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诡入梦》 1、白骨化人 择验医院总部。金属踏地声铿锵。 四个机器人各抬担架一角,行动迅速平稳。 担架上人面色狰狞,死死抠自己眼睛,力气之大,连能一拳干碎水泥墙的医护机器人都无法阻止。 后面一人紧追担架,呼呼喘气,步子越来越小,呼吸声越来越大,终于在头上假发掉下的那一刻摔在原地。 继而电话响起,那人匆匆接下,因为疲累没有控制音量:“是鬼!真的有鬼!林、林议员他被鬼附身,自虐自残……” 不是鬼。 走廊转角处的病房,门开了一道缝,一人藏于门后,眼瞳浅淡近金,注视着靠近自己的担架,握门把的手微微出汗,指尖用力到发白。 凌之辞天生通灵,能看到灵异世界的生物。 担架那人——就是林议员身上,分明是白骨怪。 在凌之辞眼中,白骨怪形态嶙峋,他甚至能听到来自异界的骨骼响动声,咔、咔咔、咔……听得人头皮发麻。 是白骨怪尚不稳固的身体在颤动,它死死压在担架上,指骨上尖刺扎进担架上人皮肉下。 林议员声音渐弱,动作渐小,眼皮一翻,眼珠咕噜噜滚到地上,而白骨怪嘎嘎笑,身上长出骨质经脉肌理,与人类构造近乎没有分别,只有爪子尖利怪异,符合一般人类对鬼怪的想象。 然而现实中,人类看不到灵异生物,灵异生物留给人的创伤甚至不会显化,是以林议员明明被白骨怪折磨到半死,身上伤口却全是自己抓挠出的,找不出其他问题。 凌之辞屏住呼吸,眼睛瞪大,眉却蹙着,咬住下唇惊恐望担架上人。 白骨怪头颅一颤一颤地转过,顺着眼珠滚落方向移到凌之辞藏身处。 凌之辞手护上随身斜跨的毛绒邮差包,偏了一个角度,正避过白骨怪视线。 待心上紧涩感过,危机解除,凌之辞探出头,眼看白骨怪光秃的头盖骨上已长出头发。 凌之辞体质特殊,自幼遭灵异生物侵扰,早总结出一套判断灵异生物强弱的方法:无形者近实为强,有形者貌美为尊,类人者至高无上。反正越真实越好看越像人的越强大。 吸收了担架上人的生命力,白骨怪变得强大。 凌之辞卷起左臂袖子,小臂内侧上鲜红色符文如水波潋滟,他咬唇:匿息符快要消散,到时周围灵异生物就会感知到我。这个要喝我的血,那个要吃我的肉,个个恨不得分吃了我……我为什么又没梦到危险? 预知梦是凌之辞苟活至今的原因。 但凡有危险,他都能提前梦到,哪怕梦到死局,也是小菜一碟。因为他在自己的梦中不会真的出事,能一遍遍重溯梦境直到找出未来危机的最优解。 可是最近他的梦不灵了。 赖以为生的手段出了问题,凌之辞心慌,但他安慰自己:“不怕,我还有牌。” 凌之辞从包中掏出五张卡牌,四张空白,一张有图案,他双手握住卡牌放在胸口,深思片刻,想道: 我画符成功率本来就低,不用血画的话,符文根本没用。可我一旦流血,不止是白骨怪,方圆几里的灵异生物都会闻着味来……现在画符是不行的。 可等匿息符效用一过,我还是会被灵异生物感受到,照样被追杀。我就五张牌,牌能力有限,还有冷却期,对付白骨怪都勉强。 为今之计,只能尝试入梦了。 凌之辞反锁房门、窗口,用重物抵压灵异可能进来的地方,捏卡牌平躺于床,闭上双眼。 辗转反侧,凌之辞意识始终清醒,他无法再入梦。 门外传来叮——的一声轻响,凌之辞头皮发麻,弹身盯门。 继而有沉重步伐从门前过,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是刚才大喊有鬼的人:“对对对,林议员被鬼附身,更证实了灵异生物确实存在。凌之辞没有疯、没有傻,他说的是对的!世上真的有灵异生物!” 电话那头声音拿传来:“钱实习,邦盟决定,若三天后林议员无法恢复正常,组织会派其他议员与你对接,负责召告全球:灵异生物确实存在。同时,你身在忒历亥市,注意寻找并保护凌之辞。一旦发现他的行踪,立即向组织汇报。” 钱实习答:“是。” 邦盟决心召告的,已是既定事实。 因为邦盟这一组织的地位举足轻重。 激契历2340年,邦盟成立,再无国家区分,经天、纬地、卜仁三洲划科技与自然、政治与文化、经济之责,由邦盟统筹,共治全球。 负责科技与自然的经天洲重点偏移向科技,集全球之力打造忒历亥市——集人类科技之大成者,完美达到了机器服务人类的理想状态。 唯有为人类科技发展做出过突出贡献的顶尖科学家才有居住资格,且福不及后代。 但凌之辞是忒历亥市居民。 因为他曾是万众瞩目的科学界新星,当今最先进、最智能的机器就是出自他手,然而现在人们提起他,更多的是惋惜。 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世界上有灵异生物,分妖魔鬼怪。” 从此,世人判定百年难遇的科学界新星疯了傻了。 别人如何评价,凌之辞无暇顾及,危机无时无刻不萦绕,他要活命,要变强,要获得更多片牌拥有更多保命手段,否则迟早被灵异生物瓜分。 预知梦不灵了,凌之辞处在前所未有的危机中,他不住看小臂上如波泛的符文。 凌之辞身着条纹病号服,露出的肌肤上竟然有数十道不同类型的伤口,擦伤、划伤、咬伤……新伤叠旧疤,很是骇人。 对于太过热情的灵异生物强留在身上的痕迹,他视若无睹,专心观察符文。 相比先前,符文更活跃不安分,说明它更加不稳定。 如今睡是睡不着,入梦更不可能,等匿息符散去,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独自面对异界的未知生物,只怕死期将至。 凌之辞捏紧手上卡牌:不如对白骨怪下手。杀了它,没准它能化牌带给我新能力,变强点总归是好的。 匿息符将散,时间不多,凌之辞没有犹豫,等门外钱实习离开后出门。 他对空旷走廊遥遥望,十来秒后,端药物的医护机器人滑至身前稳稳停下。 “尊贵的08027号患者,择验医院上下竭诚为您服务,请问有何吩咐?”机器人声线平缓,音色温柔,“另,某议员精神失常,鉴于其身份特殊、价值不菲,邦盟特批允其暂居忒历亥市,进入择验医院总部接受治疗。对于影响您疗养环境一事,我院向您致以深深的歉意。” 凌之辞:“听说他见鬼?什么原因?在哪里出的事?” “智能机器检测出灵异生物,林议员奉命前往有木森林公园查证,在公园入口处,毫无征兆地发了疯。” 公园?莫非是被抛尸怨念增生,长久以来修炼成白骨怪为祸?可它怎么会跟着到了忒历亥市,相对来说,怪不太会自主离开栖居地。 凌之辞见医护机器人手上托盘里放有冷藏药物,料想它是为林议员送药的,匆匆交代:“全市上下统一口径,隐藏我的行踪,不要以任何形式向任何人透露我在任何地方的任何记录。快去救人吧。” 机器人点头:“该指令已传达向总系统,审批通过。” 凌之辞跟上机器人,一路追踪到林议员手术室。 钱实习在手术室外踱步,白褂皱乱,形容狼狈。他眼镜腿已断,一手扶着眼镜,另一手用油光茂密的假发不停抹脑门上汗。 凌之辞避过钱实习,猫腰钻入连坐等候椅下。 这里能听到里面乒乓声响,是器材摆动;还有呜咽低哑,想必是林议员。 以凌之辞的经验判断,林议员虽然看起来痛苦,但发未白、脸颊未凹,□□未萎缩,他甚至有心力挣扎,其实没危及生命。 被灵异生物纠缠,以后精神萎靡、身体虚弱是注定的,然而只要没死,代价也就这样,送走灵异后多养养不会有大碍。 至于他自己发疯狂抠掉的眼睛……看现代医学了。在手术室中,有设备控制,他没法再伤害自己,要救他不急于一时,否则自己反倒容易出事。 耳边脚步声更为沉重,钱实习踱步向凌之辞。 凌之辞手摸进邮差包,待钱实习背过身去,瞅准机会,无声小跑冲到钱实习身后,一针扎入他体内。 迷药生效快,钱实习才觉身后凉风起,正想回头,身体却歪倒,一下子不省人事。 凌之辞接住他,把人拖到墙角免得挡道被踩。 四下环顾,周围没有行动的常人,不用担心片牌能力误伤。 凌之辞低头看看小臂上符文,确定三五分钟内不会散,这才踮脚挪到手术室前,一把推开门,双指夹其中一张空白牌,蓄势待发。 手术室内场景出乎凌之辞预料,里面没有医护机器人、没有林议员、没有白骨怪。 冷气肆虐的手术室,空旷寂静,落针可闻。 凌之辞四下检查,白骨怪确实不在此处。 他呼出绵长的一缕气放松自己,心头疑问反而更深。 择验医院总部对忒历亥市居民开放,除此之外,只有一种人有资格进入择验总部——参与到事关人类命运的大事之中且受到重大伤害。 在林议员到来之前,偌大的医院只为凌之辞一人服务,他跟着医护人员找错地方的概率不大。 何况钱实习等在门外,这里就是林议员的手术室,难道是白骨怪做了什么吗? 凌之辞拿不准情况,低头看小臂,符文已如潮涌,隐呈破碎状。 要么现在入梦,要么现在放血画符,没时间找灵异生物得新能力了。 凌之辞从包中掏出一把匕首,匕首通体小臂长,柄上嵌了黄绿猫眼石,刀刃森寒,闪过冰凉的仪器,凌之辞无端觉得冷。 好像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发生。相比于以往遇到危险感受到的强烈不安,这次感受到的更多是迷惘。 凌之辞常年与妖魔鬼怪打交道,直觉救过他无数次,他对直觉堪称盲目的信任,任何生长在正常人类社会的人都无法理解。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凌之辞想,难道今天会有新的机缘,我会获得新能力吗? 凌之辞被自己的想法鼓舞到,长长吁出一口气,放松自己紧绷已久的神经与肢体。 他甩甩手,趁机打量手臂,总算找到一块还算完整的皮肤,预备放血画符。 匕首靠上手臂,凌之辞脑子莫名空了一瞬,手轻抖,不小心扎破一点皮。 凌之辞立马收好匕首从包中翻出一只小木偶。 木偶一公分左右,穿着应季的毛绒衣衫,打扮精致;五官是凌之辞的,可又明显感觉不是凌之辞,说不出哪里不对,或许是手艺不好? “你有叫我吗?”凌之辞问木偶,似是自言自语。 木偶眼睫微颤。 凌之辞搂着木偶转圈圈:“哈哈哈哈哈,我有救了!” 木偶中藏着一位神明,他只用木偶示意凌之辞睡去,在梦中给凌之辞授意。 他教会凌之辞画匿息符,为凌之辞指引可化为卡牌的灵异生物,没有他的帮助,凌之辞无法获得四张空白牌,甚至早早葬身于灵异之口。 神明不常出现,一旦出现,就意味着一件事:得新能力!变强! 凌之辞收好木偶,缩在仪器掩盖的角落,抱着邮差包瞌眼。 此次入睡顺利,凌之辞意识朦朦胧胧进入一个虚无的空间,渐渐能嗅闻到清新馥郁的花香,可引彩蝶飞舞流连。 而在千蝶万花后,有一人慵慵跪坐,墨发铺地,背对凌之辞,微微侧头,声音轻而缓:“来了?” “来了。”凌之辞兴奋回。 人类简单的时光磨尽后,迎来了轰轰烈烈的机器时代,完美的算法让一切井井有条,世界不紊运转的代价是个体的庸碌混浊。 而神明避过时间挫磨,平和悠然,保留了人类最原始的干净,看一眼都会心神澄澈。 神明初来梦中时,凌之辞心智尚不全,以至于如今回想,怎么都想不分明。 “别怕,白骨怪……”神明道,“它是傀娘……你……” 神明话语断断续续,听不全,连身影都渐渐模糊,似要随风散去。 以前没有过这种情况! 凌之辞心慌:我的梦越来越零散破碎,难道随着预知梦变弱,梦中人也会消失吗?我以后要独自面对万千灵异的追捕围剿吗?《 》 2、黑暗磅礴 凌之辞抿唇,想到从此再也见不到梦中神明,他的心脏酸酸涩涩地皱了起来。 能力变弱,独面危险,先前还能自我安慰,乐观寻求生路,可是“神明消失”的念头一出现,凌之辞才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抗压,积攒太久没有发泄的不安迷茫在一瞬间爆发。 “你是不是要消失了?”凌之辞声音颤抖着问。 神明答:“不会。我一直在看着你。” 得了肯定答复,凌之辞所有负面情绪一扫而空,不知是不是错觉,梦境好像凝实不少。 神明继续:“你现在太虚弱,不适合频繁地入梦,否则容易受到不可逆的伤害。但预知这个能力主动性太强,不由你掌控,所以我封了你的预知梦,在身心状态都好的情况下,你才能看到未来的重要节点。” 难怪自己的梦不灵了,原来不是要消失!一想到自己保命的手段还在,凌之辞便高兴,抬手拨弄唇珠,眉眼弯弯。 “至于傀娘,她们是来帮你的,只要你……”到了重要部分,神明的话又断了。 纯白梦境消散,神明身影不见,凌之辞没机会再问,满脑袋疑惑地睁眼。 听神明的话,白骨怪跟傀娘好似有关系,可傀娘是什么?来帮我?帮我对付白骨怪吗?凌之辞思考:傀娘听起来像是厉害角色。既然是神明所指,不是来给我送卡牌的就是来帮我得卡牌的。 匿息符将散,白骨怪不知去了哪里,短时间内无法获得新能力,我必须要新画符文遮掩气息。但现在画血符容易吸引白骨怪与外来灵异,不如先找到傀娘,既能在她的遮掩下画血符,后面对付白骨怪得新卡牌也会容易些。何况她是神明派来的,肯定好找。 凌之辞决心找傀娘,跳过挡路仪器,身体轻盈,落地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他头靠在门上,侧耳听外面动静。 外面一片静悄悄,安全。 凌之辞一手抓牌,一手开门。 黑暗席卷,如墨浪打懵凌之辞。 凌之辞甩头看,身后也变作空寂的黑。 黑暗,一片磅礴的黑暗,一切春华秋实尽被吞噬,贫瘠又苍凉的空间安静到毛骨悚然,好似亘古以来,无垠的天地间,发生过的那些深沉、隐忍,都成一点墨,汇聚于此,流动不息。 然而人眼拙劣,看不到黑暗的浓墨重彩。 原来黑暗的本质,是震撼吗? 灵魂深处的战栗随即传遍四肢百骸,霎时间,所有感官忘记了运转,好似时间停滞,没有了喜怒哀乐,也没有了自己,他想就此跪俯将所有献祭。 良久后,凌之辞缓过神:发生了什么?我是又成植物人了吗? 他曾在一场围剿中逃脱,事后不幸被车撞飞,足足三个月后才清醒、恢复。据说,他是以植物人的状态躺了三个月。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意识在一个全黑的空间飘飘荡荡,苦苦挨过一段死寂的黑。 以至于现在,他对黑暗有种微妙的厌烦。 可是这片黑,带给凌之辞的感受截然不同。 他压下万千思绪,逼自己思考现状。 自己绝不是成了植物人,门一开黑暗就漫延进入自己的世界,但自己□□并没有受到什么创伤。 可是如何解释这片黑?是傀娘的能力吗?或者是白骨怪的能力?哪怕是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其他未知的灵异生物盯上自己,硬将自己扯进它的空间。 灵异世界与现实世界像是处于两个维度,现实生物无法感知灵异生物,灵异生物无法伤害现实生物。 可是在某些特定情况下,灵异生物能够影响现实生物,甚至有部分极其强大的灵异生物,能在现实世界中开辟出一个灵异空间,将现实生物拖入其中大开杀戒。 自己恐怕是进入了某个强大灵异的空间。 凌之辞一手抓牌,一手握匕,警惕四周,蹒跚走动。 这里没有障碍物,他适应良好,步子渐渐大了起来。 “啊!”他撞上硬物,温热的、挺拔的,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什么东西?”凌之辞夹牌直对身前。 一团幽蓝出现,飘到凌之辞怀里。软软的,凉凉的,边缘透明,内部亮光,是一小只水母。 借着水母的光,凌之辞看清了挡路的东西——那人黑袍遮身,鬼面覆脸,兜帽下阴影沉沉,神秘阴郁。 黑袍人靠近,丹凤眼型、三白眼珠,眼神漠视。 凌之辞眼中只剩那个寂寥而高耸的身影,渐渐意识到自己整个人在发抖,闷热与冷汗交织,他清醒,头却晕。莫大的惊恐占据大脑。 有檀香丝丝缕缕钻进凌之辞鼻腔。 凌之辞下意识捂住匿息符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黑袍人。 傀娘,顾名思义,应该是女妖、女魔、女鬼、女怪其中一种,黑袍人明显是男子,莫非是白骨怪吸食人气修炼而成?! 还是其他灵异生物? 无论是什么东西,一真实,二貌美,三像人,简直是强大的代名词。 两人无声对峙,凌之辞败下阵来,他启唇:“汪!” 对面黑袍人轻笑一声。 笑啥呀?不是你听懂没?给个话啊!凌之辞内心吐槽。 凌之辞,精通双语——世界语和……狗叫。 碰上灵异生物,人用的世界语显然鸡肋,倒是狗叫,万一正遇上个狗妖什么的,或者是与狗妖有交情的灵异,刚好能交流。 所以凌之辞尝试与灵异沟通时,首选狗叫。 “你不是人吗?”黑袍人问。出乎意料地,他的声音有古茶般的醇厚悠扬,让人心神酩酊。 在看到凌之辞右手腕红绳时,黑袍人了然:“你与狗妖关系匪浅。” 凌之辞腕上红绳编绑有一颗犬牙,上面灵异气息旺盛,全无恶意。 凌之辞听到黑袍人好听的声音,先是如沐春风,接下来便是一阵惊恐:他会说话!真实强大貌美还能口吐人言的灵异生物!强到没边了好吧?!他要是想对我下手…… 小臂上匿息符文涌动激烈,片刻间就要破碎消散。 凌之辞不敢想象被一个如此强大的灵异生物盯上,自己会有什么样悲惨的命运。 剜心、掏肝、挖肾……这还算死得轻松,要是他有点追求想吃新鲜的,过三分钟啃两口肉,隔两分钟吸一口血,非吊着自己的命,那跟凌迟有什么区别?! “你左小臂内侧有什么?”黑袍人突兀发问。 凌之辞心脏剧烈跳动,脑子几近空白:完了,他发现了!我要生不如死了! 黑袍人久久没得到答复,不满轻啧,直接上手。 凌之辞惊叫一声,弹跳起身,死死护着将散的符文。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黑袍人是在疑问,没有确信。 他身体紧绷到颤抖,声音已有撕裂感,惊恐太明显,根本无法隐藏,然而凌之辞实在聪明,他将自己对黑袍人的恐惧完全暴露,嘴上却说:“求求你,我怕黑,我不要在这里!放我出去!” 他一边喊一边退,试图远离黑袍人,再找个机会逃出诡异的黑暗空间。 黑袍人皱眉,在原地没动。 凌之辞左小臂生出温热感——匿息符散了! 他心跳一滞,转身就跑。 黑袍人三白眼凌厉,立马锁定凌之辞。长鞭撕空而来,凌之辞躲闪不及,被拦腰裹到黑袍人身侧。 身侧男人体温灼热,带有暖暖的白檀香,凌之辞小腹突然一紧。 黑袍人伏首埋在凌之辞颈上:“好舒服。”他喃喃。 凌之辞顾不得身体反应,在命面前,什么都不重要。他抬腿踹人,黑袍人鬼魅般消失。 力没收住,凌之辞一个横叉下去,长鞭游走发力,就势将他捆缚。 “大佬大佬,不要吃我!”凌之辞挣扎无果,夹嗓子糯糯示弱道,“我不好吃哒,放过我吧。求求你了。” 黑袍人轻笑:“好啊。但是……” 但是什么?不吃,难道生吞?凌之辞紧张等待下半句。 黑袍人眼神称得上温和,细细打量凌之辞,黑暗对他没有影响,他看得仔细。 单从相貌来说,凌之辞实在漂亮,雌雄莫辨,留着一头长卷发,发色眸色都浅淡,应是天生,如神话传说中降世的天使,纯洁到了堪称神圣的地步,绝对无害,绝对温顺。 黑袍人的视线逗留在凌之辞不安分偷摸挣动的手脚上,他明了:原来是只黑芝麻馅的小团子。 凌之辞眼神无辜,抬头偷偷望黑袍人,眼睛滴溜溜地转,试图窥见面具后黑袍人神色,可怜兮兮——装的。 黑袍人心情难得好,愉悦中,他生出一个残忍的念头。 “你叫什么名字。”黑袍人问。 凌之辞神情天真,声音委屈:“大佬,我叫全旺财……嗷呜!” 一句话刚说完,凌之辞身边的水母施放出高压电流,将他电得狗叫。 “说实话。”黑袍人蹲身,颇有耐心的样子。 凌之辞身体偏离水母,白眼一翻,不知是被电得还是被气得,没好气说:“凌之辞。” “凌之辞?”黑袍人饶有兴味地咀嚼这个名字,“好。” 好什么?凌之辞警惕,等我变强了,把你绑起来打,再电你,电死你,那才叫好!你等着吧,我一定让你后悔欺负我。 凌之辞左腕环着一圈润泽的碧玉镯;右腕缠了犬牙红绳。 黑袍人视线掠过凌之辞双手,定格在他偷摸挣动的腿上。 百十墨黑针叶凭空出,化形凝成纤长细针,针尖对准凌之辞脚踝,寒光闪砾。 然而凌之辞看不到,他脑子嗡嗡,心跳加快,身体感知到了危险,意图逃离原地,人却被长鞭捆裹,动弹不得。 “大佬!大佬!你想干什么?”凌之辞害怕大叫,“你放过我吧!救命!” “不用怕,没事的。”黑袍人像是贴在耳边说,声音竟然带笑意。 针叶接连刺进凌之辞左脚踝,密密麻麻的痒让凌之辞怀疑是成千上万条虫子在啃食自己,虽然不疼,但是恶心。 脚踝洇出丝丝血迹,在黑袍人控制下凝聚,汇成一滴,融进自已体内。他喟叹一声,意味不明。 凌之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愤恨,发誓要将黑袍人千刀万剐! 你不要落我手上,我要搞死你!我要放虫子咬死你! 终于,脚踝上不适停止,此时,凌之辞心中已为黑袍人定制了上百种死法。 “大佬大佬,鞭子绑得我好疼呀,解开好不好嘛?我怕黑啊,放过我可不可以呜呜~”凌之辞装模作样地哭,煞有介事。 如果黑袍人在黑暗中视物不清的话,倒真有可能被骗到。 黑袍人意念一动,长鞭松开,回到手中。 凌之辞立时甩牌:“封!” 黑袍人侧身,避过卡牌。 然而空白片牌在接近黑袍人时化雾,弥漫过他。 瞬间黑暗退去,医院走廊景象出现,凌之辞狂奔逃离现场。 黑袍人定在原地,唯有眼珠可以转动,三秒后,封定解除,他抚过手上长鞭,心觉有趣。 凌之辞窜离黑暗空间,往低楼层跑,随机躲在一间病房中,静待片刻,门外没什么响动,他才从大开的窗户上下来。 “咕~” 凌之辞悬着的心还没放下,猛然听到一声鬼动静,立马弹起身,四下张望。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自己肚子上,“咕咕~”抗议声不停。 原来我饿了。凌之辞头后仰晃晃脑袋,将额前碎发甩到两边,往地上一蹲,从包里翻出饼干面包狼吞虎咽。 窸窸窣窣间,凌之辞一激灵,到嘴的牛肉干差点飞走,他偏头一口叼住食物,惊恐不已:匿息符文散了,我又没画新的,过这么久了为什么没有灵异找上门来?不科学啊。 要是有灵异找来再正常不过,可是它们竟然不来了?!凌之辞从小到大灵异气没这么低迷过。 他迟疑不定,继续往嘴里塞吃的。 不来最好!哈哈哈哈哈! 凌之辞加快咀嚼速度,决定趁机画血符。 他整理膝上零食袋,余光不经意瞟到窗上—— 一具骷髅血肉半挂,肌肉组织疯狂生长蠕动,粉色肌理扭曲,上面附着有千百个大大小小的脓包,都高高鼓起又渐渐收缩,此起彼伏,脓包中甚至有黄绿色液体流动,质感粘稠,看得人生理不适。 白骨怪正手脚并用往病房内爬。 凌之辞一个屁股墩摔在地上:我就知道,灵异生物不会放过我! 他顾不上收拾什么垃圾了,四肢驱动身体,仓皇往门口冲。 门开,鬼面黑袍人立于门后,眼神戏谑,看凌之辞自投罗网。《 》 3、红白终章 前后夹击,凌之辞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抓牌握匕,步步后移向墙。 他整个背贴在墙上,抿唇蹙眉。 凌之辞在灵异手下苟活至今,能力长没长进难说,反正心态是练出来了。 不怕不怕。凌之辞安慰自己:两个灵异生物同时出现,他们貌似不是一伙,而其中一个我确定能沟通。好事好事。 灵异生物思想直接,天真单纯,好骗好挑拨离间。 凌之辞对两个灵异各用世界语和狗语喊:“我只有一个,你们有两个。赢的那个才能得到我,你们快打起来!” 黑袍人静默不动,看凌之辞的眼神带笑:小团子有点意思。 白骨怪伪人脑袋僵直地晃晃,过了良久,仿佛听懂凌之辞的意思,膝盖一弯,利爪一定,飞身跳向黑袍人,攻势凶猛。 黑袍人空手迎利爪,从容应对。 两方争斗,凌之辞反而是最兴奋的:打啊打啊!一定要两败俱伤!没准他们全死了我能获得两个新能力哈哈哈哈哈! 然而战斗瞬息万变,白骨怪一招不慎,惨遭黑袍人擒拿,被一掌粉碎。 蠕动的血肉和坚硬的白骨都化作齑粉,浮空散去。 粉与白流动交融,就像凌之辞啜泣滴血的心:好、好强!要是我落在他手里…… 黑袍人目光寂寂,隔空望凌之辞,说:“过来。” 过个鬼?! 凌之辞当机立断,甩牌向黑袍人:“刃!” 空白卡牌化为一纯白短匕,“扑哧”穿透黑袍人身体后消失。 面具后,黑袍人不悦压眉。 凌之辞心拔凉拔凉的,他的攻击对黑袍人完全无效,甚至没有为自己争取到逃跑的机会。 心灰意冷之际,浮空的齑粉汹涌流转,重凝出一具白骨! 凌之辞眼睛一亮。 黑袍人呢喃一句:“白骨傀儡,无限复生。原来是她们。” 经历过一次粉身碎骨,白骨怪明显比刚才气恼,攻势更甚。 黑袍人不得不迎面对上白骨怪。 两个灵异生物在门口处缠斗,凌之辞瞄大开的窗口一眼,往脚下甩牌,心中默念:增。 一时间,凌之辞如有神助,行动突然迅敏,瞬息之间移至窗前,毫不犹豫从窗口翻出。 半空中,凌之辞调整姿态,护住紧要部位,四肢着地,在草坪上咕噜噜滚两圈,因为疼痛脑子发懵一片空白,但身体已经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 逃跑中,凌之辞发现手肘被擦伤,顾不得疼痛,扯起袖子蘸血画符。 一时情急,他顾不上找空白符纸,心中却有个念头:直接画,会成的。 于是他以指为笔,凌空画符,龙飞凤舞的鲜红色符文凝成实体,飘飘落于凌之辞左小臂内侧。 匿息符成,接下来只要不受伤,就不会有灵异生物能感受到自己。 凌之辞猫腰躲进草丛,从包中掏出绷带缠紧伤口,免得血味外露引来灵异。 仓皇缠绕间,凌之辞眼神在手背停留一瞬——上面有个细小伤口在渗血。 是之前匕首没拿稳不小心划到的,当时没流血,他又急着入梦,就没管。看来黑袍人和白骨怪是根据这个锁定自己位置的。 只是奇怪,自己气息泄露这么久,怎么没有别的灵异生物找来? 难道是黑袍人太强大,周围的灵异生物都怕他,不敢靠近? 凌之辞没有深入想,检查确定自己外伤全部处理,视线逡巡寻找更合适的藏身地。 找寻间,他思索:白骨怪貌似不是黑袍人的对手,但白骨怪难杀,反正他们仇结下了,我过段时间偷偷回去看,要是发现有快死的就上去补一刀,万一获得新能力了呢? 但在此之前,我要先找到傀娘。她是梦中神明指引的灵异生物,对我一定有帮助。 话说,林议员去了哪里?还有救吗?凌之辞突然想到这点,森寒感油然而生。 他意识到,林议员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或许与更大的危险相勾连。 凌之辞所处的位置,是医院花园,空旷、明亮,除了半人高的草丛,一时找不出其他掩体。如果离开此处,过于显眼,位于高楼层的黑袍人和白骨怪极有可能观察到凌之辞动线。 还是藏这儿别乱跑了。凌之辞想,反正这里空旷遇到危险跑得还快,想想怎么找到傀娘吧。 思索间,凌之辞闻到了香火味。 味道是从一红一白两人形灵异身上传来的,红提生锈砍刀,白挥如椽巨笔。细细观察,能注意到她们周身有雾气缭绕、尘灰盘旋。 灰尘上有星火,似是香燃尽后落下的;香灰像是被水汽浸染过,有些沉重。 她们走过的地方,有血迹滴落蜿蜒,两道血路流动、汇合,又很快消失不见。 傀娘! 凌之辞的潜意识兴奋起来,他没有理由证明她们是傀娘,然而对直觉的信任让他立马冲出:“你们是来帮我的吗?” 一红一白面向凌之辞,红的磨刀霍霍,白的怪笑连连。 …… 凌之辞:好像误会了。 他转身就跑,猝不及防撞上一具白骨——白骨怪! 不对,不是刚刚那具白骨怪。拦路白骨表面覆肌,脏器聚集于中空的腹部,透过透明皮肉,能看到器官跳动收缩。 它的构造比先前的白骨怪更类人,说明它更强大。 凌之辞抓起匕首,缓缓后退,与红白灵异、新来白骨拉开距离。 白色灵异巨笔一挥,白骨怪起步站于红白灵异后。 凌之辞觉得自己恐怕是疯了,竟然觉得白骨怪对白色灵异言听计从。 一红一白嘻嘻哈哈,对着凌之辞笑得猖狂。 她们惨白的脸皲裂,整张面皮仿佛要爆破,或许下一秒,就有锯牙钩爪从中刺出,撕碎面前人。 红色灵异砍刀一提,刀尖对准凌之辞,身后白骨怪顺刀尖望来,攻向凌之辞。 白骨怪真的听她们的! 那先前的白骨怪是不是也受她们控制?所以她们早就盯上自己了。凌之辞心中一阵恶寒,面对白骨怪无力招架,频频闪避。 然而躲闪不是办法,凌之辞思考:白骨怪是受她们两个控制?但她们的指令能完全一致吗? 大概率不行,否则不会出现白色灵异让退,红色灵异让攻的情况。 她们内部会出现分歧。既然如此,那么可操作的空间就有了。 凌之辞躲过白骨怪利爪,狗叫两声:你们想怎么分我?要不先商量好? 一红一白扭头对视,同时露出茫然的神情。 ? 凌之辞疑惑:之前白骨怪不是能听懂吗?难道懂的是人话? 他用世界语再喊一遍,这次,红白两灵异嘻嘻哈哈发出声来,好似是在回答,然而凌之辞听不懂她们。 愣神的功夫,凌之辞被白骨怪一把揪住后领提起,送到红白灵异跟前。 一张暗沉的脸上,唯有唇尖一点红,滴血的长舌从中探出,慢条斯理地舔舐过生锈砍刀。过后,红色灵异拿刀对准凌之辞比划比划,嘻嘻笑。 凌之辞身体绷到发颤,死死咬着下唇逼自己冷静。 “你们是不是傀娘?”凌之辞声音发抖,问道。 红白灵异接连点头。 确认对方身份,凌之辞不如刚才紧张,想道:神明在梦中提到‘只要……’,她们有条件,她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然后交换到她们的帮助? 凌之辞的思绪被利器破空声打断,近乎尖啸的声音让凌之辞耳朵发疼,随即,他被摔于地上,身侧白骨,身前红白灵异,统统倒地,发出细碎呜咽。 好机会!凌之辞爬起就跑,全然不顾是何人何物动手。 熟悉的裹缚牵扯感从腰上传来,凌之辞被长鞭拉到黑袍人身边。 黑袍人炽热的体温让凌之辞心上一凉。 不是吧?刚想出点应对傀娘的方法,又来一个?!阴魂不散!凌之辞气急握拳,恨不得一匕首捅上黑袍人。 然而自己的“刃”对他无用,冒然捅一刀只怕伤不到对方反而会激怒他,如此距离,小命先不保的大概是自己。 凌之辞权衡利弊,收好匕首,哭唧唧扑到黑袍人身上:“大佬啊!救救我吧!我好惨哒!你快帮我对付她们好不好嘛?” 傀娘是白骨怪的操控者,实力肯定比白骨怪强,她们与黑袍人缠斗,自己才有机会逃离,弄清楚傀娘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要是她们想挖颗心脏尝尝…… 黑袍人睨凌之辞一眼:“好。” 远处,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凸显,她们身体多处溃烂,汩汩淌血,却有香火为之塑身。 红举砍刀,白挥巨笔,利爪撕破地面,接二连三,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 上百具白骨盯紧黑袍人,严阵以待。 黑袍人未动,他身侧利器裂空声有节奏、有韵律地响起。 凌之辞抬头,看到密密麻麻的针叶,铺天盖地,如海汹涌。 要打了要打了!凌之辞雀跃无比:快打!来个两败俱伤! “大佬你加油哦,我最看好你了呢。”凌之辞跐溜窜远,只想坐收渔翁之利,不想被波及分毫。 然而渐渐起了雾,远方是一片蒙蒙的、透着诡秘红光的漆黑,无星无月;风中裹挟阵阵腥香,甜腻腻的,像血;脚下路碎石堆积,中有白骨隐露。 一袭怪诞静谧的红夜笼照了一座茅草屋,茅草屋上挂了一排大红纸灯笼,都贴白囍字。 这是……傀娘的灵异空间? 逃不掉了。凌之辞狼狈躲远,鹌鹑似的藏身石后 战斗打响。 长鞭舞空,针叶飒沓,神勇不可挡,纵使对面骨多势众,也绝不可能是黑袍人对手。 然而无法战胜不代表大局已定,胜利的天平只是倾斜,没有失衡。白骨倒下,又在白的笔下重生,在红的组织下冲锋,这是一支打不倒的队伍。 兵刃相交,飞沙走石,战场中心扬出的一捧土,四散成箭,足以饮血。 凌之辞下意识捂住被沙土划伤的脸,不敢再看热闹,缩回石后。 黑袍人不知说了什么,傀娘嘻嘻哈哈应下,战斗停止,身后人声脚步声响。 凌之辞紧握双拳,心想:我画了符,他们感受不到我才是。 可是声音越发近了,直直地朝向自己,凌之辞拔腿便跑。脚踝突然传来麻痒——是黑袍人的手笔,凌之辞一时不慎,脚滑倒地。 绳断齿碎。 手机铃声突兀出现,一男的操着七拐八绕的方言:“生了!老大,生出来了!都平安!但有点小麻烦……” 然而凌之辞听不到,碎齿太扎眼,扎进他大脑。心脏一抽一抽缩动不止,复杂难言的情绪盘踞胸上,郁结不散。说不清是悲伤过度还是喜悦太甚,总之莫名但剧烈的情绪冲刷过他,他只觉得心脏疼。 直到白檀香激活六感,他缓过神,跪坐起身,慢慢地、一下一下轻轻拾起碎齿,心中疑惑:是在预知什么吗?我刚刚好奇怪。 一掌灼热压在凌之辞肩上,是黑袍人。 凌之辞一激灵:干什么慢腾腾的?危机就在身后!我是鬼附身了吗? 他后背发麻,但夹嗓子糯糯示弱:“大、大佬呜?” 凌之辞手欲进邮差包抽匕首,黑袍人一把攥住凌之辞双腕,不容置喙地说:“来做个见证。” 什么见证? 凌之辞扭头,悚然见一红一白手牵手,她们之后是列队齐整的百具白骨,一同朝自己齐齐鞠躬,她们的血肉哆哆嗦嗦地摇晃,凌之辞的心蹦蹦哒哒地乱跳。 “嘎!”一声嘹亮高亢的鸭叫从黑袍人身上发出。 凌之辞惊,想回头看,然而黑袍人环肩搭脖,自己小命在他手中,凌之辞怕回头了控制不住笑,他恼羞成怒,手一用力,自己脖子一被掐,人就硬了。 他只得腹诽:不是,你是鸭子啊?你一只鸭子长这么盛气凌人,捕鱼吃草也用不着啊…… 鸭子继续道: “一!拜!天!地!”嘻哈怪笑伴骨骼响动不绝。 “二!拜!高!堂!”豪迈武曲共悠扬雅乐起伏。 “妻!妻!对!拜!”红与白面对面,手牵手,应声拜下。 此时,两只灵异低头跺脚,相握的手却还抓在一起,片刻没有分离。 鸭子高昂地“嘎”了一声,接着开口:“送!入!洞!房!” 红的探出长舌,卷过白的残破的躯体。她们携手起舞,越过白骨具具,跨过乱石层层,一同隐没在了漫无目的的红夜之中。 随后是贴着白囍字的灯盏有序燃起红艳的火,茅草屋燃尽,一切付之一炬,白骨于烈焰中消弭,骨灰飞扬,再无踪迹。 凌之辞看着眼前一幕,诡丽、凄美,说不出的怅然若失。 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之辞扭头看黑袍人,黑袍人掏出个三指宽的银盒,低头看凌之辞一眼,放弃打开,收回口袋。 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凌之辞上心。 黑袍人:“十分钟后,这个世界会坍塌,到时自己走吧。” ?!凌之辞又惊又喜又疑。 “我处理点事,之后去找你。” 凌之辞又惊又疑。 他想对黑袍人下死手,实力是没有的,胆子是不小的,手真敢往邮差包里摸。《 》 4、双重人格 凌之辞手摸进邮差包,掏出新得卡牌。 上面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俱是模糊不清。 傀娘牌的出现凌之辞始料未及。先前傀娘空间坍塌,黑袍人不知所踪,凌之辞离开医院,回到住所,包中莫名多出这么一张牌。他虽然疑惑,但照样兴奋。 “新能力会是什么呢?召唤白骨大军?嘶……” 凌之辞吃痛,气愤看向左脚踝处。 那里多了一圈细长的花木枝叶,纯黑色,不知是死物活物,偶尔会带来针扎似的微小疼痛,不是多难受,就是烦得很。 凌之辞拔出匕首,抬腿坐于落地镜前,来来回回换着角度观察花木图腾。 “好像没什么危险的样子,长得还挺好看。”凌之辞评价,言毕,他深呼吸,将尖刃对向图腾,“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划破的话,应该会失效吧。” 凌之辞狠心落刃,匕首靠近图腾的一瞬,巨大的阻力陡现。 “啊!”凌之辞惊叫,分寸尽失,胡乱挥匕首乱砍,“什么东西!” 脚踝上枝叶凝出实体,往上身攀附,蛇行蝰移,张牙舞爪,倏儿甩走匕首,把凌之辞捆了个结实。 “你要干什么!”柔软的枝叶坚韧不可摧,凌之辞无法与之抗衡,口头威慑,“你放开我,否则我诅咒你!” 枝叶有一瞬间的静止,继而以破竹之势抚上凌之辞嘴巴,挑逗般轻拍。 死东西!敢挑衅我!凌之辞一嘴巴啃上枝叶——咬死你! 枝叶轻松抽出,拿尖端点点凌之辞脑门,力道不大,而后缩回脚踝。 图腾恢复原样。 凌之辞手背重重擦过脑门,大骂:“死东西!快没了还敢侮辱我!气死我了!等我变强了有你好看!” 这一气,气到了浴缸里。 凌之辞泡在热水中放松自己:“不气不气,小事小事,我又没死,不过是个依附我的小垃圾,平时连形都化不出来。” 话虽如此,谁泡澡不敢脱衣服?谁泡澡死命握着救命卡牌? 太过激烈的惊惧后,情绪往往疲乏,凌之辞在热水中心稍安,困倦感适时袭来。 凌之辞迷迷糊糊,身体滑进水中。 嘟、嘟、嘟。 叩门声响,缓又重,难以忽略。 凌之辞强逼自己清醒,确定卡牌全在手中,这才从水里爬出,调监控看。 敲门的是一个高大男人,身高腿长,腰背挺阔,起码一米九。 他一袭毛呢大衣,内搭一件紧身高领毛衣,宽松有型的直筒裤下是一双皮鞋,从头黑到脚。 隔着监控,他似是感应到了窥视者,冷冷抬眼。 黑袍人!凌之辞认出了那双眼。 可是不像。他的眼神也称不上友善,却远比初见时温和平静。 凌之辞心中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他好像很好招惹的样子。 反正不是来杀人的样子。 凌之辞思忖片刻,恶狠狠看裸上图腾。 敢欺负我!往我身上种了什么鬼东西!我就要拿你试试我的新能力! 凌之辞猫着步子,猥琐挪到门口,猛一拉门:“去吧我的新能力!” 来人手轻抬,接下迎面而来的热情苹果。 凌之辞愣住:我的新能力是变苹果? ? ! !!! 凌之辞甩门躲起来。 “这苹果看着普通。”男人说。 这声音如此漫不经心,真欠揍啊! 门外咔嚓咔嚓,是吃苹果声。 凌之辞竖起耳朵,期待男人中毒身亡。 “味道不错。” 还有呢? 男人却不说了,抬手敲门:“开门,我能让你变强。” 门偷偷开出一道小缝,一双清亮的浅色眸子从中望。 仰视的角度,十分美人恐怕也很难看出三分姿色,但是男人骨相立体,皮相紧实,下三白眼凌厉嘲弄,反倒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唯我独尊感。 他垂眼看凌之辞,眼神训狗一样。 凌之辞受到了侮辱,捏卡牌的手颤抖。 男人忽视小孩眼中的幽怨,低头与之对视,笑笑:“傀娘的烙印,没我你拿不下。” 凌之辞心动,但锁门,跑回去摸邮差包。包里木偶轻拍他手背,鼓励似的。 因此,凌之辞开门迎客:“进来吧。” 袅袅檀香绕鼻,如此正对,凌之辞能看到紧身毛衣勾勒出的精壮胸肌,抬头看去,是一截修长有致的脖颈,喉结处凸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他本就晕乎的脑子更不清醒了,不禁感叹:我嘞个逗!好□□的穿搭!好香的男人! “我叫巫随,是寂陌人。” “寂陌人?”你不是鸭子吗?凌之辞呆。 巫随自觉脱掉大衣坐上凌之辞玩偶盘踞的米黄沙发,听凌之辞此言,微微怔愣:“我不是鸭子。灵异生物分妖魔鬼怪,超脱自然之外,天道为制衡灵异,催生出一种特殊生物——寂陌人。” “你跟我是一样的,我可以帮助你。” 凌之辞早知自己绝非常人,犹豫问:“寂陌人要怎么变强?” “这是一门学问,简而言之,就是惩恶扬善。” 什么鬼?凌之辞感觉此人在胡诌。 他不信任地问:“你刚刚说的烙印是什么?” “烙印,是灵异生物给予寂陌人的一种机缘。比如傀娘,我调用你的灵异能力祝福她们,作为交换,她们抽取、封印自身能力,渡到你身上。这份能力根据你的特质转化为某种形态,为你所用。” “此后,你就要承接她们的责任。做得好了,这份能力会变强;否则,会消失。” 凌之辞心一凉:他能调用我的能力?!我的能力会消失?!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调用我的能力?我的能力怎么会消失?” 巫随眼睛移向凌之辞左脚踝。 凌之辞:“这是什么东西?” “我的灵异能力之一。通过它摄取你的灵异气息为我所用,作为交换,我帮你避免灵异生物侵扰。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你不用害怕图腾,只要你乖,它对你利大于弊。” 凌之辞一时心动:难怪自己没画匿息符时,也没有灵异生物找来,真厉害!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不对:那我岂不是要永远受你限制!滚蛋! 他开口要骂,巫随继续说:“至于能力消失……” 跟自己能力相关的,凌之辞竖起耳朵听。 话到关头,巫随停下逗小孩玩,反问:“你知道灵异生物怎么来的吗?” 凌之辞没好气:“不知道。” “妖者,非人之活物所化。” “魔者,人性极情集结之体。” “鬼者,身死执念难消之人。” “怪者,非人之死物有疑。” 凌之辞跟自己的经历对照,发现这话说得有理。 “大佬,你还没说我要担什么责任能力才不会消失。还有,我要怎么变强呀?”凌之辞语气软下来,抱零食饮料讨好巫随。 巫随笑:“这跟灵异生物的来历有关,拿傀娘举例吧。” “好呀好呀!”凌之辞期待。 “一红一白,合为傀娘,擅操控、凝结,滥杀,强大无比,如果不是自愿入轮回,她们几乎是不灭的存在。” 凌之辞问:“为什么?” “灵异生物的存在有其必然性,世界需要她们,她们就能不灭。不过她们爱上彼此,自愿放弃力量、放弃永生,轮回做一对眷侣去了。你的能力可以消解今生孽障,令她们的转世捆绑,无忧无难。我想这是她们来找你,并欣然同意赠你烙印的原因。” 凌之辞:原来我这么厉害!话说老巫公也能用我的能力吗?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用!思及此,凌之辞不爽,全身不得劲,恶狠狠盯脚踝,继而视线转到巫随身上,很有捅两下的冲动。 巫随注意到凌之辞逐渐皱巴的脸,心觉有趣:“红的,生前是一戎马半生的女将。清匪患、整精兵、守边疆、安民生。可最终……收其权、没其功、指其婚、毁其人。怨魂化厉鬼。” “白的,是一女皇。兴水利、重科教、容别异、拓疆土,为民谋福。然而朝臣利用幼子,推其下悬崖。人没死,入魔了。” 凌之辞问:“这是邦盟成立前的事吧。跟威猛将军和明治皇帝差不多的功绩,但为什么没有听说过她们?” “因为是‘女’将军和‘女’皇。历史虚构男性,抢占她们功劳,明明功在千秋,终究史书无名。” “这不公平!”凌之辞愤恨。 “所以你知道她们沦鬼堕魔的执念是什么了吗?这是她们托付给你的责任。” 凌之辞此前从未觉得手中卡牌沉重至此。 “大佬,你说你是寂陌人,不会像灵异生物一样,想吃我喝我挖我器官吧?”凌之辞抬眼怯怯望巫随。 这眼神……装得真可怜啊。 巫随嘴角上扬:“那是弱小灵异生物的手段。为了生存,强抢无法驾驭的力量,只得残忍露骨。而我不是要抢夺,只是借用。” 凌之辞低头眼珠咕噜噜转:“大佬,我很有用吧,所有灵异生物都想要哦。给你独占不是不可以,但……你是不是要给我更多好处呢?毕竟掩盖气息这种事,我自己都可以做到。” 虽然不稳定…… 巫随笑:“你还想要什么?” “我还要变强,让灵异生物感受到我的气息都不敢对我下手。” “有点贪心了,不过没问题,只是需要时间。” 凌之辞没想到巫随这么好说话,心中不安:他是不是骗我? 骗不骗的另说,凌之辞先要求:“图腾好吓人,大佬你给我消掉好不好?” 巫随拒绝:“这个不行。” 凌之辞目的没达到,不爽握拳。 “如果,图腾力量可以为你所用……” 凌之辞眼睛一亮。 巫随摸摸凌之辞脑袋:“乖。我还有事要忙。” 凌之辞甩甩脑袋,来了兴致:“什么事,我帮帮你?” 巫随:“华扬高级实验中学,频发命案,能确定有灵异生物作祟。” “能给我新的烙印吗?” “或许。” “等我换身衣服跟你一起!”凌之辞蹦蹦跳跳。 巫随无事,打量房子。 这个房子很大,空旷无比,所有装潢童趣单纯,墙上涂画了温暖而明媚的色调;家具柔软舒顿,没有分明的棱角;毛绒玩偶群英荟萃,随处可见。 真是一个温馨的居所。 可是巫随注意到毛绒沙发罩上没有褶皱凌乱,柔软的长毛连朝向都是一致的;部分毛绒玩偶有标签没摘,但无一例外,它们都规规矩矩地或坐或趴;肉眼可见的所有生活用品按照大小齐齐排列…… 一丝不苟与童真向来不睦,过度精美的布置导致这个温馨的房子不像是生活的居所,更像一场刻意的展览。 巫随脸色一沉。 他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凌之辞怀里抱包,贴在玻璃车窗上偷看巫随。 眼神阴阴的,话也不说,也不笑。凌之辞不敢跟这样的巫随交流,他后悔跟巫随呆在一起了,缩在后座上,恨不得跳车逃跑。 “怕什么?”巫随问,声音冷冷。 后视镜中,三白眼凌厉慑人,凌之辞被吓了一个激灵,手探进邮差包拿卡牌。 “你不用怕我。” 凌之辞越发惊慌。 一路提心吊胆,凌之辞最终压制不住困意,睡倒在车上。 一团水母垫于凌之辞身下,白檀香渐浓。 …… 自由是什么感觉? 凌之辞心底有个声音发问。他意识到自己在梦境中,共情了某人,或者,不是人的生物。 他只能看到一方天地,如井底之蛙。 斗转星移,就这样看日月更迭,百次、千次、万次,他后来不知道自己存在了多少年月,只是越发艳羡:迁徙鸟群、觅食虫蚁,连光影间跃动的灰尘都夺目。 我要自由。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祷念。 终于,飘雪黄昏,哭泣阵阵,一种黏腻的温暖坠下,包裹住自己。 “安安,安安,舅舅来救你了。”他听到了一个急切的男声,“抓住绳子,舅舅拉你上来。” 梦中那人哭了,牙牙学语般:“舅舅,舅舅,救救我,我要自由。” 脚踝上麻痒将凌之辞从梦中拉回现实,巫随回头对凌之辞笑:“到了。” 凌之辞心头一震,两人同坐,他才正面看清巫随相貌。 不同于凌之辞的印象,巫随相貌并不狠厉刻薄,只是下三白眼自带冷漠嘲弄属性。 他五官端正,眉弓突出,山根处的转折钝而流畅,内眼角却锋锐,以一种势不可挡之势刺向高挺的鼻梁;唇部饱满圆润,唇角反而尖利。 男人长相好看邪气,脸上圆钝与尖锐奇迹般和谐,共同成就了一张鬼斧神工的脸。 那人明明一身上位者气质,浑身禁欲,此时却对自己笑,看得凌之辞心潮澎湃。 他有些燥,无暇思考梦中事。 “怎么呆了,下车吧。”巫随给凌之辞开车门,体贴温和。不像先前,光是存在就咄咄逼人。 双重人格?凌之辞疑心。《 》 5、深夜巨鼠 华扬高级实验中学,简称华高,在称为“英才摇篮”的万瞩市中,算得上平平无奇,近日却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校内接连发生命案,跳楼的有、割腕的有、上吊的有;失踪了再也找不到的有、突发恶疾的也有,甚至还有活活被吓死的。 校方却不作为,只是不顾反对,给所有二楼及以上楼层紧急加设铁丝网把学校封得严严实实,严格把控学生。 有人笑称:若该校学生日后不慎踏入歧途,锒铛入狱时,应觉宾至如归。 校内确实压抑非常,颇受诟病。有专家发言,称此环境对学生心理健康不利。 所以后来网络媒体上争吵不休的是:现代学生心理承受能力是否太差了。 可是这种无意义的讨论,甚至可以说是满怀恶意、幸灾乐祸地搅混水很快在网络上变了风向,因为华高内发生了一件过于惊悚的事…… 那是今年8月26与27号交替的夜晚,学生“主动”补课了近一个月,得到了放假半天的好消息。 此时已经有两人跳楼、一人吊死在树上、十人凭空消失、七人割腕自尽、一人心脏病发身亡、两人被活活吓死。 校内学生惴惴不安的同时倍感新奇。 被封闭了太久,日复一日地学习让学生们的感知迟缓麻木,对未知微弱的惊惧,被死亡带来的新鲜、刺激感击得节节败退,部分学生对死亡充满了好奇,甚至……向往…… 夜半雷声大作,校内老鼠肆虐,俱是体型硕大,有人长短。 一落单学生被老鼠啃食,医护人员进校送药时,意外发现华高校门上挂了数具白骨! 此事引起轩然大波,然而舆论更新迭代得快,早换了话题。近日操纵着民众心弦的,是各大诡事。看来邦盟在为灵异生物的公布预热。 凌之辞咔咔一顿操作,收起手机,跟上巫随。 风起雨落,水珠斜斜飘成线,轻柔凉爽。 凌之辞一身毛绒绒,却宽松,不耐寒。 巫随召出水母一只,趴到凌之辞头上。 无形的屏障形成,凌之辞从中探头回看,惊奇发现自己隐身了。 巫随:“遇到危险有我,实在害怕就躲里面。” 凌之辞点头应:“现在我们进校吗?” “等等,去救个人。” 救人? 一个膘肥体壮的汉子被门卫机器人围攻,他手举搬砖威慑它们。 只见汉子一个左跨,避开机器人扫堂腿;一个弯腰,躲过机器人落花掌;一个没站稳…… 一个没站稳,摔了个狗啃泥。 凌之辞看得龇牙咧嘴,掏出手机操作一二。 眨眼的功夫,那汉子不见了! 凌之辞悚然。 什么情况?凌之辞下意识看向巫随,竟看到汉子在旁边朝自己招手,一团水母从他肩上飘回巫随手上。 “关东,是寂陌人。这是凌之辞。”巫随介绍。 离得近了,凌之辞对关东的刻板印象更深了。 他像是年代剧中走出的人物。 头顶烈日,脚踏黄土,哼哧哼哧一口气能犁完十亩地;回家搬个小凳,大喇喇岔腿一坐,两口一大个馒头,一口一大碗稀饭的那种老实汉子。 以至于凌之辞开始没反应过来,关东手中的板砖其实是书。 他开口跟凌之辞打招呼,那声音九曲十八弯,一音更比一音绕,凌之辞听得艰难。 “我知道你,你很有名气!”关东欢喜。 凌之辞右眼一跳。 关东翻找板砖书:“有了。惊!暴!科学界天才童星疑似陨落,雷劈后脑子坏掉直呼有鬼!估值百亿的大脑是否还有治愈可能?!我一直想知道,你脑子真的有一百亿?” “没有。”凌之辞斩钉截铁,很想将此话题翻篇。 巫随垂眼笑。 三人进校,关东面对静止的门卫机器人,还如临大敌。 “放心,它们五分钟内不会再有动作。”凌之辞说。 “机器人真是麻烦,一不小心就被发现了。还好没普及,而且会抽风。”关东长出一口气。 万瞩是忒历亥的临市,怎么连万瞩都没普及机器人?凌之辞有些意外,他先前鲜少出市,出去了也是去荒郊野外找能给自己烙印的灵异,没关注过周边地区发展。 关东:“凌小朋友,我冒昧地问一下,你年纪轻轻,怎么死的?我没有恶意,只是不少寂陌人对导致自己死亡的东西本能恐惧,如果知道,可以早做预防。” 凌之辞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寂陌人是死而复生的异类。先会像普通人一样,完整地经历过生、老、病、死,囫囵过完一生;然后重生,身体定格在机能较好的某个阶段,从此不老不死。”巫随解释。 “如果你没感觉,可能不是自然死亡,而是突发意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并且至今没有重遇上那种事。”关东补充。 凌之辞如坠冰窟,回想自己被外界定义为植物人的那段时间:我死了吗? 生与死之间存在一条严苛的线,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但好像一旦跨过,就天翻地覆了,即使只是想想。此时的凌之辞不知道,除却生死,成长也是如此无措。 凌之辞突然想止步于此,再不前进。 可是风雨全被阻挡,前方有他渴望的,凭什么不前行? 他一步都没有停下。 夜晚的华高死寂,灯火通明是校园之外的事。 远方明窗豆豆,可望不可即,徒留一身淡淡的幽怨禁于铁丝建造的“成才宝地”。 凌之辞一进入华高心里就不舒服,或许是这里太封闭压抑了吧,明明是一所学校,却用细密的铁丝网将教学楼每层封得严严实实。 真的很像监狱。凌之辞心想。 “华高闹鬼内幕独家揭晓,究竟是冥界来使还是人为惨案……” 谁大半夜外放,这么缺德?学生不要休息的啊!凌之辞心骂,正巧起风了,浓烈的血腥味随之而来。 “有东西在前面。”巫随拉住两人往身后带,自己向前。 发声的是一个手机,手机几步远的草丛里,躺着一具白骨,白骨上挂着淋漓血肉。 凌之辞小心靠近,轻触草丛间蜿蜒血迹,还是温热的。 什么东西干的?凌之辞正要凑近白骨观察,余光不经意瞟到身侧草株晃动。 风向不对,草不该朝那个方向摆动,手机是诱饵!那东西就守在这里! 血盆大口张开,腥臭扑鼻来,凌之辞心中惊惧还没成型,一道长鞭逆风裹腰,将自己护离危险区域。而后长鞭反抽,攻击巨鼠被抽出叽叽怪叫。 凌之辞手握卡牌,四肢着地,往巫随身后躲,不料那里已经被占。 满脸络腮胡、起码四十岁、一身腱子肉的彪悍大叔——关东,正抱巫随大腿,见凌之辞来,热情接待:“来来来,这儿安全。” 凌之辞:“……” 凌之辞接受了邀请,不可置信:“关东叔叔,你怎么也在这儿?” “叫我老关啊、老东啊就行,不用客气。我老关是文员,武力不高。”关东举起板砖书,手臂肌肉紧绷如铁,一拳一只大老鼠应当不在话下。 凌之辞:“……” 巫随:“……你们这样,我怎么行动?老鼠都跑了。” 水母隐匿凌之辞与关东,巫随解释:“刚才一击,发现老鼠不似灵异生物,更不可能是现实世界的动物,我追上去看看,你们找个地方藏好。” 凌之辞与关东躲进宿舍楼楼道。 不过三五分钟,凌之辞按捺不住,甩出卡牌。 咚、咚、咚。三颗苹果接连落地,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几滚。 “你的能力?不错啊!可以砸灵异。”关东赞扬。 某灵异能力是变苹果的人不愿相信事实:“我的苹果一定有特殊之处,只是还没被发现。我亲自试试。” 关东:“你加油。” 自己的能力总不能把自己搞死吧? 抱着这般作死心态,凌之辞看了一眼时间,以便吃出问题后知道苹果作用时间。 他把苹果擦擦干净,一口一口慢慢啃了起来。 关东替凌之辞擦净另两个苹果,见凌之辞穷凶极恶的吃相,眼神诧异。 咔嚓、咔嚓…… 静谧的夜,不仅放大了苹果的啃食声,还壮大了人的死志。 “好了。”有些气喘的女声说,语气中满是喜悦,“我们,要解脱了。” “真的要解脱了。”有人重复。 撕拉一声,是纸张撕裂的声音。第三个声音开口:“来吧。我愿永远苟且,也不要再继续这样的生活。” “来吧。” “来吧。” …… 良久后,一双双猩红的眼眸于长夜后陡现。 窸窸窣窣间,动物啃食的声音响起。 咔嚓、咔嚓…… 凌之辞终于吃完三个苹果,身体多了饱腹感,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反应。 “哼~嗯~”凌之辞悲痛欲绝,难过又满足地哼唧两声。 “哎?有小狗儿?”一个清冷的女声兀自疑问。 凌之辞当即闭嘴,不敢发出动静,与关东面面相觑。 来人脚步由远及近,顿了片刻,抬步上楼。 两人心放下,继续蹲在楼道。 苹果的清香散去,凌之辞皱眉嗅闻:“老关叔,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啊?”关东嗅嗅,“没有啊。” 凌之辞肯定说:“有,是血的味道,从楼上传来。” “是有血味。”一个好听的男声接话。 凌之辞捏紧卡牌对准声源处。 原来是巫随。 “大佬你回来了,抓到老鼠了吗?还是已经解决它们了?”凌之辞收起卡牌甜甜问。 巫随:“放走了。” 啊~那就是没追到喽。凌之辞心想,但他善解人意,不戳穿。 “上面有人自杀,去看看。”巫随说。 自杀? 303宿舍门前,有血迹漫延出。 而门后,凌乱的书页显然是被撕毁过,散落在每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饶是如此,仅剩的书和卷子随随便便地堆砌在门口不远处,竟然堆成了个半门高的小山! 狭窄的宿舍过道甚至容不下一人平躺,八个人身体彼此交叠,挤在书卷覆没的方寸之地。鲜血染红了统一的校服,后变得黯淡。 路太窄,人太多,太压抑了,滚烫的鲜血都冲不破桎梏。 诡异的是,露脸的三人脸上既无挣扎,又无痛苦,平和释然的笑挂在嘴角,不像是在迎接死亡,而像是在等待新生。 关东抬手挡住凌之辞视线:“凌小朋友你别看,太血腥了。” “让他看。”巫随开口,“这是一种仪式,名安息,不多见。” “安息?”关东惊讶,赶忙拿纸笔记下现场细节。 “毁物绝命,割腕自杀,面带微笑,等待死亡。这就是安息转化仪式,非常难得。”巫随对凌之辞说。 凌之辞避开血迹进屋观察,发现八人确实都是割腕自尽的。 “先前听说过。据传,这是一场极其浪漫的献祭,也是一种格外伟大的恩赐。”关东感叹。《 》 6、急铃暗洞 浪漫的献祭?伟大的恩赐?如此形容怎么会与自杀、血腥相关联?凌之辞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没受任何灵异力量蛊惑、自愿奉献生命给妖的人类,须割舍毁坏生前承载过自己极致情感的物品,抱有必死的决心割腕,眼睁睁看着自己鲜血横流直到死亡真的到来。” 关东笔下沙沙,继续说:“此时,若那位大妖愿意损耗修为,反哺纯净的妖灵给献祭者,献祭者的灵魂就能化为‘安息魂’,会受妖影响一定时间。安息魂通过修炼,有机会变作真正的动物,后成妖,不过只能是与大妖同一种族的。” 听完关东讲解,凌之辞好奇问:“气息纯净是什么意思?” “不靠杀戮提升修为,不因私心残害无辜,不为愉情欺凌弱小,克己守心遵天道,是为纯净的灵异生物,拥有纯净的灵异气息。这样的灵异生物,修炼虽缓,却是能到大境界的,是我们寂陌人结契的首选。” 结契又是…… 灵异世界果然复杂,自己单枪匹马地闯,不知哪天真被搞死了。凌之辞庆幸自己遇上了巫随。 手机在包中轻振,凌之辞:“巡逻机器人还有三十秒到三楼。” 巫随讶异看向凌之辞,显然是认同凌之辞的,只是……他是怎么感知到这些的,而且如此精准。 “走吧。”巫随没多问。 “那她们……”凌之辞犹疑。 “你情我愿的事,不必多管。”言毕,巫随抬脚便走。 关东拉起凌之辞:“走吧,看死者没意义。要找到学生对死亡的推崇是如何来的,根源不解决,学生的求死之心不会消失。” 天蒙蒙亮,灰暗暗的。小雨淅淅沥沥,狂风送来逼人的寒气,天地萧瑟。 凌之辞手探出水母屏障,几秒后乖乖缩了回去。 出门穿少了,还好有小水母。凌之辞拍拍趴于头上的透明水母。 “秋深了。”关东叹。 三人游走在校园,巫随时不时往犄角旮旯丢片针叶,不知作何用途。 凌之辞却全当游览了:“这个学校,可以只靠机器运作;所用算法,跟忒历亥市是一个路子。只是奇怪。” “奇怪什么?”巫随问。 “你想啊,这是学校,管理的是学生,如果学生不听话呢?再精妙的机器,执行对象不受控,不如直接丢垃圾桶。” “不是还有老师吗?老师可以让学生听话。”关东大笑,“所以机器替代不了人类啊。” 凌之辞不以为然。 多年前,忒历亥专破例为年幼的他设置了一项考核。通过便能获得忒历亥市居民的身份,与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生活在一起。他为了通过考核,夜以继日地学习时,已经能通过前人经验制造出不逊色于最顶尖心理学家的机器,如果用在学校,对学生的引导作用不会比老师弱。 只是被灵异生物纠缠多年,几乎所有精力都用在了保命上,机器发展到什么程度、能为人类谋什么福祉,凌之辞已经无法准确判断了。 叮——刺耳急促的铃声传遍校园,凌之辞被吓炸毛,一声狗叫爆出口。 “上课了?”关东说,“我们避避学生吧。” “才5:50。”凌之辞不满,“起这么早学个鬼啊!” 骂骂咧咧中,巫随带两人到达一巨石旁。 石头有一人高,上写“学以致远”。 “往远处让让。”巫随说。他一脚蹬上巨石,石头顺滑地挪开,露出地面上大洞。 关东恍然大悟:“是他啊!” 凌之辞见巫随英姿,跃跃欲试,对石头拳打脚踢,石头纹丝不动,他却不住往手背吐气,试图安慰震痛的手,最后灰溜溜跟着进洞。 巫随一鞭子将巨石拖回原处,天光不见,黑暗袭来。 凌之辞扯巫随衣角,嗅嗅四周:“有血味,还有老鼠叫。这不会是吃人大老鼠的老巢吧?” “没错。”巫随点头,“你嗅觉听觉不错。” 凌之辞翘尾巴:“那当然。” 巫随看凌之辞高兴,咽下后面那句话:跟个小狗一样。毕竟这话有歧义。 坑洞下先是一个往下延伸的狭长通道,后是四通八达的一个又一个极其相似的硕大洞穴。 里面七拐八绕,空间逐渐扩大,足够凌之辞跳着走。 一路下行,凌之辞隐隐察觉到身体不适。 巫随适时停下,捏上凌之辞的脸,挤开他的唇,给他喂了一颗蓝色药丸,“缓缓。” 这种环境非常规,凌之辞一时不适应,待久了反倒觉得这种气氛有种诡异的平和宽容,能叫人静心看清自己。 此处竟比华高更自在。 休息片刻,三人继续在黑暗中行进,凌之辞接连被绊了几下,有些好奇是什么东西这么烦人,蹲身摸索。 巫随一把拉住凌之辞不让他碰触地上物品:“人。”他道。 人?!凌之辞赶忙停手。 巫随抬手,幽蓝亮光以他为中心扩展开,洞穴亮堂起来,凌之辞看清了地上尸骸。 地上尸体已经不剩皮肉只余白骨了,尸骨上还有深深浅浅的划痕……或许是牙印……这些人的血肉被啃食尽了。 凌之辞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伴随着剧烈的心脏跳动,他听到了书卷翻动声。 “哎!”一声沉重的叹息传来,然后是拐杖杵地声回荡。 关东:“书老人,真的是你。你怎么虚弱至此?” 有规律的杵地声骤然停止,对面摇摇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可是旧友烹世道,又见乾坤一卷?” 对方是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矮小长者,手肘夹了几张卷子,戴着一副精小的圆框眼镜,脸色憔悴。 凌之辞视力不错,能看到最外层卷子上用加大加粗的字体标着“联考”二字。 “这是书老人,千年鼠妖,一生醉心学问,性良善,除却天性使然的繁殖行为,心无旁骛,且知无不言,为我们提供了不少宝贵资料。”关东介绍。 书老人眯眯眼,显然是不适应明亮的光线,他朝巫随躬身一拜,后对关东微笑。 巫随:“在学校里行安息转化仪式的是你。” “是老衲。老衲不觉此行有错。” 巫随:“没伤天害理,我不会除你。管好你的安息魂,它们再闹出人命,我拿你是问。” 书老人叹气:“它们本是人,如今虽为魂体,其智力亦在老衲及众鼠子鼠子之上,机关算计、陷阱阴谋,将吾等耍得团团转,老衲管不住它们了。” “那你还一直行安息仪式?”关东问。 “一群孩子,死志决绝,拿命求老衲施舍一二妖灵,就算事后他们恩将仇报,再遇此景,老衲仍不忍拒绝啊。”书老人摘下眼镜,揉揉婆娑泪眼,“老衲无能为力啊!” “你糊涂啊!堂堂大妖,竟然去干预人类生死。”关东恨铁不成钢,“千年纯净修为,得来多么不易,你比我清楚!就不怕毁于一旦!” 书老人凄凄惨惨,泪如雨下。 这绿茶套路……凌之辞可太熟悉了,他想:老巫公就吃这套。 巫随冷漠开口:“你犯的错自己想办法,总之再出事我饶不了你。” 原来老巫公不是很吃这套啊。直到出洞,凌之辞还在思考巫随吃哪套,以便之后更容易达到目的。 很快凌之辞就没心思想别的了。 巫随身高腿长,步幅极大,每一步都铿锵笔挺,好似永远胸有成竹,永远一往无前。 他不得不企鹅一样蹬蹬蹬蹬倒腾着双腿才能勉强追上巫随。 “你怎么知道石头下有洞口?”凌之辞问。 巫随减小步幅,慢下脚步,缓声说:“先前的老鼠。我放它走时,一枚针叶化针射进它体内。” “老大的蝰叶一旦锁定目标,远隔缥缈洋,横跨百千年,具有感应。”关东艳羡。 凌之辞莫名想到了先前在傀娘空间破空杀伐的暗黑针叶:决绝狠厉又漫不经心,像巫随。 “蝰叶?我怎么没听过这种叶子。”凌之辞问,“我得了蝰叶妖的烙印是不是也能这么厉害?” 关东哈哈笑:“蝰叶是混合灵异,先天变异的蝰蛇与畸形生长的白檀相守,最后因为天灾灰飞烟灭,是老大冒着重伤的风险从天道手上抢回它们的魂灵、送它们入轮回。它们给老大的不是烙印,是在世界存在过的全部。难能有一。” 凌之辞一怔,摸左手腕,犬牙碎裂,缺了一块的牙齿被他珍重收好藏在家中了,现在那里空荡荡。 又是一阵短促的铃声,把他吓一跳,他狗叫一声。 正是晨起时,华高升旗仪式按时举办。 学生统一着装,规规矩矩从教学楼内列队出。 长条的队伍从固定的位置钻出,依照指定路线行进。 人,千百个人,机器般听话,一分多钟,有序在操场列好队。 过程堪称完美,简直赏心悦目,凌之辞倏然惊恐。 这样的画面他太熟悉了,代码总是循规蹈矩,机器一向服从指令。 可是人做成这样…… 凌之辞手机颤动,他拿出看,皱眉。 来华高之前,他用自己设计的小程序检索相关信息,有用的会整合推送到手机。 万瞩市联考成绩公布了,成绩一向不好看的华高学子取得了史无前例的好成绩,碾压各大高校。 怪异! 万瞩市,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等级划分明晰,高至忒历亥市的市民,低至街头露宿的无业游民,人间极乐与人间炼狱,在这座城市盘踞鏖战。 钱与权,是万瞩市的免死金牌。 如果一定要在这里寻求公正,那只有一个地方——学校,它有绝对而不可撼动的原则——成绩。 钱不重要,权不重要,性别、种族、国籍、过往罪恶……通通都不重要。只要成绩足够出类拔萃,就能被分配到万瞩市的学校就读。 据说,万瞩市二十余所高校,集合了全球范围内,除忒历亥市市民以外的最顶尖、最有潜力的学生。 万瞩市五万名学子,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在学习上。 凌之辞想:到了这种程度,努力自是不必质疑,拼得只剩健康与天赋。他们其实没什么进步空间,更不可能一下子赶超竞争者。 但是这种事发生了,那就一定有鬼! “有魔气汇集。”巫随开口,给三人隐匿了身形,“过去看看。” 操场振奋人心的宣讲已经开始,机器音一字一顿,话语铿锵有力。 台下方阵齐整,上千名学生清一色夏季短袖短裤,远远看着非常能唬人,靠近才发现不少学生都捏着拳头绷紧身体抵御严寒,有一些耐寒性差的已经瑟瑟发抖。 风更大了,裹挟着透骨的冷气在操场肆虐。凌之辞看向衣衫单薄的学生,能想象到阴风刺进身体的冷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仗着自己有水母隐身,偷偷摸摸靠近列队学生。 凌之辞闻到一股混合着汗臭和头油的特殊体味,非常难闻,凌之辞一呼吸就想干呕。 这些学生不洗澡的吗?凌之辞难受得眼泪汪汪,深感自己再不有所行动不是被憋死就是被熏死,一时间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还是命比较重要。至于那些矜持、乖巧……还有极重要的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统统见灵异生物去吧! 凌之辞看不到巫随身形,双手在空气中垂死挣扎着乱扑腾,终于摸索到了救世主。他二话不说,不管不顾一头埋进巫随衣领里,浅淡的白檀香味代替了令人作呕的特殊体味。 啊!活过来了!《 》 7、风雨疯魔 不科学!太不科学了! 这是一所机器管理的学校,提供的作息方案绝对适合大部分学生,学生怎么会连洗漱的时间都没有? 而且,但凡是个正常人,哪里能容忍自己变成这样? 凌之辞注意到学生各个神情呆滞,脸色蜡黄,一副油尽灯枯状,没一点精气神。 台上宣读本次考试的获奖名单,被念到名字的学生机械上前,排队领奖。 忽然,一声嘶哑的呜咽从队中传出。 凌之辞眼睛当即锁定发声者。 是一个男同学,听获奖名单,叫封典。 封典一双熬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人——那是名次高于自己的竞争者,眼睛因为高度近视凸出。他额角青筋暴起,一张脸扭曲起来,狰狞得吓人,凶神恶煞的模样仿佛与同学有不共戴天之仇。 然而短发学生恍若无感,只是低头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沉静如石。 这幅场景实在是太诡异,一看就知道绝对不正常,可是一个操场上千名学生、近百名老师,竟然都没有发现问题。 机器声音响起:“第一名:顾安!我们要热烈祝贺顾安同学……” 台下响起了机械的响亮掌声,然而短发学生——顾安还是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任何表示,看不出她是喜是忧。 封典却在此时发狂尖叫,一把抢过准备颁发的奖杯狠狠砸向顾安。 这始料未及的一幕给一潭死水般的操场注入了些“活力”,人类老师们被吓到忘记管理学生,学生人头攒动纷纷上前想看得更清楚些,而机器还在依照程序发言。 “发生什么事了?”有学生兴奋地问。 “啊!发疯了!砸人了!哈哈哈哈哈哈!”有学生不合时宜地笑了。 “是不是能放假了?放多久啊?”很多学生发出了相同的疑问。 “安静!不准喧哗!不准走动!扣分了!”校领导拿起话筒坚持不懈地嘶吼。 …… 刺耳的尖叫、轰鸣的窃窃私语,还有校领导歇斯底里的训斥,一切都乱套了! 积攒已久的乌云完全遮住了日光,太过澎湃的雨狠狠砸向地面。 阴冷的风和冰凉的雨沸腾了人群。 场面混乱起来,几处发生踩踏事故——有为了离开操场避免殃及自身的,也有为了看热闹往台上挤的。 封典发起疯来简直非人类,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几乎是瞬息之间就抢到奖杯朝顾安狠狠砸下,凌之辞甚至没反应过来他是怎么做到的。 千钧一发之际,也亏得是凌之辞这个常年跟妖魔鬼怪打交道、总是在生死边缘游走的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他冲上前,一把揪住顾安的袖子,大力把人往旁边一扯,避开了当头的死亡奖杯。 然而,顾安右肩还是被奖杯砸中,不规则的奖杯耳柄直直刺进她的身体,霎时血肉模糊。 顾安痛苦的惊叫被一阵接一阵的声浪盖住。 凌之辞不敢大意,拖住顾安的身体把她往远处带。 封典已经完全丧失理智,见人就打,把上台试图阻拦的老师砸得头破血流。 作为管理者的机器人程序中有自保设定,不会因学生的安危动容,只是一个劲地发出指令:以班级为单位,有序退回教室! 幸好封典不偏不倚,但凡是个东西他一视同仁地全砸,没有追着顾安。要是他死盯着顾安,可能连凌之辞都会被殃及。 他双目猩红,姿态扭曲,追着人砸,在惨叫与鲜血中,他畅快地发出桀桀怪叫:“去死!都去死!凭什么第一不是我的!死啊!死!” “你来自另一个世界吗?”顾安盯着虚空喃喃问:“所以真的存在啊?” 她盯的地方恰好是凌之辞站的位置。 凌之辞正在进行头脑风暴,分出给外界的那点注意力不够用,他听到声音下意识反问:“什么另一个世界?” 话说完,凌之辞意识到了不对,他明明处于隐身状态。 所以这个同学约摸是把自己当鬼了吧,还是一个行侠仗义的好鬼! “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存在啊!太可笑了!”顾安突然大笑起来。 雨水冲击右肩伤口,混着血的雨顺着身体流淌到地上,顾安跪坐在血水中,大笑着,眼睛却在流泪——或许只是雨水进了眼睛。 ? 这不是感谢救命恩“鬼”的样子吧?她怎么这样?高兴疯了?不会也要入魔吧? 凌之辞赶紧离顾安远点。 远处封典朝一个方向不懈进攻,发疯魔怔的人不会有如此明晰的方向和目标,一定是有人——巫随与关东引诱。 凌之辞也往那个方向去。 “这边。”凌之辞见一个办公室没有人类,掏出手机一番操作,成功控住室内教师机器人,让同伙带人进来。 “哎哟!”关东先是被工位端坐的机器人吓了一跳,后面反应过来:“它们都不动了,机器真是容易出故障。话说我们挺幸运啊,总是遇上机器故障。” 凌之辞喜气洋洋:是因为有我在啊! 封典被打晕平放于地,凌之辞收起喜气,担心问:“他怎么样,还有救吗?” 关东:“其实没必要……” “怎么才能救他啊?有我能帮忙的吗?”凌之辞没注意到关东,连连问。 巫随叹气,针叶化针扎进封典脑门:“不是自主入魔,有救。给我五分钟。” 丝丝缕缕黑气顺针溢出后消散,封典逐渐正常。 凌之辞四周打量,见所有机器人桌上都放有一沓练习册。 “rz教辅?”凌之辞随手翻开一本看。 “什么是机器?为什么要发展机器?怎么发展机器……不全是要回答这种问题吗?编那么多题目做什么?真是书如其名,好弱智的教辅。” 问题应该不会真的如此弱智吧。凌之辞想,特意翻开另一本看后面答案——竟然真的是弱智答案,标准化、模板化、一堆套话,虽说题目加了场景、结合了实事、要求结合材料,但随便拎出一个小ai,照样能完美回答。 这种问题应该交给机器解决,而不是作为人的考核,设计出这种问题的真是有病……不,这种问题根本不需要设计,给ai下个指令就好。 “呦!弱智教辅还一下教好几科。”凌之辞乱翻,“怎么那么多题都要假设……我当年考试的时候要是有假设多好。话说正常学生学这些就行了吗?不用制潜艇造火箭做智能机器吗?” 凌之辞嘟嘟囔囔,为当年的自己打抱不平。 “你们是什么人!是不是要害我的学生!” 一声厉呵乍传,凌之辞手中书没拿稳,“啪叽”掉到地上。 女人眼神犀利,盯向凌之辞:“你是来害我学生的!你要毁掉我学生的教辅,让他们学习不了!你要毁了我的学生!”她扯嗓子嘶喊,脖间青筋暴起。 “入魔了入魔了。”凌之辞下意识握牌,匆匆跑到巫随身边。 “没入魔,只是有些魔怔。”关东也紧张,“这位大姐,你冷静。我们不是坏人。” 关东一动作,露出晕倒在地的封典和正拔针的巫随。 “啊——”女子一声尖叫,“你们害了我的学生!”她身躯瘦弱如蒲柳,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英勇上前,一巴掌扇歪关东,一手扯飞凌之辞,一脚踹向巫随。 巫随闪身一躲,灵巧避开,他看向苦唧唧捂脸的关东、泪蒙蒙揉发的凌之辞,默默移开眼神,冷冽望女人。 女人不管不顾,扛起比自己还高大的学生跑出办公室:“不怕,不怕,老师带你找医生。” 一枚针叶急飘进女人衣兜。 “什么人啊?”凌之辞头发被揪,疼得龇牙咧嘴,对女人意见不小。 “她是魔,身上有人命。”巫随推翻关东先前说法,“目前看来危险性不大,不会伤害学生。” “这还不危险?”凌之辞震惊。 “我感应不到她身上的魔气,不是太强就是太弱。应该是第二种,否则你……”关东指凌之辞,又指自己“……我,一个头发没了,一个脸皮没了。” 老师是魔,学生是魔,地底下有妖居住,校内有吃人大老鼠游荡……这还学什么啊?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凌之辞吐槽。 三人离开时,凌之辞眼睛瞟过地上教辅:“等等。”他捡起教辅放好,鬼使神差地,他顿在原地不动了,“教辅好像有问题。” 巫随、关东不疑有他,返回办公室。 “刚刚我翻了两本教辅,当时没注意,现在却觉得可怕。”凌之辞从各个办公桌上随手拿了十几本教辅,一一摊开放在地上,“你们从前往后翻,会发现原本各有特色的字体越发相像,最后已经与教辅所用字体完全一样。一个两个可以说是勤加努力的结果,但是所有学生都能做到这样吗?” “而且,变化的阶段完全一样,都是在第三章的练习开始趋于相似,在第七章结束变得完全相同,这之后就全部像是机器统一打上去的字体了。” 巫随脸色一沉:“我没有办法从上面感应到灵异气息。” 凌之辞以为他不相信自己,正要开口说服,却见巫随摆手,让他不必多说:“我信你,接下来查教辅。” “没有灵异气息,恐怕不是灵异生物的手笔。”关东皱眉。 “隐藏了吧。”凌之辞曾靠匿息符活命,当即想到这种可能。 关东神情没有放松:“有可能,但是难。这里那么多本教辅,没有一本泄露气息,要真是灵异生物,简直强到逆天了。” 凌之辞眼睛一亮,晃巫随手腕:“我要它的烙印。” “这东西讲究缘分,不是说要人家就给的。”巫随冷静分析。 凌之辞可怜巴巴垂头,委委屈屈抬眼。 “好吧,我努力。别老撒娇。”巫随偏头。 凌之辞装得更卖力了,嗓子夹到他自己都觉得恶心:“好的呢大佬,你好厉害呦!” 操场动乱已然处理好,学生们恢复正常学习,有教室迟迟没有老师前往讲课,学生找来。 凌之辞懊恼,掏出手机一顿噼里啪啦,解了对老师机器人的控制。 学校一切如常。 “怪异!太怪异了!”三人提前躲好,凌之辞小声说,“发生这么大事,学生哪里还能学习?我刚进入校内管理系统,系统给出的方案是‘安抚学生情绪’,机器人收到的指令也确实是这样。可是很快,这个指令被人为修改,变成‘继续授课’。这里的人类老师太不近人情了,不会全是魔吧?” “不会。”巫随答。 “咕——”凌之辞想问为什么,他的肚子比他本人更好奇,直接叫了出来。 …… “我有点饿。”凌之辞尴尬,从包中掏出肉脯、牛奶,“要吗?” 关东震惊接过一片肉脯:“你是不是受了重伤?寂陌人一般不需要食物补充能量啊!” 凌之辞懵:我一直都需要食物补充能量啊。 “他情况特殊,没有大碍。”巫随说。 关东放心了,凌之辞心中的疑问却愈发浓厚:我真的是寂陌人吗?《 》 8、檀香欲梦 三人离开学校。 “我先行一步了。”关东冲两人摆手,“孩子太闹腾,离不开人,我要去换班。” 孩子? “刚出生的一只小狐狸。”巫随解释。 车辆启动,难免摇摆却算得上平稳,凌之辞昏昏欲睡。 “睡吧。”巫随释放白檀香助眠。 凌之辞清醒时,刚好锅碗瓢盆碰撞声停,一大桌子饭菜摆盘齐整。他眼睛还没睁全,头已经往饭桌上偏移数寸。 香味扑鼻来,勾人得很,然而最强势的是巫随。 男人外套已脱,衣袖卷上手肘,水珠滑过小臂流到修长骨感的手。 他甩甩手,扭身时腰腹利落顺畅的线条晃眼,一手给凌之辞递上碗筷,说:“吃饭吧。” 凌之辞目光正巧落于巫随凹凸有致的胸肌,他咽口水,因为饭菜香,也因为色心动。 “还没清醒?”巫随屈起食指,拿指节轻扣凌之辞额头。 清清凉凉的舒畅从额间传遍四肢百骸,凌之辞神清气爽。 他虽然清醒,但好似降智,胡思乱想:这是在……娇嗔? 巫随见凌之辞胃口不错的样子,蹲坐在凳子上,小狗一样,脸埋下去拿嘴找饭,肉也吃、菜也吃,不能下咽的佐料都要丢进嘴里囫囵滚个两圈。 他有些无奈:吃着碗里的盯着盘里的,时不时瞄我两眼像怕被抢饭,好护食的团子! “你不吃吗?”凌之辞问。 巫随:“不了,你慢点吃。” 大快朵颐后,凌之辞洗漱完披了床被子观察这里。 卧室、书房、茶室,灰调为主,简约、干净,符合他印象中成功人士的审美。不错不错。 玄关处有人高的落地镜,凌之辞蹬蹬跑过去,掀开被子对镜自照。 身上伤口恢复得快,只剩疮疤而无新伤。 他高兴说:“我先住你这吧,等疤消了就回家。” 巫随从他盈盈的眉眼中确定,他口中的家不会是先前那套空虚的房子。 “你住卧室吧。”巫随进入卧室收拾。 好贤妻良母!凌之辞心中生出一个怪诞的念头。 这种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落地、生根发芽,直到躺于厚实温暖的床铺间,白檀香围绕,他更想入非非。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只是做了梦。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什么是预示未来、窥见天机的灵异梦,什么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的寻常梦。 这个年纪的男孩,身体总是容易兴奋,天性的渴望、意识的朦胧,还有对梦境非凡的掌控,让他在梦中肆无忌惮,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 凌之辞醒来时已是黄昏,竟然出了太阳,孱弱的光线探进窗帘缝隙。他侧身伸了个懒腰,舒服得嗷嗷叫。 “起!床!”他坐起。 阴影挡住光线,凌之辞悚然望房门处,巫随正抱臂靠于门上,三白眼微垂,专注看自己,不知在这里多久了。 凌之辞心一缩,揪被子遮挡身体。 他没发现什么吧? “醒了?出来聊聊。” 凌之辞紧张:他知道了?! 聊就聊!怕什么!都是正常男人,不信你不下流!凌之辞雄赳赳气昂昂要下床。 “你的灵异能力非常特殊,我看不分明,还是交流交流吧。” 啊?聊这个? 凌之辞重新缩回被子里。 “怎么?” 凌之辞答非所问,含糊应:“嗯……” . 两人茶室对坐,巫随沏茶:“据我观察,你有一个能力与睡梦相关,难道会在梦中预知到什么?这个不常见,是灵异天赋?” 凌之辞懵。 “灵异天赋是寂陌人死而复生时自然觉醒的能力,不需要灵异生物给予、不会消失,只会越来越强。” 凌之辞点头:“你猜得对,是灵异天赋。” 巫随:“什么时候有的?” 凌之辞如实答:“天生的。” 没觉醒就拥有灵异天赋?巫随心下疑问。 “你还有一套牌,也是天生的吗?” 凌之辞摇摇头:“牌是后来的。” 巫随叹气:“你跟其他寂陌人都不一样,没有寂陌人生前就拥有灵异天赋,没有寂陌人会正常饮食发育。不必惊恐,你诞生于这个时代,有别与已存在上千年的寂陌人很正常。总之万变不离其宗,你要变强,横竖绕不开那几种方法。”巫随道。 变强!这两个字戳中凌之辞。 “怎么变强?”他兴冲冲问。 巫随抿茶,缓缓开口:“别急,你还有一个最特殊的天赋。” 凌之辞隐隐有了猜测:是我的气息?所有灵异生物为之疯狂的气息? “净化的力量是第二次降临在这个世界。”巫随叹,“这种逆天的能力一定要藏好,除了我,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你拥有这种力量。” 凌之辞一僵,手探进邮差包摸木偶,木偶反手回握。 “之前小东告诉过你,气息纯净的灵异生物不靠残害生灵修炼,但生活在人类社会的灵异生物往往是另一种——专以杀戮为手段,以恐惧、憎怨、嫉恨等负面情绪为食物,这种灵异生物身上的业障之深,足以让其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 “净化之力可散业障,除邪气,助修为。”巫随脸上笑意渐深,眼神如厉鬼毒蛇,动作轻缓,但势在必得,一寸一寸逼近凌之辞。 强大却无形的压迫感致使凌之辞定在原地,连逃跑的念头都被粉碎。 “记住这个感觉,没有灵异生物不想将你拆吞入腹。所以乖乖跟着我,起码我能控制自己,不会真把你生吞活剥了。”巫随收起威压,端茶正经坐。 刚才的一切像是幻觉,凌之辞心中气道:威胁我?!等我变强了要你好看!嘴上却干巴巴应下:“好。” 凌之辞面上态度良好,没有到气愤到藏不住的程度,毕竟从巫随口中了解不少。 他从三言两语中明白,灵异能力分两大部分——灵异天赋和灵异烙印。 灵异天赋:天生的,属于自己,包括预知、净化。 灵异烙印:外来的,灵异生物给予,以卡牌形式存在。 巫随证实了凌之辞的想法:“你手上卡牌是灵异烙印的显化,要完全掌握它们非常困难。” 凌之辞分析:“所以我应该提升的是灵异天赋,而不是去得灵异烙印。” “不。”巫随一盆凉水浇下,“最快的变强方法就是得烙印。” 凌之辞不懂。 巫随又抿茶,缓缓解释:“灵异天赋提升有三个途径。一,靠时间积累,轻松但漫长;二,极限状态下激发,势必伤及本源;三,靠外物,整体实力变强,灵异天赋自然会随之上升。” 外物当然包括烙印。明晰了变强的方向,凌之辞心里美滋滋,拨弄唇珠:“所以还是要尽可能多地得烙印!” “不。”巫随再次否定凌之辞。 凌之辞有意见了,但他不说,他撒娇,他装绿茶,他存心膈应巫随:“那到底要是做什么才对啊?大~佬~” 茶面晃荡泛波,巫随:“不同灵异烙印带给你的增幅截然不同。烙印应少而精,选择与自己天赋相契合的。” “你应该以精神控制类、占凶卜吉类、治愈净化类的灵异生物为目标,设法获得它们的烙印。” “走辅助路线?听起来弱弱的。”凌之辞不开心,一口饮尽杯中茶,被烫得嘶哈嘶哈吐舌头。 “预知巧窥天机,净化消弭邪祟。没有寂陌人的灵异天赋比你更强大。”巫随叹气,果然是个小孩子,不识货啊。 凌之辞想到什么,猛然坐起身:“精神控制类的灵异生物,制作‘rz教辅’的就是吧,我们快查教辅。”他掏出手机,迫不及待查看相关消息。 “诶?万瞩市教育院在推广rz教辅,什么情况?”凌之辞大惊,“万瞩市其余二十多所学校中,有五所学校统一订购了rz教辅。” 巫随拧眉:“哪些学校?” “正心、诚意、致知……”凌之辞发现不对。 他收到华高成绩猛蹿成第一的消息时,因为万瞩市其他学校的排名与之相关联,被他的程序一道检索推送,他扫了一眼。如果没记错,这些学校的排名有规律。 “第三名、第八名、第十三、十八、二十三……不对!rz教辅不是学校自主订购的,有东西影响了学校的决策。”凌之辞骇然。 什么样的灵异对学生有如此大的试验欲? “我派人去这几所学校,我们去找rz教辅的源头。”巫随当机立断。 “源头在这里……”凌之辞调出一段视频。 千百人拥挤于一隅,大肆哄抢rz教辅,争吵、拳脚、哀嚎……有人带伤勇进时振奋,有人头破血流后黯然,警察出面也无用,直到警察机器人枪杀最前方几人。 枪支硝烟后,“文骨书店”的大字招牌扭曲凸显。 “在万瞩市,机器有随意杀人的权利吗?”凌之辞看完视频一直闷闷不乐,直到出发前往文骨书店,终于发问。他冷脸坐在车后座,嘴巴微抿,唇珠挤压下唇。 长相如此乖巧柔和的人,竟带有一种清冷的圣洁。 巫随透过后视镜看,心中百感交集。他答:“偶尔有。” 凌之辞白眼一翻、嘴一撇,气恼说:“谁给它们的权利!机器是为服务人类而生的!” 它们可以是人类的终结者,不可以是人类的审判者。 “机器只可以处置一种人——死刑犯,除此之外,他们不该被赋予伤害人类的权利。”凌之辞眼神冰冷。 冰凉的雨打在车窗,反射出霓虹灯的光影,天黑落歇,人还匆匆。 近日阴雨绵绵,偶有暴雨倾盆,太阳出现得太短了。 “距离文骨书店还有四十多分钟的车程。”巫随说。 “那我睡会儿吧。”凌之辞入梦。 . 染血的夕阳托举起刺眼的太阳,哀艳而庄重,扑朔晃眼的光线让凌之辞看不清梦中场景。 隐约有一颗石头,立于空旷的原野,被风爱抚着。 它感受自由。本来无拘无束,倏尔跌入深井。 什么意思?凌之辞看不明白,控制梦境回溯。 …… 染血的夕阳托举起刺眼的太阳,哀艳而庄重,扑朔晃眼的光线让凌之辞看不清梦中人,却有琅琅书声入耳。 只见那人一头及腰长发,一袭连衣白裙,立于高楼顶端,有风雪爱抚。 蓦然间,凌之辞——也就是“她”,心中生出一股浓烈而坚定的死意。 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连爱都怨恨。 我害怕麻木,追求痛苦,最终丢失了所有让自己快乐的能力。 唯有死亡——如此盛大的终结与开端,才能给我慰藉。 逃离生活的每一步,偏激残忍且愚蠢的每一步,我都走得很开心,哪怕结局不如意,还是请你祝福我。 算了。我不要祝福了,我要高楼崩塌,我要来自地底的邪教徒将秘法宣扬。 她一跃而下。 坠落中,凌之辞认出了她——顾安!《 》 9、空洞之人 凌之辞猝然睁眼。 雨越来越大,水幕模糊灯光,凌之辞脑子也糊。 为什么会梦到顾安,她明明只是一个人类?难道华高的事跟她有关系? “老巫……大佬。”凌之辞喊人,“你信不信我?” 巫随驱车停于路边:“你梦到什么了?” “华高的一个学生。我直觉,她才是问题的关键。” “去华高找她。”巫随打方向盘,往反方向驶去。 他为什么信任我?凌之辞虽疑惑,但不免感动。 两人顺利进入华高,这个时候,晚修还在上。 “怎么找她呢?”凌之辞苦恼。 “她有什么特征?”巫随问。 “叫顾安,年级第一,短发……梦里她是长发……”凌之辞犹疑,“连衣白裙,在学校应该穿校服。” 巫随闭眼:“操场动乱后,她回了b栋四楼,靠楼梯第一间教室。” 凌之辞不可思议:“大佬大佬,你怎么做到的,我也想要。” “针叶。”巫随答,“你还没这个条件,慢慢来吧。” 难怪他先前在校园内四处散针叶。 b栋是教学楼,被细密的铁丝网笼着,出入口有机器人把守电子锁。 这不像学校的管理方式。 凌之辞最不怕的就是机器,轻松带巫随上楼。 这里的学生都憔悴,显老气,但还是分辨得出:他们年幼,不成熟。 一路过来,学生埋首刷题,对一切恍若未闻,凌之辞甚至冲进一间教室朝学生招呼,却被视作空气。 不正常! 巫随跟进,发现他们刷的是同一本练习——rz教辅。 “这些学生……直接去四楼,找找顾安吧。”凌之辞说。 转过三楼阶梯,接近四楼时,凌之辞竟听到了窃窃私语。 透过门缝观察,能看到学习的不少,愁眉苦脸、抓耳挠腮、频频叹气——是真正学习的样子;还有走神的、坐的板板正正睡觉的、欲睡不睡头一点一点比拜神还勤勉的;交头接耳的也有。 凌之辞与巫随交换了一个眼神。 学生们突然喧哗一阵,继而只剩沙沙笔声。 凌之辞往巫随身后躲,目不转睛地看里面情况。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灵异气息。”巫随说。 那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疑惑间,凌之辞听到了某种咔咔转动声——是监控! 讲台上方,装了一台监控。 “监控转走了。”学生兴奋报喜。 “老师怎么总视监我们班。”有人抱怨。 “因为我们成绩最差啊。真不知道其它班怎么学的,进步那么快。” “我们才是培优班,本来平均分能甩其它班好几条街,他们怎么可能一下子甩我们一大截?” “就是就是,他们肯定作弊了,真恶心!” “作弊又怎样?第一不还是我们班长的?呵!” …… 酸溜溜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没受rz教辅影响?他们明明在做rz教辅。 凌之辞心中产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是因为顾安。 顾安人呢? 有学生阴阳怪气地回答了。“我们顾大班长可是李老师的得意门生,一天到晚不在教室,谁知道在哪儿开小灶呢?” 一个学生,不在教室,能去哪儿?何况学校出入有机器看守,她恐怕连教学楼都出不去。 巫随:“顶楼。” 顶楼风大,参差的围墙上是安全护栏,有一人坐于栏杆之上。 顾安单纯地“坐”。她没有任何好奇,没有任何期待,只是睁着一双眼冷漠地看。 看也只是单纯地“看”,眼睛空洞但瞳孔没有失神,眼中倒映出所见画面,像一面镜子,看什么就是什么,什么都走不进她心里。 她与所有学生都不一样,没有沉沉的死气,没有雄雄的斗志,没有浓浓的焦灼,她身上没有很强烈的情绪,只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忧郁,始终闭唇一言不发。 裂开的伤,染血的校服,滴水的短发,她都浑不在意。 凌之辞不禁回想起梦中:她奋然跃下高楼,无怨无悔,难得轻松。凌之辞从这种淡然中洞悉了她的痛苦。 巫随扬鞭,顾安被扯离危险地带。 她看来人,眼神在两人中逡巡,确定巫随才是领头人。她忽略凌之辞,对巫随说:“我知道会有所谓的‘寂陌人’来找我,我不认为自己有罪。” “你做了什么?”凌之辞好奇插话。 顾安答:“我诱骗学生自杀。” 电闪雷鸣,寒光映照上一张又冷又静的脸,顾安如此坦然,坦然得可怕。 “你们来杀我吗?我想自己选择死亡方式。” 凌之辞知道:“你要跳楼。” 顾安眼神移向凌之辞:“对。下坠的过程,无限趋近于飞翔吧,我想要自由,我要做鬼。” 凌之辞震惊:鬼发了疯地想往人靠拢,人却想做鬼? 巫随:“鬼不是你想要便能成为的。你生平经历了什么?你知道自己真正的执念吗?它未必能支撑你成鬼。” 凌之辞讶异看巫随。