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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道士三言·其一

作者:拾一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秦云意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半月有余。


    在春中,燕赵终于开始进行了大规模的杀伐,你来我往,其惨烈度丝毫不亚于先前与秦的长平之战,他一路过去,所见尽是疮痍,所闻皆是悲声,人命如草芥,公道似云烟,秦云意如今才知,之前自己在曲阳城里的“小摩擦”,那不过是乱世的一角缩影罢了,小的不能再小,小的几乎可以说忽略不计……


    他抬起头,振翅,继续飞越破碎的山河。


    在旅行的过程中,他偶尔还能在深山中听见其他妖类精怪的低语声——他想起来白山,又想起了自己的同伴了。


    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秦云意心中那股难以排遣的孤寂愈发做甚,之后,当它再次感知到熟悉的妖类气息时,他干脆落下云头,去拜访了山泽中的妖族聚居之地,以此作为慰藉。


    这是一处花草肥美的水泽山。在这里,这些妖怪有的已修行数百年,灵智全开,有的则仍带着兽性,浑浑噩噩。但无论修行深浅,除了某些吃人的妖兽以外,它们大多安守在自己的山林洞府之中,鲜少涉足人世。待秦云意问起缘由,他所得到的回答竟出奇地一致:


    “人间的事?我等妖怪管它作甚!”


    狌狌,一只似猴似猿的妖,它长着白色的耳朵,此刻它正无聊地揪着树上的果实,一边吃,一边挠着身上的痒。见秦云意问道缘由,它只是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随即又继续做自己的事来。


    “我想,您……也是一方山君吧?您不知道吗?那些人类杀来杀去,争来争去——又关我们什么事?我们自有我们的山林,有我们的日月精华可吸,有我们的逍遥日子可过。您说说,我们有必要去管他们吗?”最后,他终于开口了,他的语速很快。


    一旁的夫诸看了过来。


    “山君。”她平静地颔首,她也已活了百年有余。


    “山君可知,人间的因果,最是纠缠难解……你今日救一人,明日可能就要为他杀十人,你今日行一善,明日或许就招来百倍的孽……如今,我们修我们妖族的道,求我们的长生,若能飞升自是最好,若不能……”


    她的眼睛看向远方。


    “若不能,死了便罢……但若是有限的生命里能在山间快活,那也足矣了。”她淡淡地说。


    “我……”秦云意感觉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山君,你可知那些道士为何总盯着人间?”夫诸缓缓扭过头来,这次换作她来询问秦云意了。


    “因为……人间是他们划定的‘道场’,你在那儿行事,便得守他们的规矩——救人是善,杀人是恶,行差踏错半步,便是妖孽……”秦云意回答道,他低下头。


    “所以啊,聪明的妖族都足不出户,只守着自家山头,那群道士,打得过便打,打不过……要么逃,要么认栽……总好过我们在人间束手束脚,还要时时担惊受怕。”


    狌狌继续补充道。


    在一旁,一群尚未开灵智,只懂享受的妖鬼,见秦云意脸色凝重,也都好奇地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句地插嘴:


    “成仙?那多累啊,我们没这机会,也不想干!当人?那多苦啊,不仅要担因果,还要担惊受怕——你!你看我们,我们饿了摘山果,渴了饮清泉,困了卧石眠,闲了逐蝶戏……”它们叽叽喳喳地说道。


    “无论如何,妖类的生命,终究还是有限的——那在这有限的寿命里,我们吃好喝好玩好乐好,不就行了嘛?”


    看着这些同族在山林间或修炼,或嬉游,或沉睡的安然模样,秦云意彻底沉默了。


    或许……它们才是对的。


    作为妖怪,妖,就应该坚守在自己的位子上。那妖类就该远离这污浊红尘,在山中逍遥,寻求自己的长生和超脱,而不是像自己这个另类:傻傻地修练成人,傻傻地跑去人间,寻什么古籍里人们所说的虚无缥缈的“道”,还去管什么永远理不清的闲事,最后只落得一身伤痕,一身痛苦,满心迷茫。连人都做不好的事情,它怎么还能做成呢?


    秦云意开始动摇了。


    之后,他问询了周围山的名字、里面居住的动物的习性、特征,偶尔,他还主动拜访了几位有名的大妖,并默默地记下了这些“同族们”所有的模样与话语。


    “那么,山君还需要继续向前走么?”一只蛮蛮问道。


    “……嗯,或许,可能是最后一次吧……”


    秦云意转过身,告别了诸位,再次振翅飞入那苍穹。只不过,他的心情远比来时更加沉重。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飞着,飞过破碎的山河,飞过燃烧的村庄,飞过逃难的人群……路途所见愈多,他心中那股曾经“想要做些什么”的冲动,就愈发显得它徒劳而又可笑。


    可笑……


    一日黄昏,他飞临一处两山夹峙的险峻河谷。


    还是那股触目惊心的场景——这里是燕赵交界的最后一道屏障,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厮杀,听说,是那赵军的偏师在此阻击南下的燕军先锋,你来我往,杀得天昏地暗,谁胜谁败最后已经不重要了,唯一清楚的是双方死伤惨重,尸骸堆积如山,把整条河谷都变成了巨大的坟场,天空上,成群的乌鸦与秃鹫在低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嘎嘎”声,时不时俯冲下去,啄食死人,啄食腐肉……


    当然,这里还有妖怪们。


    其中,在那啄食腐肉的队伍里,有些是道行浅薄、灵智未开的小妖。它们平日里躲在深山,啃野果,吸灵气,偶尔捕猎野兽,如今闻到这冲天的血气,便偷偷摸下来,趁着夜色掩护,和那天空中的鸟儿一同吃血肉,为了填饱肚子,也为了助长……修为。


    弱肉强食,天地至理。


    “如此……惨烈……”


    秦云意闭上眼睛,正欲转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忽然,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在震耳的鸦啼,精怪的咀嚼声中,似乎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人类的呻吟。


    有活人?


