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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云游四方②

作者:拾一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次,他来到了一个稍大点的城池,城池的名字叫——肥邑。


    晨雾初散时,肥邑城的轮廓开始从地平线上浮现——这确是一座大城,城墙高达四丈有余,垛口整齐如齿,护城河则宽约三丈,有水缓流,还有兵甲站在门前,。只不过……这肥邑城盘查极为严格,进城者不仅要核验路引,还需缴纳一笔不菲的“城门税”。


    “……军爷,行行好,我,我这行就进城卖两捆柴……这城门税,我实在交不起啊!”


    天还未完全亮,城门外早已排起了长龙。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樵夫佝偻着背,正苦苦哀求着面前挎着腰刀的兵卒。


    “没钱就滚!在这里废话做什么?下一个!”


    兵卒丝毫没有领情,他一脚踢中了老樵夫的篓子,哗啦啦,大大小小的柴火顺势掉了下去,散落在路边,被向前走去的人流踩过,压断了枝。


    老樵夫没说什么,他只是踉跄着向后退,然后蹲在地上,弯下腰捡柴火,捡完之后,秦云意听见他呜咽了几声,然后转头离开了,就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下一个!”兵卒的叫声传来——原来是到了秦云意了。


    “你,路引!”


    轮到秦云意时,兵卒扫了眼他的布衣,极为不耐烦伸了伸手,紧接着,秦云意递上了他刚幻化出来的路引。


    “哦……曲阳来的,那货呢?”


    兵卒盯着路引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秦云意的脸。


    “途中遇匪,遭劫了。”还是那个熟悉的理由。


    “遇匪?”兵卒嗤笑一声,“都这样了,那你还进城作甚?”


    “投奔亲戚。”秦云意垂下眼说道。


    兵卒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他也没深究,毕竟这每日进城者动则成百上千,只要那路引看着没问题,税钱给足,他才懒得节外生枝。


    “进城税,四十文。”他伸出粗糙的手掌,手向秦云意勾了勾。


    四十文……要知道,在平陶只要十文,在曲阳甚至压根就不收。


    秦云意没说什么,他只是从怀中摸出钱袋,数出四十个幻化成的铜板递了过去,那兵卒掂了掂,发现重量确实对版,这才挥手放行。


    秦云意走进了肥邑城,说实在的,这肥邑,和曲阳还有平陶城确实不太一样:主街宽阔、敞亮,干净,到处都是鳞次栉比的商铺,虽还未完全到开张的时辰,但早已灯火通明,人流不断,什么绸缎庄、酒楼、青楼、古玩店……招牌在灯笼映照下显得光鲜至极。


    秦云意漫无目的地向前逛着,路上,随着越往中心城去,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穿绸衫的、摇折扇的,提鸟笼的,穿长袍的,梳发髻的,裙接地的……所有这些人都衣冠整洁,步履从容,神情闲适,外貌也胜普通民众三分。偶尔会有一两个挑着早菜进城的农人擦肩而过,和这些公子小姐老爷相比,他们衣衫褴褛,低着脑袋,打着赤脚,只是格格不入地快步向前走着。


    秦云意没有停下,仍然继续向前走着,他漫无目的地走,一直走向城中心的区域,这儿的景色跟之前相比更加繁华,酒楼、青楼也渐次增多,有些甚至听说彻夜未熄灯。


    最终,秦云意在城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街口停下。


    在他的正对面,是一座巍然矗立的三层木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而在那正门上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上正书写着三个大字——


    天仙楼。


    秦云意走向街对面,在小巷的阴影里站了片刻,目光扫过这楼气派的门面,在确认四下无人后,便作一道淡影,落在这天仙楼最高处的瓦顶上——这里是肥邑最繁华的去处,尤其是在三楼那个名叫“听涛阁”的雅间,这雅间四壁挂着名家字画,一张巨大的紫檀圆桌摆在正中,桌上珍馐罗列,觥筹交错,雾气蒸腾……


    “李参军放心!您要的那批军粮,赵某早已备妥,赵某向您保证,绝对足额足量,这可都是上等新米!”


    里面有声音传来。


    “呵呵,赵老板办事,本官自是放心的……如今国事艰难,前线将士浴血,后方粮秣供应乃是重中之重。赵老板深明大义,鼎力相助,这份功劳,郡守大人定会记在心上!”


    被称作“李参军”的那个人笑道,此人四十出头,面白微须,只是面相不好,恐有反骨。


    “不敢不敢,为国效力,分内之事!”


    那个被叫做赵老爷的人连忙拱手,随后,秦云意看见他使了个眼色,那旁边侍立的心腹立刻心领神会,他捧上一个精巧的木匣,轻轻放在了李参军手边。


    李参军抬起手,自然地把手搭在了匣盖上,然后偷偷地用指甲盖将它开启了一道缝,定睛一看后,他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那,李参军,那盐引的事……”赵老爷试探着问。


    “好说,好说。”李参军抿了口酒。


    “如今各处都紧,实在有点难以应付,不过嘛……赵老板乃有功之人,既然如此,本官回去便为你斡旋一下,只是这上下打点……”他眼珠子转了转。


    “明白!明白!行内的规矩,赵某都懂!绝不让参军为难!”赵老板连忙点头。


    之后,雅间内笑语更浓了,丝竹声隐隐相和,可在这天仙楼后院,却是另一番天地……


    和雅间的奢靡之气相比,在醉仙楼后院,在那冰冷潮湿的柴房旁,还有几个负责劈柴挑水的杂役待在那里,他们也在吃饭,只是不同那些老板,他们衣衫单薄破旧,此时正围坐在一口水井边,就着冷水,啃着手中硬如石头的杂粮饼子。


    “切,前头山珍海味,咱们啥都吃不到,在这儿喝西北风啃石头!这世道……”一个年轻些的杂役低低骂了几句。


    “嘘,莫要让管事的听见,否则,这月的工钱就别想了!现在能有口吃的,饿不死,咱们就等着烧高香吧!”