老巫公放走吃人大老鼠,对始作俑者只是口头教育。如今碰上个自称诱骗学生自杀的,竟然平心静气地为她考虑。 可是老巫公明明是在乎学生的。不然为什么来调查这件事?为什么要派人去其它学校。 最重要的是,为了净化之力的气息,他明明可以直接吃了我、杀了我,却选择交换的方式,一直温柔又耐心。 他对任何一方都宽容。 凌之辞被一场春梦糊了心,选择性遗忘巫随的凶戾。 凌之辞想:难道是因为他善良?不然还能因为什么?傻吗? 顾安明显怔愣:“真正的执念?” 她缓缓开口:“我的故事或许从2333年就是注定的……” 基因编辑打开了代孕豁口,人口买卖一度披上合法的外衣,直至2333年,该技术被禁止,不法勾当重回黑暗。 然而罪恶太尖锐,一个小小的豁口,足够它摧毁无数人。 在律法正式颁布前,它愤怒、它反扑,变本加厉,那一年,是最多妙龄女子消失的一年。 顾安慢条斯理,将背景道来,不像回顾过往,倒像在说故事。 “我的母亲是其一。算来,那时的她年仅十八,刚刚成年。” 凌之辞身体紧绷,郑重道歉:“抱歉,我……这种事,没有谁会预见,基因编辑的本意,不是为罪恶提供避风港……对不起。” 如今已是激契历2374年,网上资料显示凌之辞十九岁,2333他甚至没有出生,再之前的事跟他能有什么关系?巫随侧头,眼神下垂,看凌之辞。 顾安自顾自地说:“她生下我后,不过三年就过世了。我血缘上的父亲认我,也轻践我。” 对于正常男人而言,获得孩子的代价很低,顾安是太容易被替代的资源。 有人以传宗接代为金规玉律,可只要数量足够多,血缘根本不算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没有了母亲,父亲终于也不是父亲,那个男人丢弃了自己的孩子。 “是舅舅舅妈好心,我才没曝尸荒野。可是后来他们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们的生活也捉襟见肘。就算这样他们都没有放弃我,他们要我好好学习逆天改命。” “所以我压抑自己所有情绪只专注学习,可我实在没有天分,我支撑不住了。” “在这里,无时无刻不被管控,连洗澡穿衣的自由都没有。在这种环境中变得优秀,这个过程,你们可以将其称之为教育。而我认为:那是背叛。” “我背叛了自己。自由被剥夺,淡淡的、压抑的、无法挣脱的,连心上都建造起囚笼。我不喜欢这样,却要逼自己这样活,日复一日,太痛苦了。” “如果就此死去化鬼就好了。可是还有一事,我还没找到方法,我还不能死。”顾安轻叹,表情平静得不正常。 “你做不了鬼。”巫随说,“你没有真正的执念,只是在怨恨。恨你的出身、恨你的家庭、恨你的学校;恨你生性清高、恨你无能为力……你恨得太多太分散太矛盾,没有一样可以支撑你成鬼。所谓的自由,不过是你为了逃避这些强行抓住的理由,很虚浮,很幼稚。” 巫随对顾安摇头:“如果你执念够深,早人身入魔了。活着无法入魔,死了同样难以做鬼。” “是这样吗?”顾安喃喃,“原来是这样啊。” 凌之辞很心疼这个女孩,活下去太痛苦,死了又得不到归宿,生死都难堪。他说:“不要想不开,以你的成绩,会被分配到一个不错的岗位,前程似锦啊。” “这高高在上、愚蠢至极的话,我从小听到大。人生就是如此煎熬,永远有下一个触手可及的目标,永远追逐、永远庸碌,直到迷失自己就此麻木。”顾安张嘴说话,表情死寂,眼中却落下两行泪。 凌之辞从包中掏出纸巾给顾安:“对不起。” 巫随抱臂问:“你的故事听够了。说说华高的事你知道多少,为什么怂恿学生自杀?” 顾安深吸一口气:“告诉你们也无妨。我的同桌消失了,而后看到巨鼠吃人,它的吞食习惯让我想到了消失的同桌。于是我跟踪巨鼠,进入地底世界,遇到了一个叫‘书老人’的。” “书老人见我闷闷不乐,将灵异世界的一切当作故事讲给我听,还说,他可以行安息转化仪式,让我化鼠,摆脱人身,获得自由。我不愿意,做鼠算不上自由。只是……偶尔见太过痛苦的学生,我心疼,便把安息转化仪式告诉了他们。就这样。” 巫随变出水母落于顾安顶上,继续问:“学校学生神智不清,反而成绩上升;独独你所在的楼层,学生状态正常,成绩没有起伏。为什么?” “我不知道。”顾安答。 水母飘回,巫随放弃了对顾安的追问。他指节轻叩凌之辞额头:“发什么呆,走吧。” 凌之辞跟上,步伐小而缓,走了两步,他回头:“顾安,你有什么放不下的,我或许可以帮你?” “是吗?”顾安显然不信凌之辞,但她开口:“我受伤的赔偿金给了我血缘上的父亲,这真是太令人作呕;我只希望,我死亡的一大笔赔偿金,最后交由舅舅舅母。” “好。”凌之辞一口答应,“无论如何,我会祝福你。” 凌之辞自从知道顾安的身世后魂不守舍,直到巫随一个急刹车避过狂奔行人,他才因剧烈的晃动恢复清醒。 “抱歉,顾安好像不是关键线索。” 巫随:“灵异事往往复杂,妖怪结合、魔鬼合作、怪附魔身、鬼借妖元……甚至会有灵异跟人类达成交易,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老巫公人真好。凌之辞想。 “这边人好多,都慌慌张张的。”车堵了,凌之辞疑惑,“他们路都不看一个劲地往前跑,急着投胎啊?” 巫随:“去抢rz教辅。” rz教辅的宣传铺天盖地。据说,该教辅由名师编写,集合学生考核所需的所有知识点,且有隐世大师亲自开光。盗版不少,但无神仙佑护;唯有正版的rz教辅能让孩子成绩更上一层楼,有市无价、一本难求。 名师是谁?大师是谁?统统不重要。重要的是使用了正版rz教辅的华高学子真的进步了,一日千里的进步。 华高学子离奇死亡的事被选择性遗忘……《 》 10、文骨书店 机器围成一道坚实的屏障,隔绝了人群与文骨书店。 聚众者虽被疏导分散,仍不懈守在周围。随着越来越多人加入队伍,道路已然水泄不通,三公里开外车子就动弹不得了。 “走过去。”巫随下车。 凌之辞跟上。 离文骨书店近了,人潮将路堵死,彻底无法行进。 巫随皱眉,拉住凌之辞:“别跑丢了。” “大佬,这怎么进去,隐身也没用吧,你是不是有新的厉害本事展示啊?” “倒是可以带你飞过人群,只是没把握绕过机器人,它们感知太敏锐。” 凌之辞兴高采烈:“机器交给我啊。飞!” 巫随抬手,凌之辞腰一软,蹬蹬退了两步:“你干嘛搂我腰!没名没分的,耍流氓知不知道?你怎么这么不矜持?” 巫随:“……” 凌之辞反应过来:“你是不是要抱我飞?” “用鞭子扯过去也是可以的。” “抱吧抱吧。”凌之辞嘿嘿笑,自以为帅气地冲巫随挑眉。 诶!这手感…… 凌之辞枕着巫随胸肌抬头,眼神惊疑:“大佬,你腹肌摸着好舒服,我也想要。” 巫随:“……多锻炼,会有的。” 为避免引起恐慌,巫随隐匿二人身形,脚踏虚空,稳而快地越过人潮汹涌,落在文骨书店石碑后。 跟旋转飞椅一样,好好玩。这是凌之辞的感想。 “大佬,我也想会飞。教我。” “勤加锻炼吧。”巫随无奈。小孩子家家的,看到有趣的就凭空要,等他长大了要告诉他这不对。 机器反应果然迅敏,齐刷刷转身朝向二人所在处,举枪命令:“请于三十秒内缴械投降,否则将依万瞩市最高决策者的命令,击毙处理。” “你能控制它们吗?”巫随问。 凌之辞从没直白说过自己能控制机器一事,但是凌之辞并不意外巫随有此疑问,毕竟自己从没刻意隐藏过。 “可以,但最好不要。这应该是万瞩市最高级别的防卫机器人,一般用来对付恐怖分子、应付极端灾害,作用很重要。何况它们现在在管控人群。” 巫随:“那你要怎么做?” “让它们看我一眼就好。”凌之辞说。 巫随半信半疑,恢复二人身形。 凌之辞从石碑后探头,机器人收枪行礼:“尊贵的08027号市民,欢迎造访万瞩市。在此温馨提醒,请尽快回到忒历亥市,以确保您的人身安全。” 忒历亥市也没多安全,老巫公不就随意进出吗?凌之辞腹诽。 巫随现身,黑洞洞的枪口当即对准男人。 凌之辞挡在巫随身前:“住手。” 机器人听话:“是。” 忒历亥市居民的权限如此之大吗?巫随思忖。 “大佬,我们现在进文骨书店吗?” 巫随点头。 “……那此事,可就多多拜托您了。”一谄媚男声道。 “哦。”另一男声声音讥讽,“话说,市长你当年有想过今天吗?你保送的那个亲戚呢?” 市长:“任您处置,任您处置。别为他伤了和气。” 听到屋中对话,巫随果断踹门:“你们有什么勾当?” 这么直接的吗?坏人哪里懂什么坦白从宽,都是死到临头才后悔的。凌之辞如此想,跟紧巫随。 衣冠楚楚的市长厉斥:“你们怎么进来的!护卫!杀了他们!” 机器人应声进书店,却不动手,木头桩子一样站着。 “干什么吃的?”市长踹它们,“怎么不动弹了?” 凌之辞急了,一脚蹬倒市长:“踢什么踢,你知道要制作它们有多不容易吗?” 市长吹胡子瞪眼,直指凌之辞:“杀了他!杀了他!听不到吗!杀了他!” 机器人举枪,目标却是市长本人。“检测到目标人物对08027号市民存在不轨心思,请决定是否击毙?” “不准杀人!”凌之辞训斥机器人,他质问市长,“是你下令让机器人杀人?你凭什么!它们不是为杀人而生的!” 市长颤巍巍开口:“你……您、您是忒历亥市的大人物?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这人有病,问他问题不知道答,凌之辞看他嫌烦:“滚!” 市长屁滚尿流地滚,机器人尽职尽责地跟上去,市长跑更快了。 巫随神色严峻。他在万瞩市生活多年,深知这里成分复杂,但除了几次灵异事件,万瞩市从来井井有条。 这样的市长根本不可能管理好一个城市,尤其是鱼龙混杂的万瞩市……算了,这是政事,不必过于操心。巫随想。 书店内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斯斯文文,气质温吞,想必是书店老板了。 “你们有什么勾当?”巫随重复问。 老板高举双手做投降状:“招,我全招。我是rz教辅的著作人,得邦盟赏识,他一个小小的市长,为了管辖区学校优先使用rz教辅,有求于我。” 凌之辞知道他撒谎,邦盟只协调关乎人类命运的大事,从不会因个人的优异有所表示。 除非有人以邦盟的噱头唬人。 “你跟市长似乎有恩怨,‘保送’又是怎么一回事?”巫随问。 老板嗤笑:“哦,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他话语大度,神情却阴恻,显然,这事于他而言,过不去。 “当年,有机会到万瞩市就读的是我!有大好未来的是我!”老板阴愤,“是他擅用职权,让一个远房亲戚顶了我的名额!他说,我学的根本不是真正的知识,学得再好也无用。不如把好机会留给真正优秀的人镶金边。真是可笑!” 凌之辞:“考试系统公平公正,没道理会出现这种怨屈。” 老板狂笑:“因为公平公正,所以造起假来,才天衣无缝啊!” 凌之辞还是觉得不对:“我虽然没接触过外界的考试,但也知道:造假的是人,然而在考试各个环节中,拥有最大权限的是考试系统,作为机器的系统绝无偏颇,你为什么不申请让系统查处?” 巫随:“你虽然不甘,但默许了此事发生,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我、我那是逼不得已!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干什么的!”老板色厉内荏。 “你既然跟灵异达成了合作,自然该对寂陌人有所耳闻。”巫随从书堆中夹出一根灰色毛发,“你根本算不上怨屈的怨屈我听了,说说你的罪行。” 哈?凌之辞懵:怎么就知道他跟灵异有合作了?他疑惑看巫随。 巫随解释:“千名学生集体萎靡,rz教辅绝对是重要媒介。但rz教辅上没有灵异气息,可能是如小东所说——灵异生物太强或太弱,但还可能是因为……有人类向灵异生物献祭了自己,灵异能力是通过人类间接施展的。” “哈哈,说对了。”老板笑,“但是这有什么不好?学生不就想要好成绩吗?我给他们!我又能赚钱,名利双收。这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 凌之辞指着老板骂:“你害了他们!” “笑话!”老板辩驳,“我一没杀他们,二没给他们带来不可逆的伤害。只要他们还在使用rz教辅,就能永永远远、轻轻松松维持好成绩!我是为他们好!” “你……”凌之辞一时语塞。 巫随抽鞭:“你错了。一,这对其他学生不公平;二,你的rz教辅,对学生的精神压迫之重,足以令他们谋生求死之心;三,谁告诉你rz教辅对学生无害,你当灵异生物是做慈善的?” 凌之辞双手叉腰:“没错,你有罪!” 老板警醒,后退数步:“我劝你们不要不识好歹,离开我的书店!” 凌之辞看老板脸色愈加狰狞,心道:他不会是要开大了吧?于是匆匆躲巫随身后。 老板扬手摔碎口袋中玻璃瓶,血色荆棘扎根书店地面,茁壮生长。眨眼间,它已数米粗,顷刻便要掀翻书店屋顶。 “不能让人们看到它,会引起恐慌。”巫随将鞭子丢给凌之辞,“我开界封解决它,你保护好自己。” 巫随手指微动,老板、荆棘与巫随都不见了踪影。 界封应该就是之前那个全黑空间吧。凌之辞独处文骨书店,一时茫然。 “啊!鞭子!”凌之辞继而吃惊,“老巫公鞭子落我手上了!哇!” 他抓起手柄就甩,一个不注意把自己捆住绊倒:“啊!好痛!” 凌之辞艰难爬起,在书店内视察。 这里共有两层,二十多个大书架,摆的全是rz教辅,同质化带来的压迫感令人心惊。 “每一本书都可能毁掉一个学生。”凌之辞喃喃,“不能留。” 他手摸上一沓全新的教辅,剧烈的刺痛扎上大脑,凌之辞眩晕无比,眼前视物不清。 老板说rz教辅不会给学生带来不可逆的影响,凌之辞不相信这种说法。 “这个教辅,一定会给人的大脑带来损伤。” 至于伤到何种程度,真不好说。绝不能让rz教辅在各大高校推行! 凌之辞甩甩脑袋让自己清醒,再睁眼竟然身处一片黑暗之中。 “大佬?你在吗?”凌之辞疑心这是巫随的界封空间。 然而没有回音,凌之辞甚至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传出。 什么情况?我变植物人了? “08027号已无生命体征,请依据忒历亥市市规,将他的尸骨交由及悠宿。”机械音冷冰冰道。 凌之辞想起了,这是他车祸发生后,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凌之辞陷入了莫大的恐慌:我没死!我还有意识!不要解剖我! 可是他发不出声音,做不出动作,他甚至感知不到自己,只有虚无的意识于黑暗中飘飘荡荡,时刻惊慌着,害怕自己被推上解剖台。 怎么办?他紧张、他无措、他焦灼,他拼命想从黑暗中找回自己。 磅礴的负面情绪梗在他仅存的意识中,无可宣泄。他感觉自己快疯了。 然而他甚至无法嘶喊,连哭泣都做不到。 谁来救救我?爸爸妈妈,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又让你们伤心了? 凌之辞猝然醒悟:这是幻境! 他一手握鞭,一手抓牌:“谁在搞鬼,滚出来!” 黑暗散去,书店陈设依旧,一股灰烟往门外窜。 “刃。”凌之辞甩牌,匕首刺透灰烟勾连出一片火花,如油溅的噼啪声随灰烟远去而消失。 凌之辞不敢再大意,贴墙站立,警惕四周。《 》 11、鸿鹄不才 巫随出现,带着灰头土脸的老板。 凌之辞捏紧卡牌,时刻准备攻击。 “你刚才出事了?”巫随问。 凌之辞直觉这不是幻境,缓缓放下卡牌朝巫随去:“刚刚有股灰烟偷袭我。” 巫随摸摸凌之辞蓬松的脑袋:“没事了。” “那灰烟能造幻境。”凌之辞仰头,期待望巫随。 “你想要它的烙印?” 凌之辞高频点头。 “那就要问问老板,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知不知道,因为rz教辅,学生们都变得跟傻子一样?你快交代跟它有关的一切,再告诉我怎么解救学生。”凌之辞蹲身与老板说道。 老板颇有骨气,嘴硬得很,什么都不交代。 凌之辞待人处事,软的——绿茶式撒娇;硬的——拿卡牌吓唬。这两种手段,对上老板,统统不管用。 但是软的对巫随管用啊! “大佬大佬~” 巫随无奈:“别撒娇。”他转身向老板,“我的能耐你见识过了,坦白从宽。” 老板心有所动,犹豫开口:“它叫文骨。” 那是一年夏,老板身怀八斗才,心有鸿鹄志,然而为了救治父亲,不得不放弃进入万瞩市的机会,与人交换了大笔钱。 到了冬天,钱花光了、人入土了,他生活困顿。 幸得老同学相助,他得以在梦寐的万瞩市立足,并有机会回收华高废弃书籍。 “收书时,我遇上文骨。它是从废弃卷子上生出的精怪。它疑惑:明明学生的答案各有各理,为何非要套上固定的模板、写上言不由衷的话术才可得分;学生们又为何违背本心,回答自己都不认可的答案。” 老板嗤笑:“我可是‘好学生’,这个问题实在简单。我滔滔不绝,口头回答不下千字,它都不认可。最后,我自暴自弃说了实话,‘都是为了分数!’,它觉得言之有理,从此跟定了我。” “我致力于编写教辅,帮助学生夯实基础,同时赚钱得名。只是结果总不尽人意。后来,我意外发现,受文骨影响的教辅可轻松让学生们掌握知识点,只要学生肯做练习,成绩就能稳定上升。这是个天大的商机!” “为了让文骨对教辅的影响更明显、更深远,直到所有人都认可我的rz教辅!直到我名利双收!我献祭了自己的身体……”老板拉开衣袖。 他的手臂血肉透明,灰色烟雾一团团,如深色毛虫般,在小臂尺骨上不停蛄蛹。 巫随拿出一根灰色毛发:“这个呢,你们之间有什么交易?” 这是什么?凌之辞好奇,摇头晃脑地观察。 老板:“我会送教辅给华高学生试用。一次,竟然见到树上荆棘缠绕学生吸食鲜血。是书老人与我合作才击败它——就是刚刚那株荆棘。” “都是真心为学生的人,我们一拍即合,我负责转化文骨能力,它负责将能力附着在教辅上。rz教辅这才被大批量生产。” 凌之辞不知说什么好,为了学生相知相识、达成合作的一妖一人,确实不像有坏心,又偏偏是他们害苦了学生。 巫随:“文骨是灰烟形态吗?” 老板答:“对。” “文骨跑了。”凌之辞对巫随说,“它被我打伤,不知去了哪里。” 巫随:“应当是华高。我们先把已有的rz教辅解决掉。” 老板起身拦在书架前:“你们要干什么?我的rz教辅对学生百利无一害!你们凭什么!我要报警抓你们!” “去华高看看,你就知道了。”巫随淡然说。 巫随实在不像会开玩笑的人,老板一直存于心的疑虑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话无限放大。 老板眼神飘忽,回忆起了初知rz教辅功效时的惊恐——他也怕如此不寻常的教辅会对学生造成伤害,只是“功成名就”这般诱惑,是困顿过的天才无法拒绝的。 “我不会相信你们的!”老板嘴硬,呼吸愈发沉重,连连摇头,“你们骗我!我是为孩子们好,我不会伤害他们!我献祭了自己,就算有后果,也是报应在我身上,关他们什么事!” 他拒不接受事实,却在对上凌之辞的眼神时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那孩子与华高学子年纪相仿,抿唇皱眉,遥遥望自己,一副悲伤不解的样子;眼中怜悯直白,小刺般直直扎进心上。 老板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仓皇撞门去往华高。 凌之辞深深呼出一口气:“大佬,我们怎么解决店里的rz教辅?” “烧毁最好。可一旦起火,难保不会波及到周边人,容我想个办法支走他们。” “啊?把教辅都带到没人的地方烧不是更容易?” 巫随垂眼看凌之辞:“你有办法?” 凌之辞神秘一笑,拍拍腰间邮差包,从中掏出一张卡牌:“这张牌能让我的包装无数东西。” 牌面特殊,上面简笔画了个三头身小人,无疑是幼年的凌之辞。 他用小棍子挑着一小袋行囊背在身后——行囊状似锦囊,上绣“辞”字,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走;身后跟着个叫嚷的小狗,身前本来是万丈悬崖,现今那处却贴了一张全家福,上面有六人一狗。 巫随来不及细看,凌之辞已宝贝地收回卡牌:“把所有教辅装我包里吧。” 书店外,众人不懈拥挤争夺前排,生出许多不快。殊不知,他们渴求的rz教辅正悄然越过自己。 巫随携凌之辞落地,从大衣口袋中夹出一银白方形体,“叮”地一声轻响,直挺的火焰于黎明中燃起。 打火机点燃教辅一角,巫随手上黑气进入火焰。微弱星火激荡,生出燎原势,熊熊异火焚尽教辅。 “起火了起火了!”远处挤搡的人群爆发尖叫。 “别管火。我们就蹲在这里等着,买到rz教辅高价卖出,大赚一笔。” “孩子的学习有救了,怕什么火灾,我们等会儿趁乱进去抢rz教辅。” …… 他们要等什么?要抢什么?明明rz教辅不是好东西。凌之辞不解,天下哪有不劳而获的好事,他们难道不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直摸包?是在担心什么?”巫随发问。 “大佬……那个……”凌之辞低眉垂眼,不敢看巫随,嗫嚅道,“我包里好像……好像还有一本。” “我知道。” 凌之辞如受惊的小兽,身体一颤,猛地抬头看。 “想留就留。别乱用。”巫随漫不经心。 “真的?”凌之辞眼睛亮晶晶,“这种能在某一特定方面大幅提升人智力的东西,挺有研究价值的。既然大佬你同意了,那我就留下它吧。” 巫随:“还有呢?” 凌之辞心虚,手抓紧包中长鞭,一言不发。 这鞭子在老巫公手中,不是帅气地打灵异就是捆我;那要是落到我手上,不也可以帅气地打灵异,还能保证自己不被捆。 他不想还。 巫随轻笑:“喜欢啊?留着玩吧。” 凌之辞大喜过望,化身狗腿子疯狂给巫随递牛奶零食。 . “这么多小孩子吃的!”关东依据巫随定位找来餐厅,见到零食小山热络说。 凌之辞埋头扒饭,嗯嗯啊啊打了声招呼。 关东惊讶:“你……你就这么吃?” 凌之辞歪头,不明所以。 “你还挺亲民的。”关东憨笑说,“我以为你吃饭要百八十个仆人伺候,不是满汉全席不动嘴呢。” 凌之辞:“……请问你对我的偏见是哪里来的?” 关东羞赧挠头:“你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娇生惯养大的小少爷啊,又漂亮又聪明,有最顶尖的身份,还是天才童星……” “唉唉唉唉……”凌之辞仓促吞咽下嘴边饭,打断说,“算我求你,天才童星什么的不要再提了。” 太丢脸了!天才就天才,非要说什么“童星”! 巫随:“我们已经处理了市面上的rz教辅,始作俑者是文字怪——文骨,极有可能逃向华高。说说其他学校的情况。” 关东:“那些学校使用rz教辅时间不长,效果因人而异,呆滞程度有轻有重。似乎有学生意识到了异常,出现强烈的排斥挣扎,甚至……” 关东瞟凌之辞一眼,凑近巫随压低声音:“自残、自杀……唉……” “是因为学习的压力太大?还是教辅有诱导人自毁的功效?”凌之辞问。 关东瞪大眼睛看凌之辞,这孩子听力是真好。 “都有,非灵异因素占比更大。”巫随抿了一口茶,皱眉,把茶推得远远的。 非灵异?凌之辞回想华高的异常。 教学楼装锁、学生没有洗漱时间、操场动乱后安抚学生的指令被修改……机器规划合理,这些不会是机器的安排。 莫非是……老师?还必须是权限较高的人类老师。 凌之辞搜寻华高管理层人员。 华高是以机器教师为主,人类教师为辅的学校,人类教师屈指可数,凌之辞很快注意到其中一个教师。 “李季悦。”凌之辞调出她的照片给巫随、关东看,“她拥有修改机器指令的权限,而且,她是魔。会不会是她压迫学生?” 关东脸疼,李季悦正是扇了自己一巴掌的入魔教师。“魔性极端,做出什么事都有可能。”他客观分析,问巫随:“要不我去华高盯着她?” 巫随点头:“顺便找找文骨。” 关东起身离开,走了两步顿住,回头:“差点忘了正事。这个……”他摸完这个口袋摸那个,翻遍全身,终于找出一个小锦囊。 “这个锦囊,里面有一些实用的符纸,是苏苏送的。不过她分身乏术,只好托我送来了。” 凌之辞筷子一搁、勺子一放,捧起锦囊,财迷似地一张张数过去。 符纸厚厚一沓,凌之辞一只手抓挺吃力,每张上面还贴有使用方法。 凌之辞嘴角压不住,“哇”的一声:“好厉害!哈哈哈现在的我好强!” 关东跟着笑,朝凌之辞摆摆手离开。 “苏苏是谁?”凌之辞宝贝地收好锦囊,好奇问巫随,“她怎么这么好?” “一个寂陌人,专攻符文的,一向大方。你这个阶段最依赖外物,符纸是不错的选择,以后需要符纸可以找她。” 凌之辞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摇头晃脑继续吃饭。 “你不吃饭吗?”凌之辞嘟嘟囔囔问。 巫随答:“没必要。” “那你也不需要睡觉喽?” “重伤会需要。” 饱餐一顿后,凌之辞晕晕乎乎的,大喇喇在车后座一瘫:“都是寂陌人,怎么你这么厉害,连吃饭睡觉都不用。啊~”他打了个哈欠。 巫随瞟他:“你能力跟睡梦有关,多睡觉是好事。” 凌之辞毫无负担地眯眼。 “跟着我昼夜颠倒、三餐混乱,能适应吗?” 凌之辞意识已经模糊,咬字不清:“能……” “不怕把你卖了?” “嗯……” 巫随收回视线,专注开车。《 》 12、重返华高 车辆停下,久违的阳光穿过车窗照在凌之辞眼睫,他睁眼。 “我们现在要干嘛?” 巫随:“抓书老人、找文骨。我怀疑真正与书老人合作的是文骨,书店老板只是误加入其中。” 凌之辞:“好。” 巫随下车,替凌之辞打开车门:“这是我的打算,你的呢?” “啊?” 巫随看凌之辞,神色严肃:“太依……算了,用人不疑挺好的。” 两人进校,凌之辞听到校道旁草丛窸窸窣窣的声音,循声望去,却没见什么。 是我多心了吗?凌之辞拉巫随小臂保平安。 巫随停下。 凌之辞一并顿住,左顾右盼:“没有什么啊?” 话音未落,血腥味张牙舞爪扑进凌之辞鼻中,他下意识回头,入目是凝固的红,大片小片,虬结了发、遮盖了脸。 凌之辞搂巫随小臂往他身后躲:“李……李季悦?” “是她。别怕。”巫随温声安抚。 凌之辞倒不是怕,只是趋利避害乃人之本能,何况他在危险又孤立无援的环境待了太久,一旦有依靠,反倒软弱起来。 “她很危险。”凌之辞说。 “有我在,伤不了你。” 几句话的功夫,李季悦近了。 她不高,瘦瘦小小、脸颊凹陷、神情憔悴,眼睛直勾勾盯凌之辞,朝他走来。 “怎么没穿校服?你多少分?”她幽幽问凌之辞。 啥? “你,多少分?”李季悦固执地重复,加重了语气。 她貌似对凌之辞完全没印象,只把他当做华高学生。 凌之辞:“我不上学。” 李季悦血迹斑驳的脸微动,不知是想做何表情。她盯着凌之辞年轻而漂亮的脸——这种年纪应该是上学的;又看看巫随——一个看起来就有钱有权的成熟男人。 什么失足孩童被诱拐长大后被抛弃以至于流浪犯罪的悲惨故事从李季悦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狠狠瞪了巫随一眼,对凌之辞咆哮:“不上学!不上学指望男人养你吗?他也就图你年轻漂亮不麻烦,以后迟早找个妻子结婚,把你一丢管都不管!你以后靠什么生存?小小年纪不学好,指望傍大款过上轻松日子吗?愚蠢!不吃学习的苦迟早要吃生活的苦!” 李季悦义愤填膺,伸出枯槁的手就要把凌之辞从巫随身边揪过来:“走,去学习!” 这话说得太正派了!凌之辞点头称是。 但凌之辞的警惕心远超常人,他可不会随随便便让人抓到自己,一个闪身躲过李季悦。 李季悦没抓到凌之辞,顿时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你不愿意学习!坏孩子!你知不知道学习是你逆天改命的唯一选择!” 她怎么只针对我?凌之辞面带探究,抬眼看巫随。 巫随拍拍凌之辞紧绷的手背。 李季悦没听到凌之辞反驳,满意点头,继续说教:“凌之辞你知道吧?” 凌之辞听到自己名字,震惊看李季悦。 李季悦更满意:“天才童星!小小年纪获得忒历亥市市民身份,一生衣食无忧啊!要什么有什么!变成傻子疯子还是一样的待遇!只要你好好学习,不愁过不上这种好日子。” 凌之辞:“……有没有可能,要过上这种日子,需要学的是潜艇、火箭、智能机器,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做和一堆假设与忒历亥市看重的南辕北辙。” “你……你……”李季悦表情扭曲,恶狠狠指凌之辞,手颤抖,“你不爱学习!你……你这样的学生只会影响好学生!”她的身体突然膨大起来,牙齿肉眼可见地变得尖利,“去死!” 入魔了! 凌之辞蹬蹬蹬跑远:“大佬加油!” 他的大佬二话不说,黑气化鞭,将他送到李季悦面前。 一人一魔四目相对,凌之辞甩卡牌:“增。”他转身跑,质问巫随,“你干什么!” 巫随:“你不是要变强吗?不能总躲在我身后。” 凌之辞:“你说过会保护我的!你骗我!” “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巫随无奈,“用净化之力消弭她的魔气,掌握了这个,碰上任何灵异生物都无往不利。” “怎么用?”凌之辞跃跃欲试。 “集中注意力,外放灵异气息。” 凌之辞深吸一口气,兴冲冲对冲向自己的李季悦出掌:“净化之力!” 李季悦见他自信满满,真被唬住,身形一顿,低头左看看右摸摸,发现自己毫发无伤。 坏孩子!不学习!戏弄老师!一定会带坏好学生! 她牙关大张,发出非人厉啸,狼顾虎视,锁定凌之辞,直奔他而去。 “净化之力!净化之力!啊!没用啊!”凌之辞拔腿跑,绕到巫随身后硬扳他肩膀,逼他直面李季悦,“大佬大佬!” 巫随扬手甩针叶,轻微的利器破风声终止魔啸,李季悦身上魔气溃散逃窜。 凌之辞重新昂首挺胸:“等魔气散尽她就正常了吧,到时可以问问她学校的事。” “她是自主入魔,我无法让她恢复正常。不过她目前清醒,可以问问学校的事。”巫随说。 凌之辞抿唇:“为什么?” “魔分两种。一种执念深重,自主入魔,魔气消不尽,驱散压制用处皆不大;还有一种是心神不稳,受灵异影响入魔,魔气并非自身产生,只要驱散便可恢复正常。李季悦是前者,封典是后者。” 凌之辞看李季悦,针叶入体后她倒于地,小声呜咽,眼中渐渐含泪,热泪划落的瞬间,她泣不成声:“我……我吃……学生……我只想他们好好学习,将来出人头地……我害死了他们……” 吃学生!凌之辞瞪大眼睛。 巫随:“生灵精血是提升修为最轻易的途径。人一旦入魔,往往神智不清,变得暴虐嗜杀。” 可是……她是在乎学生的吧。凌之辞见李季悦悲恸,心生不忍:如果她入魔的执念就是希望学生更好,最后却亲口吞吃了学生……恢复清醒后,她该多痛苦。 李季悦的痛苦没有持续太久,她挣扎起身,冲对面两人喊:“救命!救救我的学生!他们出事了!” 凌之辞:“老师您别急,慢慢说。学校到底怎么了?” “我的一个同学,他自己编写教辅,送给我的学生使用,效果不错,我代表学校订购教辅……” 李季悦哽咽,“教辅有问题……我的学生用了这种教辅都变了,他们开始想不开;我又不知为何,变得越来越苛刻,丝毫不近人情,一直挤压学生时间……他们该多痛苦……” 她猛地上前,想拉住巫随却不敢,手落在凌之辞小臂上:“我虽然越来越糊涂,记不清事,却莫名知道灵异世界的许多规则。你们能救他们,救救他们!” 凌之辞看巫随。 巫随:“抱歉,这种事无法保障。我会……我们会尽力。” 李季悦松了一口气,沉沉跌倒。 真正影响学生的是文骨,看来一定要找到文骨才能解决问题。 “老大不好了!文骨……文骨它……”关东气喘吁吁地跑来,呼吸空隙朝凌之辞挤出一抹笑,继而转向巫随,“文骨它……” 凌之辞急不可耐:“文骨怎么了?” “它……它跟书老人……” 凌之辞捏紧双拳助力关东说话。 “它跟书老人联合,商定一个吸学生神魂、一个吃学生血肉!” “那怎么办?”凌之辞晃巫随。 关东差不多缓了过来:“我用千斤符压住洞口巨石,它们暂时无法到达地面。” 李季悦听闻此言,隐有发疯之兆:“不可以……不可以动我的学生!”她不知哪儿来的气力,猝然起身,冲向教学楼。 巫随:“李季悦魔气除去大半,短时间内不会疯魔,别管她。小东,b栋教学楼四楼有一批神智正常的孩子,先把他们转移走。” “其他学生呢?”凌之辞抿唇皱眉,明显不满。 关东惊讶看凌之辞。 巫随静默片刻,对关东说:“他们恐怕已失去正常行动能力,尝试转移,如若不行,尽力将他们集于一处护住。” 关东面带不解,但点头,当即行动。 凌之辞视线在两人间游移:“我呢?” “你保护好自己。” “啊?我不,我也去救学生。” 巫随欲言又止,妥协说:“好。”他双手交握后散开,中间生出一小团水母,“带上它。” 凌之辞捧起水母放头上,戳戳它:“乖啊。” “我去对付文骨和书老人。”巫随拍拍凌之辞,“保护好自己。” 凌之辞往教学楼去,沿途看见关东身后跟有一群学生,学生身后一批教师机器人紧追不舍。 学生有不少熟面孔,都是b栋四楼见过的。他们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逃起命来左顾右盼,低头窃窃。 凌之辞控住追赶的机器人,上前问关东:“老关叔,情况怎么样?” 关东摇头:“其他学生跟木头一样,怎么叫都不应。就这些学生有意识,本来还不愿意跟我走,是一个班长发话了才带出他们。” 顾安? 学生队伍一眼望到尾,没有顾安。 “我去带其他学生。”凌之辞说。 关东拦他:“凌小朋友,你用失火的理由把这些学生带出去就好,别再回来。剩下的交给我们。” “华高学生千人,分三大教学楼,要撤离他们不是最需要人手吗?”凌之辞指指头上水母,“放心,有它。” 虽然不知道水母除了隐身遮蔽还有何用途,但巫随特意给了这个,想必能派上大用场。 关东果然松口:“你注意安全,将人往操场带。别勉强。我把这批学生转移走会回来。” 凌之辞应下。 a栋教学楼中有狂笑嘶吼声,书卷纸张破碎,从高楼纷扬下。 凌之辞到楼下,顺手捏住空中碎纸一片:“牙印?” 纸张边缘确是人牙嘶咬留下的痕迹,怎么回事?凌之辞心中有不详的预感。 书卷哗哗声从高处坠,凌之辞匆忙闪身,躲过拳头厚的一本练习。 紧接着,细密的铁丝网被拆散抛下,正巧落于凌之辞脚边。 “嘭”的一声巨响,连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心脏猛烈跳动。 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之辞掀开垃圾桶盖子罩在头上,一路闪避到a栋教学楼门前。 电子锁对凌之辞小菜一碟,他掏出有用卡牌,贴墙拾阶上。《 》 13、高楼危机 一楼是办公室,二楼及以上才是教室。 本应一派祥和的学习之地已成人间炼狱。 学生半数疯魔,撕书咬人;半数麻木,端坐桌前。 凌之辞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从后门拉扯一个扎马步的学生。 那个学生原来端坐学习,只是桌子被掀,椅子被踹,他还维持着原本的动作,握笔书写早不知所踪的习题。 “喂、喂!跟我走啊。”凌之辞发现他真的完全没有自主意识,跟雕塑蜡像没有差别,干脆冲上去拖他。 走廊布满浑身戾气的学生,不管对方何人、不论自己会不会受伤,手边抓起东西就砸、嘴上一闲下来就啃。 凌之辞猛拽马步学生避过迎面而来的半截书桌;一脚踹开楼道啃栏杆的男同学,急急忙忙掰开他鲜血直流的嘴:“吐出来、吐出来!” 栏杆同学已经没有了人的思想,见活物在眼前,怒目圆睁,意图撕咬。 凌之辞反应迅速,及时抽手,栏杆同学穷追不舍,吐出沾血牙齿,仰头啊巴啊巴咬人。 “我嘞个逗!不是变丧尸就是变尸体。”凌之辞哀嚎,费力把栏杆同学掉了个面,一手抓栏杆学生脚,一手拉马步学生手,卖力将他们往下拖。 二楼已经够乱,而在这之上,不知学生们处于多么糟糕的境地。放任他们在楼内自相残杀,凌之辞实在做不到。 可是一拖二对他绝非易事,更遑论楼内或残暴或呆僵的其他百名学生。 凌之辞抽牌看,唯一对他有增幅作用的“增”还在冷却冻结中,无法使用,就算能用,也只有三十秒,最多带两三个学生离开教学楼。 我要是再厉害一点就好了!我要变很强!凌之辞铆足劲拖人,还要应付栏杆兄的骚扰,不禁愤恨自己的弱小,连人都拖不动。 凌之辞不是悲观的人,目前无法改变的不会耿耿于怀,可是现在的他的确需要强大的力量帮忙带离学生,该怎么办? 有了!凌之辞掏出手机,尝试控制机器人来帮忙:“怎么会……” 他不可置信。 根据华高系统显示,所有机器早早有序撤离可控范围。 凌之辞心下一沉。但这是正常的,机器造价高昂,往往会设定自保程序。 还是靠自己吧。 凌之辞费九牛二虎之力,将他们带到操场,见栏杆兄对马步兄有想法,凌之辞拽远栏杆兄,同时踹翻垃圾桶罩住马步兄。 他急匆匆赶回a栋,在学生疯狂的动静中听到了吱吱鼠叫。 吃人大老鼠?凌之辞抓牌握匕,谨慎上楼。 血腥味比先前重太多,凌之辞受不住,割下衣袖捂鼻。 几道灰影穿梭走廊,凌之辞抓准时机,刺向脚边,正中一只老鼠。 那老鼠没有先前见到的巨硕骇人,还在正常动物体型之列。 凌之辞松了一口气:幸好只是小老鼠。 两派学生,麻木的不用说,只有挨打挨咬的份;发疯的虽然攻势猛,但是没脑子,十次攻击九次不中,还热衷于啃桌椅墙角。 对学生威胁最大的是老鼠,灰影过处学生血肉尽消,徒余白骨。 要先解决老鼠。凌之辞打定主意,甩牌:“刃。” 纯白短匕现身,迂回刺穿数十灰影后消失。 “嗯?”凌之辞看灰影消失处,不禁发出疑问,“为什么有的老鼠刺穿会有尸体,有的没有?” 他蹲身刺前方灰影,惊觉这股灰影非实体。 不是老鼠?那是…… 关东的话在凌之辞脑中盘旋——文骨与书老人联合! 灰影有两部分,一种是文骨的灰烟,一种是书老人的鼠子鼠孙。 原来如此!凌之辞想通这点,更加安心:老巫公在操场石碑处对付文骨与书老人,这些依附于它们的灰烟、老鼠远离主体,实力必定大打折扣。 我能对付它们!凌之辞给自己打气,握匕刺灰影。 然而灰影们察觉到了凌之辞的危险,始终绕过他行动,论迅敏,使用“增”的凌之辞或可与之较量,但如今,它们不主动靠近,凌之辞对上他们束手无策。 要是像老巫公一样能远程攻击就好了!凌之辞见他们蚕食学生,气得跺脚。 怎么办怎么办?嗯!鞭子! 凌之辞掏出鞭子,对它虔诚拜拜:“给点力啊,不要捆我,打灰影哦。” 心理准备做足,凌之辞甩鞭出。 长鞭若蛇移,七扭八拐,以一种离奇的轨迹照凌之辞心意击中目标。 凌之辞捧住手柄蹭蹭鞭子:“厉害!太厉害了!如此神兵在手,我无敌了哈哈哈……” 无敌的凌之辞一鞭一道灰影,把蚕食学生的灵异打得叽叽叫:“都给我滚!”他耀武扬威。 逃的逃,死的死,一眼看去,教学楼已没有灵异之物。凌之辞继续他任重道远的任务。 他一鞭子捆两个,一手抓一个,本想一脚再勾一个,无奈失败,只得先带三个转移。 身后喧闹不停,沸腾的狂吼打斗贯耳,带走全部学生,似乎遥遥无期…… 凌之辞没有沮丧,乐观想:没事,等老关叔回来就好了。没准老巫公能直接解决文骨、书老人,学生们很快会恢复正常,不转移走也没事的。 他脱下外衫,胡乱擦擦脸上汗,将破烂的外衫一丢,甩甩手腕,艰难拉学生去操场。 “我是累出幻觉了吗?”凌之辞喘气,“怎么好像有烧焦的味道?” 他一扭头,吓出一声狗叫:“嗷!不是幻觉!真的失火了!” 这里也没其他学生,还算安全。凌之辞放下手中学生,往起火的c栋教学楼跑去。 c栋一侧有化学试剂储藏室,想必有发疯学生在那里作威作福,不小心引燃火种。 凌之辞好想骂人! 火势蔓延之快,远超凌之辞想象。他赶到时,火舌已舔舐至出入口。 门上电子锁发出几声短促的嘀嘀警报后匿声。门锁坏了,铁门还紧锁,凌之辞无法控制门锁,只得忍耐高温冲上前,大力掰锁,然而无用。 门后有学生或静或动,自相残杀,咆哮不绝,而在足够将人毁灭殆尽的窜天火焰面前,什么动静都微渺。疯狂也好,麻木也好,都在焰中倒地,就此归于死寂。 鞭子可按凌之辞心意锁灵异,却无法定位一个普通的电子锁,凌之辞数次甩鞭,皆与目标锁失之交臂,他因急切略显狰狞的脸感受到了火焰的炙热。 “开啊!给我开!”他抬脚踹门,钢铁不因火焰熔,更不因人力悍。沉重的门发出砰砰闷响,别无表示。 余光中,凌之辞看到门后有一大团东西由远及近。 “那是……李老师!” 李季悦身躯瘦小,连背带抱,护了四五个学生下楼。 学生不懂事,挣扎嘶咬,她顾不得身上疼痛,只是将学生往出口送。 “门……”李季悦扑到门前,身体软倒,哀哀望凌之辞,“开门……我不该让装门……” 凌之辞对上李季悦渐渐失神的眼,机械地重复踹门动作,用匕首试图撬开电子锁,终究是做无用功。 “老师!李老师!” 凌之辞高喊,隔门推摇李季悦,而她瞳孔散大,给不出任何回应。 灼痛烧遍全身,烧红凌之辞双眼,他不顾一切地刺划门锁。一滴咸湿落于凌之辞发红的小臂肌肤,很快,火舌吞噬了它。 “咚”的一声闷响,门锁终于落地。 凌之辞冲进火海,就近拉住两个还有生命体征的学生:“走!” 学生没有了意识,不知道自己身处何种险境,拒不配合。 凌之辞好为李季悦不值,可是难道要怪学生不知好歹吗?他们做错了什么,要经历这一切,甚至生命就此断送? 怪文骨、怪老板、怪书老人?门不是他们设的,火不是他们放的,没道理把所有不幸推到他们身上。 凌之辞崩溃想:为什么我没有再强大一点? 头顶水母弹跳两下,巫随声音从中传来:“团子,去中央楼层,我会尽可能把这栋楼所有人拉进界封。” 凌之辞振奋,抱头捂鼻蹲身,没有一丝迟疑,直往楼上冲。 水母继续传话:“ab两栋的人都已进入界封,小东在把他们往操场带了。你待会儿护好水母,里面有被拉进去的所有人,然后去操场。” 凌之辞轻嗯一声。 火源应在一、二楼,往上层去,火势渐小,只是气味呛鼻,还有学生发疯砸人,凌之辞一路闪躲,跑到四楼。 他戳水母:“这里……”他呛了一下,咳嗽起来,“……这里、可以吗?” 水母凌空,触角飘荡,点点幽光四散,形成一个幽蓝的屏障拢住c栋教学楼。 屏障一闪,争斗消失,人影不见,连烟味都被一种清新的水汽冲散。 水母愈发通透,变得沉重虚弱。 凌之辞跳起接住下坠的水母,搂在怀里,匆匆下楼往操场去。 “吱吱……吱吱……” 火焰不在,灵异现身,纷纷将目光转向c栋教学楼。 凌之辞受伤,不知何时将血液剐蹭在c栋多处,藏于他体内的净化气息溢散,吸引灵异。 他显然意识到了此事,抱水母躲在厕所。 外面灵异肆虐,抢夺血珠,却没有注意到凌之辞本人的。 凌之辞庆幸:看来老巫公的图腾能遮掩我身上血气。 “你还能帮我隐身吗?”凌之辞悄声问水母。 水母团成一团,连触角都不再摆动,体内一团幽蓝左右晃晃,表示不行。 凌之辞拍拍它,打算趁灵异争抢滴落血液时暗中逃跑。 如今时机尚未成熟,凌之辞警惕心强,观察周围防止出现意外。 厕所有些奇怪。 c栋教学楼一应设施虽完善,但陈旧,从地板到桌椅再到灯管,唯独厕所的隔间挡板是全新的。 在最里面,凌之辞发现了被拆下来的旧挡板。 旧挡板上有各色的字迹与画作,飘逸的、幼稚的、规整的……上面挤满了理想,那是学生们无声呐喊的灵魂。 在规矩森严的学校中,纯粹的憧憬全部挤在一块块不大的隐秘角落,可是连这一点期待,最终都没有幸免。 不近人情的全新挡板会代替承载着学生们希望与理想的小小港湾。 凌之辞心下沉重。 rz教辅是灵异造的,要分食学生的是灵异;可除此之外,严苛的规矩是老师定的,是老师残忍地封闭了他们的求生之心…… 无论是灵异还是人类,都没有放过这群孩子。 外面动静小了,众多灵异循着血味上楼,凌之辞趁机拐出厕所冲向楼外。 沿途仍有灵异往c栋赶,凌之辞担心自己伤口滴血引灵异,从苏苏给的锦囊中找出治外伤的符纸使用。 目前看来问题不大,只要不出意外,我就能到操场汇合。凌之辞嘴角扬起,又唰地落下,目光落在远处,瞳孔倏然放大。《 》 14、系祂之谈 凌之辞看到有一个学生被鼠群团团围住。 老鼠威猛,四肢着地都有成年人腰高,且智慧极高的样子,竟会打手势! 不是普通老鼠,是人变的安息魂。 凌之辞悄然靠近,暂时没有动手的打算。 “不用谢。”顾安笑对一群嘴角沾挂血肉的大老鼠,“成妖指日可待,抓紧机会。” 安息魂们频频点头,依言散开去c栋。 四周无灵异,凌之辞握鞭出现,一脸警惕:“顾安,刚刚是怎么回事?” 顾安淡然:“是你啊。我不是说过吗?是我诱骗学生自杀成安息魂。我没说实话的,正是成妖的艰辛。没想到学校突然乱成这样,如此局面,正适合它们修炼。它们都感激我。” “修炼?你说的修炼不会是吃食曾经的同学吧!” “是啊。” 顾安的坦然让凌之辞梗住。 “灵异世界危险,你一个普通人,别再牵扯灵异事了。这是我对你的忠告。”凌之辞护好水母,转身去操场。 “等等。”顾安问,“你的包上有血,c栋是你受伤?” 凌之辞不答,迅速离开。 . 关东一手搂两只水母,一手接听电话:“什么?要那么多种符才能成阵?!我……我手上不够啊!” 凌之辞赶来正见关东抓耳挠腮。“什么符?”他问,“我可能有。” 关东当即哎呦哎呦叫:“对对对,苏苏给你的锦囊里什么都有!” “我要布一个双能阵,以操场为中心,作用是祛邪气、防灵异,但愿能让学生恢复。” 凌之辞气差不多喘匀了:“好。” 关东朝凌之辞伸手:“来,把你的水母给我,我把他们放入阵中。” “嗯。”凌之辞点头,欲将手中水母交出去,却感受到水母不住往自己怀里缩,它在抗拒接触关东。 凌之辞多了个心眼:“糟了!老关叔,我锦囊丢半路了,我们快去找。” 关东伸手向凌之辞:“没事没事,你先把水母给我。” 凌之辞握鞭抽牌:“锦囊丢了我害怕。对了,老关叔,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你不是怕黑吗?”关东理所应当。 凌之辞甩鞭向关东:“答错了,打你一下。再答。” 鞭划处,灰烟涌现,关东脸上灰气喷薄。他听到凌之辞的话,藏好身上灰气,又答:“你怕……无边的黑?” 凌之辞再甩一鞭。 “你怕……五感失灵?” “还是错。要一直打你了。”凌之辞故作无奈,利落甩鞭。 关东硬挨几鞭子,几乎维持不住人形,嘴边发出呜呜风声,化灰烟离去。 凌之辞得意:“灵异脑子真不好使。” 此时,他才发现自己不是身处操场,而是跑到了校门附近,看来刚刚不小心进入了文骨幻境。 凌之辞赶往操场,见关东正愁眉苦脸,宝贝似地将手中符纸一张张清点,恨不能一张符撕两张花。他嘴中念念有词:“不够啊!这可怎么办?啊!老大快回来!” “老关叔,你是不是缺符布双能阵?” 关东听到声音,蹭地起身,围绕凌之辞左三圈右三圈地观察,见他没受伤才放下心来:“诶呦人还是全乎的,真好。唉?你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 凌之辞将他入文骨幻境的事告知关东。 关东捶胸顿足:“我去救学生时,有数股灰烟进入体内,没受伤也不难受,就没管。一定是那时着了文骨的道,没想到啊没想到……看来这是它的灵异能力,真是防不胜防。还好凌小朋友你观察细致、心思敏锐,聪明!太聪明了!不愧是价值百亿的脑子!” 听到夸奖,凌之辞美滋滋,越听越不对劲:“后面那个不用夸。” 言归正传,布阵要紧。 关东再打通电话,对面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布此双能阵,需要清瘟、除厄、守御、百道障……” 关东头晕:“慢点慢点,等我开个录音。” 女声接着说:“刨一尺宽、二尺深小圆洞,东行百步撕清瘟;后转向西置除厄、焚守御;回小坑,面朝东南偏南,行十米,择一半人高之物挂百道障……” 凌之辞心想:六十八道符纸,放于三十九处,十六种处理方式,好麻烦,看来是个很厉害的大阵。 关东长叹:“这……这……就算录音了,照着做要做到猴年马月去?更何况……”他接过凌之辞手中锦囊,“里面有千百张符纸,怎么找到需要的?” “那换个方式?” 关东摇头:“这是我所知的,唯一有可能治愈学生的办法。来吧。” 他播放录音,依言寻找。“清瘟符、除厄符、清瘟符、除厄符……” 凌之辞打断,抽出关东翻过的一张符:“净息符,刚刚有提到过。” 关东:“啥?凌小朋友,你记性真好。” 凌之辞嘴角翘起,声音愉悦:“我记得全部符纸排列,也记得需要哪些符纸,给我两分钟,我把要用的找出来给你。” 关东眼睛瞪如铃,见凌之辞唰唰抽符,他略带怀疑地检查,竟然全部跟录音对得上。 “接下来交给我。”关东收好六十八张符,将手搂的两团水母递给凌之辞,哼哧哼哧刨坑,“剩下的符里肯定有防守用的。文骨已经盯上你与水母,你就在这里用防守符保护自己与水母,不要乱跑。” “好。” 巫随到操场时,只见凌之辞躲在金罩中,跪坐在地,哄拍着三团水母,脑袋左摇右摆四处观察。 “老巫……大佬!”凌之辞半只脚踏出圈,又急忙收回。 巫随看起来不太对,眉心紧蹙,双眼通红,杀气腾腾,盛气凌人,一副恨不得毁天灭地的罗刹样。 巫随心情微妙,上前一掌劈碎金罩。 凌之辞抱起三团水母就跑。 “回来!”巫随喝道,黑鞭硬生生将凌之辞扯回身边。 “疼、疼!大佬你干嘛?”凌之辞脚踝刺痛,不住喊。 巫随仰颈长吁一口气,喟叹道:“没事。” 咬唇眯眼,不是不爽就是太爽,绝不是没事的样子。凌之辞确定他是真正的巫随,却完全不敢信任这个状态的巫随。 凌之辞脚踝刺痛渐弱,慢慢只剩麻痒。 巫随:“文骨通过rz教辅与学生建立了一个通道,它可以随时进入、控制任何一个使用过rz教辅的学生的身体,无法捕捉;书老人倒是好对付。”言毕他扬手,放出被捆成球的书老人。 凌之辞观察,见书老人眼神呆滞,身体僵硬:“它死了?” 书老人胡须狠狠颤动两下。 “哦,没死,不好意思。”凌之辞道歉。 巫随发问,“双能阵如何了?” “老关叔去布阵了。” 巫随低头揉眉,五指合拢,薅过书老人:“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些什么?” “就是就是。你不是为学生着想吗?怎么放任你的鼠子鼠孙残害他们?!太过分了!快命令它们滚回地下!”凌之辞双手叉腰,义正辞严。 书老人:“呵呵。” ? “你呵呵啥?” 巫随嗤笑:“你真以为他是什么好妖?安息魂受妖主影响三到十年不等,这期间它们所造杀孽自己承担,所得修为精魂却需与妖主共享。损耗部分妖灵,转嫁因果业障,是大妖最常用的手法。” 凌之辞握拳抿唇,瞪书老人,正要质问,巫随眼神陡然钉在他身上。 下三白凌厉,配合巫随周身威压,某种致命的危机让凌之辞心脏急跳,他噤声不敢言。 巫随开口,直又冷:“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恰有灰影钻地出,跃到半空瞅准人咬。 巫随甩鞭,一击抽飞灰影,叽叽怪叫连连。 鼠群汹汹,转眼铺就一地暗灰,急促鼠叫合成某种催命的邪曲。 凌之辞迅速护好水母,四顾下,畏缩躲巫随身边。 好多老鼠。幸好学生全装起来了。 “大佬,怎么办啊?” 巫随一反常态,又是一声嗤笑:“来得好,正愁脾气没处发。闭眼。” 他只是吩咐凌之辞一句,凌之辞听不听根本不重要。 两枚针叶舒展化罩,死死遮住凌之辞双眼。 脚下是成群结队的鼠,危险近在眼前,凌之辞在此时被剥夺视觉,不免惊慌:“大佬!大佬!” 他步伐局促,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鞭破鼠潮,叽叽声渐停,凌之辞心稍放下,颈间猛然一痛,对方炙热的呼吸和凶猛的力道让他惊慌。 半人高的尖嘴巨鼠、巴掌长的硕大利齿,丛间淋漓的血肉、学生显露的白骨……曾目睹的惊悚画面一一闪过凌之辞脑海,危急关头,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六牌齐发,甩鞭挥匕。 锵锵几声碰响,卡牌复位,凌之辞眼前黑叶飘回巫随手上。 巫随:“抱歉,没忍耐住。” 凌之辞惊魂未定,四顾脚下死尸。黏稠的血中沾了鼠毛,混合刨坑土尘,形成某种令人不适的灰红融合液体。 在这之上,是密密麻麻的红眼尖嘴长尾鼠,牙关大张,死不瞑目。 这副景象入眼,凌之辞皱眉撇嘴,闭上双眼不敢多看。 好吧,如果是为了遮蔽这种画面,蒙上我眼睛也不是不可以。凌之辞单方面原谅巫随,哪怕他差一点成了巨鼠嘴边肉。 书老人远远哼道:“世界在崩塌,消亡在即,你又能嚣张到几时?” 凌之辞被巨鼠咬了一嘴,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他此刻对书老人怨气正大,没听清书老人感叹什么就气冲冲上前骂。 “手下败将,你哼什么哼!你明明就是要害学生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他们好,你还让老鼠去吃学生!骗子!坏鼠!” 书老人定定望凌之辞,自嘲笑:“看来人类气数没尽,或许老衲该再耐心些。” “你神神叨叨说什么呢?” 书老人不理会凌之辞,眼神转向巫随:“你是世上最古老、最强大的寂陌人,却发挥不出一成实力,动辄受限。除了那一个原因,还有什么可以将你削弱至此?” 发挥不出一成实力?凌之辞瞪大双眼,偷瞄巫随:真的假的?那他本来该有多强啊?!啊哈哈哈哈大腿抱对了! 巫随抹抹嘴角血迹,正欲开口。 凌之辞上一秒决定了做狗腿子,下一秒就行动起来,可惜业务不熟练,又没个眼力见,一巴掌呼巫随半张的嘴边:“大佬大佬,我给你擦我给你擦。” 巫随婉拒凌之辞好意,对书老人说:“无论如何,你不该残害无辜。” 书老人戚戚:“老衲已经交出半数能力,还能活吗?” “杀戮可解释为生存之道,如果只是害了人命我可以放你一马。你却贪心,既割舍不下纯粹修为,又妄想快速提升实力,走上饮血啖肉的歪路。” 书老人:“那又如何,谁又能永远光风霁月?” 巫随摇头:“转嫁因果是逆天之行,你利用安息魂诓骗天道,罪无可赦。你知道的,我无法偏颇。” “唉!”书老人闭眼,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老衲会自杀。” 巫随放开书老人:“祂在哪里?” “祂就在这所学校,无时不在,无处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我不明白祂。” 他们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凌之辞懵:他是谁?《 》 15、新生生物 凌之辞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到巫随身上,见他周身压抑、眼神凌厉,不敢多问。 巫随视线缓而直,定定移向凌之辞,声音冷又平,问:“什么事?” “呃……他……我有些好奇,只是好奇,他是谁?” “某种新生生物。” 凌之辞等了几秒,没等到巫随继续,干巴巴说:“谢谢大佬。” 现场是一片紧涩的静,凌之辞撇嘴:干嘛呀?怎么变了?之前那个多好! 巫随太凶了,凌之辞宁愿跟书老人交流都不想待在他身边。 ? “书老人呢?”凌之辞下意识问。 巫随:“自杀去了。” 说自杀就自杀?谁信啊? 凌之辞的吐槽被一阵咆哮打断。 “老大,大事不好了!”关东一路跑来,“出事了!” 凌之辞急问:“出什么事了?” 关东又是一阵大喘气:“阵……阵……哎呦累死我……” “老关叔快说出什么事了,之后再累。” “我不小心弄坏了最后一张符。” “什么符?锦囊里可能还有。” “不可能再有。那是一张百八十年用不上一次的破符,难画、难用、难起效,但凡有得选都不会用这玩意。苏苏行事我了解,她一定是为了给你凑全套符纸才放进去,不会有第二张。” 凌之辞硬着头皮转向巫随:“大佬怎么办?” 巫随:“去找苏苏画。” 关东悚然:“就算是苏苏画这符也得费好一番功夫,大阵等不起啊。何况老大你拉那么多人进界封,一定开启了封印,要是你……” 巫随瞟凌之辞一眼:“我不会有事。” 正对上巫随眼神的凌之辞:怎么感觉我会有事?封印又是什么? 关东捧起撕裂的符纸,哭天抢地:“怎么办啊?” 要是阵不成,学生们岂不是要一直疯傻?而且文骨在外,意外随时会到来。这个阵至关重要! 凌之辞想清这点,偏头观察符纸,上面符文繁杂,乍看唬人,其实多重复图案,并不难画。 他从包中扒拉出一张空白符纸,照猫画虎,迅速复刻出一张。 停笔的瞬间,凌之辞便知道——没用。 一如他曾经用作保命的匿息符,画得再完美,成败依旧难说。不到生死关头,凌之辞好像就画不出成功符文。 关东眼尖,讶异盯凌之辞手上符纸:“好像是一样的!” “没用的。” “怎么会?这两张符分明一模一样。”关东鼓励说,“把它横折两道放坑里试试。” 面对关东满眼期冀,现下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凌之辞无奈照做,但他确信:这张符没用。 符纸静躺于坑,被风翻飞一角,再无反应。 关东挠头,不死心地比照两张符:“画得不对吗?这这这……分明没有差别,怎么会不起效?” 凌之辞垂头丧气,不自觉望巫随,希望他能像先前火灾中那样,再给出指引。 但是巫随已经不是凌之辞信任的巫随了,他冷冷的,似是翻了个白眼,睨凌之辞,无所谓说:“怎么?” “没什……么。”凌之辞见巫随朝自己走来,话语结巴,恨不得转身跑,但他周身气流凝滞,似某种无形的锁链。 他动弹不得,任由巫随将手臂搭到自己肩上。 凌之辞掌心出汗:“大佬,怎么了?” 巫随命令:“你画得对,再来一次。” 死老巫公!你牛什么牛!不就是比我厉害吗?等我变厉害了我吓死你!让你、你爸你妈、你爷爷你奶奶……都听我的!凌之辞温顺垂头翻空白符纸,内心已经问候了巫随的祖宗十八代。 凌之辞夹嗓子卖乖:“大佬,再失败了怎么办?” “我把力量借给你,没问题。” 借力量?!凌之辞心神激荡:他要是能借给我力量,是不是说明我可以吸取他的力量,把他的力量变成我的!哈哈哈哈哈! 巫随指关节叩凌之辞脑门:“傻笑什么,快画。” 凌之辞一想到自己能将巫随强大的力量占为己有,就兴奋得不得了,一个不小心,符文歪斜偏移。 巫随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怎么一直傻笑,你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有三十秒,再完不成双能阵,它就会消散。” 凌之辞哈哈不出来了,嘴角耷拉,往大腿上抹抹手心汗,抿唇画符。 李季悦哀戚的眼神中还藏着托付,她那么瘦小的女生独自扛出四五具或疯或傻的孩子,要是因为自己,那些学生们真的救不回来…… 凌之辞不敢继续想,专注画符。 巫随眼睛定在凌之辞手上。 那只手修长匀称,细腻的肌肤纹理下,青蓝血管随手腕转动而摇晃,巫随视线死死锁住一截青蓝,唇舌不安。 凌之辞敏锐地感受到了赤裸裸的恶意,他想跑,但是他脚下没有动,手上动作稳而准。 一定要成功! 关东在一旁默数,还有十五秒的时候凌之辞折叠符纸放入小抗。 叮——的一声嗡响,天幕中渐凝出道道透明柱状物,融散成不规则的扁平液流,四散笼住操场。 成功了! 凌之辞小幅度地摇头抖肩,为自己庆贺。 阵成在即,液流速度反而减缓。 液流消失、柱状物消失,风卷云残,什么都没了。 巫随皱眉。 关东嚎啕:“啊!失败了!怎么会这样!没时间了!” 我明明感觉自己画成功了。凌之辞不解,可他没有时间回想哪里出了问题,情况危急,不知是否还有再画一次符的机会。 他下意识甩笔咬手,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天地为纸,用他最熟悉的方法重画符文。 关东唉声叹气:“难得做回好人,竟然失败了。果然不该干涉凡人因果,爱疯就疯,爱傻就傻,不该多管啊……啊!” “成功了!阵成了!”关东不可置信,“怎么会呢?!” 凌之辞吮吸伤处,吐气安抚还流血的手指,他听到关东震惊的声音,得意说:“因为我厉害啊!我最后一秒画好符了。是不是特别厉害?” 关东啪啪鼓掌,气氛给到位:“厉害!凌小朋友你太厉害了!你是小天才!” 凌之辞仰头哈哈笑。 巫随眼睛从凌之辞手上移开,暴躁将三团水母甩进成型的阵中。 互啃互咬的学生、麻木不仁的学生,在阵中归于平静。 “这样学生就能正常了吧?那我们去找文骨,从根源解决华高的事。”凌之辞提议。 还要新得一个烙印,变得再厉害一点。 关东看巫随。 巫随:“你最好离开这里,回家待着。” 什么!凌之辞一股子怨气,气愤想:哼!我帮你处理华高的事,马上就能变强了,你竟然让我回家!死老巫公,你过河拆桥!你忘恩负义!你丧尽天良! 巫随看凌之辞气鼓鼓,皱眉:“不要闹小脾气。” ? 凌之辞嘴都气歪了。你凭什么教训我,你算什么东西!你怎么敢怪我!答应了帮我变强的,怎么说话不算数! 关东见缝插针:“凌小朋友,接下来就是安顿学生,无聊得很,没意思没意思,你回家玩吧。” 凌之辞不情不愿,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好吧。如果有机器人来护送我,我就回去。不然太危险了,我刚得罪市长呢。” 机器人一个个聪明机警,但凡装有自保程序,遇上险情,要么报废要么离开,根本不会留在事故现场。 凌之辞为自己的智慧喝彩。 “要是没有,我就在四处逛逛,万一遇上文骨还能……” 一道温和平缓的声音从凌之辞身后响起:“尊贵的08027号市民,很荣幸能为您保驾护航。” 凌之辞惊,回头打量五个真枪荷弹的机器人:“你们……谁派你们来的?” 没等机器人开口,巫随抢先催促:“快走吧。” 凌之辞狠狠瞪巫随。 巫随眉压得低,盛气凌人。 凌之辞悻悻收回眼神,祈祷巫随没看到:“那……我走了。文骨的烙印,要是有,可一定要给我啊。” 关东笑说:“放心。现下除了你,没有谁需要烙印。都是你的都是你的。回去玩吧。” 凌之辞自认为离了巫随的视野范围,当即耀武扬威起来,步子迈得大大的。 机器人围绕着凌之辞,随凌之辞行动而动作,严阵以待。 凌之辞吩咐:“你们待会儿就走吧。把华高的事传上去,让学生们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过来看看他们,他们经历这种事,肯定想家人了。” “最好通知相关部门给他们放个长假放松一下,还有……他们还需要什么?”凌之辞走路不看路,转角处不小心撞到人。 那人似是因此受惊,仓皇间乱抓乱挠,凌之辞手背被抓出血印。 凌之辞下意识伸手进包抓牌,机器人已上前拦住那人,他定睛看:“顾安?” 顾安指尖挂血,手微颤:“不好意思。” 凌之辞对机器人:“你们先离开,照我说的做。” 机器人们停顿片刻,鞠躬离开。 “没想到会再遇见你,如此有缘,不如由你送我最后一程吧。”顾安笑说。 “最后一程?” “我要自杀了。” 听闻此言,凌之辞大步跟上顾安,一路劝阻。 “死了很可惜的,死了就活不了了你知道吗?死了就吃不到好吃的、喝不到好喝的,死了很惨的。” 凌之辞在灵异的追杀下逃亡至今,与正常人类的交集实在有限,除了家人基本没接触过旁人,从来只有被哄的份儿,文采最好的时候是暗戳戳骂人的时候。 他的劝告没有任何力度。 顾安转进b栋教学楼,拾阶而上。 这里刚经历过一场动乱,各楼层有各楼层的不堪,她看在眼里,却不为之停留,直往顶楼去。 秋深的风呼呼过,顾安短发被风吹乱。 她甩头,翻身越过栏杆,再走一步便能由生到死。 “顾安!”凌之辞终于跟上,“别跳!” 顾安真的止住了动作,回身问凌之辞:“其实你可以拦住我,为什么只是口头劝阻?” 为什么?凌之辞想起梦中,他共情顾安时,跨过生死的一跃,心中片刻轻松了然,那种感受…… “从这里能看到其它两栋教学楼,你觉得它们像不像一座座囚牢?”顾安问。 像,太像了。 钢筋水泥砌建,铁网钢丝围绕,形成了一座方方正正的监牢。 凌之辞假设自己是一名学生,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 人在其中,可以由一格格狭小的空间窥见远方,心上得以萌生期冀,却无法挣脱束缚奔向未来。 他被自己莫名的念头吓了一个激灵,身上心上都蒙了一层寒。 顾安噗嗤笑出声:“人建的囚牢,困的全是人,你说可笑不可笑?” “顾安,你到底想说什么?你知道些什么?” 顾安立于风中,自顾自说道:“‘当压抑成为寻常,图自由者被千夫所指,麻木与死亡,请任选其一。’祂是这么告诉我的。” 难道是老巫公与书老人谈论的“他”?凌之辞:“他究竟是什么?妖言祸众,不要信他!他是坏的!” 顾安抬手,目光停在指尖。 她的游离线是血红的——凌之辞的血留在上面。 血红消退,像是融进了顾安的身体。她眼中空洞不复,视线聚焦到凌之辞身上,却在看到凌之辞脚踝上隐透的纯黑图腾时匆匆收回。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可以将这个学校的所有秘密都告诉你。”顾安朝凌之辞招手,示意凌之辞靠近自己。 凌之辞犹豫上前。 顾安认真说:“学校不是学校,老鼠不是老鼠,石头不是石头,人不是人,那么……” 她的声音一滞,凑近凌之辞:“机器……” 机器不是机器?凌之辞心中自动接上下半句,不免疑惑。 顾安抓住凌之辞愣神的功夫,攥紧他手腕。 “你干嘛!”凌之辞下意识抽牌反击。 顾安一个动作制住了凌之辞。 她示意凌之辞看自己抓人的手,上面骇然缠了一团灰烟——文骨!《 》 16、烙印未成 “这个奇怪的东西进入了我的身体,怎么都赶不走。”顾安说,“刚刚是它控制我抓你。” “它好像对你有害,反正我不想活了,不如你杀了我……”顾安观察凌之辞神情,补充一句,“连带着它。” 杀了文骨,应该能得新的烙印,还是适合我的幻境类。凌之辞眼睛发亮。 老巫公说过文骨能进入学生身体,看来是选中顾安作为载体。 而且文骨挺胆小的,又在我手上吃过不小的亏,一击不中,理应逃走,但是它没有,难道是虚弱到无法脱离载体吗? 那我杀了顾安,不就相当于杀了文骨? 凌之辞越想越有把握得到新烙印。 顾安适时开口:“其实生死有什么分别呢?如果在现实世界中死去,能够为舅舅舅母换取钱财,还有机会在灵异世界追逐我所渴望的自由。我这一生,真的了无遗憾。” “可是老巫公说,你死了不能做鬼。” “他一定对吗?我的执念,岂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又怎么可能只凭短短几句话就断定它不够强烈?” “那……祝你好死?” “好啊。”顾安笑,“活着的时候被冷冰冰的机器主宰一生,死的时候希望有活生生的人为我送行。可是异国他乡,熟识的人或疯或傻,最后竟然只有你在眼前。” 她话锋一转:“能由你动手杀我吗?” 凌之辞又喜又悲地准备坐享其成,冷不丁被这话吓一跳。 “我杀你?” 顾安理所当然:“嗯。书老人说,灵异世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你是那个世界的人,不介意杀戮吧。” 凌之辞:“我是为了保命做过坏事,可那是没办法。我不想主动杀人。” 顾安若有所思地点头。 凌之辞正在编排道歉的话,不料身形一歪——是顾安故技重施,攥紧凌之辞手腕。 顾安看似虚弱,手劲竟然不小,猛拽过凌之辞。 咔哒一声,凌之辞挣动的手臂没了力气。 凌之辞冷汗直冒,唇色霎时惨白——骨折了! 顾安拉扯过凌之辞断臂,将他未愈合的手背狠狠撞向自己印堂。 . 巫随心有所感,收回针叶,抬脚往b栋教学楼去。他吩咐关东:“这里交给你。” “好的老大。诶?有蝴蝶?”关东稀奇道。 科技发展至今,人类侵占太多,自然界许多物种都灭绝。 蝴蝶不是太珍稀的生物,但已不多见,尤其是在城市中。 巫随定睛看那只蝶,跟上它。 他们的目的地竟然是一样的。 蝴蝶翩飞的轨迹自在,悠悠上飘。 顾安跌下高楼,因为失重而失神,在她人生短促的最后几秒,她看到了一只蝶,一只自由自在的蝶。 如果无法做鬼,希望还有来生,能做一只蝶…… 凌之辞虚护着自己的手臂,挪步到栏杆前往下望:“顾安,顾安……” 她真的死了?为什么一定要我杀她?凌之辞痛得发懵,想不分明。 但他还有心力思考:顾安死了,文骨呢?它算是我杀的吧,会化成我的能力吗? 凌之辞试图从包中找出一张新的卡牌。 “为什么不听话?”巫随不知何时绕到凌之辞身后,骤然训斥。 凌之辞被吓一大跳,没站稳,险些从栏杆处翻下去。 黑气化鞭捆住凌之辞,巫随闪到他身旁,捞起断臂探查,眉目不悦。 巫随手一动一放,伴随咔哒一声,凌之辞手臂复位。 好了?!凌之辞兴冲冲要观察自己手臂情况。 巫随语气生硬:“不准动。” 他轻挥手,数根黑色枝叶聚拢成带绕上凌之辞手臂,绷带一样,起到了固定作用。 “绷带”裹得严实,凌之辞偷偷揪边缘。 “别动!”巫随语气不好。 凌之辞本来还高兴巫随到来替自己疗伤,但巫随说话总是凶巴巴的,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撇嘴暗暗生气。 “学生没救回来。”巫随皱眉,从大衣口袋掏出银盒,抚摸两下放了回去。 正事面前,凌之辞顾不得生闷气,忙问:“为什么,阵不是成了吗?” “边走边说。”巫随三白眼斜看凌之辞,示意他跟自己走,“学生们只是从极端的疯狂或麻木中恢复了平静,但没有回到正常状态。浑浑噩噩、嘻嘻哈哈,幼稚懵懂如智障孩童。” “那怎么办?” “解铃还需系铃人,找文骨。” 文骨?凌之辞整个人一颤。 巫随:“怎么?” “没……没有。”凌之辞包中还是六张牌,他没有得到文骨的烙印。 怎么会这样?凌之辞心虚:我没有文骨的能力,那学生们岂不是没救了? “大佬。”凌之辞低头唤巫随,“顾安死了。” “看到了。” “呃……去看看她吧。”主要是去确认文骨是不是真的一起死了,如果死了没有化牌…… 凌之辞内心崩溃:如果文骨死在我手里却没有化牌,那真是太正常不过了!本来也不是所有灵异生物都会给我烙印,有了烙印也不能得到灵异生物全部的能力。 巫随:“死透了,死状凄惨,不准看。” 凌之辞一路磨磨蹭蹭,亦步亦趋地跟在巫随身后,安静得反常。 “大佬,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文骨死了,还有办法得到它的能力吗?” 巫随:“没有。” 凌之辞又问:“要是文骨真的死了,那学生们……” “估计也就这样了。” 操场中学生追逐打闹,流着口水过家家,一派天真无邪。 可他们不是孩子了,他们不能没有自理的能力。 凌之辞心虚,不敢多看,嗫嚅说:“大佬,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文骨被其它灵异杀了,我们该怎么办?” 巫随斩钉截铁:“杀了它。” 凌之辞:“文骨都死了,杀了凶手也没用吧?” 巫随:“解气。” 凌之辞看巫随神情不似开玩笑,不禁为自己默哀,发誓不能让巫随知道文骨死自己手里的事情。 起码不能让这个“巫随”知道。 凌之辞假意帮助关东安抚学生,蹬蹬从巫随身边跑走。 “老关叔,大佬变得好奇怪,什么时候变回来啊?”凌之辞背对巫随,偷摸找关东打探情况。 关东昂头看巫随,给凌之辞看得心慌,赶紧把关东按回来。 “没事没事。”关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就是心情不好,看起来凶了点,其实一样好相处。” 好相处?他都要杀我了!凌之辞担忧。 关东见凌之辞垂头绞手,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忍俊不禁:“被吓到了?真没事!哎呀,回头我跟老大说,让他慈眉善目一点。你要是实在怕,先躲躲好不好,你回家玩,等他心情好了我叫你。” 凌之辞心想:也好,我趁这个机会去确认一下文骨的情况。 他偷瞄巫随,见男人没有注意自己,小步往墙边挪,贴墙溜走。 凌之辞扒在转角偷窥,见巫随还在操场正中,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离去。 他心安,想道:万一文骨没死呢?我去找到它,学生们就都有救了。要是文骨真的出事……不管了不管了,先找找再说。 一阵白檀香从身后传来:“去干嘛?” 凌之辞脑中嗡响,像是陡然被钟鼓震麻了,脑子空了身体僵了。 过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眼珠呆呆转向操场正中——巫随不见了。 那身后的是…… 凌之辞挤出一抹笑,夹嗓子糯糯叫人:“大佬,你怎么……” 看到身后人的瞬间,凌之辞夹不住了,四肢一软,靠墙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引入眼帘的是一双猩红的竖瞳,如蛇阴冷,如蛇森寒,带有远古的蛮荒气息。 难言的占有欲从中倾泄出,竟都磅礴坦荡。 巫随死死锁定凌之辞:“你在躲我。” 冷血动物带来的危机尖锐直白,穿透□□生生撕扯灵魂。 非人的眼神出现在人的身上,恐怖谷效应在这一刻疯狂了凌之辞的神经。他喉间梗塞,做不出回应。 巫随不爽皱眉,丝丝黑气由内溢出,张牙舞爪往凌之辞身上扑。 黑气自虚无凝出实体,渐化为针叶状,汇成一条蜿蜒的细长。 它蛇行游移,试图缠绕上凌之辞脖颈。 凌之辞心下惊慌,忘了改口:“老巫公,你要干嘛?” 巫随闻言挑眉,狠狠咬了下唇,闭眸说:“离我远点!” 凌之辞如愿以偿地跑了。 目前看来,老巫公没有要伤害我的意思,只是好像控制不住自己。要是哪一天他不小心伤害到我……好不容易抱上的大腿,不稳定可怎么行啊! 凌之辞停步思索:就算文骨没死又怎样呢?凭我的能力对付得了它吗?拼尽全力杀了它未必能得烙印。有老巫公在,我才有更大的可能获得文骨烙印,进而拥有它的能力解救学生。 要是文骨真的死了,那就更不能离开老巫公。在灵异事上,他比我强,他才有可能想到新的方法救学生。 无论如何,要让巫随变回以前那个善良温柔的巫随。 凌之辞抬腿勾脚抚摸裸上图腾,那处麻痒感顿时大增。 也不知道图腾是什么用途,时不时的麻痒是他在从我身上吸取什么吗?净化之力?会跟他的喜怒无常有关吗? 凌之辞往回跑。 巫随一见凌之辞冲向自己,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更加不友善:“不是让你走吗?为什么不听话?” “我觉得我能帮你。你需要我的净化气息,对不对?” “你太天真了,你会毁了一切。”巫随冷冷说。 “一切”这个词,太绝对太广义,凌之辞生成一种不详的预感。 他先发制人,质问巫随:“我只是想帮你,你为什么总是对我凶巴巴的?我承认我需要你的帮助,可是你不同样也需要我吗?我们是平等的关系,你凭什么凶我?” 巫随被逗笑,垂眼打量凌之辞。 这种高高在上的眼神,挑剔刻薄,让凌之辞心生不悦,他不甘示弱,瞪大眼睛回看巫随。 对此,巫随不屑一笑,眼皮一抬,似是翻了个白眼。 “我们之间根本不平等。我随时可以杀了你,抢夺你的能力;而你,根本不能耐我何。没有我的垂怜,你只有一死。” 凌之辞也笑了,笑自己,竟然会觉得巫随值得信任。 明明从一开始,他就展现出了自己的强势和漠然。 他从来没有在乎过我的想法,莫名其妙把我拉进他的界封,想刺图腾就刺、想登门就登门、想绑我就直接绑,一点也不尊重人,还不守信用,说了帮我变强却在临门一脚时赶我走。 一桩桩一件件,凌之辞一一清点过来,发现自己对巫随一向成见不小,都这样了还能对巫随放下戒心! 他暗斥自己忘本,决心报复回来。 基于两人实力悬殊的现状,凌之辞不是真要把巫随绑起来揍,就是小小地报复一下以解心头之恨。 他手摸上包中长鞭,心想:打你前主人! 凌之辞猛甩鞭出,抽向巫随。 不畏强敌,有仇必报,实在英勇——如果他没有丢下鞭子跑路的话。 凌之辞生怕巫随抓鞭把自己教训一番;更怕鞭子与前主人藕断丝连,吃里扒外反攻击自己,也不管打到没有,拔腿就跑。 跑不过被抓到了还能解释说:我只是要还鞭子,没控制好力道而已。《 》 17、鼠潮再临 巫随迈步向关东,声音冰冷:“他跟你说什么了?” 关东无奈叹气:“他说你侮辱他。” 巫随皱眉:“我只是实话实说。” “老大你肯定是想让他别不自量力,老老实实听你话,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障他的安全,对不对?” 巫随没否认。 关东唉声叹气:“老大真不是我说啊,你心情不好的样子真的很吓人,我也是看了几百年才习惯的。” “他一个小孩子……你是没看到,他刚刚跑远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那眼泪哗哗流,可怜得不像话。” “我追上去问,他声音都带哭腔,说你侮辱他,还可能杀他。” 巫随辩驳:“我没有。” 那当然是没有。关东心虚想。 几分钟前,关东见凌之辞神采飞扬、一步三回头蹬蹬跑远的情形,高兴得跟宅了百八十年好不容易被放出来的狗,那个开心那个兴奋,于是好奇追上去问有什么喜事。 凌之辞得意洋洋:“哼!死老巫公敢侮辱我,还动了杀我解气的念头,我刚打了他哈哈哈哈哈!” 自得的小孩干了坏事,不敢久留,匆匆分享完喜事又撒欢跑了。 关东想:哎呦小孩调皮,正常正常,就是老大现在脾气不好,说出来没准惹老大不乐意。我可不能把实情说出来啊。 思及此,他继续忽悠:“老大你想,咱凌小朋友天才孩童,年少成名,从小千娇万宠的;那跟着咱风里来雨里去,进火场斗灵异的,可不委屈吗?” “你再想,他虽是寂陌人,但有完整的人生轨迹,从小长到大只活了十八年,跟正常的人类小孩没有区别啊。他这个年纪,正是自尊心强的时候,难保不会胡思乱想,咱说话语气重了点都可能让他觉着寄人篱下。” 关东不经意撩起衣服下摆,正巧露出腹部抓痕。 抓痕轻且不连贯,只是抓破点皮,四道四道,像是某种小兽留下的。 “孩子是比较难娇气伺候,动不动就发脾气抓人打人,可终归是自家孩子,还是得好好照顾的,咱得哄着宠着他们。” 巫随掏出银盒,抽出香烟,“叮”地一声后,他缓缓吐出烟圈,紧皱的眉头舒展开:“行了别编了。等我平复一下去哄哄他。” . 巫随没追上来,凌之辞干了坏事还没事,心里爽得不得了,弯腰撅腚摇屁股——这是邀玩的动作,从富贵那里学来的,不在人前,他开心了就会做,只可惜教会他这个的已经不在了。 凌之辞怅然摸摸光秃的右手腕,余光注意到左腕的玉镯,珍而重之地将其收好放入邮差包。 还是去找找顾安、文骨吧,无论如何,起码给顾安收个尸吧,毕竟她这一生的悲剧与上一代息息相关,而她母亲的悲剧,却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要是真能找到文骨的下落,救下学生们,那就赚了! 凌之辞从包中掏出点牛奶饼干,边走边吃,绕过操场去教学楼。 他根据记忆找到顾安可能坠下的地方,没见任何尸骨。 是我找错地方了吗? 凌之辞疑心,绕遍b栋教学楼没找到顾安尸体。 老巫公说过顾安死状凄惨,他那时不至于骗我,顾安的尸体一定是有的,难道不是在b栋?我记错了? 凌之辞嘬完最后一口牛奶,往报废的垃圾桶里一掷,跑向a栋。 a栋没有,他又去c栋。 没有,根本没有尸体,就连先前自己动手杀的老鼠都不见了。 不会是我的血引来了更强大的灵异生物吧?它吃了所有尸体? 凌之辞站在空地,不自觉攥紧拳头。 正在这时,“唰”地一声呼啸从耳边过,凌之辞抓牌握匕,心如擂鼓。 又是一道呼啸,凌之辞甩头锁定声源,他眼尖,顿时认出发声物。 一道灰影! 书老人在操场召集鼠潮送死,虽不知是何意,但它的鼠子鼠孙们应当都在那了。 那这道灰影,岂不是文骨?! 就算不是文骨本体,也一定与文骨有关。 文骨四处窜动,盘旋急飞,却总是打转,轨迹可寻。 看样子它并没有注意到我。凌之辞猫下身子,跟踪文骨。 凌之辞开心想:要是能得到文骨的能力,学生们就有救了。 他并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及时从锦囊中找到定位符,瞅住文骨方位扔了过去。 凌之辞画符极少成功,自然用符的经验也少。 定位符要求置于追踪物之上,符纸又轻飘,他操作不当,符纸没有按照他的预期落于文骨身上。 一击不中,失败事小,打草惊蛇把文骨吓跑就坏了!凌之辞脸因为紧张皱巴起来,半蹲起身,准备硬上。 谁知文骨眼瞎,也可能是根本没眼,竟然自己飞到了符纸落处,正巧粘上定位符。 凌之辞乐开了花,美滋滋找出定位符的好朋友显位符,上面蓝点是自己,红点是目标——也就是文骨。 文骨跑不掉了!哈哈哈哈哈! 我杀文骨,就如瓮中捉鳖、探囊取物,那是一个手到擒来、不在话下!可是…… 可是如果杀了文骨没有得到它的能力怎么办?学生们该怎么办? 幻境中文骨可化人与自己对话,但那是它的攻击手段,我不能身陷其中;若是正常状态下,文骨作为文字怪,只能与特定生物开启意识上的交流,我未必符合条件,就算符合,它恐怕不会有跟我对话的意愿。 无法交流,自然不能拜托它给我烙印。 如果要通过文骨救治学生…… 凌之辞意识到自己能力不够,巫随能比自己做得更好,有他在,才更有可能完全治愈学生。 要不要回去找巫随? 凌之辞便反问自己:是想在得到力量的同时救一大批人,还是只要变强了就足够? “回去找老巫公。”凌之辞迅速做出决定。 老巫公性格变来变去,却不像是罔顾生命的人,正事上,他不会乱来吧。应该吧……虽然我打过他……不是还有老关叔吗? 凌之辞回身向华高跑。 又是夜了,天气越发寒冷,所幸今晚风小、没落雨。 凌之辞在夜中奔跑,冷不丁踩到水坑,脚下一滑。 他身手敏捷,四肢着地,咕噜噜滚了一圈卸力,没受伤。 手上液体黏,有腥味,不似水。 凌之辞拿手机照灯,却见手上身下一片红——是血! 这么大滩的血迹,要是一个人的出血量,恐怕危及性命了。 然而周围未见伤者,凌之辞爬起欲走。 时间到了,手机亮屏一灭。 光消失的瞬间,黑暗袭来。 解决光源,在黑暗中作威作福,这是厉鬼的最爱。凌之辞被众多灵异纠缠到大,其中不乏鬼魂觊觎,已经习惯在亮光消失的一瞬回想目之所及的一切画面,同时调动其它感官感受现场的一切。 他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墙壁上是陈年血斑,墙角间渗出新鲜血迹,沉重的呼吸、压抑的怪笑、弥漫的尸臭,还有利器割划的细小声响,与自己仅一墙之隔。 凌之辞抿唇,心间笼罩着不安。 是魔吗?魔在满足自身生存需求后,总是热衷于虐杀活物、折辱尸体。 凌之辞纠结,是否要多管闲事?毕竟没有呼救声,救尸体有什么意义? 可是他无法一走了之。 怕什么!之前独自被妖魔鬼怪合伙欺负都能反杀,现在我手上还有一堆符纸,不就是一只魔吗?小意思! 凌之辞跳起翻墙,一跃而下,立时锁定一个男子。 那男子瘦骨嶙峋,脸颊凹陷,面呈青黑,但眼神凶光毕现。 即使瘦小,依然让人心头胆颤。 男子斗鸡眼,两只眼睛以一种滑稽的角度盯凌之辞。 “漂亮!漂亮的身体!”男子声音尖利阴恻,大张开嘴,露出血红的舌。 他生吃了什么,甚至是生吃活物。想到这点,凌之辞心中一阵恶寒,抽雷符备用。 男子满意打量凌之辞,绕着他打转,眼中满是觊觎,恨不得将其拆吞入腹。 说时迟那时快,男子大喘气直奔向凌之辞时,一道灰影扑来,死命嘶咬男子。 男子一脚踹开灰影,叽叽鼠叫在夜色中回荡。 老鼠?书老人的?那先前被自己认为是文骨的灰影究竟是不是文骨? 凌之辞心惊,低头看显位符,红蓝两点已重合。 凄厉的鼠叫渐渐急促、庞杂、震耳,鼠潮奔至,过处风卷云残,男子的哭嚎顷刻停止。 不大的巷中,铺地的灰攒动,如浪翻腾。男子连骨头都没剩下,跟被他祸害的生物一个下场。 凌之辞深知自己跑不过鼠潮,就地甩出金罩符。 金色的圆罩隔绝了鼠群。 鼠群对罩中凌之辞虎视眈眈,却不主动攻击。 凌之辞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有东西知道自己渴望文骨的能力,所以派在高速移动状态下与文骨形态相近的老鼠扮作文骨,引诱自己。 谁有这种能力?书老人。 谁知道自己想要文骨能力?巫随、关东,还有……顾安。 不对,还有一个人——书店老板! 凌之辞在巫随面前撒娇要烙印时老板在场,他还跟文骨、书老人同时有合作。 “出来吧,你想做什么?文骨书店的老板,李老师的同学,打着为学生好的旗号却只在乎自己利益的商人。” 鼠潮让开道路,熟悉的身影走出。 果然是书店老板。就是可能……算不上是人了。 老板浑身长满了浅灰色绒毛,嘴巴凸出,一条又长又粗的光秃秃的丑尾巴拖地,活似鼠妖化人。 他开口,声音尖细:“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凌之辞,长得也不怎么聪明啊。” 凌之辞:“……” 很好,能够交流,可以忽悠。 凌之辞:“我的身份你也知道,什么钱财权势,对我而言是手到擒来,只是想不想要的问题。如果你需要,不是不可以给你。” 老板叽叽笑:“你是个疯子,手上根本没有实权。” 凌之辞食指竖起,朝老板摇摆:“虽然外界都认为我疯了,但你跟灵异生物接触,应该知道我说的都是对的。” “再说,单是忒历亥市市民的身份,已经足够我敲定一个普通人的生死了。更何况我妈妈是最有价值的科学家,我爸爸是忒历亥的设计师,我哥哥是邦盟议员,我姐姐是及悠宿的的成员。” “这种身份,随便哪一个提你一句,都够你吃一辈子了。你要钱我给得起,要权我也给得起,就算是想万古流芳,只要跟我搭上线,照样不是难事。” 凌之辞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想:一个自愿牺牲未来却耿耿于怀的人——不清醒,没有契约精神;一个得了同学照拂反利用同学的人——不感恩,不与人善;一个为了钱财名声害了上千名学生的人——不节制,作恶多端。 就算有冤屈,就算不得已,照样是个坏人。 坏人嘛,有钱就会作践民众,有权就会欺压百姓,我是傻了吗才给你钱给你权?啊呸! 老板眼睛一亮,问道:“你真的愿意帮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凌之辞:“信不信随你。要信,就让老鼠退了,跟我走;不信,就这么僵持着,我身边那个男人,你知道他的厉害吧?你能打得过他吗?他要来了哦。” 提到巫随,老板神色警惕,看来在界封里,他确实是被巫随震慑住了,凌之辞好奇他看到了什么。 老板泄气般,仰头叽叽叫两声,鼠潮转瞬退去。 “我跟你走。”老板说,“答应我的,你一定要兑现,否则我一定让你付出代价。” 好好好,坏人,我答应你:不给你钱不给你权,不让你有机会欺凌弱小,你就感谢我吧!凌之辞解了金罩,得意想:我还要把你带给老巫公,开不开心?高不高兴? 反正凌之辞是开心高兴了。 他扭头偷偷笑,嘴角正咧得开呢,手上一麻。 老板将针吹进凌之辞身体,针内金色液体压缩进入凌之辞体内。 凌之辞视野收缩,脱力软倒,身体不受控。 “抱歉啊,你能给的,有人给过我了。”意识朦胧间,凌之辞听到老板畅快笑。 他强撑着,死死不肯闭眼,试图抽牌取符,直到包中探出手,一只木偶的手……《 》 18、木偶疑云 巫随感受图腾气息赶到小巷时,正巧听到一声爆破。 血色炸开,人体组织溅落。 巷末,凌之辞背对脏污,身上沾染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团子?”巫随叫他。 凌之辞闻言,转腰带肩,然后才缓缓回头,慢悠悠转过身,微瞌的眼翕张开,静静看巫随。 巫随脸色霎时一变:“你是谁?从他身上滚下来。” 凌之辞听觉灵敏,习惯循声甩头,身体紧跟着转过,行动利索,绝不会这样拖泥带水。 还有眼神。凌之辞眼珠总是滴溜溜地转,眨眼时眼睫扑闪,灵动狡黠,不会有如此稳重沉静的眼神。 巫随一眼认出,这具身体已经换了灵魂。 “凌之辞”打量巫随:“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如你所愿。”磅礴的威压震荡开,颤动声窸窸窣窣,是巷内石块土尘抖动,墙上崩出道道裂缝。 “凌之辞”十指翻飞,双手结印,动作绵而稳。 手顿阵成,千百只泛着乳白光晕的灵蝶飞出,轻飘飘消解了巫随威压。 净化之力? 巫随闪至“凌之辞”身侧,针叶覆于掌上化爪,猛然袭敌。 “凌之辞”意图拉开距离,总被打断行动,受阻严重。 巫随:看来不擅近战。 两人交手片刻,巫随差不多看穿了“凌之辞”的身法。 腰腹发力,四肢辅助,手脚发力卸力都迅速。 “凌之辞”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难捕捉,总是拉开距离游离进攻;攻时便如蜻蜓点水,迅疾不流连。 巫随专朝“凌之辞”腰部打。 一击命中,“凌之辞”闷哼一声,捂住肚子半蹲于地。 两人脸上同时出现了一种神情——震惊。 因为在巫随击中时,一声骨裂传入两人耳朵。 知道凌之辞身体强度不够,却不知道他脆弱成这样,一击都受不住。 两人默契地停止了争斗。 “凌之辞”手指翻飞,随他手部动作大开,凌之辞的身体也分散化蝶,飞离现场。 巫随神色一冷,手掌一压,凌之辞脚踝图腾扩展游移,缠住凌之辞的身体,将他从天空拽落到地面。 百蝶重新凝成人身,凌之辞晕倒在地上。 巫随上前查探,发现凌之辞身体没有大碍,只是昏迷。 确定了这点,巫随抱起凌之辞将他带离,不经意看到邮差包中露出的一截木偶。 巫随眼神微眯。 . 巫随眯着眼睛吐烟圈,抓着与凌之辞九成九像的木偶,在自家阳台拨通电话。 对面传来一声吊儿郎当的男声:“呦!百八十年没联系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您老人家要使唤我什么啊?先说好了,我要陪我兄长,很忙的,三天内不能解决的不要叫我。” 巫随冷冷:“你的木偶惹事了。” “什么?”对面正经起来,“不可能啊,我的木偶我心里有数。它们最近安分守己,天天陪着浇花种菜,顶多就是不小心买多了计生用品让我兄长抱怨,不可能做出更过分的事。” 对面本来信誓旦旦,但话语渐渐多了些怀疑:“难道是我多年前广撒木偶时漏收的那几个被灵异生物利用了?可我已经收了它们的神通,就算被利用,也只能提供一个不错的载体给灵异,能做出什么连你都觉得算是‘事’的事?” 巫随敏锐地捕捉到一点:“浇花种菜,你什么时候有兴趣做这些了?” 对面大笑:“是我兄长喜欢。我跟你说,我跟我兄长,浓情蜜意,恩恩爱爱,羡煞旁人……” “所以你那位兄长能操控你的木偶?”巫随打断。 “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兄长用木偶为祸?!不可能,我兄长皎皎如月、飘飘若仙,一副菩萨心肠,悲悯万千……” 巫随再度打断:“行了没你事了,陪你兄长去吧。” 现代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死恋爱脑。 巫随在冷风中吹了一会儿,等烟味完全散去,才进屋看凌之辞。 凌之辞面色酡红,不安分地躺在床上,频繁扭动。 目前看来是没有大问题,巫随本来不想管,随凌之辞扭。 但顾忌凌之辞手臂没好、肋骨断了,身体还弱不禁风,一打就残,巫随变出黑气紧紧捆住凌之辞,让他动弹不得,免得牵扯伤处。 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睡觉都这么活泼。