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大亮,乌云压在京城上空,一丝风也没有。
林如海早早去了户部衙门,这几日漕运的账目有了眉目,陈启年那老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
长生在书房与甄士隐论学,甄先生今日讲《左传》,说到“郑伯克段于鄢”,声音慷慨激昂,条分缕析。
香菱得黛玉默许,闲时可以在一旁伺候笔墨。
这般宁静,未持续多久。
巳时三刻,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忠匆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少爷,不好了!荣国府…荣国府来下聘了!”
长生手中笔一滞,不可思议抬头,:“你说什么?”
“荣国府的老太太亲自来了,带着媒人,抬着聘礼,说是……”林忠咽了口唾沫,“说是来给宝玉少爷下聘,要聘咱们姑娘!”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甄士隐霍然起身,想说什么,但碍于自己没有做主权,最终没说出口。
长生站起身,脸上没有表情,“父亲可知道了?”
“老爷在户部,还未回府,老太太她们已到前厅了,老太太让姑娘去见她,姑娘不肯,正在屋里哭。”林忠急道,“少爷,这可如何是好?”
长生闭了闭眼。
贾府,荣国府,他的好外祖家,母亲才去了几年,尸骨未寒,他们便这般迫不及待,要拿玉儿的终身作筹码?可父亲还没死,他林长生还活着!
“甄先生,”他睁开眼,声音冷冽,“劳您去姐姐院里替我守着,香菱,你去前厅,听听她们说什么,一字不漏地回来告诉我。”
两人应声去了。
长生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忽然抓起案上那方端砚,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砚台碎裂,墨汁四溅。
林忠吓得一哆嗦。他从未见过少爷这般模样。
“少爷……”
“备车。”长生打断他,“去户部衙门接父亲回府。”
“可老爷……”
“快去!”
林忠不敢再言,匆匆去了。
长生站在满地碎砚中,胸口剧烈起伏。
好,好一个荣国府,好一个贾母,真当林家无人了么?真当他林长生,是那等任人揉捏的稚子?
他走到书架前,从暗格中取出那本账册,甄士隐带来的那本记着贾府、王府与盐商往来的账册,原本想等父亲在朝中站稳脚跟再动,如今看来,等不得了。
将账册收好,长生整了整衣袍,推门出去。
此刻林府前厅,却是另一番光景。
贾母端坐主位,穿着绛紫团花寿字纹的缎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额上勒着嵌翡翠的抹额。
她今日气色极好,脸上洋溢着笑容。
王夫人坐在下首,穿着沉香色妆花缎袄,手里捻着佛珠,面上笑容僵硬,有些不太情愿。
邢夫人、王熙凤都在,还有请来的官媒,官媒是京城最有名的张媒婆,五十来岁年纪,一张嘴能说会道,此刻正赔着笑:“老太太真是好福气,林姑娘那样的品貌,与府上宝二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桩婚事若成了,真是天大的喜事。”
贾母笑道:“借你吉言,玉儿那孩子,我是打心眼里疼,她母亲去得早,我这个做外祖母的,总要替她打算,宝玉虽不成器可心地纯善,与玉儿又是从小一处长大,知根知底。这婚事,再合适不过。”
王夫人勉强接话:“母亲说得是。只是如海那边,还未知会,这般贸然下聘,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贾母淡淡道,“我是玉儿嫡亲的外祖母,她的婚事,我还做不得主?如海是明理人,定能体谅我这片苦心。”又道,“再者,政儿前日已官复原职,圣眷正隆,这桩婚事,对林家,对贾家,都是好事。”
王夫人不再言语,只低头捻佛珠,尽管心里千百个不情愿,但说不过老太太,老太太这是铁了心了。
自那日王子腾来府与老太太密谈后,老太太便动了这心思,林家如今势起,林如海圣眷正隆,林长生又是神童,若能结这门亲,贾府便有了倚仗。
至于黛玉那病弱身子,宝玉与宝钗的感情在家族利益面前,都不值一提。
只是可惜了她的宝丫头,王夫人心里发苦,却不敢说。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林姑娘来了。”
正在偷听的香菱魂都要飞了,甄先生怎么看守的!!现在林姑娘过来了,如何是好。
众人抬眼,见黛玉由紫鹃扶着,慢慢走进来。
她今日穿着月白素缎袄,未施脂粉,脸色苍白,眼圈微红,显是哭过,可眼眸分明清冷,不见半分怯懦。
“给外祖母请安。”黛玉行礼。
贾母忙招手:“好孩子,过来坐。”
黛玉不动,只站着,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扫过那些扎着红绸的聘礼箱子,最后落在贾母脸上:“外祖母今日来,所为何事?”