    他化为人形,悄无声息地走向气息来源,终于,在一处遍布尸体,遍布破损战车的岩石缝隙里,他找到了他:


    那是个赵国的士兵,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只是……他腹部被长矛刺穿,伤口溃烂,高烧使他神志不清,嘴里还喃喃念叨着“娘……水……”之类的话语。显然,他是被遗弃在这里等死的,不是遗弃,也是放弃。


    秦云意站在他面前,沉默地盯着他。


    救,还是不救?


    年轻士兵仿佛是感知到了些什么,他无意识地伸出手,五指在布满血污的岩石上徒劳地抓挠,直到指甲折断,流出汨汨鲜血。


    秦云意纠结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选择蹲下身,用指尖缓缓凝起一丝细微的妖力——他选择了治他,这力量虽不能起死回生,但可以暂时抑制伤口的溃烂,缓解些许痛苦,带来一点清凉,或许……这也能当作一个毒物,能让他走得稍微安详些……罢。


    秦云意将手伸向他。可就在此时,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身后响起。


    “施主慈悲。”


    秦云意心中一惊,身上若隐若现的鳞片几乎要全部炸开——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什么气息,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秦云意猛地转过身去,同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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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形向后急退数丈,那双红色、冰冷的竖瞳正死死地盯着来者。


    来者是一个道士,还好,不是之前那个青袍道人。


    此道士约莫五十许年纪,面容清癯,肤色微黑,像是常年经受风吹日晒。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旧道袍,多处打着补丁,脚下是一双磨得几乎见底的麻鞋,背上负着竹篓,手里拄木棍……乍一看去,这就是个最寻常不过的游方郎中或者采药道人,没什么特别的,哪怕是混在逃难人群里,估计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秦云意丝毫不敢大意。


    “道长……别来无恙。”


    秦云意谨慎开口道,仿佛下一秒,他就能随时准备应对道士的进攻。


    可蓝袍道士没管他,秦云意看见他叹了口气,径直走到那年轻士兵身边,蹲下查看,接着他动作熟练地翻开竹篓,取出几味草药,再用随身水囊的水调成糊状,轻轻敷在士兵的伤口上。


    “贯穿伤,伤口在左腹偏下……嗯,肠腑应该受损了,瞧这溃烂的颜色,毒热已侵内腑。失血过多,又受了风寒,能撑到现在,唉,也是命硬,心志比常人坚韧些……”


    道士一边施救,一边低声自语,仿佛在跟秦云意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交代什么事情。之后,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针身有些发暗,显然已经用了很久。


    “……幸好没伤到要害腑器,只是肠子破了,毒血内渗。这几针,暂且封住几个要穴,止住毒血继续扩散,再激发他本身一点残存的生机……”


    他将银针刺向士兵的穴位,每下一针,那年轻士兵紧绷的身体就会微微放松一分,急促痛苦的呼吸也稍稍缓和了许多。


    “可惜,贫道医术有限,草药不全,只能暂且稳住生机,延缓几日,至于能否活命,还是要看他造化了……”


    他语气平和,动作轻柔,看向士兵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悲悯。


    秦云意静静看着这一切,心中的戒备虽未完全放下,但至少缓了许多。


    这道士……似乎真的只是来救人的。


    “道长慈悲。”秦云意缓缓开口,语气仍带着试探。


    那道士正低头给士兵喂一点清水,闻言,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老,却很清澈,仿佛能洞彻人心。


    “慈悲谈不上。”道士摇摇头,声音依旧温和。


    “贫道……只是路过,看见了,便伸把手。在这乱世里,能活一个是一个,就像……就像施主方才想做的一样。”


    秦云意挑起眉,“自己刚刚想做的一样?”他想。


    那道士却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是低头继续照料士兵。半晌,在将士兵安顿得稍好一些后,他又从竹篓里拿出一件破旧但干净的麻布外袍,盖在士兵身上,然后才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下摆沾上的泥土和血渍。


    “施主,此处血气冲天,尸秽弥漫,久留伤身,更易引动心中戾气……前方往东约十里,有个破败的山神庙,虽然荒废,尚能遮风挡雨,贫道来时曾在那里歇过脚,还留了些干柴。”道士看向秦云意,缓缓开口道。


    “施主……若之后暂无急事,不妨随贫道去那里稍坐?贫道随身带了些粗茶,虽劣,也能解渴驱寒。”


    他的邀请很自然,语气平和,就像寻常路遇。


    秦云意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又看了看地上呼吸渐渐平稳的年轻士兵——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他要做的了。


    秦云意沉默片刻,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道长了。”


    之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片血腥弥漫的死亡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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