巫随无奈想。 他的思绪被某种香味打断。 巫随皱眉看凌之辞,召出水母收集气体,而后快速离开。 凌之辞在梦里叫苦不迭。 “好痒啊!好热啊!” 凌之辞满地打滚,麻痒自脊骨延伸至蝴蝶骨,滚烫的热让他脑子浑浑噩噩,他觉得自己像烈日曝晒下的冰淇淋。 “冰淇淋,我想吃冰淇淋!来一个冰淇淋!” 凌之辞哀嚎。 这是他的梦,也不知道金色液体是什么,让他无法从梦中清醒,但他控梦的能力还在,而且一如既往的强大。 冰淇淋果真出现,就是远了点。 “过来给我吃!” 冰淇淋不听话,往远处去了。 凌之辞生气:“喂!你是我想出来的,你怎么不听我的?你过来啊!” 冰淇淋往更远处去了,眼看就要消失。 凌之辞急了,但他不知为何动弹不得,像被什么柔软厚实的布料里三层外三层裹住了。 不行,我要热死了,我一定要吃到冰淇淋! 凌之辞卖力蛄蛹,腹部疼痛传来,但是区区疼痛无法阻挡他想吃冰淇淋的决心。 前方有坡,凌之辞无所谓:反正是梦,我在自己的梦里怎么会受伤呢? 他继续勇往直前。 眼看就要下坡了,凌之辞做好了咕噜噜滚下去直接撞上冰淇淋的准备。 没想到这个冰淇淋如此识趣,自己蹦回凌之辞身边。 不愧是我梦里的冰淇淋。凌之辞开心,一口咬上。 咬不动,味道怪怪的,还是热热的,但是一靠近,身上麻痒和炽热都消失了,舒服! 巫随没想到凌之辞被捆得死死的还能自己蛄蛹到床边,险些掉下来,不得不留下看顾。 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个错误的举动,凌之辞实在太不安分了,昏迷了还能追着人啃! 巫随降低呼吸频率,从凌之辞身上传来的味道,太特殊、太有指引性了。 这种独特的味道在凌之辞哼哼唧唧睁眼时消失。 凌之辞一睁眼发现自己靠在一团柔软的肉上,没忍住多蹭两下,蹭完才发现那是巫随的胸肌。 空气陷入死寂。 怎么是他?他生我气了吗?我刚刚哼叽怪叫他没听到吧?这也太丢脸了! 华高学生怎么样了?文骨究竟还在不在? 老板被解决了吗? 凌之辞疑问太多,脑子卡壳,手却诚实地不肯从胸肌上放下。 他是在巫随的眼神示意下意识到这点的。 “不错不错。”凌之辞尬笑,在放开前还偷捏巫随胸肌,“练得不错。我包呢?” 巫随将包放到凌之辞身前,包口大敞,凌之辞一眼就找全了六张牌、一把匕首,还有木偶。 “再躺一会儿,我去做饭。”巫随说。 看来巫随恢复成贤惠温柔的样子了,凌之辞满意。 “老巫……大佬,你记不记得,你之前侮辱我,我很生气。” 巫随低头,郑重对凌之辞:“我心情不好,言辞不当,是我的错。” 看一个长相高冷的成熟男人对自己低头认错,凌之辞心中生出一种不可言喻的快意,他偏头偷笑:“行吧,我原谅你了。” 凌之辞又有意见了:“老巫公,你干嘛绑我?” 他被绑习惯了,竟然才察觉自己处境是多么危险。 巫随解了凌之辞束缚:“你肋骨断了两根,先静养,不要乱动。” ? 凌之辞:“谁干的?书店老板?” 巫随:“我去做饭了。” “我跟你说,那书店老板不是好人。”凌之辞在巫随的白檀香的止痛下,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蹲在椅子上等饭,“他变老鼠了,他还骗我,骗完还拿针扎我,太过分了!” “话说那药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凌之辞嘀咕。 凌之辞动不动诓骗灵异生物,百试不爽,因为灵异脑子不好,转不过弯,一般说什么就是什么,半点套路不懂。 如今轻易被人骗,真是报应。 巫随:“我找到残留在现场的药液,送去检验了。结果很快会出,不用担心。” 凌之辞稍放心,视监巫随,看他备菜煮饭,一派温良无害的家庭主夫模样。 受伤有人伺候,这好日子也是让我过上了。要是娶了他,岂不是天天有这种好日子过? 凌之辞视线从巫随颠勺的手上移,顺着流畅的手臂线条挪到遒劲的肩颈,自然而然地下滑到腰臀。 虽说在梦中轻薄一个不熟的老男人,对自己、对对方都不够尊重,但是…… 巫随三十多岁的样子,身材相貌无一不合凌之辞心意,还会照顾人,做的饭也好吃。 凌之辞咬下唇。第一次到巫随家,第一次睡他的床,第一次……他细细回想梦中香艳。 巫随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回头,见凌之辞双眼迷离,嘴角挂笑。 啪!巫随一拍桌子,放上一道清爽的炒菜:“吃饭吧。” 凌之辞收敛脸上表情,怕巫随看出异样,没话找话:“老板怎么样了?” 巫随反问:“我到时老板暴体而亡,你是做了什么吗?” 凌之辞夹菜的手一顿:“没有啊,我一见老板就被他扎晕了,什么也不知道。” 巫随端出一道清蒸鱼,一碗排骨汤:“那可真是稀奇,他本来不应该这么快暴体。” “啊?是吗?那本来应该怎样啊?” “正常来说,再过小半个月他才会暴体。” 凌之辞担心巫随揪着老板“过快”暴体的话题不放,于是撒娇问:“大佬你怎么知道老板一定会暴体呢?有什么依据啊?是靠什么判断出来的呀?大佬你快教教我吧。” 巫随:“老板一个普通人,接受了灵异的力量,反噬是迟早的事。暴体而亡是最常见的反噬现象;要判断何时暴体,其实简单,只要看人灵异化的速度就行,待到人的外貌与灵异有八九成相似时,就会暴体。” “那如果人能够百分百灵异化呢,是不是就能完全获得灵异的能力了?” “不可能。”巫随斩钉截铁,“人只有两种途径能够真正拥有灵异力量:活入魔,死化鬼。” “那安息魂……” “安息魂不是人变为灵异生物,而是人变为动物,进而有机会从动物修炼成妖,成为灵异生物的一员。” 凌之辞咽下一大口饭:“我们不是能通过烙印获得灵异的力量吗?” 巫随:“不老不死,不生不灭,当然你是例外,或许很快也会变成这样,你觉得这样的人还是人吗?” 凌之辞点点头,又好奇:“自然状态下不可以,如果借助科技的力量呢?比如,让灵异生物附身机器,通过机器使用灵异的能力,这样人类也算是掌握了灵异的力量。” 某种荒唐的念头从巫取心中油然而生,他郑重说:“理论上是可行的。但你最好不要尝试。” “我不知道文骨与书老人为何会与老板达成共识,但是事实是:文骨消亡了,书老人自杀了,老板才有可能承接它们的部分力量。即使如此,老板不过月余就会暴体而死。” “代价如此之大,效果极其的差,对双方而言,都是弊大于利。” “这不是顺其自然的事,如果一定要尝试,过程必然惨烈,免不了悲剧。” 凌之辞想到了顾安。一个成绩优异的学生,本该春风得意,竟然萌生出死意。 她说她的故事是注定的,从她的上一辈就是。 她的母亲确实可怜,年纪轻轻被强买强卖,英年早逝。 可怕的是,顾安与其生母只是万千受害者中的一员。 而这一切都归咎于基因编辑的变革。一次人类内部试探性的变革,已经惨烈至此。 凌之辞心情沉重。《 》 19、悲惨学生 凌之辞大吃一口缓解悲痛,扒饭的手一顿:“大佬,你怎么知道文骨消亡了?” “我看到了它的消亡,在顾安尸身上。” 凌之辞心情忐忑,食不知味,干脆放下筷子偷瞄巫随,见他好像没有因为文骨消亡救不了学生生气,放下心来:“其实……顾安的死跟我有关系……你在哪里看到的顾安尸身?”他扯开话题。 “b栋西南角,距离出入口十米左右。” “我回去看了,没有。” 巫随眼皮一抬:“哦?有点意思。” 凌之辞终究是放不下近在嘴边的饭,抄起筷子继续吃。 其实是奇怪的。凌之辞身份尊贵,但没有任何被“上流社会”规训过的痕迹,烂漫随性,又戒心小,没有心计,只会在一开始装腔作势地防备。 轻易地相信一个陌生人,自来熟地住进陌生人家中,毫无戒心地吃陌生人煮的饭菜,简直可以当作防拐骗的反面案例了。 凌之辞大咧咧蹲坐在椅子上,脸埋在碗边,左手勺右手筷,一口饭刚送进嘴里,眼睛已经瞟到盘子里,决定好下一口吃什么了。虽然大口,但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竟然有种从容不迫的斯文感。 夹菜也有条理,都是顺着一侧夹,但凡有菜汁溅出,立马拿纸巾擦得干干净净,吃得再凶餐桌也是整洁的。 看一个白白净净的孩子大口大口吃饭,其实是一场视觉享受。 两菜一汤确实是委屈了。 凌之辞正乐此不疲地打扫残羹剩渣,突然吮着筷子抬头,无措问巫随:“你不用吃饭对吧?” 巫随:“都是给你吃的。” 凌之辞放心扒拉菜叶肉沫:“你想出顾安是怎么一回事了吗?” “如果她真有蹊跷,是无法骗过我的,除非……” “除非……”凌之辞接话。 “有一种生物,自两千多年前灭绝。它们惯于自我欺骗,世上本没有真假之分,内心坚定不疑的,就是真实。所以就算是我的水母,也无法判断这种生物的话语是真是假。” “大佬是什么呀?” “一梦蝶,它们朝生暮死若蜉蝣,却异常有慧根,比一般生物更容易修炼成为灵异生物。” “这种生物无比特殊。任何灵异生物的灵异能力都是独一、可被抢夺的。独独这一种族,它们的灵异能力无法被抢夺,且族内只会出现同一种能力——‘信即实’。” 凌之辞不纠结巫随为何会提到灭绝的生物,灵异生物有别于现实生物,如果在种族灭绝前修炼成妖,或许能逃过灭绝危机,他疑惑问:“难道它们相信的就会成真吗?” 巫随摇摇头:“没有那么强大。它们的能力无法对外物做出大的影响,除非强大到一定程度。绝大多数时候,它们只能改变自己。” “如果顾安是仅存的那只一梦蝶,那么一切就都好解释了。它相信自己是顾安,它就能完美变作人;它不认为自己会被rz教辅影响,rz教辅就不能影响它,它同班的学生或是因此躲过一劫;同样的,它相信自己死后化鬼,它就能成鬼。” 凌之辞一听,眼睛一转:“我要是有了它的能力,天天给自己洗脑说我是天下第一!灵异之王!我是最强大的人!” 巫随无奈笑:“从你拥有能力的一瞬间,它就彻底废了。因为你无法再判断自己的改变是因为能力还是因为实际,你会疑惑,一旦信心动摇,能力就会失效。这就是‘信即实’无法被抢夺的原因。” 凌之辞不甘撇嘴。 “不过……”巫随话音一转,“这种能力反倒跟你相契,或许能结合出新的能力。” 凌之辞嘴角扬起,嗓子夹得厉害:“大佬,你之前都没帮我获得文骨的能力呢,是不是要再帮我得到一个新的烙印啊?你也说了一梦蝶适合我嘛,那你看……” 巫随漫不经心地抬眼,凌之辞瞅准时机眨巴眨巴亮晶晶的眼。 “一梦蝶心思百变,踪影难觅,只能寄希望于它还念旧情,会去看看同学老师。”巫随说。 “学生们怎么样了?”凌之辞问。 巫随皱眉:“还在拟入院名单。现在学生们都放在操场,政府派了百来个机器人照顾他们。” 凌之辞不解:“不是……学生一个个都那样了,不是应该立马安排进医院救治吗?哪个医院有位置就送进哪个医院啊?搞什么?” “政府还通知学生的家长全部过来,家长来了就哭嚎讨要说法,现场很乱。这个操作……真怀疑政府人员也用了rz教辅。” 凌之辞不吭声了。 正在这时,敲门声响。 关东叫:“老大,我们来了!” 凌之辞屁颠屁颠跑去开门:“老关叔!” “嘎!”门外如此回应。 凌之辞回忆起傀娘空间,那时还以为巫随是鸭子,如今看来鸭子另有其“鸭”。 他迫不及待开门看鸭。 鸭子一看便知不是普通鸭子。 巴掌大的身子,稀疏的毛发,所剩无几的羽片颜色是观感不好的鼻涕绿。 它昂首挺胸,对凌之辞“嘎”了一嗓子,标标准准的公鸭嗓:“你就是凌之辞嘎!不错不错嘎,长得挺漂亮嘎。就是怎么一头卷毛嘎,卷就算了颜色还浅嘎,不好不好嘎,去拉直嘎,去染白嘎。” 鸭子语气听不出猥琐,甚至蒙上眼睛会觉得这不过是客套话,可是一只长相并不周正的鸭子一见面直对人家外貌大肆评价,总觉下流。 卷毛怎么了?我天生就卷毛显头发多!有问题!丑鸭子一定是嫉妒!凌之辞可喜欢自己一头卷发了。 关东笑说:“凌小朋友,这是上官让,精通医药,各类疑难杂病不在话下。” 一只有名有姓且精通医药的……爹味丑鸭子?凌之辞不给鸭子好脸色。 巫随从屋中喊了一声:“都进来吧。” 两人一鸭有序进门。 凌之辞眼一翻嘴一噘,不满简直溢出几里地。 巫随靠近俯身,凑在凌之辞耳边:“上官让不是一只猥琐的鸭子,习惯点评外貌是因为它有一只白毛狐狸朋友,一看到丑东西就乱发脾气、大开杀戒。狐狸近日不巧生了一只卷毛浅色丑狐狸,所以现在看到卷毛浅色就生气。它是好心提醒你。” 凌之辞麻了半边身子,胡思乱想,含糊应:“哦,好。” 上官让迈着豪放的步子,郑重宣布:“学生们是有救嘎!” 凌之辞捧场:“好!” 激扬的一声“好”后没有其它表示,现场一时尴尬,关东当即鼓掌,紧跟着喊:“好!” 巫随无奈,跟着鼓掌。 上官让不明所以,扑扇起无毛鸭翅:”话说咱给谁鼓掌嘎?” 现场诡异且正式。 “我去现场看了学生嘎,其实双能阵已经消除了文骨对他们的影响嘎,表现痴傻是因为脑部受损嘎,不是灵异范畴的事嘎,交给现代医学就好嘎。”上官让嘎嘎说。 巫随:“你不如说让学生们自生自灭。就算现代医学可以针对性地解决学生们脑部受损的问题,花销哪里是学生家庭负担得起的。” 关东:“是啊,但凡家里有点小钱,再对孩子多点关心,都不会让孩子们在万瞩学校苦读,买个成绩就好了。” 凌之辞疑惑:“你们在说什么?买成绩?进入万瞩市学习不是一件光荣的事吗?” 上官让惊疑看凌之辞,关东不知当讲不当讲,目光投向巫随。 巫随:“你来自至高无上的忒历亥市,不了解外面的情况。” “万瞩市的学校之所以是世上最好,不是因为教育水平多高,不是因为从中毕业的学生能有多美好的未来,而是因为有权势在背后支持。” “支持的原因呢,是万瞩市的学校里,学生的成绩可以买卖。从分配进入万瞩学校的成绩,到每次市内联考的成绩,包括毕业成绩,全部可以买卖。无数权贵把学生们勤学苦读的成绩当跳板,给自己的履历镶金边。” 凌之辞下唇颤颤:“学生们知道吗?” “学生不知道,学生的家长知道。” 凌之辞心中生出一股恶寒,学生们为之疯魔的成绩,学生们希冀通往美好的成绩,都是假的,那他们是为了什么在努力?淋漓的现实说透的那一刻,他们会作何感想? 巫随深吸一口气:“世上没有那么多权贵,其实正常进入万瞩学习、正常从万瞩毕业的学生也不少。李季悦就是。” 提及李季悦,凌之辞心情矛盾。 不知这位愿意为学生付诸性命的老师,知不知道自己的学生沦为了权贵的游戏;或者从一开始,她就是权贵的帮凶。 “李老师她……她死了。”凌之辞声音紧涩。 无论如何,李季悦死了,为了学生,以老师的身份。 上官让嘎嘎笑:“没死没死嘎,我救下嘎。” 关东解释:“李季悦已经是魔了,生命力远比人类顽强,火焰烧不死她。只是误打误撞跟学生一起进入双能阵,被阵法伤得厉害,现在还没醒。” 凌之辞心安不少,说回学生:“学生们脑部受损,医院不是会报销费用吗?为什么会负担不起?是医院位置不够要家长联合建新医院吗?我可以出钱,我每月钱都用不完。” 关东与上官让面面相觑。 上官让清清嗓子:“治病怎么会不花钱嘎,报销也报销不了多少嘎。你是寂陌人嘎,一定是没生过病嘎,所以不知道嘎。” 啊? 凌之辞觉得自己的认知被刷新了。 他从小受灵异侵扰,大病不少,小病不断,看到医院随机光临,从来没花过钱。 上官让揪下一片鼻涕绿,绕到凌之辞身后:“差点忘了嘎,我来是给你治病嘎。你坐下别动嘎。” 凌之辞手臂断肋骨断,加上先前旧疤新伤,早该躺医院了,多亏巫随的白檀香止痛才能没事人一样好吃好喝。 但是止痛与治疗还是有本质差别的,于是巫随找来上官让。 凌之辞本来就没痛感,所以对上官让的治疗没有感觉。 只听上官让嘎了一嗓子:“好了嘎。那我再去看看学生嘎,试试用灵异的办法救治学生嘎。” 凌之辞特意蹲下,友好与上官让道别。 关东也跟着挥手:“拜拜拜拜。” 上官让跳起怒踩关东脚背:“你拜拜什么嘎?你不护我去华高嘎?最近全是变态解剖动物的新闻嘎,你让我自己行动居心何在嘎!” 关东挠头:“忘了忘了,走走走,我跟你一起行动。” 解剖动物?凌之辞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懒得深想,他在思考学生的事:“或许有一个办法可以救学生。” “哦?” “一梦蝶的能力。”凌之辞说,“顾安本来就可以抵消文骨的能力,如果让她相信自己有救学生的能力,那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找到顾安,新烙印的事不就有着落了? 巫随叹气。《 》 20、生如鸟雀 第20章 生如鸟雀 凌之辞想得美,狠不得立马出发去找顾安,不,是一梦蝶。但现实往往有许多琐碎,比如——吃了饭要洗碗。 洗碗,一个新奇的活。凌家的家务从来交给机器解决,老一辈到小一辈,个个十指不沾阳春水。 凌之辞好奇抓起盘子,上面油渍滑,他一个没拿稳,啪嚓咔嚓一顿哗啦,餐具齐齐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啊哦!凌之辞紧紧抿唇,偷偷望巫随。 巫随走出门,跟关东、上官让不知说些什么。 有什么是要背着我说的?凌之辞垫脚绕过碎片,悄摸靠近。 巫随深深望向门后,凌之辞的动作一览无余,他无奈叹气。 “小孩子,笨手笨脚,正常正常。”关东找补。 “正常嘎正常嘎。”上官让鸭脸正经,“那种金色液体我研究嘎,就是迷药嘎,但对灵异作用不大嘎,对普通生物作用也不大嘎,像是专门为凌小朋友研究嘎。” 关东:“凌小朋友家庭显赫,家中各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会不会是人类间的党派之争?” “或许吧。上官,你再帮我分辨一种气味。”巫随召出水母,释放气味,“这是什么?” 上官让鸭头耸动,而后示意关东将自己举高点闻,几秒后,他钻进水母中,但还是摇头:“老大嘎,没闻到嘎,你是不是没放嘎?” 巫随:“是一种清新的味道,像海边花丛、雨后深林,有极强的……有特殊作用。” 上官让:“是清新嘎,但是水母的味道嘎。” 关东点头:“没闻到。” 巫随凝眉。 “嘶!”关东倒吸一口凉气,“我想起来了,唐老二那个混蛋,一走了之前天天疑神疑鬼,总说能闻到一股子清新的草木香。然后就坠入爱河,一发不可收拾,多少年了还在醉生梦死,啥都不管。一说他吧,随便丢来两个小木偶充当战力,气死个人!” 上官让嘎嘎:“对嘎对嘎!我第一次知道我们寂陌人也会谈恋爱嘎。” 关东与上官让注视巫随:“老大……” 巫随:“别浮想联翩。我知道唐老二有对象后你们也对爱情心生向往,渴望体会温情。但世上几乎不可能有与寂陌人相契的生物,真要结合,是会毁了对方的。劝你们清心寡欲。” 关东:“……” 上官让:“我不嘎,我柏拉图不行嘎?” 巫随:“……可以。” 上官让振奋:“处理完学生的事嘎,我找个大灵异谈一场嘎,克死了算它倒霉嘎,嘎嘎嘎嘎……” 上官让嘎嘎笑啥呢?凌之辞听不清,猫着步子想更靠近听清些,猝不及防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巫随:“等我收拾一下地面,然后去李季悦那里找一梦蝶的线索。” 眨眼的功夫,关东与上官让都不见了。 凌之辞绞手站在巫随身后。毕竟是自己打碎了碗碟,光看不动总归不好,于是四下环顾给巫随指明方向:“这里,那里那里,诶,角落还有。” 明明是巫随在劳动,凌之辞反倒累得不轻,觉得自己做了极大贡献,双手叉腰美滋滋地笑。 巫随叹气。 气顺的那刻,巫随手机正巧震动,他随手掏出一看,顿时一惊。 银行卡里多出三个零的转账,备注:好看的碗。 再一震,卡里多出四个零的转账,备注:好睡的床。 凌之辞还在啪嗒啪嗒敲手机。 这次是六个零!备注:超好吃的饭!!! 看来凌之辞真是钱多到没处花。 凌之辞凑上前,爪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捏巫随大臂肌肉:“我不是故意打坏的呢,大佬你不会生气吧?” 巫随被凌之辞的壕气震惊,以至于语气生硬:“不会。” 果然是生气了。凌之辞心想:他这么会做饭的人肯定爱惜自己的厨具. 对凌之辞而言,任何信息都公开透明,李季悦的住址不难查。 “话说找一梦蝶为什么要从李老师那里找起呢?”凌之辞趴在车后座,好奇问。 巫随:“一梦蝶朝生暮死,井中窥洞天,所知有限,本能地依赖熟悉的人事。” 凌之辞:“听学生们说,顾安是跟李老师很熟,传言开小灶什么的。” 巫随:“不止是曾为顾安的一梦蝶。华高是所全封闭的学校,就算是长假,没有老师全程陪护,学生们也是不能离开学校的。在万瞩市,华高学子除了华高,极可能去过的一个地方是……” 凌之辞接话:“李季悦的住所?” 巫随:“对。万瞩市寸土寸金,李季悦作为一个面临淘汰的人类教师,没有能力支付额外费用,能提供给学生的,恐怕只有分配而来的一亩三分地。还记得封典吗?李季悦曾经把他安置在了自己家。” 凌之辞深以为然。 车辆呼呼过,凌之辞半睡不醒时被一阵鸣笛吵醒。 巫随解释:“有邦盟的人出行,需要改道。” 凌之辞陡然清醒:“邦盟要宣布灵异生物的存在。他们不会是想以华高的事为契机向大众公布这事儿吧?” 巫随:“你……你说什么?” “机器能检测到灵异生物了,所以要公布这一发现。” 巫随吁一口气:“哼!机器!确实有部分智能机器能在机缘巧合下测出灵异体,但是不稳定。弱的能量太小,测不出;强的干扰磁场,还是测不出。人类想真正接触灵异生物,起码再发展个两三千年吧。” 凌之辞不赞同:“邦盟不做没把握的事。”. 分配的房子说不上好,算不得坏,中规中矩,李季悦稀里糊涂地在这里住了不少年。 资料没错的话,是十九年,毕业后不到一个月,她就住进了这里。 凌之辞心中疑问: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怎么会有资格在万瞩的学校当老师呢?而且这么多年了,取缔人类老师的呼声从来没有停过,无数人类老师被裁员,她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巫随一进屋,当即断言:“这里没有一梦蝶。” “一梦蝶不是很特殊吗?你之前不也感知不到?” “我与一梦蝶有过交道,所以能联想到它的身上。已经知道它是它了,我自然有的是办法对付它。” 凌之辞不置可否。 这里是一位优秀的女性教师的房间,凌之辞自认为撬锁溜进是情有可原的,但是乱翻乱找就没有礼貌了,粗略地扫视一番,没找到明显的线索打算离开。 “连衣白裙。”巫随突然出声,“是你梦中那条吗?” 凌之辞循声看去,瞳孔放大:“是。是这条,顾安跳楼时穿的就是这件。” 那是一件夏季的短袖裙,此刻正晾在阳台,还滴着水,显然是刚洗过。 最后一片枯黄凋落,光秃的树干生机全隐。 秋意深沉,寒冬将至。这个季节,谁穿了这身衣服,谁洗了这件衣服? 凌之辞有种不好的预感,往巫随身上凑。 巫随拍拍凌之辞肩膀,闭眸感受:“桌上书魔气最重,应该是因为李季悦常翻看。” “走,去看看。”凌之辞抱巫随大臂,微微发力,把人往书桌方向拉。 巫随:“……”警惕心强是好事,有危险知道谁靠谱活得好,好,挺好。 那是一个厚实的本子,上面分门别类记录了十来届的学生愿景。 三年学习,三次记录,几乎所有学生都从一开始的满怀憧憬变得麻木不仁。 字迹越发工整、回答越发套路,各形各色的期待统统变作同样的一句话:加入邦盟,加入及悠宿。 或长或短,或严谨或言简,所有回答都在为此作注。 学生们不再听从心声……他们还有自己吗? 凌之辞:“文骨是不是很多年前就开始影响学生了。” 巫随摇头:“灵异生物反映众生百态,它们不过是欲孽的显化。如果不存在一种可以将人的思维同质化的力量,文骨无法诞生。” “除了灵异生物,谁还会有这种力量?” 巫随声音沉静:“标准、好坏、舆论、环境……太多了。你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愿望吗?” 凌之辞:“做灵异之王,造智能机器。” 巫随:“……如果你去问学生这个问题,他们大概率是茫然的,因为他们的价值观被扭矫过,他们一直在往人云亦云的方向追逐,这就是他们会被文骨影响的原因。有一部分学生在文骨影响下没疯没傻,选择了自杀,或许是还有个性吧。” “不对。”凌之辞否定,“如果有学生能逃脱文骨的控制,他们应该要反抗,要去救同学,就算没那么无私,自己离开也没什么难度,凭什么自杀?你太武断了。” 巫随笑,被逗笑的:“你分析得有道理。” 凌之辞果然是单纯,从小没经历过人间疾苦。 一群孩子,被家人抛弃的孩子,只会纸上谈兵没有任何生存手段的孩子,学校为牢笼层层封锁,权贵做看客待价而沽。论处境,他们比剪羽的鸟雀好不到哪儿去。 当然,他们是人,还是一群“高智商”的人,在人类社会中比鸟雀高贵。所以不能暴力降服,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朝着指定方向努力,于是世上最优秀的两个组织便为千军万马开了一道缝,激励后来者继续飞蛾扑火。 学生们就在这堂而皇之的骗局中燃烧自己,青春虚度、自我殆尽,早没有心力与权利拒绝不公。 文骨是灾难也是契机。大部分学生无知无觉地疯傻了;小部分学生却从不寻常中积攒出不知名的勇气,采取过激的行为来捍卫自己所剩无几的权益,结果却悲惨,受鼠妖教唆成工具、遭魔物吞吃无来生。 万瞩市的学生早没救了。从家人签署合约开始,从踏入学校开始,从思想畸变开始,他们的命运已经可以预知了:不肯麻木的必死无疑,就此麻木的一生庸碌,文骨将更悲剧的结局提前展示——疯魔、痴傻。 巫随根本不认为这样的人还有拯救的必要,按照他的行事风格,他只会警告相关灵异并设下限制。 人类内部出问题催生出灵异为祸,这是因果报应,他肯出手限制灵异已经仁至义尽了。 如果不是凌之辞天真善良,嘴上嚷嚷着只想变强,行动起来却总为学生考虑,执意救人,甚至因此置身险境,他绝不会动用封印力量拉上千人进界封,不会有救治学生的想法。 凌之辞被认同,嘴角高扬,拍拍巫随大臂:“那是,我分析能力可强了。大佬,其实吧,我一直觉得,你……您有的时候吧,说话太绝对了,这不好。我全哥说,说话要模糊,要有转圜的余地,这样说话显得有水平。” 巫随笑着点头:“嗯,好。” 两人谈笑同时一顿,看向门口。《 》 20-30 第21章 得见蝶变 门开,是封典。 “老师,学校出了那么大的事,我的父母知道吗?” 一个女子紧跟着进门,是李季悦:“上全球新闻了,打开手机全是推送,想不知道都难。” 封典犹豫开口:“老师,我想给他们报个平安,您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 李季悦打断:“抱歉,老师已经强调无数遍了:作为老师,我是无权、也无法联系上你家长的。你记得号码也没用,为了不打扰你们学习,从你们进入学校,他们的联系方式就统一更换了。” 封典声音低下:“知道了老师。” 李季悦说:“别难过。校方已经通知家长了,想来的来得差不多了,基本聚集在学校操场。这样,我去一趟学校,找找你家长有没有来。我们学校是出了事,但其它学校的学生还在正常学习,我们已经落后于人了。你是个优秀的孩子,学业为重,留在这里好好学习。” 长久的静默横亘。 “怎么,你不愿意学习?”李季悦音量拔高,“寒窗苦读十余年,眼看就要熬出头了!多少人想进我们学校!多少人没有这个机会!只要你能进市前十,就能选择进入邦盟或及悠宿,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你怎么身在福中不知福……” “老师……”封典声音小得几不可闻,“我……我当然会学习,除了这个,我能做什么呢?” 李季悦满意,拍拍封典肩膀:“好好学习,要什么有什么,这是我们普通人逆天改命唯一的机会。” 封典扯出一抹笑:“当然,进入邦盟、进入及悠宿,什么都会好的。” 门一开一合,李季悦离开,一叶飘然跟上。 封典驻立原地,一动不动。 热泪溅起尘灰,滚烫须臾失温。 他号啕一声,蹲身捂脸,挡住泪水与哭声,狭小的房中只剩抽泣。 封典进屋时,凌之辞与巫随已经在水母作用下隐身,目睹了全程。 凌之辞不敢动弹,悄摸仰头看巫随,眼神中满是求助。 巫随视若无睹。 凌之辞幽怨想:死老巫公,怎么这么冷酷无情,人家都哭了也不哄哄,这可怎么办?我总不能冲上去说“封宝宝最乖乖了,不闹了我们吃饭饭”吧?人家这是真伤心,跟自己装出来的难过不一样,肯定不能一个哄法啊。 凌之辞一筹莫展。 巫随拉起凌之辞,绕过封典开门。 门滑开没发出任何动静,又顺当合上,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这一幕,没人能感觉到异常。 巫随:“李季悦有问题。” 凌之辞一肚子牢骚没来得及发,被巫随一句话打断思路,一时间忘记自己要编排巫随什么了,茫然问:“李老师怎么了?” “这个李季悦身上没有魔气,没有任何灵异气息;之前那个李季悦,现在还昏迷不醒无法行动。”巫随说完,又拿出手机摆在凌之辞眼前,补充,“刚确认过了,没武断。” 聊天界面上,“小东”激情发了六十秒的语音,转成文字一屏幕放不下,其实只交代了一件事:李季悦还好好睡在一个恢复阵法中。 凌之辞顿时反应过来:“这个李季悦,是一梦蝶变的。” 巫随收回手机:“一梦蝶形随心变,遇上机不可失,跟上。”. 关东握着上官让,从半废的教学楼上观望操场。 “确定嘎,灵异方法救不了嘎,脑子坏了就治脑子嘎,我治脑子只会开瓢嘎,不行嘎不行嘎。交给人类医生嘎。” 关东盘腿坐下:“行吧,我们也算尽心尽力了。凌小朋友还是对人类有太多归属感,又太心软,唉!其实我们不该管这么多的。” 上官让:“都是这么过来嘎。刚活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人嘎,有了打抱不平的能力更有责任感嘎,救完这个救那个嘎……会明白嘎,还是顺其自然最好嘎。” “好的坏的都是因果,都正常,都随便。” “这话耳熟嘎。” 关东翻开板砖书的一页,指其中一行:“老大的话,我记下了。” 一人一鸭凑在一起东拉西扯,从南聊到北,一如往常,他们的话题最终拐到机器上。 关东:“一堆破机器,灵敏得要命,净阻碍行动。一出事就来,来就来啊,什么都处理不好,左转悠右转悠,没点用。” 上官让:“就是嘎。上次解决挖心大魔时被一个垃圾机器人注意嘎,非说我是保护动物嘎,叫来百八十个垃圾机器人来追堵我嘎,气死我嘎。还有上上次……” “等等,学生们动了。” 上官让理所当然:“早该动嘎,应该立马送医院嘎,结果就让学生等在操场嘎,能救的都错过最佳救治时间嘎。” 关东跃跃欲试:“闲着也是闲着,跟上去看看?” 上官让:“你就是不想带孩子嘎。” 关东一脸无奈:“那孩子胆小啊,一见我就应激,挠人挠得可凶了,我还能跟它计较?可我也不想光被挠啊。要不你去?” 上官让:“帮人帮到底嘎,咱们还是继续跟进学生的事嘎。” 一人一鸭一拍即合,悄摸去操场。 操场经历过一场屠杀,有近万具老鼠尸骨堆积。后来虽派专人打扫清除,但不可避免地会有遗留。 草丛间一具僵直的死鼠颤动一下,随之,鼠尾分裂,一根了无生机,另一根却悠悠甩动。 颤动不止,人造的假草窸窸窣窣,鼠尸被掀翻,四肢朝天,左摇右晃。 而原地,生出另一只老鼠,与死鼠别无二致。它行动迅敏,化身灰影,跐溜窜进一个学生的裤脚。 “啊啊哎啊啊……”学生因为异物攀爬不适,叫嚷不止。 但是他的声音太微弱了,完全覆灭在近千名学生嘻嘻哈哈的乱叫怪笑声中。 前来处理的机器人不为所动,奉命帮忙的人类志愿者开始心疼,耐心安抚。 只是太吵了太闹了,收到的反馈太少了,什么好心什么热情,统统耗尽了。 志愿者变得粗暴,扯着嗓门推搡学生:“走啊,去校门!上车去医院!怎么不动啊……哎!不准跑!学傻了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 “李华、李华!张红!陈小明!谁是谁啊,念到名字的出来啊!李华!李华你在哪儿!滚出来!” “来人!来个人把家长带走!”一个麻花辫志愿者被一对夫妻围住,志愿服上满是脏污的指印,“学生出事会有赔偿,不要再问多少了,我不知道!” 几个魁梧的志愿者赶到,掰开硬拉麻花辫的手指,拉走蛮不讲理的家长,其中一个用汗湿的手捏手机,仓皇中急说:“来支援!太乱了!人手不够!学生不配合!家长不讲理!” 一道铃声便能控制的学生,曾那么听话,那么好拿捏,以至于管理者忘记了他们本该是一群青春朝气的孩子,应有蓬勃生机。 一群学生,十七到二十岁,还在一个肆意的年纪,所有人都低估了他们的能力,象征性派来的志愿者与机器人维持不住现场秩序,更不可能将他们按名单一个个送到车上,再运往指定医院。 他们不愿意循规蹈矩时,根本无法被掌控。 一片混乱中,死得透透的老鼠接连颤动,越来越多灰影窜上学生身体。 上官让:“老鼠嘎?有问题嘎。” 关东摇头:“老大处理过书老人了。” 上官让:“那不管嘎。话说学生要被转去哪儿嘎?什么时候能成功嘎?” “看样子是不容易,再等等吧。”关东带上官让回到高处,方便观察学生动向。 操场闹剧不止,看不出个一二来;道道灰影却有迹可循,总共分两波:一波藏学生身上,一波往南方汇集,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分散的老鼠聚成鼠潮,破坏力强大,过处如狂风卷,为恶都张扬,似要不死不休。 嚣张的鼠群却莫名停下,静止成一滩灰,前方是拐角,一个衣着得体简练的女子缓缓靠近,将要转过弯踏入鼠群——是李季悦。 “李老师!”凌之辞手压邮差包,一路跑下来终于追上李季悦,他头发迎风乱,看起来有点凄惨。 李季悦扶眼镜:“这位同学,你哪个学校的?怎么不穿校服?上课时间跑出来做什么?你是不是不想学习?!” “我告诉你,好成绩就是最好的敲门砖。现在种地养猪都要博士学位,学习不好捡垃圾的资格都没有,不是下矿就是下海,要拿命糊口你知不知道?!” 一梦蝶变的李季悦不知道真正的李季悦与凌之辞已经相识。不得不说,一梦蝶学得实在是像,换作其他人,哪怕是和李季悦熟识的人,恐怕只会以为她是压力过大记忆混乱。 凌之辞:“李老师,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小凌啊,我是个道士,是你请来帮助学生的,你忘了?” 明明一梦蝶还是顾安的时候,心心念念要做鬼,却不知她临死前想了什么,竟然变作她的老师李季悦。 它以李季悦自居,按照认知中的李季悦说话思考,但它毕竟不是真正的李季悦,有关于李季悦的许多事,它说不明白。 李季悦茫然,怀疑看凌之辞,良久后捏捏眉心。 “学校的事确实不合常理,我应该会找道士和尚……最近是怎么了,老是忘东忘西的?不好意思,凌大师,您想到办法救治我的学生了吗?” 凌之辞信誓旦旦:“有!正所谓‘三步之内必有解药’,老师你就是学生们的救世主啊!走,我们去医院找学生,到时你就按照我编……好的东西的指引,照我说的做就好了。” “凌大师,学生们都在华高操场,我刚好有事去那里……” “等等!”凌之辞拒绝,“政府已经排好名单,学生们很快会被按名单送往指定医院,我们去操场可能扑空,直接到收容最多学生的择验医院万瞩分部吧。” 凌之辞知道她要去干什么,他查过封典父母的信息了,那种人竟然能当父母!虽然封典有机会重见父母,但是……不如不见得好。 李季悦:“那家长们呢?” 凌之辞拿出手机:“政府打算让他们各回各家,还没确定最终方案。哎呀!学生们脑子出问题,早治早好,万一拖下去真成傻子怎么办?那他们就学习不下去了!” “学习”这两个字果然令李季悦心神有动,而这个词与“不”在一处,是她不能接受的。 “凌大师,您确定我能救学生?” “当然。”凌之辞生怕李季悦不信,自己也没把握的话硬说得斩钉截铁,“你们同在学校,有的学生出事了,有的学生没事,你恰巧也没事。那没事的学生肯定要学习的啊,拯救其他学生的事只能你来。” 李季悦点头:“没错,我们快去医院。凌大师,我怎么好像听到有老鼠叫?” 第22章 蝶石人鬼 凌之辞听觉敏锐,李季悦能听到的动静他不可能听不到。 据说书老人自杀了,拥有书老人能力的书店老板也暴体而亡了,谁还能操控老鼠?是普通老鼠吗? 凌之辞强笑两声,拉起李季悦就跑:“李老师,你一定是听错了,我们快去医院救学生。” “放心,没事。”凌之辞心上出现一道沉稳的声音,是巫随的,“我就在你身边。” 巫随说他与一梦蝶颇有渊源,一梦蝶新换身份,正是脆弱敏锐的时候,直面自己怕是会出事,就隐身跟在凌之辞身边。 听到巫随声音,凌之辞时刻紧握的手微松,又猛然攥紧。 三人一同赶到医院,正巧学生被运送过来。 不待凌之辞暗示,李季悦已经扑上前去照看学生。 学生们个个焕发新生,不嗷呜乱叫不嗒嗒乱跑了,微笑礼貌道谢。 凌之辞:哇哦,好顺利。 李季悦却唉声叹气起来:“学生太多,这可怎么办啊?” 凌之辞凑上去:“李老师,我想体验一下你的力量。” “好。”李季悦猛一点头。 凌之辞包中一重,一张新的卡牌随之出现。凌之辞获得了一梦蝶的烙印,心中大喜:我有新能力啦! 他迫不及待尝试新能力,随手甩牌,霎时电闪雷鸣、天地变色,万千灵异纷纷跪伏,朝凌之辞拜:“恭迎灵异之王!” 巫随现身:“你已经是世上最厉害的寂陌人了,从此以后,就由我辅佐你掌管灵异世界。再也没有灵异敢对你不敬,再也没有灵异敢伤害你。你再也不会受伤,不会让家人担心了。” 凌之辞不可置信,惊讶捂嘴:“真的吗?” 巫随肯定:“是真的。” “啊!我是灵异之王啦!哈哈哈哈哈……”凌之辞高举双手蹦蹦跳跳,摇头晃脑抖肩扭臀,一时间仿佛变了个物种,宛如面条成精,“哦吼吼吼好开心啊!” 巫随继续:“我会天天做饭,做得很好吃,全给你吃。” 凌之辞乐翻了天:“好!太好了!我会娶你的,给你名分,走!现在就带你去见我家人。” “等等。”巫随低头,“见家长?我们是什么关系?” 凌之辞见巫随娇羞,伸手撩拨,指腹流连过饱满红润的下唇,顺着唇角捧起巫随俊美无双的脸。 天生凌厉的眼染上无措紧张的情绪,定定看人,可怜得诱人。 如此强烈的反差让凌之辞雀跃不已,他如饥似渴,嘟嘴踮脚,目标正是巫随勾人的唇。 “嗷呜!”凌之辞欲行不轨,坏事没干成,反被电得白眼大翻,狗叫一声。 他气愤:“我知道这不是真实的!外面不是很安全吗?等我亲完自己会出去的!不要试图唤醒我!” 现实中巫随可不会乖乖给亲,但是凌之辞已经在梦中轻薄过人家了,决心跟巫随发展点不正当关系。只是现实中两人关系还没好到可以发展的程度……他只想提前感觉一下未来的幸福。 凌之辞靠在巫随怀中,不肯死心,踮脚送嘴。 好巧不巧,又是一阵酥麻感从头盖骨窜到脚底板。 凌之辞:…… 现实中,巫随食指指节轻扣凌之辞眉心:“怎么还不醒?” 鉴于凌之辞“身娇体弱”,普普通通的一拳都受不住,巫随又不擅精神领域,只是给他注入几缕灵异气息,尝试唤醒他,不敢动用更多力量。 唤醒无果,巫随直面李季悦:“你不是李季悦。” 一梦蝶一旦意识到自己是一梦蝶,能力与意念有关,很快会失去能力变回普通生物,转瞬消亡。巫随断定它没想起全部,但它要是真以为自己是李季悦,就该像个普通人一样过活,不会使用属于文骨的灵异力量,无法让凌之辞陷入幻境。 只是不知道,在它的认知中,它究竟是谁。 李季悦:“我不是李老师。” “那你是谁?顾安?” “算是吧。但更早之前,我是一块石头。” “李季悦”周身空气扭曲,随即“李季悦”消失,“顾安”重新出现。 这个顾安墨发及腰,肌肤远看光滑平整,实则粗砺坑洼,整个人隐隐泛灰,有如石质。 巫随:“你是一梦石。” 顾安:“一梦石?原来我是一梦石。不过哪怕以顾安的身份死过一遭,化鬼飘摇,我还是习惯做顾安。” 化鬼? 巫随忍住嗤笑:“你是说,你从石头怪变身为人,又身死化鬼,如今重凝出人形?” 现实世界与灵异世界有壁垒,灵异世界中妖魔鬼怪的划分更是明晰,没有生物可以真正在现实世界与灵异世界中频繁转换身份。 顾安认真说:“做鬼真的自由。我身死赚钱,还了舅舅舅母的恩情。只是死前最后的时刻,我看到有蝶飞舞,自在流连,不由想到李老师,她平生最希望的就是她的学生能有自主选择的权利,自由自在,可以主宰自己的人生。” “无数次在麻木中心死时,都是她拉了我一把,所以我才能等到濒死的灵异、传说中的寂陌人,我欠她的恩情还没还。怀着歉疚身死后,我竟真的化鬼,获得了那个灵异的能力,还生出变形的能力。灵异世界可真自由,只是又欠了他的恩情。” 顾安说的是凌之辞。 “我没有伤害他,只是用那个灵异的能力让他进入幻境。我不想去医院救学生。”顾安警惕看巫随,试图逃走,身体却像是被什么牵扯,无法挪动分毫。 如果不是这个能力没有伤害,巫随已经弄死顾安强解幻境了。 巫随问:“文骨的幻境能将人困在极致的情绪中,你告诉我,这个小团子害怕的,或者渴望的是什么?” 顾安摇头:“我只能发动这个能力,看不到幻境内容。” 顾安果然没有掌握文骨的能力。 巫随怀中的凌之辞身体一颤,随即哼唧些音节,听上去像是在说:“亲到了。”? 凌之辞从幻境中清醒。 当他意识到自己搂着巫随时,就像在幻境中一样,他弹跳离开巫随,蹬蹬后退。 凌之辞:完了,我不会在现实中也对他动嘴了吧?我只是肖想他,想想而已,他不会以为我耍流氓吧?他不会以为我是个渣男吧?我……那只是幻境,跟现实不搭边好吧? 可是我确实对他不轨,这怎么解释啊?但一解释反倒像是我逃避责任,不是个可以托付的男人。要不然直说吧,霸王硬上弓直接收获爱情! 凌之辞轻咳一声吸引巫随注意:“大佬,我……” “你没事了。那你有什么愿望吗?欠你的恩情,总是要还的。”顾安横插一嘴,问凌之辞。 被自己亲手推下高楼的人死无尸首,此刻阴森森站在面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凌之辞心神大震,惨叫一声躲到巫随身后:“你是人是鬼是蝶?” 巫随:“这是一梦石,也是顾安,吸收了文骨的能力,刚刚的李季悦是它的化身。” 凌之辞不可置信地看巫随,他好像记得巫随说过,顾安是一梦蝶变的,文骨是跟一梦蝶一起死的,李季悦是死了应该变成鬼的一梦蝶变的,那李季悦怎么变回顾安了?文骨嘞?一梦石又是什么鬼东西? 巫随看出凌之辞疑惑:“回头解释。她要找你报恩,说出你的愿望。” 凌之辞不明所以,但开口:“我希望你让学生们恢复正常。” 顾安叹气:“既然你直说了,那好吧。我会救他们。” 巫随甩出针叶扎进顾安体内:“记住你说的话,如有背誓,我会替天行道惩治背信弃义者。” 顾安被针叶冲击蹬蹬退了几步,狠盯巫随,随即不甘移开眼神。 此情境,己方好像占据主动权,凌之辞双手叉腰,狗仗人势:“就是就是。” 但他根本不像面上表现得从容,心中满是疑惑:顾安同意救学生?她真有这个能力吗?可她怎么是一梦石啊?我不是要找一梦蝶要烙印吗?话说一梦石跟一梦蝶什么关系啊?我的烙印有没有着落啊? 顾安垂头,隐蔽地瞪凌之辞一眼,恶狠狠的,随即原地消失。 凌之辞从转瞬即逝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威胁,摇晃巫随手臂:“大佬,你怎么放她走了呢?我的烙印怎么办呀?她为什么说要报答我,她明明想杀我,是因为我杀了她她要报复我吗?我好害怕呜,大佬你一定要保护好我啊。” 巫随一一回答:“她还没融合好文骨的力量,处于‘混沌期’,这个时间段她给出的烙印大概是残次品,没有获得的价值,留她无用;她不是要报答你,只是想跟你建立某种关系,这样可以锁定你,找机会对你下手;我会护好你。” “那你还让我答应报恩?!” “她可以利用恩情锁定你,我一样可以用誓言制约她。放心,你不会有事。” “那学生们怎么办?我以为一梦蝶变成李季悦不会记得顾安的事,想骗她幻想出救治学生的能力去救学生,现在怎么办?” 巫随:“她答应了救学生。” 凌之辞对此存疑:“她总是骗人。” “有我做见证,欺骗的代价太大,她承受不起。” 凌之辞打量巫随:不是你谁啊?乱说两句能有什么代价?一天到晚牛哄哄地装那个A某CD……不对啊?我刚轻薄过他啊,我要负责!我还要表白!不能这么想不能这么想。 “咳咳……”凌之辞清嗓,背手扭扭捏捏,连踢飞几个石块,终于开口:“那个……你有对象吗?” 巫随稀奇想:小孩子天马行空,话题转得猝不及防。虽然疑惑怎么突然说到这个,但还是认真答:“我要监管的灵异数不胜数,你说哪方面的对象?” “就……情感方面。”凌之辞满含期冀地仰头,暗中观察巫随神色,却不敢直视巫随眼睛。 巫随思索一番:“情感上,着重监管的对象是卜仁洲的珍雀鲤,水陆空三栖生物,身如游鱼,侧生两翼,腹部藏有双蹼,可分泌激素影响其他生物判断。它歹毒巧言,灵异能力与情感控制相关,乐于试探人性、挑逗人心。它刚成妖时尚有国家区分,曾魅惑一国之人为它剔骨剜心。” “还有经天洲的……” 凌之辞打断巫随:“我说的不是这个……算了,我直觉,你肯定是没有的。” 巫随不明所以。 凌之辞自顾自说:“我也没有,我们可以发展发展。从今天起,不,从现在起,我会对你好的!我的钱都给你花,我要让你跟我一起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话题莫名扯到其他方面,巫随听完,很想告诉凌之辞:我用不着你给我养老。 可是凌之辞双手叉腰眯眼笑,日光泄过高墙照在他白皙而鲜活的脸上,琉璃色的发丝在琉璃色的瞳孔前晃荡,笑容比金子还夺目。 冬已至,天气难得放晴,太阳弥足珍贵,然而此时此地,面对此人,阳光逊色了。 巫随只是笑笑,宠溺说:“好。” 第23章 混沌解读 两千年前,一梦蝶的栖息地气候骤变,这个种族面临灭绝危机。 因为生物本能,众多成妖的一梦蝶统一回想起自己的真正身份,回归故土,在生命消亡前庇护最后的新生蝶茧。 巫随得一梦蝶妖群呼唤,前往照看蝶茧。唯一破茧的那个,是最得天独厚的那个。一刻钟成妖,自此脱离普通生物的范畴。 它想它该适应新的环境,它也就适应了新的环境。 它的后代没有遗传下它的天赋,却延续了它的体质,一梦蝶这一族群,因此度过灭顶之灾,只是形态大变,偶有返祖现象。 在人类的考察中,一梦蝶确定灭绝,同时,另一蝶群迎来了兴盛。 仅有无限寿命的寂陌人亲历过当年,了解其中缘由。 拯救了种族的一梦蝶思想锐利,渴望自由,蝶翼舞过三大洲五大洋,飘零许久,它说它看破了世界的真相。 它说:“自由辛苦,乏累难当,我要追寻安稳。”于是自封化石,归于沉寂,此为一梦石。 一梦蝶能力独特,适合新生寂陌人苏苏,巫随便带她找寻到一梦石。 这时,一梦石在空旷的原野驻立了十余年,已经忘记前尘,对巫随毫无印象,对自己的种族也没有了任何责任,只是仍对所谓的安稳耿耿于怀,它说:“万物喧嚣,心不静,难得安稳。” 苏苏将其移至枯井,一梦石因此欢欣,认可了苏苏,愿意给出烙印。 在那之后,一梦石藏身井底。 多年不见,它竟在机缘巧合下化身人类,名顾安,她说她要追寻自由,人类世界得不到的,她要去灵异世界找,自杀化鬼。 兜兜转转,最渴望的是反而当初最狠心舍弃的。 凌之辞蹲坐椅上,埋头扒饭,听完一梦蝶的故事,不由好奇:“它真的变成鬼了吗?我遇上的鬼一般都没有实体。” 巫随带凌之辞驱车回家,马不停蹄地做好饭菜,可怜茶还没喝上一口,又要面临凌之辞问题的轰炸。 “它一直是妖,不是石头怪,不是人,更不可能由人化鬼。它是什么样,取决于它认为自己是什么样。”巫随耐心解释,“它能变形是因为它是一梦蝶妖,本身的能力就与变化相关,不是因为它成了鬼。” 凌之辞对灵异世界的了解太有限,他有无数疑问:“混沌期是什么,为什么混沌期的烙印不厉害?” 巫随:“灵异世界弱肉强食,灵异能力可以被抢夺。但是抢夺而来的能力通常难以与自身相融,这时,灵异生物体内两股力量在争斗消耗,两方都不是全盛状态,这就是混沌期。灵异处在这个阶段,哪个能力分出做烙印都比原来弱;如果想杀了它们强夺烙印,大概率会功亏一篑,因为承载着混沌能量的灵异一死,所有能量转瞬溃散于天地,无法再形成某种能力为人所用。” “当灵异把两股力量完美融合时,混沌期就算过了。这时再找它们要烙印,你就能得到更强大更全面的烙印。” 凌之辞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它没有融合好文骨的能力,它救得了学生吗?” 巫随:“就算融合好了,也极有可能不行。” 不行?!凌之辞大惊,急得筷子都放下了:“为什么?” “杀灵异抢能力的过程本来就伴随有能量消耗,文骨还与书老人、书店老板签订了契约,它死后部分能力会直接转移到老板身上。我与文骨交手,发现它的能力是完整的,精神攻击、精神治愈及物理疗愈,也就是说文骨可以治好所有因为它的能力导致的脑部损伤。但是……” 但是,带来的往往是不好的消息。 巫随终于喝上茶,眼睛微眯,长长舒出一口气,一脸惬意:“一个能力分三份,一梦蝶得到的那份更偏向幻境,主精神攻击,它不见得能治好学生。” 凌之辞见巫随神情没有一丝紧张,还以为他是故作高深,双手捧脸直直望巫随,捧场地等下一句“但是”。 左等右等没等到,凌之辞不由得慌了:“然后呢大佬?不对,然后呢宝贝?” 巫随一口茶没喝顺溜,呛得咳了两声:“你叫我什么?” “宝贝啊!”凌之辞手撑桌子,身子往前探,拉近与巫随的距离,“不要害羞嘛。” 巫随是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适应性良好,他想:现代人动不动亲啊宝啊老公老婆的,小孩子模仿能力强,不定是在哪儿学的。 男人抽出纸巾擦擦唇角,动作慢条斯理:“没有然后。宝贝这个称呼太过亲昵,不准乱叫别人。” 凌之辞了然一笑:吃醋呢~ 他被饭香吸引,拿起筷子准备扒饭,突然想起自己其实是想问学生的事:“那学生们要怎么办?” “能捡回来一条命已经不容易,你为他们付出够多了。” “真的没有办法救他们吗?” 巫随叹气:“如果一梦蝶真的臆想自己能救治学生的话……” 凌之辞佩服巫随:“宝贝你好厉害,知道提前逼一梦蝶救学生。” 巫随欲言又止,闷下一口茶:“不要乱叫人。” 凌之辞比心,笑说:“好嘛好嘛,你好娇羞。以后还叫你大佬,但在我心里,你是我的宝贝哦。biubiubiu~”凌之辞晃动手上心形,自己配音。 巫随忍俊不禁,嘴角扬起。 他喝茶冷静,认真说:“不要再管学生了。华高的事一定还有隐情,书老人千年鼠妖醉心学问懂明哲保身,却敢利用安息魂大开杀戒;文骨谨小慎微,遇事就躲,它从我手下逃走时只是重伤,尚有能力从附身对象身上脱离,竟然会被还以为自己是人类顾安的一梦蝶杀死。” 凌之辞满脑子救学生、得烙印,只知道有灵异作祟导致上千名学生出了问题,从没深想过华高诡事成因,听巫随一番分析,惊觉这事蹊跷无比。他咕叽咕叽说: “顾安一定要我杀她一次是为什么?她那时有没有想起自己是一梦石?她又为何变作李老师?” “李老师在乎学生,为之疯魔情有可原,但她是怎么在万瞩立足的?万瞩所有建筑都有明确规定,谁给她的权利在校内安装铁丝网、铁门?” “学校作息明显被人为修改出了大问题,为什么系统没有给出警示让相关部门介入?学生成绩集体陡然升高是因为开过光的教辅这种鬼话竟然能在网上大肆传播,如果是为了给灵异生物的公布预热,为什么没有往鬼怪上引导而是以神佛论?” “书店老板野心不小,但无钱无权,哪来的资金渠道开起文骨书店贩卖RZ教辅。” “万瞩市长为了得到所谓的开过光的RZ教辅低声下气,华高出问题的时候他在哪儿?华高死伤无数他管都不管,不归他管他总也听过吧,还在求邪门教辅?! ” “最重要的是,华高动乱没有引起骚乱,我们救下学生将他们集中在操场,外界对此没有疑问吗?学生们痴傻在操场,不抓紧救治还要拟什么名单?!” …… 凌之辞脑子灵光,随便一想,顿时发现这事蹊跷得吓人,与此相关的一切,都出现了不合常理的地方。 巫随一贯关注灵异事,懒得搭理极易滋生出灵异的社会问题,毕竟这是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有些问题无法当下解决,因为社会没发展到一定程度;有的问题根本无法解决,因为人性如此。 听完凌之辞分析,巫随正视凌之辞:这小团子倒是敏锐。 网上说凌之辞长居有“乌托邦”之称的忒历亥市,传闻他被雷劈伤到脑子,被车撞伤到身子,已经到了生活无法自理的程度。 网络上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但从巫随跟凌之辞的接触中看,有一点所言非虚:除开灵异,凌之辞是在一个完美世界中成长的,他的良善还没被糟蹋成一片狼藉,完整又纯粹,对其他人抱有过高的善意与责任,与所有寂陌人都不同。 或许是为了帮助寂陌人早早明白自己绝非常人,甚至超脱了人类范畴,他们生时悲苦,死了不得善终,死亡方式一个赛一个的凄惨,全是人为。 这注定了他们不会过于热忱,对人类的归属感极容易被磨灭殆尽。事实的确如此,现存的寂陌人多多少少冷血,明明是从人类中诞生的特殊生物,往往对人类困苦无动于衷。 凌之辞的特殊不在于他先天觉醒灵异能力,而在于他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人生顺遂,他对人这一物种的同理心是所有寂陌人中最强的。 巫随其实愿意守护凌之辞几近童趣的良善,做好了为他解决麻烦的准备,但是凌之辞远比他想象得优秀,一点就通。 “没错。”巫随说,“华高的事处处蹊跷,事情根源不解决,还会有学生出事,救治无用,我们要去找罪魁祸首。” “嗯,好。”凌之辞卖力扒饭,一勺接一勺往嘴里送。 “别着急,现在我有头绪,但要等一个契机,你慢慢吃。” 凌之辞含糊说:“可是我担心学生们,不知道为什么,学生们比计划中的晚了大半天才送到医院,我有不好的预感。” 巫随叹气:“文骨由他们滋生,这是因果报应,我劝你不要太纠结此事。” 凌之辞夹菜的手一顿:“不是有机会救他们吗?” 巫随:“救下又如何呢?” “救下了,他们就恢复正常了。不用被灵异侵扰,能开开心心地吃好吃的,喝好喝的,跟爸爸妈妈……他们爸爸妈妈不好,不跟爸爸妈妈住在一起,然后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 凌之辞吃穿不愁,钱用不完闲的乱花,权限还大到不可思议,机器人能为了他对一市之长下手,连政府草拟方案他都可以随便查看,他不需要努力,只要活着就能理所当然地享有这一切。 因为他是凌之辞,少年天才,五岁时引忒历亥为他专开考核,用时四年通过,自此成为忒历亥市民,获得人类中最至高无上的身份,被世上最权威的两个组织争相邀请。 现今最智能的机器——“阿器”还是出于他手,如果没有灵异侵扰,他的人生肯定会出现别的烦恼。 可是事实是:他长到现在,确实只为灵异事困扰过。在他看来,只要不被灵异影响,不被灵异迫害,就能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 没有办法能让凌之辞迅速明白人生多艰,他无法想象一个没有依仗、没有生存手段的孩子要立足有多么困难,或许学生中有人宁愿痴傻,而只要有一个这样的人站出来指责凌之辞多管闲事…… 第24章 世界真相 饱餐一顿,凌之辞心满意足地瘫在椅子上,双膝环过扶手。 太师椅是实木质,坚硬硌人,浮雕纹样复杂繁密,不适合躺卧。 凌之辞昏昏欲睡,又被硌得难受,意识朦胧,半梦半醒间,他听到热水壶咕嘟嘟煮水的声音,是巫随在泡茶喝。 渐渐地,水声渺远,伴随着沉重不规律的吱呀声,滚轮滑过空寂,运送转运床的几人脚步齐整,踏地铿锵。 凌之辞没完全入梦,梦中情境像隔了翻腾的雾气,他看不分明,只隐隐分辨出是四道人影在推床。 这是……医院? 推床的四人同时收脚顿住,站得笔挺,为迎面来的人让路。 迎面来人明显削瘦,雾气中身影绰约,像是穿了一袭长裙。 她开口:“原来自由如此简单。世人愚昧,只懂循规蹈矩,不知道绝对的力量才能创造真正的自由。” 凌之辞听出了她的声音,是顾安。 顾安走过长廊,低声笑:“最听话、最卖力的狗只能获得最多的残羹剩饭,而我要成为新的主人,去主宰、去戏弄‘狗’,看他们为了一个近在眼前却始终遥不可及的目标痛哭流涕、疯魔麻木。祂说得对,‘有能力愚弄众生的人,才有自由可言’。” 其实顾安所有话都奇怪,凌之辞独独最在意一句:“有能力愚弄众生的人,才有自由可言”。这句话牵强附会,如果真要解释,不是解释不通,只是需要转几个弯,堪称诡辩,不是正常人的逻辑。 然而凌之辞熟悉这样的逻辑,他想:顾安说话怎么跟我的阿能一样? 梦境继续,顾安对一片空旷问:“哪一天的日落会有大雪纷飞?” 日落、大雪纷飞,凌之辞梦到过。 这是一梦石化为顾安离开枯井的景象,是顾安决心死亡跃下高楼的景象,这对她意义非凡。 凌之辞意识跟上顾安,然而雾气越发浓了,翻涌不停如纱层叠,梦境变为一片纯白,凌之辞清醒过来。 他身体悬空而起,下意识抓住身边物体,猝然睁眼。 巫随:“醒了?抱歉。你回房睡吧。” 凌之辞意识到自己被巫随抱在怀里,内心抗拒:不对啊。应该是我公主抱他啊,怎么反过来了? 他搂住巫随脖子方便发力,挣扎要下来。 巫随放下凌之辞,转身收拾碗筷。 凌之辞嗅探白檀香,迷迷瞪瞪凑近巫随,双手环上巫随腰身,试图抱起巫随来个唯美的公主抱,再浪漫地转两圈。 巫随,一米九几逼近两米的身高,不显山不露水地长了一身肌肉,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看不出来。 凌之辞,上次量完还是一米七出头的个子,如今坚信自己已经势如破竹地长到起码一米八,理应逼近一米九,马上要长到两米,误认为自己有轻松抱起巫随的实力。 然而事实证明,他不行。 巫随被凌之辞一抽一抽的力道弄得疑惑,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现代小孩子的撒娇方式吗? “别闹着玩了。”巫随将凌之辞抱到椅子上坐,“先坐会儿缓缓,还困就去睡吧。” 凌之辞在椅子上眯了一觉,被硌得浑身难受,捏腿揉腰,身体不爽利;又没抱动巫随,备觉挫败,心情不好。 他叫苦不迭,懒洋洋的不愿起身,换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太师椅上,摆手说:“不能让你又做饭又洗碗,你放下,交给我吧。” 巫随对凌之辞突如其来的勤奋持怀疑态度,但听话放下碗筷。 凌之辞觉得自己颇有一家之主的风范,暗自开心,忍不住炫耀说:“我刚刚梦到有用的东西了,你猜猜是什么。” 巫随配合:“猜不到啊。是什么?” “我梦到顾安了,她在一家医院,问什么时候的日落有大雪纷飞。她又提到了‘他’。上次他告诉顾安‘当压抑成为寻常,图自由者被千夫所指,麻木与死亡,请任选其一’,这次又告诉顾安‘有能力愚弄众生的人,才有自由可言’。你也提到过他,他是谁?” 巫随端坐在凌之辞对面,认真说:“祂是一种超脱于现实世界与灵异世界的生物。我们用指代神明的‘祂’为祂命名。” 凌之辞问:“祂很厉害吗?” 巫随:“祂不厉害,甚至非常脆弱。” 凌之辞:“那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巫随:“因为祂无时不在,无处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 周身气体仿佛凝滞,凌之辞抿抿唇,抱膝团成一团:“空气成精?” 巫随:“不是。要想理解祂,你要先明白自己是什么。” “我是凌之辞啊。” “你还是寂陌人,集当代福祉、为了解决当代困境、应运而生的寂陌人。” 凌之辞噗嗤笑出声,反手捂嘴:“对不起。但是好中二啊,大佬你又这么一本正经哈哈哈哈哈……” 巫随无奈摇头:“总之,生物界与非生物界的所有存在,包括病毒,都会有出类拔萃者。人类中是魔、鬼,非人之活物是妖,非人之死物是怪,它们统称为灵异生物。灵异生物更像是自然界物质的升华,最开始没有灵异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区分。” “然而灵异生物强大,且灵异生物多具有掠夺性。七千多年前,灵异生物肆虐,几乎毁灭世界,天道依托世界而生,为了自保,不得不划分出灵异世界与现实世界,并从人类中催生出一种新生生物——寂陌人来制衡灵异。” 凌之辞若有所思:“难怪一见面你就说你是寂陌人,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装神秘。” 巫随扶额,继续说:“世界更迭不休,古老的种族灭亡,新生的种族兴盛。出现新生生物再正常不过,可是祂不一样,只有最顶尖的灵异生物能感知到祂的存在。” “我们清楚地知道祂不强大,却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同一个念头:祂会凌驾于自然界之上,甚至有可能代替天道。我一直在找寻祂,试图毁灭祂,我杀了祂很多次,但祂总会再次出现。” 凌之辞好奇问:“难道有很多个祂?” 巫随:“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祂,我感受得到。” 突然接受这么大的信息量,凌之辞懵了片刻,转转眼珠:“所以,华高的事是祂在背后搞鬼?祂与顾安有联系,无论是要救学生、得烙印还是要抓祂,顾安都是关键。” 巫随赞扬:“没错。你思路很清晰。” 凌之辞一被夸就飘飘然,急说:“走!我们去找顾安!” 巫随:“不急,我布了局,但时机没到,现在要做的是等待。你还睡吗?或者自己玩会儿?” 不知不觉间,凌之辞已经蹲坐在椅子上,精神不错的样子。他慢腾腾起身:“我要洗碗。我是一个值得托付的男人,不会让你又做饭又洗碗。” 巫随不知道一个小团子脑袋里整天在想些什么,觉得他的想法幼稚又好玩,无奈随他。 凌之辞撩起袖子,预备着大洗一场,意外发现自己手臂印上了太师椅的浮雕纹样,白皙平滑的肌肤断断续续点了几块繁密,像是生出几朵春红的小花。 “伤口呢,疤痕呢?都没有了?!”凌之辞兴冲冲跑到落地镜前,掀开衣摆转着圈圈全方位观察身体,“真的没有了!” 巫随避过眼神:“上官的治愈能力出色,外伤不难治。” 凌之辞一向穿长袖长裤遮伤,现在却嫌它们碍事,恨不得扒下来以便好好欣赏自己。 几经波折,凌之辞终于蹦蹦跳跳地跑去洗碗了。他哼起听不出调子的歌,摇头晃脑拿水冲碗。 冲了十来分钟,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怎么冲不干净?还是好滑。” 巫随提醒:“你是不是没放洗洁精。” 凌之辞:“洗洁精是哪个?” 巫随进入被凌之辞糟蹋得一团乱的厨房,手把手教凌之辞洗碗。 凌之辞认真学习,看过一遍,立马上手。 “你以前没洗过碗?”巫随问。 “对呀。这些都是阿能做的事,它自己会上网学,不用我教的。” “阿能是……” “阿能是我造的小机器人。”凌之辞回答,“它很聪明,我家的事全是它打理的。” 一个普普通通的碗被凌之辞擦得透亮,凌之辞举起它满意评价:“你看这个碗,干净!里面残留的水既不聚成水滴也不成股流下,完美!” 巫随点头称是,手脚利索洗完了剩下的餐具。 凌之辞捧着一只碗如获至宝,看了又看,闻了又闻。 巫随想:一只碗都能玩起来,乐呵老半天,小孩子真有意思。 院外门铃响。 巫随眼神凌厉,盯向门口。 凌之辞探头:“应该是阿能,大佬快放它进来。” 院外端端正正立了个小机器人,一米二左右,圆滚滚的身子,又肥又圆的脑袋,穿着应季的衣服,戴着保暖的帽子,打扮得粉粉嫩嫩。 见有人开门,它张开手臂上下摆动,一副开心的样子,还“呵呵”轻笑,声音清亮,像小孩子的声音,非男非女。 它说话也像小孩,咬字总爱加重音节,尾音上扬,天真说:“先生你好,我找我的小主人阿辞。他叫凌之辞,十九岁,一米七三,相貌出众温和,天生黑色素少,皮肤白,发色眸色浅淡近白金,卷毛,随身背白绒邮差包,爱学狗叫,离家时身穿……” “他在里面,进去吧。”巫随让出路。 阿能礼貌说:“谢谢先生。我是给阿辞送行李的,请稍等片刻。” 小机器人一摇一摆啪嗒啪嗒跑到路边车上,变出八根机械触手卷起大箱小包,方形的脚化作滑轮,带它平稳地护送一车行李到巫随院子里。 凌之辞解释:“我以为要在你这儿养很久的伤,就申批了你别墅后面那块地给我建房子,后天就可以开工了,提前让阿能买点必用品过来。” 巫随看忙忙碌碌的小机器人,它行动利索,分类有序,哼唱着乱七八糟的歌,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时不时摇头晃脑左看右看,似是倍觉新奇。 一种怪异感油然而生。巫随紧盯阿能,越发觉得它皮下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凌之辞跳到巫随身后,疑惑问:“怎么了大佬,你为什么一直看阿能?它有什么问题吗?” “你的机器人,行为举止一点也不呆板,简直不像机器人。” “那当然。”凌之辞双手抱臂,臭屁问:“你知道阿能是谁造的吗?” 巫随:“你?” “对呀!我造的机器人都可聪明了。虽然是十多年前造的,但是我创造它时,赋予了它自主学习能力,各方各面的。因为这个原因,它会模仿接触到的东西,并选择是否保留该行为,慢慢发展成自己的习惯,越来越像是人。”凌之辞用肩膀轻撞巫随,“厉害吧?” 巫随:“叹为观止。” 凌之辞嘴角扬起,自夸说:“阿能是我造的第二个机器人,后面还造了更厉害的。可惜分别上交给及悠宿和邦盟了,不然你就知道我还能更厉害。” 阿能行动迅速,放置完行李啪嗒啪嗒跑到凌之辞跟前跳起来炫耀,语气跟凌之辞夸自己厉害一个样:“阿辞,我全部弄完了,厉害吧?” 凌之辞学巫随:“叹为观止。” 阿能:“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对环境不熟悉,不然能做得更好更快,我还能更厉害。” 巫随皱眉。 阿能太像是人,甚至比华高里活生生的人更有人味,然而它是机器,鲜活的情绪出现在它身上,即使是正面的情绪,带给人的感觉仍是怪异。 第25章 守为杀戒 对于凌之辞要建房子跟自己做邻居一事,巫随表示拒绝。 他给出以下理由: 一、施工会吵到我。 二、我的别墅够大,多住一人绰绰有余。 凌之辞立马给巫随转了六位数:“那我就住你这啦!以后我们就能一起吃饭啦!哈哈哈哈哈!” 原来是为了饭。 “不过我伤好了,等得到新烙印我要回去跟爸爸妈妈住。以后找新烙印得罪了什么灵异,或者受了重伤我再来你这住好不好?” 巫随点头。 凌之辞紧接着说:“大佬你看,我住在这儿的时间其实不长,以后我在这儿,能不能一天四顿饭……不,三顿就够了,您要是觉得累,两顿也不错,我看您挺爱做饭的,对吧?” 还是为了饭,敬语都用上了。 巫随:“你饿了就做。” 凌之辞嗷呜一嗓子跳起来,激动得像突然坐拥万里“骨”山的大狗:“阿能,快把行李搬进来,我蹭上饭……啊呸!快搬快搬!” 阿能哼哧哼哧继续忙碌。 巫随沉沉呼出一口气,掏出口袋里的烟盒,余光瞟到凌之辞,又收了回去。 凌之辞好奇:他那个银白色的小盒是什么啊?为什么总是避着我?难道是什么厉害的法器?还是里面装了厉害的宝贝?他都直接避开我不给我看,直接问肯定也问不出什么,找个时间偷偷看看。 做家务对阿能太简单,它干活时不消停,跟随自己主人的视线,也看巫随口袋,但是它看得光明正大,头颅高高扬起,生怕别人不知道它在看哪里。 偷看败露,凌之辞尴尬抿唇,扭头假装清点行李。 阿能也扭过头,接着干活。 巫随始终关注阿能,在它扭头时注意到它脖子处刻了一只简笔蝴蝶,歪歪扭扭,丑得颇有特色。 如果不是巫随目力脑力都惊人,恐怕认不出那是蝴蝶。 “阿能脖子上那只蝴蝶是怎么回事?”巫随问。 “啊?”凌之辞被灵异生物侵扰,早没有心思与精力深耕智能机器,甚至已经多年没有动手造过机器,他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哦,是我的落款。我造的东西上都刻有蝴蝶,其实我喜欢刻在头顶的,只是我把阿能做得太高大,要画头顶好辛苦,就刻在脖子了。” 太……高大? 阿能圆胖低矮,形似不规则双球体,跳起来都没到巫随胸口。巫随不禁想:小团子造它的时候,才多大点啊? “提前说好……”巫随开口,“阿能给我的感觉不太好,我不想跟它生活在一起。” 凌之辞懵了一瞬:“好吧,等它收拾完我让它回去照顾爸爸妈妈。其实我家人也说它太像人感觉奇怪,不过后来生活久了就习惯了。”. 择验医院万瞩分部是机器统筹的医院,然而医护机器人造价高昂,这里的医生护士多是人类。 人碰上突发情况总是容易慌乱,从华高转移来的五百名学生让医护人员焦头烂额。 住院部中,护士们好说歹说才劝病人及其家属同意转移病房,给学生们腾出统一的空间。 “这事儿真怪,不会真有鬼魂作祟吧。”护士舔舔干涩的嘴皮,弯腰核对学生名单。 另一个护士年纪大些,看起来颇有阅历,胸前身份卡上写明了身份——陈左纤:“你真别说,在医院干久了,那些神神鬼鬼的,不由得你不信。最后一批学生到了。” 学生们被绑缚在转运床上,接二连三地从电梯出来。 两个护士上前,从床头的临时标注确认他们的身份信息。 年轻护士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怎么把自己抓成这样,脸都毁了。得多疼啊!” 陈左纤:“别感慨了,先确认完身份送进病房,统一安排救治。” “好。”年轻护士翻看毁脸学生信息,在名单上给封典打勾。 猩红的眼眸见证了这一幕,老鼠闪身跑远。 而远处,顾安睁开眼睛,摇身变作李季悦,堂而皇之地进入医院大门。 医院在忙华高学生的事,人手集中在住院部,其他区域就三三两两几个人。 顾安扫视周围,确认无人注意自己,问:“你交代的事我完成了,话说封典与你何干,为什么要替他遮掩?” 手机振响,一道短信发来:封典会在那之后为你引来凌之辞,只有凌之辞。 顾安收好手机,信步去往住院部。她一路走,一路笑: 三日后,雪会落,黄昏会至,等我掌握了绝对的力量,等我有了愚弄众生的能力,我就真正拥有了自由. “近日气温骤降,以万瞩为例,三天后,即十二月九日,晚六点二十分左右,最有可能出现黄昏飘雪这一美景。”阿能收拾完凌之辞的行李,又兢兢业业地替凌之辞答疑。 凌之辞得到想要的答案,拍案而起,拉起衣袖转圈圈:“谢谢阿能。你快给我拍段视频,不要直接发,要专门带回去给爸爸妈妈看,有惊喜感。记得告诉他们我很好,很快就会回家啦!” 阿能眼睛探出变作摄像机,尽职尽责地完成凌之辞一切要求:“好了阿辞。” 凌之辞凑上去看看影像,满意点头:“行,你去陪爸爸妈妈吧。” 阿能走时一步三回头:“阿辞记得想我哦。” “好!” 一个机器人还会撒娇?巫随越发觉得奇怪,但阿能确实是一个机器人,没有灵异附身的迹象,凌之辞也证明它一向如此有活人气息,可能真是自己孤陋寡闻跟不上时代了,没想到所谓的智能机器能够鲜活至此。 市面上确实从没出现过这么近人的机器,难怪凌之辞在智能机器领域被喻为第一人,至今无人超越。 巫随问:“我听说你有办法量产阿能这样的机器人?” 凌之辞闻言笑弯了眼,双手抱臂自夸说:“没错!你也听说过我的厉害?” 巫随:“你太有名气了,一搜全是。所以为什么没有呢?” “因为材料不够。”凌之辞说,“我教会了阿器怎么制造机器人,并为它建造了一条流水线,但是流水线工作到第三天就运行不下去了,造智能机器的材料始终稀缺,就算有量产的方法也无法批量制造智能机器。诶?你肯定也听说过阿器吧?它现在比我还有名。” 巫随:“嗯。世界上最智能的机器人,能够自主制造智能机器,拥有协调管理机器的能力,全球通用的法则框架是在它的算法上制定的。据说它是你造的第四个机器人?” “对呀!阿智、阿能、阿机、阿器,我造了它们四个。阿智去给哥哥们当保镖,阿能给爸爸妈妈当管家,阿机给姐姐上交到及悠宿了,阿器上交给邦盟,它们都很了不起!。” 凌之辞凑到巫随身边轻轻蹭他:“其实最厉害的是我。我是个曾经事业有成、现在值得托付的好男人,会洗碗,会心疼人,跟我在一起,一定会幸福的。” 巫随以为凌之辞头痒,伸手摸摸他脑袋。 凌之辞受了鼓励,更加起劲地鼓吹自己:“我有预感,我会得到厉害的烙印,变得很强,所有灵异都害怕我。到时候,我一定好好保护你,不让你独自面对危险的灵异。跟我在一起,真的会很幸福。” 巫随心想:这孩子可真有孝心。虽然自己不需要。 两个人的交流牛头不对马嘴,但是和谐地进行了下去。 直到门铃再响。 关东抓着上官让在外面急叫:“不好了!老大不好了,出事了!” 巫随开门:“雪怪来了?” 关东眼睛一亮:“老大你知道了?怎么办啊?” “雪怪?”凌之辞好奇问,“它来了会怎样,不做坏事不就行了?” 上官让从关东手上跳下来:“雪怪是时域怪嘎,只应该存在于指定时间的指定地点嘎,进入其它地方会导致气候异常嘎。气候能影响到的可太多嘎,天灾就是这么发生嘎。” 巫随:“说说你们发现雪怪的全过程。” 关东:“我们本来待在华高,见到书老人的老鼠死而复生,分两波,一波藏身学生,一波聚众离去。后来学生们被分批带走,其中一批学生是往老鼠们离去的方向运送的,我们跟上那批学生,见到一个女孩。” “就是她。”关东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熟人——顾安,“她一一查看了这批学生,说没感觉到这些学生有特别之处。然后对着空气祈祷大雪如期而至。” “万瞩五十多年没降过雪嘎,这话奇怪嘎。”上官让接话,“我们就探查周围嘎,发现有雪怪潜藏嘎,大概三天后会积蓄够力量制造降雪嘎。” 巫随:“没事了,不用管。你们去择验医院万瞩分部住院部,三天后,那里会出事。” 关东、上官让闻言行动。 凌之辞却不是言听计从的人,疑惑问:“大佬,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判断?” 巫随解释:“一梦蝶因为气候骤变形态大改,而它们本来适应的是极寒气候,素来与雪怪交好。顾安是原始的一梦蝶妖,她转换的重要节点必须有雪怪助力,否则失败是早晚的事。” “就像顾安变化的李季悦,我一开始不出现在她面前是怕刺激到她回想曾经,但是不知道你说的哪句让她意识到了不对,她想起自己是顾安,并且为自己的变化臆想出合适的理由。” 凌之辞点头:“雪怪是为顾安来的。可是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不是会出事吗?” 巫随笑:“作为雪怪,一场降雪还要积蓄个三天,哪里有本事搅动区域气候啊?等它下场无关紧要的小雪,我释放点灵异气息把它吓回去得了。” 这句话让凌之辞隐隐感觉到不爽,他拒不承认自己的弱小,可是事实上,他跟个废物雪怪一样,会被巫随的气息吓到,甚至巫随只是冷脸不说话,他都会从心底生出畏惧。 凌之辞声音闷闷:“哦。那你怎么知道三天后择验分部会出事?” 巫随没有立马回答,垂眸观察凌之辞神色,心上无奈:这是怎么了?小孩子怎么说变就变,刚刚不还开心着吗? 男人长长呼出一口气,解释说:“我用蝰叶定位了顾安,她徘徊在择验分部住院部,已经做好对学生下手的准备了。” “对学生下手?!”凌之辞顾不得生闷气,惊叫出声。 巫随理所当然:“生灵性命最助修为,神智全失的生灵带来的因果孽障不会太深,她守着不动是为什么?顾念同学情分吗?” 她在等三天后,黄昏雪落,大开杀戒。 第26章 鼠影幢幢 在凌之辞的强烈要求下,巫随带他到择验分部保护学生。 学生能不能护到不知道,反正凌之辞是要费心多护着点,毕竟顾安已经几次三番对他下手,恐怕是感受到了凌之辞的净化气息。 没有灵异生物能抗拒净化的力量。 “顾安与祂一定有合作,但我想,祂会放弃顾安。”巫随等红绿灯的间隙说。 凌之辞半眯着眼,问:“为什么?” “我与祂周旋许久,祂一直是个理智、有教唆性、能迅速做出最优判断的生物。心理上有缺失的人、野心勃勃的灵异都是祂的工具……其实相比工具,祂更倾向于把一切当耗材。没有利用价值的、超出自己掌控的,祂会毫不留情地丢弃。” 车窗开了道小缝,寒风从中溜进,吹得凌之辞清醒不少。凌之辞缓缓睁开眼睛。 “顾安,她是承载一族气运降生的大妖,有能力决定一族存亡。辗转千年,就算丢了记忆照样不是善茬,祂掌控不住,会设法榨干顾安的价值后放弃她。”巫随断言,后补充,“这是基于顾安的身份与祂的作风做出的合理猜测。” 凌之辞认可巫随的话,他说:“我在梦中看到顾安跳楼。开始我以为那场梦预示的是之前我将顾安推下楼的那幕,现实与梦境有偏差是因为我预知未来改变了结果。其实不对,我从一开始梦到的就是三天后,顾安自杀了,抱着浓烈而坚定的死意,而且,她好像以为书老人活着。” 绿灯亮,巫随启动车子:“哦?” “在梦中,我共情顾安,她完全是以学生顾安的心情跃下高楼。她说她怨恨爱,害怕麻木,追求痛苦,不再快乐,只有死亡能给她慰藉;她说‘我要高楼崩塌,我要来自地底的邪教徒将秘法宣扬’,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是:我不想让学生们再这样学习下去,我宁愿他们跟书老人签订契约变成老鼠。” 凌之辞若有所思,喃喃说:“为什么呢?她明明想起自己做过一梦石,明明有了神通广大的能力,却还是以一个无能为力的学生身份绝望自杀,祂对顾安做了什么?” 巫随:“不用多想。一梦蝶的特质是心思多变,越强大越变化莫测越难揣摩。但要了解她的心思其实简单。” “为什么?”凌之辞探头问。 “你没发现吗?她很爱讲故事。”巫随说,“她的能力特殊,具有唯心性,她真心相信一件事时才会生效。所以她爱编故事欺骗自己,爱讲故事欺骗别人。有关于她的疑问,找她当面问,她大概率会说,虽然对我们而言极有可能是谎言,但那是她的真相。” 巫随停车,在凌之辞的带领下进入择验医院分部。 一道粗犷的男声立时叫嚷:“凭什么他们可以进?” 凌之辞回头,看到一个龅牙秃头断手男,这个特征实在特别,凌之辞记得他——封典的父亲——封大苟。凌之辞亲眼见过封典黯然神伤,所以后面抽空查了他父母的联系方式,但是一查,凌之辞觉得,还是不要让封典跟父母相认为好。 头发枯黄的女人——封典母亲——沙招娣举起手机就拍,镜头正对巫随,手拍大腿撕心裂肺地喊:“没天理了!我家孩儿被拉进医院,不让我们当父母的看看,净让这些吃白食的大官进去说漂亮话,钱也不赔!家人们评评理啊!” 巫随是寂陌人,不知道活了多少年,要是在网上留下痕迹被认出可不好,凌之辞赶紧上网删视频,却没检索到相关直播。 凌之辞对自己亲手编写的检索小程序相当自信,没搜到就是没有,他略带怀疑地偏头望巫随。 巫随下颌微抬。 在巫随的示意下,凌之辞看到女人手机摄像头已毁。 危机解除,凌之辞双手叉腰打算硬刚封沙夫妻,骂得他们后悔做人。 巫随拎起凌之辞后领把他往医院里面赶:“跟这种人纠缠没意义。” 凌之辞气不过,回身做鬼脸挑衅被保安拉住的封沙夫妻。 封沙夫妻闹得更起劲了。 保安欲哭无泪,只是重复:“特殊时期,人脸识别没通过,不能进。” “大佬,我跟你说,他们可坏了,抢了三个女儿的彩礼去赌钱。”凌之辞愤愤,“后来三个女儿全死了,他们去闹又有一大笔钱,还拿去赌。我猜他们……” 巫随捂住凌之辞嘴巴。 凌之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医院中为数不多的几个护士都放下手头工作偷偷望他,连椅子缝的灰鼠都抖抖耳朵表示被吵到了。 老鼠?!还是灰色! 凌之辞不想打草惊蛇,脚尖蹭蹭巫随鞋子,眼睛瞪得滚圆瞄老鼠,试图让巫随注意到灰鼠。 “感受到了,没事。”巫随搂过凌之辞,“去住院部找顾安。” 路上,凌之辞压低声音问:“大佬,老鼠还是都被你弄死一操场吗?有书老人能力的书店老板也死了,怎么还有老鼠阴魂不散?书老人这么能生吗?它不会天天生老鼠吧?它老婆不会生累了不想生吗?” 巫随轻叩凌之辞脑门:“你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书老人毕竟是千年鼠妖,结合过的对象数以千计,繁衍下的鼠子鼠孙不可胜数,哪里是除得尽的?” “所以老鼠是想为它们爸爸报仇?书老人自杀不是因为你吗?我都不知道书老人干嘛要自杀,更不知道它怎么自杀的,它们不会报复上我吧?那我不就回不了家了?”凌之辞担忧。 小孩子的想法真是天真,巫随笑:“不会。书老人的鼠子鼠孙都是普通老鼠,生下来就各自为生,不受书老人掌控,难成气候。” “那为什么有老鼠跟着我们?” “因为有人在背后控制老鼠。” 凌之辞背后一寒,紧张抿唇,环顾四周,声音压得只剩气音:“谁啊?” 巫随:“现在不敢断言,等我确定了告诉你。” 住院部环境清幽,假山假水、假花假草,听久了能发现音响里鸟叫都是同一频率。 凌之辞:“这种清静有灵气的地方是不是容易有灵异?” 巫随:“不会,灵异生物有追求。停尸房和垂危病人身旁出现灵异的概率比这儿大。” 凌之辞打消了在这儿找几个灵异要烙印的想法。他撇撇嘴:“大佬,我什么时候能有新烙印?要是顾安不愿意救学生,也不愿意给我烙印怎么办?” 巫随的声音让人心安:“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学生能不能救不知道,烙印她愿不愿意都得给。” 凌之辞小小的兴奋片刻,接着思考怎么让顾安主动救治学生。 这事儿有难度,因为对她而言,学生们只是变强的材料。如果杀害学生们带给她的好处远超违背誓言的惩罚,那为什么要费心救人? 寒风料峭,眼看夜幕降临,一天快要过去,时间不多了。 住院部楼内灯火通明,人群熙攘,闪光灯隔老远就晃得凌之辞眼睛疼。 凌之辞怀疑自己看错了消息,低头查看手机:没错啊,择验分院住院部5号楼,已经腾空用来接收来自华高的五百名学生。 他收好手机检查大楼编号,上面明晃晃发光的正是“5号楼”三个大字,没走错。 凌之辞谨慎,问:“大佬,这里是择验医院万瞩分部住院部5号楼没错吧?” 巫随肯定:“没错。” 既然如此,这里就是学生们休养的地方,一堆穿得人模狗样的来这里吵吵闹闹打扰学生是何居心?还拍拍拍,拍什么拍? 凌之辞双手叉腰,昂首挺胸,准备进去怒骂一番,赶跑他们。 巫随拉住凌之辞。 “你不要拦我。我非骂死他们不可,有没有同理心啊?学生们出了事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他们在这里聚众拍照?什么人啊?” 巫随无奈:“你的小机器人找你。”? 凌之辞这才注意到身边出现个小机器人。 它就半人高,通体滚圆,隐约反光的头顶上刻了只丑蝴蝶,正雄赳赳气昂昂地扛枪持炮,但凡有点见识的看到它就该绕道走,因为它手里全是真家伙。 “阿智?你怎么在这儿?”凌之辞悚然问。 阿智声音严肃正经,一副官腔:“全先生找你,请来一趟,带上身边那位朋友。” 巫随挑眉。 全先生?巫随猜到来人了。 凌之辞大哥——全凛,随母姓,邦盟议员,举足轻重,是个厉害角色,值得一见。 凌之辞不想见,往巫随身后撤步,拒绝说:“我有大事要忙,抽不出时间,改天再见。” 阿智:“文骨书店,钱革,顾安。” 文骨书店四字一出,凌之辞就知道不得不见,何况后面跟了顾安的名字。 漆黑的商务车隐于夜色,停在医院一角,孤零零的,一时萧瑟。 巫随略一探查,百米内有不下三十个机器人、车上少说藏了十个保镖,全部真枪实弹,严阵以待。 而作为这一切的中心,车上男人却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他是个周正儒雅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眼神沉稳,喜怒不显,打扮简练,唯有左手小指上带了一素圈戒指。 凌之辞犯怵,硬推巫随先上车。 成年人的交流直白简短,巫随与全凛眼神一对,心里就有数了。 全凛起身正正衣襟,巫随右手伸出:“全先生,久仰大名。” “久仰久仰。”全凛回握。 两人面带虚假平和的微笑,两双眼相对,真诚的目光下藏的全是打量。 凌之辞见他们相处不错,没功夫理会自己,心中窃喜,溜到一角缩成一团从包里翻干脆面吃。 他咯吱咯吱吃得起劲,猝不及防听到威严的一声:“阿辞。” 凌之辞不甘不愿起身:“怎么了全哥?诶?他人呢?” 巫随不见了。 “巫大师家中有事,先行离去。”全凛编也不编个好点的理由,巫随家里能有什么事?房子着火?就他那空旷得跟个博物馆一样的家,火都烧不起来。 “怎么定位显示你好好地待在忒历亥市,人却在万瞩市,有什么妖魔鬼怪教会你分身术了不成?”全凛不怒自威,一开口就吓得凌之辞正襟危“站”。 凌之辞抿唇:“是吗?啊?我不知道诶?定位出问题了吧?” 全凛喜怒不形色,跟没听到一样:“万瞩市长通过钱革联系我,说你在万瞩作威作福险些误伤一市之长时,我还以为是在开玩笑。毕竟我的弟弟好生生待在忒历亥市择验医院总部疗养,每天都有乖乖吃饭治疗,刚刚还收到系统发来的监控录像,你正在病床上抱着个比自己脑袋还大的苹果啃。按理来说,现在应该只啃完一半。” 凌之辞咽咽口水,确实是挺久没吃过苹果了,待会儿用傀娘牌变两个吃。 “阿辞,这事儿你怎么看?”全凛一本正经问。 凌之辞能怎么看?他支吾:“我担心你想我嘛,天天给你看看我。” 全凛揉揉眉心:“你也知道我身份特殊,想要挟我的不是一个两个,万一他们把主意打到你身上……我送你回去,别再跑出来了。” 凌之辞拒绝:“不行。我还要救人呢,我马上就能变强了,到时候我自己会回去的。” 全凛:“已经有人注意到你在万瞩了,保不齐到时候要救你。你在忒历亥我才放心,那里没人能动你。” “忒历亥也不安全啊。”凌之辞反驳说,“那里有好多灵异,他们都想吃我。我在医院好好待着都有灵异找上门来,想对我下手。我在哪里都不安全。” 全凛替凌之辞委屈,过了半晌,他说:“你不是会做梦吗?还有梦里教你画符的人。” “我的梦不灵了。”凌之辞撇嘴,“我总是梦到零碎的片段,没什么大用。梦里那个人一直很少出现的。” 全凛斟酌:“那你现在,在那个巫大师身边,还安全吗?” 第27章 卷轴羊图 全凛语气放软,问凌之辞安危。 灵异事全凛不懂,他甚至看不到道行稍高的妖、感受不到怨气滔天的魔,更遑论无形的鬼和奇形的怪。 凌之辞觉得自己不该将灵异侵扰的不快告知他,因为他无能为力,只能担忧。 担忧不是什么好东西。全凛日理万机已经足够辛苦,不能再徒增负面情绪了。 “巫大师?他叫巫随,他跟我一样,他可厉害了。”凌之辞撩起四肢衣袖转圈圈,“全哥你看,他找鸭子给我治好身上的伤,而且这么久了我都没有新伤,待在他身边蛮安全的。” “你再看这个。”凌之辞指指脚踝图腾,“他用这个帮我掩盖灵异气息,所以没有灵异生物能感受到我,现在根本没有灵异追我,只有我追灵异的份儿!” “他还可以帮我变强,最重要的是,他做饭可好吃啦!你别看他长得凶,其实他温柔有耐心,天天做饭给我吃,特别贤惠,我在追他。”凌之辞眼睛亮亮,眉目弯弯,笑得幸福。 全凛从“鸭子”那里就开始疑惑,只是凌之辞嘴巴叭叭的不停,他找不到机会问。 他真想知道:你说的鸭子是哪种?正经的吗? 看凌之辞一派天真,兴奋分享,全凛觉得是自己思想污浊,鸭子应该就是鸭子——妖魔鬼怪那种,不仅正经,而且正宗的鸭子。 他疑惑解除,不动如山,猝不及防听到一句“我在追他”,全凛喜怒不显的脸上崩出某种名为荒唐的表情。 不待他问,外面响起脚步声。 是巫随和一个中年人。 凌之辞认识中年人。这不是在择验医院总部见过的实习生吗? 全凛介绍:“这是钱革,由他协理我负责A001号诡案——就是华扬高级实验中学的事情。” 凌之辞反应过来:“全哥你是他新对接的议员啊?你们要把灵异生物的存在召告全球,发个文件不就行了吗?再不然开个发布会,这种小事要你亲自跑一趟吗?” 全凛:“空口无凭。” 钱革补充:“凌小天才,华高诡案是邦盟所选择的将要打开灵异世界的突破口,是证明您的假说的试金石,具有里程碑式意义。我很荣幸能够与全先生一道参与到这一历史性事件中。” 凌之辞不知道怎么回应钱革,整理措辞:“嗯,好。你一定会成功的,加油。” 钱革一个大鞠躬:“感谢凌小天才吉言。” 凌之辞盯着钱革假发,生怕他假发甩掉尴尬,幸好这种事没发生。 “钱革,说说你的发现。”全凛吩咐。 钱革点头应:“是。我根据万瞩荣市长给出的线索,追查RZ教辅,找到钱革,发现了这些。”他递上一份文件和一个密封箱给凌之辞。 钱革找到钱革?凌之辞想他是一时口误,反正就是根据RZ教辅找到一个人。 凌之辞接过文件和箱子,好奇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串数字:08027——凌之辞的代号。 凌之辞一愣,往下看,声音紧涩:“那个人为什么要收集我的信息?这些数据……” 数据包括凌之辞各项身体指标,应是忒历亥的保密数据,一般人不可能拿到。 “谁在针对我?”凌之辞问。 钱革:“钱革消失了,根据已有线索,无从得知他背后的人是谁。” 凌之辞不纠结钱革不钱革的了,打开密封箱,里面剩两剂药,用空了一支——是书店老板吹进自己身体的那种金色液体。 “我们设法从其中一管药中取出部分液体送去检测,这是结果。”钱革递上另一份文件,“数据显示,这种药是为您量身打造的,只是致昏,作用时长约六个小时,无任何副作用。” 只是致昏,没有副作用?凌之辞纳闷:“这种药一定是精心研制出来的,谁闲得没事研发这种东西?” 全凛抬眼扫钱革一眼,钱革识相地出去,将空间留给全凛、凌之辞和巫随。 “巫大师,您有何见解?”全凛问。 巫随:“人心叵测,难断难说。” 全凛:“您能确定药剂是人类所为,而非灵异生物通过特殊手段生成吗?” 巫随:“绝非灵异生物手笔。” 答案不出所料,全凛指尖微颤:果然是政敌所为,竟然敢把手伸到我家人身上! 其实这没什么,只要凌之辞回到忒历亥市就没人能动他。全凛更关心凌之辞在灵异世界能否也有港湾。 “巫大师,您成功取下那个异常的卷轴了吗?”全凛问。 巫随手上灰光一闪,一卷黄纸出现:“这个东西很重要,感谢您提供线索。” 重要线索?凌之辞凑上去打开卷轴,上面画了一圈诡异的圆,圆四方各有印记,上下是如墨灰团,左右是带血指纹。 全凛吩咐:“阿智。” 机器人阿智闪到车上,扫描卷轴,他眼中投映出一屏数据,不过两秒,数据变作直观的结果。 上方灰团疑似产自啮牙灰鼠;下方灰团疑似圆珠笔墨。 左方指纹与血迹出自钱革——男,三十八岁,失踪状态,配图是凌之辞认识的人——文骨书店老板。 右方指纹与血迹出自顾安,女,十七岁,确认死亡,注意!!!该血液样本中检测到不明生物DNA,经分析,该生物应属凤蝶科,具色彩艳丽、翅膀宽大、后翅有尾带等形态特征。 全凛眼看投影,没有明显动作,阿智投映出的屏幕却有所变化,它在按照全凛的心思检索相关信息。 巫随记得凌之辞说过,阿智是给他哥哥当保镖的,必然突出攻防功能,怎么检索能力也如此出众? 一梦蝶为人多年,一路进入万瞩读书,体检不可避免,没有机器发现她非人倒正常,一梦蝶的变化能力连自己都骗,世上最高明的骗术就是如此了。 巫随第一眼都没发现顾安异常,阿智却做到了。 现代机器确实有检验灵异的能力了,幸好阿智这样的机器人囿于材料无法量产。 凌之辞惊叫打断巫随思绪:“诶,我推顾安的画面被监控录下来了!全哥你看清楚,我没有想杀她,是她拉着我的手自己把自己推下去的。我不是坏人。” 