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年下狱已有一段时间,三司会审,日日过堂。
那位在户部威风了二十年的老尚书,如今穿着囚衣,蓬头垢面,在堂上抵死不认。
可人证物证俱在,他那些门生故旧,见势不妙,纷纷反水,将这些年的事抖落个干净。
牵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工部、户部、漕运,甚至地方上,都有人被扯进来。
京城里风声鹤唳,各家府邸大门紧闭,往日热闹的茶楼酒肆,如今也冷清了许多。
林如海这些时日几乎未归家,日夜在户部衙门,清点账目,核对卷宗。陈启年这些年贪墨的银子,竟有上百万两之巨,牵连官员四十余人。
圣上震怒,已下旨严查,绝不姑息。
这日晌午,长生正在书房与甄士隐论学,外头林忠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少爷,不好了!外头……外头来了好些人,说是要查封咱们府上!”
长生手中笔一顿:“什么人?”
“是顺天府的人,还有…还有几个太监打扮的,说是奉了内务府的命,要来查什么…什么私藏贡品!”
甄士隐霍然起身:“私藏贡品?这罪名可不小。”
长生放下笔,神色冷静:“父亲可知此事?”
“老爷在户部,还未得消息。”林忠急道,“少爷,这可如何是好?那些人已到门口了,说若不让他们进,便要强闯!”
“让他们进,”长生道,“你去前厅招呼,我这就来。”
“少爷!”
“去。”
林忠不敢多言,匆匆去了。
长生对甄士隐道:“先生,劳您去姐姐院里,莫让她出来,香菱,你去后门守着,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两人应声去了,长生整了整衣袍,往前厅去。
前厅已站了十余人。为首的是个穿青袍的官员,四十来岁,面白微须,是顺天府通判孙文海。
他身旁站着个太监,五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眼神却阴鸷,正是内务府管事太监刘德。
“林公子,”孙文海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下官奉命前来,查一桩案子,还请行个方便。”
长生还礼:“孙大人请讲。”
刘德尖着嗓子道:“咱家奉内务府总管之命,来查一桩私藏贡品案,有人举报,说林府私藏了前年江南进贡的云锦十匹,可有此事?”
长生心中冷笑。
云锦?前年江南进贡的云锦,统共不过百匹,宫中娘娘们分都不够,怎会流落在外?这分明是栽赃。
“刘公公说笑了。”长生神色不变,“林府清白人家,怎会有贡品?定是有人诬告。”
“是不是诬告,查了便知,”刘德皮笑肉不笑,“林公子,咱家也是奉命行事,还请莫要为难。”
“公公要查,自然可以。”长生道,“只是,可有圣旨?可有内务府的公文?若无凭无据,便要搜查朝廷命官府邸,只怕不合规矩罢?”
刘德脸色一沉:“林公子这是要抗命?”
“不敢,”长生道,“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公公既说奉命,便请出示凭证,若无凭证,恕难从命。”
孙文海忙打圆场:“林公子,刘公公确是奉了内务府的命。你看,这是公文。”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
长生接过,细看,确是内务府的公文,盖着大印。
可那印……他心中一动,内务府的印,他前世曾见过,不是这般模样,这公文,是假的。
“原来如此,”长生将公文递还,“既有公文,自然要查,只是……”他顿了顿,“公公要查何处?”
“自然是全府上下,一处不漏。”刘德道。
“全府上下?”长生挑眉,“公公,这怕是不妥,府中有女眷,公公带这许多人进去,惊扰了内眷,传出去,对公公名声也不好。”
刘德哼道:“那依林公子的意思?”
“公公既要查,便查库房,账房,前厅和书房这些地方便是,内院女眷住处,便不必查了罢?若公公不放心,可让孙大人带两个婆子进去瞧瞧,也算全了礼数。”
刘德与孙文海对视一眼,他们本就是要搜库房账房,内院不过是幌子,见长生退让,便顺水推舟:“既如此,便依林公子。”
长生让林忠引路,自己陪着刘德、孙文海,往库房去,一路上,他神色平静,心里却飞快想着对策。
这些人,分明是冲着父亲来的,私藏贡品是假,搜出些不该有的东西是真。
库房里,刘德命人翻箱倒柜,绸缎、皮货、瓷器、古玩,一件件搬出来查验,长生冷眼看着,心里却想着,这些人究竟要搜什么?
正想着,忽听一个差役叫道:“找到了!”
众人看去,见那差役从一口樟木箱底,翻出几匹绸缎,那绸缎光华灿烂,在昏暗库房里,竟有些刺眼。
刘德快步过去,拿起一匹,细看,随即冷笑:“林公子,这是何物?”
