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珣拿出课本，在书桌前坐下。
以前的乡下高中都是按部就班的上课，但三中是南城的重点，高二就把高三全部课程学完，高三一年就是往死里考试。
语文、英语靠日常的累积，不至于太糟糕，数学物理一类的理科科目，没学过的就不会。所以季珣这次数学小测验才会这么糟糕。
埋头学习到深夜，季珣才拿了当作睡衣的短袖短裤，准备洗澡。
这个房间没有卫生间，要出去，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
经过季辞的房间门口，地上门缝透出一线光亮，季珣想起，他站在学校走廊里和朋友说话，坐在光亮的钢琴前演奏的模样。
每个画面都明亮，耀眼。
李楠他们都说，他不学习也能考第一，季珣没想到这么晚他房间还亮着灯。
季珣忍不住驻足，屏息凝神，试图听听里面的动静。
正听着，房间门突然打开。
灯光和身影一起从高处铺来，笼到身上。
季珣呼吸一滞，仰起头，看向房间里走出来的男生。
对方脚步一顿，不满地拧住眉峰，“你在干嘛？”
季珣刚回到季家不到十几天，这段时间，彼此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季珣窘迫地攥紧手里的衣服，“我……只是想看看你。”
似乎对看看自己这个理由不满，他眉头愈紧，片刻后松开，默不作声地朝一楼走去，应该是要去拿东西。
季珣悄然舒出一口气，转向浴室方向，脚步一动，又听到身后传来：“等等。”
回头，季辞站在楼梯口，问：“今天在学校遇到，你想干什么？”
今天和李楠去倒垃圾遇到他，差点让人看出两个人的关系。
季珣赶紧解释：“我一时忘记了。”
季辞表示怀疑，“不是故意的？”
季珣紧张地往前两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哥你别生我的气，好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季珣的道歉足够诚恳，他默了默，没有继续质问，“以后别再给我搞这出。”
季珣赶紧点头答应，“嗯。”
他转身，季珣听着脚步声走到了一楼，心里松了口气。
第一次在学校遇到他，几乎忘记爸妈的交代。
希望哥哥没有生自己的气。
-
第二天，季珣洗漱完，穿好校服，背书包下楼的时候，看到季辞正坐在花纹奢华的大理石餐桌前，边吃着早餐，边翻动着手里的笔记本。
站在旁边的管家王叔看到季珣，笑着招呼：“小荀，起床了？一起下来吃早餐吧。”
“谢谢王叔。”
虽然和季辞同在三中读书，但为了不让学校同学知道彼此关系，两个人从不一起上学。季辞每天由王叔送到学校，季珣则自己坐公交。
季辞走得早，季珣每天下楼，餐厅里就只剩留在桌上的早餐，和空荡荡的餐桌。
没想到今天能遇到他，季珣抑制着雀跃的心情，走到餐桌前坐下。
以前，别说吃早餐，王大爷去世后，他就再也没和人一起吃过饭。
回到季家这段时间，爸妈不回家吃饭。别墅也足够大，和季辞很少碰面。
他每天回到家，都是一个人吃完留给自己的有些发冷的饭菜。
王叔忙去了。
两个人的餐厅，不时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
季珣默默吃着早餐，小心地觑向对面。
季辞翻阅着笔记本，好似完全不在意到来的人。
他是不是还在因为昨天的事生自己的气？
自己要不要再次和他道歉？
季珣想着，早餐吃得心不在焉。
其实不像同学口中所说，他不学习也能考第一天。
他很努力，不但晚上学习到很晚，早餐时间也都在看书。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付出才能收获。
季辞专注地翻看着笔记本，端起桌上的果汁杯喝完，然后漫不经心地咬着吸管。
季珣用余光觑了他半晌，踟蹰片刻，才起身走到对面，抱起果汁壶，替他把放回桌面的空杯子填满。
果汁汩汩落下。
男生终于从笔记上抬起眼。
触碰到他的视线，季珣略感窘迫地抱着饮料壶，僵硬地杵着。
以前的他，没有朋友，更没有亲人。