他哭唧唧扑到全凛身上,跟个茶味四溢的无辜小白花一样:“我很单纯善良的,我是个好人,我也不知道她干嘛非要我杀她,我冤枉。” 全凛看屏幕的眼微动,阿智立马行动,或裁或毁,有凌之辞入镜的监控画面全部消失。 监控中能看到顾安独自走上B栋教学楼顶楼的全过程,阿智模糊了顾安口型,画面没有声音,无从得知顾安喃喃些什么。 画面频转,换了多个监控角度,顾安坠楼全过程被如实记录,凌之辞不忍看,偏过眼神。 顾安转眼从活生生的人变作一滩不可名状,肢体横飞,血肉四溅。画面静止于此,仍旧看得人心惊胆颤。 一分二十五秒后,丝丝灰影从碎裂的血肉中溢出,挣扎盘旋试图融合,最终消弭于无形。 监控拍摄到一道模糊的人影,他明明在监控正前,周身却像氤氲了一层水汽,看不清真容。 阿智暂停画面,全凛问:“巫大师,这是您吧?” 难怪全凛放心将自家弟弟推人下高楼的画面在一个外人面前放出,原来在这儿等着。 巫随无所谓交出一个小小的把柄:“是啊。灵异手段,躲监控用的。麻烦帮我也遮掩一二。” 全凛露出标准微笑:“当然。真是了不得的手段,不知道我们家阿辞什么时候能有这本事?” 巫随:“他天资卓绝,稍加引导便可信步灵异界。” 凌之辞没看懂他们之间的拉扯,更不知道他们已默默有了合作,听到自己被夸,嘿嘿笑两声。 阿智裁掉巫随剪影,监控画面继续。 再过两分钟,血面泛波,密密麻麻如虫的血丝扭绞蠕动,顾安的残肢齐齐颤动,而后在血丝牵引下聚拢,缝合出一个完整的顾安。 “什么啊什么啊?发生什么事了?”凌之辞伏在全凛膝上焦急问。 全凛及时遮盖凌之辞眼睛,没让他目睹令人生理不适的画面。 巫随因全凛矛盾的说辞与做法无奈。 想让他成长,又不忍他经历腌臜。人之常情。巫随想:倒没事,团子还小,没必要太成熟,有家人护佑再好不过。 外界一直有传言,说凌之辞是全凛的私生子。群众总是对名人的私事格外感兴趣。 这对兄弟年龄差了二十多岁,全凛的确有当凌之辞父亲的资历。 但只要亲眼见过他们,心头怀疑就会烟消云散。 凌之辞五官精致,含珠唇弯弯,下垂眼盈盈,雾眉后段折下,眉宇倒有几分英气,整体却温和,一眼惊艳,相貌上无可指摘,漂亮得不似凡人。 全凛只是周正,两人相貌根本不相匹,脾性气质更是截然不同,浑然不似有血缘关系。 巫随不由生出另一种怀疑:他们真是一家人吗? 画面继续。顾安爬起,仰对虚空,无声喃喃。 “她在说什么?”凌之辞问。 阿智根据口型生成字句,顾安说:“我可以永远留在梦里了吗?我自由了。” 她好似听到回答,捂嘴窃笑,手点眉心,摇身化作李季悦,而后离开华高。 凌之辞好奇:“梦?她要留在梦里?什么意思?” 巫随:“不必多想。重点在卷轴。” “发现卷轴时,它半浮在钱革地下室,使尽千方百计都无法触碰到,简直像是全息投影。”全凛说,“我想,它应当是灵异世界的东西。巫大师果然非同一般。” “谬赞了。”巫随黑气化焰焚烧卷轴。 凌之辞惊疑不定:“会不会烧坏啊?” 全凛倒是冷静。 黄纸消失没化作灰烬,燃烧过程没有产生焦味,纸上圆与四点印记闪烁不停。 线条从四点延伸,勾勒出一个类羊头的灰色阵法浮在空中,而后三点齐灭,只剩代表顾安的那点仍在闪烁,越发明亮。 “这是什么阵法,感觉好森寒。”凌之辞摩挲双臂,像是被冻到了。 巫随:“双能阵。” 全凛全神贯注地看阵法,这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图案,他感受不到上面传来的阴冷死亡气息。 凌之辞暗自吐槽:双能阵?难道双能阵是一个统称,有两个功能的阵法都叫双能阵? 果不其然,巫随开口印证了凌之辞的想法:“它有两个功能,传递、复生。” “四位一体,其实只为书老人——上面那点与文骨——下面那点服务,它们通过阵法传递能量,让彼此可以掌控自己的能力。书老人近乎复制的繁衍天赋、文骨收藏保存意识的灵异能力,结合起来非同小可。” “如果其中一方不幸身亡,另一方可以迅速复制出一具躯体,此时将原身意识注入躯体,可以达到死而复生的效果。” 凌之辞问:“那书店老板和顾安呢?为什么会多出左右两点?” 巫随:“左右两点是缓冲媒介。灵异生物间,能力难以结合,结合过程必然伴随消耗、必然伤及双方,缓冲媒介的存在是为了降低灵异能力互斥的影响。人类——尤其是心思过重的人类,智力高、灵性低、神识弱,绝大多数情况下,是媒介首选。” 第28章 死意萌生 凌之辞整理思绪,说:“书老人和文骨联合,设法让顾安和书店老板成为阵法的一部分,所以文骨逃跑后,书老人愿意自杀,因为它知道自己能复生。但它没想到,文骨落到顾安手里,而顾安并不是人。” “她那时是否知道阵法真相、是否对文骨有意图、是否有击杀文骨的能力、跳楼的真实原因……顾安身上身上谜团太多,总之书老人与文骨接连死亡,但阵法效用仍在,它们的能力被转移到书店老板和顾安身上。” “很快,书店老板被……他作为人类无法长久地承接灵异能力,暴体而亡。顾安承接了书老人和文骨全部的能力。” 巫随点头:“对。” 全凛从凌之辞一番分析中了解事情原委,便问:“顾安如今实力不可测,巫大师可有把握降妖除魔?” 巫随侧目,眼神在凌之辞身上逡巡。 全凛心领神会:“阿辞,先出去。” 凌之辞莫名其妙,表面上听话下车,耳朵却紧贴在车壁上偷听: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才认识多久就把我排斥在外了? 车辆是特制的,里面就算是发生爆炸,外面都听不到一点动静,凌之辞绝佳的耳力毫无用武之地。 他一脸幽怨地靠在车门,继续啃干脆面,看上去凄凄惨惨。 遥立在一旁的钱革不住觑他。 等了五六分钟,全凛送巫随下车,他神色凝重:“我会考虑。” 巫随坦荡:“好。” 凌之辞当即冲上去:“你们背着我干什么了?” “没什么。”全凛答,“你近日先跟着巫大师,怕我担心就如实汇报行踪。” 凌之辞嘴一撇,抱臂横在两人中间,暗自郁闷:看来是真不想让我知道。 全凛揉揉凌之辞卷曲的发,分享线索:“万瞩市的学校规矩森严,顾安却能独自频繁出入学校,多次进入钱革所办的文骨书店,我们因此锁定她,后续发现她身上诡异之处。据查,她生于一个偏僻落后的山村,其母早亡,父亲视钱如命,觉得年幼的她赔钱无用,于是丢弃,由舅舅舅妈养育。” 这段话跟顾安的讲述对得上。 “可是……”全凛继续,“她的舅舅称,在一个下着大雪的黄昏,他前去寻找孤苦无依的顾安。顾安那时年幼,误跌入枯井中,哭喊不止,他从井中拉出顾安,从此将其视如己出。我派人去了那口枯井,里面有一具孩童尸骸,经检测,是顾安。” 巫随:“尸骸有用。” 全凛吩咐:“钱革,去取尸骸,送到巫先生家中。” 钱革应:“是。” 这个是钱革,书店老板也是钱革。凌之辞疑惑:“全哥,他是跟书店老板重名吗?” “他本名钱格,后来买了钱革的成绩,干脆改名钱革了。”全凛说。 凌之辞惊得过了好一会儿才破口大骂,撸起袖子就往钱革离去的方向冲。 巫随一把揪住凌之辞后领:“别乱跑。” 全凛:“别闹。这很正常。” 正常? “偷别人的成绩,这算正常?咳咳……”凌之辞气得喊破音,捂起嗓子咳两声。 “万瞩上万学生,本来就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读书机器——家境一般,爹不疼娘不爱,胜在勤奋,愿意被规训。” “如今科技发达,凡事机器占优,这样的孩子根本无法在社会立足。而只要每年牺牲其中几个,大好的资源就会倾斜向他们,学业结束,剩下的孩子可以凭学历竞争好的岗位,他们中的佼佼者甚至有机会接触到邦盟和及悠宿。总体上说,利大于弊。” 全凛声音还是一贯的平静,他话语下潜藏的理所当然让凌之辞心中的愤怒不甘无从发泄,他压抑着自己,声音微微发颤:“这不对,全哥,他是坏人。” “他不是坏人,只是世上很多东西不合理,必须用不道德的手段来为自己争取权益。”全凛深深看自己年幼的弟弟:“你知道学校教的是什么吗?” “知识啊。”凌之辞没好气说。 全凛否定他:“不,是被伪装成知识的文字,仅此而已。可这种东西竟然是衡量人的标准之一,需要人用最美好的年华去换取。钱革没有做错什么,他有幸生在一个不错的家庭,有途径有财力赎回自己的青春,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凌之辞再气也不会乱发脾气,他静静听完全凛的话,一时想不出理由辩驳,死死抿唇:“他就是坏人!” “阿辞,别人能够以此指责他,但你没资格。”全凛陈述,“你我享受的福利,远胜于他。没什么人有机会加入忒历亥市,除非做到最顶尖,谁还能考个试便可获得忒历亥永久居民的身份,权限至高,享尽优待?” 凌之辞辩驳:“我靠的是自己,我自己考过的。他是抢别人的!” 全凛遥遥头,没有再说:如果你不是妈妈的孩子,纵使天资卓绝也无用,你的才能不会有展示的机会,更不可能有资格让忒历亥为你破例。很多东西是出身注定的,想要更多只能不择手段。岂能以好坏善恶论。 凌之辞以为自己说服了全凛,可心上还是闷,没有因为取得口舌之争的上风兴奋。 叽叽喳喳的声音遥遥传来,五号楼里那群人衣冠楚楚,依次走出,向全凛这边来。 “你们先走,我还有事要处理。”全凛开口。 凌之辞心情不好,闷闷走开。 巫随抬脚跟上。 “等等。”全凛叫住巫随,从阿智手上接过一张白卡,“每月限额一千万,密码是我网上的生日。” 凌之辞跟全凛相貌上不似亲生,给钱的利索劲儿倒是一脉相承。 身为忒历亥市居民,他们享受全球最好的待遇,钱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数字。 巫随毫无负担地接下:“放心。” 已是夜深,五号楼人潮散去,凌之辞以为这里不会再有人造访,没想到会有两个护士带一批学生进来。 凌之辞基本认得出他们,是顾安同班同学,没受文骨影响的那群学生。 他们精神萎靡,垂头丧气,各自背着抱着教辅等电梯。 医院电梯速度要慢些,等电梯的功夫,一个男同学眼睛瞌上,竟然迷迷瞪瞪睡了,身形不稳摔倒在地,下意识地挣动误将周围神识不清的同学推翻几个,学生们倒作一团。 教辅厚重,落地发出闷响,穿堂的凉风吹得书页哗哗。 凌之辞当即要去扶人,却听到夹着哭腔的女声抱怨:“为什么傻的不是我们?” “他们凭什么这么爽,躺着就好,还有人伺候,不用考试不用做题?” “早知道死火里了,学校没了还让学!学学学!” “救我们的真是多管闲事,不然我们也不至于学到这么晚还要坐半个小时的车才能到这儿准备休息。” …… 学生们被摔清醒,纷纷抱怨指责。 凌之辞感觉得到:巫随、关东并不想搭理学生们,是自己坚持他们才跟着关注;就连全凛,自己的哥哥,也根本不在乎学生死活,所以只让手下装模作样地进来拍个照,表示重视。 他们都比自己有阅历有智慧,他们都做出了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选择,凌之辞喉间梗塞,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就算他们成绩被抢,就算父母不关心,受灵异影响变成傻子有什么好?难道不是无妄之灾吗?不应该救回他们让他们恢复神智吗? 可是连学生自己都觉得当傻子更好。 电梯到了,学生们排队上电梯,拖沓的脚步营造出一阵轰隆隆,凌之辞脑中跟着轰鸣,他只有一个念头:学生们不想被救,是我错了吗? 没人解答凌之辞的疑惑。 电梯送走一部分学生,零星留下几个接着抱怨, 其中一个女生安慰说:“没事,听说学校后天就能修复好,到时候会提前让有资格进万瞩的学生进去学习,我们就能回学校,不用上完课还要过这么久才能休息。” 其他人纷纷嗤笑:“回学校不还是要从早到晚学?” 女生想到往后重复的生活,叹气:“早知道听班长的了。” 有人问:“对啊,班长呢?她怎么消失了?” 女生神秘兮兮:“班长告诉我一个摆脱现在生活的方法。” “是什么?你快点说,别装神弄鬼的。” 女生一手握住自己手腕:“班长说,只要撕毁自己最讨厌的书,笑着割腕自杀,就能变成老鼠,然后修炼成妖,没有人能再管住我们。我们自由了。” 自由?学生们面面相觑。 华高早有吃人大老鼠流窜,不少学生离奇死亡,现在除了他们之外的学生全部躺在病床上傻乐。 接连经历这些,再唯物的人也该动摇了,何况他们还是一群孩子,浪漫主义总也抹不消,看死亡带一层漂亮的滤镜,将自杀行为定义为某种隐秘的孤勇。 女生捏紧手腕:“可是,自己动手,多怕啊,怎么狠得下心这么对自己?” 没人接话,直到电梯门开大家如梦初醒,才有人小声说:“是、是啊。” 这个声音如飞虫振翅,嫌烦。 凌之辞远远听到学生们死意萌生,他内心叫嚣:不对! 他有冲上去怒骂学生的冲动,想让他们认清楚生命珍贵。 但……他们自己做的选择,难道不值得尊重?何况他们不会死,顾安承接了书老人的能力,他们真的能变作老鼠,能修炼成妖。 正想到老鼠,就有一只老鼠溜到凌之辞脚下,腥红的眼睛眨巴,没有攻击性。 “你想干什么?”凌之辞从包中抽出匕首,对准老鼠。 顾安声音从老鼠身上传出:“我来告诉你,我对学生没有恶意。我知道他们想要的是什么,我知道他们无能为力,他们是过去的我,我只想帮助他们脱离学校,获得自由。” “你是不是也想为学生好?我们联手吧。”顾安邀约。 “你只想杀了学生提升修为,跟你合作?哼!” “谁告诉你我想这么做?那个男人?”顾安问,“我与书老人、文骨、钱革合作,共享能力,制出RZ教辅,只要学生们使用RZ教辅,就能获得好成绩,直到毕业。” “是一直在你身边的那个男人对文骨下手,它才能力失控害得学生们疯魔。我们及时想出补救措施,让书老人的老鼠吃尽学生血肉复制新的身体,文骨更是冒着消散的风险强护学生神识,我们本来能救下学生。都怪那个男人,他逼书老人自杀、将文骨困在我体内、然后控制我找你,让你推我下高楼,同时害死我和文骨!” “只是他没想到,我不是人,我是一梦石,我没有死。我变作李季悦就是为了躲他,先前对你施用幻术是想在幻境中告诉你真相,可是他立马就出现,再度控制我,连我的幻境他都能操控。” “一切都是因为他,他才是想害学生的人!” 凌之辞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梦蝶确实很会编故事,编得合情合理,有理有据。 “我相信巫随。”凌之辞深吸一口气,“我绝不跟你合作。” 老鼠偏头,神情带疑惑:“你为什么信他?我原是井中一块石头,得天地造化修成人形,后被舅舅舅母误认为是顾安收养。小学的时候,我就读于A市第一小学,成绩优秀,进入B市第一初级中学,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进入万瞩市华扬高级实验中学,我身世清清白白,不怕告诉你。可你对他了解多少?怎么就坚定不移地信任他?” 看来一梦蝶身为顾安的记忆已经被篡改得面目全非,连A市、B市、第一小学、第一初级中学都出来了,哪个学校会这么命名啊?又不是小说。 凌之辞拿匕首的手微晃,他要绷不住了,他好想笑。 他使尽浑身解数忍住笑,打探消息:“确实,你身世……嘿……常清白,确实应该跟你合作。不过,我不信任你,合作之前,我有些疑问,你答得好我就信你。” 顾安:“知无不言。” 第29章 心头色起 凌之辞问:“有一个声音在指引你,祂是谁?” 老鼠眼睛眨两下,顾安的声音传出:“祂是……祂是谁?我怎么……我想起来了,祂是一只鬼,无形无影,实力强大,阅历丰富,它生前喜爱天然矿石,因为我真身是一梦石,所以助我成鬼脱离人身。它就在我身边。你信我了吗?我们去……” “等等……”凌之辞问,“鬼没有实体,你怎么会有?” “因为我以前是一梦石,石头就是有实体的。” “可你现在是鬼。” “还因为我承接了书老人和文骨的力量,他们都有实体,我跟着就有了。” 凌之辞算是知道什么叫张口胡来了。他接着问:“你说要救学生,怎么救啊?我怎么配合?” 顾安:“我要用幻境,让他们自愿行安息转化仪式,全部变成老鼠,他们就都自由了。而你,只要想办法让那个男人把你脚踝上的禁锢解了。” 禁锢? 凌之辞:“我还是不信你,我脚踝上图腾不是禁锢,你在骗人吧?” 顾安:“就是禁锢啊,相当于一个主仆契约,他签订了你的灵魂。你的肉身、你的能力……属于你的一切,从此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你说是就是,依据是什么?”凌之辞握紧双拳,唇抿得用力。 顾安不假思索:“没有依据。我一看到它就知道它是什么,下意识的,他在召告所有灵异生物你是他的。” 一阵脚步悠悠接近,不加收敛。 有顾安意识的老鼠被吓得灰毛直立,光速窜离。 凌之辞肢体绷死,僵在原地。 “怎么?”巫随的声音近在耳边,“你紧张什么?” 凌之辞下唇翕颤:“大佬,我脚踝上的图腾到底是什么?” “顾安只告诉你一部分。”巫随没有隐瞒,“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 凌之辞强撑的侥幸瞬间崩塌:一部分?所以是真的。 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得知自己的一切被其他人掌控,简直像有成千上万条蛇在身上蠕动,每个毛孔都胆战心惊不得安宁。 巫随态度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 凌之辞调整好状态,微微颔首,抬眼看人,指尖轻拉巫随衣角:“大佬,不舒服嘛,消掉好不好?你看我多乖啊,哪里用得上禁锢呢?它是惩罚人的吧,我可没犯错呀,我不想再看到它,好吓人呜……” “是吗?”巫随擦擦凌之辞假惺惺挤出来的泪,揉他通红的眼眶。 凌之辞温顺地将头偏过,靠在巫随掌中蹭蹭,用一双雾蒙蒙的眼看人。 “太急了,你身体恐怕承受不住。”巫随说。 凌之辞攒出一大滴泪,呜呜假哭。 “好吧。”巫随妥协。 猝不及防听到巫随同意,心中惊喜:这么容易?早知道不装了,老巫公果然温婉贤惠。 他又窃喜:我说话可真有分量,一家之主好吧。 巫随提醒说:“图腾消融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气息无法驻留在你身上,威慑不了灵异,它们免不得要对你下手。到时候,你恐怕无法回家,它们会一直缠着你,一旦离开我你的安危就无法保障。” 凌之辞反问:“肯定有其他办法啊,你不能随便找一个替我遮掩气息吗?” 巫随思考:“遮掩?不太行。你但凡受伤气息就会泄露,以你的情况,面对灵异,威慑最行之有效。” “那怎么威慑?” 巫随:“取我心头血给你服下即可,三月一次,三次即可。” 凌之辞:也就是说,我要往他心上插三刀…… 巫随倒是大度,一点不扭捏:“走吧,找个安全的地方取血。” “大佬,你真好。”凌之辞扑上去抱住巫随,“我一定会好好对你,什么都给你最好的,以后不让任何灵异欺负你。我发誓!” 下三白眼实在嘲弄,难得满含笑意——有机会让图腾完全融进凌之辞体内,当然值得开心。 巫随问:“我的心头血灵力充沛,你需要一段时间静心吸收,保守估计一天半。一梦蝶的烙印是囊中之物,但你要还想救学生……” 凌之辞听出巫随话外之意。 距离梦中顾安跳楼只剩两天,过一天半再来,医院里的学生结局如何,怕是已尘埃落定。 没有干预,学生会化作安息魂,不,最好的结果是化为安息魂,谁知道顾安究竟有没有利用学生提升修为的打算,就算现在没有,或许下一刻就有了。 凌之辞内心犹疑,他还是觉得,学生们不该如此下场,他们本应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灿烂热烈地去哭去笑。 死亡、疯魔、痴傻、做老鼠,都不好。 “大佬,你不是让顾安答应救学生吗?如果她背叛誓言……” “那你可以直接获得烙印。”巫随接话,“何况,她理解的救,跟你以为的恐怕差了十万八千里。” 凌之辞挣扎。 内心的不安释放完,后面就不会临时变卦,巫随其实比凌之辞更渴求图腾消融,看情况差不多,他适时引导:“小东和上官在这里,不会出大事。” 两人回家。 巫随家中本来空旷单调,凌之辞倒是有分寸,没有喧宾夺主,带来的行李不多,不过花花绿绿的毛绒绒实在极有存在感,尤其是在冷冷清清的大房子中,一眼就能注意到它们。 凌之辞本来要取人家心头血已经足够愧疚,进来一看自己把人家地盘占光了,虽说迟早会成一家人,但没发展好关系就登堂入室,太不礼貌。 在巫随看来,凌之辞从跟全凛争辩完便闷闷不乐,后来学生萌生死意让他意识到自己坚持的并不正确,顾安又没说清图腾用法,让他以为自己在契约中只会吃亏。 接连打击,对一个不成熟的小孩子来说,确实够难过一阵子。 没事。巫随想:图腾完全融进起码需要大半年。先开始融合,等他心情好了再解释清楚。 凌之辞却不是耿耿于怀的人,对任何事都是,有情绪当场发作,发作不了生闷个三两分钟的气,从此不会纠结。 他现在没有发小脾气,他相信自己坚持的没错,从他扪心自问“是我错了吗”时,下一秒,他的疑惑全消:我才没错,气愤不公、珍爱生命,我有什么错? 他只是不解,只是惋惜,只是担心学生们向死而生的心意被糟蹋,然而那些情绪也过去了,他目前在愧疚:都怪我太弱,要是我强一点,自己就能威慑灵异生物,不用让老巫公取心头血,也不用在紧要关头浪费时间。 巫随脱下大衣:“如果外来能量强大,吸收过程不会顺遂,痛苦只有多与少的区别,我会在你服下血液后催眠你,并释放白檀气息止痛。去床上吧。” 脱衣服?床上?凌之辞明知巫随说的是正事,仍然心猿意马。 巫随一套别墅里茶室好几间,卧室竟然只有一个,如今被凌之辞占了,床上被褥全是阿能新换的毛绒绒——属于凌之辞的。 凌之辞兴奋,咬着下唇眯眼笑:他要在我床上脱衣服!坦诚相见!话说他活了挺久吧,思想应该比较封建,性‘情’事上比较害羞,我要矜持,循序渐进,不能吓到他嘿嘿! “来。”巫随朝凌之辞招手,示意他坐在床上。 凌之辞咽咽口水,努力绷住脸上喜悦,面无表情地坐在巫随身前,正对男人腰腹偏下的位置。 黑色衬衣轻薄,随巫随动作晃扯,衣下景色隐隐约约、影影绰绰。 腹肌分明,腰肢劲瘦,越是看不清楚越容易胡思乱想,凌之辞捂嘴隐藏神情,轻轻啃咬掌上肉——软滑的、温热的,他幻想是巫随腹下胸前,那时,巫随会露出何种神情? 看薄红漫延染上欲色,凌厉的眼酝酿出水汽,他是求自己停下还是继续? 凌之辞想得口干舌燥,腹下生热。 他知道这不好,不经意拉过被角盖住下身,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 巫随单手解开颈上纽扣,手悠悠下行,灵巧再开一颗,光景泄出,湮灭凌之辞所剩无几的良心。 他心急难耐,只想看到更多,恨不得扑上去将人压倒,坐于形状漂亮的腹肌,磨蹭磨蹭引他动情,麻溜解开一排扣伏首享受。 巫随皱眉:“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凌之辞反应一会儿,吸两口气放松紧涩的喉:“没有,哪里有味道?不是你身上的吗?挺香的,嗯,特别好,不错不错。” “你生病了?”巫随听到凌之辞说话颠三倒四,眼含水,脸带红,不禁疑心。 “没有没有,我特别好,嗯,非常好,我没有病,我超级好。太好了。”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反倒让巫随确信凌之辞状态有异。 男人长吁一口气:无论如何,服下自己的心头血,对凌之辞只有好处,先给他喝下再说。 黑气钻出,凝练成长针,巫随隔空控针,刺进心口。 凌之辞目不转睛,盯紧巫随骨感伸长的手,手背隐露的血管,小臂绷起的青筋,最诱人的是泛粉的关节。 “张嘴。”巫随说。 意乱情迷间,凌之辞下意识听话,微微启唇,感觉到一丝坚硬冰冷压在下唇,液体随针身滑动汇成一滴,坠于舌上. 晨光熹微,尚浅淡的日光探入花间树下,无意交织出一片缱绻的光影。 一只手润白,指尖带起如墨长发,抚过纤弱花枝,“咔嚓”裁下一朵瓣下含露的鲜花。 那人高挑,身姿绰约,黑发覆臀,长衫长袍。 他抬手,宽松袖袍顺清瘦小臂滑下,一朵花被送到唇下,唇珠才抿上花瓣,他动作倏然顿住。 “怎么了兄长?” 他摆摆手,无滋无味地放下手中鲜花,转身要走:“没事。” 唐析景浅淡近金的眼眸一眯,意识到自己兄长恐怕有事隐瞒,不由想起先前那通莫名其妙的来电。 他捏住兄长手腕,顺势将人扯到怀中抱紧:“兄长你最近怪怪的,有什么事是不能跟我说的?我难道不是你最爱的人吗?” “放心,没事,我累了。”他揉揉唐析景卷发,轻轻一挣,“我去休息。” 唐析景不甘不愿地放手:“好吧。我送你回屋。” “嗯。” 就这样?就一个“嗯”?打发狗呢?不亲不抱是想怎样? 兄长的心不在焉让唐析景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看来有必要去找巫老大一趟,查清楚自己的木偶究竟犯了什么事。 第30章 梦中人临 纯白的梦境中,凌之辞神识清明,不禁疑问:我刚才是怎么了? 跟个色鬼一样满脑子黄色废料,明明知道不好却控制不了思想。太变态了! 凌之辞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是个变态。 话说自己变态巫随就没错吗?自己是遇到他才开始变态的。三天两头梦到些不可言说的画面,现在更是在现实中都控制不住。 不会因为图腾吧? 反正图腾要消除了,再看看吧。先别问,本来怪尴尬的一事儿,当面问了要还不是这个原因…… 凌之辞要脸。 纯白梦境流动,渐凝出蝶。 凌之辞大喜:“是你来了?!” 梦境生花,蝶汇成人。 单从声音听,他不像以前从容:“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指的是巫随,虽然两人没有过关于巫随的交流,但凌之辞就是知道。 凌之辞感觉到他急,不追问原因,只如实说:“我服下了他的心头血。” 对方沉默片刻:“不要再碰他的精血,我要感受不到你了。” 凌之辞:“好” “他会帮你获得自保能力,可以信任。除了别接触他的精血。” 凌之辞乖乖应下。 梦境退散后,他背上后知后觉传来麻痒。 好燥、好闷。 现实中,图腾上枝叶抽长,蛇般攀爬游移,黑色纹路遍布凌之辞全身,如一副精美的锁链。 凌之辞昏睡过去,肢体由锁链控制。 巫随看着,心满意足,停下对凌之辞的摆布。 锁链随即淡下直至消失,图腾不见踪影。 凌之辞吸收能力比他想象的好很多,全程没有出现排斥,对此,巫随挺吃惊的。 巫随心稍放下,却见凌之辞睡梦中微微蹙眉,腰背一弓,扭身抓挠脊背。 明明融合好了? 巫随不敢大意,上前查探凌之辞身体。 蕴藏于心头血的、磅礴的、属于巫随的力量被凌之辞毫无阻碍地吸收,风卷残云,速度骇人。 此番情景,巫随始料未及。 他屏住呼吸,定定望凌之辞,而后退出房间。 门关前,巫随从缝隙中看到凌之辞大咧咧晕在床上,时不时狠抓自己,于是皱眉进去,绑住凌之辞双手,把人裹死在被子里动弹不得。 明明融合顺利,一切按照预想完美进行,巫随却莫名烦闷,好像有什么脱离了掌控。 烦归烦,闷归闷,菜是要买的,饭是要做的。 在感受到凌之辞差不多要苏醒时,他忙忙碌碌备起菜。 凌之辞闻到饭菜香急切睁眼,下意识伸手支撑自己起身,意外发现自己被裹成了粽子。 “老巫公!”他喊,“饿!放开我!” 除了有段时间背部麻痒,凌之辞睡得舒爽,一觉醒来精力充沛,浑身使不完的劲,全拿来跟被子较量。 他翻身蛄蛹,从头到脚,每寸肌肤都在用力,甚至感觉到头皮都因此出现牵扯感:“我要吃饭!老巫公!我好饿!” 巫随听到叫嚷,无奈放下锅铲。 “来了来了。”巫随进屋,映入眼帘的是一团金毛。 金毛耷拉在床沿,疯狂甩动,如波涛涌,竟有威不可挡之势。 凌之辞半个身子探下床,声音从金毛下传来:“好饿!” 巫随庆幸:还好预料到这种情况,提前做好了饭菜。 凌之辞刚从被子间被解救出来,直直跳下床,什么都顾不上,闻着味往饭桌冲。 巫随心道不好,没来得及提醒,就听到咣叽一声,随之是凌之辞的惨叫。 凌之辞冲太猛,一下子没刹住,整个人撞到墙上,嵌在上面下不来。 水泥墙裂开,百十道细小裂缝无声抗议,每一寸都是对凌之辞的不满。 凌之辞还生龙活虎:“救救我!我要吃饭!大佬!大佬!” 巫随:“……”孩子长身体的时候,正常正常。 巫随不愧是最古老最强大的寂陌人,见多识广,长鞭一甩将凌之辞扯到餐桌上坐下,自己转身去炒菜,从容不迫。 “我怎么会饿成这样?”凌之辞扫光桌上八菜一汤,外加五碗饭,终于从近乎癫狂的饥饿状态下找回神智,他还不餍足,用傀娘牌召出苹果啃。 巫随答:“你需要能量。寂陌人想真正成长起来,一定要吸收足够的能量,但能量不是凭空来的。因为人类侵占破坏自然,天地灵气逸散,或入极地深海,或被强大灵异吸收,你生活在城市之中,没机会接触天地灵气,纵使天赋惊人,仍然成长缓慢。” “而且,因为你不是死后身体定格在某个阶段,是一开始就需要能量成长,在能量不够的情况下,连发育都停止了。我的心头血能量太足,刺激你再度发育,然而一滴心头血无法满足你的需求,因此,你渴望食物,那是你之前的能量来源。” 听完巫随分析,凌之辞点头:“难怪我十三四岁后就不长了,我明明感觉自己能长很高的。啊呸!这什么玩意?” 凌之辞吐出不小心吃进嘴的一缕金毛,好奇扯:“它怎么一直在我旁边,刚刚吃饭就总是打扰我……嗷呜!疼!” 头皮处剧痛传来,凌之辞眼含热泪,缩起身子捂头叫。 “那是你的头发。”巫随无奈。 “什么?”凌之辞偏头看,一不小心扭过头,连带着上半身一起往后倒,整个人摔在硌人的椅子上,他眼珠下移,看到自己堪堪过肩的头发已经及腰,卷发柔滑,如波浪,隐泛水光。 “顾安本来是短发,想起自己非人,能调度灵异力量后变为长发。头发确实能从一定层面上反映出实力强弱。”巫随说,“你现在能量充沛,身体强劲。本来是好事,但变化太突然,没有适应过程,你对身体的掌控程度反而下降,有时控制不好力道会伤到自己,要小心。” 凌之辞惊喜问:“我变厉害了?” 巫随:“对。你的身体强度已经远超常人,不再像以前那么脆弱。” 凌之辞闻言,略带怀疑地问:“只是身体强度上变强了吗?” 巫随点头:“目前是这样。” 凌之辞撇嘴。但他抓到巫随话里的重点:“目前?那以后呢?” “再服食两次我的心头血,你会有质的提升。” “呃……”凌之辞梦中才答应过不再碰巫随精血,“我……那个,一直吸你的血其实不好,以后就不要了吧。” 巫随皱眉:“没事,习惯了。” 凌之辞懵:“习惯?什么意思?” 巫随如实说:“我一直往你饭菜里加入我的鲜血。” 难怪每次吃完饭都会晕乎乎入梦,凌之辞还以为是太好吃了满足得想睡觉。 凌之辞拒绝:“不行!我不能再碰你的精血!” 巫随眉拧得紧。 凌之辞以为他不开心了。也是,人家天天忙前忙后给自己做好吃的饭菜,还往里加血给自己提供能量,自己呢?不要就不要,却用不好的语气回绝人家的好意,简直不识好歹。 他蹭到巫随身边,夹嗓子软糯糯说:“大佬,我心疼你嘛,放血多疼啊。我可以自己变厉害哒。我可以多吃点饭,从饭里获得营养。” 巫随嗤笑:“那你是吃防腐剂比营养多的预制饭菜,还是吃毒素比营养多的天然饭菜?本来吃得就多,再多吃点,我怕你吃出问题。” 凌之辞:“……我先去欣赏欣赏自己的长发。” 落地镜前,凌之辞左摇右摆,哼哼着不成调子的歌,饶有兴味地观赏自己。 其实凌之辞变化不大,但就是觉得跟之前截然不同,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认真观察自己。 除去一头秀美的卷发,变化最大的是皮肤。 相比于之前,凌之辞白皙的肌肤更多了几分水润,如玉如瓷。 五官倒是没有变化,只是脸颊肉紧实了些。 最让凌之辞满意的是——“我长高了!”他叉腰仰头笑,“起码一米八!” 巫随靠近,泼了一盆冷水:“目测一米七九。” 凌之辞拿不准他是不是仍在气恼,只是霸道扯过巫随,将他抵在镜子前:“宝贝~不要闹~你看我是不是变好看了,以后享受的是你哦。” 巫随顺从地靠在镜子上,想看凌之辞要玩什么游戏,没想到等着自己的是这番话。他嘴角抽搐。 两人肢体相贴,彼此温度可以感受,凌之辞心猿意马,抬眸正见巫随饱满红润的唇微动,他不由自主地嘟嘴凑上。 “老大!不好了老大!” 落地镜就在门后,关东的声音从门外乍响,凌之辞心如擂鼓,后撤放开巫随。 诚如巫随所说,凌之辞对身体的控制程度下降,他仓皇间没注意力道,几乎要撞到墙上。 巫随长鞭将凌之辞扯回怀中:“小心点。” 男人胸膛随话音振动,凌之辞听红了耳朵:“嗯,好。” 巫随开门:“什么事?” 关东气喘吁吁:“我偷听到顾安说,等雪一降,她要对学生下手。老鼠东窜西逃,随便住哪个犄角旮旯一藏,不好对付啊;文骨幻境无形,灰烟入体可知宿主近期事,要找到人的弱点非常容易,神不知鬼不觉就能要了学生的命。” “那怎么办?”凌之辞急问,“我就感觉她不会轻易放过学生,还好没信她的鬼话,还有多久到十二月九日晚六点二十分?” 巫随回头望钟:“还有整整三个小时。”. 择验医院住院部,顾安一身连衣白裙,坐于楼顶,怅然望天。 自由啊,曾经遥不可及的自由,唾手可得了。 一个声音告诉顾安:自由是主宰者的专利,唯有强大才能收获自由。所以你要去屠戮,要去虐杀,要拥有让万千生灵匍匐跪拜的力量。 而华高学生,是最好的猎物,屠尽他们! 顾安深以为意。 她高高在上,俯瞰人们庸碌日常,已经忘记自己曾是凡人一员,忘记眼中猎物曾是朝夕相处过的同学,她只是在等。 潜意识告诉她要等,等一场降雪,等黄昏到来。 一只巨鼠蹒跚爬至顾安身侧,叽叽叫。 顾安倍觉好笑:“你要我放过学生?什么意思?凭什么?那么多条人命,带来的能量,是我修炼千年也得不到的,我凭什么放过他们?” 安息魂双眸腥红,眼中是不可思议,它对顾安连连叫。 听闻安息魂言语,顾安脸上露出怅惘色:“班长?帮助?让学生变作安息魂?” 她低头回想,继而冷哼:“笑话!将人变成动物,付出之多远不及收益,我要自由我要强大,谁要无私奉献?!谁要面对苍凉人世无能为力囚于一隅?唯有变强,去愚弄众生,做高高在上的主宰者,才能自由。” “心有真意不敢视,麻木不仁笔下空,文骨诞生时,那些学生便没有了自主思想。他们身上因果浅、孽障少,天道都不在意他们的死活,他们存在就是为了牺牲,就是供给给灵异提升的。我不杀他们,迟早有别的灵异来杀。” 顾安翻手挽花,指点印堂,刹那间,灰烟乍涌,流动覆盖住5号楼。 文骨幻境,查心、化境、攻识海,由学生催生出的灵异生物,用它的能力来对付学生再合适不过。 待雪降,顾安有把握让七成学生在幻境中崩溃自杀,至于剩下的,交给书老人的老鼠啃食。 反正无论是死在文骨幻境还是死在老鼠口下,都是死于顾安手中,都是顾安获得提升。 安息魂目睹此景,弓身要走,顾安眼神一转,盯上它。 鼠群随主人心意聚集,团团围住安息魂。 “有了思维就是不受控,我的手下不需要思考能力,可你有,去死吧。”顾安轻笑。 鼠群一哄而上,惨厉的鼠叫响彻医院上空。 然而无人听到异界的声音,正如汹涌的灰烟已遍布医院,却没人察觉到危机到来。 巨硕的安息魂转眼连白骨都被吞吃,一颗眼珠死死望向顾安。 顾安遥遥回望,看到腥红的眼瞳中全是愤恨。 透过反光的眼珠,她隐隐听到一道啜泣,好像是自己——不要怕,我会想办法,哪怕是做老鼠,我会给你们自由,我要让我们都脱离苦海。 “班长,我信你。”对方声音虚弱,却还带笑。 转瞬,眼珠也被吞吃,祂发来消息,顾安脑中画面暂停,她怅然若失,好像丢了什么。 静止片刻,她低头看手机消息。《 》 30-40 第31章 幻境已至 关东开车,巫随坐于副驾,凌之辞整个人瘫在后座,才饱餐一顿,他精力充沛,正是能力好使的时候。 迷迷瞪瞪间,他恍惚看到顾安于华高上空坠落,她摔到教学楼顶楼,尘土扬,栏杆裂。 书声琅琅,华高好像没有经历过动乱,一切如常。 学生们全在囚牢一样的封闭大楼中勤学苦读,漫天纷飞的雪中,顾安捂着耳朵嚎啕大哭。 然后她起身,心灰意冷,一身洁白的连衣裙沾满脏污,蹒跚走向大楼边缘,一跃而下。 是初次梦到顾安的情形。凌之辞不禁疑问:发生了什么?她就算自杀,也不该是以这种心态—— 无能为力,绝望偏激,仿佛不曾拥有过书老人与文骨的能力,仿佛忘记自己是灵异而非常人,恍若大梦初醒,以一个学生的身份,在麻木与死亡中做出选择,一步步、一点点看透自己的弱势,明白生命只是一场虚幻,死生无别。 她不是向往死亡,是向往下一个盛大的终结与开端,渴望在下一场生命中天生强势。 凌之辞皱眉,清醒过来。 关东从后视镜中注意到凌之辞清醒,这才开口:“上官盯着顾安呢。她在择验医院住院部5号楼顶楼开了文骨幻境。不出所料,等雪一降,适合她的领域一开,她就能最大限度地吸收生灵气血,那时,就是她大开杀戒的时候。” 凌之辞看时间,开车到择验医院后,距离降雪只剩不到两个小时。 巫随:“幻境是最隐蔽的杀器,动用得当,所造成的伤亡之大,非任何形式的攻击可比拟,何况多攻识海,难治。” 关东叹气:“可惜当前寂陌人中,对精神层面略懂一二的就上官一个,他还……” 欲言又止下,必有隐情,然而时间紧迫,不是八卦的时候,凌之辞凑上前问:“我进过文骨幻境,文骨操纵的时候倒是会被唬住,但是幻境在顾安手里,对我没有一丝威胁,我甚至能反操纵幻境。你们说,我是不是可以抢夺幻境控制权?” 关东说不准,求助巫随。 巫随深思片刻:“不行,幻境已经作用在学生身上,不是你身上,你进入幻境只能改变由你而生的那部分。对他们而言,幻境在生成的那一刻走向就注定了,除非他们自己清醒,否则结局无法篡改。” 自己清醒?凌之辞想到学生们堪比机器的服从度与整齐度,他们麻木、淡漠、精神萎靡。浑浑噩噩的状态下,他们能分清自己是处于现实还是幻境吗?如果意识到了,会觉得幻境比现实更美好吗? 凌之辞撇嘴:“真的没办法吗?” 关东不解:“凌小朋友,为什么非要救他们呢?文骨由他们滋生,走不出文骨幻境,困死在文骨的能力下,是他们该死。” 巫随睨关东一眼,关东识相噤声。 “不是没办法。”巫随答,“在现实中击杀布施幻境者,根除能量供给;或在幻境中驱逐幻境主宰者,斩断能量链接。两种情况下,如果没有其他东西接管幻境,幻境必定难以为继,继而土崩瓦解。” 凌之辞当即问:“幻境主宰者?” 他倾向于在幻境中解决顾安。巫随与关东对学生没有怜悯,他们只是旁观,没有自发拯救学生的心思,凌之辞不是感觉不到这点,现实与幻境,他选择更适合自己发挥的幻境。 巫随解释:“幻境布施者,也就是顾安投放到幻境中的神识,贯通现实与幻境。虽然只是一缕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是处在自己主宰的空间,占据地利人和,反而能发挥出远超本身的实力。” “我想进幻境。”凌之辞直言。 关东唇角微动,最终只是重重呼出一口气。 巫随思考片刻:“找个在幻境作用下的生物,以它为媒介进入幻境不是难事。” 虽说巫随与关东没有主动救治学生的想法,但巫随态度温和,明显愿意配合;而关东听从巫随指令。 凌之辞认清局势,扑到副驾椅背上,夹起嗓子:“大佬呀,你可一定要帮帮我啊。我想要顾安的烙印,在幻境中打败她,她肯定受重伤,到时得烙印会更轻松。你帮帮我吧,求求你了。” 巫随早明确告知凌之辞,烙印是囊中之物,以凌之辞的智商,不会不理解人话。但他执意卖傻,巫随也不拆穿,男人只是分析利弊: “你应该记得书老人说过,我动辄受限,发挥不出一成实力。这一成实力在现实世界与灵异世界足够我纵横,要护身边人无恙却有难度。更何况到了别人主宰的幻境,你的安危,我实在无法担保。我私心是不想你再多管闲事的。” 凌之辞一撇身坐回后座,不悦抿唇,但对于为自己好的人,他也发不出什么脾气,不咸不淡地:“哦。可我想管。” 巫随:“我不过多干涉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配合。” 听到这番话,凌之辞所有负面情绪一哄而散,他渐渐心猿意马:好乖啊。贤妻良母就是这样的吧! 凌之辞又扑到副驾靠椅:“我会对你好的!” 关东疑惑偏头,紧接着转回看路:凌小朋友的话听着挺怪,像什么霸道总裁小娇妻这类脑残剧中的台词。 对于凌之辞动不动就想给自己养老一事,巫随看开了:小孩子嘛,总是如此表达喜欢。 巫随认真说:“如果情况实在危急,我会解开部分封印,强行粉碎幻境,一定保你无恙。代价是心情不好,就像之前将千名学生拉入界封后。我知道你不喜欢那种状态,提前说好,希望你不要生气。” 凌之辞哪里会生气呢,他已经胡思乱想起来了:哇,还会提前给我报备!这跟谈上了有什么区别! 伴随着车上播报的红色寒潮预警,路边行人埋首窝肩,狂风凌乱行人发丝衣衫,大家举步维艰,又神采奕奕,举着手机连连拍摄,通红的脸挂笑。 凌之辞注意到有人专门停车,下来感受冷风呼啸。 近年来,温室气体排放超标,全球变暖,一度为冰雪王国的万瞩市五十多年没有过降雪。 天然的狂风与低温是书上长篇大论,对现代人很遥远。 在钢筋水泥的城市生活太久,猛然感受到来自自然的力量,人们如懵懂幼兽,以新奇看。 凌之辞给车窗开了一道缝,冻人鲜活的空气涌入鼻腔,原来空气可以是清新的。 极端天气下,惜命的人更多,大路宽敞,车辆畅行,到择验医院万瞩分部时,离预计雪落时尚有一小时二十三分钟。 凌之辞可以看到,整个医院弥漫有一股灰色雾气,越靠近住院部,越浓郁。 住院部5号楼笼罩在灰色迷雾中,树影摇晃,风声呼啸,阴森的气氛中,医生护士们还照常工作。 好事,起码医护人员没入幻境。 “顾安的目标是学生,我们直接进去病房找学生吧。随便以谁为媒介,进幻境对付顾安。”凌之辞提议。 两个寂陌人都是陪着凌之辞来的,无所谓做什么,当然同意。 病房中,八床学生拥挤在狭小的空间,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时促时缓。 三个男性进入病房,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凌之辞踮脚从床沿走,局促非常,险些没站稳摔在学生身上。 估计是临时接收上千名学生,医院没功夫安排好的环境。凌之辞想当然。 他自小受到最顶级、最周到的治疗,无法相信人命就是如此轻贱,外界治疗环境就是这样。 巫随感受学生情况,吩咐说:“幻境攻破的一刻,顾安本体必受打击,小东,你联系上官,一旦发现顾安出事,立即进行限制,不要让她有机会动用书老人能力。你负责守在我和小团子身边,确保我们肉身无损。” 关东点头应。 “团子。”巫随伸手,“我跟你进一起幻境,但还是有可能分散,我会找到你。” 团子太软了,又加个“小”字,不威猛,凌之辞有点意见,可如今不是说小事的时候,凌之辞只好接受这个称呼,手搭上巫随。 天旋地转,灰雾完全遮蔽视线,凌之辞手下温度不见,巫随消失,他独身一人立于一片茫茫。 预知梦与现实他分得清,幻境与现实他照样分得清,他确信自己进入了幻境。 或许因为他过于清醒,幻象没有出现。 凌之辞从包中抽出卡牌,握紧匕首,对虚空喊:“顾安,我知道你想对我下手,但巫随在侧,你不敢。现在他不在了,是你为数不多可以动手的机会,你在等什么?” 灰雾翻涌,凝出人形,正是顾安。 她似乎丧失了语言功能,口型频繁张合,却发不出声音。 凌之辞无法与她沟通,但直觉告诉他:此刻的顾安,对自己确实有杀机,只是不知为何,她好似在忌惮什么。 顺着顾安的视线,凌之辞注意到了自己手中匕首。 匕首撕开灰雾,柄上猫眼石中光晕流动,寒光闪露,闪慌顾安。 凌之辞不是没面对过幻境类的灵异生物,他早就发现,自己的匕首在幻境中威能更甚,只是他没想到,连集合了三个大灵异之力的顾安也会害怕匕首。 匕首随他贴有全家福的卡牌一起出现,当时他年纪还小,不记事。 听爸爸妈妈说,小时候的他明明吃得香、睡得香,身体检测报告一年比一年优秀,却三天两头生病。 这种状况在他第一张卡牌出现时停止过一段时间。 那次,他反反复复地发烧,近两个月,一条命一直钓着,眼看气将要绝。爸爸妈妈悲痛万分,已经吩咐备好棺材了。 就在此时,电闪雷鸣,天气反常,一场暴雨降下,然而万花齐放、万蝶齐飞,蝶群挣扎飞舞,雨打后纤弱的身体聚于凌之辞上方,凭空凝出一张卡牌——就是贴有全家福的那张,上面画有凌之辞,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眼睁睁看卡牌飘在凌之辞身上,一把匕首出现。 匕首出现的一瞬,两个普通人同时听到了“扑哧”一声,像有什么人眼不可见的东西被刺穿。 后来听闻此事,凌之辞认为匕首就是那张牌的能力。 有了依仗,巫随消失的不安驱散不少,凌之辞匕首对准顾安:“来啊,反正你想杀我,我也没打算放过你。” 第32章 牌匕破幻 书声嗡嗡,笔落沙沙,两种声音分庭抗礼,近乎嘈杂,听得人厌烦。 急促的铃响强势地盖过一切,考试广播冰冷无情,短短几句话宣告完金科玉律,残忍退场,留懵懂惶恐的孩子们一遍遍绞尽脑汁、一遍遍备受打击、再一遍遍重新书写,直到自己的思想被凌迟不见。 考场中,困于一方桌椅的学生们面上逐渐没有了神情,都机械麻木,靠模板发表看法,靠套路实现创新,坚信不断消耗的笔墨会成就前途似锦。 他们为了好的结果,牺牲青春、牺牲自己,以为美好在未来,以为当下的苦难算不得什么,却不知道,他们是耗材,他们含辛茹苦得来的成绩,可以买卖。越是出类拔萃,越容易卖出好价。 所以这样苦命愚昧的孩子,究竟有什么拯救的必要?或许早入轮回,才是解脱。巫随淡漠想。 文骨幻境专为学生开,巫随意志坚定没被影响太多,幻境无法针对他生出幻象,但他进入了学生们幻象的集结地。 是考场。 绝大多数学生最怕的是考场,这不该是他们的战场吗?在考场,惧怕可以有,但不该由恐惧主宰身心,更不该以麻木粉饰恐惧,正常教育培养出的孩子不会如此。 巫随暗叹可怜,长鞭甩出,划破幻象,光点碎溅,弥漫考场,露出一条可供人行的通道。 恐怕顾安的注意力都在凌之辞身上,无暇顾及这边,分出的精力不够重补幻境,所以巫随轻松开出一条路——贯通现实与幻境的路。 只要愿意,学生们可以自行离开幻境。 巫随抽鞭在学生侧甩动,鞭端一路勾连出火花,所发出的爆破声如雷轰鸣,动静之大,远超铃响。 然而没有学生抬头,没有学生离开。 这是幻境,不是现实,不是巫随长鞭一甩将他们丢进通道他们就能离开。 幻境中,什么都唯心,一定要清醒,一定要自愿,否则幻境没有出口。 跟巫随预料的一样,不斩断幻境能量供给,学生们迟早被困死其中。 巫随深深望学生们一眼,挥鞭再开通道,穿梭幻境,尝试寻找凌之辞. 幻境另一侧,顾安感受到巫随转移,越发心急,加之凌之辞挑衅,她想:那个男人不在我才有机会吸食净化气息,来生顺遂,不能再犹豫。 作为幻境主宰者,顾安有形亦无形,整个幻境空间都是她。 想在自己的地盘拿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小孩儿,如瓮中捉鳖! 灰雾凝结,张牙舞爪,压迫向凌之辞。 凌之辞匕首向虚空一划,灰雾粉碎,匕首上寒光散成一片纯白,笼在凌之辞周遭,占据幻境一角。 灰雾对纯白多有忌惮,游走在凌之辞周围,几缕试探妄图突破纯白防线,却在接触到纯白的一刻烟消云散。 梦境与幻境,在凌之辞眼中区分不大,他能在自己的梦境中为所欲为,当然不会质疑顾安作为幻境主宰者对自己幻境的掌控程度之深。 他知道自己踏入幻境的一刻,顾安当即会感受到。他想,相比于学生们,或许净化气息更令顾安在意,自己进入幻境无异于羊入虎口。 如果再与巫随分散,独面身具三大灵异生物之力、且占据地利人和的顾安,凌之辞六张卡牌无一在冷却期,照样没有把握。 但这是幻境啊!凌之辞一不怕机器,二不怕幻境。在幻境里,打不过幻境主宰者没关系,他有的是手段自保。 凌之辞美滋滋想:等老巫公找来,由他对付顾安,我坐收渔翁之利! 灰雾汹涌凝成人,围着凌之辞急速旋转,指指点点,简直气急败坏。如果她能发出声音,凌之辞必定满耳污言秽语。 “哈哈哈,略略……”凌之辞对顾安做鬼脸,“我告诉你,你奈何不了我。让你害学生!哼!等老巫公一来,等死吧你!” 经凌之辞提醒,顾安才意识到巫随已在大半幻境中留下足迹,再不进行限制,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找到凌之辞所在地。 自己如今奈何不了凌之辞,但正面对上巫随才是死路一条,别说吸食净化之力,连唾手可得的学生精血都来不及吸收,就会被他打入轮回。 顾安怨恨想:我承接了书老人和文骨的能力,也承接了他们的因果报应,一个以安息魂诓骗天道,一个吸食千名学生智力提升。 因为羊图阵,它们什么因果都断得干净,死后无福泽亦无报应,照常轮回,却害苦了我。我活着不靠生灵精血提升修为压制反噬,必被折磨至死;我若死去转世,灵魂带今生孽障,绝不会有好下场。 死也好,活也好,我一定要得到净化气息!否则生死都不自在。别说自由,不痛苦都是奢望。 我对上那个男人毫无胜算,只能在他到来前奋力一搏,取得净化气息! 顾安手点印堂,分出大半能量,力图多阻拦巫随片刻,剩下全用来强破凌之辞身边纯白空间。 凌之辞见顾安动作,心觉不妙:要放大招?大招可都是要积蓄的。 在万千灵异垂涎下活到现在,凌之辞算不得光明磊落,偷袭手段一等一的高。 没把握拿下顾安时,他脑子里想着等巫随;一旦有机可乘,他却不会放过。 他弓身,偷摸调整方位,在顾安印堂灰雾将断、手将垂落的一刻,跳起甩牌:“刃。” 空白牌化纯白匕穿透灰雾,激起一浪一浪的凄厉尖叫,灰雾不安挣动,呼啸着逃离匕首周遭。 凌之辞在匕首开路下,一路奔向顾安——能在幻境中凝结成实体,必定是能量汇聚处之一,来对付自己的,应当就是所谓的幻境主宰者,打败她就能破坏幻境。 顾安与幻境一体,感受到威胁当即化雾融进虚无,然而晚了。 匕首穿透顾安身体,打断融化过程,顾安逃不得,身形虚晃,动手结印,动作猛地一滞。 “封。”凌之辞适时甩牌,将顾安——幻境能量来源封定。 顾安动弹不得,不可置信地盯着疾驰而来的身影,眼睛被凌之辞手握的猫眼石匕首晃得生疼。 “扑哧”两声后,只剩凌之辞急喘,扎到第三下,顾安身体溃散,幻境逐渐崩塌。 现实中,凌之辞率先睁眼。 关东吓一大跳,扯扯凌之辞手臂拍拍凌之辞脑袋,围着凌之辞急叫道:“怎么是你先醒?你在幻境中死了?!你是不是要完了?!老大没保护你吗?!你……你好像没事?” 巫随紧跟着睁眼,他已经听到关东聒噪的声音,开口:“除了死亡,还有一个最简单的原因,能让人在幻境彻底崩塌前率先脱离幻境。” “是你打破了幻境?”关东惊得声音变调,一时间仿佛身上爬满跳蚤,无措但热情地来了段“街舞”:“凌小朋友,你你你……你了不起啊!你怎么……不是,你这么厉害?!精神层面的不是最难对付的吗?” 凌之辞笑得眉眼弯弯,轻轻拨弄唇珠:“嘿嘿,可能我的能力刚好克制幻境。” 刚好克制?巫随心头疑云起:我在幻境中甚至感知不到顾安方位,更别说对与幻境一体的她造成伤害,要多强大的天赋才能跨越如此悬殊的实力鸿沟? 巫随想到曾经附身凌之辞的那个“东西”,以木偶形态存在,一直在凌之辞身侧,能调动凌之辞自己都没有掌握的净化之力,好像没有恶意,但不得不防。 是他动手了吗?. 医院顶楼,顾安身形一顿,印堂处皮肤裂成蛛网状。 “嘎!”上官让从暗中跃起,扑扇着毛发稀疏的鸭翅,鸭掌踹上顾安脑门。 顾安一懵,她本来就没融合好书老人和文骨的能力,强行使用文骨幻境,却遭反噬,正虚弱。 在凌之辞手里吃过亏,顾安不敢再以貌取鸭,看鸭子长相特殊,昂首挺胸,眼神睥睨,颇通人情的样子,怕是什么来抢夺华高学生的大妖,现下没胆子硬碰。 她手一挥,鼠潮转瞬至,围上上官让。 上官让面对成千上百个与自己体型相差无几的老鼠们,心想:老大说,不能让她有机会给老鼠下指令去啃食学生□□。 思索片刻,上官让飞起,鸭嘴吐出一颗青绿色药丸:“阻断嘎!” 顾安手护印堂,闪身躲过。 反应不错。上官让心想:给你来个厉害的。 鸭子临危不乱,鸭掌踏过鼠头一个个,身姿飘摇,恍若水上漂。 上官让鸭嘴大张开来,五彩缤纷的药丸从他嘴中喷射而出。 一座鸭形机关枪自带锁定追踪功能,实在防不胜防。 鼠潮汇成屏障,挡在顾安身前,然而堪比炮弹的药丸洞穿老鼠身体,根本护不住人。 顾安狼狈闪躲,下令老鼠进攻。 以体型讲,老鼠隐胜上官让;以数量讲,老鼠完胜上官让;任谁猜测都是如此结局:可怜的鸭子会被凶恶的老鼠分吃,骨头渣都不剩。 可现实总是如此出人意料:上官让一鸭翅轰飞一群老鼠,一鸭掌压得一地老鼠起不了身。连鸭影都威猛,足够老鼠们胆战心惊。 上官让嘎嘎笑,嘴中青绿药丸如洪倾出:“阻断阻断嘎。” 顾安躲闪不及,身中数丸。 药丸打在身上,震得皮肉晃荡、骨头松散,光是外力就不好受,不知道药丸具体作用是什么,顾安心慌,冒着反噬的风险,强行动用文骨能力,化灰烟溜走。 上官让神威大展,老鼠没指令不敢走,趋利避害的本能又让它们不敢得罪上官让,以上官让为圆心,拥挤成一个空心环。 一堆灵智未开、只懂服从指令的老鼠,跟只会学习、不会反抗不公的学生有什么区别? 而新诞生的小寂陌人竟然真心实意地为他们考虑……根本不值!算了算了,孩子的天真善良有必要守护,用不了多久,他自然会看淡,珍惜这份难能可贵的悲悯与热忱吧。 想到此处,上官让迈起豪迈的鸭步,在上千对怯怯的眼眸中霸气离开。 第33章 机器怪鼠 顾安逃走,上官让转眼就将此消息传达给关东。 关东:“上官已经对顾安做出限制,她目前没办法控制灵异气息,使用不了灵异能力。除非雪降,冰雪给她带来强劲增幅。” 凌之辞问:“意思是雪降前她没能力伤到学生?” “对。”关东答,“可是一旦雪降,她会变强。” 不出所料,那时,顾安会令老鼠啃食学生。 老鼠数量多、行动快,啃完一个人不过是几秒的事,实在不好对付。 凌之辞问巫随:“我们不是可以去对付雪怪吗?” 既然雪降是顾安变强的条件,不让雪降就好了。 巫随说:“顾安本质是一梦蝶,要融合好书老人和文骨的能力,必须是以一梦蝶的身份。雪怪不来,她短时间内没有觉醒的契机。” 凌之辞听出了巫随未言明的话:真要对付雪怪,不让顾安变强,她没法全面使用文骨能力,不一定救得下学生;你还得不到烙印。 “那我们还是想办法限制顾安吧,她应该逃回了华高。”慎重考虑后,凌之辞如此决定,“不知为何,顾安状态有异,竟然又萌生死意,在华高教学楼顶楼再次自杀。梦境无误的话,她跳楼前可能跟我有过交流,我说服她不杀人。” 梦境中,顾安说过:请你祝福我。 这个“你”是谁?是祂?是雪怪?凌之辞直觉是自己。 关东略带怀疑,震惊偏头,眼珠子瞪得滚圆,眉毛飞得七扭八拐:说服?说服什么玩意儿?你要让孽障缠身的灵异干啥?不杀人?这跟不让普通人吃饭喝水有什么区别?这……这不好吧?还不如直接杀了来得干脆。 “不是,凌小朋友。”关东忍不住开口,“你知不知道,她没得选,她只能杀人。” “什么意思?”凌之辞疑惑。 巫随开口:“一旦选择通过杀戮现实生物的方式提升,必担孽障。孽障反噬自身,痛苦作用于灵魂,难耐非常。唯有转移与压制两种方式减轻反噬,转移孽障施行条件苛刻,且是诓骗天道之行,一旦发现必将万劫不复,她若想有来生,不会选择这条路;压制便是变强,以更高的修为压制反噬。” “灵异生物变强,说来简单——自行修炼、使用天材地宝、吸食生灵精血。灵魂痛苦会影响神智,变得暴虐,静心修炼是不可能了;因为人类毁坏自然、破坏风水,天材地宝几不可寻;动过杀障的灵异生物基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杀戮! “杀戮会沾染新的孽障,但不同生物带来的孽障深浅有所不同。综合来看,杀人类最有性价比,尤其是神识不清的人类。而且,有一点你要注意,文骨由学生催生。” 凌之辞心下沉重,喉咙干涩,问:“这个怎么了?” 巫随:“既然如此,承接了文骨能力的顾安去杀学生,便是因果报应,自然之行。” 顾安对学生下手,只有提升,没有反噬。 关东板砖书和鸭毛笔不知从哪掏出的,龙飞凤舞记下巫随的话。他一边记一边说:“是啊是啊,我们寂陌人管控的是逆天而行、滥杀乱杀的灵异生物,顺应自然的,实在没必要多管闲事。” 凌之辞撇撇嘴,垂头不悦。 巫随:“去华高,找顾安。” 车上,凌之辞终于组织好语言,直说:“老关叔,那蝼蚁尚且偷生,学生们也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就被当作提升修为的材料?人命关天,怎么能不管不顾看着他们白白送命?你不对。” 哈?关东迷茫,啥玩意儿? 他是真想不通,人与蝼蚁有什么可比较的,不都是一样的东西吗?这个小蚂蚁被一脚踩死,没准转世就成了人;这个人死了,可能转世就成了蚂蚁,都是生灵,都是材料,存于天地,就是为了循环利用。死了就死了,反正总会再活,没什么可惜的。 但刚刚自己一番言论显然让凌之辞不开心了,他不欲争辩,顺着说:“言之有理。” 凌之辞获得认可,心下不悦一扫而空,美滋滋躺在后座。 距离雪降还有五十多分钟,驱车到华高用半个小时,还有二十多分钟的时间游说顾安,让她交出烙印、放过学生。 毕竟凌之辞身负净化之力这一大杀器,消解孽障不是难事,以此为交换,顾安会答应的吧。最大的问题是:不会用……难不成要给她喝血吃肉? 凌之辞坐起趴到副驾:“大佬大佬,净……怎么用呀?我不会啊,教教我吧,求求你了。” 接下来急弯多,巫随反手拉着凌之辞手腕:“这个急不来,此事完结再说。” 凌之辞没注意到这点,他担忧想:猫眼匕只能近距离攻击,实在被动。 六张牌用去两张,剩四张,数量上倒没有太难看,但他清楚:剩下牌中,也就一张“增”在战斗中派得上用场。 要是顾安与自己一言不合,或是临阵反悔,只怕危险。 他撒娇:“大佬大佬,你的鞭子真的好厉害呀!之前担心它在我手里发挥不出实力,好心还你,可是我真的好喜欢它,大佬你再给我一次好不好?” 长鞭不知何时游走裹缠在凌之辞腰腹,巫随:“拿去玩。” 关东侧耳听,心想:凌小朋友喜欢鞭子?武器啊?改天送点钩子斧子小锤子。 凌之辞喜出望外,摇摇摆摆,随车辆一个漂移,他身形不稳,直直往车窗磕。 他迅速反应过来,扭转身体,想保护头部,然而因为身量猛然拔高,身体变化较大,越是情急,越难自控。 不是吧,别没救下学生,我自己也撞出问题了!凌之辞急切呼救:“大佬!” 手腕上绵稳的力道陡现,凌之辞被拉回平衡,后怕地扣好安全带。 关东:“没事吧凌小朋友?怪我,我开车一向豪迈,改不过来了。” 凌之辞:“没事没事。”他答得心不在焉,探头往窗外看,“我刚刚好像看到了书店老板。” 巫随:“他暴体而亡,死得不能再死,就算书老人和文骨在世,也无法复制出他。” 那应该是错觉吧。路边人影渐行渐远,再也看不到踪迹,凌之辞收回视线。 那人的方向,好像是往先前遇魔又遇书店老板的小巷去,可以抄小路到华高,跑起来也就三两分钟的事,再没点道德,不走正门,翻墙进校,横竖不过五六分钟,比开车快。 凌之辞喊停关东,说出计划。 巫随同意:“小东,你回医院跟上官留意学生情况,顾安那边,我跟团子去就行。” 两人下车,寒风料峭,凌之辞一瞬间被冻得发抖,牙关打颤。 可怜他从小到大,没有过在零下生活的经验,体验到的最低温度是冰箱带来的。 虽然明知会降雪,但习惯了温暖的人不会认为寒冷需要防备。 本来就宽松轻薄的衣服还因为身量拔高短了一大截,冷风呼呼从袖口钻入,如冰针刺骨。 卫衣上大肥狗被风里外夹击,颤颤巍巍可怜兮兮,抖得跟筛糠一样。 四面八方灌来的风肆虐,新长的头发还不服管,在大风助阵下啪啪抽自已脸。 下车前,凌之辞激情昂扬,要跑去华高对付顾安、救学生、得烙印,没两秒蹲身缩成一团,双拳攥紧,脚趾扣地,冷得脑子都僵了,只剩本能在抵抗寒冷。 一团水母飘于凌之辞头顶,形成防护,抵挡外来寒风。 巫随:“你动起来,过会儿就暖了。” 凌之辞揉揉脸,强打起精神:“我知道怎么绕去华高,跟我走。” 巫随跟上凌之辞,狭小的通道只剩奔跑呼吸声。 奇怪。凌之辞疑惑:刚刚那人呢?他走得也不快,应该早追上了。 “停下。”巫随拦住凌之辞,“前面有东西。” 寂静中,凌之辞侧耳,隐隐听到沉闷的齿轮转动声。 循声看去,地上趴着一只红眼长尾灰毛鼠,与书老人……现在是顾安手下老鼠一模一样。 凌之辞跳到巫随身后:“大佬,是顾安吗?” 巫随摇头:“不是生灵。” 不是……生灵? 凌之辞心中有了猜测,上前轻踹老鼠一脚,老鼠四仰八叉地飞出老远,爪子倒腾起来,颇有规律。 一上脚,老鼠薄透皮毛下的坚硬难藏,凌之辞立马意识到——是个机器老鼠。 他拿匕首割破老鼠表层毛绒,露出里面精密组件,捯饬两下,给出结论:“材料用熔珠工艺制,比普通金属脆,不耐撞,这种材质的东西受到点外力就容易出毛病,是一次性消耗品,用来制作机器不划算。” 陆地资源有限,人类掏空了大陆,视线转向海洋。融珠工艺制品,是海洋贝类熔炼而成的新型金属,造价低,应用广。 凌之辞三两下拆散老鼠,边拆边惊疑:“一次性的东西为什么会安装这么精尖的系统?” 他从包中掏出手机和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有条不紊一番操作,将老鼠身上某部件拆卸下来连接到手机上,他大叫一声:“老……大佬,你来看!” 巫随凑上去,看到手机满屏代码,分开看个个认识,放一起是个什么东西? 凌之辞实在震惊:“这小老鼠……是我做的?” “哦?” “是模仿我做的。我小时候给富贵做过小玩具,兔子鸭子什么的,可惜它不喜欢……” 凌之辞意识到跑题了,话语拐回来:“总之这个老鼠是照着我做的兔子改的。制作方法上交给及悠宿了,我要复刻都得给及悠宿打招呼,谁做的这个老鼠?为什么偏偏做成这个样子?还出现在华高周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确定老鼠是机器后,凌之辞的胸一直闷,恐怕有大事发生,还是往不好的方向。 上交给及悠宿,短短六个字,巫随品出许多信息。 及悠宿是世界上最顶尖的科学机构,当代取得忒历亥市居民身份的人,几乎全是从这个机构出来的。 能被它看上的技术,首先难度不会低,其次价值不可估量,属于保密技术。 一般人拿不到,更做不出。 看来有关于祂,可以往及悠宿查。巫随想:话说富贵是……狗妖吗?难道藏身木偶的是狗妖?不像。 凌之辞甩甩头,抛下心中疑问,眼下救学生才是大事,重点是找到顾安。 放任雪怪给顾安增幅让她变强,同时要对她进行限制,不让她有机会对学生下手,还不能让她再次自杀。然后以净化气息为交换,让她使用文骨能力救下学生,再给自己烙印让自己变强。 凌之辞捋顺思绪,利索收好东西:“大佬我们先别管老鼠了,去华高吧。” 路上老鼠耽误不少功夫,距离雪落,还有十七分钟降雪。 两人启程,凌之辞的心不受控制地乱跳,损坏的机器鼠让他想到一种可能:阿能给出的只是预估降雪时间,如果有误差…… 恰在此时,凌之辞包中手机一震,消息是阿能发来的: 之前推算降雪时间有误。近日天气诡谲、气候多变。以阿辞所在地为准,最新预测显示:十二月九日,晚六点十三分左右,即十分钟后,会迎来五十年难遇的降雪哦!阿辞注意加衣保暖,么么哒! 第34章 安目之实 万瞩市繁华,车水马龙因极端天气断流,庸庸碌碌停止,像伪善卸下伪装,显出一座城市的不近人情。 顾安迷失在城中,哪里都排外,哪里都冷漠,找不到庇护。力竭之际,她下意识回到自己最熟悉的空间——华扬高级实验中学。 鸭子不知是何来头,所用青绿药丸打在皮肤上形成抹不掉的青绿圆,一旦动用灵异能力,青绿圆就会散发无形气流冲撞体内,阻止灵异气息调动,无法完整使用能力。 顾安争不过体内气流,从灰烟化人,自高空摔落,倒在华高教学楼顶楼,激起陈年积灰。 幸好自己并非人身,物理伤害无用。顾安随手拍拍身上脏污,起身环顾。 “你真的不是人吗?”一道声音自下传来。 顾安惊疑:“谁?” “我是造梦人。” 顾安警惕寻找声音来源,始终无所获。 “你忘了,这一切,不过是我为你造的一场梦。” 什么? 顾安:“谁在装神弄鬼,滚出来!” “你听,书声琅琅、丛间窣窣,学生与老鼠都在校园,一切照常。灵异事,灵异梦,真实存在却与你无关,该醒了。” 书声嗡鸣刺耳,如万虫振翅嚣叫,难听难受。 顾安捂住耳朵,脑海中生出一段记忆,她誓死不信:“不是!不是!我不是人!我有能力!我要自由!” 那个声音继续:“你看,灰鼠流窜,不知要啃食谁的血肉;校外男人又背书进来,哪个学生会用上RZ教辅?” 立于顶楼,什么都看得清楚,数十道灰影游走假树假草间,隐对路中男人形成包围势。 男人斯文儒雅下,藏的是居心叵测,灰影拢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书老人的老鼠、文骨书店老板、文骨……他们……他们不是死了吗?羊头阵把他们的力量和精血都传给了自己啊! 顾安双眼急速转动,脑海中支离破碎的记忆重组…… 隔壁班又有同学消失不见,听说是班长。 失踪案持续太久了,迟迟没有结果,同学们早过了害怕的时候,传言由最初的惊悚渐添上童话滤镜。就算失踪结果是死亡,也是带有浪漫色彩的死亡,比半生不死地刷题考试有意思得多。 大家笑着打趣顾安:“班长,你可别去享福了。离了你,我们可要过像其他班一样苦日子了。” “是呀是呀,那个‘哕’也就你劝得动。谁知道她怎么想的,给教学楼加门禁,还把上课时间改到五点多,连下课时间都要压缩,本来就没时间休息,现在连吃个早饭、补个觉的时间都没了!真有病!” 顾安目光扫过走廊老师机器人,收齐作业准备上交:“有老师来了,大家别乱说。” 众人等顾安交上作业给机器人,继续吵闹:“哎呀!铁老师又不管那么多,上完课收个作业就走。只要成绩好,管它们干嘛。” “话说消失的同学成绩都不怎么样啊,看来我们班长是要继续为人民服务了!” 嘻嘻哈哈中,顾安离开教室,如期到李季悦办公室。 校内人类教师少,人类教师办公环境一般,十几个老师挤在同一间办公室,多一个人都显眼。 多出来的是一个长相斯文的男人,不知是不是眼花,顾安好似看到他身后盘有一团灰烟,眨眼的功夫,又不见了。 学习任务太繁重,自己头脑向来不清醒,出现幻觉是常有的事,顾安没放在心上,与男人擦肩过,来到李季悦桌前。 李季悦在这间办公室格格不入。 其他老师气定神闲,捧着个手机懒懒散散,桌上最多一两本书,看起来全新的一样。 李季悦伏首在桌上书山书海,一手键盘噼啪,一手红笔飞舞。 “来。”她看到顾安,“这是我以前同学自己编的教辅,两百多本。我看了,都是一些基础题,不难,像你这种成绩的做了浪费时间。但是适合基础差的孩子,这些知识课上也没时间讲,这样,你拿一本走,让他们有不会的问你,你先看看。还有啊……” 李季悦抽出几份文件:“上次考试大家失分点我看了,总结了一下问题,你先贴班上,让大家看看,等我上课讲。” 顾安接过厚重的一沓,视线定在李季悦不断张合的嘴。 结块的红艳唇后,惨白的牙齿上,挂着鲜红的肉渣,像是……吃了生肉……李季悦近来总是如此。 顾安点头:“好的李老师。” 李季悦不等人走,埋头继续工作,一敲一击,一笔一画,含辛茹苦。 顾安拿了一本RZ教辅走。回教室的路漫长,途经校内唯一一棵真实的老树,顾安总是在此驻足片刻,即使这里刚有学生吊死。 那个男人也在这里,被……吊在这里。 血色荆棘缠绕男人脖颈,一寸一寸勒紧皮肉,血液滴滴答答,渗进水泥地。 “额……”男人脸色涨红,挣扎不已,扑腾着四肢像搁浅的鱼,可怜又可笑。 顾安目睹怪事,心中竟然没有讶异,她自己都惊奇。 她躲在转角处,窥视远方异样。 是梦是幻觉?还是现实?顾安整日头昏脑涨,浑浑噩噩像个提线木偶,作业分发就做,老师需要就去,她被指令操控,与机器没有区别,她只知道作为一个学生,学习是第一位。 所以当反常到来,贫瘠的思想、麻木的头脑受到了强烈冲击,她知道危险,可她渴望鲜活,她不会逃。 她看到巨鼠出现;看到灰影盘旋;看到不可一世的荆棘缩小褪色被装入瓶中,荆棘间深藏的白骨显露。 瘦小、似人非人的老者出现,与灰影、与男人交流,隐隐听到他们说:“再找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女性最好。” 从那之后,顾安耳边总有一个神秘的声音,随时可在,随处可在,祂问:“你想要什么?” 顾安说:“我要最好的成绩。” “你不是已经有了吗?” 是啊,数一数二的成绩,从小到大,一直都有啊。 优异成绩是顾安人生第一信条。这是从至亲到生人,旷日持久地不懈输出,为她设定的人生目标。她追逐至今。 那个声音说:“可怜的姑娘,这是你想要的吗?想清楚,我来为你实现它。” 姑娘?这个从未耳闻的称呼让顾安一滞,她是赔钱货、是姐姐留下的孩子、是学生、是同学、是班长、是年级第一,就该学习该让人少操心,没有穿裙子留长发的权利。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女孩,有性别、有思想,是个体。 别人灌输的信念经不起思考,一旦清醒,瞬间土崩瓦解。 顾安被纸墨浸淫多年的大脑震颤不休,她站不稳,下意识伸手抓周遭,只能碰触到冰冷密集的铁丝网。 五指穿过丝网留出的孔洞,指尖上有凉风轻颤,细腻的触感让她微微偏头,想伸手感受更多,却被阻挡。 她这才发现自己生活在牢笼中。 沉默良久,她说:“我不想学习了,不想再有牵挂。” “你要自由?” 自由,多么恰当多么美好的形容。顾安说:“对,我要自由。” “现实没有自由,灵异世界才有,妖魔鬼怪才可以追逐自由。你是普通人……” 长久的静默后,顾安淡淡说:“那我去死吧。” 祂说:“既然你有向死而生的勇气,我愿意为你造一场梦,让你看看灵异世界,再决定要不要以死为钥,真正进入异世。” 顾安闭上双眼,再睁眼,世界好像真的有所改变。 “看下面。”祂提醒。 顾安垂眼看楼下,见一只巨鼠正啃食人身。 巨鼠眼神狡黠,手捧尸身,进了嘴里不嚼囫囵咽下,吃一口吐半口,倒像先前失踪的一个同学。 “这是你的梦,一切变化由你主宰,去做你想做的事吧。”祂温言。 太虚幻了!顾安疑心自己失心疯,可是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是梦是幻觉是现实都无所谓,遇上什么都无所谓,大不了一死。 顾安跟上巨鼠。 接下来,遇上书老人,学会安息仪式,签订羊图卷轴——据说是可以助自己起死回生的东西。 她享受了远超预想的自由,学校可以随意出入,作业可以不写,考试可以不去,她以为这就是自由,直到那个声音再度出现—— “梦要坍塌了,现实与梦境开始重叠。” 学校管控重新施加在她身上,她从天堂一样的世界回归到麻木的现实,只是偶尔能透口气。 本来能接受的生活,在体会过正常的人生后变得极度压抑,顾安越发烦躁,她无法再容忍自己继续这样的人生。 她彻底从教条中苏醒,与书老人合作,偏激地为相同处境的同学们出谋划策。 303宿舍内,割腕的女生含笑啜泣:“无论结果如何,班长,谢谢你。” 顾安轻抚同学,像在安慰过去的自己:“不要怕,我会想办法,哪怕是做老鼠,我会给你们自由,我要让我们都脱离苦海。” 手下温度渐失,顾安转身离开,眼神倏然一凛:“不。做老鼠不是好结局,这是权宜之计。再等等我,容我殊死一搏。” 祂出现,说:“自由是奢侈的,无法轻易获得。你是否想继续留在梦中,直到找到通往自由的路?” “当然。” “好。我会重新稳固梦境,从现在开始,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与现实无关。但是这场梦接续不了多久,除非……” 顾安凛冽的眼神转瞬不见:“是什么?” “这个世界根本不公平,有人在现实世界和灵异世界都能享受到最优的待遇。他叫凌之辞,是寂陌人,能力与睡梦相关,所以能从现实进入梦境,并对梦境造成绝对的影响。” “在明日的月考颁奖典礼上,他会出现。想方设法,让他击你印堂。从此,你就是自己梦境的主宰者了,你可以通过梦境找到通往自由的路。为你,为你的同学。” 顾安呼出一口气,人体的热与天气的冷交汇,化成一团白雾,很快不可见。 第35章 惊人计划 根据梦中场景,凌之辞推断出顾安所处位置,解了电子锁带巫随往C栋顶楼冲。 真是奇怪,学校竟然真的恢复如常了,之前在医院听到有同学讨论,说华高会接收一批新的学生,当时还以为是乱传。 毕竟几天的时间,能修复好建筑损毁就不错了,甲醛根本没散干净,不该有人在此生活。 一批没了,立马送来另一批,根本不在乎学生身心,耗材也不是这么无节制消耗的。 然而凌之辞没功夫气愤,一步踩两节台阶,斜跨的包一颤一颤,里面东西叮当作响,伴随蹬蹬脚步声,他喘气声越来越大,心想:现在学生身体有那么好吗?一天到晚爬楼梯不会累死吗?我看他们身体还不如我啊!怎么不修个电梯! 巫随闲庭信步,一步三阶,轻松跟上凌之辞。 “别急。”男人悠悠说,“如果这次你的小机器人没算错,还有六分钟才降雪,够你都顶楼。” 凌之辞跑出一身汗,长发碍事粘在脸上,他仰头疯狂甩动,试图把头发甩到脑后。 巫随抬手,黑气钻出化绳,绕过凌之辞蓬乱的发,松松打了个结。 凌之辞无暇欣赏自己的发型,一个劲地恭维:“大佬大佬你好厉害呀!待会儿好怕顾安跳楼啊,你一定有办法的吧?求求你了。” 顾安一死,就算自己真能得烙印,却未必能得到文骨的能力,学生们恐怕是没救了,一定要留着顾安的命。 巫随笑:“简单。” 要的就是这句话!凌之辞闪身绕到巫随后边:“大佬,你打头阵。” 透骨的寒风中,凄厉的哭叫让人心惊,顾安半跪在地,长发断落,□□溃烂。 原来,是梦。今生根本没有自由。 凌之辞在巫随身后探头探脑,见顾安没有威胁才出现:“顾安,你别想不开,我能帮你消除孽障。” 他以为顾安是被孽障反噬才会如此,事实也的确是这样,然而顾安不会信。 她眼神幽怨,缓缓抬头,直视凌之辞:“是你影响梦境,害我认知出问题!害我背弃盟约!害我对同学有不轨之心!害我梦境破碎!是你害我!” 凌之辞刚探出的身子立马缩回。 啥玩意儿?什么梦境?我怎么害她了?凌之辞茫然无比,望巫随。 巫随摇摇头:“一梦蝶的特质决定她多变化多谎言,我不能凭空得知她想过什么、编出了什么故事当作真相。” 编的东西总是经不起推敲,顾安需要强化自己的思想,她凄凄笑:“为什么?你明明享受着无上尊荣,长居忒历亥为人上人,又是寂陌人超脱俗世,却连一场美梦都容不下。祂说得对,没有剥削就没有享受,上等人总是贪婪,总是乐于压迫来巩固自身权益。” “你在说什么?”凌之辞纳闷,“说我吗?祂骗你的。” “成绩是不是可以买卖,你是不是享受了至高无上的权利,你比我清楚。没有你,我怎么会被困在这里,学些无用的东西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一天天痛苦,一天天麻木,连死亡都变成恩赐,都是你的错!” 顾安义愤填膺,嗤笑说:“你活着,活得特别好,简直是莫大的讽刺。真可笑,学习是谎言,努力是谎言,我一直都活在谎言中,为了谎言呕心沥血废寝忘食,却不知道人生来分三六九等,怪我醒悟太晚。” 不是?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凌之辞不知道顾安对自己恶意为何如此大,但他确实知道成绩可以买卖,他确实享受了至高无上的权利。 凌之辞想:所以顾安是认为在华高接受到的畸形教育错在我吗?我哪有让上千名学生言听计从的本事啊。她总是提到梦,说我容不下美梦,这又是什么意思?她在指代什么? 他给巫随打手势,示意巫随赶紧动手,自己话语拖延顾安:“华高不是我操控的,我没那本事。总之无论如何,你先冷静下来,我从没想过要害你。你要什么?你先提,能答应的我全去做,你别想不开。” 顾安许愿:“我只想你以寂陌人的身份,祝福我永生永世自由自在。” 一句话而已,凌之辞痛快应下:“好啊。我祝福你……” 巫随一把捂住凌之辞嘴巴:“承诺别乱给。” 顾安眼神一冷。 “承诺是口头契约,双方强弱关乎执行效力,面对实力远胜自己的生物,若无限制,给出契约无异于交出性命。是祂教你这么说的?”巫随前一句向凌之辞解释,后一句质问顾安。 凌之辞后怕地抿唇。 顾安:“是啊,听说他一句话便可断人来生。我这辈子出身不好,自由注定是奢望。公不公平的已经无所谓,我没心力去争取什么了。你说我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我退而求其次,想要来生顺遂,也不配吗?” 凌之辞眼睛瞪大:“一句话便可断人来生”?啊?我吗?我能有这么厉害?不是?顾安对我有什么误解?这种鬼话她也信? 巫随眯眼,放出水母到顾安身旁:“你就是顾安,普通人类。祂告诉你,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你本可以在梦中感受灵异世界,获得梦寐的自由,是他——” 巫随五指并拢指凌之辞,继续说:“看不得你梦想成真,从中作梗,害你思想扭曲,走上背叛同盟、谋害同学的不归路,让你美梦变噩梦。惊醒后,你发现灵异世界不过如此,与现实世界本质无异,做鬼也不自在。好像无论如何,你渴望的自由始终可望不可即,恰在这时,祂出现告诉你,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凌之辞作为“当事人”,实在好奇故事走向。 在故事上,顾安的分享欲与生俱来,她说: “凌之辞是汇当代气运而生的人,可改天地命格,所以现实世界中至高无上,贵为忒历亥市民,能决定人类社会走向;灵异世界中天纵奇才,是寂陌人,有超脱轮回的力量。一思一想,一言一行,都影响深远。” “他经历一场考试获得忒历亥认可,成人上人,抢的是所有学生的气运,从此教育不再公正、成绩可以买卖、学生没有宁日。监牢一样的学校就是他的手笔!” “资源有限,福泽有限,为了供养他,才有了如此苛刻的教育与如此压迫的社会。这还不够,他太贪婪,一心享受,以压迫剥削为乐,见不得人好。任何人的任何苦难都可以归咎于他。呵!” “但是,如果得他赐福,来生必得偿所愿,自由自然唾手可得。” 凌之辞听得叹为观止。 这癫狂弱智把人脑子按地上摩擦的大爽文剧情,没调教好的AI倒有可能会生成。 引导出这么个故事,巫随始料未及。 水母没有反应,顾安所言就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故事真中掺假,其中有部分观点貌似是从自己口中来的,巫随微微皱眉。 顾安冷笑一声,对凌之辞:“你连一声祝福都不肯给。” 凌之辞斟酌开口:“不是不可以,但必须有要限制。这样,你先答应我不要跳楼,去救学生,我们可以交换。” 顾安:“好啊。” 恰在此时,顾安手中手机一颤,凌之辞包中手机紧随其后开始振动——雪降了。 凌之辞抬头,漫天的鹅白飘荡,轻轻柔柔,美丽又脆弱,落在身上转瞬化水。 远方是一片未落的澄明,艳丽凄婉的背景下,铺天盖地的无暇奔涌向大地。 这场雪注定不会长久。 顾安眼神一凛,穿过风雪直直望凌之辞。 她从来不是一个情绪强烈的人,冲着凌之辞骂时眼神都漠然,然而此刻,她的眼睛前所未有的灵动,整个人分外鲜活。 浓厚的悲伤和决绝的死意笼罩在身,两种情绪交织生出某种可以被视为温柔缱绻的目光。 凌之辞知道她在想什么。 “拦住她!”凌之辞喊。 巫随眼神一凝,顾安的身体停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记得吗?”顾安平缓开口,“当年,作为烙印的交换,你应允了我一件事。但我当时除了安稳别无欲求,可惜你也给不出永恒的安稳。” 是……苏苏的烙印?凌之辞反应过来。 现在的顾安是以一梦石的身份自居? 巫随歉疚望凌之辞:“抱歉,我有言在先。” 顾安行动恢复,粲然一笑,撤步后跃。 梦中场景发生,后果是华高学生…… 凌之辞以为巫随在侧,限制顾安小菜一碟,难的是让顾安同意救人,他没想到,三言两语,事情会变成这样。 “放心,她死不了。她想起自己是一梦石了。” 巫随声音让凌之辞镇静下来,凌之辞紧握的拳松开,他惊讶于巫随的做法,但是没有不理解。 恩情、承诺……这些在现实世界中没有良心就可以忽略的东西,在灵异世界却具有极强的效力。巫随确实早有许诺顾安,这么做无可厚非。 凌之辞能找出理由谅解巫随,但心中说不出的闷,可能是被事情发展之离奇惊到了,反正他不开心,语调平平,声音沉了下来,冷冷清清问:“既然死不了,为什么她还要跳楼?” 巫随:“她心思多变,我难以准确判断。只怕她想起的不止一梦石那部分,而是完整回忆了自己经历过的一切。” 一番跑动,凌之辞前额细碎的发丝凌乱,巫随伸手想拨弄一下,凌之辞猛然退后半步,自己撩过头发。 “我们去找顾安。”凌之辞转身就走。 巫随:……小孩子心理脆弱,喜怒无常,任性傲娇,正常正常。 不过,无论是顾安是一梦石还是一梦蝶,只要感受过净化气息,都不可能对凌之辞没有歹心,有凌之辞在,她才不舍得死,那为什么要跳楼?这种高度摔不死她,但受伤却不可避免。 什么东西值得她以如此代价换取?巫随稍一思索,压眉眯眼,他知道顾安的真实意图了。 凌之辞思索顾安言行,试图从她颠倒混乱的故事中找出顾安此刻的真实意图。 顾安想要自由、想要力量、想要不受反噬、想要转世顺遂,而要得到这一切,她需要生灵精血、需要净化气息,不出所料,她的目标只有两个:华高学生、凌之辞。 巫随在自己身侧,两人交情估计也就到一定一放的程度,顾安动不了自己,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拿下华高学生。 可惜她被上官限制,无法动手,所以…… 凌之辞回身冲到巫随面前:“上官对顾安的限制,是不是□□上的?” 巫随点头。不待凌之辞再问,他直接答出下一个问题的答案:“而灵异生物的能力、因果孽障,是跟着灵魂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顾安她、她放弃了这具身体! 黄昏雪落,最适合她发挥的环境形成,任谁都以为她要大干一场,哪怕鱼死网破。 可是她没有。 她知道凌之辞想让她救学生、想让她活,以自杀为由将凌之辞连带着巫随引来华高。 但其实,可能在被上官让限制之前,甚至是在开幻境之前,她早利用书老人的能力复制了一具新的身体,藏匿在医院,等她跳楼放弃当下身体,在文骨的能力下,她的灵魂能立即进入到新身体,在医院对学生下手。 此时,凌之辞与巫随远在华高,无法阻止她。 可是她那时不是没融合好书老人和文骨的能力吗?她怎么知道凌之辞知道她要自杀? 凌之辞满脑子问号。 顾安真能想出并实行这种计划吗?她不是以为自已先前的一切是梦吗? 她究竟记不记得自己是一梦石,知不知道自己是一梦蝶,她布下计划时,到底是以什么心态什么身份? 可明明在预知梦中,她的绝望难过真实到让凌之辞没有一丝怀疑,她就是以顾安的身份在求死啊! 第36章 交易再止 “一梦蝶,本就擅于欺骗,骗自己,骗别人,改变只是心念微动的事。或许她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是一梦蝶,但选择了成为顾安,只是在接收到某些外部讯息后,能立马明白自身处境,知道自己要按照什么步骤往下走。” 巫随说:“你别担心,医院有小东和上官,就算她是全盛状态也可阻挡一二,我们赶得回去。” 凌之辞不纠结了,眼下救人才是最重要的:“我现在打车。” “不用,我把你拉进界封,再自己过去,几秒的事。”巫随淡定。 你有这么方便的交通方式不早用? 凌之辞脸上藏不住情绪,巫随看一眼就大致猜得出这小团子在想什么,他解释:“你不喜欢界封,直接带着你飞行穿梭,你身体承受不了。” 择验医院万瞩分部。 关东与上官让汇合,一人一鸭对雪白天地啧啧称奇。 “想当初,这里可是以雪景闻名,我们长居此地就是看中此地白茫茫的一片。谁知道,高楼林立、灯红酒绿,人类的繁华取代自然的兴盛,五十多年没降过雪了。”关东怅然,“造孽啊!” 上官让接话:“报应嘎!现代的灵异生物嘎,一个个的都跟变异了嘎,总是生出一些刁钻能力嘎,无形中专杀人嘎,不好对付嘎。” “真是怪,人类的存在已经打破自然平衡了,天地间竟然还没有生出新生物种对他们进行限制。” “接二连三的天灾是开玩笑嘎?人类内部勾心斗角够他们喝一壶嘎。几十年前就发展科技嘎,发展到今天还跟几十年前一样嘎,人类气数就这样嘎。” 关东摇摇头:“这我可不认同。人类科技一定会有大大的进步,因为凌小朋友擅长这方面。” 上官让被说服:“对嘎。他是这个时代诞生的寂陌人嘎,他擅长高科技嘎,说明这个时代与高科技息息相关嘎。” 关东灵机一动:“诶!那你说,那个虚无缥缈的祂,是不是也跟科技有关?” 上官让鸭头一定,震惊不已:“嘎,是嘎?” 风雪渐大,塑料花草被吹得满天晃荡,与鹅毛大雪纠缠,迷乱视野。站于高处,反倒只能看到一片蒙蒙,关东上官让变换位置,继续观察有五百名学生藏身的住院部。 “话说这医院建筑结构不太对啊,弯弯绕绕的。”关东纳闷,他正想与上官让吐槽,神色猛然一凛,“谁?” 上官让也感知到了转角异样,鸭脸严肃。 转角处,裙角最先出现,一袭白裙之上,是一个神情冷淡的女孩。 “顾安?”关东心惊:她应该在华高啊!莫不是有什么穿梭空间的法门? “手下败将嘎。”上官让不以为然,“还敢回来嘎……嘎嘎!你怎么没有阻断丸的痕迹嘎!” “因为先前那个弱小的人是顾安,而我是一梦蝶。”来人轻笑,眼中灰光闪过,关东与上官让同时一呆。 文骨幻境发动,须臾毁人心神。 一梦蝶偏头,面有疑惑:怎么没探知到他们近期记忆? “嘎!暴露嘎!”上官让见一梦蝶神情,立马不装了,飞起一脚生踹一梦蝶。 一梦蝶身遭灰影一晃而过,撞击上官让,上官让及时调整身形,飞于门牌上。 鸭子冲关东使了个眼神,一人一鸭分散离去。 一梦蝶手轻挥,白雪纷纷褪色成暗淡的灰,汇集成雾,一个又一个灵巧的气态灰鼠从中奔涌。 “阻拦那两个。至于楼内学生,半数附身,半数屠戮。” 一声令下,灰鼠行动,所过处,雪汇成鼠,共参此事。 鼠灵巧,行动分散,数量庞大,要想除尽它们,除非一击毁掉整个医院。一梦蝶雪中漫步,坐享其成。 “顾安!”清亮的声音乍响,一梦蝶回身,看到凭空出现的凌之辞,身后站着巫随。 倒是比想象中的快。 可是大局已定,一梦蝶要争取的只是发动灰鼠啃食学生的时间,她达到目的了,有恃无恐地对凌之辞笑:“来做个交易吧,认真的。” 凌之辞深知自己是她的目标之一,脚尖轻踢巫随鞋跟,示意男人上前,且一手探进邮差包,时刻准备动手。 “你说。”凌之辞脑袋从巫随肩上露出,跟一梦蝶商量。 一梦蝶笑:“自由、安稳、力量,追逐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什么都难得,什么都无趣,又什么都动人心弦。现在嘛,我想感受一下真正的死亡,去轮回转世。” “啊?你要我杀你?”凌之辞震惊。 巫随叹气:“她要你的净化气息。” 一梦蝶点头:“对。我不能带着一身孽障轮回,我要洗净罪恶,来生享有最好的命格。” 凌之辞无法控制自身气息,戳巫随,眼神询问。 “在我的帮助下,这对你不难。可以应下。” 听了巫随的话,凌之辞:“小事一桩,那我要……” “我还没说完。”一梦蝶打断,“我不仅要洗尽罪恶,我还要带一身功德进轮回。” 凌之辞白眼一翻:你做过什么好事吗?你还带功德,你带个鬼。他问:“你想要我给你功德?找错人了。”凌之辞指指老巫公,“我没办法,他应该有。” 巫随反驳:“你有。” 一梦蝶:“找的就是你。” “世上本无善恶好坏,万般皆是因果。以己为中心,无害于己的因果就是功德,有害于己的因果就是孽障。”巫随说,“有净化之力在,没有孽障,只有功德。”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一梦蝶轻笑,“我会救一半学生,得少数功德,这是我做出的让步;杀一半学生,得大量孽障,你负责把孽障全转换为功德。我给你烙印,并告知你有关于祂的事,怎么样?” 凌之辞被气笑了:“救一半杀一半……你……”凌之辞不知道说什么好,莫名想到一件事:她有文骨能力,杀学生不是没有孽障吗? 很快他反应过来:她可以不用文骨能力对付学生。 “你答不答应?不答应的话,我就杀光学生,活下去。我这样一个灵异存世,最终受害的绝不只是几个学生。雪灰鼠已出,不出所料的话,马上要有一半学生在此丧命了。” 凌之辞下意识看巫随,巫随肯定:“她说得对,沾了杀戮的灵异生物,但凡活着,不可能不伤人。早送入轮回才好。” 巫随的意思,是要凌之辞接受。 凌之辞退后两步,不可置信地望巫随:“你在说什么?几百条人命啊!” 可是不然呢?救下全部学生,损耗远大于收益,一梦蝶才不会做蠢事,不如全杀了提升修为对抗反噬,面对巫随也更多了几分底气,有抢夺净化力量的可能性。 要么死一半,要么死全部,一梦蝶的态度就是如此。 而且她确实已经做出了足够的让步。在巫随看来,使用一下能力送走一个承载一族气运的大妖,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也是值得的,何况她还愿意让出几百条命,这么容易满足的灵异生物真的不多见。 但是巫随不认为自己可以代表凌之辞。 男人说:“不用管我。她是跟你交易,你的想法才能决定事情走向。无论你怎么选,我都能给你兜底。” 凌之辞所有阴郁被两三句话扫空,往前凑下巴搭在巫随肩上,轻轻咬下唇,眼睛亮晶晶看巫随:“好。” 他高调宣布:“我才不会放弃一半学生的命!” 一梦蝶嗤笑一声:“好啊,那你们去对付来去自如的雪灰鼠吧,看你们能护住几个学生。” 凌之辞抿唇,回望高耸的住院部大楼。阴云沉沉,阴风呼啸,灰色的天空灰色的雪,孤立出一栋庞大的建筑,那么压抑、沉闷、无助的一栋楼,能怎么办? 一梦蝶飞走了,凌之辞已经开始懊恼。因为他并没有拯救其他人的能力,现在别说一半人,他能救下十个人就不错了。 凌之辞抿唇,抬眼望巫随:“大佬,怎么办?” “不用慌,小事,我早安排好了,一梦蝶不会得逞。” 巫随总是这么靠谱,凌之辞忍不住蹭蹭:“怎么做到的?我能帮上忙吗?” 楼内,雪灰鼠肆虐。 它们无实体,穿墙跃壁,过处风雪现,却能实实在在地吞噬人体。 学生们脑部受创,却比在学校时更鲜活,除了行为幼稚、思想简单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面对危险不会束手就擒。 老鼠上身知道抓,身体难受知道叫,满楼都是乱窜的鼠和乱跑的人,混乱之中,伤亡不可避免。 一群雪灰鼠盯上一个落单的学生,团团围上。 它们肆无忌惮,横冲直撞,一跳一扑,趴在学生身上疯狂啃食。 血味四溢,招惹更多雪灰鼠鱼贯扑来。 学生倒在地上,惨叫不绝,声音引得地板落灰轻震。巨大的声响之下,两声“叽叽”鼠叫突响。 雪灰鼠齐齐顿住,目光循声落于学生发间。 蓬乱的发微微抖动,一只猩红眼长尾黑鼠跳出,落地瞬间身形膨大数部。 它有人小腿高,身上菱状硬甲豆大,一片片覆满全身,巨齿回钩,鼠尾似蛇,眼神沉静,吓退众多雪灰鼠。 有只雪灰鼠贪心不肯退,瞅准学生手臂猛咬,利齿还未划破学生肌肤,雪灰鼠已被黑鼠一爪踩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鼠叼起学生衣领,嘴中低沉呜咽吓得雪灰鼠瑟瑟发抖。 