    ……


    秦云意静静立在屋顶,“天下乌鸦一般黑。”他想起了这句俗语。


    不过……一般黑?不,或许不对,这肥邑的“乌鸦”,明显比其他的地方还要更聪明,它们懂得利用律法,懂得使用道义,懂得装饰自己,还懂得在蚕食别人时始终保持优雅的姿态……


    可说到底,他们的本质,最终并无不同。


    秦云意化为人形,拢了拢耳旁的秀发,接着,他再次腾飞而起,这次,他坚定不移地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他想飞入周三提到的宋国故地,飞去那如今被齐、楚、魏三国反复争夺的混乱地带,去看看边境地区,真正的乱世,是否和别的地方又是不同的场景。


    乱世……会出现“奇迹”吗?还没等秦云意思考完毕,这映入眼帘的第一幅景象,就已经开始让他心头骤紧:


    在他视野所及之处,根本就没有活人……这和之前的景象又有什么区别呢?


    秦云意不打算认命,它继续开始飞去,直到最后,他终于看到了“人”——在一处山坡背风处。那儿有几十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人蜷缩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鹌鹑般,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抓着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在嚼着,嚼的艰难,但最后还是囫囵地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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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树皮?还是草根?太远了,秦云意看不见,直到再靠近一点,才看见在他们中间燃着一小堆微弱的篝火,火上还架着个破瓦罐,里面煮着形似呕吐物般的糊状物——他们就吃这个,这连山野精怪都不愿意尝试的粗石草根白土,全被他们揉在了一起,最后炖成了一锅吃食,还要分给几十人吃……


    ……


    秦云意有点不忍看下去了,它加快速度,继续向前飞。他来到一条河边,正看见两伙流民正在厮杀,却不为金银财宝,只为河滩几丛新鲜芦苇根,他们用石头、木棍、牙齿扑咬,如野兽般撕打,最后,那胜者抢到芦苇根,只是迫不及待塞入口中,连血污泥沙都来不及吐……


    类似的景象竟然遍地皆是。


    像什么山贼闯入民屋厮杀,穷苦百姓互相吞食,孩子无食活活饿死,等等等等,遍地都是狼藉,而那原本应该是透明澄澈的河水,也已经被人的尸首和血液给染红了,貌似是因为上游的齐魏两军大战,那尸积如山,尸体全部掉落在水里,染透了水,像血,像浆液……


    饥荒……战争……瘟疫……


    秦云意注视着下方一幕幕惨剧,只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突然“咔嚓”一声碎了一下,那座由仁义礼智信组成的信念,仿佛如海市蜃楼般,慢慢地开始失散、崩塌了。


    这就是人间?这就是之前夏商周时期,那些在圣贤典籍里所描绘的礼乐昌明的世界?这些玩意,就是他曾经感到好奇,想要理解,甚至一度试图去帮助的“人”?


    他们配吗?


    人间不过丛林,弱肉强食,如此赤裸彻底!明明是人,却无王法,无道德,无廉耻,只剩最原始野蛮的生存欲望:杀戮同类,摧残弱者,毁灭村庄——这些暴行,明明早就已经超出生存必需,纯粹是自身贪婪,欲望,与残忍的兽行宣泄!


    这就是人性?


    秦云意闭上眼睛,之后,他再次睁眼,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终于,在无边黑暗与血色中,他终于看见了光。


    孩子啊,孩子是一切!


    在一座半塌的土屋屋檐下,一个年轻的母亲,她正在抱着婴儿,虽然她很疲惫,但此刻,在炮火连天的响声中,她依然哼着温柔的摇篮曲,那孩子在她怀里沉沉睡去,丝毫没有受到惊吓,脸上只有幸福。


    除了这个,还有呢?


    庄稼,田地是一切。


    在一个隐蔽的山谷里,那儿却依然长着金黄、嫩绿的菜苗,其中有一个老农正佝偻着背,一遍又一遍地用破瓦罐从远处小溪取水、浇灌,不厌其烦,脸上洋溢着幸福——他一点都不累。


    那,还有呢?


    当然,教育,教育是一切。


    在一处破败得只剩框架的土地庙里,那儿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边围着四五个面黄肌瘦,可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孩子。此刻,老者正用沙哑的声音,幽幽地讲述着历史,讲述者着那些连他都很少耳闻的古老传说。


    “听说……那大禹王啊,为了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他缓缓地开口,这群孩子们听得入神,竟然暂时忘记了饥饿和恐惧。


    ……


    他应当是为了这些人而存在,可是,光凭自己去拯救这些人,光凭这些渺小的光亮,真的能照亮这片沉沉的黑夜吗?真的能去改变这血腥的世道吗?


    秦云意默默地看着,随后,他降落到一处荒山的山顶,化为了人形,他手中不自觉握紧,尖锐的指甲戳穿了血肉,留下一洄洄鲜艳的血珠。


    他分不清,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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