只有那个一直卧病在床的哑巴王大爷。
等到王大爷被倒塌的土墙院子砸死后，他身边就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所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亲人相处，该怎么让生气的亲人开心。
季辞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凝注季珣片刻，开口：“可我已经吃完了。”
他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只只颜色各异的瓶子，不断往掌心倒出药丸后，就着温水仰头，吞了满满一把药。
季珣没看到过有人吃那么多药的，睁大眼睛，吃惊地看着他吞下药片，然后招呼王叔。
王叔从储藏室走出来，套上西装，准备送他去学校。
看到站在旁边的季珣，王叔脚步一顿，询问：“要不要让小荀和我们一起去学校？”
王叔知道季家夫妇的安排是暂时不暴露季珣的身份，补了一句，“可以让他在快到学校的地方下车。”
话还没说完就被季辞打断：“爸妈说，让他自己来。”
王叔看了季珣一眼，拿上车钥匙往外走去。
餐厅再一次空下来，只剩那杯倒好的饮料和季珣一个人。
-
一个人吃完早餐，来到学校，晨读还没开始。
教室的氛围还很松弛。
旁边的李楠抱着手机在各个平台刷着学校的八卦消息。
“不是吧，三中八卦博上有人爆料，在教师办公室偷听到，下周就要进行一模了！这就是高三的威力！”
高三就是和考试为伴。
李楠握起拳头，激情呐喊：“不慌！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随即一个转折，“我去！今年高一新生有高质量美女哦。这个琪琪长得好像大幂幂！”
声调再次提升，“哇，这个八卦劲爆。”
连季珣都好奇起来，“什么八卦？”
“你不是知道243班的季辞么？”
“呃……”季珣点头，“我只知道名字。”
季珣没手机，李楠把屏幕举到他面前，“你看，有人爆料，今天一早，有个成立高中男生跑到鹅湖边找季辞，被学校抓到了。”
鹅湖是三中校内的一个人工湖，周边围绕着树林，环境清幽，很适合晨读。
季珣看到照片上，迎着熹微的晨光，一高一矮两个男生面对面站着，穿三中校服的显然就是季辞。
即便隔得远，画面没那么清晰，也让人觉得，那道身影的挺拔修长。
季珣抬起头，不解地问：“成立的学生为什么来找季辞？”
“跑来跟季辞告白啊。”
什么？是李楠口误，还是自己耳背？
季珣迷茫眨眼，“男生……向季辞告白？”
李楠一脸淡定，“就是男生。”
看季珣的表情，李楠就知道这乡下回来的少爷还是见识太少，啧啧几声，“你以前的生活太单纯了，对于南城这样繁华的城市，这种事正常得很，你也不看看季辞是什么人。”
季珣眨眼，“季辞是什么人？”
“说过了啊，出类拔萃，男女通吃！表白博上，每天都有人跟他告白。八卦博里，每天都有爆料谁追他！”
“哎，喜欢他的美女，排起来能绕三中一圈。”
原来，李楠之前的男女通吃是这个意思。
“不过，好像没听说他和谁谈过。别说，能追到季辞，成绩包提升的。”
听着李楠的八卦，季珣忍不住轻声说：“能被那么多人喜欢，真好。”
李楠撇了撇嘴，“那可不，人帅，有钱，智商还得跟鬼一样，当然大家都喜欢。”
季珣不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因为他从来没有感受过。
-
八卦之所以是八卦，就是因为错不了。
一模如期而至。
模拟考是整个南城统一考试，整栋高三楼被紧张的考试淹没。
上次小测验考砸是因为没有跟上课程进度，这段时间，季珣一直在努力自学相关的知识点。
季珣相信自己会有进步。
其实，他在原来的乡下高中，没有那么糟糕。