在众鼠惊惧又愤恨的注视下,黑鼠径直带学生出了住院部,来到楼前一片假草坪,那里已聚集十来只黑鼠,每只都守着一名学生。 凌之辞看到这诡异的一幕,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惊讶不已:“这些黑鼠真是书老人的老鼠?怎么看起来聪明厉害了不少?” 巫随:“因为操控它们的人是我。” 凌之辞算是开了眼了:“好神奇。书老人怎么会愿意将自己一半能力交给你?” “它向来谨小慎微,利用安息魂杀人犯下罪孽,捅到我面前,内心惶恐不必说。为求好死,他主动担下后果,将半数能力交由我使用。” 在华高操场,书老人莫名唤出一堆老鼠,结果巫随一鼠一针叶唰唰扎死一操场老鼠,凌之辞还纳闷过是为什么呢,以为它怕死了没鼠陪。 原来那时,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巫随获得了老鼠控制权! 一对一老鼠保护,亏得巫随能想出这种办法,不然在错综的大楼,真不知道怎么应对大量灵活的雪灰鼠。 真等人冲进去试图拯救,恐怕等电梯上楼的功夫,学生就全成了鼠粮。 虽然巫随表面不在意学生,但是行动上却利落,早早布局护佑,关键时候,随随便便就能消解重大危机。 凌之辞佩服,口型还停在“哇”上,半张着嘴定定望巫随。 巫随唇角一勾,不得不承认,被一个孩子满心满眼叹服敬佩,那种直白外溢的倾慕实在是——爽! 第37章 雪蝶对峙 凌之辞兴冲冲数着被聚集的学生,不过十来秒,已经一百多人被黑鼠救出。 一梦蝶吸人精魂提升修为的主意落空,受到孽障反噬是必然。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想入轮回,带着一身孽障总归不好受,唯净化之力可消解反噬,只怕她会拼尽全力针对自己。凌之辞往巫随身上靠,正想撒娇求庇护,却被巫随凌厉的眼神吓一跳。 “大、大佬?你……” 巫随身上黑气泄出,男人压着眉眼,注意到凌之辞,三白眼一转,盯上他。 滚圆的眼瞳几经收缩,近乎蛇目,尖锐冷淡,看凌之辞的眼神像在观察猎物,伺机而动。 凌之辞腿不争气的一软,踉跄退了一步。 此举惹恼了巫随,他周身黑气一凝闪电般缠绕上凌之辞。 凌之辞被拉扯到空中,四肢脖颈都被牢牢束缚,喉间只能挤出些意味不明的呜咽。 他的挣动在侵略性极强的黑气藤蔓前不值一提,很快身体被完全包裹,他只能拼命仰头,露出一张皱巴腓红的脸,大张着嘴试图缓解窒息感。 脑内电流声划过,凌之辞视野渐收,眼前一片模糊,几欲昏迷,都被针扎似的微小疼痛唤醒。 痛感遍布全身,一阵阵席卷过凌之辞大脑。 大雪天,寒风冻骨,他额间渗出一层热汗,积攒汇成一滴流到眼睫,在眼皮某次颤动后,如泪坠下。 巫随瞳孔中的红艳被这一滴驱散,他紧闭上双眼,再睁眼,眼睛恢复清明。黑色藤蔓随主人心意瞬间收回。 “抱歉。”巫随揉眉心。 凌之辞跌到地上,劫后余生整个人还是懵的,已经下意识抓牌握匕,直指巫随。 黑鼠们放弃对学生的守护,全都转过脑袋,腥红眼眸一眨不眨地盯凌之辞。 数百双眼睛注视下,凌之辞瞪着巫随蹒跚起身,步步后撤。 “学生交给我。你跑远点,去找小东和上官。”巫随大手一挥,画地为牢,将自己封在一座笼中。 黑鼠还在源源不断地运送学生过来,一个个不再直勾勾盯凌之辞,但还是时不时觑凌之辞两眼。 眼看巫随身上黑气又凝出实体,张牙舞爪试图冲向凌之辞,但被死死挡住,出不去牢笼。 凌之辞视线略过黑气,望巫随。 他吐出一口气,转身就跑。 巫随不是自愿的,他控制不住自己。 上次,巫随异常状态出现在拉上千名学生进界封后;这次,是控制黑鼠救下五百名学生。 凌之辞想起书老人的话:你是世上最古老、最强大的寂陌人,却发挥不出一成实力,动辄受限。 这是他使用能力的代价吗? 凌之辞身上针扎的疼痛时弱时强,就像之前脚踝上图腾折腾人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皮肤上满是藤蔓缠绕留下的红痕,没有类似图腾的印记。 几乎跑到医院另一侧,凌之辞停下脚步,沉重的呼吸消散在天地,一团氤氲证明过它的存在。 凌之辞大口喘息,失神看白气。 一停下来,热汗当即被冰冻,凌之辞身体一颤,从肌肤冷到了骨子里。 巫随承诺会护好学生,凌之辞相信他,即使他现在状态不对。 一梦蝶无法对学生下手,但是自己身负净化之力,交易也好、轮回也好,随她嘴上再怎么说,她怎么可能放过自己? “他竟然会为了保护几个普通人,让你落单?”一梦蝶的声音飘来。 话音才落,漫天大雪化鼠,团团围住凌之辞。 凌之辞强装镇定:“你不是要交易吗?再谈谈?” 一梦蝶坐于一白色雪团——想必是雪怪,从天而降,讥笑:“有他护你才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没有他在,你不过是猎物,弱小,没用。” 凌之辞没有群攻型技能,雪灰鼠一扑,他顷刻就会被分食殆尽。包中手放下匕首,转而将手腕穿过锦囊带子,他试图拖延时间等关东与上官让找到自己:“等等,我已经是你囊中之物,死总得死个明白吧。能不能为我解答……” “别废话!”一梦蝶手点印堂,雪灰鼠应声而动。 雪落处,皆有雪灰鼠滋生,凌之辞抬脚踢腿,避过脚下陡生的雪灰鼠,顺势踹飞一只。 “火符。”凌之辞临危不乱,撕裂火符。 熊熊大火烧皱一梦蝶眉目:“怎么还有符纸防身?是她?” 看厚度,锦囊中符纸只怕有近千张,麻烦。 一梦蝶食指一点,巨风裹挟雪粒成一雪箭,直射向锦囊。 雪与火彼此克制,彼此消耗,很快火焰熄灭,化水的雪灰鼠却迅速再变雪成鼠,凌之辞明白自己局势被动。 越是如此,越不能乱,他逼自己调动感官,用尽一切方式预防危机、找出生机。 雪箭寒意让凌之辞心中警铃大作,甩手躲避。 然而身形突长,情急之下力度不好把控,尤其是如瀑长发,扎起来还能碍事,丝丝缕缕缠到臂上,随手一甩,牵扯起半边头皮。 生理性泪水瞬间漫出,凌之辞怕它继续误事,扬匕割断一把金发扔向一梦蝶。 散开的发随风于灰色天幕下徜徉,辉煌明亮,如鱼得水,悠然自在。 一梦蝶目视一缕飘荡,攥紧双手,不知被什么触及,眼中杀意更甚。 她跃下雪怪,背生双翼,直奔凌之辞,蝶翼切割气流,形成道道风刃,刺向目标。 凌之辞又是一道火符驱散周边雪灰鼠,抿唇看风刃。 有形有迹,不难解决。凌之辞掏出手机一拍,不出一秒,最优的躲避路径被算出。 一梦蝶多次攻击,全盘落空:“该死!明明这么弱,为什么这么难搞?” 她手触印堂,想发动文骨幻境,在自己的地盘总归更好行事。 眼前寒光一闪,是凌之辞挥匕刺穿雪灰鼠。 不行,不能发动幻境。一梦蝶思忖:进入幻境,绝大部分生灵都会被削弱,但他好像是个例外。 “怎么还没融合好书老人和文骨的能力?”一梦蝶急。 巫随所唤黑鼠与雪灰鼠同源,而他甚至发挥不出一成实力,照理来说,雪灰鼠还应在黑鼠之上。现实却是:黑鼠全面压制雪灰鼠。 因为一梦蝶还没有掌握好书老人的能力。 她知道自己是承载了一族气运的大妖,必有大招傍身,潜意识却次次警醒,禁止她使用本源的力量。 目前的一梦蝶,只能动用尚未完全掌控的力量,然而这些力量,对上凌之辞不够用,她心急。 雪怪似是感受到伙伴心意,从高空降下,口中暴雪喷出。 凌之辞面对雪灰鼠已是分身乏术,面对雪怪偷袭,毫无抵抗之力,整个人被塑成一座雪雕。 一梦蝶见机行事,风刃飞出,划出道道血线。 净化的气息弥漫,雪灰鼠一拥而上,齐齐啃食染血雪地。 雪怪盘旋,不动声色凑近凌之辞,大有将凌之辞与雪灰鼠分隔开的意思。 想独占? 凌之辞被风刃击飞割伤,身上雪全落,冰冷却没有随之离去,失去知觉不断颤动的双手难以再按心意动作,他心头反而喜悦:他们好像不团结。 别管有用没用,凌之辞先狗叫两声,意思是谁赢了我归谁。 雪怪不知听懂没,但或许不用凌之辞挑拨,一梦蝶和雪怪的合作已然分崩离析。 夕阳全退,天还灰着,茫茫灰雪却恢复成白,不再受一梦蝶掌控。 一梦蝶大惊:怎么回事?之前流血明明不会有净化气息泄出,只有亲手碰到鲜血才能感受净化恩泽。 一妖一怪对峙,凌之辞拿匕首划破手腕,鲜血喷涌。 被吸食殆尽的净化气息再激起灵异生物的本能,雪怪身形隐于雪色,一梦蝶召出灰鼠防守风雪进攻。 一梦蝶试图争取合作:“停手!会有别的灵异生物感受到净化气息前来争抢,我们先拿下他。” 风雪呼啸,雪怪攻势更猛,它要尽快除掉一梦蝶,独占全部! 机会来了。凌之辞手指蘸血,颤颤巍巍画了道匿息符,心中默念:增。 冻僵的身体重回掌控,凌之辞捏住伤处窜离现场。 在增的作用下,凌之辞身体机能全方位提升,此时速度之快,如光如电,转眼人就没影了。 草丛间窸窸窣窣,凌之辞熟练包扎完伤口,立马换了个地方藏身。 匿息符生效了,眼下没有灵异生物能感受到自己,就算真有其他灵异被吸引过来,也全是奔着一梦蝶那处去。 接连经历逃亡,他实在是累,却不敢懈怠,脑中走马观花回想一遍先前事,回忆终止在一句话:有他护你才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没有他在,你不过是猎物,弱小,没用。 凌之辞撇撇嘴,不禁怀念正常的巫随。 可是他……再说了,哪有老公一直让老婆护着的? 两人之间的感情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然而凌之辞已经默认了他们之间的定位。 巫随状态异常,关东与上官让不知所踪,事到如今,凌之辞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其实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的倚仗。 梦中人、巫随、关东、上官让,还有没见过的苏苏,他们再厉害,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只能护住自己一时。 而自己竟然在这种轻易就破碎的庇护下生出畏缩,妄图就此安稳,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有拯救其他人的能力。 落到现在这么狼狈的境地,真是活该! 凌之辞身负净化之力,遭万千灵异生物觊觎,不清醒活不到现在,他知道,归根到底还是自己不够强大。 灵异世界弱肉强食,是一个实力为尊的世界,弱小是原罪。不够强大就只能受欺负。 而自己,恰恰是不够强大的那个。 …… 黯然神伤没有意义,凌之辞狠狠咬下唇,思考当前局势。 如果愿意放弃学生,对自己而言,事情迎刃而解。 避过当下危机,等巫随恢复正常,后面事情交给巫随就好了。他说烙印是囊中之物,凌之辞信他。 这样轻松得到烙印,还不用再直面危险。 可是怎么能放弃?那是五百条命,五百条弥足珍贵的生命! 除了这些学生,还有安置在其他医院的学生,还有其他学校的学生,还有不是学生的群体。 一梦蝶会对他们下手,她会越来越强,自已孤立无援的情况……会再有……凌之辞心上一酸。 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没有巫随、没有关东上官让、没有新的符纸,他能用的就包中所有,而他要用这些,打服一梦蝶,逼她给烙印,逼她救学生。 潜移默化,得烙印排在了救学生之前。 第38章 机器助力 医院这种地方,多的是病亡,多的是不甘不舍,爱恨嗔痴、憎怨妒悔,执念长存。 平时不为祸倒好,与众生无别,然而净化气息一出,没有灵异生物按捺得住。 隐于暗处的魑魅魍魉齐齐显露于天光,大肆杀伐。 土地龟裂,阴云密布的天转成墨色,明明还没到深夜,却已伸手不见五指,仅能在电闪雷鸣的瞬息间视物。 妖魔争斗,鬼怪互殴,哄抢溅血。 这番情形,完全超出一梦蝶预期。 明明之前,凌之辞受伤流血,净化气息没有泄出,还是安息魂们触到滴落的血,才知晓其中蕴含净化气息。 所以她才敢动手伤人,如若不然,没有绝对的把握,她不敢对凌之辞造成皮肉伤。 脚下地面塌陷,塑料抖动声轰然清晰——有鬼。 一梦蝶双翼张开,灵巧躲过。 雪怪本在血溅密集处,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其他灵异生物最大的目标,被纠缠不休,分身乏术。 一梦蝶趁机飞起,藏身楼中。 新来的灵异生物并不强大。 因为长居于人类社会的灵异生物,力量几乎只能靠吞噬生灵精血得来,而他们,早被前些天在这里晃晃荡荡的汉子寂陌人和鸭子分别消除。 现在来的灵异生物,不靠生灵修为提升,就算有争斗也是彼此之间的,不牵扯现实世界中的生灵,不扰乱天地秩序,无害但弱小。 一梦蝶略一思忖,嘴角扬起. 凌之辞入梦失败,拿出手机,调出择验医院万瞩分部的地图,查看机器人分布。 这边智能机器太少,可利用的不多,还全被当祖宗供着。 想来对医院而言,智能机器价值不菲。 凌之辞想:没事的,我先借用一下,用坏了再造一批就好。 他啪嗒啪嗒一番调度,得心应手。 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行事,先前烦闷压抑一扫而空。他想:关键时候,果然还是机器靠谱。 凌之辞想救人,但没热血到勇往直前,以为凭自己就能让一梦蝶心服口服。毕竟现实不是梦境,不会按照他的心意走向。 自己尚且弱小,他嘴上不认,心里却清楚。 面对强大的灵异生物,他不能只靠自己单打独斗,他需要外力,机器就是最好的助力。只要在可控范围,它们就是最忠诚的帮手。 虽然它们有自保程序,但是命令在前,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它们不会一反常态像换了个人格,不会不知所踪找不到人。 天空越发阴沉,雪却停了。凌之辞长长吁出一口气,料想是自己受伤,净化气息泄出,引来其他灵异生物,雪怪不敌,受伤甚至消散。 凌之辞检查伤势,确定没血渗出,起身往灵异聚集处溜。 谁知道,他刚钻出,余光却瞄见远方有一团窜出,直往自己这边奔。 凌之辞险些吓出一个屁股墩,僵在原地不敢动。 原来是只萨摩耶狗妖,直直冲向自己方才处理伤口的地方。 果然有血蹭到了,还好我转移得快。凌之辞庆幸。 狗妖知足常乐,摇着尾巴舔地上血,里面蕴含的净化气息少得可怜,简直要散光了,还好它嗅觉敏锐。 “哼~”狗妖哼叽一声,缩小身形,毛发蓬松洁白,跟团小棉花糖一样人畜无害,摇尾巴撒欢跑远。 凌之辞眉头一皱。他能听懂狗妖在说什么。 它说:“竟然有灵异生物开了幻境,还好我闻着味往这边跑,差一点点就被拉进幻境了,吓死宝宝了。我要赶紧离开医院,去外面装可怜,找个人类养我。” 开幻境?是一梦蝶。 一梦蝶在这时开幻境,是还没放弃从精神层面下手,诱导学生自杀吗? 难道,她甚至想在幻境中,解决掉被净化气息吸引来的其他灵异生物? 要是成了,她岂不是能再获得一部分力量,变得更强大? 凌之辞心头一紧,从锦囊中拿出一张符。 正心符,面对精神攻击自动生效,可削弱甚至抵消攻击,一次性用。 两个医护机器人就在这时到达凌之辞身侧。 它们手推多功能保洁车,依靠脚下滚轮行动,速度快,身形平稳,无声无息。 凌之辞将手中匕首交给其中一个机器人,翻出车中器具,猫身藏于车中。 机器人早被凌之辞设定好行动路线,拿匕首的那个放下保洁车离开,推车的带凌之辞一路往一梦蝶处去。 幻境对普通生物有用,对灵异生物有用,却奈何不了机器人。毕竟它们本身是没有思想、也没有本能的,本质只是一堆金属,人赋予它们什么,它们就有什么。 一梦蝶居于高处,见楼下生灵尽在幻境中挣扎,扭曲崩溃,无声冷笑。 突见有人行动如常,她嘴角收敛,飞下查探。 择验医院万瞩分部的路弯弯绕绕,尤其是一楼最为明显,全是狭窄却一行到底的环形连廊,多拐角,往里走,左右渐渐多了围护,路像隧道。 深入其中,视线受阻严重,可视范围仅在前方五米。 一所医院如此修建,显然不合理,然而一梦蝶没心情思考其中深意,紧紧跟上前方人影。 前方人身形一停,一梦蝶三两步上前查看,原来是个手推保洁车的机器人。 “难怪不受幻境影响。”一梦蝶喃喃,注意到机器人停下是在等左侧电梯。 一梦蝶来过这里,知道左侧电梯要么往上走,直通四楼;要么往下走,通往…… 右侧电梯却是除了下面,全楼层都可上下。 去四楼的。一梦蝶下意识想。 医院发生再大动乱,机器没收到指令,仍旧会照常工作,一梦蝶不觉其中有异,转身欲走,余光却瞟见保洁车上层有一片抹布歪斜。 车是机器整理,除了那片抹布,其余东西全都一板一眼、规规整整。就算一路走来有坎坷颠簸,总不至于只有抹布受影响。 一梦蝶翅膀扇起,脚尖离地,不声不响靠近保洁车,心中暗喜:藏在这儿吗? 她手搭上车,稍一用力便可揪出身负净化之力的人。 作为承载一族气运的大妖,如无天道法则约束,当然可以为所欲为。 净化之力消弭的是孽障,可以说,得净化赠福,约等于斩断天道约束自己的途径。 从此之后,自己从天道那里,只会接收福泽,不会再有孽障。 自己究竟是想生,还是想死?是想要安稳,还是想要自由?她没想清,但她知道,得到净化之力,想要什么都可以。 她心中喜悦简直按捺不住,翅膀挥动频率渐快。 扑扇声遮掩了利器破风声,一梦蝶搭在车上的手猛然收回,紧紧捂住左腹。 一把匕首,极其眼熟、极其憎恨的匕首,穿透自己身体,前端钉在保洁车上微颤。 在幽暗的走廊中,猫眼石无光自生辉,炫彩夺目。 如果她没飞起,匕首直接穿过的会是心脏。 一梦蝶非人,匕首上未留下血迹,只缠着几缕缥缈的气。 她气愤回身,心想:一定是凌之辞设下埋伏,让我误以为他在车中。 伤势转瞬愈合,一梦蝶转身小步跑,势心要抓住凌之辞,却在转角处险些撞上一个机器人。 这个机器人手握一个简易弩箭装置,毫无疑问,匕首是从此发射的。 凌之辞不在这里。一梦蝶大惊,折返回去,正见左侧电梯门合拢,从不足一指宽的缝隙中,一梦蝶望见凌之辞眼神狡黠,炫耀似地晃晃匕首。 她当即冲上去狂按电梯,正要飞出走廊抓凌之辞,突听“叮——”的一声,是右侧电梯门开。 走廊迂回,飞行不便,连快跑都难,要出去这里费时费力,还不如坐电梯上四楼,比凌之辞慢不了几秒。 一梦蝶冲进电梯,直按四楼。 数字频繁跳动,眼见到“O”,是代替四这一不吉利数字的符号,一梦蝶预备出去捉人,门却迟迟不开。 她甩头看,发现数字还在跳动,到“5”,到“6”,一直到了顶楼才停止。 可电梯门还是不开。 是凌之辞在搞鬼! 一梦蝶可不信这是意外。 她双翼挥斩,切碎电梯门,眼前却是一堵墙。 以为这就能拦住我吗?一梦蝶接连被耍,气得发笑,侧身一跃,双翅盘旋,凌空割裂电梯上方,一路上行飞出电梯。 等着她的是天罗地网。 层层叠叠的绳索落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一梦蝶反应过来,但身处狭小的四方空间,不上便要下,直直下飞却不行,她无处闪躲。 被封入网中,一梦蝶气道:“卑鄙!” 上方传来凌之辞的声音:“快拉快拉!听我的,来,一二!一二!一二!” 四楼全部机器人被凌之辞聚集到一起,围成一道屏障,隔开凌之辞与一梦蝶。 三个机器人排排站,手握一根粗实的绳索,拔萝卜一样,随“一二!一二!”的号子,团结协作,顺利将困了一梦蝶的巨网拉出。 一梦蝶心道好笑:待我一到开阔处,立即绞碎你的网,看你还能有什么花招? 凌之辞见识过一梦蝶翅膀的厉害,怎么会没有防备? 他特意操作,让机器人们在最后甩飞巨网。 “嗡~”的一声颤响,凌之辞手上简易电弹蓄能完成,自动锁定活动物,测算出下落轨迹,一发射出,正中网中一梦蝶。 凌之辞迅速甩开手上枪样机器,但还是痛苦地长嘶一声。 毕竟是东拼西凑临时找出的材料,匆匆忙忙做出把一次性枪械,射击后机器承受不住炸开,零碎部件崩到他虎口,所幸没扎进去,只是刺出点血。 凌之辞立马从包中翻出止血药粉撒上。 一梦蝶被电麻了,但她不亏是妖,几秒的时间就恢复行动,撑地起身。 凌之辞知道一梦蝶耐受力超常人,但没想到一梦蝶恢复如此快。 快就快呗,又不是没后招。 凌之辞一点手机,身侧机器人掷出一颗铁球。 “嘭”地一声,火花炸开,竟然是炸弹! 然而威力不大,但也只是相比其他炸弹而言。 不管受害的是人还是妖魔鬼怪,但凡被波及,绝对不会好受。 高温气流裹挟着碎石,将一梦蝶冲击到半空。 一瞬间,双翅碎裂,身形透明,她再摔到地上,已是肉眼可见的虚弱。 可恶!一梦蝶要被气疯了,目眦欲裂,狠盯凌之辞,却见凌之辞从包中翻出个精致小盒,顺手又掏出几颗铁球,交给身旁机器人。 他说:“待会儿我还要捆她。你看着,她要是敢动,直接丢她身上。” 第39章 如梦似戏 凌之辞从包中抽出一沓符,全是限制约束用的,掐着时间接连用在一梦蝶身上,把她限得死死的。 一梦蝶满眼不甘,可是炸弹在侧,谁敢不听话? 真是可恨! 一梦蝶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凌之辞有这手段,有这心肠。 凌之辞其人,一眼望去,除了漂亮只剩单纯,再深入了解看看,他一门心思只顾着救人,善良到愚蠢的地步。 他无害又心软,灵异气息还弱小,平时根本觉察不到,说明他弱到离谱。 受伤流血时才能感受到他体内至纯的净化之力——虽然强大,但完全利他,没有任何攻击性。 凌之辞从长相到能力,都格外受觊觎,只有被争抢的份儿,迟早被吞得渣都不剩。 要不是巫随相护,他怎么能活到现在? 一梦蝶先前认为,离了巫随,凌之辞就是自己囊中之物,即使他在幻境中表现出过强大的一面,但那是自己没掌握好幻境,他又有神奇的匕首傍身。 可是……可是离了巫随,他原来有这么多花招,真是不好对付! 一梦蝶不知道,凌之辞不是被巫随护大的。 一会儿的功夫,一梦蝶身形渐凝实,她没急着摆脱束缚,而是暗暗发力,稳固幻境。 “文骨吸取学生智力,损害学生脑部,造成的创伤难医难治,除了掌握文骨力量的我,换谁都救不下他们。”一梦蝶条理分明,“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交易了。” 凌之辞手捏符纸,立于机器人形成的屏障后,只露出个头:“你先前还说文骨本意是帮学生取得好成绩,都怪巫随对文骨下手,它才能力失控害得学生们疯魔,为了补救,它冒着消散的风险强护学生神识。现在怎么又说文骨是吸取学生智力?” “你根本不可信,跟你交易?有风险。” 对于凌之辞如此结论,一梦蝶笑:“那是实话,不过是顾安眼中的。” “哦?” 一梦蝶大方给出回答:“我又不是人,不是囚于一隅被逼学习到麻木不得不自己给自己洗脑的学生,怎么会忘记自己是谁?我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一梦蝶。生命存世,如梦似戏,我不过是一个热爱演戏、又喜欢分享剧本的妖罢了。” “只是我有个毛病,总会过于沉浸,真以为自己是某石某人了。大雪、黄昏、冰冷、上课铃、手机振颤、巫随,还有你,都是我给自己的心理暗示,感受到这些,我就知道我是我,先前一切,都是戏。” 凌之辞终于明白:难怪无论自己怎么判断,发生在一梦蝶身上的事都无法解释。一梦蝶、一梦石、顾安,这三个身份,从来不是独立线性的,无数个瞬间,一梦蝶都无比清醒,但仍旧选择继续扮演当下身份。 竟然是这样! 现在为什么不演了呢? 一梦蝶正巧说:“可我不想演了。这世上出现了一个特殊的存在,让我心生畏惧。所以在一场黄昏的飘雪,我仓促间让顾安谢幕。真是可惜,本来想体悟完普通人类的一生,结果不了了之。” 曾经的一切是戏,哪句真哪句假追究起来实在不易,因之而生的多变蹊跷凌之辞无心顾及。 他双手叉腰,问:“你可以用一梦石与巫随的约定让巫随放你跳楼谢幕,那你记不记得,作为顾安,你答应过你要救学生?违背承诺的代价你恐怕承受不起,怎么敢生出伤害学生的心思?还不速速救下学生?” 一梦蝶笑:“你以为,活下来就是救赎吗?太天真了。生命是一场修行,轮回才是生生不息的主旋律,学生们活着太痛苦,我杀了他们让他们早入轮回再步新生怎么不算拯救?” 凌之辞抿唇,心想:真是诡辩。 “其实我本来没有那么偏激的,我是想将学生们统统变作安息魂,让他们保留自我意识逃离学校。但我……我真的很在乎顾安,我没想放弃这个角色,我也想看看她能怎么走出社会的天罗地网拥抱自由。所以我给了顾安足够的心理暗示,让她利用书老人去做这件事。” “可惜她根本不理解其中深意。书老人、文骨、钱革接连死亡,顾安承接了灵异力量,感受到其中玄妙。在祂的诱导下,顾安思想完全被扭曲,想要通过绝对的强大获得绝对的自由,所以动了杀害学生和你的心思,甚至……杀了安息魂……” “顾安沾了孽障,我清修千年得来的纯净妖灵染瑕,要受反噬之苦,不得不再犯杀孽。既然如此,干脆将错就错,杀光学生,也算是救下学生,应了承诺;再逼你消除孽障,我带一身福泽,自去轮回,管是巫随还是祂,从此都与我无关了。” 凌之辞分析这番话,说得倒在理,他却不敢轻信。 他开口威胁:“我管你管谁,你今天必须给我烙印,还要消除文骨影响,让他们恢复神智。不然我就把你从楼上推下去,摔不死你就再摔,直到摔死,料你没复制好新的身体。到时候,你就只能带着一身孽障入轮回。” 一梦蝶有恃无恐:“除了我,还有谁能依你所想救下学生?” “我承认你擅长借助外物,不可小觑,但这无法改变你资质平平的事实。你灵异气息孱弱,掌控力低下,没有成为强大寂陌人的必要条件,我可以给你烙印,然而等你掌握这份能力,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到时,恐怕学生都老死了。” “我是唯一能医治学生脑部损伤的。”一梦蝶信誓旦旦,笃定凌之辞不敢下手弄死自己。 凌之辞无视一梦蝶打压,反问:“你还没完全掌握好文骨的能力?” “对。文骨能力上,我优先融合的是意识抽取和幻境,虽然因为没有完全融合只能发挥两三成的实力,但也够用。你要真想我救下学生,最近可要好吃好喝地供养我,让我融合好文骨能力,那时我才有能力救下学生。” 凌之辞白眼一翻:“先给我烙印。” “我给不了。” 凌之辞嘴一撇,手也叉上,一副不爽的样子。 一梦蝶看他人畜无害的,但刚被炸过,说不怕他是假的,解释:“你忘了,之前答应你救学生的时候,巫随在一旁做见证。他规定——我若不按你心意救治学生,代价是在混沌期结束后,给你我能给出的最全面最强大的烙印,否则灵魂破碎永世不得超生。” 难怪巫随说烙印是囊中之物,原来还有这事儿。凌之辞再撕一张缚身符,将一梦蝶裹成蚕蛹,吩咐一侧机器人:“带上她,跟我走。” 机器人握着铁球的手一松,作势去抓一梦蝶。 杀伤力惊人的小球从机器人手中滑落,凌之辞看到这幕,心脏一滞,当即发送指令,命机器人接住。 医院的机器人毕竟不是他亲手所造,反应迟钝,大手伸出,指尖分明碰到铁球,却不知变动,坚硬外壳硬生生撞飞铁球,直往一梦蝶身上去。 一梦蝶心有余悸,自己又被团团捆住,轻易逃脱不得,一时间身形清透几分,显然被吓得不轻。 “咚——咔!”清脆的碎裂声在耳畔回旋,预想中的爆炸却没有到来。 一梦蝶定睛看铁球,那该死的玩意儿竟然裂成两半,边缘齐整,内部中空,就孤零零的两瓣空壳,拿它时手上力气大点,可能就徒手捏开了。 凌之辞乍现的惊恐和一梦蝶未消的害怕在一片寂静中相对无言,任务失败的机器人就维持着一手伸出的姿势,等待下一步指令。 “你敢耍我!”一梦蝶暴怒。 凌之辞哪里会随身携带一箱子炸弹,不小心把自己玩死了好不好。 他匆匆造出一把枪和一枚炸弹已是极限,却担心一梦蝶贼心不死,于是随手捏了几颗小球佯装炸弹威慑一梦蝶。 要不是一梦蝶混沌期没过,烙印和救学生这两件事,凌之辞凭借吓唬应该能成。 可惜混沌期没过,凌之辞只能先把一梦蝶控制住,不管现在巫随什么状态,先把一梦蝶交过去再说,反正到时候巫随发脾气也有一梦蝶承受。 他计划不错,然而—— 凌之辞习惯了吩咐智商高的智能机器,知道医院机器笨,但都是智能机器了,凌之辞想它们笨也不会笨到哪里去,谁知道它们能笨成这样,收到后面指令忘记前面指令,一点也不智能。 在一梦蝶疯狂的挣动中,凌之辞又撕符纸限制她行动,自己拔腿就跑。 然而突长的头发可以裁,猛然拔高的身形却不能砍,他一慌手脚就不听使唤,摔了个狗啃泥。 一梦蝶双翼生出,绞碎束缚,冲向凌之辞。 凌之辞起身跑,回头观察敌情,却见一梦蝶人脸一颤,复眼突兀冲击大脑,口器蠕动,茸毛丛生于人脸,须臾间,人的五官消失不见,彻底化蝶。 人转向非人的过程并不具有观赏性,起码在人类眼中,这个过程过于惊悚。 凌之辞几乎下意识想捂脸,但清醒的头脑让他连滚带爬往楼下冲。 手上限制用的符所剩不多,但攻击力强的却不少,何况还有机器人在侧,凌之辞有把握逃走。 只是可惜,费心营造的优势全没了。 凌之辞动手操纵机器人阻拦一梦蝶,心中早记下楼层结构,专往狭窄弯绕的地方跑,等拉开距离就迂回跑到楼道,匆匆下行。 一梦蝶看出他的意图,振翅逗留在楼道,守株待兔。 凌之辞心中一喜:这么大个医院,可不是只有一个安全通道。 他命令机器人们引诱一梦道离开楼道,更坐实了一梦蝶死守楼道的想法,而他自己,已经晃晃荡荡跑出楼了。 第40章 论信即实 “凌小朋友,凌小朋友。”关东的声音从假草丛间传出。 凌之辞甩头看去,见上官让扑腾着翅膀示意。 他静心感受,没有察觉到入梦后的飘然,再查看正心符,没有使用痕迹,所以大概率不是文骨幻境,于是蹲身凑近。 草丛间除了关东和上官让,还有一具尸骨。 尸骨一米二左右,瘦小单薄,应当是孩子的。 关东一把搂住凌之辞,来来回回检查,见他没有大伤,才开口:“这是顾安的尸骨,真正的顾安。她跌到井中,应该是当场摔死了。一梦蝶便变化形态,从此取代她。” “我们与一梦蝶交手嘎,发现她虽然变强嘎,但还没完全融好其他灵异的能力嘎。就照老大吩咐嘎,去他家取尸骨嘎。没想到老大又传消息嘎,说你有危险嘎。我们赶紧回来嘎。” 上官让环视凌之辞一圈,叼下自己一片羽毛,放在凌之辞手上。 羽毛消融化绿光,进入凌之辞身体,缚伤、割伤、炸伤……统统愈合。 凌之辞不是个娇弱的人,绝境逢生是寻常,委屈难过必须等绝对安全后才能稍稍发泄。 一下子被关心保护,他心里猛然一酸,眼泪汪汪。 关东拿搬砖书记录现场情况:百余灵异齐聚一处,共陷幻境,有疑。 他抓耳挠腮:“真是怪了,是什么能让医院中无害的妖魔鬼怪聚在一起呢?一梦蝶有这个本事吗?不会是祂出手吧?” 问题的答案,凌之辞心知肚明,他唇角微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上官让见关东记好,开口:“当务之急是将一梦蝶困在顾安尸骨嘎,等她融合好能力再放出来嘎,给凌小朋友烙印用嘎。” 说完,上官让怕凌之辞不懂,解释说:“一梦蝶变作顾安嘎,以她的身份活了十几年嘎,她们命理纠缠不清嘎,用顾安的尸骨嘎,可以封存一梦蝶嘎。” 关东:“没错。不能让她对其他灵异生物下手,否则她可能还会抢夺其他灵异生物的能力,混沌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得赶紧动手。” 凌之辞:“她就在这栋楼里,受了伤,不难对付……吧?” 关东是个膀大腰粗的文化人,可举搬砖但手无缚鸡之力,遇事躲得比凌之辞还顺畅;上官让虽然精通疗愈,但又小又呆,好似风一吹毛就散光成秃鸭了,想想就可怜,不像强大的那种鸭。 不怪凌之辞有此疑问。 关东拍拍凌之辞肩膀:“诶呀!做就对了,成败另说。反正有老大在,他总有办法。” 巫随?平时确实无所不能,凌之辞都下意识依靠他了。但架不住他三天两头不正常。 使用能力是一回事,但不至于完全变了个人吧?不会是身边全是不靠谱的人压力太大精神分裂了吧?凌之辞想:不行不行,他迟早是我的人,不能让他承受这些。我要早点变厉害。 “我们快去封一梦蝶。”凌之辞积极说。 关东诧异看凌之辞,心想:小孩子精力就是旺盛,说干就干一点儿不拖沓。 “那走吧,捉人去。”关东说完,举起尸骨捧起上官让,大摇大摆进楼。 凌之辞:“不用做点准备吗,就这么进去?” 敌暗我明,不做防备进去容易被偷袭,何况他们是去捉人的,最怕的就是目标逃脱,怎么能连行踪都不隐匿? 关东上官让面面相觑:“嘎,我们招摇惯嘎,要不来个隐身符嘎?” “好主意。”关东放下手头尸骨摸口袋,拿出一沓布,剥洋葱一样掀开一层又一层,过了快半分钟才露出布中锦囊。 锦囊中上百张符纸,他手抹抹裤子,仿佛辛勤劳动一年种出庄稼拿粮食换到钱的纯朴农民,数钞票一样,一张张翻过,嘴里还念念有词:“隐身隐身……” 花了三两分钟,关东翻完符纸,肯定说:“没隐身符啊。平常老大的水母往头上一罩,多强大的灵异都感受不到我们,苏苏不会特意备隐身符给我们。” 上官让:“那怎么办嘎?先找老大变仨水母嘎。” 凌之辞:“……” 他曾以为,寂陌人各各无所不能出神入化,就像巫随一样,没想到…… 看来巫随时不时心情莫测,关东与上官让有很大的责任。 凌之凌翻看过苏苏给自己的锦囊,有哪些符、剩多少、在哪个位置,他记得一清二楚,手探进去,随手一抽,两张隐身符出现。 关东与上官让讶异看他。 “凌小朋友,你运气真好,一抽就抽到需要的符。”关东接过隐身符,不吝夸赞。 “我几百年没这运气嘎。”上官让跟着夸。 别管夸得对不对,凌之辞一被夸就高兴,摸摸唇珠,窃喜地笑。 笑完,他问:“封一梦蝶,你们有什么计划吗?” 关东:“干就完了。” 上官让:“先找到她再说嘎。” 好不靠谱的感觉…… 然而凌之辞在灵异事上所知有限,刚刚试图禁锢住一梦蝶但是失败,反正目前是没有想出其他办法,跟他们一道行动哪怕没有成功,缠住一梦蝶不让她对学生和其他灵异生物下手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何况他有感觉,自己伤好后片牌冷却速度加快,再过三五钟“刃”和“封”就能使用,虽然这两张片牌并不强大,与一些符纸功能重合,但那是他赖以为生的能力,能正常使用总归安心。 关东疑问:“凌小朋友,你不隐身吗?当诱饵?” 上官让:“不行嘎不行嘎,危险的事哪能你一个小孩做嘎?” 凌之辞在一人一鸭紧张的目光中从颈后捞出一只小水母:“之前老……大佬给我的,一直没还回去,藏我身上了。” 水母松开环绕着人的触角,飘到凌之辞头顶,尽职尽责地帮忙隐匿。 “它听你嘎?”上官让疑惑。 “老大不在它脾气可差了,动不动电人玩,你小心被电。”关东提醒。 话没说完,关东头发炸起,哀嚎一声——被电了。 凌之辞心惊:这么厉害?早知道被欺负的时候喊它来帮忙。 “得了祖宗你省省力气吧,别给自己电没了。”关东双手合十拜水母。 上官让见凌之辞疑惑,说:“它能抵挡任何形式的致命攻击一次嘎,能力用完会消散重新在老大身边诞生嘎,电多了就没能量护人嘎。” 挡致命攻击?凌之辞拍拍水母,眼神多了几分狂热:看来不能乱用。 水母在凌之辞崇拜的注视下飘飘转几圈,整个扑在凌之辞略显凌乱的脑袋上,拨发绳玩。 发绳也是巫随变的,与水母同源,它喜欢也正常。 凌之辞被关东与上官让的松弛感染,竟然也跟着唠嗑唠了好一会儿,这功夫一梦蝶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还好他心系学生、渴望烙印,注意力没彻底跑偏,终于反应过来要做正事了,催促关东上官让隐身带尸骨去找一梦蝶。 关东与上官让像是习惯听命令行事,听话照做,还连连夸赞:有老大的风采!必成大器! 凌之辞沾沾自喜片刻,心头又沉重:“一梦蝶还没有掌握好书老人和文骨的能力,已经如此难对付了,要是真在幻境里杀了灵异生物夺取它们的能力为己用……” 上官让:“放心嘎,小问题嘎。老大早让我们留意医院强大灵异生物嘎,为祸的灵异清走嘎,没犯事的暂时驱逐嘎,这里不剩强大灵异生物嘎,她全杀了也抢不到多强的力量嘎。” “怕只怕她混沌期延长嘎。想要她烙印本来可以硬抢嘎,但凌小朋友你又想她用文骨能力救学生嘎,所以拿她没招嘎。担心她变化跑走再也找不到嘎,我们才要来捉她嘎。” 关东补充:“其实,书老人只是普通鼠妖,虽说精于钻研,但本身并不强;文骨也不过是小小文字怪,连华高学生的智力都没吸食走,可以说根本没成长起来。它们的能力不足为惧。” 凌之辞回想起关东被吃人大老鼠吓得抱巫随大腿一事,竟然比常年逃亡的自己还顺溜,并不认可这番话。 “怕只怕……”关东话没说完。 凌之辞接话:“怕什么?” 上官让也问:“她有值得怕嘎?” 关东:“她可是一梦蝶,承载一族气运的大妖,虽说她已帮助族群渡过灭顶之灾,但……”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板砖书,翻开读:“‘凡存于世,变则通达,无变则衰。’一梦蝶这个族群虽已大变,但仍需以变化应对未来种种,所以一梦蝶妖王有其存在的必然性,她的本命能力‘信即实’强悍非常。” “信即实不是作用于自己的吗?对外界不会有大的影响。”凌之辞问。 “她的能力确实不能凭空变出十级地震,不能让火山喷发、海啸汹涌,不能随随便便毁灭一个城市。” “但小范围内是可以造成重大影响的,比如她坚信医院里的学生、灵异会统统葬于己手,如果其中没有命格特殊或与她有渊源的生物,这件事很有可能会在各种机缘巧合下成真。” “啊?”凌之辞以为大的影响是对某人造成重大伤亡,合着在他们眼中,毁灭性打击才是大的影响。 上官让看凌之辞脸色不好,宽慰说:“放心嘎。这种能力是不能放肆使用嘎,本能会禁止她主动用。” “对呀。”关东补充,“而且根据我对千年前一梦蝶妖的认识,它们一旦意识到自己的能力是什么,很快会能力消失变回普通生物,朝生暮死。” “她已经是最后的一梦蝶妖王了,就现在这环境,再创造出一个承载一族气运的大妖不容易,天道需要她长存,所以她意识到自身能力可能不会是消亡的下场,但也不可能让她肆无忌惮地使用信即实,肯定有限制。” 他们全部隐身,彼此看不到,凌之辞凭彼此私语判断方位,注重听周围声音。 隐隐地,他听到几声窸窸窣窣,再细听却没有了声响。 “你们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关东与上官让纷纷表示没有。 “没事儿,就算真有什么,也是避着我们走。” 关东如此信誓旦旦,凌之辞又想起他滑跪抱巫随大腿的一幕,实在是不敢听信他的话。 缝隙间,一只灰鼠耳朵颤动,鼠尾摇晃间,它眼睛扩大,如皮质,似虫类复眼,身上毛发渐茂密。 它不再侧耳听——不会出现更有价值的信息了,老鼠回身从缝隙间溜远,随着它的运动,身上灰毛全脱,四肢变光滑细长,后背延展出一双翅。《 》 40-50 第41章 电闪雷鸣 两人一鸭一骨穿过一楼大堂,凌之辞带他们走安全通道,并提醒:“我们进楼道就不要聊了,一梦蝶可能会听到。” 关东上官让接连应下。 一行人正要踏入安全通道,忽听几声沉闷从楼外响,像是有重物接连坠地。 凌之辞心脏一紧,呼吸不由自主地一滞——他莫名感受到危机了。 不会是一梦蝶跳楼吧?他脑子不可扼地萌生出这个想法。 声音不小,关东与上官让也听到了。 “外面有情况嘎?出去看看嘎。”上官让提议。 “走。” 楼外,巨大的羽翼铺地,周遭是碎裂的灯牌与铁质框架。 “一梦蝶跳楼了?”关东看眼前景象,不免吃惊,他抬头看,住院部5号楼的大字招牌被牵连,现在孤零零只剩一个“5”在大楼上摇摇欲坠。 “嘎?她图啥嘎?”上官让昂首阔步上前观察,整只鸭都代表了三个字:不理解。 一只妖,区区几百米的高度,修为低的倒可能会危及性命,但是像一梦蝶这种生有羽翼、活了上千年的大妖,尤其是承载了一族气运的大妖,她一天跳几百次都摔不死啊!最多摔晕过去,除了给自己增添点伤,还有什么作用?她爱自虐吗? 电闪雷鸣,狂风呼啸,一道银蛇从天空刺向大地。 “不好,雷电是朝我们这儿劈的!”关东显出身形,焦急喊,“凌小朋友!” 凌之辞将水母从头顶取下:“我在这里。” 看到凌之辞的一瞬间,关东壮硕的身躯如游鱼,动作迅疾,简直可以用“滑溜”来描述,他闪到凌之辞身侧,一手提尸骨,一手扛起凌之辞,将人放到肩上,窜离原地。 滚滚雷电渐行渐远,灵异生物凄厉的嘶鸣却震耳欲聋。 本来只是困于幻境迟钝呆滞的灵异生物齐齐痛苦出声。 上官让捂住耳朵飞离现场,余光中瞟见身旁鬼魂凝出半透明的浅紫人体,正大力撕扯自己长舌。 舌断的一刻,鬼魂尖叫戛然而止,它自毁了。 雷电导致幻境出现异变,自戕的灵异生物比比皆是,熬过幻境的也不少,但不可避免地受到精神冲击,它们又不是什么强大的灵异生物,幻境中一进一出足够要它们半条命。 就在这时,巴掌大的雪花纷扬下落。 上官让一翅膀挥飞身前“雪花”,一上手,它立马意识到:不对!不是雪! 是蝶翼节肢白鼠,身覆软毛。 书老人的灰鼠由其他灵异生物施展时,自然会有所不同,在一梦蝶手中,它们几经变化,大体上竟与未经气候骤变的一梦蝶相似。 这意味着,一梦蝶对鼠群的掌控达新高,甚至已经完全掌握了书老人的能力。 看来可以抢烙印了。上官让脑子运转不停,速度却没有降下,十来秒的功夫,赶到关东凌之辞身边。 凌之辞被关东妥帖放下的那一刻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怎么眨个眼的功夫眼前景象全变了? 直到看到上官让勤勤恳恳挥舞着鸭翅由远及近,他才相信自己已经距离原地百米开外。 好、好快!凌之辞心想:我用了增也不可能有这速度!哇! 关东对上凌之辞崇拜的眼神,摸摸鼻尖:“嘿嘿。” 凌之辞观察远方情况,肉眼可见的灵异生物不是自戕就是被蝶翼鼠啃食,他想起先前关东那番话:比如她坚信医院里的学生、灵异会统统葬于己手,如果其中没有命格特殊或与她有渊源的生物,这件事很有可能会在各种机缘巧合下成真。 那巫随那边是不是也有新的情况?凌之辞担心。 “小心!”关东一声惊呼,拉回凌之辞思绪。 他出生入死多年,反应迅敏,从风声判断身后有利器直冲自己而来,偏头躲过。 是一支箭,气箭? “嘎!一梦蝶能远隔百米凭空操纵空气嘎?她绝对融合好书老人和文骨的能力嘎。”上官让说。 “不止,她恐怕动用了本源之力,一般幻境受到强大的外力冲击不溃散就不错了,几乎不可能是往好的方向发展,怎么雷电击下偏偏是将她的幻境增强?”关东面色凝重。 现在他们要面对的不是掌握了书老人和文骨能力的会变化的蝶妖,而是真真正正的一梦蝶。 凌之辞尚没有过与承载一族气运的大妖对抗的经历,心想:一梦蝶虽然变强,但基于先前和一梦蝶的斗争,论智力一梦蝶不如我,论武力一梦蝶比不上老巫公,把她封住或许有难度,但未必做不到。 “小心!” “嘎!” 关东与上官让接连的惊叫让凌之辞心慌,他下意识抽牌握匕,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周身满是气刺。 “扑哧”一声,透明的屏障破碎,碎片柔软,裹上气刺,缠绕扭绞着粉碎气刺,挡住了致命一击。 水母消失。 致命的刺从身遭空气直接凝成,没有任何预警,没有可以反应的时间。劫后余生,凌之辞鸡皮疙瘩爬满全身。 雷电还猖狂,接连劈下。大楼前聚集的灵异生物,蝶翼鼠对付不了的,由雷电屠戮。 哪怕侥幸避过雷电,也会发生各种意外,葬身鼠口。 接二连三的巧合,全部将事情推向更有利于一梦蝶的局面。 凌之辞转身看一梦蝶落处,那双显眼的翅膀不见了,倒是如雪的蝶翼鼠满天飞,过处尽是杀孽,雷电亮时,暗色天幕下,纷飞的白中带红,远远看竟然唯美。 气箭气刺,全部直指凌之辞,关东上官虽然不解,但还是上前护住凌之辞。 “凌小朋友,她在针对你,你身上是不是有能对她造成绝对威胁的东西?”关东问。 凌之辞抿抿唇:“没有。” 不是绝对威胁,是绝对利益。 “威胁嘎?顾安尸骨嘎。”上官让一拍脑袋,“难怪封灵异生物的手段如此之多嘎,老大却要我们跑老远一趟取尸骨嘎。” “现如今,这方天地在为一梦蝶让步,然而顾安与一梦蝶命理纠缠,难断因果。”关东说,“用顾安尸骨封存一梦蝶,确实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凌小朋友,你护好自己,这事儿交给我们。” 关东说完,与上官让眼神一对,一人一鸭立即行动起来。 上官让鸭掌蹬地,飞起凌空定下,青绿色光点从他身上扩散,所过处,蝶翼鼠静止不动,无形的鬼魂在光点附着下显露形态,一梦蝶的身影藏无可藏。 她竟在凌之辞身后不足三米远! 凌之辞朝她甩冰冻符纸,然而十余厘米厚的冰墙如若无物,一梦蝶翅膀挥,直冲凌之辞。 冰冻、毒刺、缠绕、水盾……攻的防的都用上,全无作用。 一梦蝶雪白的翅膀略过凌之辞双眼,再进一寸,便能剜人眼珠、扼人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关东双手一合,分散的沙土冲破坚硬的水泥地,形成一道土墙。 凌之辞连滚带爬跑远。 土墙转瞬破裂,一梦蝶双翅如铡刀,锋利无双,任何攻击防守都能粉碎。 如果凌之辞没有跑走,他的命已经交代在一梦蝶手上了。 上官让化身鸭形机关枪,药丸是炮弹,射击向一梦蝶。 一梦蝶双翅一挡,所有药丸尽被反弹,四散开来。 凌之辞躲闪不及,眼看一颗将要打到自己脸上,下意识拿手挡脸。 药丸击在凌之辞腕骨上,明显的“咔哒”一声。 上官让误伤自家小孩,气得嘎嘎乱叫,鸭掌狂踹一梦蝶。 一梦蝶双翅光滑,远看反光,似金属质,动时却柔软,如水波晃荡,她翅膀转围住自己,上官让踹得火光四溅,时不时打滑两下,自己累得够呛却没伤到一梦蝶分毫。 空气生刺,攻击突兀,是一梦蝶发力了。 “难搞嘎!” “现在天地在助她,普通形式的攻击防守没用。但她本源能力属精神层面,物质上的无敌状态不可能持续很久。”关东说着,手掌一压。 凌之辞全靠关东接连施加在身侧的土墙活命,他倒是想不给关东上官让添麻烦,可是锦囊中任何一种防守用的符都挡不住随时从空气中长出的刺,他自己没有手段应对。 关东一心给凌之辞防护,自己不小心被气刺穿透手臂,他轻啧一声。 上官让体型小的优势显露,但面对空气的围堵,他情况好不到哪儿去,只能被动躲避,本就所剩无几的鸭毛被气刺射飞几根。 凌之辞眼见关东上官让落于下风,甚至不时被气刺伤到,紧紧抿唇。 关东上官让本来不想参与此事,要不是为了自己,他们根本不用来回奔波,不用直面一梦蝶,不用受伤。 还有巫随,如果不是自己没本事,却一意孤行非要救学生,他就不用将上千人拉进界封,不用控制黑鼠救人,或许不会有糟糕的状态。 要是在一梦蝶同意救回一半学生时答应她就好了,否则哪里会有如今的局面? 学生一个没救回来,凭空害死一医院的灵异生物,巫随状态异常,关东上官让受伤。 没有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凌之辞虽然被护得严严实实,心理却要崩溃了。 凌之辞在一次电闪时看到巍峨大楼,想到一梦蝶每次都是跳完楼就有新的突破,他发神经想:不然我也去跳一个? 他没蠢到自杀,他又不是一族妖王,他又没长翅膀,他动不动骨折破皮一身伤,真从高楼跳下来不是死就是瘫。 都怪我不够强。凌之辞又气又急,想:要是我厉害点就好了,起码不要在同伴奋战的时候当个缩头乌龟吧。 可是气刺如疾风骤雨,分毫不饶人,他现在一探头就要出事。 唇被抿麻了,他又死死咬下唇,思考怎么才能应对神出鬼没的气刺。 就在他快把唇咬出血时,他心有所感,低头摸牌——封、刃冷却期过了。 文骨幻境中,凌之辞成功用两张卡牌重创一梦蝶,现在己方完全被动,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试试两张牌吧。 从拥有卡牌开始,凌之辞的牌只要不在冷却期,就没有被挡下过,且一定会生效。 “一梦蝶!”凌之辞喊,“你过来啊!” 关东大惊:“不是!她要全力攻击你我挡不住啊!” 上官让悲痛叫:“她伤到你脑子嘎?” 关东:“什么?!” 也是,一梦蝶本身是精神系大妖,又掌握了文骨的能力,自己挡住了气刺攻击,却可能不留神让孩子受到了精神伤害,关东目眦欲裂,大喊:“看招!” 第42章 天地幻境 土地寸寸翻腾,棕色的泥土冲破水泥彩砖的禁锢,地面坍塌,高楼瓦解成人高的的巨石浮在空中。 石块像被什么无形之手牵引,默契合作,你来我往,在泥土的填充下凝结成一个钢铁巨人,身形隐似关东。 雷电接连劈下,对钢铁巨人全无影响;蝶翼鼠飞向它,却被泄下的泥沙掩埋。 一梦蝶没心思纠缠凌之辞了。 这个大家伙能够影响一梦蝶的气场,她与周围环境的连接弱了,过不了多久就神通尽散无力回天,但是凌之辞周遭防御却随它的出现增强,它在自己就奈何不了凌之辞。 一梦蝶收拢双翼,如利刺扎向钢铁巨人。 关东闪到钢铁巨人身上,握拳挥出,钢铁巨人动作与他如出一辙。 数十米的拳头轰下,单是上面震落的沙土就够慑人,一梦蝶不躲不避,穿透纷扬,冲撞钢铁巨人。 一时间,钢筋四溅,沙土弥漫,凌之辞嗅到了久违的味道,是泥土的味道,记忆中,只在小时候接触过。 市面上买卖的泥土没有打动人的力量。 关东与一梦蝶的战斗激烈,上官让避其锋芒,飞到凌之辞身边。 掉落钢铁密集如雨,窜逃的蝶翼鼠乱飞,也不是好躲避的,然而上官让一路畅行,未被伤及分毫。 这种情况,反正换了凌之辞,恐怕早成筛子了。 有这实力,难怪做事前什么都不顾虑,原来是有横行霸道的本事,凌之辞先前还以为他们没脑子呢。也对,只有自己这种弱小的人需要处心积虑,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让局面对自己有利。 远方战场恢宏,参天的巨人立于雷电之前,一举一动都庄重,缥缈灵动的蝶不懈撞击,蝶翼划出炽烈灿烂的火花,如霞云团团炸开,色彩比自然的雷电绚丽明亮,映亮凌之辞眼瞳。 凌之辞满眼艳羡,不知自己何时能有这实力。 上官让挥舞鸭翅停在凌之辞眼前:“嘎!看起来没傻嘎,就是好像有点呆嘎。” “没傻没傻。” 尸骨被关东留在凌之辞身侧,上官让听到这话,放心跳到肋骨上站稳:“好嘎。现在只要拖时间嘎,等一梦蝶无敌状态一过嘎,我们就把她封起来嘎。” “无敌状态?”凌之辞问。 上官让解释:“承载重要使命的灵异生物嘎,要诞生并成长起来是很不容易嘎,所以天道对它们往往宽容嘎。有时候嘎,会在一定范围内给它们极大帮助嘎。” “那雷不仅让幻境增强嘎,给了一梦蝶吞噬其它灵异能力的契机嘎,还专劈跟她作对嘎;那空气嘎,连空气怪要远隔百米操控都困难嘎,一梦蝶却行嘎。就是天道在帮她嘎,所以万事万物都顺从她嘎,都会向对她有利的方向发展嘎。” 凌之辞抿唇。 上官让接着说:“不过没事嘎,说是无敌嘎,不是真的无敌嘎。天道不能偏袒过多嘎。” 凌之辞舒了一口气,祈祷关东不会受伤。 关东藏于钢铁巨人,凌之辞找不到他,倒是一梦蝶飞舞踪迹明显,好辨认。 凌之辞没本事参与到大战中,盯着一梦蝶,心中暗想:失败失败失…… “一梦蝶呢?”凌之辞惊。 “嘎?”上官让没注意看,听到凌之辞声音,抬头寻找一梦蝶,“她去哪儿嘎?” 一梦蝶已无影无踪,关东解散钢铁巨人,一身肌肉紧绷如铁,回到凌之辞上官让周围。 “不见了。”他说,“幸好她不在了,否则过一会儿,我就维持不住形态,怕是要被她找到可乘之机。” 关东上官让都不清楚什么情况,凌之辞这么多年摸爬滚打、堪堪分清妖魔鬼怪的人,就更不可能知道发生什么了。 他留着耳朵听关东上官让分析,眼神在关东肌肉上逡巡。 关东肌肉格外夸张,大块大块,异于常人,肱二头肌简直有凌之辞脑袋大,联想到刚才的钢铁巨人,凌之辞觉得关东的肌肉像是拼凑到一起的,活似机甲战士。 凌之辞见关东上官让专心讨论,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找到机会,佯装不经意抬手摸了一把关东臂上肌肉。 太结实了,凌之辞甚至感觉“柴”。 还是老巫公的肌肉舒服。凌之辞定下结论,心想:等老巫公恢复了,我要摸摸,嘿嘿。 一梦蝶不见了,蝶翼鼠的数量在沙尘中大打折扣,但仍有几只飞来飞去盘旋不止。 凌之辞起初没在意它们,自己乐呵呵地胡思乱想,过了一段时间,他发现蝶翼鼠似乎在往自己附近聚拢。 他心上一紧:“老关叔,上官,一梦蝶还在。” 关东上官让依言观察蝶翼鼠群。 凌之辞作为一梦蝶的首要目标,自知处境危险,握紧武器,盯着蝶翼鼠。 一只蝶翼鼠晃晃悠悠在凌之辞眼前打转,凌之辞抿唇看它。 他觉得这只鼠有问题,却说不出它与别的鼠有什么区别。 刹那间的事,本来飘摇的蝶翼鼠齐齐扑向两人一鸭。 上官让不甚在意,鸭翅一挥,然而却扑了个空——这些蝶翼鼠没有实体。 “是幻……”关东话没说完,袖中一张符飞出自燃,是正心符。 先前在医院,关东与上官让就是凭正心符挡住了一梦蝶的幻境攻击,这次却不行,正心符正常使用完上面符文会散,但纸张本身不会有变化,如今却直接自燃,看样子是没挡住。 上官让也是相同情况。 凌之辞被幻境蝶翼鼠攻击,头昏脑涨,晕眩间脚下无力,摇摇摆摆,眼前像是蒙了一层雾。 但关东上官近在凌之辞眼前,他还是注意到他们定在原地,头渐垂下,倒在地上不动了。 蝶翼鼠也不继续攻击他们,全往自己这边冲。 或许常年从梦境中求生,凌之辞连带着幻境也不怕,精神攻击对他造成的伤害有限,成群结队的蝶翼鼠如饥似渴扑向他,他除了时强时弱的晕眩感没有其他不良反应。 不知隐于何处的一梦蝶也意识到此事,空气为刀风为刃,无形的攻击切割凌之辞身体。 凌之辞能清晰地感受到温热从自己肌肤中渗出,粘连衣衫,缓慢滑下。 水母消散后,他在冰天雪地中身体有些僵麻,疼痛倒是不明显。 鲜血流到地上,融入雪中。 凌之辞脑子晕乎乎的,但求生本能让他不敢就此晕厥,迷蒙间,他发现身下雪竟然还全白,意识到是一梦蝶在吸食自己血液。 血液哪里能满足灵异生物,以往遇上的灵异生物,哪怕弱小,可但凡有点追求,都开始琢磨怎么让他无限长出心肝脾肺肾。 一梦蝶更想要器官吧。凌之辞想。 可一梦蝶迟迟不现身,是顾忌什么呢?怕自己血液又引来其他灵异生物吗? 凌之辞眼睛干涩,费力抬眼望远方,眼前像是蒙了一层纱,隐隐约约、影影绰绰,什么都朦胧,又好像什么都真实,只是自己游离于世界之外,目之所及皆虚幻。 他虚弱时入梦才会有这个感觉。 是幻境? 凌之辞像是承受不住攻击,气血流失过多虚弱无比,挣扎往前走了两步,身子一晃,直挺挺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炸弹炸不死一梦蝶,但那滋味实在是不好受,她真是被炸怕了,生怕凌之辞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东西不知怎么又搞出一颗。 蝶翼鼠在沙尘下尽数死亡,损失严重,但也无妨,正好可以充当幻境能量,将这方天地化作幻境。 她无敌状态持续不了多久,关东操控钢铁巨人的时间也有限,她攻击不是为了击败关东,而是为了消耗关东。 感受到关东对钢铁巨人的掌控度下降,刚好天地幻境形成,天地即她,她即天地,于是融进幻境。 汉子寂陌人在现实中能控制大楼变形成钢铁巨人,鸭子药丸更多作用于□□,他们都更擅长物理层面的攻防,在幻境这种精神层面上的东西,他们优势不如自己。 果然,在自己奋力相击下,符纸自燃,一梦蝶成功将他们拖进幻境。 这样就足够了,寂陌人是应天地气运而生用于□□两界的特殊存在,天道对他们的关照只多不少,要是得寸进尺,难保不会生出变数。 重要的是净化之力,是凌之辞,得到后就连天道都无法限制自己。 只是奇怪,明明他体内的净化之力至纯至净,但为何稀薄至此?之前被净化气息冲昏头脑,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吸食了足够的鲜血后,一梦蝶才发现,就算凌之辞血流干也不够洗清自己身上孽障,更别说帮自己徒增功德了。 寂陌人与灵异生物的能力几乎全部是附着在灵魂上的,自己调动灵异气息施展能力,才可以发挥出能力本来的作用。从身体上直接吸取,终归是次选。 可惜他不愿意主动帮忙,现在这个情况,大不了挖了他的器官吃。一梦蝶对凌之辞的印象已经从单纯小屁孩变作黑心炸弹王,潜意识有些忌惮他。 凌之辞晕倒几分钟了,她才显露身形,召出蝶翼鼠啃食凌之辞血肉。 一般幻境内造成的伤害属精神层面,在幻境中受伤再多,回到现实后,□□不会有新伤。 一梦蝶对学生、对灵异生物的手段,都是让他们重复痛苦精神崩溃,在幻境中接连自杀试图逃离梦魇,然后在某次他们受不了自杀时,解除幻境,这样他们就是自杀而亡,自己沾染的因果孽障不会太多,还能吸食尽他们的精血。 但是凌之辞不一样,他好像天生对精神攻击免疫,幸好自己所造的天地幻境是在真实之上,作为幻境主宰者,她不仅可以对猎物造成精神攻击,物理攻击也是可以的。 蝶翼鼠翅膀宽大,其实身形不大,就一个指节大小,它们也没有獠牙,口器中口针就是它们的吸食工具。 蚊子一样密密麻麻吸附在人身上,扎进皮肉搅弄不休,生生扎得人血肉模糊,半边身子没一块好皮。 凌之辞成了个血人,手指上甚至可见白骨。 到了这种程度,还没有挣动,看来是晕死过去了。一梦蝶放下心来,挥散蝶翼鼠,上前准备挖凌之辞器官。 蝶翼巨大如铺盖,在凌之辞心脏处停留片刻,又移到腹部:心脏比较重要,先挖些无关紧要的,挖完还能活,活着的总比死了的美味。 一梦蝶翅膀下压,顷刻就能划破脆弱的人体。 就在这时,她眼珠凛然一转——身体动不了了。 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在文骨幻境中被凌之辞的“封”命中后,就是如此。 上当了! 凌之辞用他鲜血淋漓的手甩牌:“刃。” 扑哧一声,纯白匕首穿透一梦蝶头颅。 凌之辞掏出猫眼匕,插地借力爬起,狠狠扎向一梦蝶。 一套小连招干脆利落,重伤后面对罪魁祸首,没有丝毫怯懦。 猫眼匕上宝石晃眼,一梦蝶的视野朦胧两下又清晰,正对上凌之辞眼神。 疼痛终归是不可避免的,他动作幅度又大,时时牵扯伤处,眼中渗出生理性泪水,氤氲着的水光比猫眼石还夺目。 他动作迅疾凶猛,甚至脸部因为用力过度显得皱巴,眼神中却没有凶猛狠戾之气,他的眼中是一片澄明。 一梦蝶心中疑惑,明明看起来如此无害弱小的人,为什么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毅力,为什么杀伐果断,这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会有的品质。 可凌之辞就是有。 可这种人不会想着救不相关的人,凌之辞会。 她只能想:不愧是当代寂陌人,果然变幻莫测,不好对付。 凌之辞的“封”只能作用五秒,他掐着时间捅了一梦蝶五刀,留了两秒给自己跑。 五刀还没事?凌之辞紧张。 先前这套小连招能对一梦蝶造成绝对的伤害,三刀就能够令她幻境瓦解,现在却不行。 一梦蝶跌撞落地,翅膀颤动,一双复眼直勾勾盯凌之辞,猛然发力收缩翅膀,如针似箭,笔挺扎向凌之辞。 第43章 蝰蛇乍现 紧急时刻,凌之辞半点不敢松懈,他的警惕表现在更为灵敏的六感上。 身后风声呼啸,空气流动加急,凌之辞不用看就知道是一梦蝶追来。 长鞭抽出,凌之辞依声甩鞭。 他其实不擅长用鞭,然而鞭子有锁定灵异生物的功能。 “啪!”一声清响后,是一梦蝶翅膀挥动频率下降甚至停止。 紧接着,风声凄厉如鬼叫,饱含着冤屈愤恨逼近凌之辞。 凌之辞再甩鞭,却被一梦蝶触角缠住长鞭另一侧。 滋滋电流从鞭上蔓延开来,一梦蝶被电得僵直,仍不肯放弃凌之辞。 凌之辞如今没有防御手段,猫眼匕是近身作战武器,没有“封”这一能力,他不敢再靠近一梦蝶,自然不想放弃鞭子。 一人一蝶拉扯。 一梦蝶是个跳三次楼还能活蹦乱跳的强悍生物,就算有电流相助,凌之辞也拉不过她,整个人眼看要被甩到空中,上方是成千上万的蝶翼鼠扑来。 凌之辞当断则断,松开鞭子,转身就跑。 目之所及的整片天地都在一梦蝶掌控之中,凌之辞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卖力,眼前景象没有分毫变化,他跑不出原地。 四面八方无数蝶翼鼠凝成,如浪潮打来,凌之辞紧握猫眼匕,决心殊死一搏。 面对威势惊人的蝶翼鼠群,凌之辞必然是惊乱的,他确实没本事独自应对鼠潮,但他知道幕后之人是一梦蝶,大难临头,他还在寻找一梦蝶身影。 当脑后头发因风凌乱,他瞳孔一缩:在后面! 他甩头,雪白蝶翼近在眼前,锋利的边缘划过额头,热血滑下。 其实他浑身浴血,根本不在乎多一道伤,他只想活,但一梦蝶翼连电梯都能随便切割,击穿头骨当然不是难事,他没有以后了。 花很多心思、忍受很多痛苦、伤害了很多人,最终一事无成,白白葬送性命。 明明自己的哥哥、自己喜欢的人、自己的伙伴都不想掺合此事,明明有了说得过去的结局,是自己一意孤行,落得这个下场……后悔吗?不知道,他感受到的只有满腔不甘。 天生背负净化之力,遭妖魔鬼怪觊觎,稍有不慎完美的生活就会跌入龙潭虎穴,他真的很努力才活到今天。 现在却……或许结局早写好了,有的人就是命该绝于此,强行介入他人因果,后果不是可以承受的。 凌之辞真的无力回天了。 千钧一发之际,黑气暴涨,挡于凌之辞额前,一道松散的气态屏障不可撼动,弹飞一梦蝶。 凌之辞头发散落到颈间,黏到伤处,疼痛难耐,痛苦让他瞬间从濒死的绝望中清醒。 是发绳! 凌之辞伤势较轻的手抬起,颤颤巍巍摸后脑头发,下唇抖得比手还厉害,眼眶比嘴唇还红艳,满眼不可思议。 劫后余生值得大哭一场,但是热泪滚落正巧滴到伤处,他一瞬间就因疼痛振作起来。 黑气发散笼罩天地幻境,有浓有淡,一长条格外浓郁的墨黑灵动盘旋,汇成一条黑龙。 说是黑龙并不恰当。它双目玉红,竖瞳圆瞳几经变化,定格成椭圆;头上长角,但身侧无爪;身上针叶状鳞片隐散光晕,有无机质感。 它带给凌之辞的感觉就像界封,威严庄重,磅礴大气。 是蝰蛇? 关东说过,先天变异的蝰蛇与畸形生长的白檀结合,赋予了巫随名为“蝰叶”的能力,原来不止叶形态,还有蛇形态。 凌之辞心脏剧烈跳动,一想到有条蛇在自己头上盘了老半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头皮酥酥麻麻像有虫蚁驻扎,没剩几块的好皮唰地生出鸡皮疙瘩。 一梦蝶在空中调整身形,看到蝰蛇的一刻便知自己计划落空,召唤蝶翼鼠阻挡蝰蛇,自己扇着翅膀就跑。 天地幻境在一梦蝶掌控之中,任你再强大也要受到一定程度的削弱。 蝰蛇仿佛有智慧,知道先破幻境。 周身黑气汹涌,发散成针,射击四面八方。 空气中出现肉眼可见的细小裂缝,但转瞬合拢,破碎与重组势均力敌,不分高下。 凌之辞看到蝰蛇后就有些不对劲,一个劲地给自己洗脑:是漂亮的蛇,不滑溜溜,不花花绿绿绿,是好蛇,它是来救我的,它是条好蛇。 怕蛇这件事,是凌之辞基因里自带的,本能难以克服。 他一般在忒历亥市居住,那里所有生物都有编码、定位,连一片叶子的生长、调零都记录在侧,蛇的踪迹完全可查,所以他没纠结过这事儿。 见巫随使用的一向是针叶,他起初不知道这玩意儿还有蛇形态,否则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听到关东介绍蝰叶时兴冲冲问如果自己得了蝰叶烙印会怎么样。 凌之辞又怕,又忍不住偷觑。 蝰蛇一时间攻不破幻境,加大力度,身子一扭。 最该紧张的一梦蝶没多大反应,反倒是凌之辞这个观众被吓得不轻,一屁股跌在地上,五指不住抠地面。 手下触感不对,凌之辞迅速瞟一眼,原来是自己割下的头发。 “甩出去。”一道声音从凌之辞脑海中响起。 是梦中人的声音,凌之辞没有犹豫,抡起胳膊掷出一团头发。 头发轻盈,随风散去,虽然打结但还是各自飘摇。 在凌之辞眼中,一缕恰好与蝰蛇击出的裂缝重合,不知是不是错觉,发丝上貌似有金光渗出。 蝰蛇转首望向凌之辞,凌之辞立马老实,顾及不上金光不金光的了,抿唇耸肩握拳脚趾蜷缩,眼神警惕又恐慌,怕得要死又不敢不看,生怕一个不留意蝰蛇飞到这边来。 蝰蛇脑袋一歪,眼神疑惑;凌之辞身子一颤,吓个半死。 幻境突然变弱,不知是不是与凌之辞甩出的头发有关,总之机会难得。它扭动蛇身高飞,周身针叶数量猛增,齐齐发散。 只听“啵”的一声,凌之辞眼中的世界没有变化,但他就是能感觉到,幻境破了。 幻境由一梦蝶缔造,幻境被强行打破,一梦蝶不可能不受影响。她恶狠狠瞪凌之辞一眼,不甘离去。 蝰蛇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伏冲而下,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一梦蝶。 任凭一梦蝶如何挣动,也无法摆脱蛇口,直到蝶翼扑扇频率降下,蛇口一松,仰头向上,轻松吞咽下一梦蝶。 凌之辞看得胆战心惊,明明一梦蝶是敌人,可看她被吞进蛇口,凌之辞浑身不自在,脑子里循环着一梦蝶被生吞的画面,但猎物已被他脑补成自己。 他越想越怕,越怕越停不下来。 看到蝰蛇飞下朝自己这边来的时候,凌之辞每个毛孔都在抵死奋战。 作为主体,凌之辞面对再紧急的情况都不会放弃生的希望,以前见过蛇也是一边怕一边叫一边打,不会像现在一样,已经怕得要死要活了,脑子里却连逃跑的念头都没有。 他脑中一片空白,愣愣看蝰蛇由远及近,直到足以看清蝰蛇面部细节,他还是一动不动。 蝰蛇以凌之辞为中心,凌空盘了几圈,团团围住人。 凌之辞被困在其中,木头人一样,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蝰蛇大嘴。 他给自己洗脑:好蛇,这是好蛇,它不会吃我吧?不会的,一定不会的,它是老巫公的,它肯定不会吃我…… 凌之辞所有想法戛然而止,他看到蝰蛇吐出分叉的芯子,俯首正对自己。 只见凌之辞抽搐一下,“啊”的一声,白眼一翻,硬挺挺往地上一倒,晕死了过去。 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晕死了,晕得不能再晕,死得不能再死,一点儿演的成分都没有。 蝰蛇与水母收到的指令是护住凌之辞的命。 水母更为温和,蝰蛇却有攻击性,所以如果水母消散后危机仍在,蝰蛇会注意周遭情况,在感受到致命危险时出现,并囚困敌方——蝰蛇的肚子连接了界封。 凌之辞已护住。幻境也破了,一梦蝶也擒住了,使命完美完成,却不知道凌之辞为何晕厥过去,蝰蛇左顾右盼,发现关东上官让,于是用尾巴抽了他们两下,没抽醒。 冰天雪地中,一个浑身浴血的弱小生物,嗝屁是十有八九的事,蝰蛇将情况传达给巫随,立马收到指令:将凌之辞拉进界封,吞噬尽现场净化气息。 凌之辞晕也晕得不安稳,脑袋沉沉。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他知道自己梦到了大洋深处。 海面平静,万米之下是另一派祥和,姹紫嫣红、光怪陆离,什么都澄明,什么都透亮。 生活在这里的不是鱼,光影间翩跹的是蝶。 凌之辞觉得这里熟悉,转换视角欣赏,獠牙狰狞的海蛇贴面冲击,他被吓得神魂俱散,梦境破碎。 紧锁的眉舒展,凌之辞眼睛轻转,聚焦看到一条长角的黑蛇朝自己而来,蛇口处毒牙有人长,鲜红细长的蛇芯探出,快速上下摆动。 凌之辞再度神魂俱散,晕了过去。 这次没入梦,还是不安稳。 身上伤口开始讨伐凌之辞,痛醒了又痛晕了,痛得满头大汗浑身冷汗,意识完全混乱。 直到白檀香盈鼻,他思绪收拢,感觉自己格外热,又感觉到自己呼吸太过急促,于是放松身体。 降低呼吸频率后,头昏脑涨的情况好了不少,他悠悠转醒,眼前却是一片漆黑,便伸开五指,用无力的手蠕动摸索四周。 “别乱动。”令人安心的声音传来。 巫随捏住凌之辞手腕,拨到一边,同时变出两个小水母飞到凌之辞头顶,幽蓝的光映亮一角,凌之辞堪堪能看到巫随精致饱满的下唇。 他躺在巫随大腿上,脑后触感独特,不是松软,不是坚硬,而是弹,隔着磨人的面料,热热的。 这份温度晕开白檀香,凌之辞呼吸间,懒散舒适,满足得很,本能想伸个懒腰,但忍住了,只是撒娇一样哼叽两声。 外伤不难治,凌之辞半边身子快被蝶翼鼠啃没了,如今在药物作用下完全恢复,没事儿人一样。 就是脖颈处的伤口黏连到散下的头发,两者粘一起,需要清理。 白檀香止痛,凌之辞没有痛感,巫随却没有暴力扯出头发,一根一根慢慢处理。 “你怕蛇?”巫随问。 怕是一回事,承认怕是一回事,亲口承认怕又是另一回事。 在明知蝰蛇是来帮助自己的情况下,事后还亲口承认自己怕得要死则是丢脸至极的一回事,何况还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 自己正躺在人腿上浓情蜜意,突然说怕人家好心变出来保护自己的能力…… 凌之辞不想承认,吞吞吐吐:“也不是怕。就是……有点看不习惯。毕竟蛇不多见嘛。” “我多变几条给你习惯习惯?” 凌之辞像见了猫的老鼠,整个人都要弹起来:“不要不要。” 巫随大力控制住凌之辞,继续处理头发,心中了然。 第44章 恋爱法则 界封内,仅有几团水母散发光亮,预示着亘古的黑中尚有生物存在。 凌之辞眯眼躺在巫随大腿上,享受男人精细的照料。 他其实极度想询问巫随性格问题,不可遏制地想对身边人下杀手总归不好,何况自己没有应对这一情况的能力,遇事只能跑。 不过现在这暧昧的气氛,问些煞风景的事太不识趣了。 凌之辞也就暂时放弃追问,将水母从空中抱到怀里玩。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未着寸缕。 也对,蝶翼鼠把他皮肉啃烂半边,衣服当然不必说。 凌之辞默默咬唇,手指不自在地蜷缩。 过了半晌,他出声提醒:“那个衣服……” “不能穿了。” 凌之辞当然知道这个,他想问的是其他,既然巫随如此直脑筋,只好由他主动点了。 他确定自己身上伤口全部愈合,皮肤光洁完好,于是扭捏发问:“你觉得,我身材怎么样?是不是很好?” 巫随没有乱打量人的爱好,闻言视线从虬结的发上偏移向下。 皮肤润白,四肢修长,该肉的肉,该瘦的瘦,身上线条流畅,每一寸肌肤都无暇,每一次起伏都勾魂,有艳丽魅惑感,是与脸蛋截然不同的风格。 如此自然漂亮的身材不是锻炼或科技能塑造的,只能说是天赋异禀。 巫随却有些遗憾地想:太纯天然了。 凌之辞身上别说训练痕迹了,连点锻炼痕迹都没有,不是经得起磋磨的样子,似珠玉笼雀,要费尽心思温养才好。 作为一个长辈,巫随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不耻:小团子毕竟不是活百来年就寿终正寝的生物,哪能一昧溺爱? 巫随心中油然而生的呵护欲,被他自己狠狠掐灭,并决定逼凌之辞好好锻炼。 其他寂陌人死而复生后,身体机能就此定格,所以想增强只能靠外物;凌之辞情况与众不同,他还在发育,锻炼行之有效。 既然能靠自己的努力提升上去,就不能只靠外物,否则潜能再大也难以激发。 凌之辞没听到巫随回答,他也不好仰头观察巫随反应,便幻想巫随是震惊于自己姣好的身材,一时间甜蜜蜜又美滋滋,还有点不好意思,嘴角高高扬起。 巫随真搞不懂凌之辞的脑回路,见他莫名其妙傻笑起来,心中无奈:小孩子啊。 头发处理好了,巫随从黑暗中捞出一套病号服:“将就一下吧。” 凌之辞坐起,长袖的病号服穿到手肘,半遮半掩:“我的身材是不是很好?很帅吧?” 巫随不得不承认,凌之辞的身材有某种堪称诱人的魔力,但与帅气并不搭边,回答说:“你的身材……很漂亮。” 帅气漂亮都是夸人的,凌之辞也不计较,笑嘻嘻穿上单薄的病号服。 他来回在雪地中跑动,又受到蝶翼鼠攻击,一双鞋已经损坏,脱下来就穿不上了,还好巫随贴心,还特意找了双医院里的棉拖。 凌之辞收拾好自己一身行头后,巫随脱下大衣,披到凌之辞身上:“外面温度还低着。” 界封与外界隔绝,算不上冷,但绝不会给人温暖的感觉。 巫随的体温通过大衣传到凌之辞身上,一下子烫得凌之辞沸腾起来。 他心猿意马:哇!他好贴心!他好主动! 巫随正要解开界封回到现实,手却被凌之辞一把抓住。 只见凌之辞半垂着头,时不时抬眼望巫随,满含期冀地问:“你有没有想过,谈个恋爱什么的?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巫随不知道凌之辞话题怎么一下子拐到这儿了,如实答:“恋爱?不过是繁衍的欲望在作祟,寂陌人的诞生是偶然,寿命又漫长无垠,不需要传宗接代。” 言下之意:我不谈恋爱。 凌之辞眼珠子一下子瞪大了:“谈恋爱跟生孩子不是一回事啊。我又不让你……” “生”字被凌之辞咽下,他想到巫随本来也生不了。 “谈恋爱多正常。”凌之辞游说,“合适了就结婚,不合适谈下一段嘛。你试试呀!” “或许会试吧。”巫随始终觉得恋爱一词,其实粉饰了直白的肉/欲,它介于野性的□□与文明的婚姻之间,是通往责任又随时可以从责任中抽离的模糊暧昧状态。 繁衍是世界运行的法则之一,恋爱成为了天地法则的一部分,结局有好有坏。 反正只要不是忤逆天道的行为,巫随统统以平常心对待,可以尝试体悟一番,可以永远断情绝爱。 凌之辞听到还说得过去的回答,心想:还行,起码愿意试。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没准思想还停留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个年代,对于自由恋爱,能接受就不错了。剩下的交给我!我这么帅气优秀的人,他很难不动心吧! 巫随歪头看凌之辞凌乱的脑袋往自己胳膊上蹭,叹气:真跟小狗一样。他应当从小与一只狗妖交好,潜移默化下许多行为类犬,只是…… 凌之辞的右手腕上空空如也。 巫随想:先前感受到的那颗犬牙,上面灵异气息已经停滞。 像犬牙这种对原身算得上重要的东西,只要原身还活着,上面灵异气息哪怕消散都不可能停滞。 但犬牙上灵异气息停滞多年,想来是狗妖死前费了一番功夫,将自己气息驻留,试图继续保护凌之辞。 在狗妖入轮回的一刻,犬牙碎裂,这段关系到此为止。 巫随看凌之辞乐呵呵蹭人,想必早就接受了现实,再提反倒不好。 还是专注当下吧。一梦蝶的烙印适合凌之辞,现如今,一梦蝶在天道帮助下,在极短时间内融合好了获得的全部能力,混沌期已过,可以给凌之辞烙印了。 巫随解除界封。 一道公鸭嗓率先入耳:“嘎!我毛嘎?!我毛没嘎!” 凌之辞立马反应过来自己一身伤是怎么好的,不过自己最多用一两根吧,上官让怎么这么大惊小怪? 他疑惑看巫随。 巫随一脸正经,带凌之辞走向关东上官让:“一梦蝶被我封进尸骨中,现在在界封内。这事儿结束了,你们养狐狸去吧。” “啊?”关东哀嚎一嗓子,“肯定还有事要忙吧?” 上官让:“那小狐狸长太大嘎,如今已经能一口吞掉我嘎,不去不去嘎。” 凌之辞疑惑:“那狐狸是很可怕的东西吗?不是说前几天才出生吗?” 关东上官让立马冲上来跟凌之辞诉苦。 简而言之,就是凶!见人就抓,见人就咬,偏偏还是个先天不足的,半点得罪不起,遇上它只有被抓被咬的份儿。 如果巫随不阻止,他们能跟凌之辞说到昏天黑地。 凌之辞见他们对受伤也如此抵触,想到他们因自己被一梦蝶拉入幻境,不知后续有没有受伤,定睛观察他们,希望不要伤得太重。 肉眼看去,关东毫发无伤;就是上官让,怎么真成秃鸭了?一根毛都不剩,身上稀稀疏疏的绒毛脆弱得不像话,可怜得要死。 凌之辞下意识看巫随,巫随一脸正直:“怎么了?” “啊?应该没怎么。”凌之辞见巫随这副神情,料想不是他干的。 在关东上官让依依不舍的目光中,三人一鸭分道扬镳,巫随要找个安全地方取一梦蝶的烙印,凌之辞自然跟巫随一道走。 医院这块儿已成废墟,一脚泥一脚雪,一堆尖锐硬挺的小钢材藏于其中,走两步能被硌三下,医院里的棉拖质量说不上太好,鞋底薄的同时竟然还硬,穿这玩意儿走路跟上刑一样。 凌之辞走得再仔细还是免不了被硌,难受至极,走了十来分钟还没踏出一里地,他受不了了:“大佬,我们要去哪里?还要走多久?” 巫随沉默片刻,不回答。 “大佬?”凌之辞看巫随。 巫随回过神来:“一梦蝶在挣扎,我意识刚进了界封控制她。怎么了?” 凌之辞不想被当成个娇气的人,头脑风暴思考措辞。 本来及膝的大衣穿到凌之辞身上直逼脚踝,巫随还变了只小水母给凌之辞挡风御寒,理应不冷。 在凌之辞想好措辞之前,巫随视线移到凌之辞严阵以待的脚上。 “硌脚啊?我背你。” 凌之辞:“啊?不好吧?” 作为未来的老公,怎么能让老婆背自己,可他实在难受,想拒绝又怕巫随真答应。 扭捏片刻,他想通了:大不了以后多背他几次!背得比他多不就行了! 凌之辞立马跳到巫随背上:“走吧!” 回到巫随住所,凌之辞顺溜地洗个澡换上自己衣服,瘫在沙发上找干脆面吃,半点拘束也没有。 巫随见他状态不错,于是放出白骨。 白骨中一团幽光定定浮着,似蝶形。 凌之辞一看白骨,满眼放光:一梦蝶,我的新烙印! 囫囵吞下半包干脆面,咽得够呛,他又紧急喝了一瓶牛奶,这才冲到白骨面前。 “一梦蝶,你快给我新烙印,再救回学生们,我帮你入轮回。”凌之辞站于巫随侧后方直面白骨,双手叉腰耀武扬威。 之前险些死了,心想着是介入他人因果的报应,可这不是又活了吗?凌之辞还是想尝试救学生。 毕竟是生命啊。 一梦蝶全然没有反应。 凌之辞疑惑看巫随:“她听不到我吗?” 巫随:“她在悼念。” 啥? “我在悼念顾安。”一梦蝶的声音从幽光中飘出。 顾安?那不就是一梦蝶吗? 凌之辞更疑惑了。 一梦蝶问:“为什么全世界都在撒谎?” “撒谎的是你。”凌之辞到现在还不清楚一梦蝶的言行中,哪些是真哪些是演。 一梦蝶自顾自说:“顾安被骗了。她的天赋不在死记硬背,书老人和文骨给出的能力足够她逃离学校,但是她一直生活在谎言中,分不清真假了。” 凌之辞心想:我也分不清你说的是真是假。 “当祂说一切是梦,顾安信了,她竟然信了。”一梦蝶声音轻得飘忽,像异界的传讯。 “世界让顾安的翻天之能变作梦幻泡影,从本质上颠覆了顾安。顾安忘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属于她的天赋统统被回收。” 闻言,凌之辞微微抿唇。一梦蝶好像真的是在为“顾安”这个角色可惜,她真的……入戏太深吗? “说实话,放弃顾安这个角色时,我很痛心没有给她完整的一生。但我静心一想,是的,这是她的结局。华高学生的一生就是如此,他们被规训得太严重了,麻木与死亡,确实只能二选其一,顾安绝不要麻木,死亡就是最好的归宿。” 凌之辞不认为死亡是什么好的归宿,可他向来不太会反驳,他也懒得反驳一梦蝶,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在谎言中浪费心力是件辛苦的事。 他揪揪巫随衣角,凑上去:“大佬~我想要烙印。” 巫随拍拍凌之辞手背安抚,问一梦蝶:“你确定要违背誓约不救学生了吗?” 一梦蝶:“是。” “那就付出代价吧。” 代价是凌之辞心心念念的烙印,他乐呵呵想:一梦蝶不救学生没关系,我得了她的烙印万一就有拯救学生的能力了呢。就算我太弱发挥不出实力,还可以借老巫公的能力嘛。 白骨嘎嘣一声动弹起来,凌之辞嗷呜一声跳到到巫随身后,把自己藏得严实。 巫随把凌之辞揪出来:“没事。” 嘎嘣嘎嘣声一顿一顿的,只见白骨抬起骨架手臂,手指点到头盖骨上,一团纯白幽光从中抽出,同时,代表着一梦蝶的蝶形幽光浅淡稀薄得几不可见。 巫随抬手拢过纯白幽光,挑眉看一梦蝶一眼,回身对凌之辞说:“她很有诚意,这个烙印品质极高。收着吧。” 凌之辞犹疑看一梦蝶,不过烙印在前,他一个渴望力量的人根本按捺不住,一把抓住纯白幽光。 幽光丝丝缕缕缠上凌之辞小臂,转瞬融进身体。 凌之辞嘴角扬起,手窜进邮差包查看有没有新卡牌,眼前却一花,视野收缩至全黑。 第45章 无用之牌 凌之辞感觉饿。 浑身酸软,后脊麻痒,脑子沉得像灌了铅。他迷糊想:我怎么了? 他记得自己刚得到新的烙印,还没看到卡牌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会是烙印有问题吧?可老巫公不是还检查了一下吗? 凌之辞半梦半醒,口干舌燥,朦胧间嗅到白檀香,安稳不少。 一丝腥甜滴到唇上,顺流进凌之辞嘴中,他下意识探出舌尖舔舐,捕捉到一根温热,立马含进嘴里吮吸。 随着源源的甜热涌进体内,凌之辞的饥渴感与麻痒感销声匿迹。 他神识清明起来,后知后觉地想到:我不会在吸血吧? 梦中人特意的提醒犹在耳边:“不要再碰他的精血,我要感受不到你了。” 凌之辞一下子醒了,正见巫随坐在床边擦拭手指。 纸巾上是星点稀疏却夺目的红。 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安慰自己:精血嘛,就是精华的血液,像什么心头血之类的;可手指上的是普通的血,应该没问题。 巫随解释:“烙印与你融合的过程需要大量能量,你体内能量不够用,直接晕了。” 凌之辞懵懵的:“啊?” 巫随指节轻扣凌之辞额头,凌之辞彻底清醒。 脑子晃悠两下,锁定邮差包,凌之辞扑上去查验自己的新卡牌。 新卡牌本来是空白的,到了凌之辞手中卡面频繁变化,最终定格在一模糊的蝶影上。 蝶身明明正直,蝶翼却一上一下,像是在指天地。 新卡牌!凌之辞眼睛冒光,唰地甩牌。 牌在空中飘飘转了两圈,落于地上,然后……消失了! 凌之辞惊疑地“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翻包,却见新卡牌好生生回到了包里,是用完能力进入冷却期了。 不是?凌之辞震惊看巫随:“怎么连个能力都没有了?” 变苹果就算了,没有反应是怎么一回事? 巫随:“正常。” 没用的能力叫正常?凌之辞白眼一翻嘴一撇,整个人是大写的不爽:“为什么没用?我以前得到烙印就有能力的!” 巫随:“哦?一般烙印都是给机缘,让你有机会在此基础上发展新能力。能直接提供能力的方法不少,但体现在烙印上的只有两种。” “一,灵异生物冒着魂飞魄散、不入轮回的风险,不顾一切将自己的全部转移给你,但因为生物自保的本能,全部给出不太可能,全部承接更是难上加难。虽然没有过完美成功的案例,但通过这种方式获得的烙印确实强大,能够直接使用,且发展潜力巨大。” “二,灵异生物因为你发生过改变。比如你用净化之力赐福过某个灵异生物,它后续新生的能力都离不开净化之力的影响,你这时获得它的烙印,能力也是能直接用的。” “你在弱小、无法控制自身灵异气息的情况下,却有能直接使用的能力,实属不易。” 凌之辞一愣,下意识摸右手腕。 巫随注意到了,没多问,只说:“灵异生物不惜代价给出烙印后,大概率还是会入轮回。如果有关于它比较重要的东西突然损毁,估计就是了。” “一梦蝶还想跟你谈交易,我去把白骨放院子里,你待会儿过来吧。” 凌之辞回过神来,不自在地点点头,幅度大得有些刻意,故作镇定:“好。” 巫随离开,门轻掩上,凌之辞箭步上去将门锁死,手紧握着门把手,整个人绷得发颤。 他死抿着唇,才聚焦的眼神因为泪光显得彷徨,在门前踱步徘徊。 直到余光中瞟到纸巾,他才从循环重复的动作中走出,上前抽出纸巾折成一长条,猛地盖在眼睛上。 洁白的纸上水渍晕开,精致的花纹颤抖着被濡湿了. 巫随没有等太久,凌之辞洗了把脸捧着一堆小零食边走边吃。 塑料袋沙沙作响,薯片肉干干脆面,被凌之辞一胳膊夹住,牛奶面包巧克力,被他另一条胳膊夹住,还空着两只手方便吃喝。 拿的太多,凌之辞上身姿势略显扭捏,走姿却因此嚣张。 “你想交易什么?”凌之辞含糊问一梦蝶。 巫随视线默不作声地偏移,然而凌之辞本来也没他高,现在还埋头吃,根本观察不到凌之辞神情。 一梦蝶说:“就是那个条件:我还回一半学生的神智,不只是择验分部医院里的,是所有受到文骨能力影响的学生。你用净化之力为我赠福。” “学生们只是普通人类,脆弱,寿命有限,没有我,可能他们到死都等不到下一个可以拯救他们的生灵。何况,如果他们没有得到合适的救治,脑子再度受损,就不是我能解决的了” 同样的条件,凌之辞却全然没有像之前那样了当地拒绝,静静站在原地,咔嚓咔嚓捧着零食吃:“我想想。” 还有更好的结局吗?凌之辞想:灵异世界万分玄妙,我没有真正了解过,或许能找到其他解决办法,但是…… 凌之辞犹豫、纠结。生命是值得敬畏的,谁都不可以轻易处置。学生们结局如何,好坏生死,起码该在他们自己脑子正常的情况下自行选择。 他其实没得选了,他知道自己应该答应,但他受到的教育告诉他:生命珍重,你无权替他人做主。 他不敢同意。 一梦蝶继续增添筹码:“祂盯着学生呢。” 祂? 闻言,巫随和凌之辞齐齐望向一梦蝶。 一梦蝶貌似是叹了一口气:“当是行善了,我就把有关于祂的事情告诉你们吧。” “顾安进入华高不久,因为过重的学业压力萌生幻觉,祂就是在那时趁虚而入,不知是以何媒介与人沟通,随时可在,随处可在,只有一道冷洋冰冰的声音。” “我偶尔会清醒,但我毕竟不是顾安,我无法代替她分辨那道声音是真是假,是现实是幻觉。祂一直缠着顾安。” “祂告诉顾安,有一个人,叫凌之辞。” 巫随皱眉。 凌之辞愣愣的:“祂知道我?” “祂好像很仇视你。”一梦蝶说,“祂告诉顾安,是你考试进忒历亥,从此成绩成指标,买卖成寻常,不公由你而起,文骨由你而生,学生因你痴傻;是你害学生凄惨至此,还高高在上、惺惺作态地悲悯,其实连一场美梦都容不下。祂一直给顾安洗脑,想让顾安对你下手。” “后来顾安没照祂的预期抓捕你,祂便告知顾安先前一切是梦,什么灵异能力什么幻境灰鼠,都是假的,全是梦幻泡影。顾安信了,就真没法使用能力了。” 一梦蝶凄凄说:“其实那一刻我清醒了,我发现顾安染上孽障,意识到不能再让顾安继续,于是安排了最后一场戏,让她自杀而死。但其实,听完那番话,当再度看到书老人、看到文骨与书店老板,她真的决心去死吧。” 看到书老人、看到文骨和书店老板?凌之辞想起在路上看到的那道肖似书店老板的身影,还有巷子中模仿自己制成的机械灰鼠,不由得想:书老人、文骨和书店老板确实消亡了,难道顾安又看到的是机器制作的吗? 一梦蝶的话打断了凌之辞思考:“除此之外,祂对学生也有兴趣。如果你去看看华高全部学生,会发现有三百人毁了容,其中被安排到择验分部的有二十三人。毁容的学生很快会无疾而终。” “你说什么?”凌之辞音量拔高。 “那些毁容的,根本不是学生本人,是祂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弱智。祂让顾安吩咐灰鼠啃食学生面部,并确保他们顶替学生进入医院。而被顶替的学生,被分流输送进择验分部的地下空间。” 这番话让凌之辞大吃一惊,事情超乎他的预料,但是他不觉得此话有假,梦境早就给过他预警。 “你穿着连衣裙,在走廊,有四个人推转运床,你说‘有能力愚弄众生的人,才有自由可言’,还问了哪一天的日落会有大雪纷飞。”凌之辞问,“那个时候,难道你在择验医院的地下空间?” 一梦蝶点头。 凌之辞急问:“祂想对学生做什么?” “我不知道。”一梦蝶缓缓开口,“祂应当与顾安分享过计划,但那时,我沉浸角色并不清醒。直到在走廊中,冷气让我回想起自己,我发觉顾安的情绪被煽动得厉害,她心上屠戮欲过重。” “我这才召唤雪怪以备不时之需,但是感知到雪怪弱小,无奈呢喃‘哪一天的日落会有大雪纷飞’,没想到真在黄昏雪落时,给了顾安谢幕。” 注意到凌之辞怀疑的眼神,一梦蝶叹道:“我不是角色本人,我不清楚顾安人生的细节,我只能在每一个清醒的片刻,感受到她的心绪,很快,又把主动权交还给顾安。” 一梦蝶的话,哪些能信哪些不能信,凌之辞真无从判断,他求助望巫随。 巫随终于看到凌之辞的正脸了,不出所料,小团子眼眶红红的。 他摇摇头:我也分不出。 但是可以换个角度诱导,多方面分析一梦蝶的故事,能更接近自己想要的真实。 巫随问:“你使用了本源能力,代价是什么?” 按照常理来说,一梦蝶妖的本源能力就是信即实,虽然它们一直在使用这个能力,但是从来不清楚能力究竟是什么,知道了,就离消亡不远了。 就算现今的一梦蝶是仅存的一梦蝶妖王,限制不会如此严苛,但她动用了本源能力绝对不会好受。 可一梦蝶并没有大碍,她甚至被封进白骨还有力气挣动,要不是巫随打服了她,又逼她给烙印,她不会这么虚弱。 一梦蝶在分享故事上绝不吝啬:“我的本源能力‘天助’虽然强大,但是开启条件困难,一定要跳楼三次才能成,其中必须有一次是黄昏雪落时。代价就是要积攒百年才能再开启。” 天助?凌之辞眉头微缩,嘴巴半张,不可置信地偏头看一梦蝶。他算是想明白了:一梦蝶的本源能力“信即实”幻想出一种名为“天助”的能力当作本源能力。 也就是说,她虽然动用了本源能力,但她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本源能力是什么,所以不会有真正的代价。 卡bug呢。 “你弄错了,你的本源能力是……”凌之辞话说到一半嗷呜一嗓子叫了出来,他咬到舌头了。 凌之辞不喜欢话说一半的感觉,大着舌头继续:“信……” 惊天之雷轰隆作响,掩盖住后两个字。 凌之辞张着嘴半吐舌头,疼得嘶哈嘶哈,满眼泪花,抬头惊疑望天,阴云渐散,不像是会打雷的样子。 巫随提醒:“承载一族兴亡的大妖,有其独一性与不可或缺性,再创造可不容易,天道希望它们长存。” 天道?凌之辞不信邪,说:“信……” 草地突然塌陷,凌之辞一脚陷进泥中,现在的他没完全掌控好一觉醒来猛长的身体,平衡没调整过来,整个人咣叽摔到巫随怀里,零食全散。 巫随眼疾手快,凌之辞只见眼前残影乱闪,自己的零食被巫随大手尽数接住,没有一点磕碰洒漏。 哇!凌之辞眼神流连在巫随瘦削骨感的手上,趁机在巫随胸肌上蹭蹭,满眼艳羡。 他不是什么色欲熏天的人,还有心思想正事:真的无法当着一梦蝶的面说出“信即实”三个字。 那换个说法呢?凌之辞思考措辞。 正在这时…… “不好了!老大不好了!出事了!”关东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团健硕狂奔而来。 第46章 交易终成 “老大啊!有学生咯噔一下嗝屁了!接连好几个!”关东喘着说。 “是不是都毁过容?”凌之辞急问。 关东挠挠脑袋:“好像是,没细看,但印象中脸确实没一个好的。” 看来关于华高学生的事,一梦蝶说的大概是真的。 关东一拍脑袋:“还有!那几个正常的学生,不正常了!” 关东上官让对养狐狸犯怵,闲来无事,合计着关注此事后续的发展。 黑鼠将医院学生救出后统一安置好,然后撤离,志愿者顶上,目前住在医院还完好的一角搭建起的临时帐篷里。 关东上官让一去,恰巧碰上几名学生先天病发作,死得干脆。 上官让深谙医术,暗中查看死亡学生,确实是病死,没有灵异生物搞鬼。 他们一来就死人,再一合计还是别待这儿了。 医院出事的时候,顾安那个班的学生已经被接回华高学习,单独设了一个班。 他们转移阵地,去到华高,观察那班学生。 结果,一去就看到几十名学生倒在血泊中,毁物绝命,割腕自杀,面带微笑,等待死亡。 这批幸免于文骨的学生,大难不死,清醒于世,却…… “是自杀。”关东说,“现场很干净,没有灵异气息,几十名学生都留了遗书,是自愿行安息转化仪式。可惜没有妖愿意给他们纯净妖灵。” 关东掏出板砖书,翻开从中拿出一沓信。 信的材质是试卷,是教辅,是课本,少数几张是白纸。 “看了一遍,这些学生心理已经明显出问题了,还有想爸爸妈妈的……造孽啊!那么多学生聚众自杀,学校却没有发现,不知道有没有受祂影响。反正我跟上官看完只觉得可怜,没找出关于祂的蛛丝马迹,特地带来给老大你看看。” 巫随接过信,忽略凌之辞探究的眼神,直接收起来。 