贾母笑道:“傻孩子,还能为何事?自然是你的终身大事。”
她拉过黛玉的手,温声道,“你与宝玉从小一处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外祖母想着你们年纪也到了,该把亲事定下来。今日特请了张媒婆来,替你二人保媒。”
黛玉抽回手,后退一步:“外祖母,玉儿的婚事,自有父亲做主。”
“你父亲自然要做主,”贾母笑道,“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媒人总要先请的,你放心,外祖母已让人去户部请你父亲了,等他回来,咱们当面说。”
“不必了。”黛玉声音冷了下来,“玉儿的婚事,不劳外祖母费心。”
贾母脸色一沉:“玉儿,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嫡亲的外祖母,你的婚事,我不管谁管?”
“玉儿是林家的女儿,婚事自有父亲和弟弟做主。”黛玉抬眼,直视贾母,“外祖母若真疼玉儿,便该尊重玉儿的意愿,尊重林家的规矩。”
这话说得重了,厅中一片死寂。
王夫人、邢夫人面面相觑,王熙凤忙打圆场:“林丫头这是害羞了,老太太,婚事是大事,咱们慢慢商量……”
“没什么可商量的,”黛玉打断她,“这聘礼抬回去,这媒人请回罢,我今日把话放在这儿,便是父亲允了,玉儿也绝不嫁入贾府。”
“你!”贾母霍然起身,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我是你外祖母,你竟敢这般与我说话!”
“外祖母是长辈,玉儿不敢不敬,”黛玉以理据争,“可外祖母今日所为,是逼玉儿,是辱林家。母亲若在,定不会允外祖母这般行事。”
提到贾敏,贾母身子一晃,跌坐椅中,老泪纵横:“敏儿,我的敏儿啊,你若在,定不会让你女儿这般忤逆……”
正闹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林忠的声音响起:“老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众人抬头,见林如海与长生一前一后进来。
林如海穿着官服,面色铁青,长生跟在身后,看见姐姐后迅速上前扶着,林忠有眼力见搬了软垫椅子。
“老太太。”林如海拱手,“今日这是演的哪一出?”
贾母擦泪,强笑道:“如海回来了,我正与玉儿说她的婚事……”
“玉儿的婚事,不劳岳母费心。”林如海打断她,目光扫过那些聘礼,厌恶道,“这些,抬回去。”
“如海,你听我说……”
“不必说了。”林如海走到主位坐下,竟让满厅人不敢出声。
“岳母今日所为,是欺我林家无人?”林如海道,“玉儿是我林如海的女儿,她的婚事自有我这个做父亲的主意,岳母不与我商议,便贸然下聘,这是何道理?”
贾母强辩:“我是玉儿外祖母,难道做不得主?”
“做不得。”林如海斩钉截铁,“岳母是贾家的老祖宗,不是林家的老祖宗,玉儿的婚事,岳母可建议,不可做主。”
这话倒是撕破了脸。
贾母脸色煞白,王夫人忙道:“姑爷误会了,老太太是心疼外孙女……”
“心疼?”长生阴森森开口,“若真心疼,便该尊重姐姐的意愿,尊重林家的体面,这般抬着聘礼上门,逼婚强嫁,是心疼,还是胁迫?”
他年纪小,可这话字字诛心。
厅中众人,皆变了脸色。
贾母指着长生,气得说不出话。
王熙凤忙扶住她,对林如海道:“姑父息怒,老太太也是一片好心。这婚事成不成,咱们慢慢商量……”
“不必商量。”林如海起身,“岳母请回罢,这些聘礼也请抬回去,日后玉儿的婚事不劳贾府费心。”
贾母何时受过这般羞辱,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王夫人、邢夫人忙扶住,王熙凤急道:“快,扶老太太回去!”
