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木偶抢猫
“是唐老二。”巫随在一旁说着,甩出一枚针叶,针叶舒展,到凌之辞面前化成个小盾,挡下木偶操控的鱼线。
木偶抢走棠溪景,转身就跑,不走心地甩几根鱼线拦人。
凌之辞后悔出海前没吸多点能量,现在要用又没得用,幸好巫随居所灵气充沛,他从周遭引来直接以指画符,符文一成,伸掌拍到木偶身上。
抱猫的木偶定住,转瞬不知从哪些犄角旮旯里又跑出十几个活蹦乱跳的小木偶。这种木偶除了原生双臂,又背生八臂,各臂都缠着隐亮的透明细线。
巫随立马横在凌之辞身前:“它们操控的不是普通鱼线,而是抽两界前一种生物的伴生肢节上的经脉融炼成的神兵,除了灵魂,什么都削得断。别被碰到。”
“净化之力呢?”凌之辞从巫随肩头望木偶手中猫。
巫随:“那还是你更胜一筹。可你能量不够,净化之力稳定吗?”
凌之辞可不像祂一样能榨取体内能量尽数挥霍,他的身体与灵魂都有自保本能,这注定他用不好体内仅剩的三瓜两枣的能量。净化之力只能由他发出,他现在要从周围吸取能量转化成净化力量再发出,根本来不及。
十几个木偶配合默契,织线成网,不罩凌之辞不罩巫随,正正好落在抱猫的木偶上。
木偶就半人高,落下的线网后续还收束起来,紧紧贴合着木偶,绝了凌之辞传送过去抢猫的念头。
“唐析景!你出来!你光明正大地跟我抢亲哥!”凌之辞叫。
“***什么叫抢?本来就是我的!你**陪了兄长才多少年?你懂怎么伺候兄长吗?你也就占了个亲生的名头,你**有脸跟我争?滚吧你!”空气轻微波动,唐析景现出身形,连网带木偶带猫一起抱起来,而后唰唰朝凌之辞掷线网和木偶。空气又波动一瞬,唐析景抱着猫原地不见。
有巫随在,木偶和线网都被拦下。
凌之辞气得原地跳脚,跳着跳着跳到唐析景方才站的位置狂踩。
“不用担心,他会照顾好你……亲哥。”巫随安慰。
凌之辞当然清楚这点,所以只是气恼而不是担忧。
“喂!”唐析景又出现,手里没有猫,想必是交给其他分身照顾了,“变成猫跟你就不是同一种生物,不存在一死一活的情况对吧?”
凌之辞吓了一跳,当即昂首挺胸装模作样起来:“你也不算太蠢。本来不是想杀我的吗?杀了我看你怎么交代?”
得到答案,唐析景交出一张地图和一根七彩的羽毛:“针对你的。”
巫随闻声上前,接过查看:“怎么回事?”
“这是一种以天地合棺为表象的特殊阵法,只能针对不全之魂,一旦此世有东西入体补全残魂,异世来的人就被永留此世,再也发挥不出异世之能。羽毛呢,锐不可当,堪比神兵,扎进你心口,就能引出你部分灵魂,让阵法可以对付你。
祂一直蛊惑我对你下手,我呢,不巧,演技挺好,去当演员赚人类因果的灵异都是我手下木偶培养的,而木偶是我亲自教会的。”唐析景领奖似的鞠了个人模人样的躬,在凌之辞眼中就像个衣冠禽兽,“直到上次大阵中祂失利,才终于把关键物品交给我。”
狡兔三窟,祂果然留了分身在外。
“祂得不到你要毁了你了,早做准备吧。”唐析景消失。
凌之辞不以为意:“阵法有什么好怕的?但凡我有个手指能动,说改就改了。”说着,将地图上上下下颠颠倒倒地看。上面的文字凌之辞不认识,图上也没有山峰啊河流啊助他判断朝向,所以上下左右,怎么看怎么有道理。
“地图背面文字是两界前人类创造的,流行过一段时间,后来演化得两模两样,说明了某种阵法应在何种地形下以何种方法施布;正面是可用地形示例,画的分明是两界前景观,这个地方,根本已经不存在了。”巫随皱眉,“那时候,祂还没存在,祂不应该看得懂,也不应该找得到布阵处。”
“祂肯定有办法,我亲哥就是这么被祂对付的。话说,人类两界前就存在?是不是都有神力,就跟电视剧里的神仙一样?”
“不。”巫随说,“从我存在起,人类除了相貌整体变得周正平均些,根本没有变化。两界前因为生存环境恶劣,人类尖牙利爪,不同区域的人类注重不同部位的体能激发,现在的运动员也能做到那程度;若是多过上几代茹毛饮血的日子,尖牙利爪自然长得回来,算不上变化。”
凌之辞偏头疑惑:“那在强大灵异生物的世界里,他们也活不下去吧?”
“人类聪明,手脚利索,细皮嫩肉,是所有灵异生物都会培养的仆从、暗探、食物。这种人存在,人类在灵异世界就灭绝不了;加之灵异生物间斗争激烈,跟随胜者的捡漏不说,还养活了大批野生人类。”
凌之辞对巫随所讲的历史没有实感,巫随却仿佛知道这点,说:“想象你是一条真正的狗,或是家禽牲畜就理解了。在高等生物面前,弱者有何作用全看高等者有何需要,这是一件残忍的事。不过经天道调整,这种情况好多了,起码被压迫的群体中能够生长出发声报复者。”
说完这些,巫随看凌之辞已经沉浸在两界前的世界里,长长吁了一口气,心想着凌之辞暂时不会想“睡一睡”了。
却不料,凌之辞之后以一种怀疑的眼神打量巫随:“你跟天道,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夸天道?”
巫随无奈解释:“我是天道创造的,就算对天道有意见,也务必得帮天道解决问题,而不是常常挂在口头上。再说,以我万年多的经历来看,天道是真的在乎世上生灵,否则只要撤回生灵智慧,没有思想没有委屈,祂就不可能出现;再或,天道大可摧毁所有不满于世的生灵,这样一来,天道的统治就万分巩固。
天道能够如此做,但是天道没有,天道甚至在试探着减少对生灵的控制,让生灵有自行选择如何过活的权利,单就这一点,我就不可能不维护天道。
我跟天道真的没有不当关系。我对天道不是喜欢。”
凌之辞已经躺坐在椅子上,咬着下唇笑笑,腿搭在扶手上晃啊晃,显然心情极好:“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我。”
时候差不多了,凌之辞抬起膝弯,勾着脖子看腿后,上面应该印上红红的花纹,很是好看,可惜他这个角度看不尽全,便伸直了腿,宽松的裤脚顺腿滑下,露出腿后花纹,示意巫随一道观赏:
“你看!椅子是不是本来平平无奇的,但上面花纹一印到我身上,就特别好看?”凌之辞说着,得意地将腿晃晃。
巫随迅速移开眼神:“嗯。”
凌之辞得到想要的答复,蹬蹬跑到镜子前自我欣赏,不管巫随了。
巫随觉得不对,忽又发笑:合着凌之辞真是陶醉于自己,完全没有诱惑的意思。
地图上标注的地点已经消失,想再找到合适地形绝非易事,如果有东西能助祂看懂地图、找到新的布阵处,那会是一个或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巫随思考着,细细观察羽毛。
羽毛集彩,靓丽夺目,盯久了眼睛生疼,心生躁烦;近根部却是全然漆黑,似乎能将人的视线吞吸,看久了心静如水。
巫随想:拥有此等毛色的生物一定强大。
要彩就彩,就黑就黑,又彩又黑,在任意一种环境都难以隐蔽,不易生存。而羽毛的主人却成长到连羽毛都能影响人心神,实属难得。
除了诡异色彩,羽毛上还自带温度,约摸六十多摄氏度,不完全恒定,在五六个摄氏度之间流转,潺潺地流出汩汩滚烫。这羽毛简直像有生命一样。
巫随拿着羽毛细细观察,又掏出诸般武器对羽毛劈砍挑抽,竟连上面最细小的绒都奈何不了。
凌之辞被吸引过来,伸手抓羽毛来看。他手方触上羽毛,霎时金焰大盛,热浪席卷空间。
巫随正要出手,却见凌之辞没受到伤害,反而饶有兴味地摆弄羽毛。
“它好像听我的?”凌之辞说,“收!”