关东缓过气来喋喋不休:“老大啊,我突然想起来,有一批学生没进医院也没回华高,不知被带到哪儿去了,他们会不会也出事?闲来无事,我跟上官就去查这个了,小狐狸缺人照顾,靠你了!” 生怕巫随拒绝一样,关东说完跐溜跑远。 凌之辞被关东突然的到访与突然的离开弄得摸不着头脑,但是看到关东,他想到将土地翻个底朝天才凝结而成的钢铁巨人。 如果择验分部真有地下空间,关东能感受到吗? 凌之辞还想叫住关东询问一下,结果已经不见人影。 细微的骨动声响,凌之辞甩头看封着一梦蝶的白骨。 白骨头颅高高扬起,空洞的身躯坐于地,无瞳的眼窝幽深阴恻,望向天际。 一梦蝶嗤笑:“真有趣啊。” 凌之辞得知学生自杀献祭一事,心情绝不美妙,他不想听一梦蝶的故事,转身要走。 “你知道人类最引以为傲的是什么吗?” 一梦蝶的问题勾住凌之辞,他脑中掀起一阵巨浪,仿佛直面了山呼海啸,备感微渺无措。 这个问题很重要。在凌之辞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潜意识率先给出警醒。 “是什么?”凌之辞问。 “是智慧。”一梦蝶说,“人类没有尖牙利齿了,他们享受过主宰的权利,回不去原始,也看不到未来。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凌之辞不明白。 在与祂的较量中,巫随已经可以判断出祂的意图,清醒而无奈:智慧让人类形成了健全的制度体系,人类的特殊得以彰显,逐渐成为现实世界的主宰。 但当一个种族被强加上太多与本性不符的规则,那自我将遥不可及,其结局注定是悲剧的。 何况本性被过度压制的,是一群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孩子。 祂从人类的制度入手,无孔不入,总能精准地找出心理容易出问题的群体,进行教唆诱导。 巫随但愿是自己的错觉:祂貌似瞄准了人类的未来,想从根源上毁掉人类。 自祂诞生,人类的教育出现了极大的问题,课堂上能学习到的只有些无关痛痒的字符排列,属于人类的智慧并没有通过这种方式传承下来。 而在当代社会,没上过学的孩子是没有竞争力的,连人类中最权威的两个组织都需要一纸学历做敲门砖,所有孩子必须学习,所有孩子必须愚昧,所有孩子必须易控。 人类的未来也是如此。 除了教育,祂似乎还格外热衷于挑起性别对立,宣扬些偏激的自我主义,人类生育率连年下降、亲情血缘淡薄之后不乏祂的手笔。 祂但凡行事,大张旗鼓是免不了的,必要在热搜上挂几天,打开手机不出十秒必能刷到相关事件,生怕影响不够深远。 所以华高诡事闹得人心惶惶时,巫随当即怀疑到了祂的身上。 这些东西,凌之辞哪里能懂?他还是个一心变强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巫随揉揉凌之辞脑袋:“不用多想。” 凌之辞想:也对,一梦蝶说的话不知真假,不用多想。 他摸摸心脏,刚才这里因为一梦蝶的问题悸动不休,或许问题的答案很关键,但不是一梦蝶所谓的尖牙利齿、原始未来。 一梦蝶笃定说:“祂太聪明了,祂让人类走上自毁之路。我看到学生们身不由己,言不由衷,清醒地抹杀自已。” “他们听从舆论,认定学习是唯一的出路,藏起个性埋头苦学,希冀能达成一个遥远不可即的目标,过好人生……其实早在过程中丢了自己。再也没有自己了,再也没有幸福了,再也不会快乐了。就像顾安。” “他们都是刽子手,最先杀的是自己的灵魂,活着的是一具听话的□□,牵扯着最后一缕残魂,致使他们不能解脱。” 凌之辞想将这番话也当作胡言乱语忽略,却不由自主地抿唇,回想起初闻安息仪式的不解,回想起火海中僵直麻木的活人,回想起顾安楼上纵身一跃时片刻的释然…… 他没法忽略了,他才听说尚且清醒的几个学生甘愿自杀,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对于一个主动封闭自我的生灵来说,生存,只是痛苦;死亡,才是救赎。” 一梦蝶声音轻飘飘,砸在凌之辞心上,万钧之重。 凌之辞始终相信生命值得珍重,始终以为学生们没有困死校中,他站在自己的角度破解华高学生的困局,发现他们的苦难简直太小儿科。 待在学校不开心离开就好,父母不喜欢自己就也不喜欢父母喽,感情是双向的嘛。反正只要不被灵异生物侵扰,在哪里、跟谁过都自在。 他觉得华高学生最大的问题是文骨带来的,只要消除文骨对他们的影响,他们立马可以拥有幸福安稳的人生。 凌之辞就是想要安稳的生活,他推己及人,还觉得学生们处境比自己好得多,起码他们没有净化之力,不会被灵异生物纠缠,文骨的事解决了,他们人生就顺遂了。 可是事实不是这样的。 凌之辞没生在一个平凡人家,又拥有当代最被看重的科研天赋,少年天才,万人逢迎。 即使后来传言他疯了傻了,还是拥有顶极的权限,不缺钱不缺爱不缺恭维,从小到大只吃过灵异的苦,没吃过生活的苦,根本无法理解学生的弱势与崩溃。 或许是因为一梦蝶话里话外都将自己与顾安区分,凌之辞真心实意心疼起顾安来。 梦中共情带来的浓烈而坚定的死意、学生们自愿割腕以决绝之法逃离学校,偏执的行动让他的三观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一梦蝶静了片刻,说:“我真的心疼顾安,还有那些孩子。于我而言,死亡才是对他们的救赎,可惜你我观念有别。我同意恢复半数学生的神智,何偿不是放弃了拯救半数学生?” 凌之辞不由得怀疑自己。 他一直跟一梦蝶说,就算学生们真想死,也得是在他们清醒的时候自己选择去死,旁人没资格剥夺他们生的权利。 其实他救学生的念头来得随意,就是觉得生命可贵,能救则救,反正他们不是吸引灵异生物的体质,消除文骨影响他们就能过上自己渴望的生活。 就是靠这样一个有些幼稚的想法,一步步跟一梦蝶缠斗到了现在。 阴云散干净了,久违的太阳出现,凌之辞站在光下,后背又冷又麻,只觉得光照得人格外燥闷;甚至觉得风有些烦人,吹得他碎发乱飞。呼吸都不顺畅了,难受得很。 巫随摸摸凌之辞脑袋:“想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顾及人类社会给你灌输的生死观,它并不适用于灵异世界。反正做什么都是对的,做什么都是错的,不过是看事情的角度不同。只要不违天道,怎么舒服怎么来。” 凌之辞抬眼望巫随,男人相貌凌厉,长了双独特的三白眼,下撇看人时,总有一种轻蔑感。 他轻蔑的不是华高上千名学生的生死,而是生死本身。 生死究竟有什么好在意的?凌之辞在这种眼神中,终于开始深思生死大事。 这是一个太恢宏的话题,他想不明白。 脑中一团乱麻,他胸上闷闷,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对一梦蝶点点头。 他同意了。 救一半,死一半。 做完这个决定,他一直懵懵的,倒没有强烈的不安后悔情绪出现,只是有些不可思议:因为我一句话,一个动作,真的会有百条生命恢复正常,百条生命步入轮回吗? 像梦一样虚浮。 在现实中,凌之辞第一次抽离,以游离旁观视角参与了一件大事。 他知道巫随大手拍上自己肩膀,磅礴的力量传递进自己身体,肩上温热与体内躁动都能感受,却渺渺的落不到实处,隔靴搔痒似的击不到他心上,他没有因此产生额外情绪,比在梦中还飘乎。 纯白透明的光点从自己手上散发,聚集落到白骨内蝶形光团旁。 一梦蝶携带着净化之力聚集而成的光球,展翅高飞,再也看不见踪影。 凌之辞视线追随一梦蝶,微茫的太阳光晕映入眼帘。 他定睛看,突觉太阳在急剧偏移。 “团子?”巫随一把捞住踉跄的凌之辞,“你怎么了?” 第47章 华高事了 凌之辞发烧了。 巫随起先没有往这方面想,寂陌人个个身强体健,被分尸了都能团吧团吧重新长成个人样。 生病?最多生出心病,从没有寂陌人身体上得病。 凌之辞迷迷糊糊在巫随怀里,抬手探探额头:“好像……发烧了?” “发烧”这一病症对绝大多数寂陌人而言都是陌生的,巫随花了点功夫理解,料想应该就是人类生病的那个发烧。 巫随抱起凌之辞放到床上:“你以前烧过吗?” 凌之辞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 巫随能大致判断出凌之辞需要什么样的照料,以防万一,还是上网搜搜“孩童发烧注意事项”,兢兢业业。 他无奈:小团子身体是否太差劲了些?我明明给他增强过体质,比不上其他寂陌人就算了,总该比普通人强健吧? 各项指标上凌之辞确实远超常人,但普通人不会动不动发烧,凌之辞会。 太病弱了。巫随摇头,心想:锻炼一事要提上日程。 华高一事算是了结,有关于祂,也不是全无所获。 巫随闭目感受黑鼠踪迹,确定它们停在了一处私立医院的地底,与一梦蝶的话语有偏差。 华高学生未被从学校转移至医院时,巫随便利用书老人的能力,重造鼠群藏于学生身上,本意是防备一梦蝶操控鼠群为恶,谁知误打误撞间,感受到有一批学生没被直接送往医院,而是辗转几日后才送到一所医院的地底。 三百人,有男有女,应当是关东上官让追上且专门给一梦蝶查探过的那批。 当一梦蝶说祂盯上学生,还报出三百人、二十三这两个精确无误的数字时,巫随知道起码在这一点上,一梦蝶没有编,可惜她掌握的线索还没自己全面。 书老人将大半能力交给巫随并自己承担后果,然而灵异世界有个绝对的定则:灵异能力不可转移。 巫随可以正常使用书老人的能力,却仅限一定时间内。他与黑鼠的连接开始减弱,过不了半个月,黑鼠就会完全消散,无法再充当巫随耳目。 发烧总不至于烧半个月,巫随与祂周旋太久,不急于一时,想等凌之辞病好后再依手头线索寻找祂。 巫随拿出一台手机,是从一梦蝶手里搜刮来的,像是一台新机子,没有使用痕迹。 屏保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安安静静躺在摇篮中,吮着手指睡得香。 巫随皱眉,因为小孩太漂亮了,漂亮到立马联想起凌之辞。 细细观察,小孩的五官与凌之辞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浓密的眼睫,精巧的鼻子,微鼓的脸颊,以及生有标志性唇珠的□□,活生生就是凌之辞的缩小版。 凌之辞小时的照片不难找,应该是家里人打点过,在网上有几张凌之辞的照片流传挺广,无一例外,全是他三岁前的,再大点就只有关于他的成就与流言了,没有本人图片。 一对比,巫随眉头拧得更深:看样子,真是凌之辞。 一梦蝶作为顾安在华高学习,完全与外界隔断,没有手机、电脑等电子产品的购买权与使用权,这部手机应当是祂交于一梦蝶的。 以前受祂诱导的人手中,基本都多了一部未被激活的电子设备,祂恐怕是通过电子设备与人沟通的。但是巫随事后完全无法从中提取到有用信息。 有足够智慧钻研人类科技的灵异生物,强大毋庸置疑,一旦为祸必毁天灭地,为以防万一,巫随将它们全纳入管控之中,他确定不是任何一个大灵异的手笔。 那就是有擅长科技的人甚至是组织与祂进行了合作,会是及悠宿吗? 及悠宿早年力争过凌之辞,但是凌之辞拒绝了,此事曾掀起过轩然大波,网上说得天花乱坠,其实原因不难猜:凌之辞要保命。 灵异生物比比皆是,无孔不入,无不觊觎他。 他之前靠匿息符活命,然而匿息符限制太大,只能画于需要施用的物体上,而且一定要等上一道符自行散去才能画下一道。暴露气息片刻,受伤流血一滴,足够吸引灵异生物赶到。 他没办法专注于任何事业,他要逃命,他要变强,他要自保。 凌之辞作为新生寂陌人,在现实世界才看重的科研上有过高的天赋,以至于举世轰动,本身是奇怪的。 而祂与电子产品联系匪浅,在信息化时代一手遮天,无踪无影,无法无天,怎么都消灭不了,还疑似与及悠宿合作…… 算算时间,初次感受到祂的存在,是在十八年前,凌之辞也才十九岁。在巫随漫长的生命中,短短一年可以忽略不计,凌之辞与祂同时诞生。 每个寂陌人的诞生都有理可依,沉寂千年,天道偏偏在此时催生出新的寂陌人,就是为了终结祂。 可是…… 巫随叹气。 祂操控人心教唆灵异,神不知鬼不觉便可挑起社会舆论,动辄坑害万千。 而凌之辞…… 一个没注意遍体鳞伤,一个没留神晕了又昏,不是吃就是睡,心思纯良,身体孱弱,无辜可怜得不像话。 巫随在院中熬好药端给凌之辞,进屋却没见人。 他皱眉,放下药碗,循声开了浴室门。 云雾缭绕,热气扑人,哗哗水流不止。 凌之辞着衣缩在浴缸中,口鼻全淹。 巫随心上警铃大振。 凌之辞灵异能力并不强,没有灵异手段避水,在水中跟常人一个下场——淹死! 寂陌人不会死,但作死的代价绝不好受。 巫随大跨步上前捞出凌之辞,略一查探,轻咦一声。 凌之辞呼吸平稳,面色酡红,没有半点呛水的迹象。 “怎么了?”凌之辞悠悠转醒,过了会儿眼神才聚上焦,看清是巫随懒懒问。 水温过高,凌之辞露出的肌肤全红,巫随直接将人抱出,拿毯子裹起擦擦干净。 “怎么跑里面去了?”巫随迅速找出干净衣物,示意凌之辞换上。 凌之辞还迷瞪:“有点难受,泡一下。” “好受点了吗?” “嗯。” 凌之辞的状态确实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说让换衣服只换一半,进度停在脱完湿衣服,披着个毯子晃悠到落地镜前左摇右摆,欣赏自己漂亮的身体。 小孩就是爱臭美。巫随无奈。 “大佬我饿。”凌之辞喊。 巫随应:“马上做。” 在凌之辞发烧睡觉恢复元气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大事。 比如被送至不同医院的华高学生却在同一时间接连殒命,没死的都恢复正常;比如择验医院分部出现史前巨人的传闻愈演愈烈;比如某种蝶类突现引发多起事故…… 没有关于灵异生物的?怪事频现,不正是邦盟宣布灵异世界的大好契机吗?怎么连点神神鬼鬼的言论都看不到?凌之辞疑惑。 华高一事是某新型病毒所致,目前已找到救治方法,是因时间有限才只抢救回一半学生;择验医院分部史前巨人是拍戏所制道具,医院老旧借机爆破重建;肇事蝶类是由空气污染引起变异,大量繁殖破坏城市…… 全是科学的解释! 凌之辞委实是摸不着头脑,查看别的消息。 有一件事显然是被打压的,凌之辞特意检索华高相关事宜才知晓:华高学生死亡赔偿金分配不当引众怒。 这个“不当”不是华高给得不够,是给的人不当。 太多亲属想瓜分不义之财,分来分去谁都嫌自己得的不够,于是大打出手,侮辱谩骂、官司纷争,全用在了自家人身上,好像没有人在意死亡,更不在意死的是谁,哪怕他们是亲人。 凌之辞一下子想起顾安心愿,她想让自己死亡的赔偿金交到舅舅舅母手中。 顾安就是一梦蝶,事实如此,可这个结论又好像太过草率。 凌之辞闷闷,却想道:无论如何,我那时答应了顾安,还是要信守承诺的。 饱餐一顿,凌之辞在巫随陪同下来到华高。 华高校门前热闹非凡,横幅林立,大旗涛涌,尽是些“赔钱”字样。 一下车,假情假意的哭嚎振天响,一波十几二十几个人的在打群架…… 凌之辞被现场震惊,还想再观察观察,远远听到一个尖酸刻薄的男声:“哟!打扮得人模狗样,还来分什么钱?” 巫随冷冷瞥他一眼,男人避过视线佯装无事,翘起兰花指灰溜溜扭远。 都是来分钱的吗?凌之辞不爽抿唇。 华高的赔偿金引来太多纷争,甚至引发几起命案,所以下发的钱款退回,先由家属自行分配好签好协议再打入个人账户。 今早刚收回钱,立马就有一堆人聚在校门前闹事了。 校门处及校墙周围有保卫机器人,倒是不怕他们闯进学校对学生做什么。 凌之辞刷脸带巫随进入校门,身后顿时一阵天怒人怨,骂什么的都有。 “真气人。”凌之辞无故被骂,回头看两眼,嘀咕抱怨。 本只是充当样式的保卫机器人齐齐举起武器。 这动静不小,凌之辞注意到,料想是有主事人隔空发了指令。 他唯恐机器人伤人,凑近其中一个命令道:“听我指令,任何情况下不要伤人,以此条为第一行事准则。告诉刚才发指令的人,机器不是用来害人的。他要不服就来找我。” “是。”机器音应下,保卫机器人齐齐放下手中武器。 现如今,学校相对独立,赔偿金一事华高系统有最高处决权,但肯定还有专业人员在一旁检查核对,确保分配相对合理。 凌之辞可以远程操控修改数据,但是可能会被当作bug修改,他要亲自来说清楚。 华高控制系统就在大门东侧的三层建筑中,距离不远。 陆经作为此事主理人,深知这是烫手山芋,当面前电脑突兀出现字符传达凌之辞来意时,这个中年大叔一路点头哈腰来到二人面前,二话不说就吩咐手下人修改数据,将属于顾安的赔偿金划于她舅舅账户中。 “外面那些胡搅蛮缠的不好办,您觉得,学生死了,他们的赔偿金应该分配给舅舅才合理对吗?那我就奉命行事了。”陆经不管凌之辞有没有如报道所言痴傻,反正系统认他的身份,只要他发话了,就照着他说的做,后面这事儿大众再不满,也怪不到自己身上。 “也不是啊。”凌之辞思索,“要看学生个人意愿吧。他们觉得谁最重要就把钱给谁好了。” 那谁能知道?陆经还要诱导凌之辞做出决断,冷不丁被凌之辞身后的黑衣人睨了一眼,后背唰唰起了鸡皮疙瘩。 他看穿我的想法了。陆经冷汗直冒,不敢再投机取巧。 凌之辞好奇问:“话说一个学生赔多少钱啊?” “我们按成绩分配,二百万到二十万不等。”陆经答。 二百万?这么点钱张嘴就有,都不用经过总系统同意。凌之辞抿唇,不懂外面那些人为这点钱争什么。 看他们架势,凌之辞以为起码几百亿。 原来一条命,那么点钱就能买下。妈妈不是说生命珍贵吗?凌之辞不解。 明明就很廉价。 近期经历的与凌之辞以为的截然不同,他接受的教育不是这样的。 走出总控室,正是黄昏,学生们被规定可以吃晚饭的时间。 凌之辞远远望见有学生下课,一个一个方正的队伍从狭小的门处严丝合缝地涌出,不同的人,一样的发型,一样的衣服,都低头跟队伍走。 门锁竟然没拆,而是修好了继续使用。凌之辞手掌轻缩,好不容易打破的锁链,又挂上了。 他定定看那群学生,百感交集。 一缕灰气从队伍中一个学生身上散发——是文骨!凌之辞眼睛瞪大,拉起巫随就要上前解决文骨,却见一道人影闪过,徒手捉住灰气。 人影从学生上方略过,没引起任何注意,她已经不是现实世界的生物了,不再被普通人所见。 “是李季悦。”巫随说,“压迫仍在,文骨会再诞生,她在因果之中,她才是能替学生与文骨旷日持久地抗衡的……魔。” 是这样吗?凌之辞怅然。 这样挺好的。 凌之辞失魂落魄,跟着巫随离开,却莫名想到李季悦屋中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学生的心愿。 被迫相同的打扮、主动统一的愿望,麻木顺从的背后,何尝不是另一种痛苦挣扎。 他们想挣扎,他们不想把自己弄丢,他们只是…… 也许某天,在一个夕阳极美的傍晚,他们不被世俗裹挟,没有埋首向未来,而是选择抬头望天,为美景震撼时,也会短暂地拼凑回自己吗? 或许就为这一瞬间,会生出找回自己的心力吗? 很难吧。但不是不可能吧。 第三卷:水鲸鼓 第48章 血丝怪人 凌之辞出去一趟,才压下去的体温又上去了。 他本来打算回家,但病歪歪的又怕父母担心,干脆留巫随这里养两天。 巫随想:要养孩子了,是个贪吃的孩子。 所以他清早起来去买菜,打开房门却是花团锦簇映入眼帘,最显眼的是一直径十五米的爱心玫瑰海。 玫瑰海大喇喇躺在巫随院子正中,但凡没完全瞎就不可能忽视这玩意儿。 上面肯定喷了香水,一股清甜不由分说萦绕上巫随。 含露喷香的玫瑰爱心,无脑偶像剧中常用道具,不用想,必然是凌之辞这小团子搞的,原来昨晚感受到的动静是有机器人在布置这个。 巫随扶额,还是往好处想:挺好,挺有生活情调。 挺有生活情调的凌之辞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背手娇滴滴地往收拾菜肉的巫随旁边一杵。 “看到玫瑰了吗?送给你的。”凌之辞垂眼盯晃晃悠悠的脚尖,“是不是很喜欢?” 巫随:“喜欢。挺大气。” 直径十五米,可不大吗? 大气是好话,凌之辞立马飘飘然,凑上去:“喜欢就好。感情是培养出来的。” 对巫随而言,凌之辞的话题总是转得格外突兀。他心想自己真是跟不上时代了,完全无法理解现代小孩的心思。 凌之辞手欠欠的,不会干活只会添乱,捏捏巫随大臂又蹭蹭巫随肌肉:“我计划好了。我们可以先去动物园,再去游乐园,然后看一场电影,度过美好的一天。” 小孩子玩心重,可以理解,生病期间有跑动的想法总归是好的。巫随点头:“先吃顿饭?” 凌之辞:“对对对,先吃。” 巫随做饭喜欢外放新闻,凌之辞跟着听。 除了华高事,无非是什么谁家猫抓伤了人、谁家狗咬伤了人、哪里气候恶化、哪种动物灭绝……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话题,没什么好在意的。 凌之辞听得昏昏欲睡,随身携带的包中手机一振。 估计是什么华高后续,凌之辞懒洋洋爬起来查看。 “嗷呜!”凌之辞被吓出一声狗叫,“有人进我家了!” 凌之辞家住忒历亥,在人类社会,那里应该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巫随意识到不对:“什么情况?” “是封典。”凌之辞声音沉下来。 手机上是阿能传来的一段录像,以它的视角拍摄,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身形瘦小但脑部肿大的畸形人。 畸形人一双凸出的眼格外骇人,上面密布了某种类似血丝的絮状物,竟然还会活动! 虽然他的身体变异,但阿能特意放大了他的面部细节,看样子,正是封典。 凌之辞六神无主,捏着手机下唇轻颤,抱着邮差包就要冲出门。 巫随一把拉住他:“别急,进界封,我带你过去。”. 天才破晓,门户紧闭的厅内略显灰暗。 如焰跃动的是女人颈上宝石,随女人举动闪闪烁烁。 那是个年老的女人,脸上尽是岁月的沟沟壑壑,她镇静清亮的眼轻扫过面前畸形人——这东西自称是她的小儿子凌之辞。 “妈妈。”畸形人声音紧涩,随他出声,他眼中血丝活络游走,转眼爬满他整个脑袋。 女人过了皮肤光滑的年纪,肌肤皱巴,像古树经霜的纹理,可她脊背却笔挺,放松状态下威严沉静,让人不由肃穆。 “去打扫打扫花园吧。”女人静静看畸形人两眼,端茶微抿。 畸形人拖着疯长的血丝,愣在原地。 女人微抬下巴。 顺着看去,小门外是一团姹紫嫣红。 畸形人笨拙过去。 这是一间天然温室,鲜花飞鸟,小溪肠道。 畸形人步入其中,血丝便如饥似渴,狼吞虎咽缠上活动飞鸟。 凄厉鸟鸣乍响,女人眼神一凛,吩咐:“杀了它。” 数百机器人应声而出,围住畸形人。 女人安稳坐于沙发,轻轻呼气,唇边热茶白汽蒸腾。 一阵乒乓作响,十余条机械臂缠绕住一团涌动的血丝,送至女人面前。 阿能站于女人面前:“报告主人,它杀不掉诶。” “丢出去。”女人不加犹豫。 那团血丝不甘质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凌之辞的?!我哪里露馅了?!” “我的孩子不会轻待生命。” 女人话音未落,忽听一声狗叫:“嗷呜!妈妈!” 凌之辞凭空出现,急吼吼扑到女人怀里:“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女人摸摸凌之辞狂躁的脑袋,视线转向与凌之辞一道出现的黑衣人,毫不避讳地打量:“妈妈没事。” 巫随不去打扰母子情深,手中黑气钻出触上人形血丝。 他心下一惊:没入魔,不是灵异生物? 起先还以为是封典魔气隐藏太好,他没感受出来,可一探查——封典身上根本没有魔气,甚至没有灵异生物的气息! “全女士,这个东西,我暂且收下了。”巫随对女人说。 女人点头同意。 全桂兰,最优秀的女性科学家,第一位取得忒历亥居住资格的市民。 说来可笑,取得这样头衔的女士本身能力必然出色,可是世人津津乐道的只有她的绯闻轶事,并将培养出三个优秀孩子作为她人生的最高荣耀,甚至有偏激者以小儿子疯傻一事否定她全部的价值。 当然凌之辞没有疯傻,是人们肉眼凡胎,不见灵异。 巫随没有刻意去了解她,对她所知甚少。 全桂兰眼神澄明,身姿笔挺,打扮简练,精神状态极好,但年龄一事从太多细节可以考究,她约莫有七十岁,照理来说生不出凌之辞。 年龄对不上,样貌也不像,气场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全桂兰沉静如经年霜刃,凌之辞活泼得像只嗷嗷待哺的狗,一个劲歪头往全桂兰肩上蹭。 凌之辞身体发育有问题,停在十几岁出头的阶段,几年了还是比全桂兰矮半头,没想到再见凌之辞,这个独特的孩子一下子长大,比自己还高寸余。 就是发型…… 全桂兰抬手摸摸凌之辞凌乱的脑袋,对孩子成长的欣慰短暂地盖过对丑发型的嫌弃。 “妈妈,他怎么来找你了?”凌之辞确认全桂兰无碍,急急发问,“爸爸呢?被他抓走了?” 全桂兰:“爸爸去接姐姐了。最近及悠宿内部出了问题,许多研究员受到不明伤害。你姐姐不能再待在及悠宿了。还没介绍你身边这位朋友。” 凌之辞低头羞涩笑:“他叫巫随,是寂陌人,我喜欢他。” 全桂兰眼角一跳,再度打量巫随。 一个人的气场足够说明许多问题,甚至可以以此断定一个人,即使只是初见。 这个男人高大威严,稳健淡漠,不是个好把控的,自家小儿子对上这种角色只有被吃干抹净的份儿。全桂兰暗自摇头。 好在巫随自持年老成熟,对于凌之辞明明白白的爱意,他只当是小孩子的口头语。 小孩子嘛,不讨厌就是喜欢,一高兴就喜欢全世界,小孩子的喜欢并不郑重。 “全女士。”巫随致意,坦荡直率。 “巫先生。”全桂兰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但那是他单方面的情感,全桂兰不会因此对巫随有什么负面看法,毕竟是自己儿子认可的人。 何况,看样子巫随没有承接住凌之辞的感情,正合全桂兰心意。 巫随见到全桂兰便知凌之辞为何与其他寂陌人截然不同了。 这位伟大的女士并不否认灵异世界,面对畸形未知的生物没有惶恐,而是以开放包容的心态接受。 “你打小有别于常人,与另一个玄妙的世界有连接。我起先以为你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变得……极度不符合我的审美,想让你去景色好的地方待待,万一就看顺眼了。”全桂兰如此对凌之辞说。 凌之辞不可置信:“妈妈我不会变成那样的!” 全桂兰捏捏凌之辞脸颊。 “妈妈你跟封典有什么关系吗?他怎么来找你了?”凌之辞怕事情有隐情,妈妈还会再遇危险,只想把这事儿彻头彻尾搞清楚。 “那团人形血丝?我不认识他。他直奔此地,自称是你,一直喊妈妈,倒没有什么攻击性。” 什么?!凌之辞半张着嘴震惊不已:封典不是有爸爸妈妈吗? 就算自己父母不够好,你抢我的是什么意思?凌之辞气愤瞪血丝,攥紧了双拳。 血丝蠕动,如蛇攀附,凌之辞看一眼,精神受到了暴击,害怕得面部扭曲:“大、大佬你快把他封起来。” “他有问题。”巫随说,好似是在回答凌之辞,目光却正对全桂兰。 全桂兰:“乖乖先回房间休息,我跟你这位朋友聊两句。” 凌之辞一路走得拖沓,频频回头目视两人: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这套房子占地广,凌之辞磨蹭四五分钟了没走出大厅,一回头还能看到全桂兰和巫随的身影。 要是他们讨论的事不介意自己听,完全可以喊自己回去。 但是没有。 他们默契地对坐,目送凌之辞。 全桂兰偏头说了什么,凌之辞以为妈妈要回心转意了,矜持地停下等待,没想到却是阿能跐溜过来:“阿辞阿辞,我来陪你玩啦!” 凌之辞没有精力玩,回房随便收拾一下,换了睡衣蒙头大睡。 迷糊间,他听到几道模糊的笑。 又入梦了,他凝神构建梦境,见是圆桌围了几个人,看样子像是一家人。 所有人中,只有一个小姑娘的形象鲜明,其他都是雾朦朦的一道影。 有人不怀好意,拿胳膊肘推搡小姑娘:“吃啊?怎么不吃?好东西,你最喜欢的。” 在众人恶意地审视中,小姑娘平稳地举起筷子,夹起一碟肉中的一片,放入嘴中。 哈哈哈哈哈……笑声此起彼伏,大家都畅快地笑。 小姑娘也笑,半边嘴角扯起,也只有半边嘴角扯起,脸部其他部位像是僵死了一样。 她头小脸小,鼻小嘴小,最显著的是一双眼。 小姑娘眼珠子大而黑,几乎没有眼白,定定看空气,正对上凌之辞观梦的视角。 “你在看我吗?”小姑娘没有出声,但凌之辞知道是她在问。 “你要我去死吗?你一定想我去死对吧?我会为你去死。”小姑娘另半边嘴角也扯起,微微颔首,大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 仅余一双又大又黑的眼洞视,恶意惊人,冷冰冰的,像数九寒冬天零零游荡于世的恶鬼,不知要撕烂谁的皮肉。 凌之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猝然惊醒。 第49章 封典之踪 凌之辞浑身冷汗,吓得不轻,一下子倒是把病吓跑,发烧带来的晕眩感消失无踪。 他想:先前一直梦到一梦蝶,自从得到她的烙印后就再也没梦到过,难道那个小姑娘是下一个能给我烙印的吗? 凌之辞根据梦中印象,画下小姑娘样子,蹬蹬下楼。 巫随与全桂兰的交谈刚好结束,不约而同望向跑来的凌之辞。 “这个人是谁?”凌之辞急问。 巫随与全桂兰看着面前大眼火柴人,齐齐无语。 “阿能。”全桂兰唤。 阿能应声赶到,扫描火柴人,反应半天给出一堆黑暗风二次元人物。 目前没有其他任何线索,但既然梦到了,迟早会遇上的。凌之辞收好画像放包里,告诉自己要有耐心。 他又追问封典的事。 巫随说:“封典的事,我会去查。” 封典盯上的是自己妈妈,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要是封典有后招怎么办? 凌之辞二话不说就要跟着去,他非要弄清楚这件事不可。 一般来说,无论是妖是魔还是怪,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普通人是看不到的;而鬼则特殊点,就算是在寂陌人眼中,它们多数情况下也是不可见的。 一梦蝶可以被人看到、与人正常相处十来年,是因为她的本源能力信即实太过强悍。她想让自己是人类顾安,她就是人类顾安,这个由一梦蝶饰演的角色直接打破了现实世界与灵异世界的隔阂。 但封典却是以实体状态一路到达忒历亥,踪迹可觅。 只不过在路上,他还勉强算得上人,所以没引起大的恐慌。 进入忒历亥后,他的变异过程才加速。 凌之辞以封典魔气入体被李季悦带走一事为查找起点,轻松了解到封典再之后的全部行踪。 他在李季悦家学习,期间被带出一次,就在附近商超买了点生活用品,算算时间是凌之辞和巫随去到李季悦房子的时间,那时的“李季悦”已经是一梦蝶扮演的了。 一梦蝶为何要特意去管封典?此事蹊跷,但凌之辞没有纠结,继续查看他的行踪。 在这之后,周围监控显示他没再出过房子,直到黄昏雪落的那天,众人纷纷回避风雪,而他出门了,去到了……择验医院万瞩分部。 他去……抓了自己的父母。 封大苟和沙招娣,凌之辞对他们还有印象——不是好人。 封典此行意欲何为,凌之辞不得而知,他本来想跳过这段,但紧接着,他看到一团白色蹦蹦跳跳,被封典一道抓走。 宝宝狗?凌之辞心上莫名一紧。 封典抓了两人一狗,来到了一个凌之辞熟悉的地方。 华高外小巷,书店老板爆破的□□和机械鼠的部件或许还留在那里。 小巷子幽暗,巷头巷尾连通马路处有几个不同角度的监控,但巷中没有。 封典进入其中,无从判断他在里面的几天做了什么。 只是他一出来,就直奔忒历亥市来找全桂兰,不知为何,他一路畅通,没有机器阻拦他。 凌之辞纳闷:封典抢我妈妈的想法是从哪儿来的?他怎么变成这样的?怎么没机器拦他? 现在看来,想查封典,应该从两个地方入手:李季悦房子、华高外小巷。 小巷里毕竟藏了一狗两人,凌之辞倾向于去小巷。 与妈妈依依不舍了一会儿,凌之辞承诺很快会回来,背上包与巫随一道出门。 巫随尊重凌之辞想法,两人直奔小巷而去。 这个巷子是一条小路,灯光老坏,又在管控严格的华高附近,所以平时没什么人走。后来有人专在这里分尸,引起过社会恐慌,传闻闹鬼、有黑势力,近几年一直没什么人从这儿过。 按理说早该改建了,但它保留至今,甚至巷中墙后还藏有一个空间。 凌之辞驾轻就熟,利落翻墙,蹲在墙头一手叉腰,一手伸出向下朝巫随:“来!我拉你。” 巫随笑笑。就那细胳膊细腿,能自己翻上去就值得夸赞了。 想是这么想,巫随也不败兴,虚握住凌之辞纤细白皙的手腕,翻身上墙。 凌之辞上次来正遇埋伏,没认真观察过这里。 他环视一圈,意外发现这个空间挺大,分隔出三个小空间,能满足人基本的生存需求。 或许这里服务的不是人。 这里血腥味太重,遍地脏污,凌之辞一进来就捂住口鼻降低呼吸频率,没人会喜欢这种环境吧。 凌之辞起先不敢乱动,等巫随点头确认四周没有危险,他才掏出手机开闪光灯,大咧咧动作起来。 闪光灯在幽暗中乍亮,以至于刺眼,凌之辞眯眼适应了一会儿,这才细看。 除了脏臭,这里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凌之辞捂鼻深入。 “停下。”巫随突然出声,从后环住凌之辞,大手遮住他的眼睛,“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即使抱以目见最恶心事物的心理,凌之辞在看清前方东西时还是下意识干呕。 所幸一早上忙忙碌碌,他没来得及吃进什么东西。 那是两个人,被红血丝高悬,干瘪的人皮耷拉挂在骨架上。 他们脚边是爆出的眼球、带血的碎齿,噬血丝线拖拉绞弄堆积肉渣。 巫随黑气划开人皮,只见一层贴合骨骼的红肉寸移,潋滟得人头皮发麻。 细看下,却是成千上万条发细的血丝上挂满肉渣,缠绕人骨移动,试图蚕食更多。 密密麻麻如蛇爬的东西总让凌之辞本能恶心,血丝还不单纯是像蛇,这些血丝……它们、它们…… 一根根血丝蠕动爬满人体,寻觅着孔洞。细小的伤、哀嚎的口、流涕的鼻、乃至于泪落的眼,都是它们潜进人体内部的通道。 它们在人体中成长繁衍,大肆搅弄吞吃。 脏器破碎,肉身糜烂,人在极度的痛苦绝望中死不瞑目。 凌之辞缩起脖子抱住自己,埋首进巫随怀中不敢再看。 闭上双眼,残忍的画面却没有因此消失,凌之辞颤抖着干呕,挤出生理性泪水。 巫随拍拍凌之辞:“是封典父母。” 封大苟和沙招娣有明显特征,好认。 “封典他怎么能这样?”凌之辞又气又怕,“他还想害我妈妈!” 巫随:“放心,你睡觉的期间,封典他爆体而亡了。这些血丝行动已经放缓,很快会散。你妈妈不会有事。” 凌之辞听到这句话,颤巍巍的心脏才恢复稳定跳动,后知后觉地问:“宝宝狗呢?它在医院被封典一起带走了,宝宝离开医院是想着找个人过上好日子啊。” 怎么就遇上封典了?! 巫随在凌之辞身上留了不少东西,如果想是可以感受到凌之辞周遭发生过的事,他知道凌之辞说的是只萨摩耶狗妖。 在狗妖靠近凌之辞时,巫随就利用黑鼠查探过它了,心道可惜。 人类筛选培育出的宠物狗修炼成妖的概率比自然犬小得多,修炼成了也比普通妖要弱上许多。 在这种情况下,很少有妖能控制住自己不吸食生灵精血,但是宝宝狗灵异气息纯净,没有急功近利,也没什么本事。 或许正因此,它更习惯于用现实生物而非灵异生物的手段感受周围,所以当灵异生物暴动争抢净化气息强盛处时,它用鼻子嗅闻血味,反倒比其他灵异生物更接近凌之辞。 它要不是经人类筛选培育而成,以如此心性成大妖王是迟早的事,起码不会落入封典手中。 “它被封典关在那里。”巫随指向角落一个铁罐。 铁罐仅人拳头粗,半个小臂长。 凌之辞不可置信地望巫随。 谁会想到那么小的空间封了一只大狗呢? 巫随点点头。 凌之辞只觉荒唐,冲上前猛掰铁罐盖。 盖子并非自然合拢,盖子封死后,应该是有人用钝器击打过盖子,盖上有凹陷,罐周有裂痕。 铁罐与铁罐盖嵌合得紧,凌之辞脸涨得通红,干脆坐下用双膝夹住铁罐,使出吃奶的劲才听“啵”的一声,盖子飞出发出一阵乒乓。 凌之辞探头看罐中。 黑洞洞的幽闭空间中,一只黑漆漆的眼大睁,黯淡无神的瞳孔倒映出凌之辞模糊的身影。 死了吗?凌之辞不住战栗,腿抖动时触到铁罐,罐子摇晃,那双眼跟着动,视线却锁定在凌之辞身上,没有情感。 “还活着。”巫随蹲身,手放于罐上。 黑气钻出消融铁罐,一团淋漓被释放。 宝宝狗下半边身子已无血肉,连骨头都被生生挤变形,上半身血丝肆虐,糜烂的肉和脏污的毛发混合,被恶意绞弄。 凌之辞猛地闭上眼扑到巫随身上,呜呜咽咽:“救、救命……” 巫随似乎无所不能,短短几秒,凌之辞就听巫随温和说:“好了。” 血丝被驱净,宝宝狗饱受折磨的残躯露出,继而变大恢复成正常体型。 它头骨已经凹陷变形,眼珠爆出一颗,留下一个幽深的洞和一只漆黑的眼;后肢毁得彻底,前肢却是一长一短,被砍得参差,伤痕累累。 凌之辞迎着宝宝狗无神而固执大睁的眼,颤巍巍伸手轻触它前肢——软的!沙沙的! 里面骨头碎成渣了! 凌之辞心疼看它,这时才注意到血色后,它断裂的下颌、无牙的口腔、结痂的舌根…… 不敢想它经历了什么…… 凌之辞恨自己没用,面对此景束手无策,只得从泪光中寻觅巫随身影。 巫随:“你包里有个小瓶。” 凌之辞抬臂囫囵擦眼,真从包中倒腾出一只透明小瓶,里面是满满一瓶鼻涕绿。 “上官的毛?”凌之辞惊问。 “嗯。”巫随接过小瓶,从中取出一根,“它留着既不好看也没用,不定掉哪儿浪费了。” 所以你拔光了人家的毛?凌之辞觉得太缺德了,一想是为自己,他又心虚起来,再看巫随帅气救狗的英姿,一时间心中只剩钦佩。 于是他自发为巫随找补:上官一身稀稀拉拉的毛,想要毛又长不出毛,实在可怜;还不如秃着呢,起码看着有个性。 鼻涕绿落于宝宝狗身上,绿光扩散修补它身体,几秒的功夫,宝宝狗恢复成一团蓬软,只是缺的一颗眼睛无法重塑。 “嗷呜。”凌之辞叫一声:好了好了,没事了。 宝宝狗漆黑的眼睛直直转动,漏出点眼白,定定看凌之辞,不知在想什么。 “宝宝怎么不动?还有伤吗?”凌之辞回头问巫随。 “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心里的伤需要时间平复。它恐怕还无法相信自己已经脱离危险恢复正常。” 凌之辞想它在密闭漆黑的罐子中待了不知多久,绝对不会喜欢界封;自己包里空间倒是纯白,他小时候钻进去看过,就是杂七杂八乱得很,不好将它放进去。 自己还要和巫随去李季悦家查查封典有没有留下什么,带着一只大狗虽然麻烦倒是可以接受,就怕遇上什么危险。 凌之辞深有自知之明:我一遇事儿屁滚尿流地去抱老巫公大腿了,万一顾不上宝宝狗怎么办? 思来想去,凌之辞哼哧哼哧抱起宝宝狗,就近将它送往一家宠物诊所。 “嗷呜。”凌之辞隔着围栏对宝宝狗说:等我处理完坏人的事,就接你回我家,等着嗷!很快! 宝宝狗独眼目送凌之辞离开,在明亮的室内,柔和的光线照在它洁白的身上,照不彻它幽深的眼。 第50章 诊所风云 万瞩市的任何一所学校,都是独立于郊区,不与繁华沾边,各项制度,尤其是有关于宠物的制度,根本不完善。 学校周围所能找到的宠物诊所,没财力支持机器人上岗,医生护士全是人类。 人不是听话的机器,一颗心藏于皮肉,谁知好坏? 医生嘴上应得好听,做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他们嘻笑,谈论着家长里短,手头闲不下来,没有一个在履行自身义务。 宝宝狗静静躺着,感受到同类接连的求救,一个比一个急促。 一只二哈病得太重,死命念叨着一个人类的名字,回光返照时,使尽浑身解数冲出围栏,要好好与主人道个别。 那群人类怒骂着拿出铁钳,夹着狗头将二哈拖回去,拿扎带紧勒住它的哭嚎。 铁钳拖地声让宝宝狗一颤,它独眼转向那些人类。 都是可恨的、畸形的、弱小的人,凭什么由他们主宰我们生死? 痛苦?恩赐?凭什么由他们赋予? 为什么毁了我们的家园?为什么磨灭我们的野性?为什么创造我们又丢弃我们?我们付出真诚的感情,你们从来不感受,你们永远以自我为中心,轻贱真意。 如果可以,我要踩着人类的尸骨,带领被驯化的族人,回草原,回山林。 杀心陡现。 诊所外,一双大而黑的眼从厚重刘海后显现,她笑,先扯起一边嘴角,再扯起另一边,诡异地笑两声:“太好了。” 她穿着一身宽大的麻布,勉强裁出衣服样式,“袖口”露出一双浮肿的小手,交叠握着一只残缺的、巨大的拨浪鼓,手腕扭绞,大力摇晃。 鼓声入耳,宝宝狗起身,低吼一声。 医生立马拿着铁钳上前敲打:“叫什……” 一句话断了,一条命没了。 铁钳落地,声音沉重。 医生脖子一凉,只觉一股暖流顺着脖子往外流,他呛得厉害,嗓子眼甜甜的,又痒痒的,呼吸不上来,死命抠弄,挣扎几分钟,他终于死亡,溃散的瞳孔中倒映出同事的死法——也是他的。 宝宝狗利爪伸出,凌空一划,诊所中最后一个人类被割喉. 李季悦的房子平平无奇,书面资料成堆但仍然整洁。 后来封典住进,这里成了宣泄地。 满地碎屑,各角生尘,速食产品包装这一块那一块。 凌之辞眼尖,发现碎纸上有文字,多数是印刷题目,也有手写的笔记,字迹有工整有凌乱,不像是出于同一人之手,细看下,文字结构处理与笔锋却完全一致。 他蹲身拼凑试卷、教辅,有几张卷子颜色稍浅,有几道题目带有图案,再结合字迹的工整凌乱程度,还真让他拼出点有用信息。 最工整的字迹,封典还在思念父母,渴望回家;后来却陷入怨恨,说什么“本以为我是男的不同于姐姐们。”、“为什么不在乎我?”、“钱就那么重要吗?”;后面字迹越发凌乱,凌之辞结合他先前写字风格,认得勉强,基本只能看懂些“我”、“家”、“爸爸妈妈”。 凌之辞紧缩的眉在一瞬间舒展又紧缩,他认出其他信息了。 有三个字极好认,倒不是写得多工整,而是那三个字凌之辞太熟悉:凌之辞。 封典后面疯了一样在重复这三个字,几笔大力到戳破纸面,地上许多意味不明的烂纸应是在此之后的宣泄。 凌之辞疑惑:我跟他无怨无仇啊,他怎么会对我有意见?还因此针对我妈妈。 “他嫉妒你。”巫随说,“他想,如果他有与你一样的出身,有你这样的家庭托举,成就绝不在你之下,怎么会囿于小小学校?” 巫随给出结论:“他要取代你。” 啥玩意儿?凌之辞迷茫看巫随。 “看天花板。”巫随说。 凌之辞仰头,看到天花板上洋洋洒洒写了一首血诗,意思就是巫随那个意思。 如此浅显的线索,显得凌之辞刚刚的努力很愚蠢…… 凌之辞尴尬舔唇,没话找话:“大佬你干嘛呢?” “四处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巫随答,翻手藏起一部手机。 手机照常没有使用痕迹,屏保却还是凌之辞,只不过换了一张。 像是凌之辞几个月大的样子,抱着有他半边身子大的奶瓶嘬得认真。 祂与凌之辞什么关系?巫随想:是想让我有此疑问吗?呵。 巫随偏不胡思乱想。 “封典怎么会入魔呢?他不至于嫉妒我到这种程度吧?”凌之辞疑问。 “他没入魔。” 凌之辞听巫随提过一嘴,封典是自爆身亡。“那就是有灵异生物把自己的能力传他了?” “不像。” 凌之辞凑到巫随身边:“那他哪儿来的灵异能力?” “不知道。” 没有人是全知全能的,凌之辞得到这个答案,便不多问,自己思索。 封典怎么突然萌生出取代我的想法呢?凌之辞想:有人给他灌输这个念头,有人给他能力让他以为自己可以轻松取代某人,有人为他摆平沿路机器。 “是祂吗?”凌之辞神秘兮兮问。 “很大概率。”巫随答。 李季悦这里是找不出其他有用线索了,凌之辞迫不及待要回去接宝宝狗。 路上,巫随问:“你想养它?” 凌之辞:“倒也不是,看它想不想被养嘛,要尊重它的想法。我感觉它挺想被养的。” 这意思,不就是想养吗?小孩子啊。 巫随:“你不是要变强吗?你有功夫养?” “它也是灵异生物嘛,我找烙印它可以和我一起。何况,我们全家都有养狗经验,它要不愿意跟着我抓灵异得烙印,还可以送去跟妈妈爸爸住,姐姐马上也回来了。” 怎么养都想好了。 巫随叹气:“你先别下决心养,先带着观察一段时间,如果确定它心理没出大问题,在我的限制下正式养。它再弱也毕竟是妖,取人性命不难。” “狗妖都很好的。”凌之辞反驳,“它们可善良忠诚了,不会伤人。” 凌之辞对狗有着直白决绝的好感。 除了完全控制无法脱离己手的,对任何东西有类似情感都危险。巫随不再规劝,要是两厢情愿,养就养了,但他一定会对宝宝狗作出限制。 凌之辞路上想得美,已经在计划给宝宝狗买什么玩具了。 他们回到宠物诊所,远远地,巫随皱起眉头。 凌之辞嗅觉堪比狗鼻子,隔老远闻到血味却没多想,只以为治病做手术有时免不了流血。 直到玻璃门后,横七竖八的尸体惊得凌之辞瞳孔地震,他摸出卡牌冲进去看现场,脚步激起血泊涟漪。 这里除了人类尸体,只有一只二哈。 二哈嘴被封死,干瞪着一双眼,俨然也是尸体了。 凌之辞掏出猫眼匕割开二哈嘴上禁锢,摸摸它余温尚在的尸体,六神无主,甩头看巫随:“怎么回事?大佬!” “是灵异生物。” “是……宝宝狗?” 巫随看门外:“外面有另外一个灵异生物的气息,可能是联合作案。” 凌之辞心乱得很,心情复杂,不想看到满地尸体,闻言直接跑到外面。 冷风一阵一阵的,凌之辞间歇性地闻到一种咸湿,像海洋的味道。 “是从海里来的灵异生物。”巫随跟上,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股味道。 万瞩北侧、西侧、东侧都有海,南侧与忒历亥有陆上通道,勉强算得上是海上城市。 海中灵异生物上岸不是没有过先例,但它们一般是往深海去避开人类生存。 此事有蹊跷。 巫随没来得及深思,却听凌之辞低声问:“大佬,是不是我害死了他们?” 小孩子就是爱胡思乱想。 巫随:“与你无关,他们命中注定死在此时此地。不然天下之大,亿万生灵,怎么偏偏就他们那么倒霉?” 凌之辞呼出一口气,心里还是有芥蒂:如果自己一直带着宝宝狗就好了。 “它会孽障缠身,继续害人吗?”凌之辞问的是宝宝狗。 “这些人应该是开启它杀障的因,照理来说,宝宝狗不会因此沾染孽障。”巫随答。 凌之辞这才有勇气回看地上尸体,却不敢细看,掏出手机呼叫附近警卫机器人处理现场。 人是好处理,交给机器处置,但是那只二哈……送到诊所的,都是有主人的吧。 凌之辞特意把它搬到一个显眼的位置,如果主人来了,立马会看到。 做完这些,他才闷闷离开。 在冷风中吹久了,他有些饿,以至于四肢虚软、头脑发昏,揪住巫随衣角,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咕~”凌之辞肚子叫嚣,一声一声,渐渐渺远,他眼前景色人物都虚幻起来,视野缩小至一白点,又由此点扩散。 他看到月光下,一个瘦小的身影弯腰,抱起一只残破的玩具拨浪鼓,人与鼓一起,一步、一步进入深海,再不可见。 是她。凌之辞反应过来:是梦里的大眼小女孩,她……是投海自尽?成鬼了吗? 那与宝宝狗联合的灵异生物,会是她吗? 凌之辞脑中刺痛,眼前花白,再睁眼,没有月光没有海,分明是大白天,脚下踩着粗砺的水泥地,。 巫随捞住凌之辞半边身子,强行把人拉直,指节叩叩凌之辞脑门:“怎么走路都能睡着?” 起先以为他是懒散得路都不想好好走,一个劲往自己身上靠撒娇呢。凌之辞本来确实是这样的。 然而巫随敏锐,虽然凌之辞脚步虚浮,但他还是在凌之辞步幅减小时意识到不对,回身正见凌之辞垂头闭眼。 凌之辞能力与睡梦有关,巫随没乱动他,迎上去捞住凌之辞绵软的身体,观察他神情。 他或许没意识到自己睡了,手脚还像正常走路一样倒腾几下,舔舔唇睡得安稳。 巫随以为他要睡上一段时间,没想到下一秒就身体颤栗,惊醒了。 凌之辞坐地上缓了会儿,咬着肉干把两场梦讲给巫随,说明自己的猜测。 巫随:“我会留意小姑娘与宝宝狗。” 猫猫狗狗伤人这种事频繁上新闻,必然又是祂的手笔。 巫随想:私人医院有小东上官留意,不如先顺着小姑娘宝宝狗这条线查吧。 小姑娘?宝宝狗?巫随扶额。这两个称呼对他而言太过童趣了些。《 》 50-60 第51章 鬼假上身 查什么都不急于一时,因为人是铁饭是钢,凌之辞要吃,大吃特吃,否则他有可能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饿死的寂陌人。 食物并不是寂陌人的必需品,能量才是。 凌之辞并非真的饿,他只是缺少能量了。可惜现代天地能量稀缺,他又不够强大,没有生生不息的自创力,无法自生能量给己用。 在巫随心头血作用下,凌之辞本事没长多少,身体倒是挑剔起来,普通食物无法满足他的需求了。 他坐在冷风中,哼哧哼哧吃老半天,吃到肚子胀起包装成山,饥饿感全然没有被缓解。 巫随适时扎破食指送到凌之辞唇边。 血液中蕴含的白檀香味比体外更香甜诱人,最勾引凌之辞的是其中无形无影、无踪无味的强大灵异气息。 凌之辞没有嗜血的喜好,但他本能感受到巫随血液中有自己需要的东西,只要服下,饥饿带来的不适立马就能缓解。 他真是饿得脑子糊了,双唇微动,下意识探出舌尖。 但他生生止住,嗫嚅问:“这不是精血,对吧?” “精血可不能随便给。”巫随说,“给你吸的血不算珍贵,对我不会有影响。” 凌之辞放下心来,含住巫随手指吮吸。 吸了几滴,一股暖流从胸肺生,游走向四肢,凌之辞浑身抖擞,饥饿晕眩感消失无踪,神清气爽,舒服得眯起眼睛,抱住巫随手臂生怕他跑,加大吮吸力度。 巫随想到祂特意留下的屏保图片,幼年的凌之辞就是这样护食。 手指扎破个小洞,再怎么努力也吸不出多少血,凌之辞轻咬巫随手指,试图吸食更多。 巫随关节发力,轻压两下,示意差不多了。 凌之辞并不情愿松嘴,倒不是还想吸血,他毕竟不是茹毛饮血的野兽,身体舒服、神智清醒下不会嗜血。 可是眼下情形着实暧昧,是发展感情的好机会。 他嘴上反而加重力道,抬眼看巫随,见巫随神态如常,甚至唇角微扬,露出些纵溺来,凌之辞洋洋自得:老巫公也很享受吧! 思及此,他双手摩挲巫随手臂,一改先前吮咬,反用柔软的舌挑弄。 凌之辞观察巫随神情,心想:他不躲!他对我有意思!我就知道我这么聪明帅气优秀的人不会被拒绝! 既然如此…… 凌之辞盯上巫随精巧的唇,扬身缓缓靠近。 巫随因为凌之辞眼中逐渐潋滟的水波、愈发艳红的脸颊怔愣,分明是成年人的欲色,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小孩子身上? 十九岁,在人类中当然是个可喜可贺的年纪,但对与天同寿的寂陌人而言,这点光阴不足够成长,凌之辞可是连身体都没发育好! 一个天真单纯弱小可怜的孩子,自己竟然从他身上看出那种感觉! 巫随暗骂上官让。 要不是上官让一天到晚嚷嚷着找个对象谈个恋爱,自己怎么会失心疯到这种程度! 巫随一把擒住凌之辞下巴,阻止他靠近:“好了,不闹了。” 凌之辞眨巴着一双泛光的大眼睛:“我想亲你。” 巫随如遭五雷轰顶,咔吧一下裂开。他倒是真想裂开,可惜他身强体壮,裂不了也晕不了,无法逃避。 瞬息间,他想明白了:除了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谁还会如此直白又随便地表露爱意?小团子分明是不清楚那些亲密行为后的深意。 他面无表情地拒绝:“不行。” 凌之辞不甘心,往他身上扑:“不要娇羞嘛。” 巫随控制住他双手:“不要闹。随便亲人不好。” 凌之辞撇撇嘴:“好吧。” 不能“随便”亲,果然还是保守,等我认真表个白就能亲了,不过正式表白前是不是要来点铺垫?先约个会? 凌之辞一路思考约会细节,防着巫随。 在巫随看来,小团子闷闷的,自顾自地走,不粘人、不傻笑,还以为他是为宝宝狗的事情伤心。 凌之辞情绪转换之快,恐怕没人能理解. 忒历亥,全家。 半边残缺的机器人抱着沉睡的中年女子进屋。 全桂兰迎上去,问机器人旁男人:“怎么回事?” 凌建国——全桂兰丈夫、凌之辞父亲,也是沉睡的中年女子的父亲,他答:“及悠宿内部混进个东西,全身红血丝,杀人如麻,无形无影,一般设备检测不到,但是阿机可以。那东西对阿璇下手时,阿机在侧,人没大碍。刚在车上摇摇晃晃的,睡过去了。” 全桂兰沉呼一口气:“人没事就好。阿能,你送阿璇回屋,护好她。阿机在下面待着,等阿辞回来。” 阿能应声上前,残缺的机器人将手中女子平稳送至阿能手中,自动滑到一个小角落待着。 身形肥小的阿能机械臂环起凌璇,稳当将人送上楼。 约摸过了大半个小时,凌之辞在巫随的陪同下到了大门口。 凌之辞回来是为了准备约会事宜,不欲留巫随。 然而巫随对凌之辞的挥手道别视若无睹,眼睛定定看一个方向。 凌之辞跟着望,看到一个窗子,窗帘挡着,看不到里面情形。 那是姐姐凌璇房间的窗。 凌之辞意识到不对:“怎么了吗?” “有鬼气。” 凌之辞旖旎想法一扫而空,拉着巫随冲进家门。 凌建国惊喜对凌之辞:“乖乖!” 凌之辞:“爸爸,有鬼!” 凌建国身体一缩:“哪儿呢?” “姐姐那里。” 凌璇确实有问题,普通人感觉不出来,但一开房门,凌之辞立马感受到邪气汹涌,阴森森、冷冰冰的。 房内气体好似带刺,吸进去胸腔扎扎的,疼出些灼热烦闷。 凌之辞一进去,眉头不自觉皱起。 全桂兰与凌建国跟上,倒没有凌之辞这么明显的反应。 巫随让三人等在门口,自己进去,手搭上凌璇手腕。 凌璇三十五岁,皮肤略显松弛,不同于她这个年龄段保养得当的女士,她双手尽是些老茁疤痕,短粗的手指有力,脸上小痣雀斑斑驳,眼下色素沉淀出两片青紫。 昏迷着仍是肉眼可见的憔悴。 巫随针叶扎进凌璇颈侧,抽离时带出一缕缥缈的气。 “有鬼假上身。”他给出结论。 鬼上身就鬼上身,假上身是什么? 巫随向迷茫的三人解释:“鬼是比妖魔怪更难捕捉的灵异生物,在现实世界中受到的削弱更强,往往需要借助其他生灵发挥能力或寄居在其他生灵体内休养。鬼上身就是这样。” “因为鬼往往虚弱,但抢占生灵□□需要耗费大量能量,所以鬼上身后不会轻易离开,直到宿主没有利用价值。但较强的鬼可以频繁上身离身,上过身后就可以标记该生灵,随时回去,相当于在自己与宿主间建了个通道。就像文骨通过RZ教辅进入学生体内一样。” 凌之辞明白了:“鬼不在我姐姐身上,但它随时可以进我姐姐身体里。不行,隐患太大了!大佬你快想办法斩断通道。” 巫随摇摇头。 凌之辞急了,忙要问。 全桂兰摸摸凌之辞脑袋,这个高度还有些不适应:“安静,听巫大师说完。” “斩断通道是很简单的事。可惜她有伤在身,五脏六腑皆有损,受伤过程还应该看到了对她而言极恐怖的事,精神受到冲击。肉身虚弱,神识不稳;厉鬼又攻识海,稍有不慎,只怕会痴傻。” 凌之辞掏出鼻涕绿小瓶。 巫随察觉到凌之辞想法,阻止说:“她不是灵异生物,肉身上的伤也不是灵异手段造成的,不应该用灵异方法救治。否则因果循回,报应不爽,只怕影响她日后气运。” “日后”两字,巫随咬得重。 凌之辞明白,所谓的日后,恐怕不止今生。 他收回小瓶,庆幸当初自己弱小,虽然有用灵异手段护佑家人的心思,但没这个能力。 凌建国先生,不愧为全桂兰女士的丈夫,在短暂地不可置信后接受了女儿被鬼上身的现实。 他喋喋不休地发问,从探问救孩子的方法变作问妖、问魔、问妖魔、问妖魔鬼怪……很有将灵异世界刨个地朝天的架势。 凌之辞一问就答,思绪被父亲带着,完全忘记自己本来要做什么。 全桂兰倒是拎得清,右手轻抬,虎口与下巴齐,是要人噤声的意思。 凌建国与凌之辞同时抿唇站直。 “巫大师。”全桂兰开口,“我不了解所谓的灵异世界,但我想,凡事必有因。我的孩子总不会无缘无故地被上身,要救治她,原因重要吗?” 巫随点头:“强上生灵肉身并非易事,我觉得,她可能是在鬼的诱导下,承诺过什么。承诺很关键。依我检测,鬼上身时间不超两天,这两天发生过什么怪事吗?” 全桂兰:“这两天,你应该跟阿璇在一处吧?” 她问的是凌建国。 凌建国点头如捣蒜。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说清楚这两天发生在阿璇身上的事。”全桂兰下令。 一声令下,父子俩不疑有他,听话照做。 谁当家做主,可见一斑。 凌建国拿出手机,打开消息界面,看上面时间:“我们收到阿璇受伤的消息,是昨天十五点零七分,距今已有……” “四十六小时零五分四十二秒。”机器音从一侧响,是残破的阿机。 “咦?阿机你怎么成这样了?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凌之辞查探一番给出结论,“不难修,就是材料不好找,等我弄清楚姐姐的事就来救你。” “好的阿辞!”阿机声音带笑。 凌建国:“阿机,这两天你守着阿璇寸步不离,我先粗略地说一下这两天的事,一些细节待会儿由你补充。” 阿机:“好的男主人。” “我收到阿璇出事的消息,探问情况,这才知道已有十三个研究员出事,其中死亡的有九个。阿璇倒是没出大事,但是不明情况导致实验差错,她被巨大冲击力震伤。”凌建国说,“及悠宿不再安全了,她又重伤无法继续项目研究,阿兰坚持将阿璇接回忒历亥休养。” “阿璇从专机下来的时候是凌晨了,约摸两三点的样子,看起来……心情不好,但还算正常。我见她人没大碍,就放下心来,送她上车。” “车是自动驾驶,一起步阿璇就叫停,她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机器出故障怎么办?’。这点其实不正常。她虽未取得忒历亥市市民身份,但因为是阿兰的女儿,所以有进入忒历亥的资格,她知道现代机器有多精密有多优秀,说实话,人返祖的概率都比机器出故障的概率大……” “咳!”全桂兰轻咳一声。 凌建国立马将话题转到正事上:“阿璇不愿意坐机器控制的车,但专机停在万瞩与忒历亥交界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有足够完备的医疗设施,我怕她身体情况恶化,于是自己开车赶紧回忒历亥。” “可惜车有防疲劳模式,两个小时后车停了,恰巧在海边。她提议弄些鱼虾来,阿辞爱吃嘛。我记得阿辞小时候,一天到晚的,不是这病就是那病,吃不下什么东西,也就鱼啊虾啊藻啊的能将就两口……” “咳!” 凌建国话题拐回来:“我找当地人买了些现捞的海产品,回来阿璇竟然不见了!” 凌之辞皱眉:“姐姐怎么了?” 难道是在那时候遇上鬼了?不然回来路上都好好的,怎么现在晕过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之辞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幸好凌建国只是生性爱偏移话题,救孩子的心意是绝对真诚的,他不吊人胃口,直说:“阿璇坐在海边。她自己走了百来米,在海岸坐着,看海。” “她打小爱看些自然雄伟的景色,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庆幸她有看风景的心思,身体应该没有大问题。” “但是,她突然说了一句话。她说,‘我想听鼓声,拨浪鼓,你摇一下。’” 第52章 身世之迷 拨浪鼓?凌之辞听到这三个字头皮瞬间发麻炸起,是直觉在提醒他。他也确实梦到了。 凌之辞追问拨浪鼓。 凌建国正要说拨浪鼓的事:“阿璇打小没什么童趣之心,从来无所谓什么玩具玩偶,连我给她缝的小衣服都不乐意穿,怎么会突然说到拨浪鼓这种东西?” “我当时觉得怪异极了,阿辞又常说什么灵异世界,我生怕阿璇有伤在身时真遇上那种东西,冲上去拉她。正见她怀里抱着一只拨浪鼓。” “又旧又破,一侧鼓面裂了大半,露出里面混了水的沙,可能是被谁丢下不要的。原来捡到了这个,难怪会突然提到。” “我没那么紧张了,注意到阿璇拿拨浪鼓的姿势。她是将拨浪鼓靠在腹部,双腕交叠压住手柄,双手左右交叉,护住鼓身。” “这姿势怪得很,但我第一反应是阿璇手上有伤,不方便抓握,还是想尽快带她回忒历亥接受好的治疗,也没管摇拨浪鼓的事,就抽出拨浪鼓扶起她,说她要是喜欢,我给她做几个漂亮的玩。” 凌之辞急问:“爸爸,你碰到拨浪鼓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吗?” “没有。”凌建国说,“阿璇后续也没有异常,坐上车没一会儿就睡了。后来她睡了醒醒了睡,一直到家。” 巫随:“拨浪鼓在哪里?” 凌建国稍想一下:“我跟鱼虾放一起了,在后备箱。” 凌之辞二话不说,起身跑到院子里打开后备箱,咸湿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心旷神怡。 “拨浪鼓呢?”凌之辞半边身子爬进后备箱,翻箱倒柜,一无所获。 凌建国此时跟出:“我随手放在最上面,应该一眼就能看到。” 不见了! 凌之辞看巫随一眼,面带探究。 海边遇上的鬼,与拨浪鼓有关;从海里走出的灵异生物,与宝宝狗联合,会是同一只吗? 巫随远远点头,又微微摇头,意思是——极有可能,无法确定。 凌之辞看懂了他的意思,他想拉着巫随去找阿机询问些细节,余光中,却见一辆救护卡车停在家门。 百来个医护机器人拖着五花八门的精密仪器上门替凌璇查治身体。 凌之辞看医护机器人个个抖擞,整装待发,突然想到阿机为了保护姐姐半边身子销毁,惨不忍睹,核心虽没受损,但敞着半边,出事是迟早的,还是要尽快修理好。 他掏出手机,向总系统发起申请,调度一批稀有金属过来。 当代资源稀缺,各类金属管控严格,尤以智能机器所需材料管控为最,分品种、分用途、分层级多元化划分,专区专人守护,想使用要专门打个报告,精确到斤,层层审批,没有两三个月别想摸到材料。 但是总系统有权限紧急调用各区资源,有总系统同意,凌之辞三天内就能收到全部材料。 三秒内,总系统给出答复。不出意外,它通过了申请。 总系统一向大方,无论凌之辞申请什么,它都同意。 凌璇暂时不可妄动,先交给医护机器人护理身体;等材料的时间,可以追查海里来的那只鬼,宝宝狗、拨浪鼓、大眼女孩、甚至宠物诊所里死的人、寄养在诊所里的宠物们,都是线索。 凌之辞一想,发现能让自己变强的灵异生物、跟宝宝狗有关系的灵异生物、害自己姐姐的灵异生物聚到一块去了!甚至就是同一只! 真是方便啊! “大佬啊,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灵异生物很懂事啊?”凌之辞沾沾自喜。 巫随见多识广,心情不如凌之辞美妙,心想:这只灵异生物,事事与小团子纠缠,要不是巧合,就是认准了目标。 海里来的?巫随眯眼。 凌之辞与水母亲和,难受会泡热水,爱吃海产品,有时会散发出带有清新水汽的特殊香味,时隐时现、似有若无、勾人心弦。他似乎与海有隐秘的联系。 作为凌之辞的父母,全桂兰与凌建国都是普通人类,巫随可以确定这点。但是,从外貌看,凌之辞与父母全然没有相像之处。 巫随心中浮现出某种乍想荒诞、细思合理的念头。 “团子,我有事情与你父母确认。”巫随直言,“你去旁边自己玩会儿。” 凌之辞:? “你怎么见我一个家人就要私聊一个?”凌之辞狐疑看巫随。 不会是想博得他们好感好跟我在一起吧? 此想法一出,凌之辞立时将其奉为圭臬,感动又羞涩,摇摇巫随衣袖说:“你放心,我全家人都很好,何况我会告诉他们我喜欢你,他们一定会祝福我们,绝不为难你。”? 轮到巫随狐疑看凌之辞了。 全桂兰作为凌之辞的母亲,对自家孩子有充分了解;同时也是一个成熟稳重历经人事的长者,明白巫随绝无暧昧之意。 她上前打断两人,对凌之辞说:“乖乖去看看爸爸带了什么好吃的,想想要吃什么口味,待会儿让机器给你做。” 冷风送来咸湿感,凌之辞转向满后备箱活蹦乱跳的待宰鱼虾,回想起曾经的鲜美,唇舌大动,连连点头,小跑过去决定蒸煮煎炸炒烤。 全桂兰一个眼神,巫随与凌建国一道跟上。 巫随与全桂兰对坐,凌建国坐在全桂兰身侧。 房门大敞,他们一偏头,就能看到凌之辞团在后备箱清点鱼虾。 全家占地太广,从院子到屋内距离之远,就算是凌之辞这般听力绝佳的人,也无法在那端听清屋中三人交谈。 全桂兰问巫随:“你想与我确认什么?” 巫随:“恕我直言,你们并不像是他的亲生父母。” 凌建国急了:“什么亲不亲生的,哪里重要?你个小伙子没礼貌。” 巫随活了数千年,身体却定格在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相貌上远比全桂兰、凌建国年轻。 从凌建国反应来看,凌之辞与他们确实没有血缘关系。 全桂兰直率说:“对,他是我们捡来的。我们没有与他明言过。” 巫随:“我不会在他面前提到此事。” 凌建国不满的神色在听到巫随这番承诺后稍有缓和。 巫随问:“是在海边捡的吗?” 凌建国身子侧倾向巫随,话里话外都是防备怀疑:“你问这么多做什么?你谁啊?道士吗?管挺宽。” “咳。” 全桂兰一声轻咳,凌建国坐直,闭嘴不说了。 “从古至今,鬼神之说未有中断,人类文明尚无法证实灵异世界存在,当然也无法否定它的存在。”全桂兰悠悠说。 “阿辞呢,自幼与众不同,他说自己被妖魔鬼怪纠缠。我相信他可以连通灵异世界,并且认为,世上生灵千千万,不乏其他能人异士。或许,其中有人可以帮阿辞摆脱灵异世界,抑或是在灵异世界立足。” 听闻全桂兰此言,凌建国敌意收敛,暗中打量巫随。 此人长相阴鸷,一双下三白满是冷冽嘲弄,身形又高大,威压强盛,整个人敛着刺。别看他现在能心平气和地跟人聊天,万一心情不好,只怕分分钟搞死人啊。 虽说在灵异事上确实有点手段,但……不可尽信,不可尽信! 凌建国还是没有对巫随放下戒心,却也不多说,他听全桂兰的。 全桂兰:“你能看出来的东西,不是真想问的吧?” 巫随:“你们是在海边捡到他的吗?” 全桂兰思索片刻,说:“不。是在一座荒山深处,人迹罕至。那时,那里正在被开发,将要用于建造森林公园。” 巫随:“灵异世界中,承诺是最重的约束。我可以保证,今日对话中,你们向我透露出的消息,绝不会伤害到他。” 全桂兰静默良久,深深打量巫随。 巫随神色坦荡。 全桂兰终于开口:“在一个风雨交加的黑夜,电闪雷鸣,金蛇割开夜的咽喉,重霄列缺。自然的伟力总是惊心动魄又撩人心弦。我看着远方影影绰绰的座座错落,其中一座山精巧、轮廓温和,雷电总是劈向它,我莫名觉得它可怜,产生了进山的念头。” “山洪停后,在确认安全的情况下,我与建国进山了。” “千年难遇的山洪,莫名其妙的念头,似乎都预示着不寻常。果然,我们进山后,遇到了一具棺材。棺材腐朽开裂,年代久远,一半陷在泥泞的土,上方有焦灼痕迹。” “我想,应当是洪水冲垮了小半个山头,腐朽的棺材破土,被雷电劈开。” “我远远闻到某种花香,至今没找到是什么花,闻来清新馥郁、甜美沁人。” “在香气引导下,我一步步靠近棺材,发现其中有人。” “我们遇见阿辞的时候,他就躺在棺材中,两三个月大,呼吸微弱,体温沸腾,身旁放有一个白底金纹锦囊,上面绣了‘辞’字。” “他雪肤浅发,软呼呼一团,安静睡着,很漂亮,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像被魇住了,即使清楚事有蹊跷,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盘桓:我要护好他。不管他是下凡天使还是山野精怪。” 全桂兰停顿住,继续说: “他果然不一般,太多地方不同于正常人类。随着他长大,能够清楚表达,我知道他与所谓的灵异世界有关,他也渐渐向正常人靠拢,除了爱学狗叫,基本与常人无异。” 凌之辞的出身是关键,至于后续特殊,不过是出身的佐证。 全桂兰点到即止,不详说凌之辞的特殊之处,巫随也不多问,郑重感谢全桂兰。 “你好像很关心他?”全桂兰问。 巫随答:“我们都是寂陌人,天道为□□现实世界与灵异世界、从人类中催生出的特殊存在,数量稀少,自成一族。我会帮扶他,直到他足够强大。” 屋内谈话结束,屋外凌之辞也给每条鱼虾安排好归宿。 他吃过巫随做的饭菜,不满足于机器按部就班做出的机器饭,虽然色香味俱全,但就是没有吸引力。 凌之辞一看到巫随出来,立马凑上去拍马屁:“大佬呀,你做饭最好吃了呢!给我做吧,好不好嘛?” 巫随:“行。” 凌之辞要的就是这个字,扛起大包小包的海鲜:“走,去我房子那里做。” 因为害怕连累家人,凌之辞在忒历亥申请了一块地,建造房子出来住。 从全家出发,要走二十来分钟才能到凌之辞的房子,好似距离挺远,其实就一街之隔,紧急情况下翻两道墙过一条街、不用三分钟就能横穿两家。 无非是全家偏东大门开在东,凌之辞房子偏西大门开在西,两套房子各自占地又不小,营造出距离挺远的假象。 巫随从凌之辞手中接过食材,料想凌之辞虽贪吃,但绝不是吃独食的人,问:“为什么不在那边做?” 凌之辞答:“姐姐房间特意选得离厨房近。做饭乒铃乓啷的,姐姐要休养。” “哦,姐姐待人很看重初印象,你可不要随随便便去见姐姐。”凌之辞走路一蹦一跳,不忘给巫随打预防针,“诶?你怎么不走了?” 巫随眼神一凛:“它出现了。” “谁?”凌之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那只鬼?!” 第53章 梦中之宄 “凌璇”起身,目光在一众机器人身上游移,见它们没有攻击性,光着脚,一摇一晃径直出房门。 “阿璇?”全桂兰放下茶杯,定定看凌璇,接触到她眼中的警惕打量,手指微缩。 凌建国听到动静,放下手中针线,犹豫开口:“是阿璇?” “凌璇”四扫厅内装潢,身体紧绷,问凌建国:“你不是要给女儿做拨浪鼓吗?在哪里?” 凌建国两股颤颤:“我、我先做衣服。” “是吗?”“凌璇”声音平平,一双黑洞洞的眼冷不丁看凌建国。 “凌璇”的眼珠扩大,转动时只见小片的眼白一惊一乍地骨碌。 凌建国冷汗直冒,腿软得站不直身,侧靠在屏风上勉强没跪下。 全桂兰站在原地,朝阿机使了个眼色,残缺的机器人默默滑至“凌璇”身后。 “凌璇”好似还没有驯化好身体,手臂垂在两侧不动,走路时摇摇摆摆,身体晃动幅度极大,所以每步刻意踩得实,像钉子一样。 一步一步,钉在木板地上,声响闷闷荡。 凌建国听着声响,担忧看孩子:身体是别人的不是鬼的,厉鬼行动时才不在意是否会对原身造成伤害。 “衣服。”全桂兰出声。 凌建国听到提示,才发觉厉鬼眼神好似锁定在上面,当即铆足力气团吧团吧衣服往花园丢。 “凌璇”眼神一下子阴狠起来,扯起半边嘴角笑:“你不好,你该死。” 凌建国心道不好,深深望全桂兰一眼,对“凌璇”高喊:“你过来啊!”说完往远处跑两步。 “凌璇”瞄准凌建国,全然不在意厅内另一个活人,僵硬追赶凌建国。 凌建国确定厉鬼跟上自己,这才快跑起来。 全桂兰皱眉,指挥机器,围上“凌璇”。 厉鬼上身,却无法完全控制凌璇身体,行动笨拙,竟然轻松被机器臂捕获。 凌建国本来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看到“凌璇”被制服动弹不得,一时间发愣。 全桂兰抱臂,冷冷看凌建国一眼,面色不愉:“怎么净干蠢事。” 凌建国尴尬搓搓手:“我以为鬼有多了不得呢,这么好对付?” “凌璇”一双怪异的眼眨巴眨巴,开口:“你们害怕了,对吧?你们在怕。” 全桂兰随手捞起沙发上毛绒披肩,挑出一角塞进“凌璇”嘴中,吩咐说:“给阿辞发消息,让他带巫大师过来。” 阿机立马生成文字,发送给凌之辞。 “他不是说,目前不能奈何鬼吗?难道一直这样捆着阿璇?她得多难受。”凌建国心疼看“凌璇”。 全桂兰拿来抱枕,吩咐机器臂缩放,将几个抱枕垫在凌璇身体与硌人的机器臂之间:“先这样,总不能让阿璇做错事,清醒过来追悔莫及吧。” “凌璇”定定看这对父母,眼睫垂下。 也只能如此了。凌建国叹气,去花园捡没完成的小褂。 应当是风吹,小褂轻晃一下,凌建国没在意,拿起小褂拍打,一截红线掉出落地。 凌建国纳闷:怎么会有红色线呢? 小褂是给凌璇做的,她打小稳重,不喜艳丽之物,给她做的衣服基本都是黑灰棕,根本不会用到红色。 难道是给阿辞做衣服时的断线? 凌建国不多想,拿起小褂转身离开。 “爸爸!”凌之辞声音乍响。 “跪下!”全桂兰大呼。 凌建国条件反射,下意识膝盖一弯,只觉头顶一束迅疾气流呼啸过,根根断发被连带飞起,在凌建国眼前旋转。 “扑通”一声,凌建国跪在地上,心有余悸。如果他没那么听话,已经死了。 听老婆话,真是世间第一大真理。 凌之辞与巫随赶到,正见一缕红线笔挺立起,线头弯向凌建国,直指心脏处。 红线一击未中,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巫随针叶射出,在空中收缩化作黑线,缠绕上红线,将邪祟之物带到巫随手中。 “什么东西?”凌之辞一路跑来,险些目睹父亲身亡,心脏剧烈跳动,说话喘着,带有明晃晃的愤怒后怕。 “是血丝,从残留气息判断,是封典的。”巫随说。 全桂兰将封典之事告知凌建国,凌建国听完哎呦哎呦捂住心口。 巫随:“封典不在灵异生物范畴,他留下的东西我一开始竟没察觉。我待会儿搜搜花园。” “快先来看阿璇。”凌建国哎呦够了,忙招呼巫随到凌璇身侧。 凌璇晕过去了,七窍流血,很是骇人。 凌之辞跪身扑上去:“姐姐!姐姐!大佬你快来看看我姐姐!” 巫随针叶扎进凌璇体内,瞬息取出:“没大碍。鬼与人是不同世界的生物,强行结合伤及双方,养养就好。” 言罢,巫随三片针叶飞出,分别落于凌璇、全桂兰、凌建国手背,融化形成一枚黑叶图腾。 他睨凌之辞一眼,问全桂兰:“你们家还有怕蛇的吗?” 全桂兰摇头。 巫随伸出手掌,示意全桂兰手放上面。 全桂兰照做,感觉到一条冰凉盘旋吸在掌心。 “把它放女儿枕边,闲着没事采点新鲜树叶喂养,最好是白檀树叶。它在鬼不敢来,但三个月后它会消失。”巫随说,“手背图腾是驱邪挡灾的,平时能威慑弱小灵异生物,可以抵挡一次灵异攻击,一次性用,挡完攻击图腾失去攻效自动消失。” 全桂兰专心致志看图腾,倒是好奇一片实物如何化作纤薄的一层,黏在皮肤上没有异感,像是长在上面似的。 如此技术,大有前途啊。 巫随说完,自顾自走去花园检查有没有血丝遗漏。 凌之辞确定安顿好姐姐,跑来找巫随:“大佬……” 巫随五掌并拢抬起,做了个“止”的动作:“我现在心情不好,你离远点。” 是因为使用能力吗?凌之辞忐忑离去,远远偷望巫随,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觉浑身麻麻痒痒,就像脚腕图腾还在时,图腾游移带来的感觉。 但是巫随已经消除图腾了。 错觉吧。凌之辞想,毕竟那种感觉太轻微,一点不难受,感觉不真切。 凌之辞知道巫随心情不好有多恐怖,他惜命得很,根本不敢返回找巫随,于是跑去看护姐姐。 医护机器人在给凌璇做检查,全桂兰还算信得过巫随,淡定去休息,凌建国跟上。 凌之辞知道里面有蛇,不敢进去,扒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机器人姐姐情况如何。 凌璇身体各项数据看得过去,确实是没什么大碍,很快清醒过来。 凌之辞见姐姐醒,在门口激动跺脚,咚咚咚咚极有声量:“姐姐姐姐!” 凌璇在机器人帮助下支起身,捏捏眉心:“我回家了?” “是呀是呀。”凌之辞怕突然说到鬼上身一事吓到凌璇,斟酌问,“姐姐你遇上什么奇怪的事没有?” “好多。及悠宿内部发生好多怪事,但我一时间想不起来了,我怎么回来了?” “你受伤了,爸爸接你回来,你忘记了?” 凌璇加大力道揉捏眉心:“我只记得,我照常去实验室,才换上防护服。之后……” “姐姐想不起来不要想了,先休息,不要乱想。” 凌璇从善如流地接受了现实,适应良好,配合治疗。 “对了……”凌璇开口,“梦的事你比较清楚,我刚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凌之辞心中警铃大振:“什么梦?” “有一个人,找我玩拨浪鼓,带我入海,有特别多动物陪着,猫猫狗狗、兔子鹦鹉,还有水母啊、章鱼、鲸什么的。他还问我,幸不幸福、开不开心。”凌璇说得模糊,语焉不详。 但常人做梦就是这样,梦中感觉再真实,醒来就无法清楚记忆,回想描述总是颠倒混乱。 凌之辞试探问:“他是什么样的?” “嗯。我记不得了,他说他叫……潭宝玖。” “潭?” “水潭的潭,宝贝的宝,王久的玖。” 拨浪鼓三个字一出,凌之辞觉得姐姐的梦与上身鬼脱不了关系,但怕刺激到姐姐,只说:“在梦中记得人名,怪怪的,姐姐你可不要去搜去找啊。” 前脚刚得凌璇保障不会刻意去搜,凌之辞后脚就喊着“真遇上了可别理他来找我”跑远,掏出手机就搜“潭宝玖”。 倒是有人叫这个名字,凌之辞站久了挺累,蹲下做好打持久仗的准备,专程去查这些人生平,怎么看怎么不像跟灵异事有关。 凌之辞腿蹲麻了,起身缓缓,眼前一下子黑了,头脑晕眩,他记得身旁有栏杆,定在原地伸手摸索,不料摸到一片软弹。 这熟悉而舒服的触感! 凌之辞缓过劲来,眼不黑了头不晕了,装模作样往巫随怀中蹭:“哎呀低血糖了好难受啊,腿也蹲麻了没劲呢。” 巫随顺手扶住凌之辞,心中纳闷:好歹服食过我的心头血,身体素质依旧差吗? 身强体壮千把年,巫随知道低血糖,却不知道是什么感受,真以为凌之辞多难受,捞住他腰身摸摸他脑袋。 凌之辞不好装太久,占完便宜恋恋不舍了一会儿,问正事:“大佬,你知道潭宝玖吗?” 巫随:“宝玖?” 修长的手指晃动,泛红的关节、隐透的青筋,都引凌之辞浮想联翩。 巫随收回手,凌之辞视线跟随,眼看男人的手远了又近。 “想什么呢?”巫随指尖叩凌之辞额间。 “没有。”凌之辞刻意撇开眼。 巫随无奈:“看哪儿呢?看字。” 刚才巫随凌空写了个字——宝盖头下一个九——宄。 或许是“究”字比较常见,此字与“究”类似但少了中间一部分,凌之辞觉得它怪怪的:结构失衡,上面封闭偏顿占比小,下面开放偏利占比大,脚重头轻,看着不舒服。 凌之辞搜“宄”字,念道:“在内部造反;歹人恶徒……” 念释义的声音停下,凌之辞注意到了它的读音,音同“鬼”。 凌之辞头皮发麻。 第54章 宝玖之意 “宝玖,分宀、玉、王、久,宀与久可合为宄,玉王则同欲望。”巫随说,“鬼若无意伤人,便不会对常人说出生前之名,鬼自称宝玖,就相当于猫叫咪咪、狗叫汪汪。” 凌之辞:“啊?” 巫随继续分析:“虽然是个大众化的鬼名,但也能传递不少信息。潭是此鬼生前姓氏,玉王说明鬼不是通过承诺与你姐姐建立联系。” “那是通过什么?欲望?”凌之辞忙问。 “对。你姐姐在某一瞬间,内心深层的欲望与鬼同频,他们有相同且强烈的愿景,所以跨越两界建立起联系。或许鬼并无伤人之意,甚至与你姐姐志同道合。只是人鬼殊途,长久联系对双方都有损害。” 凌之辞疑惑:“我姐姐要什么有什么,闲着没事搞科研挑战人类智力巅峰,她的欲望?” 从凌之辞有记忆以来,姐姐凌璇便无法无天,无影无踪,天南海北地旅游,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偶尔回家休养还要从外面包百来个男模伺候。 犹记得一堆大男人哭哭涕涕争风吃醋,那花花肠子弯弯绕绕,简直叹为观止,吸引不少灵异生物。 那时凌之辞的预知梦还灵验,无所谓灵异生物的多少,反正不管它们有什么手段,凌之辞都能提前梦到并且回溯梦境直到找出解决办法。 谁料匿息符散,净化气息泄露,聚集的灵异生物哄抢净化之力,不经意间害死几个男模。 凌之辞在那时意识到灵异生物不是只针对自己,还有可能伤到家人,这才搬出去。 后来不知为何,她一发不可收拾地搞上科研,为进入及悠宿废寝忘食,住进本来属于凌之辞的房间。 凌之辞以为是因为离厨房近方便吃饭,他可是专门敲掉几张墙就为了听厨房动静,一听到饭菜装盘的声音立马跑去厨房开吃。 凌璇听后大为无语,解释说:“你的房间适合思考,在里面脑子一直清醒。” 及悠宿条件严苛,凌璇的天赋却惊人,认真起来心无旁骛,三十岁时成为及悠宿最年轻的研究员,一干就是五年。 要说凌璇的欲望,凌之辞还真说不准,莫非是要成为世上最厉害的研究员?鬼会有这种欲望? “对了。”巫随出声,“我们至今未知封典为何嫉恨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取代你。一定有东西在背后教唆他。” 凌之辞也有此想法,问:“大佬,你知道是谁在背后教唆吗?” 巫随:“一个以红线为武器的灵异生物。” 说着,巫随拿出一团红线,是从花园里搜罗出的。 红线聚成球状,缓慢蠕动,凌之辞迅速移开眼神。 “我从鸟雀身体中提取出它们,发现它们中有的有活性有本能,能够引领其它红线;大多数只会盲从。”巫随揪出一根较粗的红线,其它红线果真自发跟上粗红线。 凌之辞好奇接过粗红线,感受到它在扭绞试图摆脱束缚,又扯出红线潮中的一根,那根当即弯折垂下,再无反应,放回红线潮中也没有恢复活力。 巫随:“靠近粗红线试试。” 凌之辞照做,垂下的红线运动起来,溜回红线潮继续跟随粗红线。 “我判断,封典是自愿成为蛊体,被植入线母,就是有活性的红线。线母听从命令不直接吸食他,还配合他操纵普通红线。他成为蛊体后身体便开始腐败,但还有思想、还能活动,非生非死,非现实生物非灵异生物。” “因为线母有多根,且灵异气息在缓慢减弱,我想红线本身并非灵异生物,而是灵异生物的手段。那只灵异生物可能还在盯着你,盯着你的家人。” 凌之辞紧张:“你不是帮我把气息隐匿好了吗?” 巫随忍俊不禁:“隐匿了气息只能躲过弱小灵异生物,强大的灵异生物都有智慧,会认人。不过,以前倒是没有封禁过以红线为武器的灵异,强也强不到哪儿去。” 凌之辞愁眉苦脸舒展开来。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正好到晚餐时间。 凌之辞动身前下意识要把手边东西往包里放,邮差包口都开了才想起红线不是什么好东西,立马要丢给巫随。 不料包中卡牌飞出,吓得凌之辞手一缩,线母攥在手中。 卡牌滑溜飞到凌之辞手边,触到线母时红光一闪。 线母消失,卡牌飞向邮差包。 凌之辞截下卡牌,是傀娘牌,上面模糊的人影轮廓清晰不少。 “看来是与傀娘有交道的灵异生物。”巫随思索,“往女魔女鬼找,为人时因性别遭受过不公,因此入魔或化鬼,生前去过有木森林公园。” 凌之辞连连点头:“好好好!” 他舔舔唇,嘴角高高扬起,小跑到空旷处,兴奋甩出傀娘牌:“pia!能力是什么?!” 咚、咚、咚。 三声闷响回荡,三个苹果落地。 啥? 凌之辞蹲身捡起苹果看,相比之前,苹果大小有了变化,鸡蛋大、拳头大、脑袋大,一个个红艳艳圆润润的看着喜人。 “呃……大佬,它们有什么用啊?”凌之辞斜仰起头瞟巫随,目光中尽是无助。 巫随:“你的能力,自己应该有感觉。” “我没感觉。” “那就是还没用。” 凌之辞蹲在原地,垂头丧气,看着三个苹果,静默无言。 算了,吃吧,吃完还有海鲜等着呢。 路上,凌之辞抱着个脑袋大的苹果狂啃,咔嚓咔嚓,他含糊问:“大佬,你怎么知道她去过有木森林公园?” 凌之辞问得是红线灵异生物。 巫随拿了个苹果咬,细细嚼完咽下,答:“傀娘惩治性别歧视中的既得利益者,手段一度残暴,发现男人有不当行为当即诛杀,隐有虐杀倾向。因为是使命范围内的杀戮,我不好多管,但长久下去,怕她们孽障沾身,不得不滥杀无辜、为祸世间。” “七百多年前,我与她们达成协议,让她们栖居深山静心。后来那块被开发,成了有木森林公园。” 凌之辞:“所以如果红线灵异与傀娘有关系,大概率去过有木森林公园。话说有木森林公园边上有个动物园。” 唯古动物园,流量极高的网红动物园,听闻里面动物灵性高,表演精彩,花个万把块就能指定狗熊送花、白鲸喷水,邂逅浪漫。凌之辞想过去那里约会表白。 凌之辞刻意提到唯古动物园,先前也说过想去动物园玩,巫随了然:“去有木森林公园时可以顺道去动物园。” 不得不说,忒历亥不愧为“机器服务人类”的先行城市。 两人半路丢下海鲜回全家,沿路机器人自动捡起送回凌之辞家,还干完了开膛破肚之类的前期处理,分门别类摆好食材,连油盐酱、葱姜蒜都备好放在一边,方便拿取。 厨师机器人立在一旁,随时待命。 巫随与机器人沟通一番,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动手的必要,即使菜谱与自己做法有异,说一声它就能改并按照新做法做出饭菜。 凌之辞见巫随有偷懒的打算,箭步上前横在巫随与机器人之间:“大佬呜,机器人做得没你做得好吃呢,你亲自做好不好嘛?” 巫随不会不同意,却好奇:“有什么不一样的?” 凌之辞:“机器做出来的饭菜,有滋有味但全是一样的滋味,换什么做法用什么菜谱都有这种感觉,像在吃死的饭菜。” 巫随在给自己做饭,凌之辞想吃的口味多,就在一边说给巫随听,闲来无事拿两个生蚝壳磨着玩。 玩腻了往垃圾桶一丢,注意到里面除了鱼鳞甲壳还有塑料袋玻璃渣,有的带血。 “怎么会有这些?”凌之辞问。 巫随瞄一眼,知道凌之辞在问什么:“海洋污染严重,它们生活在海里,误食了。” 凌之辞摸摸喉咙,想象塑料进嘴,质感干硬,堵在喉咙里无法消化,阻挡获取食物的途径,会生生饿死吧。 玻璃边缘锋利,划伤口腔划伤食道,或许会带着塑料往下,坠入腹中继续为非作歹;或许直接堵死了生路。 凌之辞干呕一下,难受出声。 他心疼,但他不是圣人,美食在前,顾不得许多。 “这个、这些、还有这几个,加上那一堆,待会装好送去给爸爸妈妈姐姐。”凌之辞蹲在椅子上指点,对机器人吩咐。 机器人应声而动。 凌之辞畅快地吃,几口一条鱼,一口几只虾,生蚝一个接一个,面前甲壳垒成小山。 巫随端坐对面,半边身子陷在柔软的毯中,懒懒翘个二郎腿:“别吃太多。” 凌之辞的身体各方面趋于常人,补肾壮阳的东西吃多了不知道会如何。 “好。”凌之辞眯眼含糊应。 饱餐一顿,凌之辞瘫在椅子上,晕晕乎乎,正见头顶暖黄的灯光散发迷离光晕。 第一次带人回家,共享一餐,隔桌对坐,气氛暧昧。 凌之辞猛然跳起进衣帽间,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衬衫制式的上衣。 衣摆够长,凌之辞往自己身上比划,大约能盖住臀部,满意极了。 这种时候,就应该留巫随沐浴,然后他没衣服只能穿自己的衬衫将就,下半身□□。 巫随从浴室出来时,湿漉漉的头发滴水,坠到锁骨滑进胸膛,因为衣服太大领口敞开,所以露出大片雪白肌肤。 他含羞带怯地揪住衣领,却不敢住上拉,因为衬衫堪堪遮住私密部位,他只能小步小步慢慢挪动,剔透的水珠就从线条漂亮的大腿一点点侵占到笔挺的小腿。 而自己,正人君子,神情坦荡,若无其事地走进浴室,出来时,腰间松松垮垮地围着雪白的浴巾,漫不经心地拿毛巾擦头发,然后甩甩头,水珠正好落到巫随身上。 他被带着自己体温的水珠烫得面红耳赤,又想到两人用着同样味道的沐浴露,娇羞垂头。 想到此处,凌之辞抱着衬衫兴奋跳起,笑得靠在柜子上发颤。 再然后,自己体谅巫随,让他睡在主卧,他被自己的气味包裹,心中虽有住进别人家里的不安,但很快闻着自己的气味安然入睡。 没料到,夜里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他被吓醒,再睡不着。 自己就如盖世英雄!进屋将他抱在怀里安抚,他红着眼眶,倍感温馨,萌生出让时间静止在此刻的想法。 两人顺理成章发展点什么。 诶嘿嘿嘿嘿~ 凌之辞压着声音,偷瞄巫随,笑得合不拢嘴,克制捶柜子,无声尖叫。 “做什么呢?”巫随声音传来。 凌之辞收敛喜悦,拿着衬衫一本正经走出:“哦。家里没适合你的衣服,先穿这身将就一下,明天带你去买几件。” 巫随看凌之辞手中小衬衫,袖口还绣有毛茸茸的胖狗:“不用,我界封里有,随时可以拿。”? 不应该这么发展啊。 凌之辞急忙上前:“别啊,你要穿我的衣服,我衣服好……嗷呜!” 只听一声狗叫,凌之辞太急把自己绊了个踉跄。 他其实能站稳,但巫随就在前方几步远,心念电转,他丢出衬衫转个圈,不经意扑到巫随怀中。 按照凌之辞的预想,他应该一下子把巫随扑倒,自己压在巫随身上,然后…… 但是,巫随稳重,如山不可撼,轻轻松松接下一个百来斤的人,身子都没晃一下。 凌之辞不甘心,踮脚后暗中发力,全身往下压,试图扑倒巫随。 小腹触到巫随温热的身体,因为惯性全身下滑蹭过巫随大腿,凌之辞只觉一股电流闪过全身,酥酥麻麻。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惶恐瞪大双眼。 第55章 自己解决 是梦吧!一定是梦吧! 凌之辞不可思议:我怎么会这么轻易起反应,是梦!一定是梦!快醒过来! 可惜不是梦。 静默横亘,凌之辞终于接受现实,弹身离开,背过身去。 “我……我没有,我……”凌之辞声音紧涩,嗫嚅说,“我不是渣男,我没有见色起意,我……” 事情没有铺垫好,巫随又是个封建保守的人,莫名被来这么一下,他该怎么想。 一定认为自己是个依靠下半身思考的渣男,不负责任,胡乱发春,不值得托付。 他一定会讨厌自己! 凌之辞攥紧双拳,想为自己辩解,但话到嘴边则变了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巫随避过视线,听到凌之辞染了哭腔的声音,深吸一口气,问:“以前有过吗?” “没有。”凌之辞利落答,他确实从来没有随便对人起反应过,在外人面前还是头一次,“我没有,我不是渣男。” 身体陡然发育,还一下子补太多,面对身体莫名的反应,惶恐担忧是正常的。 “别乱想。”巫随上前拍拍凌之辞绷紧的肩膀,“放轻松,是正常反应,跟渣不渣没什么关系。你知道该怎么解决吗?” 凌之辞不敢回头,胡思乱想:他什么意思啊,好像没生气。解决?解决什么?不会要给我割了吧? “不、不要!”凌之辞紧张喊,“不要解决!” 有反应不知道解决,果然懵懂,可能被突如其来的生理反应吓傻了。 巫随额角跳起,后槽牙咬得紧,死死屏住呼吸,他沉思片刻,用尽量轻柔的语气说:“别怕,很简单的。” 凌之辞感觉巫随手掌贴上自己手腕,他手正挡住跨间,心中一惊:他要动手割了我! 眼下情况虽然尴尬,但尴尬什么的哪儿有自己一辈子的幸福重要,就算跟巫随再也没有可能了,那也必须要守住自己的幸福! 凌之辞一把拨开巫随手掌,拔腿就跑。 巫随皱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扳住凌之辞肩膀,一手翻转椅子,就近将人押到椅子里。 凌之辞深知自己与巫随之间的实力差距有如天堑,而且确实是自己唐突在先,没能力又不占理,对方真要气急败坏非割了自己来赔罪,自己能怎样呢? 我不想被阉啊!凌之辞内心哀嚎,面上委屈,心虚不敢直视巫随,抱膝缩在椅子中,徒劳遮挡生理反应。 碎发垂在脖颈,顺带盖住小半张脸,凌之辞埋首显得分外温顺乖巧。 巫随眼睛好似长在了碎发后若隐若现的通红眼眶,他不耻自己,欲盖弥彰地快速眨两下眼,温声说:“别怕。” 凌之辞听到巫随声音温柔,不像是要阉人的样子,一时间大为震惊,将信将疑地抬眼望巫随。 巫随不敢看凌之辞,随手抄来一个小毯子盖在凌之辞腿间。 凌之辞如获至宝,铺平展开,揪住一角不愿放。 巫随拉起凌之辞手腕往里伸,手指擦过硬挺,凌之辞情不自禁呻吟一声。 “就是这样。”巫随迅速抽手,“你要试着让自己舒服,知道吗?” 凌之辞偷瞄巫随,点点头。 “自己解决一下,你要找到……教程、应该不难。”巫随说,“我先出去。” 