长生看去,咯噔一下。
那绸缎,确是云锦,还是上等的云锦,宫中娘娘们才用得起的
“这……”他看向林忠。
林忠也懵了:“少爷,这……这老奴也不知啊!库房里的东西,都是登记在册的,从无云锦!”
“从无?”刘德将云锦掷在地上,“人赃俱获,还敢狡辩?林公子,私藏贡品,可是大罪,来人,将林府上下,全部锁拿,交顺天府查办!”
差役一拥而上,长生喝道:“慢着!”
他走到那云锦前,弯腰拾起,细细查看,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刘公公,你说这是前年江南进贡的云锦?”
“正是!”
“公公可看清楚了?”长生将云锦展开,“这云锦,确是上品,可这织法,这纹样,却是三年前的旧样,前年江南进贡的云锦,用的是新样,纹样更繁复,织法更精巧,公公可去内务府查档。”
刘德脸色一变,他哪懂什么织法纹样?这云锦,是有人塞给他的,只说放进林府库房,便可定罪,可若这云锦真是三年前的……
“再者,”长生继续道,“这云锦保存不当,已有些褪色,若真是前年进贡的,在宫中不过两年,怎会褪色至此?依我看,这云锦怕是存放了至少三四年了。”
他转头看林忠:“忠伯,咱们府上,可有三四年前的云锦?”
林忠大脑宕机片刻,看着小少爷面无表情的模样,立即道:“有!有!老爷在扬州时,有次过寿,一位扬州富商送了几匹云锦,说是江南织造局出的,老爷不爱这些便让收在库房,一直未动,那云锦正是三年前的!”
刘德额上冒汗,他哪知道这些?那给他云锦的人,只说“前年进贡的”,可若真是三四年前的……
“刘公公,”长生似笑非笑,“这云锦,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公公若不信,可请内务府的织造师傅来验,看看这云锦,究竟是哪年的!”
刘德脸色青白,说不出话,二人本就做贼心虚,也万万没想到这林府真的有云锦,也没思考顾虑到其中真假。
孙文海见状,忙道:“林公子息怒,许是…许是误会,下官这就让人撤了,这就撤!”
“撤?”长生冷笑,“孙大人,刘公公,你们带着人,闯进朝廷命官府邸,翻箱倒柜,栽赃陷害,如今一句误会便想走?”
“那……那林公子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长生一字一句,“今日之事,我要一个交代。是谁指使你们来的?这云锦,是谁放的?不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正僵持着,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唱喏:“圣旨到——”
众人皆是一惊,只见一个太监捧着圣旨进来,正是御前太监夏守忠。
“林长生接旨!”
长生跪倒。
夏守忠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侍郎林如海之子林长生,聪慧敏达,忠孝可嘉。着即入宫,面圣陈情。钦此。”
“臣,领旨谢恩。”
夏守忠收了圣旨,对刘德,孙文海二人,冷笑道:“刘公公,孙大人,你们好大的胆子,圣上已知道今日之事,命咱家来传林公子入宫。你们,也跟咱家走一趟罢!”
刘德、孙文海面如死灰,扑通跪倒。
长生起身,对夏守忠道:“夏公公,容我更衣。”
“林公子请便。”
长生回房,换了身干净衣裳。
临出门,对甄士隐道:“先生,府中便拜托您了,我入宫面圣,少则半日,多则一日便回。”
甄士隐握着他手:“公子小心。”
“先生放心。”
又对黛玉道:“姐姐莫怕,我去去便回。”
黛玉眼圈红了,却强忍着:“你……小心些。”
长生点头,随夏守忠出府。
马车往皇城去,夏守忠在车中道:“林公子,今日之事,圣上震怒,那刘德是内务府副总管刘永的干儿子,刘永又是王节度使的人。”
长生会意,王子腾,果然是他。
“多谢公公提点。”
“咱家也是看在林大人面上,”夏守忠道,“林公子,今日面圣,说话要小心,圣上问什么,答什么,莫要多言。”
“长生明白。”
车到宫门,长生下车,随夏守忠入宫,但见殿宇巍峨,宫墙深深,处处透着天家威严。
至养心殿,夏守忠进去禀报,片刻出来:“林公子,圣上宣你进殿。”
长生整衣入殿,殿中焚着龙涎香,御座上,圣上正在看奏折,见他进来,放下折子。
“臣子林长生,叩见圣上。”
“平身。”
长生起身,垂首侍立,圣上打量他片刻,方道:“你便是林如海之子?今年几岁了?”
“回圣上,臣子今年八岁。”
“八岁。”圣上点头,“朕听说,你六岁中秀才,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可还习惯?”