热浪尽退,羽毛上金焰收敛成三五寸,跃动不休。
羽毛根部漆黑处不知怎么长出宽大金纹,呼吸般缓缓闪烁。
巫随再想触碰羽毛,却被羽毛抗拒攻击。
凌之辞尝试将羽毛递到巫随手上,这次羽毛没攻击,但到了巫随手中,金焰没了,金纹也没了,流淌出的温度高升,恨不得把巫随炙烤成人干。
而回到凌之辞手中,又恢复成神气样,温度降到凌之辞体感最为舒适的六十来摄氏度。
“哦哟!”凌之辞如获至宝,惊喜不已,拿着羽毛当打火机,在家里挑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点着玩。
巫随久久望着羽毛。方才羽毛表现出攻击性时,他灵魂上的煞气被金焰炙烤出噼啪的悲鸣,巫随第一次知道煞气也有恐惧的东西。
净化之力能够消弭万物,但可能因为主人是凌之辞,所以表现温和,只是压制巫随灵魂上的煞气,不强力消抹煞气致使巫随灵魂受损;那羽毛就霸道太多了,连煞气带灵魂一起对付,实在可怖。
看来羽毛与凌之辞来自同一个世界,且羽毛主人与他关系匪浅。
要真是祂想用羽毛针对凌之辞,那一定是被骗了。
祂在这种事上,会相信谁呢?那个“谁”理应就是困住棠溪景的人,却又为何在凌之辞的事上骗祂?
第182章 异空惑心
巫随一个不慎,家里一个房间的窗帘被凌之辞点着。
凌之辞举着羽毛乱玩,一开始没注意到点着了窗帘,结果火大焦味太重,他发现后连忙从空气中召来灵气,然而能量稀薄,化出的符只喷得出涓涓细流,灭不了火。
他犹豫要不要声张的功夫,火焰已经窜了半间屋子。巫随破门而入,尝试用黑气吞噬火焰,竟然做不到。
“用羽毛灭。”巫随说。
凌之辞反应过来,挥着羽毛冲火焰叫:“灭!灭!灭……咳……”他咳得肝肠寸断,羽毛终于给面子收了神通。
“你知道小凌是怎么回事吗?我告诉你啊。”凌之辞僵硬地岔开话题。
小凌是棠溪景造的无疑。他应当是借用凌之辞的能力,以复制长生剂为掩护,成功造出小凌,让祂以为自己有可能真正制造出另一个能够给祂提供躯壳、帮祂控制生灵、甚至助祂净化灵魂掌握世界的人。祂当然有把握掌控自己造出来的人,这个人不听话就造下一个,所以祂明知凌之辞能够危害到祂,还是决定留下凌之辞,不敢忤逆,直到造出下一个“凌之辞”。
唯古大阵祂从来没有放弃,早些年在唯古动物园发动那次,想必是为了测试阵法。
可能凌之辞消失得太突兀,让祂做出了放弃研究,等凌之辞一出现就取其身裂其魂的分析,机器怎么分析得数据凌之辞怎么知道呢?总之棠溪景一定是连祂的分析都占卜出了,提前用小凌为凌之辞筹谋。
至于小凌怎么又变成了半人半机器,等以后就知道了。
巫随问:“你亲哥算得出,你算不出吗?”
凌之辞闻言,有模有样地抽出几张牌,一张一张翻阅过去,眼睛却慢慢闭上,头一点一点地睡了。
如果主要功能是催眠,那么这一能力就不会以牌的形式出现,巫随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凌之辞绝对用不好这副牌。
不出巫随所料,凌之辞醒来后,没有前言没有后语地说梦到小凌又活了,天南海北地跑。
凌之辞觉得单这几句确实显得自己很不厉害,找借口说:“我现在能量不够,梦到的才不多。在海底梦大阵那会儿,我可是什么细节都能梦到。”
他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想着:我还是早点死了赶紧将能力还回去吧。”
这样一想,凌之辞朝巫随要装祂的木偶。
巫随递出木偶后问:“怎么了?”
凌之辞:“我要抹消祂,然后早死早活。”
巫随:“祂不是还有部分在外吗?”
“不是还有生灵有智慧有意念吗?怎么可能很快把祂全抓起来?”凌之辞说,“我先抹消一部分再说。”
巫随突然笑起来:“我知道天道为什么要纵容祂成长了。”
凌之辞正要动手,听到巫随的话住手问:“为什么?”
等了几秒,没听到回答,凌之辞意识到不对。他意念一动,周遭流转生变,竟然是千灵异空!
手中木偶跳出,祂用着木偶的憨态,诘问:“为什么要抹消我呢?我难道不该存在吗?如果天道做得足够好,为什么在天道的压制下我还能诞生?天道的统治明明不合理,就该由我负责改写,你却想抹消我,是要对万千生灵的怨怼视而不见吗?
你忘了你的家人在为什么卖命吗?你忘了你答应过你家人什么吗?天道的统治下,那些根本不可能存在,只有我可以做到。”
现在的祂,大义凛然,与示弱撒娇、利益短长的祂又是截然不同。
凌之辞明知祂善于蛊惑人,而千灵异空无所不能,影响自己心神轻而易举,但他现在情绪正常,多思则多虑多疑,不免被祂的话牵着走。
坏就坏在,祂没有撒谎,祂的话就算有夸大的成分,但都没错。凌之辞否认不了祂,只能顺着祂的话想,越想,思想越刹不住,脑子越来越乱。
他体内能量不够天性不显,恢复本性,当然不会有着救世之能却袖手旁观,胡思乱想间,他竟然思忖着:
如果让祂用我造的躯体,祂不就得听我的了吗?等祂打倒天道,我就命令祂不做坏事,把能力给祂用,祂肯定比天道做得更好。
凌之辞越想越有理:反正珍珍说,它在哪儿都是享受,成神是板上钉钉的事,没必要心急。复活不知道需要多久,亲哥二十多年还没全活回来,那我可以把祂教好了再去死;或者我先死,等我活回来的时候,祂应该差不多能跟天道抗衡了,我到时候再教祂。
可我再活回来,还有净化与创生的力量吗?那还是现在就放出祂,让祂推翻天道吧!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还活着的话,肯定都会夸我厉害!
千灵异空适时消失,凌之辞回到现实,手中还捏着木偶。
巫随上前查探凌之辞身体状况:“没事吧?”
凌之辞摇摇头,看着木偶身上流转的蝶翼鱼纹,正要毁去,突然听到上官让嘎嘎大喊:“冷静嘎!不要嘎!”
“不要再劝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关东的声音传来,“凌小朋友!”
凌之辞这才明白上官让的话不是说给他听的,但关东却叫了他,于是顺手将木偶交给巫随,寻声过去。
“凌小朋友,快用净化之力把我消了吧!”关东诚恳道。
“啊?”凌之辞懵。
上官让和上官鸭鸭拉扯着关东,紧随其后,苏苏抱着白顺顺水母稍后点赶到。
“老大嘎!”上官让见到巫随,涕泗横流,“快劝劝他嘎。
巫随叹一口气:“如果确定想清楚了,也好,也好。”
凌之辞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在中间转着圈圈连连问:“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要……”他不解望关东。
苏苏也紧张望关东,手上被猫划后留下的疮疤断续消隐,又接连重现。
关东说他活够了,疲惫不堪,可惜死了就能活,投不了胎,去不了异世,永远困在寂陌人的身份与责任中。
不知道净化之力存在还好,关东一见到净化之力,就此魂不守舍,思索良久,终于定下决策,决心请凌之辞帮忙。
凌之辞万万没想到,有一个答应人家自杀的自己就算了,竟然还有别人让自己答应送他去死。
但是杀自己凌之辞做得了主,眼睛一闭一睁的事儿,要他去杀别人,那人还是关东,他却不敢同意,在关东请求时往巫随身后躲。
巫随又问关东是否确定,关东态度决绝。
最终是巫随拍板,给凌之辞灌了能量,一手捂住他的眼,说:“往你正前方,出手吧。”
凌之辞起先抗拒,后来迷乱的思绪搅得他头脑晕乎,莫名就照着巫随说的做了,且回想起妈妈从容赴死的模样,不由想:她也被困在什么身份与责任中,活得很疲惫了吗?是天道困住了她吗?