凌之辞发现巫随没有气恼,更不是想阉自己,不再害怕,想道:我都这么不礼貌了,他还对我这么好。 “老巫公。”凌之辞得寸进尺,大胆问,“你会讨厌我吗?” 巫随望见凌之辞微眯的眼,水光潋滟,迷茫无措,谁狠得下心讨厌他? “不会,你别乱想。” 凌之辞眼睫微动,眼中波光更甚:“那你喜欢我对吗?” 巫随:“乖,我先出去。” “你不喜欢我?!”凌之辞直起身子,似乎是想追出,但止住了,仍旧缩在椅子上,晶莹的一滴挂在下睫。 在寂陌人漫长的生命中,十九年算不得什么,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在巫随眼中跟婴孩没有区别,他不是禽兽,不敢对凌之辞有非分之想。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凌之辞不懂情爱。 巫随哄道:“喜欢,我很喜欢你,乖。” 得到想要的答案,凌之辞眼睛骨碌一转,不在自地说:“那……我难受,你帮帮我。” “这是很私密的事,特别亲近的人才有资格。你……”巫随顿住,“我先出去。” 凌之辞便想:所以他认为我们还不够亲近,我要认真追求,早点跟他确定关系. 那种味道出现了。 巫随靠在院中大门,从大衣中抽出香烟,吞云吐雾。 如花海深林的清新甜美香气,干净纯洁,怎么会有催情攻效呢? 巫随凝眉,懊恼万分。 他竟然在香气诱导下动手了,万幸是没有犯下大错。 全桂兰说,初见凌之辞时就闻到这种香气,那时像被魇住一样,不可遏止地产生守护凌之辞的想法,看来香气效用还会变化,或者不只有一种效用。 香气时隐时现,仿佛会筛选对象,巫随能闻到、全桂兰能闻到,关东、上官让却不行,甚至凌之辞自己。 他本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存在如此勾人的东西,更不可能加以控制。 这种香气特质…… 巫随见识过:珍雀鲤。 莫非凌之辞与珍雀鲤有关系? 巫随沉思。 在遇见凌之辞时,他手上已经有五张卡牌。 四张空白牌,分别是封、增、刃、未知;一张贴有全家福的图案牌,依凌之辞所言,或许是空间系,用于装物。 他还有一把匕首,不知从哪儿来的神兵,绝不是灵异生物能够赋予的。 或许与狗沟通的能力也是灵异烙印的一种,是未知牌?是其他牌的附加能力?抑或是某种形式特殊的灵异能力?难不成凌之辞真的天赋异禀,以人身精通狗语?他有跨物种的语言灵异天赋? 以及,木偶。能附身木偶、附身凌之辞、直接使用净化之力的某种存在,他对凌之辞应无恶意。 “封”限制、“增”增幅、“刃”攻击,全家福牌辅助,没有巫随之前,凌之辞获得的灵异烙印功能全面、可直接使用,虽然算不得强大,但未来成长起来,绝不可小觑。要说没人指点,实在难以置信。 就算凌之辞真有如此气运,机缘巧合下获得的灵异烙印就是完美,匿息符如何解释?傀娘凭什么专程跑去给凌之辞送烙印? 凌之辞背后一定有人,世间真正强大的就那几个,巫随大致能猜出是谁。 手机默认通话铃声响,巫随打电话给备注为“唐析景”的人。 “你兄长在做什么?”巫随开门见山。 唐析景莫名不爽:“你问我兄长干嘛?他跟你有关系吗?他是我的好不好?你搞清楚。我跟我兄长恩爱无两、举世艳羡……” “闭嘴。”巫随说,“我要跟你兄长聊聊,把电话给他。” “你想都别想!你别想跟我兄长有任何交集!” 巫随纳闷,唐析景护他那位兄长护得紧,尤其针对巫随。 怪! “那啥……”唐析景气势弱下来,“之前你说犯事儿的木偶,具体是怎么回事儿?我过去看看。你从上面查到什么了吗?别瞒着啊都是好兄弟。” 巫随打趣:“谁跟你好兄弟?你有你的兄长就够了。” “我兄长最近状态不好,弱柳扶风病若西子,郁郁寡欢愁容满面,可能真有事情。”唐析景正经起来,“我要查清楚。” 巫随限制了凌之辞身边的木偶,那人没办法再通过木偶联系凌之辞,但是巫随没有采取任何攻击手段,不会伤到木偶操纵者。 “你过来经天洲万瞩市,西北偏郊有个唯古动物园,去那儿等我。” “收到。” 巫随挂断电话,感受到身后房门开出一道缝,某只团子偷偷摸摸从中观察。 他抬手掐灭香烟,召出水母清洁周身,确定没有烟味残留,回身进屋。 房门缝隙瞬间合拢,凌之辞见巫随回来立马跑进卧室,跳到床上,心中念叨:会来找我吗?太尴尬了!怎么办?怎么办?! 他要真来问我我可怎么解释啊? 凌之辞一筹莫展。难道就这么说实话?说我很早就喜欢你了,喜欢到不能自已。 可那是留着正式表白说的吧,随随便便表白显得我不够重视他,情话张口就来跟个渣男海王一样。 凌之辞缩在被子中,掀起一条缝露出双眼,一动不动留意卧室门动静。 他怕巫随来敲门追问,又怕巫随不来敲门暗中介意刚才的事。 一时间,凌之辞心如擂鼓。 咚、咚! 卧室门响两声,不急不缓,门外人温和有礼,凌之辞攥着被角的手却生汗,呼出的气体被厚重被子反弹,熏在凌之辞脸上,烧得他眼周发烫。 “你明天想做什么?”巫随隔门问。 凌之辞不敢答。 巫随等了片刻,体贴问:“没想好吗?要不要去有木森林公园,可以顺路去唯古动物园玩?” 凌之辞掀开被角,觉得还是要早早确定关系,要郑重表白,不然跟巫随在一起怪怪的,他很难集中精力追查红线灵异生物、拨浪鼓鬼,也很难得到烙印变得厉害。 “去动物园。”凌之辞忐忑说。 “行。好好休息。”巫随说完,脚步声利落远去。 凌之辞等了一会儿,弯腰做贼似地溜到门边,耳朵贴在上面偷听,又跪下从地上门缝往外看,确定巫随不在门口,重重吁出一口气。 巫随没追问凌之辞,也没漠视凌之辞,不知为何,凌之辞悬着的心因为一段普普通通的对话彻底放下,乐呵呵爬回床上期待明天。 世上绝大多数生物需要睡眠,寂陌人正常情况下不需要。 巫随参观凌之辞的房子。 这套房几乎没有棱角,设计特殊,巫随随意走了一圈,发现除了明面上的设计,暗中也有些小巧思。 比如,眼前这堵墙。 巫随站在一楼厨房边,打量面前:米黄毛绒的墙纸浑然一体,然而不对。 一般人或许会被骗过,然而巫随洞察力非常人可比,他巡视一圈,发现一楼布局不对,在厨房隔壁,还应该有个八十来平的方圆小空间。 凌之辞卧室在二楼,巫随扫了一眼卧室,伸出指节轻叩面前墙壁。 闷闷的空音传出,里面确实是藏了个空间。 巫随收回手,站了片刻,选择离开。 第56章 无头尸身 凌之辞是被凌建国拉起来的。 “我想好怎么解决你这丑发型了。”凌建国拿着剪刀,“好好的头发怎么能糟蹋成这样?昨天情况危险,我也是慌,没来得及管。” 凌建国是个手艺人,审美没得说,连全桂兰接受度这么高的人对凌之辞发型都不忍直视,别说他了。 凌之辞睡眼惺忪,乖乖起床让凌建国修理发型。 “是不是有灵异生物折磨你啊?”凌建国心疼,“怎么剪了这么丑的发型,得亏你天生相貌好。” “我自己弄的。”凌之辞如实说。 凌建国两眼一黑,心道造孽,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孩子跟着自己耳濡目染,怎么审美如此惊世骇俗呢? “对了。”凌建国想想丑发型就糟心,转移话题,“你个子突然长这么大,没有合适衣服穿了,我先整理你哥哥几身衣服,等会儿就送来给你。马上给你做漂亮衣服穿。话说,你哥哥本来说好这两天回家待的,到现在还不见踪影。” “全哥在查华高的事,他要公布灵异世界存在。”凌之辞疑惑陡生,“不对啊,华高的事诡异至此,确确实实是灵异生物做的,全哥怎么不实事求是?他不想公布灵异世界?” 凌建国:“你哥哥做事有他的考量,相信他就好了。” 凌之辞觉得怪,可全凛身份特殊,工作保密。灵异世界公布与否应是邦盟近期大事,凌之辞不好在此时问他相关事宜,否则容易被政敌借题发挥,他只好按捺住心思。 针对凌之辞的丑发型,凌建国苦思冥想大半夜,终于决定给凌之辞修个鲻鱼头。 这款发型注重打理,但凌之辞是卷发,发质偏沙,起床随便捯饬乱往后摸两下就能看得过去。 “好了,我的乖乖就是好看。”凌建国捧着凌之辞脸蛋夸奖。 凌之辞就喜欢被夸,眯眼咬唇笑,余光中看到一道高大身影进来,凌之辞心下一震。 是巫随。 昨天的囧事历历在目,凌之辞见到巫随,还是有点不自在。 巫随倒是从容,远远跟凌建国打了个招呼,说:“早餐好了。” 凌建国对巫随敌意更甚,因为他听全桂兰说自家单纯可爱的小儿子对巫随有意思,料定此人勾引孩子、不怀好意、居心叵测。 但看到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早点,他心中敌意一下子萎靡不振。 不怪凌之辞对巫随上心,一个打小对美食狂热的人确实很难拒绝一个好的厨子。 凌建国老早就调侃过,说如果没有机器能做出凌之辞所谓的“活饭”,他最终一定会和一个优秀的厨师长相厮守。 看来,倒不一定是巫随引诱自家孩子。凌建国在饭香中没滋没味地走了。 凌之辞遇上吃的没心没肺,蹲在椅子上吃得瘫倒才想起昨天在椅子上发生过什么,浑身不自在,偷偷观察巫随。 巫随坦然自若:“走吧,去动物园。” 无人驾驶技术虽然先进,但是在城市中,事故多发,有资格在万瞩市自动行驶的车辆不多,可凡事总有特例,挂有忒历亥市车牌的车可以畅通无阻。 凌之辞随便在路边拦了一辆小车,带巫随坐上,定好目的地就开始刺挠,扭扭捏捏望窗外。 车子开进万瞩市,正是上班的高峰期,路上行人看到车牌,纷纷侧目,举起手机咔咔拍照。 凌之辞知道外面看不见里面情形,还是遮脸偏头往里坐。 巫随就在凌之辞身旁,人高马大,存在感强,在冰冷的冬天散发出炽热。 凌之辞又想缩回窗边。 “你紧张什么?”巫随问,“为昨天的事吗?” 凌之辞紧紧闭上双眼。 没有回答,看来是了。巫随开口:“正常的,不用尴尬。” “好、好。”凌之辞讪讪说,偏过头假装看沿途风景,实则在想待会儿表白的事。 路边有一处人群聚集,身着保安制服的人拿着棍棒网叉,在其中分外显眼。 凌之辞车窗开道小缝,一声声斥责就传入耳中。 大意是说有人遛狗不牵绳,咬到孩子了,群情激奋,呼吁打死狗。 凌之辞愤怒看人群,他听得懂小狗的话。 明明是有人始乱终弃,把狗丢弃在大街,任人欺侮,小孩子故意摔它,一次不够还要再摔,它太害怕了才咬人的。 凌之辞掏出手机呼叫附近警卫机器人:“看我定位,有人虐狗,过来驱散人群救治小狗。” 机器人来得快,几乎在凌之辞话音落下的那刻,就有一个机器人飞速滑至现场。 红绿灯统一变红,车辆、行人禁行为机器人让路,接二连三的机器人赶到,凌之辞放心离开。 红灯中,一辆车牌前四位为“*TLH”的车辆特立独行,不受限制。 巫随皱眉。 为机器人让路,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是忒历亥的车子可是稀奇,不知道是哪个大人物出行,众人啧啧称奇。 这事儿立马上了热搜,不用刻意搜索,手机自动弹出新闻。 短短时间,说什么的都有:顶尖科学家私会情人一夜风流豪掷千金、私生子认祖归宗得忒历亥生父迎接或成人上人…… 正经一点的就是:史上最震撼科技新品荣耀出炉,忒历亥第一科学家倾情打造,买到就是赚到。配图凌之辞巫随乘坐车子,下附链接,卖马桶的、卖成人用品的…… 什么跟什么啊,机器果然取代不了人类。 热搜给凌之辞看笑了,他偷摸看巫随,默默顶了私会情人。 唯古动物园虽一度风靡,但流量来得快去得也快,加之选址偏远,近山区,又是工作日,其实没什么游客。 凌之辞早早预约了狗熊送花、白鲸喷水,加了一百万要求工作人员将现场布置得浪漫。 这么轻松的活儿前所未有,园长携一众员工撒花迎接财神爷。 看到来人乘坐的还是忒历亥专车,园长双眼放光:这、这泼天的富贵,这大大的流量,要是把握住了…… “拍、拍照!快拍照!”园长吼,“直播!” 众员工急急拿设备,一时间抱怨纷纷:“怎么没网?手机也失灵了?” 凌之辞收起手机,熟练掏出口罩墨镜,递给巫随一只:“大佬。” 巫随接过,却没戴上:“不如我直接模糊身形面容吧?” “好啊。”凌之辞也不喜欢这些,麻烦又难受,只是妈妈让他注意保护身份。 水母飘出落到凌之辞头顶,帮忙遮掩。 凌之辞深吸一口气下车,准备表白。 “大佬。”凌之辞磨磨蹭蹭到巫随身边,目光落在巫随手上,慢慢伸手想勾住巫随。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惊得凌之辞一激灵。 巫随一把抓住凌之辞手腕,往动物园中走:“有灵异气息,很强大很熟悉,是附身你姐姐的鬼。” 园长听到尖叫,怒叱一声:“哪个不长眼的?” 他翻脸比翻书快,挤出一弯大大的笑,脸上褶子堆叠,兴高采烈迎上去,想必是乐昏头了,他眼前发虚,视物还算清晰,就是落不到细节处。 “举世无双的天才、最最伟大的科学家,欢迎驻临唯古动物园,浪漫与您长存……”园长对着巫随高大笔挺的身影长篇大论。 那气势那威压,绝非常人,就是这样的人才有豪掷百万的魄力啊! 身边跟着的那位……细挑漂亮,发型半长不短,雌雄莫辨,一眼惊艳。 园长聚焦努力辨认两人,却是看完鼻子忘记眼睛,便想:两位气质出众,倒是长得没什么特点,记不住脸啊。 巫随开口:“这里之前有没有什么怪事?七天内。” 园长不明所以,哈哈敷衍笑:“怎么会呢?我们唯古动物园一派祥和,浪漫唯美,是约会表白最佳场所,绝对会带给您曼妙无双的体验。” 满脸肉的园长冲巫随使眼色,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 凌之辞:“咳!”你找错人了! 巫随看着园长头顶迫不及待要放电的水母,心知园长在撒谎。唯古动物园近期发生过怪事,他明知故瞒。 灵异手段作用在普通人身上,会带给他们带来不可逆的影响。 巫随不打算对园长做什么,也不指望他说出具体的事情,从他口中知道灵异生物早有准备就行。 “带着所有人,现在跑,跑远点。”巫随说。 巫随不刻意柔和下来一副淡漠冷峻的样子,看起来没有耐心极不好惹,说话又简短像在下命令,园长顺着他说:“跑起来,都跑起来!” 园长一声令下,几十个员工围着圈圈小跑起来又唱又跳进行歌舞表演,花式比心还wink。这就算了,没想到他们会间歇性撒玫瑰花瓣,营造浪漫。 凌之辞垂头咬唇,尴尬得不行。 巫随大为无语,让他们逃命,他们以为在玩呢,当心命玩完了。算了,真要作死也拦不住。 “走。”巫随拉凌之辞。 凌之辞进去前朗声威胁:“里面很危险,有鬼,不准进去,马上离开。刚刚尖叫都听到了吧,再不离开叫的就是你们。” 园长对近日怪事心知肚明,一听说有鬼还真犯怵,但……怎么会有鬼呢?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那套?亏得是忒历亥走出的大人物,竟然不相信科学。 他们不会是有什么怪癖要玩点刺激的吧?不然,一场表演一点布置,哪里值一百万?园长联想到刚上头条的“顶尖科学家私会情人一夜风流豪掷千金”,心道:有钱人就是会玩. 进入动物园中,凌之辞心里毛毛的,顿觉冷风森森,窥视方寸。 这里确实不寻常。 凌之辞怕有危险,躲在巫随身后,借机抱起巫随大臂。 说是动物园,但其实,唯古动物园本身是个旅游景区,动物园只是其中一个景点。后来,因为狗熊“唯古”送花这一表演火遍全网,动物园扩建,景区改名。 所以从唯古动物园大门进入后,还要走过很长一段路才能真正进入动物园。 路上安静无人,凌之辞亦步亦趋跟紧巫随,问:“大佬,那只鬼附身姐姐,不应该待在我姐姐周围吗?怎么跨市跑远到动物园来了?” 巫随:“不好说。鬼的执念千奇百怪,想法渐与常人有异,如果不知道鬼的执念,很难分析它们行为。” 两人继续前行,凌之辞鼻子耸动:“好像有血。” 凌之辞闭眼,脑袋摆动闻味,很快锁定一个方向:“在那边。” 是一片假花丛,枝叶繁茂、万紫千红。 巫随盯上凌之辞精巧的鼻,心想:真像只小狗。他情不自禁摸摸凌之辞脑袋。 假花丛离动物园大门不远,如果有人在那里惊叫出声,尖叫完全可以传到大门。 凌之辞想,那人可能才出事,没准还有救,于是推搡巫随:“大佬大佬,我们快去看看情况。” 没救了。 假花丛中,一具无头男尸横陈,尸身尚有余温。 在尸身旁,还有一只猴子,同样没有脑袋。 凌之辞觉得现场怪异,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摇头晃脑四处打量。 巫随笑。小孩子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凌之辞有疑惑恨不得召告全世界。 “没血。”巫随说。 是的,现场太干净,不光地上,甚至连两具尸体断头的脖颈处都不见血。 凌之辞蹲身观察断头处。 人和猴的断头情况不一样。 人头断处参差,伤口细密,像被什么东西沿着脖子咬了一圈,硬生生咬下头颅。 猴头断处……猴头不像是断掉的,脖颈处没有伤口,皮肉内聚,像是……像是头缩进了脖子内部。 第57章 诡异园区 头缩进脖子? 凌之辞手摸上脖颈,顺沿向上捧起自己脑袋,那么大一颗怎么会缩进那么细一截? 好奇怪。 凌之辞不可置信,觉得自己实在是异想天开,还要继续观察猴脖找出真相。 巫随一把拉住凌之辞,将他往后带。 “长出来了。”巫随说。 凌之辞顺巫随视线看去,发现猴脖阵阵鼓躁,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蠕动。 那东西渐渐扩大,在猴皮上撑起一块椭圆形,摇晃摆动,力图上行。 随着那东西动作,猴皮拉拉扯扯,有几处撕裂开来,绷得紧,勾勒出那东西细节。 中间鼓出一条,上方勒出两圆,下方一个洞收缩不停。 “什……”凌之辞刚想询问巫随是什么东西,嘴一开合,他猛然顿住,后背发凉。 收缩的洞,说话的嘴。一条是鼻子,两圆是眼眶。 一颗挂了稀疏皮肉的头骨从猴脖蠕出,照见天光,头骨上肌肤生长速度加快,如水波漫延合拢聚成一张人皮。 猴脖中,长出了一颗人头。 此人头无眉无发,唇色与脸色相同,如假人模型。 最离奇的是,人头反着长! 五官在背后。 人头双眼紧闭,没有动作,凌之辞仗着巫随在侧,折了长长一根花枝,攀在巫随肩上去戳猴身,意图翻转看看猴子正面有没有第二张脸。 巫随猜出凌之辞想法,说:“头就是反着长的,五官在后,正面无脸。这是猴妖秘术‘脸情’。” “脸情?” “人猴相差不大,褪去皮毛、身着衣冠难分人兽。猴族有一妖术,可置换头颅,若与人换,便能拥有人类容颜,醒来再吃净无头人身,猴身便可化为人,从此取代。只是五官在后。” 凌之辞惊讶:“要不要阻止?” “没必要。”巫随说,“小妖换脸,也没伤天害理。怕只怕,园中人非人、兽非兽。” “什么意思?”凌之辞不是猜不到,只是不敢信。 巫随:“秘术靠传承。如果有猴妖会脸情秘术,那么会的绝对不止一只。强大的猴妖,不止能换人脸,不止能自己换脸。” 它可以将其他动物与人交换,将动物与动物交换,将人与人交换。 凌之辞呆懵,一时间脑袋空空。 良久后,凌之辞说:“吃净人身,猴身变人,两具身体合为一具,凭空少了动物,动物园很难不发现;动物取代人,取代人的社会关系,做不到天衣无缝。动物与人换脸,如果数量庞大,绝对瞒不住。” 巫随不否认凌之辞。 凌之辞问:“诶,人脸到了猴子身上,猴子的脸呢?看人头断处,也不像是塞了个猴头进去。猴子总不会变态到吃自己脑袋吧。” 巫随:“这我就不知道了。” 凌之辞又问:“大佬,拨浪鼓鬼呢?” 巫随答:“我只在尖叫声响时真切感受到它,整个动物园都是它的灵异气息,但它已经不在这里了。” 在命案现场表白,凌之辞料想巫随不会介意,但多没诚意的男人才会在这种地方表白啊?反正凌之辞不会。 凌之辞如今明白:灵异世界没有律法,唯一的准则是天道,杀戮可以,只要在因果中。 合理的杀戮对灵异生物只有好处,对现实生物……或许是解脱? 如果不是违背天道的行为,没必要多管闲事,否则吃力不讨好。 猴妖的行为有没有违背天道呢?没有,不然巫随会管。 可凌之辞觉得不舒服。 动物装扮成人,倒不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要说危害,好像危害不了什么。 但它们杀完人取而代之,全盘接收手下亡魂的亲朋爱恨,对亡者而言,死了还要被压榨,实属不公,想想心里就膈应。 凌之辞又想:既然拨浪鼓鬼来到唯古动物园,那就可以从这里查找它的线索,顺带查查脸情的事。 其实查了又能如何呢?亡者不能复生,但是,总比什么都不做,光膈应难受强吧。 凌之辞拉拉巫随:“大佬,我们往里走,进去动物园看看吧。” 巫随点头同意。 园内风景不错,虽然全是人造的假景,但看美的事物总归开心。 只是…… 巫随有些疑惑,园内张灯结彩玫瑰遍地是什么意思?粉粉嫩嫩,喜庆浪漫,看样子还全是新布置的,跟景区原先风格不搭。近期也没有什么节假日啊。 凌之辞眼观鼻、鼻观口,不太敢看周围布景,垂眼看地上。 一张黄通通出现在视野中,凌之辞注意力立马被吸引:“大佬,那是什么?符纸吗?” “是纸钱。” 纸钱?烧给死人的? 动物园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凌之辞疑惑,这才注意到远处星点般散了百来张纸钱。 凌之辞昨夜联系唯古动物园,要求他们把园内布置浪漫点,当然一堆玫瑰也没有很浪漫,略显敷衍。 工作人员深夜临时布置园区,可夜间灯光通明,有纸钱理应发现,不会留那么多纸钱在现场。 要么当时没有,要么有也不敢碰。 唯古动物园真是奇怪。 拨浪鼓鬼、换脸猴妖、祭奠纸钱,刚来就遭遇怪事连连,唯古动物园是捅了灵异窝吗? 深入动物园,一群白鸽相迎,自来熟地往人身上扑。 凌之辞看它们。 白鸽们毛□□亮油光水滑,肚子鼓鼓憨态可掬,看样子是生活得不错,可它们眼睛却空空,飞到人身上动也不动,就睁着一双双直愣愣的眼盯人。 凌之辞抬抬手臂晃两下,它们飞起重落回人身上,期间就直勾勾地盯人看,看得人毛骨悚然。 不会它们身体里是人吧?凌之辞被自己吓一跳,拉着巫随赶紧离开。 白鸽们就固定待在一处,看人走也不追,只是一个个全转过看凌之辞、巫随,雕塑一般。 “那群鸽子绝对有问题。”凌之辞对巫随说,“会不会是受灵异生物影响?” 巫随:“没有沾染灵异气息,或许单纯被驯化了,就像华高学生。” 凌之辞脚步一顿,继而倒腾着步子追上巫随。 脸情与猴妖有关,凌之辞首当其冲要去看猴子,照着路牌专注走,没注意到巫随皱了又皱的眉。 鸟鸣中,凌之辞抛却杂绪,只一心找猴子,昂首阔步。 直到来到所谓的“猴园”,凌之辞扒在铁丝网格上左顾右盼,惊问:“怎么没猴啊?” “不止没猴子。除了鸟,这个动物园根本没有其他动物。”巫随声音冷冷,“锁全坏了。” 凌之辞迅速找到猴园出入口,跑过去看。 半个脑袋大的沉重挂锁落地,锁梁一侧被损毁,感觉上,像是被某种细密的尖利物锯开的。 “其他锁也都这样,是同一样东西损坏的。”巫随说。 凌之辞试探问:“动物全跑出去了?” “估计是。” 凌之辞一时间懵了:“可是……怎么会呢?” 老虎、豹子、狗熊、蛇……它们能跑哪儿去呢?但凡离开动物园一定会引起恐慌。 凌之辞检索相关消息,无非是狗咬人了、猫抓人了,没有珍稀动物出逃的报道。 莫非动物园内有可以供它们藏身的地方?谁能将它们聚到一处?看园长和员工的样子,不像是知道动物失踪一事,谁能瞒天过海? “此事过于蹊跷,团子,我要着手处理动物园的事。”巫随抱臂,斜垂头看凌之辞,“不陪你玩了,我先送你回家。有关于拨浪鼓鬼的事,我查到就告诉你。” 凌之辞:“我也要查。” “情况未明,可能有危险,你回家吧。”巫随劝。 “不要,我梦到拨浪鼓鬼了,它应该能给我合适的烙印。我跟你说,我直觉这事儿跟它脱不了关系,我要跟着,我要它的烙印。” 巫随无奈:“你不跟着,有合适烙印也会给你的。” 所言极是,凌之辞动摇。 巫随拉起凌之辞手腕,把他往唯古动物园大门带:“接下来这段时间,你锻炼一下,增强体魄,不要总是吃了睡睡了吃。” 说到这儿,巫随看凌之辞细皮嫩肉,白白净净,但凡有半点锻炼的心思都长不成如此软糯的样子。 巫随改了主意,“我先带你找趟苏苏,你需要什么类型的符纸告诉她就行。要是有兴趣可以跟她学画符布阵,会画就行,不必在意能不能用。” 凌之辞觉得巫随贴心可人,周到细致,还提醒自己保重身体,一时间心里美滋滋,过了会儿才理解巫随后一句话,疑心巫随是不是说错了。 他正要发问,却看到一头狗熊颠簸跑。 那只熊体型瘦小,毛发棕偏金、顺滑发亮,颈间绑了花环,穿着粉嫩衣服,跑起来笨拙,四条腿配合不当,姿势别扭。 它自顾自地跑,全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两人。 “大佬,有动物,你看到了吗,狗熊!我们跟踪它,应该能找到动物聚集处。”凌之辞晃巫随衣角。 巫随看着狗熊皱眉:“不太对。” 凌之辞立马抱紧巫随手臂:“它是妖?” 巫随一枚针叶射出,扎进狗熊体内,面色一沉:“我立马送你出动物园,接下来,如果有与动物园有关的人找你,千万当心。” 手上大力传来,巫随二话不说,拉起凌之辞快步走。 巫随有些急,没顾上等凌之辞,凌之辞倒腾双脚小跑起来勉强跟上巫随。 “怎么了大佬?”凌之辞声音不稳,出气声重。 巫随当即减小步幅慢下来。 他手下意识伸进大衣口袋想掏烟,看凌之辞一眼,转而垂下手,摩挲指节。 冷风中,巫随额前发丝被吹起,俊美的五官突显,尤其吸睛。 他面无表情,冰冷森然,凌之辞半张着嘴看他,根本挪不开眼。 好带感的表情,要是他用这副表情在我下面…… 凌之辞走神一会儿,暗叱自己:怎么能在爱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想些十八禁的东西! “大佬,你怎么不开心,发生什么了?你告诉我我帮你。”凌之辞内疚归内疚,还是踮起脚尖往巫随脸上凑。 巫随摸摸凌之辞脑袋,呼出一口气,语调平平:“不是熊。” 凌之辞看狗熊离去方向,隐隐能看到它蹒跚的身影,明明就是熊,大狗熊。 巫随吐出后面的话:“是人。” 第58章 狗熊唯古 长着熊的样子,但是人? 凌之辞了然:“是猴妖把人跟熊换了脸。” 话刚说完,凌之辞心想不对:猴与人换猴为主导,猴吃完人的身体变人。如果人跟熊换了,熊的身体活着,那在这场交换中,岂不是人为主导,人吃了熊的身体变熊? 人想变熊?不太好理解。毕竟动物们历经千辛万苦才能修成人身。 难不成是猴妖乱换的?再不然是类似华高学生变鼠的情况,人想逃避什么? 凌之辞一番思考,良好地接受了现实。 巫随却说:“不是猴妖做的。” “那是什么?又有别的灵异生物使用秘术?” “不是灵异手段。”巫随沉沉吐出一口气,“是人的身体被粘上了熊皮。” 凌之辞没有完全理解巫随的意思,以为是人穿了个狗熊皮套扮作狗熊。 “哦。”凌之辞念叨,“难怪狗熊那么聪明通人性,又会杂耍又会送花,原来是人扮的啊,那白鲸也是人扮的?” 巫随一听就知道凌之辞理解错了,但也不纠正,只说:“走,我送你离开去找苏苏。” 唯古动物园大门处,一众员工还聚集。 虽然在此地干等着,但他们甘之如饴。 一百万啊! 都不用伺候,干站一天,到时候一人分个千把块,世上竟有如此好事。 园长热情洋溢:“他们啊,在我们园区一度春宵,走时想必乏累,我们再跳个舒缓浪漫的小舞恭送财神,要是他开心了,没准大手一挥,又给个几十万!” “财神身边那金发美人脑子好像有点病,别管他说什么咱都别反驳啊,分不出男女别乱叫啊。咱做好分内之事,唱歌跳舞就好。” “小刘啊,你检查好设备,一定要拍上照啊!我们务必抓稳这波流量,起死回生!到时候涨工资啊!都涨工资!” 园长一句涨工资,众人眼放精光,严阵以待。 远处走来一人,直挺挺的。 园长“咦”一声:“咋就一个?不过看走路姿势,玩得倒是尽兴,不会玩过了人在园区出事了吧?” 念及此,园长示意众人先按捺住,自己从侧边偷溜上去观察情况。 众人本在安心等园长回来发出下一步指示,不料园长没等到,财神爷带着他的金发美人先出来了。 你看我我看你,要唱不唱、要跳不跳,场景一时慌乱。 凌之辞看他们,心想:不会还在营造什么浪漫吧?别啊。 巫随无视眼前闹剧,问:“你们园长呢?” 拿相机的小刘死活摆弄不好相机,怎么都聚不了焦,又怕被发现偷拍,赶忙收起相机,若无其事答:“园长刚去接你们了。” “接我们?为什么。”凌之辞问。 众人抢着答:“园长刚刚看到有人过来了,专门过去的。” 巫随意识到不对:“有人是几个人?刚刚具体是多久?” “一个人,五六分钟吧。” 凌之辞与巫随对视一眼,忙问:“你们园长怎么走的?” “就进大门,直走。” 直走?岂不是走到发现猴妖和无头人的假花丛那片去了? “大佬我们去看看吧。”凌之辞说。 巫随想了下:“可以。” 猴妖不见了,无头人不见了,园长肥胖的身躯倒在地上,显然是被吓晕了。 巫随朝园长头上扎两针,视线移向园长大腹便便的肚子,双指并拢轻触一下。 园长眼没睁就开始惊叫:“啊!救命!” 巫随重重拍园长一掌,园长一激灵情绪稳定下来。 “你看到什么了?”巫随问。 园长无助蜷缩身体:“我、我看到……看到一个人,他、他头是反的!什么情况?” 看来是看到猴妖了。 园长想到眼前两人曾警告说园区危险,一时间将两人视作救命稻草:“财神、啊呸!大师啊!两位大师,救命!” “动物园全是异常,怪事发生不止一两天了吧,说说。”巫随召出水母放园长头顶。 园长看不到水母,唉声叹气地垂头,害水母一下子没爬稳,险些丢下去,多亏凌之辞扶了一下。 “我们园区,近来是有些传闻。”园长说,“可都是员工之间口口相传,说什么夜黑风高时听到哭声、闻到烟味。问证据吧,就是几张黄纸钱。那纸钱谁还不能买啊?这算什么证据?我一开始吧,觉着是有人陷害。毕竟我们这行竞争挺激烈的。” “哎呦!谁知道,我竟然看到头反着长的人!这这这……这不正常啊!这不是个讲科学的世界吗?” 凌之辞:“就这些?动物们有什么异常吗?” 园长摇头:“动物园那块不归我管。” 凌之辞:“啥?你不是园长吗?” “名不副实啊。”园长苦笑,“两年前,唯古去世,生意一落千丈,老板非要找其它动物代替表演。可是,有的动物就是通人性,有的就是不通,教不会啊。其他驯兽师用的方法我看不下去,主动辞职了。半年前我受老板邀请,回来担当园长一责。” “不过,这儿制度变得太杂了,光是园长就有七十五个,我负责宣传那块,平时写点小文章发点小视频,节假日游客多的时候带人在门口唱歌跳舞拍拍素材什么的。” 七十五个园长?什么动物园要七十五个园长? “多少个园长?”凌之辞以为自己听错了。 “七十五个。”园长重复一遍,“我也挺不可思议的。别说其他园长了,我连其他员工都不怎么见。我估摸着,都是来浑的,老板亲戚什么的,浑的确实挺多哈。” “话说,我是……撞鬼了吗?”园长巴巴看巫随,“您是忒历亥的大人物,您有见识,是不是真有人脑袋长反啊?是科学的吧?” 园长刚醒还喊大师呢,现在就口口声声科学起来,心智倒坚定,只是……眼神好像不咋地,认错人了! 凌之辞刚想提醒,视野中出现几点棕黄,齐齐往这边跑,是狗熊。 巫随感受到了,也没心思纠正园长,说:“不科学。如今园区危险,带着你的员工,离得越远越好。你身边可能还有怪异的事发生。该活的不会死,该死的活不了。” 反头人带给园长的冲击必然不小,他欲言又止,终究跑向大门。 凌之辞没心思听巫随与园长交谈些什么,抿唇看熊。 “大佬,狗熊怎么好像少了?” 巫随:“有人在抓他们。” “抓他们干嘛?是园区节目表演吗?他们没发现动物都消失了吗?动物都没了还表演什么?” 凌之辞对此事一知半解,竟然还说到了点子上。 巫随长鞭甩出:“跟紧我。” 长鞭一出,凌之辞后知后觉意识到事情不简单,赶紧摸摸头顶能挡致命攻击的水母,还在还在。 惜命如他,听话非常,抽出猫眼匕和有用卡牌,屁颠屁颠跟上巫随。 话说,他的鞭子不是被自己弄丢了吗?凌之辞疑惑。 四肢短小的熊齐齐逃亡,几个嶙峋的男子手持尖叉,桀桀怪笑着追赶。 几个男子声音听不出区别,都是压着的尖嗓,掩不住的阴恻,笑得断断续续听着跟要断气了似的。 好恶心的声音,莫名有些熟悉。凌之辞细细观察领头男子。 那人皮包骨,瘦骨嶙峋,竹节虫一般,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目测一米六几,但因为太过消瘦视觉上显得异常高。 他单手举着比自己还高的铁叉,叉杆比他手臂都粗,竟然行动矫健,速度极快,眼看要扎上一头熊。 凌之辞跑前两步,准备使用“刃”击退“竹节虫”。 破风声响,一道长鞭先于凌之辞抽飞“竹节虫”,落点距离凌之辞二十来米,倒地抽搐。 直到这时,凌之辞才看清他的脸:面呈青黑,脸颊凹陷,斗鸡眼。 凌之辞瞳孔骤缩。 他见过这人,在华高外小巷,早被鼠潮吞吃殆尽了! 啪啪几声,几个人接连从空中落下,压在“竹节虫”身上,叠罗汉一样。 凌之辞瞳孔又一缩:这几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他怀疑自己眼花,眨巴两下眼又拿手腕揉揉,确定有问题的是对面几人。 “竹节虫”一共七只,算上华高外小巷那个,总共八个,莫不是八胞胎? 巫随长鞭缠上七人,凌之辞放心靠近,围着他们转圈观察。 “竹节虫”们眼泛红光,恶狠狠又兴冲冲地盯凌之辞,口周用力,似乎是想撕咬来人。 凌之辞很快在这种注视下败下阵来,转而去看聚成一团的熊。 “他们被制服了不用怕。”凌之辞上前,“你们应该脱掉皮套站起来跑的,不然很容易被抓到。” 凌之辞伸手想帮忙脱皮套,熊们惶恐蜷缩,呜呜出声。 巫随拦住凌之辞。 凌之辞不用巫随提醒,也意识到了不对。 狗熊皮套下,人们不说话,呜呜声含糊有调,就像是……想说但说不出来。 巫随说:“你可以让机器人赶紧带他们到医院。” 去医院?凌之辞不解,但照做。 医护机器人预计十二分钟后到达。 巫随几鞭子将远处受伤狗熊聚到一处。 鲜血溢出,皮套下人们倒地,呻吟不休。 凌之辞从高处俯看,不禁偏头,面带疑惑。 手脚比例不对。 如果狗熊皮套下是真人,看身形,应该是成年人,为什么手脚就二十多厘米长? 为什么面对危险不脱皮套?为什么紧急情况下还是四肢着地跑?为什么说不了话? “你知道,唱歌犬吗?他们就是类似的存在。”巫随说。 凌之辞听名字有些疑惑,不知道穿狗熊皮套的人跟会唱歌的狗有什么类似,难道声音都比较特殊? 满怀好奇,凌之辞搜索“唱歌犬”。 所谓唱歌犬,并非犬,而是人,生生将人皮肤腐蚀,用秘药使其长出狗毛尾巴,制作成犬,加以调教。 凌之辞心中恶寒陡生,抿唇不敢再看狗熊。 唯古是一只通人性的狗熊,能配合驯兽师做出超高难度的表演。在一次表演中,它按指示将花送给一个大网红,从此成为明星动物,带红还没改名为唯古动物园的旅游景区。 从此,唯古成为了景区的中流砥柱,直到两年前,唯古身死,唯古动物园陷入虐待动物的负面舆论,一蹶不振。 为了重振唯古动物园,驯兽师们试图培养出下一个唯古。然而,兽就是兽,不听使唤,哪儿有人听话? 万瞩市情况复杂,少几个无足轻重的外来人,谁会察觉呢? 一场罪恶开启。 第59章 似人非人 机器人按时到达,顺利接走被制作成狗熊的人们。 凌之辞刻意避过眼神,不敢看他们。 唯古动物园以狗熊表演为噱头,发布海量表演视频。 除了基础的狗熊送花,还有狗熊跳火圈、狗熊空中踩单车……最令凌之辞气愤的是狗熊唱歌。 坏人必然不想让受害人张口陈述罪证,他用了某种方法,或许灌药或许割舌,受害人被剥夺走说话的权利,竟然还要学兽叫哼唱曲调。 凌之辞一气之下黑进唯古动物园各平台官方账号,将所有宣传视频删了个干净。 可是不够,凌之辞一想到自己是被这种残忍的东西吸引,无形中成了加害的一员,懊悔不已,如鲠在喉。 “我成坏人了。”凌之辞眼眶通红,捻出一包湿纸巾抽纸擦手,他垂头认真清洁指缝,清泪要坠不坠地挂着。 巫随正要上前安慰,又见凌之辞收好湿纸巾,拿出干纸巾叠成一长条盖在眼睛上。 凌之辞万事具备,双手盖上双眼,仰头嚎啕。 巫随默默走远,忍俊不禁:哭得挺有仪式感。 凌之辞气得不轻,怒骂:“该死的!什么玩意儿!怎么这么欺负人!我要惩……咳、咳咳咳!” “惩”字出口,凌之辞猝不及防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捂着心口咳起来。 凌之辞头发凌乱炸起,咳得身体发抖,因为恸哭脸色泛红,一时间可怜极了。 “竹节虫”们神色贪婪,目视凌之辞,纷纷吞咽口水。 长鞭收紧,“竹节虫”们被压迫得怪叫。 巫随视线转向凌之辞,觉得这小团子并不需要安慰。 凌之辞蹭地起身双手叉腰,幻想幕后黑手近在眼前,指着空气骂:“没有良心的东西,怎么能坏成这样,我诅咒你!诅咒你祖宗十八代!我要搞死你!你完了!” 对于凌之辞毫无攻击力的威胁,巫随叹气。 凌之辞话语是没什么威慑力,但不妨碍他气势汹汹。 “说!谁让你们欺负人的?”凌之辞昂首阔步到“竹节虫”们前,“快说,不然先搞死你们!” “竹节虫”们直勾勾盯凌之辞,眼泛红光,像饿到极处的凶兽,有不顾一切撕咬食物的狠劲。 最靠近凌之辞的“竹节虫”挺腰探头,嘴巴大张成方形,露出鲨鱼般的尖利牙齿,势必要从凌之辞身上咬下一口肉来。 长鞭击退“竹节虫”,一声惨叫令凌之辞脑袋晕眩,惊惧未散下,他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凌之辞怂兮兮收起威势,往巫随身后躲。 “不像是人。”巫随观察“竹节虫”们,给出结论。 “不是人?那是什么?” 巫随皱眉,七根针叶分别射进七个“竹节虫”体内,静默片刻,说:“他们身体属于人类。” “那不就是人?” 凌之辞话音被“竹节虫”尖叫掩盖,只见其中一个“竹节虫”莫名抽搐,仅剩一层的皮肉痉挛,瞪眼张嘴,沙哑的惨叫从喉间泄出,突然痉挛暂停、惨叫消失,“竹节虫”身体定格。 “死了。”巫随说。 “啊?”凌之辞不可置信,“刚不生龙活虎抓人吗,还想咬我,怎么嘎嘣一下就没……喂,别吃啊!你们兄弟!” 一个“竹节虫”死了,其他“竹节虫”躁动不休,强扭脖子牙关大张,竟然是想吃! 巫随见势不对,长鞭一分为七,将七个“竹节虫”分散捆绑。 不多时,又有“竹节虫”毫无征兆地重复死亡。 短短几分钟,七个嚣张扎人的“竹节虫”只剩两个,各自被捆得严严实实,在地面蛄蛹,张着个嘴妄图靠近撕咬身旁死“竹节虫”。 “竹节虫”目前行为,确实不像是人能干出来的。 凌之辞作为“被竹节虫”们明确表现出感兴趣的人,明哲保身,离“竹节虫”们远远的,死活一视同仁。 然而唯古动物园诡异,凌之辞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总感觉有东西盯着自己,绷起身子小幅度转圈巡视几遍,除了鸟并没有什么。 即使如此,他仍旧如芒在背,倍感不适。 “大佬,你查好了吗?”凌之辞呼唤巫随。 巫随从“竹节虫”群中走出,靠近凌之辞:“他们身体构造确实是人,没有受灵异生物影响的迹象,不知为何接连猝死,查不出原因。这个动物园,绝对不一般。” 从进入这里,唯古动物园就差拿个喇叭循环播放“我有问题”了。 巫随问凌之辞:“能帮我弄到唯古动物园的建筑设计图吗?” “没问题。”凌之辞着手搜索,发现网络上流传的全是不同版本的游览观光图,不够精确专业,换了个角度找。 “奇怪,怎么还要权限才能看?要市长及以上的权限,那基本上不就只有万瞩市长能看。”凌之辞嘀咕着向总系统发了个调阅申请。 邦盟成立以来,各区分治,不存在跨区执法远洋捕捞的情况。 万瞩市的事,除了邦盟,只有万瞩市的人有资格处理。但是邦盟协调决策有关人类命运的大事,哪里有功夫管一个动物园怎么修建? 唯古动物园的设计图保密做得委实不错,然而,凡事总有特例,凌之辞偏偏就有办法弄到。 巫随大衣中手机一震,是凌之辞将设计图传送到了。 “我很好奇,是否忒历亥中,所有人的权限都像你一样高?”巫随问。 凌之辞不知巫随为何这么问,但如实说:“那倒不是。我是忒历亥中权限最高的人,可以直接与总系统联系。” “为什么?” “因为我很厉害啊。”凌之辞理所当然,凑近巫随笑嘻嘻,“你知道总系统吗?它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机器,无微不至地掌管着人类社会各方各面地运行,你所能接触到的一切机器,但凡跟智能沾点边,都在它的操纵之下。它最初叫阿器,是我为了通过忒历亥考核专门造出来的。” “后来给邦盟用了,议员们营销说它是最公正的机器,我看未必。”凌之辞咬咬唇,身体故意晃晃往巫随臂上轻轻撞,“它听我的,但是我喜欢你,我可以听你的。我这么优秀,跟我在一起的人,肯定特别幸福。” 凌之辞微微仰头看巫随,眼睛亮晶晶,唇角压不下,邀功似的。 巫随摸摸凌之辞脑袋:“你刚刚说,基本只有万瞩市长能够查看唯古设计图?” “对呀。”凌之辞反应过来,“把人做成狗熊,这么惨无人道的事,不会跟他有关吧?” 凌之辞嘴一撇:“走,找他去!” 巫随正有此意。 “不过……”凌之辞问,“唯古动物园怪事连连,还有拨浪鼓鬼的行踪,现在离开不管,会不会错过什么线索?” “有个叫唐析景的寂陌人,很快就到这里,我让他留意情况。” 凌之辞偏头思考:“棠溪……景?景物的景?” 巫随凌空写下三字。 凌之辞看名字,表情渐渐疑惑。 “怎么了?”巫随问。 “感觉这个名字怪怪的,又难看又难听。” 巫随若有所思,说:“他精于控制,傀儡术是一绝,尤其擅长雕刻木偶,惟妙惟肖,如同真人。” 木偶?凌之辞伸手进包,摸摸与自己长相几乎一致的小木偶,隐隐期待。 “他是什么样的人?”凌之辞一路问巫随,“控制?会控制蝴蝶吗?能控制其他生灵的身体吗?他是不是也能控制梦境?是不是喜欢花……” 巫随开始还会回答,渐渐沉默,然而凌之辞没有察觉到,自顾自地问。 “你问得有点多。”巫随声音不咸不淡。 凌之辞抿抿唇,意识到自己喜悦过头,一时失言,无比懊恼,不敢多问,干脆抿着唇默默跟巫随走。 唯古动物园生死几经,马路上行人还匆匆,他们的世界纯粹——工作生活,平淡也安稳。 凌之辞靠车窗看他们,一时艳羡。 去见万瞩市长,凌之辞不能图方便坐挂了忒历亥车牌的车,否则舆论发酵,不知道走向如何。 他与巫随先打车回巫随家,开巫随的车出行。 期间,凌之辞问巫随:“为什么不用界封呢,我进去,你飞过去,多省事?” 巫随:“你知道界封是什么吗?” 凌之辞:“是什么?” 巫随轻笑:“是蝰蛇鳞片,一片一空间。你在里面待过几次,它已经喜欢上你了。” 蛇?喜欢我?凌之辞想象到自己被蛇缠住,冰冷的竖瞳盯上自己、鲜红的蛇芯吐在脸上、密密麻麻的鳞片映入眼帘……他颤了一下,缩缩肩膀,不再吭声,扭头看窗外风景,车窗开了道小缝。 他心想:坐车也挺好,还能兜风呢。 万瞩市长有专门的办公场所,不难找,就在市中心一栋高楼的二十三层。 门禁虽森严,工作人员有意查证相关凭证,但架不住机器认凌之辞。 闸门扫到凌之辞的脸,二话不说开得利索,主管机器人滑到凌之辞身侧,主动询问需要什么帮助。 主管机器人管理工作人员,自然就没谁不识好歹继续问东问西。 “这就是市长办公室?”凌之辞问。 他与巫随坐电梯上楼,在主管机器人的带领下绕到一扇门前。 “是的,尊贵的08027号市民。”主管机器人答。 凌之辞示意机器人悄悄退下,眼睛对巫随眨巴眨巴,满含期待,很有要强闯进去的打算。 巫随感受里面情况,确定没有危险,一脚帮忙蹬开木门。 黑色长裤修身,布料随动作微微晃,勾勒出裤下骤绷的线条。 凌之辞眼睛黏在巫随腿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着急忙慌掏出武器,迅速锁定屋中人,一匕首对准那人:“举起手来,不准动!” 屋中人一顿,大张着的嘴没来得及闭上,斜眼看屋外。 不是之前在文骨书店看到的那个市长? 总不能市长也有好几个吧? “你是市长?”凌之辞问。 “是啊。”那人放下叉子,“我是熊市长,这位市民,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叉子碰到瓷盘叮当响了一声,凌之辞视线落到叉子上食物。 一块渗血的生肉,碟子中是混着血水、沾着毛发的方块状肉,大小均匀,摆成个小塔,缝隙间插有几朵红艳艳的鲜花。 第60章 熊猴之事 熊市长镇定自若:“这位市民不用害怕,不过是为了检测肉质。近来食品安全问题严重,假肉坏肉滥竽充数,我作为市长有责任监管。” 浑厚的声音与舒缓音乐交响,屋内布置精致唯美,倒是有格调。 作为一屋之主的熊市长,身形魁梧,虎背熊腰,穿着一套考究的西装,戴了一顶礼帽,颈间仔仔细细系了只粉红蝴蝶结。 凌之辞打量所谓的熊市长,心道不对。 万瞩市长姓荣,全凛提过一嘴,凌之辞不认为全凛会犯这种错误,偷摸查了一下资料,万瞩市长确实不是眼前人,而是在文骨书店遇上的那个。 那此人为何会出现在市长办公室还自称市长? “是熊妖。”巫随直言。 熊市长耳朵一抖,显然听到了巫随的话,呆呆看巫随:“你咋知道的?” 熊妖?凌之辞立马联想到狗熊,不确定地问:“唯古?” 熊市长大吃一惊:“你们怎么知道我是谁?” 唯古是一只在深山修炼的狗熊,同地有另一强大猴妖,两相争斗,它不慎受伤,幸得人类搭救,后被转移至动物园。 妖脱离兽的范畴,灵智已开,懂人话通人性,为了报恩,主动配合驯兽师表演,令动物园焕发新生。 不料…… “太过分了!”熊市长愤慨,“那些人类得寸进尺!我好心报答,一周三场表演给他们带来不菲收入,他们不知感恩,竟然给我增加表演场次。先变到一周五场,再变到一天三场连演五天,从早上十点到晚上九点,哪种苦命动物需要如此劳作?!” “我是去报恩的不是去受虐的!我不满反抗他们还对我上手段!哪头熊受得了这委屈?” 结合唯古身死的报道,凌之辞猜测:“你假死脱身?” 熊市长:“是啊,谁要过那苦日子?我宁愿被搞死。” 凌之辞好奇问:“那你怎么当上市长了?” 熊市长:“因为我领地没了。那里被人类开发成旅游景点,连我的老对手都不知所踪。找遍四周,没有给我栖身的地方,我干脆化人躲在人类社会,然后就成市长了。” “你具体怎么成市长的?唯古动物园的设计图是你设的权限吗?你知不知道唯古动物园发生了什么?”凌之辞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熊市长叉起一块生肉,一口吞下,“行了行了,知道太多不好,全忘了吧。” 一股白烟弥漫,瘦长的佝偻身影穿梭其中,伴随着哦哦猴叫,凌之辞听到熊市长抱怨:“真是的,最近怎么总有人发现我身份的事。” 水母在烟起的一刻生成无形屏障,将凌之辞与白烟隔绝。 烟渐浓,厚重不可视物。 他按照记忆挪到巫随身侧,轻声问:“大佬,什么情况?” 凌之辞没得到回答,疑心自己位置判断不够精确,伸手往前摸:“大……”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凌之辞手心瞬间出汗。 他手下,是毛绒温热感。 那东西毛发茂密,触感上是长毛,凌之辞能感觉到它身躯有节奏地呼噜噜振动。 什么东西?不像有危险的样子。但在无法视物的情况下,凌之辞本能惶恐,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上,慢慢移开手,缓步后退,生怕打草惊蛇。 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握住凌之辞汗毛直立的小臂,熟悉的温度让凌之辞放下心来。 巫随一手握凌之辞,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挥,很快白烟散去,露出室内情形:巫随、紧贴巫随的凌之辞;熊市长、攀到熊市长身上的一只猴;以及……一只半人高的狗,独眼,形似萨摩耶——宝宝狗! 白烟笼罩也就不到一分钟,室内多了一猴一狗。 凌之辞太多问题没得到解答,又添了新的疑惑,一时间懵懵的,视线在熊市长、猴子和狗之间流连。 眼下情况复杂,他竟然不知道该先问什么。 熊市长一手拿叉子,叉子上生肉血淌成线滴在衣服上,肉就在嘴边,熊市长却大张着嘴,没有下一步动作;猴子翘起屁股攀在熊市长肩头,尾巴高举微绕,分毫未移;宝宝狗半截舌头吐着,耷拉在外面,不吐不收。 凌之辞视线流连几圈,室内其他三个生灵动作还定着,至今没有活动,原是三片针叶分别落于三个灵异之身。 “唯古动物园的事,说清楚放你们走,说不明白……”巫随话说一半,话题急转,“一个一个说。” 巫随收了宝宝狗身上针叶,变出水母飘至它上方。 宝宝狗独眼随水母转动,下方眼白露出,对每个触手都是电流的水母很是忌惮:“汪!汪汪汪!汪汪!” 哦,原来如此!凌之辞了然。 巫随俯身问凌之辞:“听懂了吗?” 耳边灼热气流喷过,凌之辞眼皮抬起,眼中清光忽闪,只觉耳上脸上烧得厉害,说话磕巴:“听……听懂了。” “你觉得说得清楚吗?”巫随继续。 “清、清楚吧。” 水母转至猴子头顶,宝宝狗见势就跑,顷刻间不见了踪影。 巫随对猴子:“到你了。” 猴子:“呜、呜!哦哦哦~” 巫随看凌之辞。 凌之辞回看巫随,满眼茫然,过了十来秒他反应过来:“你听不懂啊?” 巫随面无表情地点头。 凌之辞倒是有心,想在巫随面前表现一把。可是,语言这事儿吧,不是想会就能会的,何况还跨了物种。 两人面面相觑。 熊市长眼珠急转,有话要说。 巫随定住猴子,解了熊市长的定身。 熊市长:“它伤得太重连人话都说不了,我来说吧。” 唯古动物园本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旅游景区,因为唯古名气大燥,也因为唯古口碑崩坏,重回现状。 老板不满现状,渴望流量,试图用动物表演重新吸引游客,训练狗熊、猴子、老虎……能训的不能训的都训,手段残忍。 唯古没想到自己假死会造成如此后果,园中其他动物,尤其是同族狗熊抱受折磨。 它能听懂同类求救语言,感受同类恐惧情绪。 既然回不了深山清修,那就在城市中救助同类吧。 唯古暗中转移动物园中熊类,一次意外在园中感受到宿敌气息。 卡卜咔拉,常年压自己一头的猴妖,气息紊乱,手脚皆折,被驯兽师拿皮鞭驱赶跳火圈。 “我了解卡卜咔拉。”熊市长说,“它有傲骨,宁死不愿成为被杀欲支配的灵异生物,不屑造杀孽。面对这种情况,它极有可能使用脸情秘术与人类交换身份,代价是失去妖身,沦落为常人,庸庸几十年碌碌而终。” “近千年的交道摆在那儿,我设法救下卡卜咔拉。这才知道,栖居地被毁,它被人类带走,辗转到唯古动物园。它本有的是办法脱身,但园中小猴处境悲惨,它于心不忍,动用妖力救治小猴、助小猴修炼,损耗过度,恰巧被选中成为新的表演动物,遭遇虐待肉身重伤。” 熊市长叹了一口气,闭口不再言。 “之后呢?”凌之辞问,“你怎么成为了市长?你成为市长后有没有再管动物园的事?动物园的怪事你知道多少?” 熊市长犹豫说:“我们有承诺的,具体情况天知地知我知他知卡卜咔拉知,说出来,我就不能是市长了。” 凌之辞没想强人、不,是熊所难,闻言为难。 巫随:“你做市长无非是为功德。可是你想过没有,要在政绩上取得人民的崇敬信仰有多难。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方法,迅速获得人们爱慕,届时功德自来。” 凌之辞、熊市长齐看巫随,乃至无法行动的卡卜咔拉都斜过眼来。 “当明星。”巫随说,“照人类审美幻化一个肉身,我手里有钱,可以营销。” 熊市长摇头:“我风靡网络,也没见修为涨多少,想必攒不了多少功德。” 巫随:“对熊高高在上的感情,和对人平等的感情,怎么可以同比?何况,只要肯砸钱把你推到大众前,无论能不能收获所谓的死忠粉,无端的谩骂一定会有,我甚至可以直接花钱黑你。” “要是常人,接收恶意会影响磁场气运。但对于修炼近千年的大妖,人类捏造的假消息,以及因此生成的恶意只会造福你。他们所有恶意一分为二:反弹、转换为你的功德。” 熊市长与卡卜咔拉对视一眼:这这这……这不就相当于用钱换功德?世上竟有如此简单的方式可以得到功德!不用消耗在钟灵毓秀处辛辛苦苦修炼千百年得来的修为帮这个帮那个,帮到最后一无所有!还完全不用担心沾染其他生灵的因果,那玩意儿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孽障了! 他们本来以为替人民服务干实事已经是最容易攒功德的方式了。 熊市长一想:我本来是为方便救助熊崽子们才握住权势,后来发现市长干好了可以攒功德加速修炼,但毕竟是用他人名头,功德落不了多少在我头上。 在卡卜咔拉赞同的眼神中,熊市长开口:“好吧,我可以放弃市长身份,把有关事情全告诉你们。” 救出熊崽子们不是件易事,少了一只那群残忍的人就大呼小叫,后面严防死守难搞得很。 唯古偷摸将熊往偏远地运,在人类社会,这是违法犯罪的勾当,走不了正当路子。 出乎唯古意料的、也是让唯古万事顺遂的是:万瞩市长也不走正路。 他在党争中被人类自己搞死了,死得怪惨的,眼睛都没闭上。 唯古与卡卜咔拉协商一番,决定救活万瞩市长,代价是将身份交出给唯古用。 “我挖了自己一块肉,给他服下,吊住他一口气,为期一个月。每隔一个月他都要来找我取肉,而且我们有誓约,此事一旦败露,事情回到最初——他死,我不是市长。” 听完熊市长的话,凌之辞问:“所以,是你们两个同时担当市长一职,还是市长一责全权交给你?” “完全由我负责。他想找到真正的起死回生之法,一直在追寻其他灵异生物的踪迹。必要时刻为我提供指纹、虹膜、人脸之类的就行。” “所以,唯古动物园的设计图是你设的保密权限?” “是我。” “为什么?” 熊市长说:“唯古动物园苛待动物,我跟卡卜咔拉是受害者,于是想救出所有动物。” 凌之辞一愣。 熊市长以市长身份斡旋,卡卜咔拉用脸情秘术置换内部员工与小猴,只留触不到核心的宣传职位给人类。 它们暗中改建唯古动物园,将囚禁动物的牢房与地下通道相连,地下通道尽头是一座森林公园深处,可以暂时庇护。 “难点是让其他动物听话,我跟卡卜咔拉只能沟通上熊和猴,它们早被救完了。所以暗道修建好后并未启用,还好来了个小鬼丫头,她能让所有动物听话。” 让所有动物听话的鬼丫头?是拨浪鼓鬼?凌之辞振奋:新烙印! “她在哪儿?”凌之辞问。 “她做完好事不留名,自己走了。” 凌之辞泄气。 静默许久的巫随开口:“设计图是谁给的?” 熊市长:“是一个人类,叫陆经。我说我要以唯古动物园为大本营建小金库,他立马跟我确定细节画出设计图。我看他狡诈,不是个好人,可以利用。设计图用得是他画的,我怕他把事给我抖落出去,一直关注他呢,前几天还给他派了个大活,让他去发华高赔偿金。” 凌之辞对陆经还有印象。 巫随得到需要的消息,带凌之辞离开。 出门前,凌之辞回头,问:“熊市长,你知道动物园工作人员将人做成狗熊一事吗?” “知道啊。”熊市长理所应当,“但是无所谓,人类折腾来折腾去折腾到同类身上,随便他们吧。后来我改建动物园,还嫌他们碍事儿,让陆经找个地儿把他们关一块。” 又是陆经。 巫随:“人手是他安排的?” 熊市长:“对。”《 》 60-70 第61章 阴地烛棺 出了大楼,巫随对凌之辞说:“动物园的事你别插手了,我现在送你找苏苏玩。” 凌之辞手头符纸还有不少,但在与一梦蝶的对战中,消耗了不少实用的符,确实需要补货。 “好。” “咕~” 凌之辞嘴和肚子齐齐出声。 巫随善解人意:“先吃点东西。” 路边一家面馆生意不错,凌之辞坐等热干面时心跳比平常激动些,他以为是自己饿急了,太期待食物。 可是巫随频频转头打量四周,凌之辞意识到事情可能不简单,问:“怎么了大佬,这家面馆有问题吗?” 巫随:“不止是面馆,哪哪儿都有问题。” “什么意思?” 正在此时,服务员端着三碗面几碟子配菜来了,巫随示意凌之辞先吃。 服务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放面时偷摸观察两人,笑眼盈盈。 凌之辞一看大半食物被放在巫随那边,急说:“姐姐,他不吃,全是我的。” 小姑娘手忙脚乱:“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诶?我好像没点煎蛋,上错了?”凌之辞一筷子下去,不禁疑问。 小姑娘本在偷觑巫随,听到声音急急移开视线,对凌之辞调笑:“小朋友长身体多吃点,送你了。” 小朋友?凌之辞微微撇嘴,看在煎蛋的面子上没多说什么。 热干面拌拌才好吃,凌之辞一手一双筷子,分工协作,正起劲呢,忽听一声巨响从侧面传来。 他没来得及反应,颈间一勒,顿时天旋地转,被巫随拎着后领扯远。 人声鼎沸,咔咔拍照声渐凝实形成嗡鸣。 有一个男人,或许是主播,凌之辞眼见他高举相机从自己身后住前跑,边跑边喊:“来来来,家人们,彪哥带您直击现场……” 凌之辞被彪哥吸引,视线跟着他移,冷不丁看到自己一桌子食物跌到地上,被蜂拥而至的人们踩踏,失去饭张力。 他倍感可惜,调整双手,低头吃面。 两手筷子配合缠了小半碗热干面,被凌之辞保护得极好,虽然没拌开,但是还能吃。 凌之辞舔舔唇边花生酱,此时事故中央已被堵得水泄不通,看不到现场。 他问巫随:“怎么了大佬?发生什么事了?” “有一只狗,在开车,撞进店里了。” “狗会开车?不会是狗妖吧?” 巫随:“不是狗妖,但确实受到了灵异生物的影响。” 现场看热闹的不少,凌之辞轻易从网上找到相关直播: 画面中央,一只泰迪安稳趴在方向盘上,它身后是一个老太太,挡风玻璃碎片扎进身体,撞得头破血流,看样子有点难活。 泰迪体型不大,但身上溅了血,双眼通红,倒有些可怖。 它从碎裂玻璃处爬出,围观人群纷纷回避,换了个角度继续拍摄。 突然前方一阵骚乱,惊叫连连,凌之辞抬头,看到泰迪踩着围观人群头顶一路跑走,行动矫健、奔跃果断。 刚还慌乱的人群见势,潮水般涌走,去追泰迪了。 怎么最近总有动物闹事的事发生? 其实,近日什么恶犬撕咬儿童、野猫抓人致死、饲养猪吃人手脚、家养鸡啄人眼珠之类的动物伤人案频频霸屏,凌之辞起先没在意。 他有能力掌管舆论,想让人看什么,人们就只能传播什么,只是他不愿意罢了。 同理,网络上真真假假,恐怕早被筛选控制过几轮了,只有参考价值。 甚至涉及到某些事时,说法统一、有理有据,事实真相磊落摆出,几乎无可撼动,众人因此坚信不疑,但其实通篇谎言。 更有一些事,相关者被暗中处理干净,瞒得严严实实。 所以,哪怕网上吵得再凶,沸反盈天,但与自己所做的事没什么关联,凌之辞不会在意。 可是,现实遇上就不一样了。 “还好来了个小鬼丫头,她能让所有动物听话。”凌之辞回想起熊市长的话,心想:是因为她吗? “大佬。”凌之辞开口,“宝宝狗说,它在宠物诊所遇到一只鬼,给了它力量,让他有反抗人类的决心,所以跟定那只鬼。是那只鬼让它去找熊市长和卡卜咔拉,通知说……动物们非要下山,报复人类、占领城市,它弄晕了所有动物,但撑不了太久,需要帮助。” 巫随手伸进大衣口袋,怎么进去的怎么出来,随意甩两下,问:“还有别的信息吗?” 凌之辞:“就这些。” 动物园的动物可不是猫猫狗狗,其中甚至不乏妖物——原先清修的妖物。 这种妖的杀障一旦开启,成长速度恐怖,若真在人类聚集的城市中作威作福,三五日便可有翻山倒海之能。 其实每种生物的气运都有限,大妖、小妖,数量、种类,一切从一开始就有限定。 人类抢占动物地盘,它们没有清修之地,为恶妖物又不容于世纷纷伏诛,以至于近几十年妖物大减,是时候反扑了。 巫随轻啧一声,揉揉眉心:“算了,先不管了。” “啊?”凌之辞想得不如巫随深,还担忧什么老虎吃人、大象砸人、蛇埋伏丛间咬死人,“可是它们会害人,害完人肯定会被处死。” 人会被动物弄死、动物会被人弄死,两相争斗只有伤亡,最妥当的方式是从一开始避免此事。 依凌之辞看,当务之急是阻止动物下山。 “死就死吧,还会再生。”巫随说,“你被教养得极好,敬重生命,这没错,但会让你痛苦。” 巫随眼光毒辣,凌之辞又是个太容易被看穿的人。 或许是因为自小在灵异世界摸爬滚打,凌之辞不得不接受强者为尊的那套法则,杀戮、血腥是司空见惯的东西,他适应良好;但他拒不接受恃强凌弱。 白骨与林议员争斗,他没有太多波澜;猴妖与人交换身体,他不觉有异;就算是一梦蝶用尽手段对付自己,他也未因此怨恨一梦蝶。 但是,他会为华高千名学生奔波,会为封典父母和宝宝狗的遭遇哭泣,会对将人做成狗熊的行径愤怒。因为,相较施暴者,受害者太弱小了,伤亡太大了,不公平。 可以争斗可以残忍,但要势均力敌而不是单方戮虐,否则他看不下去。 凌之辞本质是个敬重生命的寂陌人,即使受到人类影响深刻,也没有偏爱人类,追求万物平等,希望所有生灵的生命得偿所愿。 拥有如此美好的品质,可惜他是寂陌人,会痛苦,一直痛苦,直到麻木,生死都无所谓。 巫随打定主意不管动物下山占“市”为王的事,凌之辞想:莫不是老巫公早就有了应对方法,就像召唤黑鼠对付雪灰鼠那样?那拨浪鼓鬼他是不是也有办法对付了?我姐姐安全了?!我的新烙印要来了! 思及此,凌之辞也不多想动物们的事,在车后座一瘫,瞌上眼往嘴里塞牛肉干。 等我醒来,就能见到给锦囊的苏苏,再获得新的符纸啦!凌之辞虽然肚子空空,但心情美美,抱着零食幸福入睡。 现实中他是幸福了,梦中情景却不大令人舒服。 阴冷狭窄的空间,空气稀薄,凄风不绝。 凌之辞控制意识,往前方行进。 烛火摇曳,从豆大的石块缝隙间窥去,两具直立的棺材中铺满纸钱。 纸钱窣窣下掉,落一地,片片被风吹起,飘到烛火上,烧作一团焰,映亮棺材内部。 一具空,一具倒立了个人。 倒立的是个男人,眼直瞪、嘴大张,皮肤青黑,身条消瘦,活脱脱一根竹节虫成精——就是“竹节虫”。 纸张踩踏声响 ,凌之辞看到一双皮鞋、一截西装裤,手表上碎钻火彩晃眼,那人有条不紊地展开一张白纸。 “不要怪我啊。你的八字实在罕见,找不出另一个了。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怎么忍心这么对你?” 那人惺惺作态,长叹一口气,好像真是别无选择。 凌之辞耳朵尖,觉得那人声音熟悉,不是熟识的人就是近期听过他讲话。 这人身份实在不难猜——陆经。 陆经手上白色纸张完全展开,是一张大大的白囍字。 凌之辞莫名难过,心脏刺刺的,垂眼看到手上拨浪鼓正摇晃。 我怎么会有拨浪鼓?我是与拨浪鼓鬼共情了吗?她跟陆经什么关系? 虎啸狮吼、狼嗥鹿鸣……千兽齐悲,于高处奔袭。 凌之辞控制神魂离开拨浪鼓鬼,仰头看,天花板震颤,碎石掉落,整个地下空间摇晃,快要坍塌。 梦境亦有崩塌之势,凌之辞紧急回头确认,视线下移看到一个披着麻布的小女孩,才自己腰高,垂头,手腕交叠抱拨浪鼓,好像……不开心。 阴森地的故事,感受不是怕,是闷,胸腔闷闷的。凌之辞抿唇睁眼。 恰巧车辆停下,巫随下车给凌之辞开门:“到了。” 凌之辞知道这里,忒历亥与万瞩市相连地,因其地理位置优渥,非常人可居。 原来苏苏住这里,倒是离得近。 巫随一指方向,凌之辞压包小跑进去。 这是一所小型庄园,园中十来个全身雪白的女孩嬉戏,女孩们各顶各的漂亮,相同服装,不同风姿。 她们聚在一处,嘎嘎笑,笑得人仰马翻捧腹捶地,全然不在乎形象。 一个仰头大笑的女孩率先看到凌之辞,笑得略显狰狞的脸一顿,妩媚眼睛挤出一个wink,同时大嘴合拢,笑容娇俏,神情娇媚,扭着跨迈向凌之辞,声音酥酥软软:“哎呦哪儿来的小美人,陪老娘耍耍。” “本宫也要。” “我我我!” “这么漂亮的举世罕见啊,姐妹们一起吧。” “小美人你是男是女啊?别害怕,姐姐们会负责的哈哈哈哈哈。” 女孩们齐齐扭着身子簇拥上凌之辞,动作古怪但速度极快,凌之辞刚反应过来她们已经围到跟前了。 情况不对啊?!凌之辞双手进邮差包,一手握匕,一手抓牌,忐忑说:“我来找苏苏,谁是苏苏啊?” 女孩们你看我我看你,犹豫起来。 “别管了。”一个女孩开口,“这种姿色难得,搞完再说。” “就是就是。” “可他来找苏苏大人诶。” “我们又不知道他是谁,不知者无罪。” 女孩们七嘴八舌,商讨完,十来双不怀好意的眼睛三三两两地对上,一同逼近凌之辞。 一声轻啧从后传来,隐含不满。 女孩们集体僵住。 场面一时寂静,过了会儿,女孩们开口打哈哈: “哈哈,原来是您的人,您看这事儿闹的。” “误会误会哈哈哈。” “我们真没那意思,就是逗逗哈哈哈。” …… 女孩们夹着尾巴窜走。 巫随走到凌之辞身侧,拍拍他肩膀示意放松:“她们是一群狐妖,生性散漫,放纵欲念,看到长得好看的就这德行。别跟她们学。” 凌之辞缓了缓,语调平平,整个人呆呆的:“哦。” 巫随以为他被吓到了,却不知凌之辞脑子里在想些不着调的东西:老巫公不喜欢狐妖这种主动的,那我以后是不是要高冷点?欲擒故纵? 第62章 烙印塔罗 房子通体雪白,布置简约大气,各处棱角分明,却挂白纱片片,坚硬带刺的一切在柔软的纱中隐约曼妙,缥缈地真实着。 一只白狐懒懒卧于纱后神龛,九条尾巴华美雅贵,悠悠摇晃,白纱跟着飘。 它两人大,皮毛顺滑,身体线条优美,通体洁白无杂色,玉红眼瞳通透,遥遥注意到凌之辞与巫随,张嘴打了个长长久久的哈欠,一骨碌起身舒舒服服地拉伸一遭,然后迈步向房子深处,步伐轻盈优雅,身后尾巴轻轻摇。 “白顺顺,九尾狐妖,苏苏的契约伙伴。”巫随介绍,“她看不了丑东西,前段时间生了个小狐狸,她嫌丑,连带着其他相似的东西也讨厌。刚好你发色与小狐狸毛色像,还都是卷毛,小东上官给她做了挺久的心理建设。” 凌之辞摸摸头。真是无妄之灾。 白顺顺停在一处慵慵卧下,凌之辞观察许久才注意到原来白顺顺卧在了一女子身旁,想必是苏苏。 苏苏轻纱罩身,皮肤白瓷一般,垂眼盘坐,瞳孔玉白,与眼白颜色相近,如一尊玉菩萨,无悲无喜,静观百态。 凌之辞以为她是不轻易开口,开口就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的人。 谁知,苏苏撑地起身,扬手对凌之辞甩出一道符纸。 凌之辞吓一跳,正要反击,符纸半空炸开,一小团烟花迸放,五彩斑斓,很是漂亮。 苏苏拍拍双手,对凌之辞笑:“是不是吓到了?有意思吧?” 这人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我原名苏音,苏字有青蓝感,白白——就是你看到的漂亮白狐,你要称呼她为最最洁白优雅最最健壮美丽的九尾狐仙大人,叫错了她可能会揍你,她为我起了一个狐族名,叫蓝光光。” 苏苏背手,双脚轮换跳着走: “你可以叫我苏苏,光光也是我,但只有白白能叫,你叫我这个名字她会生气,不知道这个名字叫得是我她也会生气,记清楚哦。”边跳边说,将凌之辞引到一面墙。 墙体雪白,上嵌木板做格,放置符纸用。 符纸一沓一沓,随便一摞少说千张,一格摆五摞,一墙有千格。 凌之辞双眼放光看符纸。 “这一墙主要是防守用的符,后面还有十来墙,功能不一,介绍不完,你闲着没事可以来我这儿找找有没有需要的符,随便拿。” “哦哦哦哦哦……好嘿嘿嘿。”凌之辞喜出望外,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听关大哥说你记忆出众,倒是不怕你混淆符纸,不如改天拿几个麻袋来,多装点备用。”苏苏热情,符纸一把一把往凌之辞包里塞。 凌之辞笑得合不拢嘴。 “对了。”苏苏说,“华高的双能阵最后是由你布成,对吗?” 凌之辞乐得回答:“对呀!” “咦?你是用的什么东西压阵呢?我想了好久没想出来。” “啊?压阵?”凌之辞懵。 凌之辞的疑惑表现得太明显,苏苏没得到答案,反倒要解释: “华高的双能阵作用在精神灵魂上,是最麻烦的那种阵,光靠符纸能量可不够,还需要天材地宝提供至纯至净至圣的力量连通千人意识。我本来是让关大哥以寂陌身充当压阵之人,但是后面出了意外。听说最后是你让阵法运行起来的,你有用什么特殊的东西吗?” 特殊的东西?凌之辞回忆,确定说:“没有啊,我就是模仿符纸上图案画了符,会不会是因为老巫……大佬借了他的力量给我?大佬?” 苏苏肯定:“不会,与此无关。”她头往右偏,右手抬起食指一下一下轻点颧骨处,思考片刻:“你是用什么东西画的呢?” “我从包里找出空白符纸,网上一搜一大捆那种,笔……应该是铅笔,也可能是圆珠笔,我包里就这两种笔。”凌之辞掏出包中所有笔给苏苏,“当时情况紧急我记不太清,但是失败了。然后……” “先别聊了,准备正事。”巫随打断。 苏苏应下巫随,然后将笔收好还给凌之辞:“可能就是华高学生命不该绝,算了,不纠结此事了。小辞朋友,让我测测你的能力吧。” 测能力?那我的傀娘牌和一梦蝶牌是不是有指望了?凌之辞乐呵呵。 “他身体情况与众不同,还没发育好,灵异天赋测不大出。不过能看出与虚无的预知梦境有关,有个大方向已经够了,不必再费力测。直接测灵异烙印带给他的能力。”巫随说。 苏苏点头:“好的老大。” 三人围坐在一方桌前,白顺顺不知何时来到,庞大的身子占了一席之地,头颅搭在跪坐的苏苏腿间。 苏苏手法娴熟,撸狐狸跟撸狗似的,五指陷在柔软的毛下,想想就舒服。凌之辞很是羡慕,手有些痒。 可惜白顺顺神色倨傲,从苏苏话语判断,它不是只好相处的狐狸,不会随便给人撸。 凌之辞想念他家大黄狗——富贵。 苏苏撸完白顺顺,双臂抬起,双手掐诀,沁着粉紫的月红色萦绕苏苏周身,随她手指动作蜿蜒聚成两片圆,融于苏苏玉白的瞳孔。 “苏苏眼睛平时封印,不视物。”巫随对凌之辞解释。 好好的眼睛干嘛封上?凌之辞大为不解。 苏苏瞳色转为玉红,与白顺顺如出一辙,她问凌之辞:“小辞朋友,你的烙印是以何种形式存在?” 凌之辞从包中掏中七张牌。 苏苏接过牌,按有无图案分两类,仔细观察。 “蝶翼鱼纹?小辞朋友,你与某种似蝶似鱼的生物建立过契约吗?”苏苏问。 凌之辞摇头,指着一梦蝶牌说:“不过我有一梦蝶的烙印。” 苏苏说:“可你所有牌都以白金蝶翼鱼纹为底,不是单个烙印能带来的。”? 凌之辞举起一张牌,换着角度看。 “目前看不出的,等你强大到一定程度,白金蝶翼鱼纹才会明显。”苏苏说,“一种图案贯穿所有灵异烙印?你可以留意一下似蝶似鱼的灵异生物,我阅历有限,不知如何注解。” 凌之辞立马联想到一种生物:“大佬,是不是你之前的提过的珍雀鲤?” 巫随:“可能吧。” 苏苏拍手叫好:“既然老大有头绪,我就不管了。我们说下一点。” 四张空白牌和三张图案牌被苏苏泾渭分明地隔开,苏苏想想,又单拎出全家福牌。 “七张牌分三种,区别极大。”苏苏指着傀娘牌与一梦蝶牌,“这两张是烙印无疑,灵异生物给予,在机缘下成长。两人图案的这张有三个发展方向,控制、分身、物理攻击;有蝶影的这张,原来是一梦蝶给的,发展方向有精神攻击、召唤。” “四张空白牌,不像烙印,反倒像是灵异天赋的显化,与小辞朋友你的联系紧密。是不是你状态好的时候,它们会强大些?”苏苏问。 凌之辞想想,委婉说:“我不太关注它们的效力,不过牌的冷却期确实会因为我的心情有长短之分。” 巫随失笑:还不关注牌的效力,分明是甩完牌只顾跑没功夫深入了解能力。 苏苏不追问,继续说:“四张空白牌的能力分别是:全方位增幅一分钟附加狗语、短匕绝对攻击一次、无视形态群体限制三秒、被动修补灵魂及肉身至巅峰状态一次。每张牌的冷却期大概是一天。” 凌之辞眼睛瞪大,弹起身靠近苏苏,惊讶之情难以言表:“苏苏,你、你好厉害!你说得几乎全对,不过我之前的冷却期是两到三天不等!” 凌之辞激情满满看苏苏,没注意到巫随和白顺顺的目光全转到了他身上。 苏苏却忧虑:“你这四张牌好像还会成长,以后作用范围会更广,冷却时间会更短。世上竟然会有如此强大的能力,我真怕我感知有误。” 凌之辞惊讶于苏苏看两眼就知晓自己全部能力的神奇中,大咧咧说:“这有什么强大的?用完就只能跑,一点都不威风。” “你能力的强悍之处在于:无论目标对手强弱,都是一样效力,挡不下来,用无虚发。”巫随说,“如果没有冷却期,你靠四张牌甚至可与现在的我一战。” 凌之辞被点醒,试想: 全世界最强大的生灵围攻自己,自己一张“封”让他们统统动弹不得,再随便找个倒霉蛋感受“匕”,闲着没事儿用上“增”狂揍他们。 “封”一解,那就再甩出一张“封”,继续虐渣。 要真一个不小心被伤到了,“愈”自动使用,自己重回巅峰,继续“封”、“匕”、“匕”、“匕”、“增”。 管你是人是妖是魔是鬼是怪,自己来的集体找死的……现实生物与灵异生物全在卡牌作用范围之内,胆敢觊觎自己的最后统统要跪伏求饶。 试问天下英雄谁敌手?没有!一个没有!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凌之辞憋不住喜悦,伏在桌上,脸埋进臂弯傻笑出声。 天下第一!灵异之王!原来唾手可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 凌之辞激动到被自己口水呛住,体温升腾、皮肤泛粉。 他一止住咳立马问苏苏:“既然我与灵异之王只差一个冷却期,那怎么才能让冷却期消失?” 苏苏因“灵异之王”怔愣,反应过来轻笑,说:“不可能的,什么原因来着,老大?” 巫随说:“你的能力本身过于强悍,必然有所限制。一是天道未必允许如此强悍的能力存在,二是没有载体能够支撑你无节制地使用强大能力,三是灵魂会因多次使用强大能力受损自封。冷却期不可以消失,只能缩短,并且要控制不能缩太短,这是出于对你的保护。” 凌之辞一下子笑不出来了,双眼直愣愣盯一处,撇嘴不语。 巫随轻叹,安慰说:“目前看来,冷却期多的是压缩空间,你肉身强度上去了,冷却期会自动缩短,勤加锻炼的事儿。” 凌之辞听到变强不算太难,长吁一口气:“好吧。” 苏苏玉红眼瞳在巫随与凌之辞间打转,心道:高冷狂狷神秘大佬娇宠天真单纯金发美人,哦吼! 巫随指节叩桌,示意苏苏还有一张牌。 “啊,小辞朋友,你看这张牌。”苏苏一番挪移下,四张空白牌被置于凌之辞身前,全家福牌鹤立鸡群地独自夹于空白牌与图案牌中间。 “从能量上感知,贴了照片的这张牌连通灵异天赋显化牌与外来烙印牌,让你的天赋与烙印浑然一体,形成了另一个完整的能力——占卜。” 巫随挑眉:果真如此。 凌之辞没听懂苏苏的意思:“占卜?” “你了解塔罗牌吗?愚人牌,这个牌面太明显了,由此推断,魔术师牌、恋人牌。”苏苏一一点过全家福牌、一梦蝶牌、傀娘牌,“如果收集到足够多符合条件的烙印,你能拥有一套塔罗牌。” 第63章 卷卷来历 凌之辞兴冲冲查塔罗牌,全身心扑在上面,留意到巫随和苏苏离开也没多管。 远处,苏苏隔纱望凌之辞一眼,玉红眼瞳重归玉白。 她正要开口,巫随叫住他,变出水母隔绝外界:“他听力好。可以说了。” 苏苏神色凝重:“老大,他真的是新生寂陌人吗?才十九岁?” “为什么这么问?” “我对他好像有印象。” 巫随:“能记起更多吗?” “不能。”苏苏遗憾摇头,“三十年前我使用一梦蝶烙印清洗记忆,几乎所有往事都归零,比较重要、特殊的存在也只是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他的脸我一定见过,这么漂亮不会感觉错的。” 巫随静思,说道:“他确实只有十九年的记忆经历,就算早先便存在了,他自己都不清楚此事。先瞒着,不要告诉任何人。” 苏苏:“好。” 巫随话题一转:“教你画符布阵的那个人,你还有印象吗?” 苏苏:“印象中,是个极漂亮极温柔的人,唐老二护得严实,从不让他单独一个人。”. 凌之辞查了老半天塔罗牌,只觉心累。 塔罗是一门成熟、完整的学问,短时间内无法全然了解,这倒没什么,只是……流行的说法跟凌之辞认为的不一样,所有体系中都有凌之辞无法接受的东西——不是不理解,是不接受。 比如愚人牌,一般说是不被定义的、神性的一张牌。 可是全家福牌——应该叫愚人牌,带给凌之辞的感觉是:盛大的冷冽,有种客观理智到残忍的错觉,愚人牌的主旋律既定,底色如此那般,没有转圜余地。 因为愚人牌的主流说法与自己感知有异,以至于凌之辞对现代塔罗体系产生了某种抵触。 他直觉自己的塔罗不能以常理论,学习现代塔罗并无裨益。 反正塔罗牌一般七十八张,就算只看大牌也有二十二张,距离集成一套牌进行占卜太遥远,学习塔罗不急于一时。 凌之辞放下手机,半个身子趴在桌上,眯眼想睡。 “喂!”一道清清的女声在耳畔响,“傀娘为什么给你烙印?” 是白顺顺在说话。 凌之辞反应过来,思考片刻,说:“最最洁白优雅最最健壮美丽的九尾狐仙大人,傀娘可能是看在大佬的面子上给的吧。” 白顺顺听到凌之辞准确无误地说出自己头衔,狐眼一弯:“不会的。傀娘挑剔,又是顺势而生不可或缺的灵异生物,就算是巫老大也不能奈何她们。她们一定是认可了你。” 凌之辞没做什么,是梦中人通知说傀娘会来给烙印。 “到底是什么?”白顺顺狐尾骚动,“我闲着没事杀了上千个抛妻弃子、出轨不忠的凤凰贱男人,也没得傀娘认可给烙印,她们凭什么认可你,你还是个雄的?奇了怪了。” 凌之辞怕问深了自己抖落出什么不该说的,忙转移话题:“最最洁白优雅最最健壮美丽的九尾狐仙大人,您也需要烙印吗?” 一长串头衔让隐有不耐烦的白顺顺开心起来,狐尾安静轻摆。 白顺顺乐得跟凌之辞聊,说:“当然不用,本狐仙想要什么能力,晃晃尾巴杀百来个灵异生物总能抢来差不多的。可惜傀娘杀不了,我也不需要她们的能力,只是我觉得光光欠缺一个强大的偏攻击型烙印,想替她弄一个。” “一般的烙印配不上光光,傀娘这种级别的灵异生物才够格给光光烙印。她们怎么给你了?给完还入轮回了。”白顺顺叹一声,吩咐凌之辞,“你留意着点有可能接替傀娘的灵异生物,发现了禀报给本狐仙。” “白白,你不要欺负小朋友。”苏苏回来,摸摸白顺顺。 白顺顺哼唧一声,声音软软,全然没有刚才习惯性颐指气使的样子。 苏苏对凌之辞说:“白白脾气不好,你一定要顺着她,不然下场很惨的。” 闲着没事杀上千个贱男人,晃晃尾巴杀百来个灵异生物,凌之辞惜命,万万不敢得罪白顺顺。 白顺顺对凌之辞印象不错,玉红眼瞳停在凌之辞发上:“小朋友长得漂亮嘴又甜,本狐仙亲自为你赐狐族名,叫什么好呢?” 苏苏笑对凌之辞:“白白拿你当自己人了,以后不小心惹她生气不用担心被搞死了,最多打成个偏瘫。” 啥? “有了。”白顺顺跃上方桌,居高临下,“你毛发偏金,又卷,以后就是金卷卷了。但凡遇上狐族,报上这个名字,谁敢为难你就是与我九尾狐仙为敌。” “真不错啊。”苏苏笑,“这是白白起过最好听的名字了。” 金卷卷?明明就很普通。凌之辞倒不介意自己多一个新名字,但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听的。 苏苏也觉得自己的话没什么说服力,于是摆出证据:“关大哥狐族名是洪少少,因为他皮肤发红毛发少;上官名吕秃秃,因为他变成鸭子羽毛呈绿色,且毛发少到光秃的地步。” 凌之辞视线瞟巫随,他在远处,看样子在跟谁通话,好奇问:“大佬狐族名是什么?” 苏苏:“老大没有。因为他比白白强大,白白只为弱小者赐狐族名,将其纳入自己庇护之下。” 相比蓝光光、洪少少、吕秃秃,金卷卷确实前所未有的好听,而且,听她们意思,被白顺顺取狐族名就能被保护,没有狐妖敢来侵犯,凌之辞愉快地接受了新名字。 不料,白顺顺却道:“等等,这名字给那丑崽子也是适用的。我决定了,你以后就叫金弯弯,因为你头发偏金,且毛发是弯的。金卷卷这好名字,还是给那丑崽子用吧,怎么说也是我亲自孕育的,要用就用好的。” 老早就听说有一只又丑又凶的小狐狸,凌之辞好奇问:“它在哪儿,我怎么没看到?” 苏苏给凌之辞指指方向:“你去吧,我怕看它。” 一只狐狸能有什么好怕的,感觉才出生没几天,又不像白顺顺那样动不动杀人。莫非是丑到不忍直视? 凌之辞带着满腔疑问,掀开白纱层层,看到白色小窝中一只艳丽的小狐狸。 它才两个巴掌大点,毛发长而卷,大体是金色,橘、红斑驳。 凌之辞摸摸右手腕,心中异样,凑近看。 小狐狸本来瞌眼睡着,圆鼓的肚子起伏明显,却在凌之辞靠近的一瞬弹起,龇牙咧嘴,“啊呜”低吼,要不是凌之辞反应快,险些被它抓伤。 “好凶啊。”凌之辞悻悻,躲远看它,这才发现它还是异瞳,左红右金,额间有一缕橘毛,形状似问号倒置,凌之辞看向那缕毛,整个人呆住。 “你在这儿。”巫随不知何时结束通话,走近凌之辞,“别惹它,凶得很。” 凌之辞一把抓住巫随手臂,匆匆翻包掏出手机:“大佬你看这个,是不是很像。” 相册里是一张田园犬的图片,不难看出是凌之辞愚人牌上全家福里的那只,但牌上照片压缩得小,看不出细节。 照片上则明显,大黄狗气质沉稳,威严端坐,眼神悲天悯人,透露出灵性,这绝不是一只普通的狗,必然是有些年月的狗妖。 而狗妖额间有一伤处,不长毛发格外突出,光秃秃的,一点一弯如问号倒置,正与小狐狸额间毛相同。 凌之辞狂摇巫随手臂:“大佬大佬,你之前不是说有重要东西碎了就是富贵轮回了吗?它是在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生得对吧?那时候我手腕上犬牙刚好碎了。” “啊!它就是我的富贵!”凌之辞嚎啕一声推开巫随,对小狐狸伸出双手张开怀抱。 小狐狸低吼,冲人哈气,獠牙露出,张嘴就咬。 凌之辞被巫随揪着后领扯远,没有受伤。 凌之辞面带不解,难过地望小狐狸。 “轮回转世后,灵魂还是同一个,但记忆清空,天性大变,再历经种种,终究面目全非,算不得是同一者。无论富贵狗待你如何,它都不会记得你,又生来残忍暴虐,别多接触。”巫随说。 凌之辞抿唇不语,热泪滴在手机屏幕上,被巫随拉着离开时深深翻巫随一个白眼,依依回头看。 “苏苏你们是不是觉得金卷卷凶啊?” “苏苏你们是不是觉得金卷卷丑啊?” “苏苏你们是不是不喜欢金卷卷啊?” “苏苏你们是不是不想养金卷卷啊?” 凌之辞心里清楚:金卷卷是白顺顺所生,断然没有硬抢来的道理,何况……估计是抢不过。 苏苏笑着答:“其实不算凶吧,性子跟白白倒是像;也不丑,只是白白喜欢通体的白,它毛色斑驳、身无寸白,不得白白中意。” “再说,它桀骜,再大点怕是会跟白白有冲突,到时便不养了,找个清幽山林供它生存。” 凌之辞不满:“太不负责了吧!” “怎么会呢?”苏苏疑惑,“白白对它已经仁至义尽了。” 巫随老早听出凌之辞想将金卷卷带走的意思,听说不养本该高兴,却下意识心疼它不得宠爱,看来是真心在乎。 “你要清楚一件事。”巫随规劝,“它并不是一只普通的狐狸。” 金卷卷的诞生,说来荒唐: 白顺顺闲得无聊,突发奇想打算搞个孩子养着玩,于是看中一只纯色狐妖王——黄毛毛,三千多年的修为,实力不俗,皮毛由橙黄修炼至灿金,颜色好看,配自己勉强够格,于是杀了狐妖王夺取修为,将其与自己精血相融,创造出金卷卷胚胎。 妖不可用人的道德约束,对它们而言,孩子是大利大弊之物。 利在于孩子与自己同源,吸食无碍,且功效远强于一般灵异生物。如果妖决心生孩子,八九不离十是为吸食。 弊在于温养孩子消耗能量,尤其是孩子诞生的那刻,会拼命夺取同源妖的能量,此时妖最为虚弱,易被趁虚而入;并且,孩子成长起来,同样可以吸食妖父妖母。 这么看来,白顺顺愿意将金卷卷放入山林自行修炼,确实仁至义尽。 但原先,白顺顺是真心想像人类那样,尽心尽力培育一个孩子出来。 可惜,金卷卷从诞生的那刻,没有一处让她顺心。 胚胎才消,金卷卷因为本能疯狂吸食白顺顺能量,因为繁衍机制,白顺顺再强大也无法阻止此过程。 她正在虚弱的时候,偏偏黄毛毛的部族打上门来,要不是关东及时喊回巫随,她恐怕真要吃点苦头。 一番恶战后,白顺顺顾不得自身虚弱去看金卷卷,结果!这崽子不是纯色就算了,竟还颜色斑驳这一块金那一块红,更过分的是,它身上没一根白毛!一根没有! 白顺顺当场气晕了。 醒来后苏苏安慰说:“修炼到一定程度,外貌可以变。再说了,我现在就可以用伪装符将它化作全身雪白的小狐狸,不必为此气恼。” 关东在场,顺势附和了一句:“就是就是,外貌不是大事,咱们多多关注内在。” 就是这一句话,让白顺顺对金卷卷的性情有了标准。 她要金卷卷性子像苏苏,娇媚淘气,正合心意。 金卷卷天性却非如此。 从相貌到性格,往大了说是内在外在、是金卷卷这一生灵,没有一点让白顺顺满意,它的存在甚至分走了苏苏的目光,白顺顺不喜欢它,但毕竟是己出,既然是她的就得配好的,思来想去,她决心将金卷卷放入山林。 听完金卷卷来历,凌之辞只在意它出身不好,不受宠爱:“那外貌跟天性又不是它能控制的,凭什么因为这个不喜欢它?” 巫随叹气:“重点是:它是九尾狐妖与千年狐妖王所出,拥有九尾狐妖部分修为和千年狐妖王全部修为,等它身体强度上去,力量解封,绝不可小觑;且天性桀骜凶残、狡黠利己,正适合在灵异世界厮杀成长,不是可以温养的宠物。” 凌之辞白眼一翻:“偏见!都是你们没有好好对它,它害怕才凶人的。” 巫随揉揉眉心。 苏苏看着他们,暗中轻笑:天真美人固执己见将吃苦头,软心大佬不忍直拒进退两难。啊~嗑到了。 第64章 冥婚阵法 凌之辞身负净化之力,就算有匿息符隐藏气息,四张空白牌不会凭空而来,他独自在灵异世界求生的那些年,富贵狗为他付出过什么,巫随无法妄断。 单单在富贵狗濒死时,它愿意以永世不入轮回为代价,将自己的全部转化为烙印给凌之辞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它对凌之辞的情谊。 凌之辞还不懂轮回的决绝,遇上富贵狗的转世,回馈以再真挚浓烈的情感都正常。 本是万分期待来苏苏这儿补充符纸的,凌之辞如今却连拿符纸都心不在焉,刚被金卷卷凶完出来,没过两秒又重振旗鼓进去了。 巫随想:如果把金卷卷拿远点,小团子一天跑个万来米不在话下。 “走吧。”巫随叫住凌之辞,“陆经的事蹊跷,还是要再查查。” 凌之辞:“大佬你那么厉害,自己就能搞定吧。” 巫随重重眨了下眼,因着下三白,看起来像是格外不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苏苏见缝插针:“小辞朋友,卷卷还小,需要静静养神生长肉身。虽然它可以表现得精力充沛陪你玩闹,但这对它并不好。” 凌之辞垂眼想想,接着跑到苏苏面前双手合十拜拜:“那苏苏,我改天再来找它,你们确定不养了可一定要告诉我啊,我可以养的。我有养狗经验,狐狸也是犬科,都差不多。拜托你了。” 苏苏轻笑:“好!” 凌之辞利落拿完需求较大的符跟上巫随:“大佬,我们是要去找陆经吗?他在我梦里出现了,竟然跟拨浪鼓鬼、跟‘竹节虫’都有联系。” 巫随不闲不淡:“哦。”. 一路驱车,又回到唯古动物园。 凌之辞不解:“大佬你不是说不管动物园的事吗?” 巫随:“不管的是动物,这个阵法还是要早日销毁。” “阵法?” 巫随打开唯古设计图纸:“你看地面建筑布局,西多东少,南低北高。乍眼看去,唯古总体既不方正又不圆润,绕中带直、方中有弯,虽说如今土地资源稀缺,多数建筑群有此特征,但唯古单一建筑仍保留此特点,按比例放到现实中看,十米一转,七米一弯,多是断路如迷宫。” “地下通道却方正,以西南一处圆发散出百来条路连通所有关押动物的区域,再以这些区域为起点发散,近阔远尖如刺扎出。” “不知你有没有发现,园中艺术装置摆放有讲究,多锐利物、多艳红色。与地面建筑群、地下通道共同布成了一个阵法。” 凌之辞紧张问:“什么阵?” 巫随斜睨凌之辞:“我找苏苏辨认过了,就是你一直找金卷卷的时候。” 凌之辞不明所以,看巫随脸色不好,担心问:“这个阵很厉害很难破吗?” “确实棘手,但对我不是难事,就是恶心。” “恶心?”凌之辞抿唇,想到了腐败的食物、生蛆的垃圾,以及密密麻麻蠕动的蛇,“哪种恶心?” “以婚姻为契约,强夺另一方功德。” 婚姻是天道允许的特殊条约,有了这层关系,强盗行径便合理,管你修炼千年万年历经多少雨雪风霜,只要确定了婚姻关系,千辛万苦后的一切成果都可以被他人无条件享用。 在灵异世界中,婚姻是绝大多数强者嗤之以鼻的存在,弱者才对它抱有幻想。 白囍字铺展,烛火摇曳,两具棺材……凌之辞将梦中场景细无巨细说给巫随听,分析道:“大佬,难道是陆经想为‘竹节虫’和拨浪鼓鬼操办冥婚?” 巫随:“看来是的。海洋虽被污染严重,但往深海去,那里天地灵气汇聚,机缘远胜被人类统治的陆地,难怪拨浪鼓鬼会上岸。” 就靠一场婚礼,凭空被什么垃圾玩意儿分走自己功德成果,谁愿意啊? 凌之辞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收集烙印,终于变强不再被欺负,要是有什么贱东西敢暗中布阵抢夺自己能力,他非要把所有相关人员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轮回转世了碰上自己也别想好过! 天色黯淡下来,阴风阵阵,呼呼吹气声在耳畔响,场景一瞬间惊悚如鬼片。 凌之辞内心想法残忍,在此环境中,心想:我还是蛮有当反派的潜质的。 巫随揪住凌之辞衣领将人扯远:“乱想什么呢,有鬼近身都没察觉?” 凌之辞清醒过来:“什么鬼?” 塑料抖动声轻响,一团乳灰色气团闪至凌之辞原先站处,巫随反手随意射出一枚针叶,只听“扑哧”一声,凄厉尖啸嗡嗡震,继而减弱消失。 凌之辞揉揉自己被震得发痒的耳朵,抱紧巫随。 “不对劲。”巫随说,“有东西催动了阵法。” 遍地都是的艺术装置骚动起来,缕缕灰气升腾,遮天蔽日。 西南方向传来些意义不明的咯咯声,千鸟齐飞,啼叫盘旋于耳。 凌之辞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那是直觉告诉他山雨欲来,要他早做打算。 他捂着心脏:“大佬,怎么回事,不是布阵办冥婚吗,怎么会有这么大阵仗?” 巫随面色冷下:“冥婚只是阵法最重要的一环,最终目的是抢夺强大灵异生物的力量催动阵法。看来抢夺成功了。” 在梦中,凌之辞亲见:拨浪鼓鬼窥洞知晓冥婚一事,并召唤兽潮前来,难道没有成功阻止此事? 邪气聚集,气氛压抑,凌之辞呼吸隐隐不畅,四肢百骸痒痒麻麻,脊背有撕裂感,像有什么东西想从中刺出。 巫随察觉臂上力道渐松,反应及时,一把捞住手脚发软的凌之辞:“哪里不舒服?” 凌之辞哪哪儿都不对劲,挑了个紧要的说:“背、背上……” 巫随召唤水母立了道结界,掀起凌之辞衣服查看,背上空无一物,将灵异气息灌入凌之辞身体细查经脉,仍是一切如常。 凌之辞发丝因汗渍贴上脸颊,身体泛着异样的红,整个人几近晕厥。 巫随眼瞳缩放,气极反笑:什么东西,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对我的人下手! 不着调的哼唱在凌之辞包中响起,巫随拿出手机,接通电话。 对面是全桂兰,声音沉沉:“你哥哥因公被调遣去唯古动物园一趟,他暗中发消息,让你千万不要去那处。” 巫随:“来不及了。” 全桂兰话语几乎是挤出来的:“护好他。” 可以肯定,唯古动物园的阵法,是为凌之辞所布。 如果巫随没有察觉到唯古动物园其实是一个阵法,恰好带凌之辞来毁阵,那凌之辞也会因为他哥哥重新关注唯古动物园;就算他真听话,没因此事来到唯古动物园,后续会有什么吸引他来?再说,为何从一开始,凌之辞会关注到一个偏远过气的前网红动物园? 巫随带凌之辞前来必然是超出幕后人计划的,但阵法还是及时生效了。 从离开唯古到再来唯古,不过半天,身边还是巫随,同样的情形,此次阵法生效,先前却没有。 这说明:幕后生灵是在小半天的时间内通过冥婚抢夺来拨浪鼓鬼的力量给阵法。从那刻开始,它一直在等凌之辞再踏足唯古动物园。 唯古动物园按设计图重建成阵法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做到的,要是没从一开始就物色好冥婚对象、确定了目标对象,不会设计出这种阵法。 