众人手忙脚乱,搀着贾母往外走那些聘礼也顾不上了扔了满厅。
张媒婆见势不对,早溜了。
顷刻间,方才还热闹的厅堂,只剩林家人。
黛玉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紫鹃忙扶住,却见姑娘泪如雨下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玉儿。”林如海走过去,将女儿搂在怀中,“为父在,谁也不能逼你。”
“父亲……”黛玉终于哭出声来,“他们……他们怎能这般……”
“他们敢这般,是为父还不够强,”林如海轻拍女儿后背,声音沉痛,“是为父让你受委屈了。”
长生站在一旁,他转身指挥了个小厮把这些聘礼丢出林府,继而对林忠道:“备车,我去国子监。”
“长生,”林如海叫住他,“你要做什么?”
“父亲放心,儿子有分寸。”长生回头,“他们既不要脸,儿子便让他们,没脸见人。”
荣国府,此刻乱成一团。
贾母被抬回荣庆堂,已缓过气来,脸色灰败躺在榻上,闭目不语,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围在一旁,丫鬟捧着药,却不敢上前。
“反了,反了……”贾母喃喃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受过这般羞辱……”
王夫人低声道:“母亲,如今怎么办?聘礼还在林府……”
“抬回来!”贾母睁眼,狠色道,“既然他们不要脸,咱们也不必留情。去,把宝玉叫来!”
宝玉正在怡红院。
他方才与袭人云雨罢,正懒懒躺着,忽听外头喧哗,还不明所以,待下人进来说了下聘之事,他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真的?老太太真去林家下聘了?”
“千真万确。”下人笑道,“二爷这下可如愿了,林姑娘那样的品貌,与二爷真是天作之合。”
宝玉喜得坐不住,在屋里转圈:“林妹妹,林妹妹要嫁我了!我就知道,老太太最疼我,定会成全我!”
正欢喜着,外头丫鬟来唤:“二爷,老太太让您过去。”
宝玉忙整了衣裳,兴冲冲往荣庆堂去,一路想着,见了林妹妹该说什么,成亲后该如何待她,越想越美,脚步都轻快起来。
到了荣庆堂,却觉气氛不对,老太太躺在榻上,脸色难看,母亲、伯母、凤姐姐都沉着脸。
他心头一紧,上前行礼:“老祖宗。”
贾母看他一眼,叹息道:“宝玉,你与玉儿的婚事……怕是不成了。”
“为何?”宝玉如遭雷击。
“林家不允。”王夫人低声道,“你姑父……你林姑父,将聘礼都扔出来了。”
宝玉脸色煞白,踉跄一步:“不……不可能!林妹妹……林妹妹她……”
“她也不允。”贾母闭眼,“宝玉,罢了,天下好姑娘多的是,何必……”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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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忽然大叫,“我只要林妹妹!除了林妹妹,我谁都不要!”说着,竟往外冲,“我去找林妹妹,我去问她……”
“拦住他!”贾母厉喝。
丫鬟婆子忙拦住宝玉。
宝玉挣扎哭喊:“放开我!我要见林妹妹!她定是受了胁迫,她心里是有我的……”
正闹着,贾琏匆匆进来,脸色发白:“老祖宗,不好了!”
“又怎么了?”
“外头……外头传遍了!”贾琏急道,“说咱们府上逼婚林家,林侍郎不允,咱们便抬着聘礼上门胁迫,还说、还说二叔官复原职,是走了王家的门路,圣上已派人暗查了!”
“什么?!”贾母霍然坐起。
王夫人手中佛珠“啪”地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还有……”贾琏声音发颤,“国子监那边,长生表弟当众说了咱们贾府欺他姐弟年幼,欺林家无人,要强娶他姐姐。如今清流一脉的子弟都在议论,说咱们,说咱们仗势欺人,无耻之尤。”
贾母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老太太!”
“快请太医!”
荣庆堂里,乱作一团。
此刻国子监中。
长生站在廊下身边围着陈景行、李煦等十余名清流子弟,他将今日之事缓缓道来,说到贾府抬聘礼逼婚,让众人都为之心悸。
“家父在户部为朝廷办事,查的是国库亏空,动的是某些人的利益,他们动不了家父,便拿家姐作文章。”长生看着众人,感伤作势抹泪,“今日他们敢逼婚,明日便敢杀人,这京城还有王法么?”