耳边稀稀疏疏传来声音,好像是上官他们在道别,凌之辞四顾交流着的人,看电视一样。他有换剧的冲动,但是继续看也无妨,干脆将就着,屈膝蹲下,随意地听,迷茫地看。
巫随长长叹息,目送两人一鸭一水母离去,回看凌之辞。
作为对此世天地法则有相当了解的寂陌人,巫随猜也猜到了,凌之辞状态的好坏取决于实力的强弱,他越强越被所谓的“创世之神”同化,不然,那么强大的创生与净化能力若是只以血脉种族传承,风险实在太大了些,一定有某种强制性的“开关”,可以让掌握神力的生物不得不成为合格的能力容器。
幸好凌之辞本性与朴迭天性相距甚远,两种截然的性格不免让巫随起了疑心,他试探着给凌之辞传入大量能量,事实不出他所料!
巫随摸上凌之辞脑袋,凌之辞没有挣扎动弹,眼睫轻轻眨了一下,作出个反应,也不管对方有没有接收到。
被传进凌之辞体内的能量原主气息还未散,凌之辞又懒得管任何东西任何事,敞开了自己没压着能量,巫随轻易又就凌之辞体内的能量吸走。
不过指顾,凌之辞生龙活虎嗷嗷叫,问关东这问关东那,但是关东决心消亡的理由就是那么一回事——活得很疲惫了,说不出别的,若真要说,那得东拉西扯上过往千年万年中浩如星海的鸡零狗碎,诸如一片肥沃土地的贫瘠,再如开始听号行令的一次除魔行动,说了,以凌之辞的阅历,他也听不懂答案。
然而凌之辞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良心不安。
巫随想想,说:“他是极桀骜的人,有主见,行事全凭意气,两界神兵多出他手,后世灾祸多由他平,除了先于他存在的我和唐老二,包括上官在内的所有寂陌人都是他培养成气候。可以说,两界得以存在至今日,八成功劳在他。只是慢慢,他就没了锐气。你认识的关东,从始至终,没有生命力。”
“哦!我懂了!他早就死了,只是天道还让他看起来像活着一样,其实我以为的老关叔就是个木偶一样的存在,对吧?”凌之辞觉得自己的分析颇有道理,说完一拍手给自己叫好。
巫随轻笑一声:“这么理解是对的。”
凌之辞安心了,动手敲敲脑袋,觉得这玩意儿越发不好用了。
“嗯?”巫随发出疑问,“外面有人找。”
凌之辞来了兴趣。来的肯定不是上官苏苏他们,否则巫随不会是如此反应;但对方在他不在的二十五年中,与巫随想必有什么瓜葛。他抢步到巫随身前,昂首挺胸出门,走进院里四望:“没人啊?”
巫随:“他们在现实,另一维度中。”说着,他手轻摆。
现实空旷地,一座别墅凭空出现。
院门两个人的身影出现。
凌之辞判断能力降下,记忆仍出奇的好,过往相关记忆在视线落到人身上时自发浮现,当年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如昨,没有被光阴雕琢过一分一毫。
“宫柏?”凌之辞认出左侧女人,她因为树妖血统,寿命相对长,岁月待她较为温和,相貌与凌之辞记忆中相差无几;而右侧老人,凌之辞印象中却没有这号人物。
第183章 卜仁所见
听说他是钱革,凌之辞不可思议地将他打量了又打量。
松垮的面皮微微坠,把人坠成苍老的树,弯曲深邃的肌理取代饱满与光滑,生气艰难地溢出皱纹。而钱革沉沉的眼在看到凌之辞的那刻直观地鲜明了起来。
凌之辞无法透过年迈的躯体看出半点钱革的影子。
原来祂派机器大肆清剿三大陆时,被芯片操控的人类为先锋部队,他们听话、会做事、面对同族绝不手软,会服从命令奋战至死,最重要的是,死了完全不可惜。
宫柏被芯片操控的人类攻击受重伤,不料遇东方喻援手,她被东方喻交给一树妖救治,待她养好伤势,回到现实想集结幸存人类反抗机器,然而人类的统治已经宣告终结。她想救的人,大多完全成为机器附庸,无可救药;剩下的,成了卜仁洲物竞天择的野兽。
她麻木地沿碎裂街道安葬乱尸,尸体中,植入芯片的人占多数,没植入芯片的也不少,无论是否曾为机器帮凶,他们都是机器文明的材料而已。
悲痛之际,她想起树妖建议——“你就跟随我留在灵异,不必理会人间蝼蚁,潜心修炼成个长生种,终有一日能真正入灵异,成为更高维度的存在”,犹豫间,她手下动作没停,扒到了钱革的尸体。
他显然是被人打死的,不知打死他的那人是现场哪具尸体,还是侥幸活过此地,成为别处牺牲品。
最终是宫柏用她半妖的血统换回钱革一命。听树妖说,这是极为愚蠢的决定,因为拥有灵异血脉的现实生物就是现实生物,像她这样天生表现异样的,一入灵异,注定惊天动地。
树妖很是珍惜她,好言相劝,然而宫柏很是坚持:“他的理想是完善教育,他想人类有更好的未来,他是我的盟友。”
钱革活过来后,相比正常人,倒老得快一些,与宫柏一道,在树妖的灵异空间苟活。
直到一日,东方喻来拜访树妖,说什么天道化身归来,要她放出万个新造灵魂,她听话照做,还特意为天道化身重温当年与神使的爱恨纠葛,讲完天道化身脸色都变了。
天道喜怒不形色,能让天道化身变脸色,那肯定是说到心坎上去了!不定天道化身心里多美呢!神使也必会感激她!东方喻很是得意,将此事高谈阔论数日。
宫柏与钱革都是聪明人,从她曲折离奇仿佛弱智霸总剧都不屑于出现的故事中隐约窥见故人身影,虽说不敢认,但还是抱着微渺的希望回现实找人。
结果不知怎么遇上当年的议员西影,西影当时形容猥琐,抱着一只猫桀桀笑。他能活下来必非常人,甚至可能不是人,行动怪异可以理解,幸好西影说起人话来还像人,给他们指了条明路。于是两人一路找到巫随居所与现实的联通点。
凌之辞见到钱革时,才意识到,世界上可能真的已经多过了二十五年。
“你去看看吧。”陌生的钱革用苍老的声音恳求道,“看看人们是怎样在过活。”
听说凌之辞是天道化身,又见凌之辞相貌一如当年,宫柏与钱革根本不质疑,或者说他们不敢质疑凌之辞是否有能力拯救人类,他们只全心托凌之辞去救。
凌之辞想:我确实还没见过人们是怎么在生活。
卜仁洲是所有自然生物的生存地,但也被机器控制,所有种族都有定量,不能多,不能少。机器总依性别年龄筛选出多余生物,再结合不同性状的珍贵程度,将普通者无害灭杀,当作食物喂养其他生物。
说来奇怪,自从被机器豢养后,人类的生育便发生了改变,以前一胎双胎是正常情况,如今一旦怀孕,却动辄六七胎。新生儿数量太多,会引来机器。
袒胸露乳的嶙峋人围成个有豁口的小圈,手执尖杈,压着嗓子,发出沙哑而短促的呼喝,驱赶一名孕妇。
原始环境中,一名孕妇绝计没有生存能力。她握拳死命捶打肚子,哭嚎不走。血流了一地。
然而同孩子一样,血腥也是不详的,一个较为精壮的男子长喝一声,尖杈刺入,哭嚎中断,众人娴熟地分食了尸体掩盖了鲜血。
凌之辞在巫随陪同下来到此地时,恶行已经结束,但他看过相似的场景,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简直以为这是另一种类人的生物,他宁愿相信这些人是猴子进化来的,不小心穿越回几千年前也是有可能的,二十五年后的人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二十五年,约莫一个人生命的三分之一,几千年的文明就被颠覆了,好像没有人记得曾经,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什么都没了。
巫随:“自然人才是天道要的,天道不会让他们灭亡,但是生活在这种恶劣环境,势必发生变化。天道可能就是要让人类文明断代,所以将人类寿命减少,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人,别看有的比你还高,其实全不满十岁,他们出生半天就能跑会跳,两三岁便步入壮年,在大概七八岁开始萎缩,接着一定会被驱逐出群,离死不远。”
凌之辞根本不敢相信近来所见所闻。
巫随:“至于纬地那边,都是机器造的躯体,不知为何会有灵魂进入,总之被芯片控制着,指令怎么说,他们怎么做,迭代得比自然人快;还有海里……”
海里?凌之辞找到转移注意力的点,当即投入。
“祂林林总总修建了有万个海底基地,用芯片篡改海中妖物记忆,又配合轮紫毒操控,让它们把守基地。基地分两种,一种真心实意为生物营造合适环境生存;还有一种,放置着众多现实生物,尤以从前人为主,用幻境类灵异能力或其他折磨手段让他们产生怨恨怒怼之情,是祂的来源。”
凌之辞捂住耳朵蹲下身,巫随便不说了。
良久后,凌之辞蹲着挪蹭到巫随脚边,靠在人小腿上无助问:“那……那怎么办?”