那是一所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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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高中合并教学的学校，高中只有两个班，他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如果不是因为成绩还可以，学校不会一直允许他这样常常缺课。直到今年才严肃告知，再缺课就会被退学。
可是，聋哑的王大爷去世前留下的几万块外债怎么办？自己吃饭怎么办？
无法继续读书，那未来就是一眼到头，没有光亮。
幸好，他被爸妈找回来了。
他本以为可以全身心地读书，用好成绩报答父母。没想到，乡下和南城教育水平差距这么大。
连续几天紧张的一模考试后，教室里绷紧的气氛终于松弛不少。
周五上午，季珣到学校，还没进教室就听到里面的热闹哄笑。
“哈哈哈，三中好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学生了。”
“这么差的基础也能转来三中，挺逆天的。”
转来三中，这个字眼让季珣的脚步顿在教室门口。
这学期转学过来的只有自己。
“我们班数学平均分被拉低，老张脸色可臭。”
“都说是个少爷，我怎么一点看不出来，穿得普普通通，最关键，成天畏畏缩缩的模样，也不说话，哪里像是家境好的样子？”
“你别不信，听说人家花二十万进的三中。”
“啧啧，普通择校生三万，少爷要二十万，还不是少爷的成绩像区。”
“哈哈哈，烂得流脓，谁家好人数学考五十三分啊。”
五十三分，是自己的分数么？
虽然比上次高了，但还是很糟糕的成绩。
如果被爸爸知道，一定又会失望生气。
季珣满心苦闷地杵在教室门口，听着不断传来的嘲笑。突然，一道愤怒的反驳打破了这些刺耳的声音。
“你们几个能不能别乱说了！季珣就是普通的择校生，没有花十万。我们班也不是只有他一个择校生啊。”
顿时，几道声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地谴责起来，“李楠你说什么呢！”
“麻烦别让那个人来沾边！我们确实是择校生，但是凭成绩进的三中！”
“就是，我们可没考五十三分。”
“我知道，你和少爷走得挺近的，人家是不是天天请你吃饭啊。”
“估计没有，都说少爷出身豪门，但我看着寒酸，估计挺抠门的。”
“你们……你们……”李楠想反驳，被几张嘴巴堵得出不了声。
听到李楠因为自己被嘲讽，季珣再也忍不住，推开教室门，“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乱说。”
“为什么污蔑别人。”
“我也是择校生。”
攥紧手指，鼓起全身的勇气，季珣才把这几句话说完。
说出那些话语的是两个男生，一个女生，正好就是班里那三个总是玩在一起的择校生。
见季珣进来，三个人交换一波眼色，篾斜过来，“我们说错了么？不是自己考的分数么？”
“三中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择校，不走正道就麻烦低调点，夹着尾巴做人！”
“有钱又怎样，三中最不缺的就是豪门少爷，隔壁班季辞还没说话，在这里跟我们装上了？”
季珣满腹的委屈，自己明明和他们是一样的，却被传成二十万走后门。
很想辩白，但三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聒噪又尖锐。
而且，想到自己一模成绩依旧不理想，季珣就满心的难过。
李楠走过来，搭他住肩膀，“算了算了，不跟傻逼们较长短。”
三个人还想咋呼，晨读铃声响起，一脸蔑意地翻了个白眼，散开了。
看了半天戏的同学们也纷纷拿书、翻页。
朗朗读书声刚响起。
季珣走到座位，桌上没有成绩条。
三中的考试成绩会用成绩条发到学生手里，上面有各科分数还有班级学校排名。
季珣看大家的成绩条都还没发，自己被择校生们嘲讽数学五十三分。
一定是因为分数太低，都传遍了。
心底正一片凉意。
班长何旺从教室外走进来，高声喊：“季珣。”
读书声低了一瞬。
何旺看向座位上正要坐下的季珣，“老张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