众人见林家弟弟如此伤怀,皆为不平。
陈景行怒道:“岂有此理!贾府这般行径,与强盗何异?”
李煦也道:“林兄放心,此事我们定会禀明家父。清流一脉,同气连枝,断不能让人这般欺辱。”
其余子弟也纷纷附和,这些年轻人,热血未冷,最见不得不公,何况长生平日待人谦和,学问又好,在监中人缘极佳,此刻见他受辱,皆义愤填膺。
“多谢诸位。”长生见目的达成,拱手,深深一揖,“长生别无他求,只求诸位将今日之事,如实告知家中长辈,让这京城的人都看看贾府是如何仗势欺人,如何逼婚强嫁的。”
“林兄放心,此事包在我们身上。”
众人散去,各自回府,长生阴郁笑了。
贾府,你们既要玩,便陪你们玩到底。
舆论,是人言,更是刀。这把刀,他倒是装了好些年的纯良和善做派,他不过是孤魂野鬼,侥幸重生,怎么会和善做人,只不过是蓄势待发罢了
当夜,京城各处府邸,都得了消息。
沈府,沈砚拍案而起:“好个贾府,好个王子腾!这是要逼死如海兄么?”
周府,周文渊长叹:“贾政官复原职,果然是王子腾的手笔。他们这是要联手,对付如海啊。”
严府,李大人对夫人道:“明日你递帖子去林府,看看林姑娘,那孩子怕是吓坏了。”
镇国公府,牛继宗听着下人禀报,眉头紧锁:“贾府这般行事,太蠢。林如海岂是任人拿捏的?还有他那儿子……”他预感不妙,“萱儿呢?”
“小姐在房里,已哭了一下午了。”
牛继宗叹息,他那女儿对林家姑娘是真上了心如今贾府这般一闹,林家与贾府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萱儿与林家姑娘,怕是……
“罢了,由她去罢。”
而此刻林府书房,灯火通明。
林如海与长生对坐,中间摊着那本账册。
“父亲,时机到了。”长生指着账册上一处,“宣和五年,漕运总督王崇是王子腾的堂弟,那一年漕运亏空三十万两,其中十万两,进了贾府。”
林如海点头:“为父在户部查的也是这条线,陈启年与王崇勾结做假账,贪墨漕银。贾府,王府,都有份。”
“既如此,何不……”
“还差一个人证。”林如海道,“王崇已死,死无对证,陈启年老奸巨猾,账目做得干净。要动他,还欠火候。”
长生沉默片刻,道:“父亲可记得,扬州那个王姓盐商?”
“记得。”
“他死前,将账册托付甄先生,还留了句话,”长生道,“他说‘若我死了,这账册交给林如海,里头记的足够让那些人掉脑袋。’”
林如海:“你是说……”
“甄先生便是人证,另外一本账单已经交给儿子,只是之前想着待父亲在京城站稳脚跟再全盘托出 ,那盐商既知自己必死,定会留后手。”长生道。
“如此甚好……”林如海沉吟。
正说着,外头传来黛玉的声音:“父亲,弟弟。”
黛玉推门进来,眼睛还红肿着,神色已平静许多,她走到父亲面前,:“女儿不孝,让父亲受辱了。”
林如海忙扶起她:“傻孩子,是父亲让你受委屈了。”
“女儿不委屈,”黛玉抬头,“只是委屈父亲经营多年,还是让贾府那些人看低了去。”
林家儿郎还在,贾府擅自给林家女儿定亲,这已经不是干涉他人内务了,而是直接忽视林家地位。
长生看着姐姐,心疼极了,自己自从重生过后天天说着不让姐姐难受哭泣,可到底还是食言几次。
“姐姐说得是,”长生道,“咱们可不怕事,他们既撕破脸,咱们便让他们知道,林家不是好欺的。”
林如海看着一双儿女,心中感慨万千,倘若敏儿在世,看见林贾二家如此关系境界不知该如何想,但看见这两个孩子这般懂事坚强,也定会欣慰罢。
“好。”他重重点头,“既然要斗,那便斗到底,为父在朝堂,你们在后方,咱们一家同心协力,定能闯过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