巫随长长叹了一口气。只有天道能解决问题,可是天道却放任一切。如今大部分祂已在握,天道到底还在等什么?
卜仁之行并不愉快,凌之辞不想目睹其他人是怎么被支配的,恹恹回归。
宫柏和钱革在巫随住所逗留,眼见凌之辞进门,对视一眼,颇为意外,显然没想到他回来得如此迅速。
然而不出他们意外的是:凌之辞没有找到解决办法。
凌之辞掌握逆天的力量,他可以创生可以净化,因果不限,在此世自如,却不知如何拯救天道下的灵魂。
净化他们吗?然后呢?就算天道给那些灵魂的烙印被消除,接下来呢?凌之辞翻来覆去想不出怎么接管灵魂,他只能掌握自创的灵魂。但是凌之辞能感应到,那些灵魂,在天道的压制下无法进入躯体,无法真正地活。
思来想去,凌之辞把主意打到祂身上。祂是天道的一部分,祂可以接任天道下的灵魂,让人们变回本来的样子,回归城市回到从前。
凌之辞兴冲冲地跑去找巫随索要木偶,到了巫随跟前,突然想起:要是芸芸众生都完满,祂就不会存在。祂怎么可能会让生灵幸福?
又是千灵异空!凌之辞甩甩脑袋,回到客厅跟宫柏钱革聊天,禁止自己再想灵魂的事,以防在千灵异空的影响下冲动做错事。
钱革神色凄凄然,他自知大限将至,不知这辈子能不能看到人类摆脱控制。
“说来可笑,年轻的时候,我还痴心妄想,随全议员奔波,执着于改革形式教育,扫清社会弊病,给下代下下代……唉!不说了。”钱革摇摇头。
钱革因为年纪上去,声音变得沙哑沉重,像一扇吱呀的时空之门,带凌之辞回到过往。
凌之辞忆起曾经,在华高,面对一群可怜的孩子,他无能为力又满腔豪情的一段光阴,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以人心为食。现在想想,觉得荒唐又可笑——他救下来的那些,恐怕还不抵他一个季度吃的。
“我记得,你是买了书店老板的成绩……”凌之辞犹豫问。
钱革坦然一笑:“是啊。这是我人生遇到的第一个恶劣的大好事。”
钱革是一个富豪的私生子,那富豪老了,继承人却接连出意外,终于想起还有这么个儿子,随意出了笔钱给养父母,就又要回了他。其时钱革已经二十出头,因为学历平平,在社会上吃过不少苦,所以富豪出钱要他挑成绩入邦盟时,他受宠若惊。
惊喜中,他似烈日融冰,流着冷汗迫切选了个名字像自己的。
事后,冷汗凝在身上,道德后知后觉地出现了。钱革只剩恶寒。可是再怎么纠结,他最终接受了一张纸,那就是别人含辛茹苦十来年的成果,轻飘飘的到了手里,竟然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这成了钱革心中的一根刺,他是形式教育的得益之人,也被这份利益日夜折磨,最终成为了意图推翻腐败教育的一份子,说他虚伪,说他白眼狼,那就说吧,起码他心里过意得去了。
“过去的错,就让它错在那儿吧。”钱革说,“谁能想到人类会被机器推翻,到了现在,谈什么教育,分什么对错,正常活着都是奢望。”
凌之辞想想,倒也是。钱革还比自己幸运,他有机会帮受害群体奔波,自己却连正常人都见不到几个,想为他们做点什么让他们变正常,又有什么办法呢?
第184章 分魂赴死
巫随的院子客人不绝,前脚送走宫柏钱革,后脚上官让挥着翅膀气喘吁吁赶来:“老大嘎!完嘎!”
巫随接下上官让:“怎么?”
上官让:“苏苏她疯嘎。她说她是天道化身嘎!”
话音没落,苏苏身影出现,上官鸭鸭紧随其后,双手往前伸着,是一个拉扯的动作,只是没能拉住,反被白顺顺水母触手缠住电得翻白眼。
凌之辞直觉她是来找自己的。
果然,苏苏冲凌之辞淡然一笑:“我觉得时机到了。”说着,她手腕往一侧轻甩,那处一个跪在地上一手端碗的男人出现。
男人夹着嗓子对怀里的猫叫:“吃点吧~兄长吃点吧~”正是唐析景。
“***什么情况?”唐析景看到凌之辞,碗瞅准他一摔,抱着猫就跳远了。
凌之辞没防备,躲过碗却被泡开的猫粮糊了一身,也顾不得收拾,嗷嗷叫起来追唐析景:“还我亲哥!”
闹剧停下,众人在院中围坐一桌。
上官让仍不可思议:“苏苏你真是天道化身嘎?”
苏苏气质沉稳下来,淡然一笑,已经不是众人熟悉的苏苏了。
是天道就好骂了。凌之辞拍案而起:“你怎么现在才出现?世界都变成这样了!”
天道说:“因为你终于愿意帮我了。”
“我?帮你?”
天道点头:“只有你认可我,这个世界才有得救。”
天道斗不过祂是既定事实,那在另一个时空已然成真。为了改写结局,朴迭先主逆转时空,将棠溪景送回一切不曾发生时,只是意外出现,他被强行留滞在此世,无能为力了。然而事情没有结束,祂继续发展着,千年后,雷电劈开棺材,棠溪景醒转,凌之辞出现。
如果掌握异世之力的凌之辞选择祂,或是袖手天道与祂的争斗,结局在此世注定不会更改。
凌之辞:“我知道,你要我帮你抹消祂。可是帮了你……其实你也不怎么样啊。”
“不。”天道说,“我不要祂消失。我接受祂。”
凌之辞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巫随早先猜到了:“天道要与祂融合,祂太弱了会在融合过程中被彻底吞并,所以催发祂成长而不是让祂循序渐进真正成长。这样一来,天道能在统治稳固的同时最大程度地接受众生负面意念,从而调整。”
天道补充:“我与祂虽为同源,但截然不同,融合困难,我必须借助异世的创生力量融合祂。”
凌之辞泥巴灌顶,脑子一下转不动了。
现场静了许久,凌之辞才又开口:“调整后,能让天空像现在这么漂亮吗?能让牲畜回归生物,人们过得比以前幸福吗?”
天道坦言:“不可以。”
凌之辞撇嘴。
天道又说:“除非你帮我。”
凌之辞凑近天道:“怎么帮?”