“回圣上,国子监师长学问渊博,同窗友善,臣子受益良多。”
“嗯,”圣上不想听这个,“今日之事,你可知情?”
“臣子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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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说来听听。”
长生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不添不减,不偏不倚,说到那云锦时,特别说明:“那云锦确是臣子家所有,是家父在扬州时所得,已存放三年有余,刘公公说是前年贡品,实是误会。”
“误会?”圣上冷笑,“刘德是内务府的人,连贡品年份都分不清?朕看,不是误会,是有人指使。”
长生垂首不语。
圣上看着他,道:“林长生,今日若那云锦真是贡品,你们林家,便是灭门之祸。”
“臣子知道。”
“那你可知是谁要灭你林家?”
长生沉默片刻,方道:“臣子不敢妄测。”
“是不敢,还是不愿?”圣上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父亲在朝堂,动了多少人的利益,你可知?陈启年倒了,贾政要垮了,下一个,会是谁?”
长生抬头,看着圣上,这位年轻的君王眼角乌青,许是长久未能安寝,听闻十六七岁登基到今日也解决了不少陈年旧事。
“臣子愚钝,请圣上明示。”
“朕不明示。”圣上淡淡道,“朕只告诉你,这朝堂,从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你父亲选了这条路,便要有赴死的觉悟。你,也要有。”
长生跪下:“臣子与家父,愿为圣上,为朝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圣上看着他,良久,方道:“起来罢。”
长生起身,圣上回到御座,提笔写了一道手谕,交给夏守忠:“传朕口谕,内务府副总管刘永,教子无方,革职查办,顺天府通判孙文海,玩忽职守,贬为庶民,至于刘德交内务府慎刑司,严加审问,务必问出幕后主使。”
“奴才遵旨。”
夏守忠退下。
圣上对长生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告诉你父亲,朕信他,用他,可也要他好自为之。”
“臣子,谢圣上隆恩。”
出了养心殿,长生才觉背心已湿透,夏守忠送他出宫,低声道:“林公子,今日圣上这番话,你要好好体会,圣上信林大人,可也要林大人有自保之力,这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还得你们自己挡。”
“多谢公公提点。”
回到林府,已是傍晚,黛玉、甄士隐、香菱都在前厅等着,见他回来,都松了口气。
“长生,可还顺利?”黛玉急问。
“顺利。”长生将面圣情形说了,末了道,“圣上信父亲,咱们便不怕。”
甄士隐却道:“公子,圣上那番话信是信,可也要咱们有自保之力。今日之事,是侥幸,可下次呢?下下次呢?”
长生点头:“先生说得是,从今日起,府中要加强戒备,出入要严查。姐姐的饮食起居要格外小心,香菱,紫鹃,你们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姐姐。”
“奴婢明白。”
正说着,林如海回来了,他已知今日之事,见长生无恙,方松了口气。
“父亲,”长生道,“圣上今日说,要咱们有自保之力。”
“为父知道,”林如海沉声道,“今日之事是王子腾手笔,陈启年倒了,贾政要垮,他要狗急跳墙。”
“那咱们……”
“咱们以不变应万变。”林如海道,“他在暗,咱们在明,他出招,咱们接招。”
话虽如此,王子腾掌京营多年,权势滔天,他要对付林家有的是法子。
今夜,林府无人安眠。
此刻王子腾府中,书房。
王子腾坐在书房,面色阴沉,刘德失手,刘永被革职,连孙文海都被贬。
“老爷,”心腹幕僚低声道,“林如海如今圣眷正隆,咱们硬碰,怕是不智。”
“不硬碰,难道坐视他查下去?”王子腾冷声道,“陈启年倒了,贾政要垮,下一个,便是我了!”
“可如今圣上信他,咱们动他,便是与圣上作对。”
王子腾沉默,幕僚说得对。
可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林如海查下去,将他这些年做的事,一件件抖落出来?
不,不行,他王子腾能有今日,是踩着多少人上来的?那些事若曝出来,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老爷,”幕僚又道,“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
“说。”
“捧杀。”
“捧杀?”
“是。”幕僚恭敬道,“林如海不是要查账么?咱们让他查,不但让他查,还要帮他查,将那些该查的,不该查的,都送到他面前。账目越乱,牵扯的人越多,他查得越深,得罪的人便越多,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自有人容不下他。”
王子腾眼睛一亮:“你是说……”
“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幕僚阴森道,“这朝堂上,清流与勋贵,文官与武将,利益盘根错节,他林如海要查便是要断所有人的财路,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自有人要他死。”
王子腾点头:“好,好一个捧杀。那便让他查,让他好好查。”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今夜无月,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