天道:“你要自愿死去。”
这个当然。凌之辞点点头。
“你要放弃朴迭之身。”
凌之辞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巫随却反应出不对劲。凌之辞设计封困祂时,曾将自己的身体变得普通,事后换了身体又能迅速发挥异世力量,再回原身,身体不知何时恢复原样,重获神通。
虽说此世的灵魂也能修改身躯,但要经历千年万年的漫长光阴,而凌之辞身躯变化太快速了;加之,巫随重新了解到凌之辞原先寄存在棠溪景心脏,什么形态不知,总之天地合棺阵破后拥有身体。
这意味着,凌之辞很有可能不是灵魂与身躯结合存在的生物,而是灵魂吸收能量自造身躯,如果他放弃朴迭之身,发挥不出异世力量只能任天道宰割不说,能否找到适合灵魂的身体还两说。
巫随看棠溪景一眼,唐析景立马警惕地挡住猫。
巫随无语,继续想:那猫倒看不出高低,只是足以支撑棠溪景灵魂的载体不可能再以猫的形式出现第二个,否则两者会有排斥争斗。那凌之辞还能存在吗?
凌之辞想不了那么深,正要同意,被巫随一巴掌挡住嘴。
在场除了凌之辞和灵魂蒙昧的棠溪景都了解天地法则,陆陆续续想明白其中关窍。
天道看巫随明晃晃护人,反而眼含笑意,继续说:“你要分一部分灵魂供我调用。”
“过分了。”上官鸭鸭说句公道话。对此世生灵而言,灵魂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上官让也说:“你要握住凌小朋友的生死嘎,可他不是你创造的生灵嘎,你没资格这么要求嘎。”
凌之辞觉得天道不礼貌,被冒犯到:“就是就是,是你求我帮你,还要我这个那个的,我不让你跪下来求我都很善良了!”
天道微微一笑,却问:“你们知道为何,明明众生受我控制,我却最终会被祂推翻吗?”
这倒是个值得深思的好问题,但凌之辞在气头上,直接怼说:“因为你弱。”
天道自问自答:“因为我犯了错,导致此世出现一个巨大的漏洞。”
众人皆好奇,静下来侧着耳朵认真听。
“你们都看到了,凌之辞天生的形态与人类一致,尤其是弱小时,体内经脉与人类完全相同,简直不分种族。不是他像人类,事实是,我照着朴迭造了人类。我造人时用了一丝朴迭气息。”
众寂陌人立马反应过来了,虽然天道很大程度上对人类拥有控制改造权,但因为那缕气息,人类这一种族一定出现了天道无法逆改的特性。
“进入过人类躯体的灵魂,无法再转世成为其他生物,他们只能进入人体,生生世世为人,并且,我毁灭不了他们。”
人类数量鼎盛时期有一百七十亿之多,这意味着有一百七十多亿灵魂要么大成去异世,要么必须为人,可是现实世界资源就那么多,全拿给人类也无法供一百七十多亿人世代享用。
天道只能限制人类繁衍,而那些等待入体的灵魂却也有情绪,且比为人时更直白,要是被挫磨成了双非生物,那怨念更是比普通灵魂多上几倍,铺天盖地的幽怨全成了祂的养料。
“那你还令灵异生物转世为人?”巫随冷哼。
天道笑:“那是我的正事,具体怎样就不告知你们了。”天道转看凌之辞,“所以,我一定得借用你的力量,而你的力量附在灵魂上。”
凌之辞可以理解天道为何要自己的灵魂了。
“放心,我不会直接掌管你的分魂,小凌就是你哥哥亲手为你打造的保障。你可以提前把分魂锁在小凌体内,我会分能量注入小凌体内,借当中创生之力与祂融合,调用你的力量处理完现实事后,我会让小凌以分身形式行走人间,继续寻觅融合祂。”
其实,如果没有祂,现实世界的问题好像就是那么一回事:人太多了,资源不够了。
如果能帮天道解决人多的问题,那么资源不够就不是事。
“你得答应我,要让所有生灵都幸福,不只是人。”凌之辞思索后认真说。
天道叹一口气:“这不可能。”
凌之辞翻白眼:“我都要为你的错牺牲我自己了!”
“没有苦难,何来幸福?”天道说,“但我可以答应你,我会让所有灵魂苦乐相衡,包括双非生物。同时,我确保,你一定能复生,”天道视线扫了一周,“也一定会有合适的躯体。”
凌之辞想:我本来就要死一死,答应天道多分灵魂也是小事一桩,要是真能救得下生灵,那就太好啦!要是天道欺骗利用我……好像也没多亏,大不了就是复活失败,就是……他的视线移到巫随身上。这个世界还有他留恋的人。
巫随对上凌之辞略显心虚、却满是不舍的眼,就明白他做好了决定。他叹一口气,站起身来,召出苍魂剑钉到天道身前。
“这把剑,可以限制你。我当年握它,本意是怕你将生灵尽毁再创新世,想用它在关键时候召醒生灵反抗。现在,我要用它执行一个契约,我和你之间的。”
不止凌之辞,唐析景上官的眼神也都移到巫随身上。
天道笑眯眯问:“是什么?”
“如果你欺骗了凌之辞,他无法顺利复生,拥有合适的躯体,包括双非生物在内的所有灵魂无法苦乐相衡,世界没有变得更好,你放我消亡。”
巫随清楚,如果天道欺骗了凌之辞,那么天道所有的担保都作废,天道不一定会费心费力净化生灵还现实平和。而他是天道所创,生存消亡,都在天道掌控中,彼时,他不愿跟随这样的天道,却难保不会被影响神智沦为天道工具,与其这样,他宁愿消亡,起码散去的能量还能供生灵取用一阵。
凌之辞眼眶一红,感动于巫随愿意殉情。
闻言,上官让和上官鸭鸭对视上,异口同声:“我也是。”
唐析景抱着昏睡的猫,静默不语。
凌之辞要处理的事情很少,他在乎的就那么些。
家人的灵魂净化后放去转世了,他要求天道让他家人的灵魂永远幸福,天道却说:“我会将它们永留此世,如果愿意,它们可以成为天地法则的一部分,有自由生亡的权利。”询问过巫随后,凌之辞知道这是天道下最大的偏宠,便放心了。
至于棠溪景,知道他把灵魂放在给唐析景的卡牌中时,凌之辞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心里明白:亲哥还是更喜欢他。
最爱的巫随在侧,凌之辞只剩珍雀鲤没告别了。
到达海底罩内,凌之辞与珍雀鲤郑重告别,又闲聊两句。
“你成神了要做什么呀?是做补天之类的很厉害的事吗?”凌之辞问。
珍雀鲤很是喜气,说话时都愿意动弹两下不瘫着了:“哦哟!等我成神了,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杀光世上生灵,就是等世上生灵死光。嘿嘿。”
凌之辞惊骇不解,珍雀鲤却有自己的一番道理:
“哦哟!小殿下你想啊,要是生灵犯了错,如果是自己造的生灵就会很纵容啦,我会开开心心地给他们解决麻烦;那如果不是自己造的,我才懒得管他们死活,让他们去死好了。嘿嘿。哦哟!等他们死光了我就有很多能量可以造自己的生灵了!真是巴不得他们现在就死光。嘿嘿!”
凌之辞庆幸自己选了天道而不是祂。
死亡,是轰轰烈烈的,大战中经历过烟花般绚丽的爆裂攻击,在千万人的惋惜痛哭中悲壮牺牲——小时候的凌之辞看剧有感。
可是这个世界知道他的不多了,他准备死亡时只有巫随陪在身边。
凌之辞因为死前景象不够凄惨,所以乐观,而且他有强烈的直觉,认定自己一定会复活,赴死前还笑嘻嘻叮嘱巫随要给自己准备好猫猫用品,并确认一番“爪势”,比如抬左爪是想吃什么,抬右爪是想喝什么……
巫随却忧心忡忡,但没有表现出。
凌之辞思考还有什么没交代的,不知为何秃噜出一句:“我还没宝宝呢?”他说完自己也愣了,继而眼珠转转,瞟到巫随胸肌,眯眼笑起来,“我们先睡一睡,然后你再给我生个宝宝!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生!”
巫随眉头压下。他灵魂上禁制被触动——凌之辞不可以生育。
“你复活回来大概率是以幼崽形态,先养大自己再说吧。”巫随留给自己的禁制有歧义,他一时说不好是凌之辞没有生育的功能,还是凌之辞不应当生育,只好先这么劝。
巫随的话有道理,等他活回来不知猴年马月,到时候总不能让宝宝照顾他吧?凌之辞这么想着,放弃了莫名的念头。
死亡只是心念一动的事,凌之辞给自己规定的时间到了,就闭上双眼,身形光点般散去,什么都不留下。
巫随此时才摩挲起自己攥得生疼的手。他不确定天道是否会履行承诺。
凌之辞能否复活根本是个未知数。
第185章 肥啾成长记
天道化身有既定使命,只在关键时候表露非凡,事后便自行散去,归于天地。与苏苏一同消失的,还有白顺顺的灵魂。
所幸,天道没有变作巫随失望的样子,如言为生灵创造了一个更为和谐的世界。
三大陆机器、海底基地在巫随召集下,被灵异生物销毁殆尽,生灵足迹重遍三洲五洋。而凌之辞,巫随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
要说感情,巫随记忆中,两人也没什么太深厚的纠葛,然而残留的净化气息彻底消失,煞气卷土重来,他不愿再行走于世,就把自己关在家里,喝茶做饭,抽空准备猫科用品,日日夜夜能期盼的,除了生灵安好这种不着边际的愿景,就是凌之辞归来。
巫随的生活古井无波,日复一日地过了下去。直到一日,东方喻到访。
她掌心放着粒“黑米”,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颗痣。“我在路上捡的。本来以为是种碎石,却吸收不了,后来发现它坚不可摧,滚烫无比,担心是新生强大石怪载体,恐怕会与我争抢资源,特地来请神使帮忙处理。
巫随捻过没个蚂蚁大的“黑米石”,那一瞬,躁动不安的煞气简直就像是见了猫的耗子,偷偷摸摸往灵魂深处蛰伏,再也没发出半点动静。
能对煞气造成如此影响的,除了异世之物不做他想。巫随不由得怀疑:这是凌之辞。
送走东方喻,在门啪嗒上锁的声音中,巫随走进室内,看看满屋猫爬架满室软绒毯,又低头看看“黑米石”,陷入沉思。
“黑米石”表壳坚硬,保护着内部孕育的生命,正常情况下,这玩意儿里生出虫的概率比生出猫大。
朴迭之迭,想与蝶通,蝶从虫变,巫随轻易接受了凌之辞会复活成虫且只能做虫的可能。
“黑米石”裂的日子来得不算太晚,凌之辞刚破壳是黑不溜秋一个点,不待巫随细看他是什么品种的虫,炽热的气流无声席卷,巫随只觉眼前刺眩,再能视物时,凌之辞原本待的地方出现了一片羽毛,正是那片七彩黑金羽。
羽毛裹成球状,浮空静止,从绒毛飘荡的缝隙间能隐约窥见当中黑点。
长羽毛的虫?巫随合理怀疑。
此后巫随有事没事为凌之辞输送能量,终于把他养到鹌鹑蛋大,可以离开羽毛自如行动了。
此时巫随才发现,凌之辞不是虫,而是鸟,乌漆嘛黑的肥鸟,圆头圆脑圆肚皮,实打实地肥,绒毛旺盛,愣是把它又炸胖了一圈,爪子和喙都要扒开毛才能勉强看到,更别就其他了。
凌之辞显然还有记忆,一见巫随就用尖细而甜蜜的叫声叽叽喳喳。本来是好事,但凌之辞做惯了人,用不惯鸟的身体,走个路都磕磕绊绊,一步三跌,好不可怜。
巫随有心锻炼它,反因沟通过程中表现得太过聪慧,研究透了凌之辞鸟不鸟人不人的表达,让自己成长为一个合格的鸟仆。
凌之辞停在原地“咕”地一叫,巫随就伸手把它握在掌中;凌之辞脑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一偏,巫随就大致猜到它是要去哪里,目的是吃是喝还是单纯想探索领地……
巫随觉得孩子不能这么惯,但凌之辞成长空间还大,倒不必从一诞生就过苦日子,于是纵容着它,最多召蓝鬼鹫出来,让凌之辞跟着学学鸟类习性。
蓝鬼鹫身高腿长,步态优雅,踩着条笔挺的直线走过来走过去,给乐于欣赏美的凌之辞看得心向往之,抬起没半个身子长的腿学着走,走一步摔一步——腿太短了,踩不了直线。
凌之辞连路还走不利索,美丑观念倒是觉悟得早,一日不知怎么跌摔到镜前,意外发现镜中黑糊糊一坨丑玩意儿。
虽说他不以貌取人,但见到丑东西的心情总不可能和看到漂亮东西的心情一样。可能鸟体对美丑感受更直白,它当即低下脑袋举起翅膀,把眼睛捂得死死的,不愿意多看一眼。
人的阅历还在,凌之辞后知后觉:不会是镜子吧?镜子里不会是……
它腿发软,颤巍巍直面镜中黑坨坨,那黑坨坨的动作竟然真的跟他同步?!
凌之辞咕的一声哭了出来,倒在铺了满地的软毛毯上,泣不成声。
巫随因为凌之辞抱怨过家中装潢,等待人回归的期间将家里重修得温馨。一坨黑在素白中实在显眼,巫随轻易找到凌之辞,端着小碟走过去,给他喂果粒。
却见凌之辞食欲不振,巫随眉眼不由一压。凌之辞只需要能量就可成长,但它贪嘴,对食物向来热衷,如今却萎靡。
“你怎么了?”巫随放下小碟,握起凌之辞打量检查,见它眼下塌出两道水痕,霎时心如擂鼓:“哭了吗?发生了什么?哪里不舒服?”
凌之辞低头捂脑袋,叽叽惨叫。
巫随对凌之辞的身体构造摸不清,有没有问题探不出,便从外入手,环顾一圈,看到镜子,不免想起从前凌之辞臭美的模样,结合凌之辞如今状态,巫随试探问:“你觉得自己丑吗?”
凌之辞暴跳如雷,挥着翅膀冲巫随扇,眼看都要学会飞了,可见气得实在不轻。
巫随无奈一笑。“纯黑不丑的,再长长就好了,等长大了没准成七彩色。”
七彩黑金羽毛给了凌之辞信心,他便期待着长大,成长速度因而加快,不久长成了鸡蛋大一只鸟,顶上隐隐有绒毛淡下,向金色转变。
凌之辞很是兴奋,每天咕咕叽叽唱着歌欣赏新变化。为了更好地观察自己,凌之辞无师自通,学会了诸如一百八十度甩脑袋、飞起悬停缓转等高难度鸟体动作,走路、飞翔这些基本功便莫名掌握了。
上官让听说凌之辞成了一只鸟,嘎嘎乐起来,迈着四方鸭步说:“好嘎好嘎,做鸟好嘎,像我嘎。”便带着上官鸭鸭上门见识见识凌之辞。
唐析景跟着来了,却与喜庆的上官让与上官鸭鸭不同,他板着一张脸,怨气滔天,破门而入,吓了新生没经历过世事的鸟体一大跳。
凌之辞绒毛炸起,怒不可遏地冲声音源头处扑扇。
巫随大掌握住凌之辞,指节轻动揉揉他以示安抚,声音虽大但不突兀:“你兄长又不要你了?”
棠溪景在凌之辞死亡的瞬间成长起来,从猫化形变人,从此便对唐析景没什么好脸色。
唐析景把能道的歉全道了,棠溪景却说:“你是为我好,你没有错。”话是这么说,对唐析景的态度也只是从“没好脸色”到“忽冷忽热”,三天两头单方面冷战,整得唐析景跟个神经性疾病患者一样。
凌之辞听说了唐析景的悲惨遭遇,无暇落井下石,用着尚未发育完全的大脑思考:我亲哥怎么这样了?
此问题,众寂陌人商讨过,最后得出结论:躯体的不同,会导致灵魂的激发方向与激发程度不同,棠溪景用的猫躯或许放大了“傲娇”、“无常”之类的特性。
因此,唐析景近来着手于给棠溪景换身体。听说凌之辞长得挺快,他来看看。
凌之辞不大一个,感知倒很是敏锐,竟然清楚唐析景意图对自己不轨一点,他怒从心起,火冒三丈,压低声音咕咕威慑来犯者。
巫随赶紧揉揉它:“好了好了,乖。”
唐析景一门心思放在观察凌之辞身上,心想:他从前遇事就躲,现在却粗鲁莽撞,看来用鸟体,脾气反而会更差,智商肯定不高。唉!
这样想着,唐析景转身走了。
他什么眼神?他什么眼神?!他敢这样看我?!什么意思?!我要弄瞎他!!!把他眼睛挖出来当珠子碰!!!凌之辞注意到唐析景的不满不屑,气愤不已,要不是巫随按着,只怕真飞上前啄人去了。
上官让和上官鸭鸭在巫随的示意下,铆足了劲夸凌之辞黑漆漆的长得好看,绒毛下看不见的容貌俊美无双。
凌之辞很是自得,便大帅鸟不计小丑人之过,放过唐析景,咕咕叽叽婉转如歌地回应赞扬。
上官让和上官鸭鸭词穷,找借口离开。凌之辞遗憾于慧眼识帅的鸭与人不能继续赞扬自己,不舍地将他们送到门口,回来路过镜子,又忍不住扭来扭去。
凌之辞观赏自己正兴起时,却听到扣门声响。
扣门声不疾不徐,不像是上官或唐析景。
巫随来开了门,凌之辞好奇地飞高看来人,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黑漆漆的绒毛都遮不住它眼中的惊艳。
好帅!好喜欢!叽!嗷嗷嗷!凌之辞往那人怀里扑,被一条修长纤细的手臂截住,便顺势在上面踱来踱去,换着角度观赏那人。
来人正是棠溪景,他容貌五官没有变化,双眼却是素雅的七彩,头发尾端微微卷翘,色如落雪融白。
凌之辞在棠溪景身上踩来踩去,蹦蹦跶跶,咕叽咕叽叫个不停,又是慕艳又是亲昵,贴到人脸上拿小喙轻轻啄。
巫随眼神从凌之辞身上拔开,声音淡淡,对棠溪景:“进来。”
“不用了。”棠溪景说,“我来看一眼就走。”
凌之辞闻言,爪子扒着棠溪景衣服,看架势是恨不得跟着走。巫随看得直翻白眼,一手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回凌之辞。凌之辞扑棱起翅膀想反抗,奈何力量悬殊。
棠溪景轻轻拿手指蹭蹭凌之辞脑袋:“跟着他吧。他责任心重,让他把你养大,以后就永远为你负责,永远是你的人了。”
听着棠溪景明晃晃教凌之辞拿捏自己,巫随倒也不气,放开凌之辞让他继续往棠溪景身上扑。
巫随问:“唐老二呢?你把他弄得傻子一样三天哭两天笑的,这是你让他‘永远是你的人’的办法?”
棠溪景坦然:“是啊。我没有迭魂息可以用了。”
巫随了然。棠溪景以往必然对唐析景动用了迭魂息,他根本分不清唐析景对他的死心塌地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手段,所以以忽冷忽热的态度对待唐析景,让唐析景患得患失,来来回回长久下去,是真情是控制都不重要,反正全身心都给出去了。
要是没有爱意,便不会采取如此矛盾反复的方式折磨人;要说是爱,未免太残忍了些。
巫随看凌之辞,小肥鸟摇头晃脑,唧唧轻叫,一派天真无邪,如今却在棠溪景手中,巫随简直如坐针毡,心想:不能让他跟棠溪景多待。
棠溪景对凌之辞微笑,看得凌之辞心花怒放,然而它转眼被交给巫随,眼看着棠溪景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凌之辞着急地唧唧唧,绒毛下短短的一双腿倒腾来倒腾去,巫随嘴上说着:“没事没事,他肯定还会来看你的。”,手上力道却渐渐加重,把凌之辞锢得死死的。
“啧!”一道声音响起。
巫随警觉看声源处,那是一道暗金色的人影。
第186章 肥啾成长记二
巫随眉头一皱,他竟然完全没察觉到暗金人到来,心想着不会是凌之辞他爹吧。
凌之辞的鸟体,看着正常,圆头圆脑没异样,却完全像是绒毛堆起来的,连皮肉骨头都没有,并非巫随认知中任何一个时代的躯体,要么是他诞生前的,要么是另一个世界的,大概率是后者。
另一个世界生物是怎么来的,有没有躯体都难说,但凌之辞偏偏重生成个黑掺金的鸟,巫随一见暗金人那颜色,不免有此怀疑。
巫随不记得暗金人,凌之辞死也忘不掉他,就是这玩意儿让巫随失忆,害他们差点分手!
凌之辞气哄哄地冲暗金人咕咕低叫,整个脑袋被撑大了两圈。
“啧!”暗金人看着凌之辞喃喃,“丑玩意儿。”
所幸凌之辞没听到这话,不然怕是能当场气晕过去。
“啧!”暗金人又叹,抬手掷出一道光线,转身朝棠溪景离去的方向移动。
那光线笔直打向凌之辞,巫随甩鞭欲将其击落,两者相交,鞭子却直挺挺甩了过去,俨然无法碰触光线。
而一道炙热无形的气流却通过鞭子窜到巫随身上,巫随身子一绷,浑身冒汗,指节颤动不休,长鞭离手散成漫天黑叶。
凌之辞见巫随受伤,急急叫两声,怒视光线,直冲而上,张喙吞了光线。
什么东西!还敢欺负我的人!凌之辞吞吃完光线,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地返回巫随身旁,见巫随抚着额头没大碍的样子,便放下心来。
凌之辞得意地立在巫随身旁,突然鸟躯一震,冲人咕咕狂叫:你不会又失忆了吧?
巫随手指微微动,力气渐而恢复,握住凌之辞安抚:“没事。”
有事的是凌之辞。当晚,小鸟倒在地上叽叽惨叫,体温在极烈与酷冷中急转陡变。
巫随不知所措,召问天道。天道装死——那就是没事,天道依托凌之辞的灵魂掌世,凌之辞要是真出问题,天道才是最着急的那个。
凌之辞体温逐渐稳定,整只鸟还是恹恹的,却意外长大了一圈,此前做床的羽毛无法再围住它,它蔫哒哒哒地飞到巫随身上,发出虚弱的咕叽声。
巫随竟然理解了它的意思,伸手握住肥鸟,施加上浅浅的力道,给它营造了一个略带包裹感的“手床”。
凌之辞作为一只鸟,却保留人的记忆,习性上不免近人,总要躺着睡。在它的教导下,巫随成了御用鸟窝。
此后,巫随一被凌之辞蹭手,就识相地倒到床上,捉住凌之辞让它平躺下来,胸膛为床掌为被。
吞吃完光线,凌之辞的成长一日快过一日,不过月余,便从鸡蛋大的小黑鸟长成皮球一样大的小彩鸟。
它颈带脑袋仍然漆黑,却长出了灿烂的金色简纹,腹背羽翼渐渐染上靓丽的色泽,尾部更是长出了七彩的长羽,正如唐析景送来的暗金彩羽,只是不够耀眼不够有灵性。
经历这么一番变化,凌之辞待在镜子前扭捏作态的时间就越发长了。
一日,巫随在院中给凌之辞烤肉粒吃——它对食物出现倾向,爱上了烤肉——忽听门后出现小鸟绝对发不出来的类开水壶的尖叫声,立马闪现到玄关,竟看到一个小孩对着镜子转圈圈。
他大概十岁出头,五官依稀辨认得出成年模样,正是凌之辞,除了发色眸色活似暗金彩羽,没有半点肥鸟特征。
皮肤白皙,体型纤弱,四肢修长,衣服都没穿只顾对镜子搔首弄姿,看得巫随心头不是滋味──怎么这么瘦了?
可能人形就是纤瘦。巫随一天五顿饭,每顿不说满汉全席,十道菜是有的,喂了三个多月,凌之辞人形愣是只有脸稍显圆润,变回鸟却是个完美的球体,感觉再多吃一口就能把肚子撑爆。
毕竟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巫随总希望凌之辞能孔武精壮些,不料他连肉都不长,巫随很是遗憾。
而凌之辞,一天到晚嘴就没停过,竟然还有心思怀念肉脯薯片小饼干。
巫随:“现在没有那些添加剂小零食了。”
凌之辞:“啊?”
直到这时,凌之辞才知道,距离他甘愿身死已是五百多年,人类的文明因为机器短暂的主宰中断过一次,现在好不容易重新回到王国模式,人们举着刀剑,三天两头的在战场上拼杀,不搞什么垃圾食品。
凌之辞听完,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桌上菜汁因为震动晃晃:“天道明明答应我要让人们幸福的!浑蛋!”
巫随:“现在人们总体比邦盟时代幸福。”
凌之辞被带着行过叫卖盈耳的小镇。独臂的兵士换了常服,抱着酣睡的孩子,与妻子交换一道温柔的目光,一同归家,一路交谈着什么。
凌之辞听不懂他们的语言,画道符文帮助自己理解。
“这场赢了,以后十几年都能安安稳稳的,咱们小虎可就能健健康康长大啦。哈哈哈……”男人粗犷地笑。
女人温柔一笑:“听说皇上要广招治国之才,到时就跟北边的一样,有文化就能当官立身了。咱得让孩子好好读书,也免得刀剑里来去。”
男人:“是得这样,是得这样!”
女人脸上的笑久久未消,就着笑意跟街上邻里热切招呼。
日垂西落,满街喧嚣渐淡,满镇烟火四起,氤氲出一幅温馨的天地。
欣欣向荣的过程才美好,越近高处,越死寂——人类需要毁灭后的重塑。
巫随:“祂基地中的自然人拔除芯片后,神智正常,积极发展,与卜仁自然人混居,繁衍下的后代七成是你认知中的正常人。他们用了近两百多年才将人类的踪迹重遍三大陆。
后面的事就简单了。人类曾经的辉煌口口相传下来,成为了缥缈的神话、传奇,亦能鼓舞人心,只是天道变革后,流入现实的材料大不相同,想重建文明发展高科技,没个三五千年的探索是不可能了。”说着,他掏出一块绿油油的小东西,递给眼巴巴望着街边包子的凌之辞。
老板老早就发现那面容白净的贵公子了,刻意收得慢了些,一见贵公子手里出现钱财,就放开敞亮的嗓子:“这位公子吃点啥?咱还剩三个口味的,分别是……”
凌之辞反应过来手里绿油油的小东西应是货币,想着收摊了估计也不剩几个,递上钱打断老板:“全买了,够不够?”
老板点头如捣蒜:“够够够!”赶紧打包包子。
夜来得迅速,凌之辞啃包子的功夫,天已然全黑。如今环境太好,出了镇几步隐见繁茂,远远看着醉人心神,走近了一步一个坑,凌之辞脚崴了好几遭,得亏他没有骨骼,身旁还有巫随搀扶,只惊险地损失包子皮半个——陷儿还能入口,他捏出来砸吧砸吧吃了——人没摔也没瘸。
荒山野岭,凌之辞耳朵动动,竟然听到了熟悉的语言,是从前的世界语。
“定是灵异生物。”巫随说。
走近了,凌之辞认出对方,还真是灵异生物:熊市长和卡卜咔拉。他们一人书生打扮,一人书童打扮,却是拿着铲子在……
“我们在挖坟。”发现来人,熊市长和卡卜咔拉热情分享。
对于生产力落后的人们来说,曾经文明的遗迹万分宝贵,一个塑料袋都珍而重之地捯饬进国库,一颗注胶珠能成稀世奇宝遭群雄争抢,灵异生物们不唱歌不演戏,纷纷转职当大将军老皇帝去了。
“皇帝将军什么的竞争太激烈,我们合计看这片太平了,日后一定重文治,想着先挖点以前的东西打出点名声,以后好混成丞相宰相什么的。”熊市长如此规划。
卡卜咔拉遗憾说:“可惜人后来重视什么‘云上’、什么‘火葬’,好东西不往地里埋。”
凌之辞却疑惑:“你们干嘛要当皇帝将军丞相宰相?不应该是人来当吗?”
熊市长与卡卜咔拉异口同声:“赚功德啊。”
凌之辞:“你们抢人类功德?”
“功德的事,怎么能叫抢呢?”熊市长连连摆手,不愿受这污蔑。
巫随摸摸凌之辞脑袋,凌之辞头顶黑乎乎炸起一大团,发丝却出奇的顺滑柔软,手感极好,他手陷进发中揉捏,说:“他们不是白得人类功德,若有熊族或猴族妖物为祸人间,他们会出手。”
熊市长与卡卜咔拉:“是啊是啊,我们很认真干活的。”
寂陌人拢共就那么几个,追人的追人,想死的想死,就连巫随原也受煞气折磨,剩下正常点的就上官让和苏苏,一个是喷药鸭子,一个是无力天道。灵异生物数量不比现实生物,但基数也不小,寂陌人只靠自己的话,根本管不过来。
允许强大灵异入现实,主要是为让它们自行管理同类,只是现实中人为主宰,它们便扎堆到人类社会了;再则,人们生活有了期盼,帅哥美女唱歌跳舞演剧本只是消遣,而非精神寄托,人们反尊崇有实绩的帝皇将相,灵异生物想在人类世界赚功德,就得为人们做出实打实的功绩,推动人类发展进程。
凌之辞了然,给熊市长和卡卜咔拉一人分一个包子。
离开坟地后,巫随与凌之辞走在林间泥地。
巫随:“你家人胎投得挺好。爸爸成了一个强国的国戚的名贵爱花;妈妈又当上了女皇;两个哥哥同为双生,是北边一大国的重臣,一主文一主武;你姐姐成了候鸟,此世寿命将至,马上又要投胎了。”
凌之辞轻轻点点头。
“你要看看他们吗?”
凌之辞犹豫良久,闷闷说:“不了。”又问,“卷卷呢?”
巫随无奈一笑,知道凌之辞还是舍不下家人。“卷卷跟无敌霸狗一道,专给西方那几个国家的皇帝皇子使绊子,等他们快绝望了就跳出来救人,俨然已经是几大国信奉的神明。它们的狐朋狗友因为这个,跑到那一块跟人类一起生活,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至于宫柏钱革,与凌之辞纠葛不深,轮回几度,没什么好说的。倒是李季悦和古柔,巫随后来与她们打过交道,知道她们传承自傀娘,但核心执念成了教书育人,想通过教育消除性别歧视。
然而乱世之中,蛮鲁当道,陋习卷土,她们出关想辅佐一明君,路上所遇尽是低隐啜泣,于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怎料成了诸多女子的天神,世道的邪神,由此踏上了傀娘的路,杀一人,杀百人,杀千人……仍无止境……
凌之辞看过了世道,又得知棠溪景接任苏苏与白顺顺的职务,管理着入现实的灵异生物,便也想要做点什么。
“我能做什么呢?”凌之辞趴在巫随胸肌上,问道。
巫随:“你还小,慢慢想。”
凌之辞觉得自己够大了,这样一想,寻思着该与巫随做点大人之间的事,脸埋进胸肌又亲蹭:“我要你。”
此情景近来时有发生,巫随不动如山,冷漠拒绝:“不可以。睡觉。”把被子往凌之辞头一罩,逼人入睡。
凌之辞身体其实还没发育起来,并非真有生理需求需要疏解,便听话睡觉。睡前他弓着身子,脚踩在巫随小腹上蹬人家睡裤:“快脱吧,硌到我睡觉了。”
巫随不会再对此行为存任何旖旎念头,他明晰了一点:凌之辞的求/欢仅限于嘴上说说加照着胸肌亲亲蹭蹭,小狗一样,无法让人起任何欲望;至于其他逾规的暧昧,譬如拉着人果睡、对着人展示身体,只是天真烂漫的表现。
巫随不怕凌之辞正式的邀请,偏偏对这些无知的诱惑火大,而凌之辞对此浑然不觉,蹬掉人睡裤后,阖眼沉沉睡去,呼吸清浅。
他天生是朴迭,在天道下就是被纵容着的存在,世界由他闯玩,只等他睁眼。
睡梦中,凌之辞重临当年华高,当年医院,他记得一开始为何执着于拯救学生:要让他们有得选,不偷不抢不靠出身都能选,在此之前,他们得是生灵,而非牲畜……
这是一个童话般的梦,也是一个值得努力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