甚至熊市长和卡卜咔拉,它们进入动物园、萌生拯救其中动物的心思,并决定以建暗道的方式达成目的,再到与冥婚对象拨浪鼓鬼有联系,真的是偶然吗? 在水母判定下,巫随确定熊市长说得是实情,没有隐瞒重点。卡卜咔拉呢? 陆经跟“竹节虫”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个针对凌之辞的大阵,几年前就有所预谋。 有生灵愿意改建动物园给大阵奠基,有生灵出于某种原因想强抢灵异生物的力量,被抢的灵异生物力量足够催动大阵…… 机缘巧合下,不同生灵萌生出不同欲望,一切都是在欲望催动下发生,合情合理,达成如此后果,浑似天意。 利用不同生灵,暗中诱导他们行事达成自己目的,悄无声息,查无可查,分明就是祂惯用的伎俩。 祂早就盯上凌之辞了。 “哼,也只敢偷偷摸摸暗中行事。”巫随冷哼一声,将凌之辞收入界封后十指交叉下压,掌指关节咔咔作响。 唯古动物园囚困动物展览、将人做熊表演,怨念深重,在大阵影响下,邪气自成祟,祟聚成鬼,名蚍鬼。 蚍鬼在鬼中属较特殊的那种,它可被目视,处灵异生物与现实生物之间,注定不可长存,即成即散,故而存时无所畏惧,横行霸道。 又因是怨念集结体,不强大不可成,只是短暂存在,也能带来不小的麻烦。 整个园区蚍鬼约莫有百来只,被生灵气息吸引聚在巫随周遭,虎视眈眈,却在听到掌指关节咔咔响时利啸着跑远。 巫随双眼一闭一睁,竖瞳鲜红,黑气凝实吞噬园中弥漫灰气。 从巫随身上散发的黑气配合默契,转瞬将园中灰气一扫而空化作自身力量。 “去吧。”巫随启唇,淡淡说了两个字。 缥缈的黑气聚成一条,渐实渐盛,红瞳蝰蛇巨首伏下,庞大身躯横扫。 七拐八绕的建筑坍塌,不安分的艺术装置破碎,细密丝网烂成渣。 在强大灵异生物面前,人类的庇护太脆弱,钢筋水泥不过如此,全碎裂、全崩塌、全不堪一击,上千平的动物园须臾间消亡,只剩摧折后的混乱。 土地塌陷,震动不绝,轰隆之声传递上千米,让城市中人群骚动。 而这一切,只因灵异生物在现实世界中游移,未曾避让人类建筑。 蝰蛇有意避开鸟群,但飞鸟毕竟众多,伤亡不可避免,撞到其中一只后,巫随眼珠微动,蝰蛇盘旋围上鸟群,周身黑气散出腐蚀飞鸟。 羽毛脱落蚀尽,露出其中机械身躯。 园中鸟,门前白鸽、树上鸦雀,全部,全部!都是机器。 巫随神色一凛,蝰蛇顺主人心意高飞,阴云受逐,天光乍破,漆黑的一条渐渐缩小成墨点,陡然消失。 蝰蛇没有消失,是距离的长远隐去了它的转变。 它散成万千针叶,似飘如坠,重回地面,如一场惊世的黑雨。 “下雨了。”钱革隔窗禀报。 “雨?”全凛头探出窗,望向黑压压的苍穹,“是雨吗?” 阿智答:“报告主人,不是雨,是针叶状物散落。” 原来不是雨,污染太重了,现如今,天空降下什么颜色的水都不足为奇。 “震感弱了,全议员,我们是不是该出发前往唯古动物园?”一人从前面的车上下来,隔窗询求全凛意见。 此人正是万瞩市正牌市长——荣来誉。 熊市长说破与荣来誉的约定后,他的生命便进入了倒计时。 因为狗熊肉短暂复生的功效是以熊市长百年修为为交换、在契约下生成的,所以契约一破,再食狗熊肉也无效,他一定要在体内狗熊肉功效散去前找到起死回生之法,唯古动物园是他最后的机会。 荣来誉惜命,钱革也惜命,他忙对全凛说:“全议员,前方地震,恐有余震,您的命比什么都重要。既知前方不安,断然不能铤而走险。何况天降黑色针叶,不知发生了什么。还是先在此停驻,不要妄动,派人查探前方情况、检查后路安危,确保路况绝对安全再行驶。” 两人提议的过程,针叶已落地,一枚飘飘从窗口进入车内。 全凛视线被吸引,顺着看去,立马转眼向窗外,说道:“容我想想。” 话音未落,车窗合上。 车内,全凛止住严阵以待的阿智,神情略有惊讶,看陡然出现的巫随,长长吁了一口气。 “你来做什么?” “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巫随说,“现下有一个让人口锐减的机会。” 第65章 狗叫唤鬼 “你是说,会有一批大妖将诞生,动辄可毁城池。而你有办法,让人们以为它们是普通变异生物。”全凛深思。 “要不要抓住这个机会,看你了。”巫随说,“灵异生物不是人力可控的,现实世界资源就那些,人类饱和,受害的不止是其他生灵,还有底层人民,我不信你没有打算。” 全凛仰头,长长吁出一口气,神情倦怠又冷冽:“是啊。有时候残忍不失为一种慈悲。我希望那批大妖,能够分散在七十五至八十个二三线城市,造成五百万以上的死亡,其他不论。” 巫随:“这很容易。” 全凛预想的死亡人数与巫随估计的相差无几,是人类承担得起的打击,又能释放部分资源给其他生灵喘口气。 “那批大妖什么时候能成?” “这个我不敢保证,但十日后,晚上九点整,我会让它们集体苏醒报复。” 全凛与巫随确认:“激契历2375年1月23日,忒历亥时间21:00。” “对。” “好。” 两人各怀心事,全凛开口,话锋一转:“我那个傻弟弟呢?你没护着他?” 巫随手指轻点,在全凛脚边出现一个金毛团子。 凌之辞盘腿往地上一坐,一手抓着果脯往嘴边送,一手在邮差包中摩挲,嘟嘟囔囔:“肉干肉干……” 界封纯黑,突然被放出,乍亮的光线让凌之辞不适应,条件反射眯起眼偏垂过头,猝不及防撞上一层温热舒服的面料,感觉挺熟悉。 凌之辞缓了会儿,抬头看,眼睛放光:“全哥!” 全凛淡定摸摸凌之辞脑袋。 巫随问全凛:“你为什么会被派遣来唯古动物园?” 凌之辞一听急了:“什么?!全哥你要去唯古动物园?!不行啊!整个唯古动物园是个大阵,里面有鬼,在里面待着就难受……” 全凛食指往凌之辞路边伸了一下,凌之辞立马闭嘴。 “你回界封吃零食吧,我给你变水母照亮。”巫随没给凌之辞机会拒绝,活生生一个人当即消失。 “是荣来誉。”全凛说,“他先前因为阿辞的事来找我,各事上闪烁其词,我将他扣在身边。但是昨天,他以市长权限开通线上会议,毫无预兆地声称灵异世界真实存在,并称自己已死是得一熊妖相助才活下来,现如今只有唯古动物园中大阵能救他一命。” “他的身体确实早有腐败迹象,不该正常行动。华高的灵异之处我一力瞒下,断定无灵异生物,却出现这种怪异之事,我难辞其咎,必要表态,自荐来查唯古动物园中大阵。” “如果荣来誉真能起死回生,灵异生物的存在就瞒不住了;但他要死在唯古动物园,还会有别人来查。你懂吗?” 全凛问巫随。 巫随:“这事好处理。唯古动物园是在万瞩市长的许可下改建,系统有记录他赖不掉。” “地底尽是通道,下藏炸药及其他珍稀之物,品类数量你定。” “除此之外,动物园虐待动物、将人做成狗熊、园中飞鸟尽是机械制是事实,人证物证皆在。他利欲熏心、嗜好非人。” “被你查到担心事情败露,借灵异之名引燃炸药销毁罪证,刚刚那么大动静,除了炸药,还有什么能造成?他妄图逃脱责罚,并趁机以子虚乌有的灵异之事栽赃陷害你。” 全凛失笑:“你会是一个好的政客。” “谬赞了。人类心思肮脏,我还未及皮毛,你才是天生的政客。”巫随说,“二十分钟后带人到现场去,取证的事交给你。我为你善后。” 眼看巫随要走,全凛说:“别带坏我弟弟。” 巫随摆摆手,让全凛放心:“教他学都学不会。” 针叶用途广泛,巫随原地消失,反通过另一针叶出现在万瞩市中心一隐蔽处。 他拨通电话给唐析景:“帮我处理一件事。” 对面一声国粹:“我是你仆人吗?!刚处理完动物园的事,你又要我干什么?!” “还是动物园的事。” 又是一声国粹:“我**都带着几个瘦杆子离开了!现在硕果仅存的那两个也嘎嘣死了,我拖着七具尸体行事啊!我又没有界封!我服了!我兄长从来不会压榨我让我干这干那。哎呀!好想我兄长啊,出门两天,不知道他……” 巫随打断唐析景:“回去唯古动物园,制造一个爆炸形成的现场。炸药是从地下通道引燃的,将全园区所有生物炸得渣都不剩,但是机械鸟飞在空中,受波及少,留下少量残骸。给你二十分钟。” 对面还想爆国粹,巫随利落挂断电话,放出凌之辞。 凌之辞啃肉干啃得尽兴,龇牙咧嘴毫无收敛,对上巫随,心觉自己身为人家未来老公,还是需要注意形象的,于是舒缓脸部,小口小口轻咬。 巫随笑:“慢慢吃,待会儿去抓人。” 抓人?凌之辞一听这个可有劲了,因为他之前只有被抓的份儿,他总觉得要足够强大才能轻松抓其他生物,这是强者行径! 凌之辞两眼放光:“抓谁啊?走!” “陆经,动物园园长,有功夫把熊市长和卡卜咔拉也控制住。” 陆经四天前进入唯古动物园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唯古动物园中不知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找不出任何内部监控画面。 陆经本人绝不简单,有特殊阵法设计图、会给拨浪鼓鬼和竹节虫办冥婚,甚至能在拨浪鼓鬼操控的兽潮中全身而退。 找他?凌之辞没有思路。 巫随说:“或许拨浪鼓鬼愿意跟我们合作对付陆经。” “那我们去找拨浪鼓鬼?她在有木森林公园?” “不一定。但有个办法可以让她主动来找我们。” 凌之辞好奇:“是什么?”. 凌之辞在巫随的陪同下,疯狂找狗,见一只叫一声,引得众人侧目,纷纷举出手机。 手机拍不清凌之辞,他自己的手机上装个了自己瞎琢磨出的干扰装置,没有机器能清晰拍下他,何况还有水母模糊他面容,凌之辞一点都不介意被拍,因为没人知道他是凌之辞,回头也没人能通过照片视频指证狗叫的那个是凌之辞。 凌之辞叫累了,口干舌燥,买了瓶矿泉水喝,顺势溜达进一家火锅店,不经意点好了菜:“大佬,你确定我跟狗们说愿意跟拨浪鼓鬼合作,请她过来,她就能收到消息过来吗?她收不到呢?她收到不愿意来呢?” 巫随:“她来了。” 凌之辞涮肉的手一顿,偷摸张望:“哪儿呢?” 右侧塑料抖动声轻响,咸湿味传来,凌之辞视线转去,看到一个披麻布的小姑娘出现。 她张着一双黑洞洞的大眼睛,发现凌之辞注意到她,眨巴眨巴眼睛又不见踪影。 “她就在那儿。”巫随变出水母,隔绝声音,“她灵异气息纯净孱弱,没有杀意,不用担心她害人。” 拨浪鼓鬼出声,声音沙沙,偏哑,尾调上扬,是小孩子的语气:“我要借精元。” 凌之辞还没想好怎么打招呼,听到拨浪鼓鬼直白的要求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哦、哦?” “我需要精元,借给我,我会还。”拨浪鼓鬼强调。 唯古动物园中大阵强夺了拨浪鼓鬼的力量才得以开启,她现在虚弱。 巫随:“不必,我可以直接借你力量。” 生灵精元可以转化为能量,使用得当能对外界造成影响才称得上是力量,除了特殊秘法、阵法非要精元不可,灵异生物吸取精元无非是为得到力量。 凌之辞看不到拨浪鼓鬼,但能听到她的声音从自己这侧飘到了巫随那侧:“好。我感觉你很强,有自创力,借你的力量我就不还了。” 还没借到呢,这样说不怕老巫公不借了吗?凌之辞心想:她性子好直,感觉是个老实鬼,如果我问问题,她会说实话吧? 思及此,凌之辞将嘴边的肉放到碟子里,取生肉边涮边说:“我们合作肯定要坦诚相待,这样,我先问你几个问题,然后你再问我几个问题,我们互相了解一下。” “你为什么上我姐姐的身?” “你跟陆经有什么关系?” “最近动物频繁伤人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凌之辞先挑几个关键的问,问完嘴歇下,刚巧肉涮好了,他忙塞进嘴里。 “嗯?”凌之辞咀嚼的动作放缓,“怎么没味道?” 拨浪鼓鬼说:“我吃了。” “啊?” 巫随:“鬼吃过的东西味道会变淡,其中能量被吸走,但还是可以饱腹的。放心吃。” 没有味道的食物没有灵魂,凌之辞没有细品的心思,将碟中物一溜全丢进嘴里,含糊对拨浪鼓鬼:“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拨浪鼓鬼却不理凌之辞,只说:“借我力量。” 她显然是对巫随说。 凌之辞被冷落,却没因此生出什么负面情绪。 在梦中,拨浪鼓鬼还是小孩子,才自己腰高,说明她死的时候也就那么大点,成了鬼应该一直在海中最近才上岸,还没学会友好社交就再也无法与人交道。 她说话直白,只为自己输出,不遮掩心思,不考虑他人,不虚与委蛇不阿谀奉承,所以与人沟通会让人不适。 这是她的风格,凌之辞不觉得她有恶意,就算真有恶意,他也懒得在乎。 “你要力量做什么?先说清楚不是做坏事才能借,对吧大佬?”凌之辞说。 巫随:“对。” “我要救动物们。我说了,借吧。” 巫随手腕轻甩,空气扭曲一下,像是火锅热气蒸腾。 凌之辞感知到某种强大的东西瞬息出现又瞬息不见,想必是巫随将力量转移给拨浪鼓鬼了,于是说:“你救动物,我们可以一起,然后在路上你可以说说陆经的事。” 巫随:“她走了。” “走了?” “得到力量立马走了。” “啊?她都不感激你一下,万一还要再借呢?她去哪儿了?” “还没走远,可以跟上。” 凌之辞筷子一撂:“走!” 鬼与人终究不一样,真正的寂陌人和没成长起来的寂陌人差的也不是一星半点。 巫随跟着拨浪鼓鬼走,明明步伐从容,但凌之辞快跑起来累死累活还追不上闲庭信步的巫随。 一走一跑,反倒是走的快,路上行人像是被什么蒙蔽了,完全察觉不出异样。 “不行了!不行了!大佬!”凌之辞捂着小腹左侧,那处因为跑了两步隐隐酸疼。 巫随停下,看凌之辞气喘吁吁,半张着嘴重重呼吸,胸膛起起伏伏幅度挺大,跟搬过山填过海似的。 他无奈,对凌之辞招招手。 凌之辞扶腰上前,眉头微微蹙着:“我不行了,要不你先去,我定位你手机跟上。” 巫随避过凌之辞手臂,环上他腰身,手上发力。 轻微的失重感传来,凌之辞双脚离地,下意识偏向有依靠的那侧,往巫随肩上倒。 凌之辞相比巫随算不得高大,但怎么也是接近一米八的人,竟然被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轻松抱起,还没有不适感,就像是腰间多了圈向上的力,让他飞起。 适应了之后,凌之辞松开巫随,想象自己是御风飞行的大能,这种感觉实在畅快,让他忽略了刚萌生出的被未来老婆抱起的不爽利。 他抱臂:“跟上!” 拨浪鼓鬼的终点是一座废弃工厂。 凌之辞在巫随手中,不必自己行动,被带着到了工厂最高处俯瞰全局。 废弃是表象,工厂内部别有洞天,人来人往,穿着统一。 在一众人中,凌之辞眼睛锁定在一人身上,扯巫随衣角:“大佬,你看,那是不是……” 巫随早早发现那人,眼睛眯起:“外貌上,确实是他。” 文骨书店老板! 第66章 液变老板 近来动物伤人案频发,肇事动物被统一抓捕关押,预备处置。 废弃的工厂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这个工厂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废弃的表象、井井有条的内部;专业利索的员工、本已爆体而亡的人…… 而且,根据相关文件显示,这里已经荒废五年之久。 万瞩市寸土寸金,何必放着这么大个废弃工厂浪费资源,恐怕早作他用、干上了见不得光的勾当。 转眼间,形似书店老板的那人拐进一个小道,里面没有别人,凌之辞提议:“去看看。” 巫随同意。 两人跟随书店老板进入小道,只见书店老板径直到走到小道中央停下,转身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点击。 墙上随书店老板动作浮现萤蓝方格,酷似键盘。 点击几十下后,墙壁滑开,书店老板进入其中,门自动合上。 一个废弃工厂竟然有这么隐蔽的地方?将动物们抓到这种地方是想做什么? 凌之辞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忙说:“大佬,藏这么深,里面一定有重要东西。来都来了,不然进去看看?” 巫随:“闯进去怕是会打草惊蛇。” 凌之辞:“干嘛要闯,我们溜进去不行吗?” 巫随看凌之辞诚心发问,倒好像真有悄无声息溜进去的方法,问:“你记下密码了?” 凌之辞点头。 三十二位密码,对凌之辞来说不难记,何况还有一个类似键盘的格子辅助记忆。 小孩子脑子就是好使。巫随替凌之辞放哨,见凌之辞纤细的十指灵活在墙上划拉,感叹自己真是老了,遇事只想着暴力解决,能动手绝不动脑,恶习! 墙门再度滑开,凌之辞担心门后有危险,呲溜一下钻巫随身后。 门后果真不一般,十来个熠熠生辉的人头颅齐齐转向门口。 嘎吱声顺滑,是机械运作的声响,那些人头颅一百八十度倒转,眼中光芒如呼吸起伏,时明时熄。 通体银,大体人,原来是极高端的机器人。 对凌之辞而言,是个机器就在阿器的管控之下,对自己绝无威胁。 他放下心来:“大佬,我们进去吧。” 凌之辞边住里走边掏出手机,想要操控住机器为己用。 警报声乍响,声声凄厉如鬼哭狼嚎,凌之辞被巨大声响吓得手一哆嗦,险些没拿稳手机。 是机器人发出的警报。 “发现闯入者,即刻诛杀。”其中一个机器人眼中光芒迅速闪了两下,发出指令。 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变出,瞄准两人,火星点点,瞬间燃起又消失,是子弹接连射出。 枪械的可怖凌之辞深有所感,那是强大如一梦蝶都难挨的存在,惶论脆胳膊脆腿的自己。 危机来得猝不及防,凌之辞瞳孔急剧收缩,死亡逼近,他万万不敢相信自己死得如此草率。 如果被告知自己会死在机器手上,凌之辞必然会以为那人在开玩笑。可事实就是如此。 千钧一发之际,巫随手指微动,近在咫尺的致命子弹消失无踪,凌之辞心有余悸,忙躲回巫随身后。 巫随手上数枚针叶盘旋飞出,扩散成个个黑色漩涡,子弹从中飞出,射到机器人身上。 越是精密的东西越容易出问题,这些机器人防守能力不突出,个个脆皮如凌之辞,巫随还特意选了薄弱处攻击。 它们一中子弹,全部缴械,眼中光灭,已然是废了。 凌之辞半边身子攀在巫随背上,指尖紧揪着巫随衣服一角:“安全了吗?” “安全了。” 凌之辞从惊惧中缓来神来,围着巫随嗷嗷叫:“大佬!我刚真以为自己要死了!那可是子弹啊!我以为没有办法防住的!吓死我了!它们怎么会攻击我的?!机器不可能会攻击我的!” 邦盟统筹全球,辅助邦盟的总系统有权限管控市面上所有机器,凌之辞绝不相信总系统会伤害他,那就是说明:这批机器不在总系统管控之下,不被邦盟所知,是违禁的。 一批违禁机器人拥有枪支,危险程度极高,还占据废弃工厂按兵不动,当有五年之久,幕后人是何心思? “如果机器出故障怎么办”,凌璇曾有过此疑问。 若是普通故障,凌璇修理修理就好,不会困惑,难不成,及悠宿混进了这种机器? 那邦盟呢?邦盟决策动辄断千万人命运,要是邦盟受影响…… 凌之辞心道不好,连忙通知总系统,详尽描述这些机器人。 机器人身前刻“R”,背后刻“Z”,手持枪体上有鲜红标记,形似“RZ”连笔。 总系统回复得快,凌之辞安心不少。 “大佬,我全哥就在万瞩,这里的事非同小可,他权限够管,被派来的概率最大。要不,我们先把这里排查一遍?” 巫随同意。 凌之辞老实了,一路紧跟巫随,亦步亦趋。 密室内部由条条狭窄多转折的通道和个个空旷的巨大实验室组成。 凌之辞曾精研过机器人制作,在这之前,尝试了不少方向才瞄准这行,所以对于实验室中仪器,他多多少少能看出点什么。 “好像是研究基因编辑的。”凌之辞说,“虽然这项技术被法律禁止,但及悠宿仍未放弃,大家都知道这回事。” 这个“大家”,绝不包括普罗大众。 凌之辞想想说:“大佬大佬,偷偷告诉你,忒历亥市中,有几个老科学家,发了疯地想请我妈妈继续研究基因编辑,他们甚至因此被逐出忒历亥。应该是他们搞的鬼,除了他们,没有谁可以大批量造出超出总系统控制的超智能机器。” 巫随问:“你对他们了解多少?” 凌之辞:“不太了解。我小时候总是生病,脑子不好,记不清事,就记得他们很老了,老得要靠仪器维持生命。按理来说应该老死了,难道是遇上什么灵异生物签订了契约?” 巫随:“或许。” 在有关于祂的事件中,都出现了电子仪器,莫非是祂与他们联合?巫随脑中串起了一条线,但还需要证据证实。 继续深入,一路平静,狭窄通道内张贴有海报,海报上画面不明所以,最显眼的是半人大的单词“CRAZY”,其中“R”和“Z”被加粗标红。 凌之辞不可避免地想到RZ教辅,但又觉得是巧合。 两人到一实验室。 这个实验室平平无奇,然而没有路可走,只能原路返回。 凌之辞一路缩在巫随身后,缩得怪辛苦,在巫随视察实验室时,他看中了一个方正仪器,看起来承重不错:“大佬,我去坐一下。” “去吧。”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在凌之辞屁股坐上的那一刻,本严丝合缝的方正银块瞬间化液窜上凌之辞,立马恢复成金属质。 银色金属遍布凌之辞腰臀,双腿亦被束缚,凌之辞维持着半蹲不坐的姿势,下半身动弹不得。 一块冰凉抵在凌之辞额间,凌之辞转动眼珠去看,可目视到的部分是半截圆柱体,看不出个所以然。 “别动。”机械音冷冰冰,是在对巫随说话。 巫随立在远处,他能清晰看到圆柱体前是一个透明平底圆环,圆环中有一根长针,后接弹簧装置。 随方块变形,一张人皮被甩飞抛远——书店老板。 “我想要一个东西。”老板机器说。 “我、我给你。”凌之辞求生欲强,忙说。 老板机器:“那东西在你这儿?” 凌之辞没底气:“应该在吧。” 说罢,凌之辞探手往邮差包中,慢慢腾腾掏出自留的那本RZ教辅。 “不是这个,你……”机械音一顿。 巫随当机立断,长鞭甩出,末端化黑气腐蚀机器,此时他已闪至凌之辞身侧,一把抱起凌之辞护住。 “厉害。”巫随夸赞凌之辞。 机器武器透明,凌之辞的邮差包又不透明,在里面做了什么谁知道呢? 就算有机器不认总系统,那又怎样呢,是个机器凌之辞就有的是手段。 凌之辞对没腐蚀尽的机器片片做鬼脸。 “大佬,你跟我可真默契。”凌之辞蹭蹭巫随,“这就是心灵感应,我们可真相配。” 巫随:“确实默契。” 什么默契?凌之辞脸上藏不住情绪,他眼珠上转翻出个斗鸡眼时巫随就从他不屑且不爽的眼神中看出他在憋什么坏。 巫随本想着创造个机会给他操作,谁知老板机器正中凌之辞下怀。 RZ教辅落在老板机器的遗体上,被黑气一下子腐蚀掉半边,现在一个剩纸片片,一个剩铁片片,都没有研究价值了。 凌之辞看两眼残骸:“走吧大佬,我们去看看别的地方有没有危险。” 出了秘密实验室,走到户外,风呼呼吹,一下子凉飕飕的。 凌之辞干脆抬起巫随一只胳膊围在脖子上给自己挡风,这个姿势虽说不够大丈夫,但胜在安全舒适。 好乖啊。凌之辞见巫随完全不介意自己的摆弄,抿唇偷笑。 被人圈着本该温暖些,但凌之辞却觉得阴寒寒,一股海洋的味道飘来。 不出所料,是拨浪鼓鬼。 “你们会开锁吗?”她问。 巫随:“什么锁?” 拨浪鼓鬼:“会滴滴叫的锁。” 凌之辞插话:“电子锁啊?我会开。” 阴风扑来,凌之辞打了个哆嗦,手腕上青紫小半圈,是个小掌印,那处传来大力,凌之辞被拖着走。 “大佬!”凌之辞叫。 “我在。”巫随跟上。 拨浪鼓鬼带着两人到了一个厂房,里面尽是方正铁笼。 巫随看这场景,心觉奇怪。 笼子干净卫生,应是定做,有食物和水,空间大,足够动物们在当中活动;厂房内味道清新,排泄臭味被遮掩过,或许有专人打扫。 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囚困虐待动物的地方,但是动物们的恐惧肉眼可见。 瑟瑟发抖、屁滚尿流的不在少数,见有人到来,凶神恶煞亦抑或是故作镇定的比比皆是,它们状态很怪。 凌之辞近处有几只狗,他正想询问情况,却被巫随打断:“有东西来了,躲一下看它们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本文架空,文中“基因编辑”与现实中的“基因编辑”有相似之处但可行范围更广,是个笼统的概念[狗头] 第67章 地底解剖 巫随用水母掩住两人一鬼。 拨浪鼓鬼却不满:“我要救它们。” 她挣扎撞击,试图打破水母屏障,凌之辞能感受到阴风随她动作在自己脸上抽抽打打,生怕危及到自己,往巫随那边躲。 进来的是两个机器人,与之前密室中遇到的不一样。 它们身强体壮,一看就是干苦力的,进来直奔锁了一只橘猫的笼子,一左一右抬起就走。 橘猫毛发凌乱,但光泽亮,脖间挂了个小金锁,此前必是被精心呵护无疑。 它明显应激,哈着气邦邦捶打笼沿机械手指,修剪过的爪子划过金属,没造成实际伤害反折了爪子。 攻击无用,它开始用身躯撞击笼子试图逃离。 质量极好的精简细网笼被撞得咣咣作响,凌之辞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看到橘猫头上好像渗了血,只是有毛发遮挡,看不分明。 它要面对什么?它要怕到什么程度才会这么死命挣扎? 凌之辞于心不忍,想冲上去先弄倒两个机器人放出橘猫再说。 巫随拉住凌之辞:“如果不知道它们的目的,很难彻底打压住它们。救下这些动物,它们可以找别的地方、找别的借口继续抓捕动物、做相同的事。” 凌之辞心中膈应,但巫随说得没错,从长远来看,此时应按兵不动暗中尾随。 动物们生活环境并不差,幕后之人在某一方面是在意动物们的。 橘猫挣动一会儿,两个机器人对它飞了一针,估计是致昏迷的药物,橘猫当即软倒。 凌之辞与巫随的视线都停在飞针上。 针筒与书店老板打给凌之辞的极其相似,只是这个多了个储存气体的小格,可以依靠压强自发飞出针,书店老板用的那个要依靠外力吹。 巫随令一枚针叶飘到拨浪鼓鬼身上,说:“强拆电子锁对你不是易事,别冲动,我们会回来。如果中途有特殊情况,用它通知我。” 凌之辞:“大佬,我可以留在这里解锁。” “不行。”巫随拒绝,“你跟紧我。” 凌之辞也感觉到这批不受控的机器隐隐在针对自己,虽然有留下的心思但并不坚定,犹豫片刻跟着巫随走了。 两个机器人带橘猫进一不起眼的小门,门后屋中是杂七杂八的堆积物。 在屋子西南角,有一小片空地,机器人踩上那处,突然地面一顿,两个机器人下移。 那块空地是一个小型飞行器。 它静止在地面,等指定机器人带着指定物上来就下飞至地下空间,将它们送到指定地点,再返回原处充当掩饰。 飞行器并不难制,但是城市人口密集,容易造成事故,干脆一刀切禁止民众使用,仅有少部分人能够保留使用权。 巫随:“一般人还以为私人用飞行器是幻想,在一个可以用电梯替代的地方使用飞行器,改造这里的人,一定习惯了飞行器的使用。这种人很好找。” 凌之辞点头:“应该就是被逐出的那几个科学家。” 趁飞行器没按既定路线返回,凌之辞与巫随从飞行器移走后空出的洞中观察地下空间。 这个空间目测约五十米深,下面有百来个机器人,每个对应一个台子。 而台子上,是被开膛破肚的猫狗兔蛇…… 它们……在解剖各种动物…… 看清下面情形的一刻,凌之辞呼吸一滞,脚下不稳险些掉入洞中。 凌之辞死死抿唇,眼眶染上几分红。 他这般漂亮的人,红着眼眶本应楚楚可怜,眼神中却透露出与之相反的凶戾,咬牙切齿说:“我要搞死他们!” 飞行器飞回,两个苦力机器人空着手,出门又要往关押动物们的地方去。 凌之辞瞅准时机,猫眼匕插入其中一个机器人腹下,直接破坏了机器人中枢,再反手偏匕,勾着传导电丝,顺势扎入另一机器人即将变出武器的一处。 以凌之辞研究机器的经验,这两个机器人材质特殊,坚硬一体,外力难摧,而且身体设计巧妙,有卸力构造;内部却脆弱,但凡有一点变动,都会影响整体性能。 猫眼匕锋利,没有它割不开的金属,只要扎进去毁掉机器人中枢,它所有能耐统统消失沦为废铁一堆;传导电丝上电流仍在,送进机器人内部足够对其造成重大打击。 转眼间,威风堂堂的机器人一个僵直定在原地;一个颤颤巍巍要变武器最后不知怎么喷出水来,水从破损处溅进内部,它一时间颤抖得更兴奋,自顾自跳起了探戈。 “警……”探戈机器人眼睛闪烁。 “你还发警报?”凌之辞一匕扎进它腹下,让它也定下来安静安静。 面向两个机器人,凌之辞痛心疾首、指指点点:“不学好啊不学好啊,造出来不干好事就算了,还跟着干坏事。唉!算了算了,都是使用者的错。” 机器听令行事,不会有错。 “他们抓捕动物来是为了解剖?”凌之辞疑惑,“他们想研究什么?” 如果真是忒历亥被逐出的科学家,其实他们的目的再明确不过:通过基因编辑制造兼容器官,延长寿命。 在全桂兰领导下的基因编辑能做到这点。 只是该技术实行过一段时间,造成的社会影响太恶劣,全桂兰紧急叫停并亲手销毁所有资料、处置完所有相关人员。 凌之辞知道,全桂兰的研究不止如此,她早已有办法编辑更改成年体基因来治愈疑难杂症,甚至达到所谓的“永生”,只是还因为个体差异存在概率性失误。 这就是那些科学家发了疯地求全桂兰继续突破技术的首要原因。 被逐出忒历亥后,那些人要是真往此方向深耕,怎么会用动物们来做研究?还不分品种不分类型。 忒历亥中谁不知道:当一项技术达到瓶颈,想再突破必然要残忍。 他们作为人,若有心享受成果,从一开始就该用人来做研究,还要是特定人群,就算人类研究体难搞到手也不应该换其他动物,耗时耗力效果还不好。 凌之辞想不通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干脆不想了:“大佬,我们下去,救下被解剖的动物。” 巫随:“好啊。” 凌之辞得到巫随同意,跑到飞行器边跺两脚,飞行器始终没有反应,与地面严丝合缝;猫眼匕长度不够,无法从飞行器上切割下一个口子供自己下去,没有半点操作空间;手机也不知为何检测不到飞行器。 他奈何不了这玩意儿,只好巴巴站边上望巫随。 巫随变出一缕头发丝细的黑气,黑气悠悠飘向飞行器。 凌之辞看得心急:这么点儿够干啥啊,等腐蚀完下面动物都死绝了。 他开口欲催,忽听咔一声响,接着是呯呯巨响,重物落入地底空间,连带着地面都有轻微震感。 黑气落于飞行器上,轻飘飘一缕似有万钧之力,一下子压塌飞行器,露出通道。 巫随拦腰抱起凌之辞带他下去。 突然多出两个人,解剖机器人齐刷刷进入紧急状态,有条不紊地护起各类器官往深处跑。 凌之辞随意扫一眼,发现刚刚送来的小橘猫肚子上都划了个大口子,其他动物恐怕是早没活路了。 解剖机器人负责精细的解剖工作,没有攻防能力,程序中设定它们遇上意外立马发出警报并带装有脏器的冷藏箱走,所以刺耳警报声嗡嗡响,烟雾弥漫遮挡视线,解剖机器人们移形换影,逃离速度迅速。 凌之辞在烟雾中仅靠听力辨别周围情况,能感觉到周遭阵阵风起,不少机器人经过自己身侧,挥匕踢腿却总是慢一步,没对任何机器人造成任何伤害。 白檀香近了,温热的躯体贴上凌之辞。 凌之辞顺臂抓住巫随的手:“大佬,估计只能救下小橘猫了,现场情况不明,我们带上它就走吧?” “好。”巫随的声音平平,“我已经带上它了,跟我走。” 凌之辞随手上力道跟巫随走,他握着巫随的手,心觉怪异,以为是潜意识在提醒自己附近危险,为了安全,他更靠近巫随。 走了一会儿,他意识到是哪里不对。 巫随的体温太平和了,从手到臂到颈,没有温差,像是恒温系统下调节出来的温度。 虽说巫随是寂陌人,但现在能发现的问题,以前自己一定也能发现,一直以来,巫随的体温就是比常人稍高些,没有别的特殊之处,不存在全身上下温度统一的情况。 凌之辞默不作声,另一手暗中伸进包中拿卡牌。 一只手抓住凌之辞不安分的手。 凌之辞汗毛直立,使出吃奶的劲甩开自己两手禁锢:“封。” 咣!咣!咣!三道金罩符掷地有声,凌之辞唯恐什么东西偷袭,给自己加了三层保护罩。 迷雾渐散,人影幢幢。 凌之辞抓牌握匕,紧张不已,他确定了:这里的东西就是在针对我,在老巫公眼皮子底下都敢接连动手,还好没独自留在动物被关押处解电子锁。 影影绰绰的一切凝实起来,凌之辞看清了前方一左一右的两个人。 一个是巫随,另一个还是巫随。 第68章 漩涡鲸人 凌之辞视线徘徊在两人之间,万分警惕。 “我是真的。”其中一个巫随对凌之辞说。 另一个巫随二话不说一鞭子抽飞说话的那个,闪身至他身旁,一脚踩烂他的腹部。 金属部件迸溅,火花滋滋,机器巫随扛不住巫随一脚。 凌之辞还以为自己要进行个二选一,一不小心选错还虐身虐心追妻火葬场呢,一下子懵了。 他又想:“太轻易了,不会两个都是假的吧?” 当巫随上前走向自己时,凌之辞举起匕首警告:“等会儿,先别动。” 巫随轻笑一声:小团子戒心挺重,好事。 “拨浪鼓鬼在召唤我,她那边出事了。”巫随说。 凌之辞想:要真是如此,可不能再犹豫。 他问:“你怎么证明你是你?” 巫随抱臂:“你想怎么证明?” 凌之辞:“机器仿造人体温固定,你给我摸摸。”说完,凌之辞眼睛不自觉移到巫随胸肌上。 巫随收起长鞭,任由凌之辞胡乱摸。 啊~胸肌!啊~腹肌! 凌之辞一上手就知道这个巫随是真人,好不容易有机会咸猪手一把,他满心黄色,真有霸王硬上弓抱得美人归的冲动。 但……爸爸说过,爱是克制、是隐忍,要绝对尊重对方。 巫随思想保守,凌之辞打定主意非要正式表个白再在一起不可。 他没被美色冲昏头脑,还惦记着正事:“大佬,小橘猫呢?我们带上它回拨浪鼓鬼那边去。” 巫随变出橘猫。 它身体微僵,大吐着舌头,腹下伤口覆了一巴掌大的黑叶。 “只是昏迷,腹上创口好治,没有大碍。”巫随说完将它收回界封。 解剖机器人跑得快,现场烟雾散尽,凌之辞又检查了现场看有没有侥幸存活的动物——没有。 两人马不停蹄赶回动物关押处,这里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剩。 凌之辞不可置信:“怎么回事?什么东西干的?” 巫随垂眸感受四周:“非现实生物非灵异生物的东西。” “机器人?” “机器是死物,我只能在它们附近感受到它们的定格与变化,有没有机器参与此事我不知道,但一定出现了一个处于现实与灵异之间的生物,气息熟悉,像陆经,他刻意隐藏了来去的气息。” 上次见面,陆经还是正常人。 凌之辞:“拨浪鼓鬼呢?我们追踪她是不是能找到消失的动物和陆经?” 巫随:“她情况很不好。” 工厂正中,建筑顶上,日头正盛,照得房顶一片燥。 冬日没过,明媚的阳光本是珍稀,但先前还冷风呼呼,灰天阴阴,怎么太阳一下子大起来了? 今日赤轮殷勤,突出太过,暖阳没让人舒适,因之而生的明亮都藏着波澜,有种虚假作伪感。 凌之辞不明所以:“大佬,这里怎么了?” 巫随:“拨浪鼓鬼在这儿。” 男人走到平顶中央,一拳轰出,空气震荡成波,露出异界之物。 那是一具十字架,上生妖艳红花,红花下根茎如截截血管,段段分隔又纠缠,扭绞成锁链,困死一个小女孩——正是拨浪鼓鬼。 拨浪鼓鬼身形瘦小,头垂腕垂,无知无觉,有些可怜。 “她怎么变这样了?”凌之辞问。 巫随:“这是‘转裁’,一种秘术。妖可以通过杀害血亲获得巨大增益,其他生物也可以。只是转裁更决绝,它可以令受害方灰飞烟灭,再无转世。我怀疑陆经跟她是直系血亲,否则无法对她使用转裁。” 心念电转间,凌之辞搜索陆经人际网。 果不其然——潭盼儿,陆经与前妻所生的女儿,二十三年前跳海身亡,年仅七岁。 姓潭,来自海洋,小孩子形态,都对上了。 潭盼儿死后化鬼,二十三年安分守己,在海洋中清修,一切美满。 是陆经逼她上岸,抢她力量,断她轮回。 她何其无辜,仅仅因为是陆经的女儿就要遭受这些。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父亲! 凌之辞又气又急:“大佬,她还有没有救?能不能阻断转裁?” 巫随:“有救,转裁要持续七个小时才算成功;也可以阻断,但只能在一天中阴气最盛时。” “半夜吗?好像来不及?” “不,阴气最盛时是正午时分,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只是缺乏血亲鲜血。” 那岂不是要先找到陆经?凌之辞头大,突然想到,“陆经还有个儿子,用他的血可以吗?” “可以。” “陆经儿子叫陆常,定位显示他在隔壁市,我申请紧急开通个航线,让特警机器人把他绑来。半小时的事。”凌之辞操作完,怀疑问,“就是借点血用,不用杀人什么的吧?” 巫随失笑:“要他几滴鲜血而已,破点皮就行。” 凌之辞觉得怪,问:“转裁很容易解除吗?” 巫随肯定:“在特定时分用至亲之血滴花就行,再简单不过。” 凌之辞心头疑云陡现。 如果是陆经带走了工厂动物,他跟这里多少有联系,早该知道凌之辞和巫随在,要破解转裁很容易。他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地布转裁? 凌之辞怀疑打量四周,这里是一个大平顶,一览无余,有几处凹陷聚成小水洼,一切正常。 好像没有哪里不对,但凌之辞直觉有问题,操作手机远程发了一条指令。 总系统指挥下的机器人办事就是高效,按时将人送到。 陆常是个文弱的人,二十来岁的样子,被手铐锁住,由特警机器人压着来到凌之辞面前。 “你是谁?凭什么将我抓来?”陆常问,“想用我威胁父亲吗?” 他看不见十字架及上面的人,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绑架,但是绑匪能让特警机器人听话吗?绑匪能有这么年轻漂亮吗? 陆常观察凌之辞,心想:好漂亮的小孩,不会是谁的金丝雀在以权谋私吧?但他看起来挺干净,或许是上不得台面暗中娇养的私生子。 巫随气势逼人,陆常自然没遗漏下他,却不敢像打量凌之辞那样正眼看他。 陆常对凌之辞挤出一个完美的假笑:“小朋友,你找错人了,想必有误会。” 凌之辞:“你是陆常,陆经儿子,潭盼儿弟弟?” 陆常眉头微皱:“你说潭盼儿?她都死二十多年了还阴魂不散,你从哪儿弄来的消息?要多少钱?我买断。” 不同于凌之辞的读法,陆常念潭盼儿名字时,“儿”字不是轻读连读,而是刻意加重,读作“儿子”的“儿”。 凌之辞稍一想,就明白陆常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潭盼儿这个人被刻意抹消过,凌之辞手头有关于潭盼儿的消息是费了点功夫从总系统那儿搞来的。 陆经跟明面上是万瞩市长的熊市长关系不错,正是高升的时候,此时要是爆出女儿自杀还特意隐藏的铁证,加之女儿名字有重男轻女倾向,竞争者中随便谁引导一下舆论,他上升路就差不多断了。 凌之辞无意参与官场的勾心斗角,不然还得哥哥来收拾残局,他直截了当:“陆经升官贬官的跟我没关系,我就要你几滴血。一、二、三、四……” 陆常看凌之辞回头对空气数数,眉头皱得更深。 “一共七朵花,我要你七滴现流的血。”凌之辞对陆常说。 陆常觑身后机器人一眼:“要血?你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是我跟哪个位高权重的匹配上了?陆常对于上层人之间的龌龊事并不陌生,一下子想到了最坏的一点,五脏六腑的存在感陡然强了起来。 陆常呼吸加重,紧张兮兮,看到凌之辞挥匕对自己,他急急说:“别!器官保存条件苛刻,你真要在这里直接动手吗?起码换个专业点的地方,不然事情办砸了,你也不好交代。” 凌之辞看傻子一样看陆常:我就割你个口子挤点血,一个口子不够割两个,这有什么好办砸的?交代?谁要我交代,老巫公? 巫随抱臂在一侧看凌之辞动作,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上凌之辞探究的眼神,眼睫扑闪一下。 啊~好乖!凌之辞满意,又想:陆常他知道动物被开膛破肚挖器官的事?!呵!坏人!我要割个大口子! 凌之辞要干坏事,咬起半边嘴角,直勾勾盯陆常,自认邪魅如反派,喉间震出小人得志的哼哼笑声。 陆常脸色发白,拼死挣扎,却被机器人按压,豆大的汗珠接连甩出。 “救命!救……”陆常杀猪般的求救声在一滴水珠飞溅至他身上时止住。 哪儿来的水珠?凌之辞下意识循轨迹望去,目光落在一小片水洼上。 然后水洼急剧缩小后移,是巫随扯着凌之辞领子把他往后带,让他脱离了危险区域。 溅出水珠一反常理,从陆常身上飞离到半空止住,如有无形之手将其挤压成片。 水纹流转不息,形成一个人高的漩涡门。 一条亮白健壮的小腿从漩涡门中踢出,上面线条在纯白皮肤上都显出深邃刚硬,分外明显,一看就有劲得很。 如果凌之辞还站在原地,估计会被一脚踢飞落下楼摔死。 漩涡门中人完全走出,那是一个全身亮白的女子,皮肤光滑如皮革,在光下泛起透明光泽,腰椎处延伸出一弯两人高的硕大鱼尾。 她胖墩墩但肌肉紧实,头秃秃的颅骨却饱满圆润,眯眯眼、嘟嘟唇,微微笑着,长得可可爱爱,挺有亲和力。 身体大体为人,但她保留了鱼的特质,不难看出,应是一只白鲸成妖。 唯古动物园两大卖点:最开始的狗熊送花,后面兴起的白鲸喷水。 凌之辞不可避免地想:她不会是喷水的那个白鲸吧?宣传视频好像提过她的名字。 “白鲸鲸?”凌之辞试探唤她。 鲸人鱼尾发力,将人身托举到空中,尾端扫起陆常,仅靠尾身着陆做支撑。 “取~你~码~得~摆~景~景~忍~垒~起~酩~枕~赧~挺~脚~我~宠~毯~景~往~” 她说话声调高,听起来尖尖的但不刺耳,话不断下,一咏三叹,在大空地都回响不绝;又平仄不分,咬字全是第三声,跟唱歌一样,还唱得是大高潮慷慨激昂的那部分,听她说话感觉要断气了。 凌之辞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她在说什么:去**的白鲸鲸,人类起名真难听,叫我“宠毯”鲸王。 所以她应该就是动物园的明星动物白鲸鲸,只是她不认可那个名字。 凌之辞老早就感觉救拨浪鼓鬼不会顺利,但是鲸人跟拨浪鼓鬼有什么恩怨吗?都是海里的没准结仇了;抑或是她跟陆经有什么合作? 鲸人长得乖巧可爱,说话也笨笨的,凌之辞感觉她还挺好对付,往前走两步到特警机器人身侧,劝说她放下早已晕厥的陆常。 巫随立马到凌之辞身边,警告说:“她很危险。” 凌之辞心道妖不可貌相,忙问:“很难对付吗?” “全盛状态对付她不在话下,但如今,我使用能力超出一成心情会不好,怕控制不住对你下手。在她手中护住你没问题,却也奈何不了她,未必抢得下陆常。” 凌之辞:“你能与她周旋多久?” 巫随:“直到她撑不下去败下阵来。” 凌之辞神秘一笑:“给我拖延时间,我有办法。” 第69章 巫鲸之斗 凌之辞往拨浪鼓鬼那边挪移,鲸人偏头好奇看他,犹豫片刻,动尾欲拦住凌之辞。 巫随黑气散成障,阻断鲸人冲往凌之辞的方向。 鲸人尾尖点地,正中一个小水洼,激起水珠点点。 水珠飞出,因为速度过快带出一条水线,轨迹离奇难判,诡谲又浩大。 本来乱飞的水线莫名全转向凌之辞,攻势突然,凌之辞防不胜防,大惊失色,咣咣甩了两张金罩符。 距离最近的一条水线击中金罩,外层直接破碎,内层裂纹陡生。 平平无奇的小水珠经过鲸人之手竟有如此威力? 凌之辞瞳孔大缩,目视着接踵而至的水线,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死期。 巫随针叶悠悠,却及时横在凌之辞与水线之间,精准挡下所有攻击。 凌之辞心下一松,继续往拨浪鼓鬼那边去。 鲸人绝不想让转裁被打断,虽不知那个弱小人类有什么手段,但铁了心要阻止他行动。 但是强大的寂陌人护得紧,想对弱小人类动手,势必要先打败寂陌人。 鲸人尖啸一声,高频声波震得空气扭曲,她与巫随的战斗正式打响。 不同于刀光剑影的迅疾,也不同于关东对抗一梦蝶的恢宏,巫随与鲸人都八风不动,悠然控物。 然而正因为看得清招式,凌之辞才为巫随纠心,几乎每束水都轨迹离奇莫名逼近要害,然而巫随对时机把控精准,次次挡下。 面对巫随飞出的针叶,鲸人也是同样情况。 既攻又防,不刚猛、不迅疾,然而招招狠辣,稍有不甚便要受致命一击。高手过招,原来如此。 凌之辞分心看两眼,惊叹纷纷。 黑气腐蚀不了水线,声波撼动不了针叶,他们的攻击看似随意但都如心,防守亦及时从容。 斗争片刻,鲸人发现:自己与对面寂陌人短时间内确实势均力敌,分不出高下。 但即使对方发挥出的能力略逊于己,因为他控制力、把握度上远胜自己,所以缠斗下去,先撑不住的不会是对方。 鲸人尾部立起,接近五米,陆常被她一只手抓住吊在空中,刚睁开的眼又闭死了。 声声尖啸从她口中发出,声音直直刺向拨浪鼓鬼旁的凌之辞。 鲸人声音集中,如有形态可被目视,必如利箭直射而出,轨迹是一长条,没有丝毫扩散,以至于巫随没有当即发现她的攻击已发出。 凌之辞只觉有重物轰击头颅,在自己脑部砸出个大洞,一时间头痛难耐,七窍流血,五脏六腑俱在震动,带动皮肉痉挛,身体不受控地倒地。 幸好巫随反应及时,变出水母隔绝凌之辞与鲸人声音。 鲸人看到水母,大惊失色。 凌之辞救拨浪鼓鬼本来是出于心疼,而且貌似不难,顺便的事。 要说他救鬼之心有多强烈,其实没有,毕竟拨浪鼓鬼还有可能伤到自己姐姐,救动物、对付陆经不是没她不行。 鲸人带给他的伤害却将他的逆反之心激起,他还非救下拨浪鼓鬼不可。 凌之辞忍着剧痛,勉强控制住颤巍巍的四肢,正巧时候到了,他从邮差包中掏出一袋血——陆常的。 先前直觉救拨浪鼓鬼不会顺利,他便给机器人发送指令让它们先提前抽一袋血以防万一,并在陆常被鲸人控制时走到机器人身边,让机器人放自己包中。 只是提前抽出的血,保存再好,凌之辞也不敢担保转裁会认。 鲸人看见凌之辞手中血袋,心中疑惑:莫不是潭昙血亲的?可她能被转裁承认的直系血亲只剩陆经和陆常了。他唬我的吧。 直到这时,巫随和鲸人才一同注意到陆常左袖有褶皱,没有打理好,对常人来说微不可察的血味从中渗出。 鲸人又大吃一惊,撕烂陆常左袖,臂上正有个鼓起的青圆,是抽完血没按压好的痕迹。 凌之辞将血袋划开个小口,从中滴血到红花上,边滴边得意洋洋看鲸人,抽出功夫还要做鬼脸挑衅,配合上流血的七窍真是无比应景。 鲸人气得冲凌之辞厉啸,然而水母兢兢业业地护着凌之辞。 水母的无形屏障被音波轰击出轮廓,可以看到屏障上水波纹有节奏地晃荡,坚如磐石,令人心安。 鲸人细看了屏障一眼,确定自己既斗不过巫随也暗害不了凌之辞,留在这里只能亲眼见证潭昙被救,气鼓鼓丢下陆常,用鱼尾狠狠抽了他两下,怒骂:“美~蛹~得~懂~喜~” 没用的东西。 鲸人变出漩涡门,鱼尾发力弹入其中,消失不见。 凌之辞装模作样,过了会儿才问巫随:“大佬,她走了吗?” 巫随:“走了。” 凌之辞立马叫:“大佬,快把陆常从地里薅出来滴血!提前抽的滴上去没反应!” 巫随不是没看到凌之辞刚才那副狐假虎威挑衅的样子,闻言失笑照做。 确实只有血亲新鲜的血才有效,而且一定要是刚割开的伤口中流出的血,同一个伤口甚至流不出第二滴有用的血。 凌之辞接连在陆经小臂上划了七个指甲盖粗的小伤,每有一滴鲜血滴上红花,便是红光弥漫散成烟霞远去,同时一朵花消失不见,一条锁链从拨浪鼓鬼身上解除。 七条锁链全掉,十字架轰隆倒塌,仅剩拨浪鼓鬼维持原状飘在半空。 凌之辞跳起,想将她从空中拉下来,试了两次,他确定不是自己跳得不够高,而是自己无法触碰到她。 也对,她毕竟是鬼,在灵异生物中都是缥缈的那挂。 “大佬,怎么办啊?”凌之辞求助巫随,“救都救了,总不能把她放这儿吧,万一陆经或鲸人再回来呢?” 水母飘到拨浪鼓鬼身侧,触角交错盘旋,生出七彩光晕,看得人目眩神迷。 凌之辞被七彩光晕吸引,待光晕消失,他才意识到拨浪鼓鬼已被吸入水母。 拨浪鼓鬼的事解决,凌之辞开始检查晕死的陆常,怎么说是自己非把人搞来的,父债子偿也不是这么个偿法。 检查伤势这事儿,巫随比凌之辞在行,简单探两下给出结论:“双腿严重粉碎性骨折,命可以吊住,以后走不了路了。” 言罢,巫随往他身上扎了几针。 凌之辞:“粉碎性骨折好治啊,哪块骨头碎了复制哪块,再装进去适应几天,不出半月就正常行走了。” 巫随:“忒历亥有这种技术?” 凌之辞:“这技术不是早就有了吗?我刚有记忆那会儿就很成熟了。难道外界没有?” 巫随:“没有。” 凌之辞不可置信:“不可能啊。随便一个医护机器人都可以……原来如此。” 忒历亥市中,择验医院总部配备的医护机器人是最顶尖的那批,对于人类而言堪称是突破极限的操作不过是它们的家常便饭,找合适材料复制骨头没有难度,难的是经验、分析与操作。 登峰造极的人类医生或许能掌握经验、分析,但操作上,能与顶尖机器人媲美的人类凤毛麟角,纯看天赋,而且这种天赋很容易丢失。 多严重的粉碎性骨折都可以治疗,就算下半身全没了都可以再造并与上半身完美衔接,人类的技术确实发展到了这种程度,原理就如凌之辞所说:什么坏了就造什么,补进去。 但人体并非除了骨头就是肉,更不是什么积木拼图,人体玄妙,很多技术对操作要求极高,高到人类中几乎没有可以实行的人。 许多早已突破的医疗技术只能靠机器人普及,但是外界的机器人跟个会行动的壳子没太大差别。 万瞩医院的医护机器人凌之辞见识过,笨笨的,一般就做推车送药的工作,谁敢让它们在自己身上动刀子啊? 顶尖的医护机器人少,顶尖操作的医生更少,难怪那么多好的、有益于人类的医疗技术全被压着,仅在择验医院总部可以实行。 凌之辞脑子受到了冲击,一下子想太多有点晕乎,没发现自己声音发虚:“大佬,我把陆常搞去择验医院总部好好治疗。” 巫随手伸进凌之辞包中。 凌之辞把包护得紧,下意识偏过身子躲巫随。 巫随:“你才该好好治疗,脏器出血、皮肉皲裂,把上官的毛拿出来用。” 凌之辞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是血,脸上液体干结,掏出瓶子取了片绿毛用。 鸣笛声隔老远开始响,凌之辞知道是全凛在给自己报信。 全凛在,阿智就在,它应急处理能力很强,何况专业的医护机器人一般也会跟着全凛,凌之辞想想,将陆常留在原地,跟巫随偷跑到门口,想给全凛指陆常方位。 全凛没有注意到凌之辞,阿智提醒后,他往凌之辞藏身处瞄了一眼,开始活动手指,不经意对凌之辞比了个“OK”手势。 凌之辞这才在巫随掩护下离开。 走前,巫随往队伍中看了一眼,荣来誉已不见了踪影。 目前,凌之辞与巫随对陆经所知甚少,他又手握秘术,绝非常人,并且刻意隐去了踪迹,想找到他还真不容易。 但事情发展到如今,陆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凌之辞想陆经的事,想来想去想得头痛。 巫随:“宠昙鲸王的声音有极强的精神攻击,上官的能力治愈不了,你尽量别想事情,多多睡觉。” 凌之辞捧着脑袋蹲在路边,“唔”了一声。 等车的功夫,凌之辞好奇问:“宠昙鲸王,那个鲸人?” 巫随为凌之辞答疑:“宠昙白鲸,海里常见的一种妖,修为上去可以适应陆地生活,能力千奇百怪,不过到了一定层次,会自动觉醒精神上的能力。那个鲸人实力不俗,确实可以称之为妖王。宠昙白鲸与宠昙水母渊源颇深。” 凌之辞摸摸头顶水母:“啊?水母?” 水母飘下在凌之辞眼前溜溜达达。 “说来,这两种妖的缘分起源于它。”巫随指的就是自己变出来的水母。 “好几千年前吧,一只水母妖与一只白鲸妖互为挚友,只是鲸妖十劫未渡,重堕轮回;而水母特殊,无轮回可言,死后化泡沫融海再新生,因为修炼成妖超脱现实,新生后它还是它,它会记得前尘,但是不会为往事留恋转而拥抱新生。” 凌之辞:“这挺好的啊。” 巫随:“可它经历过太多次了,它不想再要新生,它就想与鲸妖共赴轮回。所以它找到我,愿意用一具永生的妖王身换意识转世。后来它们几经轮回,接连得道大成。从此,修行中的水母妖与白鲸妖有意识寻找对方同修共炼,这种关系名‘宠昙’。” 凌之辞脑子疼得更厉害了:这事儿怎么又掺和进个水母妖? 动物园上千动物要报复人类,有人操控机器解剖动物疑似要深入基因编辑,拨浪鼓鬼和陆经的事还没落下帷幕,宠昙鲸王又来横插一脚,巫随还说要控制住动物园园长、熊市长、卡卜咔拉,桩桩件件没有小事、全是怪异点。 竟然还没完!还可能有个宠昙水母没露过面! 算了算了。凌之辞安慰自己:幸好拨浪鼓鬼在掌控之中,等她清醒先找她要个烙印再说,等我变强了什么都不是事儿。 车来了,凌之辞与巫随上车后,司机一加油门驶离原地。 一只鸟从假树上飞下,落在原先凌之辞站处。 第70章 脸情隐秘 一系列的事都发生在万瞩市,回到巫随家更为方便。 凌之辞头晕得厉害,不费时间回忒历亥住,撑着洗个澡就把自己往床上一甩,动作行云流水,跟在自己家一样。 或许是因为脑部受创,凌之辞似梦非梦,睡不踏实,像是处在一个狭小逼仄的空间,压抑无力,隐隐有湿润的泥土味。 他浑浑噩噩的睡出一身汗。 再醒来,他摸索到邮差包,检查里面,然后掏出手机看时间,已是好几天后了。 凌之辞被这个事实惊到,一骨碌爬起来,先给家人报了个平安。 后面的事不用他刻意搜索,新闻乐此不疲地全推送过来了。 某高新势力与天性残虐的万瞩市长荣来誉联合,以唯古动物园与郊区一工厂旧址为根据地,暗中改建动物园偷渡动物园中上千动物,事发后引燃炸药销毁罪证;并在城市中投毒至家养宠物癫狂伤人,以便抓捕实验体用作研究改造。 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证据有:唯古动物园提前删除所有相关视频、郊区工厂五年未有修建启用、机械鸟残骸、苦力机器人残骸、万瞩市长荣来誉相关指令…… 其实不用摆出那么多证据,单就先前动物频繁伤人一事就该让民众信服了。 凌之辞查了一下相关证据出现时间,还真不是一下子摆出来的,热度稍降点就放出下一条“证据”。 了解完近日比较正统的说法,凌之辞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全哥为什么往这种方向引导舆论? 凌之辞想不通,又倒回床上,偏偏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他只好也叫:“大佬!大佬!饿!我饿!” 静等一会儿,巫随没有进屋,外面也没有传来巫随的回应,凌之辞背起邮差包出屋。 凌之辞在屋里找了一圈也没见人,于是打开大门打算去院子里看看。 门口立了只两米多的大狗熊侧耳偷听,凌之辞惊悚跳起,掏出匕首就要攻击。 “误会误会。”熊市长的声音从狗熊身上发出,看来是熊市长原型。 凌之辞警惕:“什么情况?” 熊市长搓手:“巫大人担心我们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就把我们封在他家院子。放心,我们绝无恶意,只想趁能待在这风水宝地的时候好好修炼。” 卡卜咔拉高高跳起,飞跃到熊市长身上:“修炼。修炼。” 凌之辞:“那你们好好修炼吧。” 说完,他退回屋子里,心下不满。 凌之辞倒不是不接受熊市长和卡卜咔拉,也知道巫随有处置自己院子的权利,可他就是不爽,明知不对还是控制不住内心的无名火。 有一种领地被侵犯的感觉。 凌之辞四下环顾,冲进茶室把巫随整整齐齐的茶具全弄乱。 巫随进屋只听一阵叮当作响,循声找去发现凌之辞整个人趴在实木茶几上搞破坏。 “玩什么呢?”巫随出声。 凌之辞仰头看到巫随,利索下来站直,手背过身微微撇嘴,不回答,不解释,不道歉。 小孩子顽皮,巫随无所谓凌之辞捣蛋,看他生龙活虎的就行了。 不同于室外十几度的天气,室内暖气供应,凌之辞穿了套短袖短裤的狗睡衣。 茶几上花纹疏落,印在凌之辞膝盖上,通红的图案格外漂亮。 巫随视线下移落到凌之辞脚踝,那么精致的一截真该刺点什么。 两人相对,凌之辞先开口,貌似不经意问:“你干嘛去了?” 巫随示意凌之辞出茶室,几大兜子瓜果肉蔬直入眼帘。 凌之辞脸上扬起笑意,蹭到巫随边上微晃身体轻轻撞他:“哎呀,自己买菜多辛苦,以后需要什么跟我说,我让机器人送来。跟我在一起,哪能让你吃苦?” 巫随不置可否,只是轻笑。 凌之辞蹲椅子上等饭吃,跟巫随闲聊:“大佬,拨浪鼓鬼醒了吗?” “还没,再过三两天吧。” “那只小橘猫呢?我看它像有主人。” “在墓地。” 凌之辞惊弹起身,膝盖顶到桌子,一瞬间泪光泛滥,嗷呜乱叫。他缓了好一会儿,继续说:“它不是没大碍吗?” 切菜声停,巫随说:“它主人是个抑郁的小女孩,先前猫被父母丢过几次,都找了回来。这次猫被人以执法之名带去工厂解剖,她以为救不回来,服药死了。” 凌之辞心弦一震,吃饭都心不在焉,不知何时就将桌上饭菜一扫而光,他摸摸肚子,好像没再感觉饿,倒不必请巫随多做些,只好放下筷子收拾餐具。 巫随等凌之辞忙完,说:“有一件事,我让卡卜咔拉跟你说说。” “什么?” 巫随叫来卡卜咔拉,让它复述脸情隐秘事。 卡卜卟拉最近得了机缘,修为上去,人话说得顺溜:“其实,脸情不止能转换身份,还有些隐秘,是我们妖猴不外传的。我可以再给这位小大人说一遍脸情背后的东西,但是……” 凌之辞:“你要我保密?” 卡卜卟拉点点猴头:“您不能以任何形式将脸情秘事告知任何东西,否则……”它觑巫随。 凌之辞无所谓说:“我发誓,关于脸情的秘事,我绝对不往外说,否则走路摔跤、睡觉塌床,吃个饭都呛喉。” 虽然不是什么重大惩罚,但也够烦人,没人想让自己经历这些不痛快,于是卡卜咔拉开口: “使用了脸情的猴,身体化为所换生灵的身体,身上长出所换生灵的头颅,再食用尽所换生灵的身体。这个过程中,有一样东西不翼而飞。” 凌之辞早便有所疑问:“所以猴头去哪里了?” 卡卜咔拉答:“装进别人肚子里。” 凌之辞惊:“啥?” “我们猴辛苦修炼成妖,少说百余载,若是为应急换作人身,失去修为、头颅倒置,从此只剩几十年心惊胆战的光阴,实在太不公平。” 卡卜咔拉道,“所以脸情保留了我们自己的头颅和身体,在一定条件下,可以重回妖猴身。但妖猴若是为其他两个生灵换身,那就没有转圜余地。” “启用脸情前,我们会先吃下目标对象的头颅,再将自己的头颅缩进身体;成功换身后的两个时辰内,可以用体内残余妖术将自己头颅放进别的生灵腹中,待头颅吸取够能量,妖猴就可以选择拿回头颅,重新做妖。” 凌之辞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动物园园长……” 巫随:“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听卡卜咔拉讲。” 卡卜咔拉继续:“虽说这是我们猴妖秘术,但是,人跟猴像得很啊。有些天赋异禀的人,他也能用。” 凌之辞怀疑问:“陆经?” 卡卜咔拉:“对,就是这个人类。我在唯古动物园中,遇上一只刚修炼成妖的小猴,将脸情秘术授予它。它想换到一个管事的人身体里,这样就能给其他小猴提供更好的环境,它看上了陆经。” “我不知道陆经是从哪里学来的脸情,但是,在小妖猴对他下手时,他反用脸情夺得了妖猴身。这事儿是我后来跟老熊一起拯救动物园其他动物时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的。” “我起先并不相信此事,还疑心他用的是别的灵异手段,因为陆经的身体与妖猴的身体都活着。我追踪他一段时间,发现世上不止一个他。” 凌之辞越听越玄乎,但很快反应过来:“竹节虫”能有八个,陆经有好几个也不奇怪,他追问:“然后呢?” 卡卜咔拉摇摇头:“我后面怕他牵扯到什么强大灵异生物,没再追查。” 这些线索对于寻找到陆经足够关键,凌之辞拿果干感谢卡卜咔拉,然后复盘: “所以,我们在唯古动物园中看到用脸情换脸的猴子是陆经,那时的他,意识是人类,身体是猴子,不知为何再用脸情将猴身换成人身,并将猴头放入动物园园长腹中,以便将来重新做猴。” 人啊猴啊,绕来绕去,谁能知道一个妄图断送亲女儿轮回路的贱男人怎么想的? 凌之辞不多想了,拍案而起:“好,现在就是找一个五官在后的人,动物园中被害的那个人身体特征我还能记起一些,好找。” 巫随:“也可能是猴。他早我一步控制住动物园园长,或许已经重回妖猴身。” 看来老巫公在我睡觉期间还是做了不少正事的。凌之辞嘴角扬起。 他凑到巫随身边,坐上太师椅扶手,一个没坐稳精准往巫随怀中摔。 巫随果然伸手护住凌之辞,托着他的背发力想将他扶起。 凌之辞反将身子一扭,如愿倒在巫随怀中。 巫随无奈笑:“又要玩什么?” 凌之辞搭在扶手上的腿晃晃悠悠,抬手抚摸巫随侧脸,笑嘻嘻说:“你最近有干正事,我在奖励你。” 巫随心道:小孩子真是有意思。 太好了!老巫公不排斥!凌之辞内心狂喜,觉得可以试探试探再进一步,手跟着目光往下移,目标是形状诱人的大胸肌。 “老大老大!”关东砰砰砸门,“出事了老大!大事不好!” 暧昧气氛被打破,凌之辞略有不满,但听有大事,当即挺腰坐起跑去开门。 巫随视线追随凌之辞腰身,发现那精瘦的一截力量不错,再观察凌之辞跳动,姿态轻盈,四肢发力卸力迅速,正如附身于凌之辞的那个人所展现出的风姿。 只是凌之辞没有经过训练,所以表现不明显。 凌之辞体格确实不是强悍那挂,刚好凌之辞的武器是匕首,正适合那人灵动游走关键时刻大力一击的战斗策略。 巫随心中了然,敲定凌之辞该往哪个方向训练。 门一打开,关东气喘吁吁进来,喘两口立马说:“老大,那个私立医院果然新进了一批动物。我跟上官照你所说的特征,真找到了对应的动物,估摸着就是前两天报道出来的废弃工厂里转移走的。” 凌之辞疑惑:“什么私立医院?” 关东解释:“就是暗中接收了一批华高学生的一个医院,那批学生被特意带走给一梦蝶看过,你记得吗?” 凌之辞有印象。 关东继续:“那所医院看管极严,整个地下都被掏空,关了华高学生和新转移进的动物们,地下部分全是机器人看守,个个厉害得不得了,稍有不慎就会被它们检测到。我跟上官在里面那叫一个如履薄冰。” 凌之辞:“那个医院对学生们和动物们做了什么?” 关东:“核心区域机器把控森严,进不去。” “能观察到的学生都被打了迷药,放到床上整日输些营养液,面色比在学校还好得多,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某种治疗手段;动物们就被关在大笼子里,好吃好喝,被养得膘肥体壮。” “那地方属实不像做坏事的,但偶尔会有学生被带到核心区域,再没出现;动物们来了后也是如此。”《 》 70-80 第71章 医院争执 上官让就在医院等着,凌之辞换好衣服跟着上车,出发去往那个私立医院。 在万瞩,能建成医院,还暗中建地下空间,背后支持的人手上没钱没权是没可能的。 可惜凌之辞死活查不出幕后之人,想必只能是被忒历亥驱逐的那几个科学家了,此事没向外界公布,他们有声望有能耐做成这些事。 果真是心思不正。凌之辞想起了妈妈对那些科学家的评价。 那是一个夏天,蝉鸣不休,室外温度高得将空气扭曲成浪。 凌之辞学做机器人没多久,刚刚完成阿智,被掳走作为威胁全桂兰交出并深入研究基因编辑的筹码。 阿智无愧其名,与全富贵联合,一机器人一田园犬,堪称智勇双全,带领全桂兰从居心叵测之人手中抢回小儿子。 凌之辞毕竟还是个豆大点的小孩子,科学家们抢走他的本意不是虐待,何况他们都半截入土,多数人坐着轮椅吊着药,行动上不如一个小孩利索。 他们一个没注意,凌之辞逃脱成功,绊倒几个老家伙又给几个药罐子拨了针,一群被歌功颂德的老前辈险些当场呜呼领功德去了。 反观凌之辞,他没有大碍,只在惊慌中磕破点皮,然后又被抓起绑住。 全桂兰年岁已高,不问世事多年,与家人安居忒历亥,尤其是在抚养凌之辞的过程中,她变得越发温柔慈祥,许久不曾冷冽,以至于有人忘了她的手段。 救出凌之辞后,她怀抱着小儿子独面一群德高望重的科学家,那些人无一不是为人类发展做出过突出贡献、必将名垂青史之人,其中不乏全桂兰恩师友人。 他们齐聚一堂,意图以幼子为筹码,威胁一位母亲。 全桂兰平静无波,众人摸不准她的态度,软话硬话轮番上阵,相劝纷纷,唾沫点点,汗水潸潸。 他们不满足于换上年富力强的心肝脾肺肾吊着一条命,他们等不及携带更匹配器官的孩子长大成人,他们想无病无灾地长生,通过基因编辑。 凌之辞只记得妈妈的体温很高,怀抱比太阳还要火热,向来稳健有力的心跳比平时快。 她没有多说什么,以“心思不正”四字与过往好友恩师划清界限。 然后,他们被驱逐出忒历亥,再无声踪。 时隔多年,那些一脚踏进棺材的老东西还没死,甚至有心力建实验室建医院、抓学生抓动物。 不出所料,是为了解剖做研究,只是不知为何要多此一举算上动物。 毕竟就算在单一动物身上实现了突破,成果也不太可能应用到其他动物身上,更别说在人身上起效了。 凌之辞吃一堑长一智,小时候被那群老东西掳走过害家人担心,而且他们貌似又盯上自己了,凌之辞提前打电话报备。 这种时候,估计只有爸爸有功夫接电话,其他要么忙得不可开交要么好不容易闲下休息,凌之辞打电话给凌建国说明情况。 “啊?哦,好。”凌建国缓了半晌才回答。 凌之辞以为爸爸被吓坏了,安慰他不用担心,自己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了。 凌建国声量起起伏伏,最后有些惊疑问:“你现在怎么样?” 凌之辞开个视频通话,还示意巫随与关东入镜:“我现在很好啊,你看,大佬跟老关叔都在。大佬手段你见识过了,老关叔就是把择验万瞩分部变成巨人的那个,有他们在你不用担心我了。” 凌建国心不在焉地嘱咐凌之辞保护好自己,不要单独一个人,回来记得提前说一声。 通话结束,电话那头,凌建国一身冷汗,就近靠在墙上,偏头去看远方蹦蹦跳跳的身影。 那是凌之辞。 凌建国做好几身衣服送到凌之辞衣柜里,正遇上身背邮差包、狗叫着准备出门的凌之辞。 两人家长里短随意聊了几句,凌建国没发现任何不对,直到放好衣服,出门回去,刚好真正的凌之辞电话打来。 他这才想起,凌之辞的头发是自己亲剪,短款鲻鱼头;而刚刚迎面遇上的那个,头发乱七八糟如狗啃,长短不一,长度从腰到肩都有,是没被自己修剪过头发的凌之辞。 短时间内凌之辞头发长不到腰,就算灵异世界有快速长头发的法门,也长不回那惊世骇俗的样。 …… 关东所说的私立医院名春见。 全名是春见私人综合医院,收费低廉,主要目标客户是收入水平低下的人群,但装潢与服务一等一的好。 私人医院收费一般高昂,但春见医院反其道而行,定位怪得很。 综合来看,春见医院隐压吃邦盟饭的全球性医院——择验医院万瞩分部。 关东开车风格豪迈,车窗大开,漂移过弯,冷风啪啪往脸上抽,凌之辞收好手机,不再查询春见医院,专心致志坐车。 春见医院的相关事宜凌之辞没了解多少,却也知道这所医院地理位置不错,虽然较偏,但胜在处于各路交通转换地段。 去往春见医院的路上,竟然堵车了,实在不同寻常。 凌之辞先确定安全带系好,然后再拿出手机查看路况。 唯古动物园人造狗熊的事刚被爆出来了,他们正巧被送到春见医院疗养。 此事一出,网络上沸反盈天。 这个年代还有如此惨绝人寰的事发生,以至于不少人质疑此事真实与否,然而无论真假,实干派一看到报道当即行动起来,春见医院已然被围堵得水泄不通。 堵了十来分钟还没有前进迹象,凌之辞安全带一解倒在后座眯眼。 宠昙鲸王的精神攻击真不是虚的,凌之辞睡好几天了,思考一会儿头还是疼。 巫随无奈脱下大衣盖凌之辞身上,心想:小孩子就是没轻没重的,真应该躺床上好好休养。 不过,祂,以及所谓的被驱逐的科学家,掌握众多秘术阵法的陆经,都对凌之辞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 这种时候,凌之辞不黏着他,巫随还不放心,也只好庆幸小孩子没个定性,就算目标明确是得新烙印,过程中遇上看不顺眼的事情不会坐视不理,碰上古怪的事也有兴趣探上一探。 春见医院有突破性事件发生上官让会通知,所以巫随与关东都不急,两个小时了重复着有一搭没一搭前进三五米的过程。 直到凌之辞睡醒,趴也趴不安分,坐也坐不安稳,躁得很。 车被开进服务区,三人用传送符直达春见医院内部。 相比于择验医院万瞩分部,这里热闹不少,走廊上都有病患。 “听说就在3B楼。走走走,看看去。”一个身着病号服的老大爷不顾儿女劝阻,也不顾缠着绷带的伤腿,单脚跳着往电梯挤。 在老大爷之前,电梯门前早等了二三十个人,有病患有家属,想必都是要去三楼一探究竟。 那些被做成狗熊的人就在3B楼。 凌之辞心疼那些遭受非人折磨的人,想去看看他们恢复情况,带着巫随关东从安全通道跑到3B层。 说是3B层,其实是四楼,不过为了避开“4”这一不吉利的数字,特意换个名字。 安全通道的门被锁住,门上是老式的弹子锁,凌之辞没辙。 巫随:“我来。” 凌之辞让开位置。 只见巫随变出针叶,将薄薄的一片送进门锁缝隙中,不多时,咔哒一声,门开了。 哄闹随门开清晰入耳,门后人却没注意到这轻微的一声。 “五万,给你们进去。”一中年男子说。 有人不满:“我看亲戚还要付钱?!你什么意思?!昧良心赚黑心钱是吧?” 中年男子反驳:“你带十几个摄影师扛着长枪大炮来看亲戚?那些熊人身份都没公布呢就你亲戚?” “那你也不能漫天要价!” “熊人现在在我们医院!之前看它们都要门票,来了医院照样,想看想拍就得付钱!五万!” 有人口气大:“怕什么?咱就不给钱。想要一手素材的多得是,等大部队来了,咱直接冲进去,谁敢拦?” 中年男子语气轻蔑:“医院现在不让进人,连到这一层的电梯都停了,钱你们爱给不给,反正不是我想拍熊人。” “你……” 污言秽语入耳,凌之辞攥紧双拳,抿着唇,显然是生气了。 他说不出自己为何如此气愤,所以试想压抑住无名怒火,但是愤怒这东西,越积攒越旺盛。 “受不了了,贱人!”凌之辞一脚蹬开安全通道的门,“你们干嘛呢?” 中年男子惊叫一声,被门撞到往地上一倒,摔了个狗啃泥。 凌之辞:“呃,不好意思……不对,你罪有应得!你凭什么拿受害者赚钱?你个贱人!” 本来与中年男子作对的一群摄影师对凌之辞却没什么好脸色,领事的大声斥责:“哪儿来的小屁孩?干什么的?赶紧滚!” 立时便有几个手上设备少的想上前拉扯凌之辞,关东紧随凌之辞,随意挥两拳,那些人顿时弓身嗷嗷直叫唤,一时间连设备都顾不上。 “我是个文员,打人不疼,你们别碰瓷儿啊。”关东差不多头大的肌肉还没收回,一脸正经说。 “你……你……你……你……你……”对面领事的“你”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哪儿来的乡巴佬?打人犯法,我要把你发网上!来家人们,看看啊看看……对焦啊,怎么对不上焦?” 中年男子爬起身,这贱人竟然还是个医生,身穿白大褂,对凌之辞嚷嚷:“你殴打医生,恶意人身伤害,赔钱!这事儿没个三十万没完!” 凌之辞有恃无恐:“你想都别想!我就不给你钱!” 一群人争执不下,凌之辞吵又吵不过他们,越来越气,恨不得跳起动手,然而后领一紧。 巫随迈过安全通道门,将凌之辞轻轻往回扯:“乖,别闹了。” 面对身形高大、气势逼人的巫随,对面气焰陡降,疑心是什么达官贵人。 摄影师偷摸拍摄,死活对不上焦拍不清人。 对此,凌之辞白眼一翻:“切!” 不经意间,凌之辞听到了怪异声响,是某种嘶哑的呜呜,像啜泣。 他定位到声源,在几步远处的一间病房里。 医生看他注意到病房,上前拦人。 凌之辞一脚抬起,作势要踹,医生惊慌撤两步,又试图上前,凌之辞脚再抬起,医生又撤…… 争执间,门后细微啜泣拉长、尖利、刺耳。 第72章 镜子迷宫 凌之辞心脏一紧,顿感有千妖万魔在门后喋喋,商讨腌臜,恶意扑面。 而普通人感觉不到这些,他们连声音都没听到,还对门后人有别样心思,试图将人做交易,以此谋利。 巫随将安全通道大门重新锁上,给关东一个眼神,霎时白檀香迸开,走廊中人尽数倒地,关东一拳轰烂一面墙,一手一个人,接连从四楼往下丢。 凌之辞目光远远穿过烂墙,朝下看。 此处离地面将近二十米的高度,摔下去怎么也得半残,凌之辞抿抿唇,最后什么都没说。 门后不知道有什么灵异生物,感觉上怨念不小、数量不少,要是它们动起手来,普通人在附近被殃及,连好死都是奢望。 凌之辞拿好武器,往巫随身旁躲,戒备盯门。 巫随往凌之辞腰上缠了一条鞭子:“怨念够强吸引近处怨怼之气,正在融合成怪,做好准备。” 凌之辞:“那我们去阻止怪形成。” 巫随:“人世不公,此时此地需要一场宣泄,堵不如疏。先让它形成,再由它作祟,直到天理不容,才是我们该动手的时候。” 凌之辞当然知道灵异生物分好坏善恶,不能一刀切。“可是……”凌之辞一把抓住巫随,“它很明显就是要乱杀的那种,迟早要解决。我不信你感觉不到。” 巫随安抚性地拍拍凌之辞手背:“天道对灵异世界的削弱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数量强弱都有规定。” “如果不是现实世界出了重大问题,非暴力屠戮手段不可解决,天道绝不允许会在现实世界大杀四方的灵异生物诞生。我知道你感觉到了门后怪的危险与狠戾,但就算是这种灵异生物,存在也是有理由有任务的。” 关东也说:“是啊,相关的灵异生物一定会形成,阻止了这个怪还会有别的妖啊、魔啊。如果我们一直压制相关灵异生物,会有天灾到来,地震、疫病、寒潮、虫患……注定死的一个都别想跑。面对这种事儿,我们能做的最大善事就是关注,在它完成任务后击杀,不让它多作乱。” 巫随一锤定音:“必要的牺牲是必然的。去找上官吧。” 上官让所处的位置,隐秘难寻,若无关东带路,怕是难以发现医院中别有洞天。 地底入口在一座病房楼,乘坐电梯,直达四楼,在电梯门没开时,迅速按下六位楼层键,电梯背面会打开,露出一条灯火通明的小道,小道旋转往下延伸。 如果工厂与医院是同一批人的手笔,那这里的密码太过简单,是个人都能记下。 凌之辞疑惑问:“老关叔,你怎么得到密码的,从机器人手中还是从人手中?” 关东:“我跟上官隐去身形,跟踪一个怪异的人类护士,看她输密码记下的。” 果然如此,机器无所谓密码强弱,有多少位就能记下多少位,如果设置者只考虑机器进出,密码往往复杂以提高安全性,给人用的密码反而不会冗长。 关东带路,巫随殿后,凌之辞夹在中间颇有安全感,低声问:“老关叔,下面有很多医生护士活动吗?” “没有。”关东说,“只有少数几个护士,常常在傍晚时分进入,黎明时分出来。我观察过那几个护士,他们是轮班制,上一休一,值白班,工作清闲得很,上班睡觉没人管。” 凌之辞:“这么辛苦?” 关东:“啊?!上一休一还辛苦,现代人基本全年无休。” 轮到凌之辞惊讶了,毕竟他只要活着,衣食住行自有保障,缺什么动动手指发送一个申请的事。 通道挺长,走到现在还没看到底,他好奇问:“什么玩意儿这么难研究吗?我看外界科技挺落后啊,他们全年无休干的是什么?” 关东想想,给不出答案,毕竟他也不是苦哈哈的上班族,只说:“其实人类社会已经畸形了,历史上从来没有其他主宰生物需要耗费如此多的精力为生存谋。嗐!主要就是人太多。” 通道到头,尽处是一面墙。 关东:“接下来的路不在墙后,在脚下。” 说着,关东重重往地上跺了两脚,将一块瓷砖踩起一角,掀起那角猛地发力,瓷砖一把被掷飞:“我看那些护士站到上面,这砖就自己往下飞了。我跟上官怎么试都没用,还好这点高度对我们没什么难度。快下去,待会儿那砖就自己回来了。” 是平面小型飞行器,跟工厂的差不多,只是这个样式被做成了瓷砖。 凌之辞脑袋微晕,想必是宠昙鲸王攻击余威未散的缘故,又从旋转小道一路下来,绕得迷糊,估摸不准现在位置:“现在大概在什么高度?”他问。 巫随看了眼飞行器下的空间:“目前地下五米左右,下面大概是地下三十米。” 关东嘱咐:“下面磁场混乱,扰人心神,分不清方位,而且由镜面围成迷宫,错踪复杂,走错路会遇到机器人子弹轰击、无脑灵异生物下死手。务必跟紧我。” 闻言,凌之辞往后退两步抱紧巫随大臂:“大佬。” 巫随摸摸凌之辞脑袋:“放心。” 关东撕碎一张符纸,背上生出光翼,灵巧下行,巫随揽着凌之辞紧随其后。 凌之辞说:“大佬,慢点下去,我观察观察。” 巫随当即减缓下落速度。 自上而下直到双脚再触地面,凌之辞不懈寻找,但并没有看到任何机器人或灵异生物,所幸镜子迷宫于他不算复杂,上帝视角下他轻易记住布局。 关东等到两人,继续引路:“出了迷宫,就是给华高学生输液的地方,往里走,关押的是动物,再深入,便是难以查探的核心区域。” 凌之辞叫住关东:“老关叔,出迷宫的路有三条,通往的是两个地方,除了给华高学生输液的地方,另一个地方是干什么的?” 关东一脸惊讶:“啊?不是只有两条路吗?都通往一处啊?” 追随华高学生、跟踪医院护士,关东与上官让弄清楚了通往华高学生输液处的路。 他们不是没想过镜子迷宫会通往其他地方,只是几番试探,不是直接走到绝路就是过五关斩六将后走到绝路,迷宫中唯一的收获是找到了另一条通往已知处的路。 巫随:“要不你画个地图?” 凌之辞拿空白符纸画下布局。他的手很稳,力道统一,线条漂亮干练,精准而专业,说是机器设计的迷宫图纸也不为过。 关东一看,立马认出了自己常走的那条路,按图索骥认出了另外一条路,比划说:“这样走就能到华高学生输液的地方,另外一条路这样走。” 图纸弯弯绕绕,堪称四通八达,细看下又全是绝路。除了画地图的凌之辞,旁人短时间内还真难看出另外一条路。 巫随问:“另一个地方呢?” “这样走。”凌之辞画下路线。 通往华高学生输液处的路已是曲折,与这条路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 这条路极其的绕,几乎贯穿了整座迷宫,一路上百来个岔路口,稍有不慎,便会偏离路线,无法到达目的地。 如此欲盖弥彰,以至于关东、上官让在此寻觅数日仍无所获,想必里面的东西非同小可。 然而那处情况不明,危险程度未知。 巫随收起图纸,对凌之辞说:“你跟关东走,我独自去探探那处。保护好自己。” 言罢,巫随变出水母飘到凌之辞头上。 “啊?”凌之辞不自禁发出疑问,但很快反应过来,点点头,“好。” 三人分道而行。 路上关东看凌之辞神色不安,宽慰说:“放心吧,外围我跟上官已经探遍了,只要不深入核心区域就没有危险。我们就先随便看看学生们和动物们,等老大跟我们汇合了,再决定要不要深入。” 凌之辞思及关东脑袋大的手臂肌肉,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在镜中迷宫,目之所及,皆是人影,即使清楚如何行进,但到了转角处,路不好找,走得慢。 凌之辞情不自禁偏头,在镜中欣赏自己。 他倒饬捯饬蓬乱的头发,拍拍褶乱的衣服,左摇右摆,全方位观察自己,满意一笑。 笑容定格,静态下,凌之辞看着自己,皮肉发僵,以至于神情不自然。 他突然觉得自己相貌奇怪。 光洁的皮上生着凹凸不平的东西,固定处长毛,毛下大孔装着会转的球,凸出的一梁骨把肉撑出两个洞,再往下,红艳艳地开了一道缝,里面藏了惨白的齿,唇齿开合间,会有如蛇般的芯子探缩。 身体亦是畸形。薄瘦的躯干上爬出四节细长的、能从中间180度弯折的、末端分叉可摆动的东西,又顶着相对短的一截支撑起一颗……头颅。 正常的生理反应被放大,凌之辞注意到自己脖子上鼓起的一块上下滑动,带动皮肉收缩,勒出骨头形状。 关东注意到凌之辞没有跟上来,回头问:“凌小朋友你怎么了?” 凌之辞身躯一震,恍惚间恢复神智:“哦,没、没事。” 话虽如此,凌之辞后续仍心不在焉。不可遏制地回想起一梦蝶由人形化为蝶形的瞬间。 宠昙鲸王精神攻击强悍,镜子迷宫看得人眼花缭乱,据关东说,此地磁场混乱。凌之辞想:应当是几点叠加,导致我脑子出了问题才会胡思乱想。 凌之辞跟上关东,深呼吸几口气,暗示自己专注眼前。 他静下心来,感觉到脊椎处传来隐隐的麻痒,反手挠了两下,情况有所缓解,便不多想。 第73章 房中花草 关东与上官让先前找到了一个房间,里面花花草草,没有机器人检查。 据一进房间眼睛直放光、扑腾着翅膀满屋子乱飞的上官让说,房中形态各异的花草,全是药用价值极高的宝贝。 当代城市绿化用假花假草充当,天然的植物都不多见,更遑论是天然的药材了。 上官让精研医毒,对珍稀草药的喜爱简直刻进了骨子里,在房间里醉生忘死。 关东对凌之辞说:“凌小朋友,华高学生和动物们目前状况不错,情况不算紧急。这事儿蹊跷,与祂有关,务必要等老大决断。为避免打草惊蛇,我带你去房间里待着吧,刚好上官辨认完药材,说可以给你炼几粒增强体魄的药。” 凌之辞能猜到对方要对华高学生和动物们做什么:解剖。 每一个被带进核心区域的人和动物,下场只有一个:死无全尸。 他有心尽快救出受害者们,然而在工厂,对方可以用灵异手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走所有动物,转移到春见医院。 如今,未必不可以迅速将受害者们转移至别的地方,或许很难再找到踪迹。 眼下看来,若要出手,就该以雷霆之势对对方造成致命一击,否则……很徒劳。 涉及到灵异事,既然远比自己强大的关东与上官让都主张等待巫随,凌之辞虽因眼下无可奈何的境况闷闷不乐,但也不会冲动行事,同意先行去房间等待,增强体魄,精进实力。 房间中,暖气烘烘,姹紫嫣红,盆栽的、爬墙的、倒吊的……奇花异草,比比皆是,入门便是沁人心脾的一阵清新。 凌之辞深吸一口气,头不晕了,背不痒了,神清气爽,口腹欲反而重了。 他就近掐断一株青白的花,一瓣一瓣,接连丢进嘴里,吃得眼含热泪,喟叹连连。 关东注意到:“诶,凌小朋友,你也爱吃花?别乱吃啊!你又不是上官,万一有毒吃出问题可麻烦。” 凌之辞动作一顿,心想:感觉脑子好了果然是个错觉,我怎么这么轻易乱吃东西?跟没脑子一样。 但吃都吃了,吃完再说。 凌之辞继续吃:“没事儿,老关叔,都快吃完了,也没吃出问题。话说寂陌人都爱吃花吗?” 关东说:“也不是,就上官好这口。不过如果遇到合适自己的天材地宝,大家都会下意识去吃。你没发育起来,又在灵力稀缺的地方待着,没接触过自然风物,周遭是假花假草,吃的是预制菜肉,所以,应该格外需要天然的材料进补。” 凌之辞想想,其实也不是。 忒历亥市的花花草草全是珍稀保护植物,个顶个的自然天然,从小到大吃的是世界各地的有机菜、现杀肉。 遇上巫随后,他家花园并非弄虚作假,自己的嘴非但没受亏待,待遇反而更上一层楼。 若说天然的材料,凌之辞接触的其实也算多,但不妨碍他看到一屋子花草唇舌大动。 为防被毒死,凌之辞专挑面相善良的花草来吃。 关东看凌之辞吃得尽兴,不扫兴不多劝,又怕孩子真吃出什么问题,于是喊:“上官,准备点儿解毒的药。” 无鸭应答。 “上官,上官。”关东连喊两声,意识到不对,拨开垂吊的藤萝,迈步往深处寻找鸭子。 凌之辞跟着找,冷不丁被关东一把攥住。 “出事了。”关东肯定说,眼睛盯着一盆泥,里面种着的东西被拔走了。 凌之辞没想明白上官让和这盆泥有什么关系? 关东说:“上官说过,这花叫什么鸡蛋什么清花,娇气得很,离开土壤不过片刻便会凋亡。他专门留着要给你炼药,不会将花拔下,一定出事了。” 凌之辞:“现场可能会有留下的线索,我们找找。” 关东一拍脑门:“没错。他爱掉毛,我们找找现场有没有遗留的毛?用追踪符顺着他的气息找过去。” 两人弯腰撅腚,在地上一番搜寻,没有找到心心念念的鼻涕绿色鸭毛。 凌之辞默默从包中掏出小瓶,拿出鸭毛一片。 关东震惊:“原来上次拔上官毛的是老大啊!我们以为是一梦蝶呢,骂了她好久。” 凌之辞疑惑:“为什么不认为是我?” 关东:“上官的毛可不好拔,凌小朋友你本事还没那么大。” 凌之辞听得不是滋味,暗暗撇嘴。 有了上官让的物品,寻踪便不是难事。 关东用符纸隐去身形,凌之辞在水母的庇护下,两人谁也看不见谁,凌之辞灵机一动要用鞭子将两人绑定。 岂料关东急急说:“不行不行,它脾气比水母还差,惹到它了它不是处罚一下就算了,它追着人抽。我无福消受。” 凌之辞摸摸腰上没来得及解下的长鞭,它在老巫公手里倒是凶戾,在自己手中实在屈材。 最终是两人一人捏一半符纸,关东左上凌之辞右下,跟随符纸指引往深处去。 机器人多了起来,看守逐渐严密,把控着一扇门。 一个华高学生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被推着往门内运。 关东:“前面就到我说的核心区域了,我跟上官没有进入过,不清楚里面情况,唯恐打草惊蛇。” 凌之辞观察机器人们:“它们专攻警戒,浑身上下都是摄像头和传感器,如果再近点,我们说话的声音它们都能收录。” “啧。”关东抱怨,“机器就是麻烦。” 凌之辞却说:“它们好对付,这种高精的机器耗能大,附近一定有东西给它们提供能量,把能量源搞走。” “我跟上官尝试过多次,在可查探范围内,没有类似东西。” 关东与上官让不是怕危险,而是担心打草惊蛇,但面对专警戒通传的众多机器人,凌之辞没把握一下子全控住,但凡有一个漏网之鱼,关东与上官让先前蛰伏就可能打水漂。 凌之辞不敢妄动,与关东蹲在承重的柱子后思考对策。 “上官有办法跟我联系,如果他是主动离开的,一定会有线索留在现场。他可能遭遇不测了,我们要尽快。”关东拿出一张符默念几句,符纸燃起化尘,“我现在把情况汇报给老大,实在不行,就强攻吧。” 上官让的敏捷程度凌之辞见识过,什么东西能将他迅速带走连个留线索的时间都没有?凌之辞思索,腿蹲麻了,换个脚支撑,猝不及防一滑,一屁股跌在地上磕得尾椎骨疼,龇牙咧嘴表情扭曲没敢叫出声。 地上苔藓一点一点,不大块,稍不注意还真折磨人。 苔藓?凌之辞想到什么,探头看把守的机器人们。 不知为何,机器人行进路线上苔藓长成路,除了运送学生的机器人,其他所有机器人都位于苔藓之上活动,没有例外。 正常来说,越是活动处越不会有苔藓生长,难道苔藓是某种媒介? 凌之辞将想法说给关东听,并询问关东是否有方法将机器人脚下苔藓暗中弄过来一部分。 “简单。”关东说。 凌之辞只觉身旁一阵风呼啸而过,又呼啸而回,带起一身湿湿的水意,隐隐有来自海洋的咸。 一种不好的预兆从心头升起,然而线索太少,凌之辞只是有直觉,想不清楚原委。 关东刨了一块巴掌的苔藓回来了。 凌之辞掏出匕首,在苔藓上划拉两下,里面藏有长藻的脆质物,依凌之辞经验,是熔珠制品。 熔珠制品传导性不强,无法充当机器人能量传输媒介。 凌之辞纳闷:“难道是我想错了,机器人所需能量不是通过苔藓传递?” 思索间,关东猛地将凌之辞往自己身后一拉,关东说:“有东西。” 缕缕白气从苔藓中逸散后汇聚,形成某种透明的菇状物,不定睛看很难注意到它的存在。 “水母?”凌之辞疑惑,熔珠工艺制品绝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机器人活动范围内,难道水母是关键,它能让熔珠工艺制品的传导性提升以达到给机器人传递能量的目的? 宠昙水母?凌之辞心头立马浮现出可疑人选。 陆经与拨浪鼓鬼血缘纠缠,拨浪鼓鬼与宠昙鲸王有仇怨,但宠昙鲸王与宠昙水母关系应不错。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莫非,陆经、宠昙鲸王、宠昙水母是同一战线,他们与被驱逐的科学家有合作? 灵异生物与现实生物联合,听起来天方夜谭,其实寻常。 如果他们有同样的追求,联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 心求长生、但寿数有限的科学家们;追寻大道、却未得其法的宠昙鲸王与宠昙水母;至于陆经,这个丧心病狂的贱父亲,抢夺灵异生物的力量,或许求长生,或许求飞升,抑或是其他更伤天害理的东西。 会是他们中的谁对上官让下的手?他们会不会发现上官让是寂陌人中的一员,有更高的研究价值? 一想到上官让身体小小,不大的鸭翅和纤细的鸭腿都被固定着,动弹不得,光秃秃的鸭皮磨蹭着冰凉的解剖台挣扎,他面临着被开膛破肚的局面,满心惊恐,场面血淋淋的,凌之辞心中一阵恶寒,头皮发麻。 不行,绝对不行!凌之辞咬着唇。逼自己想想办法。 苔藓中生出的透明水母飘飘荡荡,意图远去。 凌之辞头顶上趴着的小水母触手伸出,将它拉入体内吞噬殆尽,化作自己的力量。 想来,没有符纸能够完全将生灵气息在机器人面前隐藏,否则关东与上官让不至于混不进核心区域。 那巫随的水母呢? 凌之辞摸摸水母,询问它是否可以避过机器人。 它点点身体,又摇摇身体。 凌之辞竟然理解了它的意思:可以,但不能同时带两个人。 “那你能将苔藓中的水母全部吃完吗?”凌之辞问。 水母大力上下摆动身体,颇为骄傲的样子:可以,当然可以。 得到水母肯定答复,凌之辞喜形于色:“这些机器人耗能极快,一旦断了能量来源,三分钟之内必会停止运作。机器人是人造的,水母是灵异生物变的,任何一方出了问题,双方首先猜忌的是对面。” 凌之辞从头顶捞下水母,摸摸拍拍,美滋滋地说:“去把它们吃了,你是大功臣。” 水母从凌之辞手中脱离,飞向机器人严密把守处,身形隐匿,藏于空气不见踪影。 稍等片刻,凌之辞感受到头顶凉意,是水母回来了。 他对关东说:“老关叔,搞定。” 关东看凌之辞的眼神满是欣赏,他委实没想到这孩子观察如此敏锐细致,不像自己跟上官,横行霸道惯了,只听令行事,凡事根本不动脑子,遇到点事儿不是问巫老大对策,就是直接采用暴力手段解决。 机器人行动速度放缓,齐齐停下,两人趁机过门,进入未知的核心区域。 第74章 复制长生 “嘎!嘎嘎!” 气急败坏的鸭叫从笼中传来,上官让双翅扒着细栏,“放我出去嘎!” 丰神俊逸的男人靠近,蹲下将一把金液垂滴的草递到上官让嘴边。 上官让不吃:“放我出去嘎!你又想干什么嘎?把我的身体还回来嘎!!!” 男人闻言,甩手扔出珍稀的金液草,转身将一颗隐发紫光的穗兰拔出,裁剪清洗得当,讨好般送到上官让嘴边。 上官让犹豫片刻,维持住气节:“滚嘎!”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拒,他丢飞手中物,大力甩甩两腕,猛地打开笼子一把握住上官让身体。 “你不吃,我吃。”男人大张开嘴,手往上举,俨然是要一口闷下上官让。 上官让鸭腿无能倒腾:“闭嘴嘎!大逆不道嘎!放开嘎!” 紧急时刻,一匕飞过,直扎男人手腕,洞穿腕骨,碧血喷涌而出。 凌之辞与关东及时赶到,正见上官让要落入人口,空白牌“匕”掷出,长鞭备好,只等那人吃痛放开上官让,即刻甩出将其扯回。 谁料那人神情狰狞,咬牙切齿盯凌之辞,手却安稳,没有丝毫松懈或攥紧的迹象,挣扎中的上官让照常做着无用功。 手腕上碧血洞缩小愈合,除了点滴坠地的碧血,没有证据证明他前一秒才狠遭利器洞穿。 关东一看到那人,大惊说:“上官鸭鸭?!” 上官……丫丫?压压?鸭鸭?凌之辞好奇看男人。 他雅致彬彬,人模人样,浑身上下没有鸭子特征。 “你……这……怎么……”关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倒抽好几口气,险些没喘过来,不停挠头,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连连觑上官让,“你这怎么办吧?” 上官让挣扎的动静停住,颇有些认命地说:“能怎么办嘎?救我嘎。” 凌之辞看得不明所以,视线在两人一鸭之间游移:“什么情况?” 上官鸭鸭用空闲的手指梳梳头发:“我叫上官鸭鸭,是主人的……” “嘎!”嘹亮的鸭叫压下上官鸭鸭的尾音,“别乱说嘎!” 上官让,上宫鸭鸭,听名字就知道关系匪浅。凌之辞疑惑:刚才上官鸭鸭还要吃上官,但看现在情形,彼此不像有深仇大恨的样子。 上官鸭鸭还叫上官让主人,叫得心服口服,叫得甘之如饴,叫得缠绵悱恻。 到底怎么了?凌之辞一脸懵,用探究的目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关东尴尬难言,上官让无语挣扎,反倒是上官鸭鸭目光灼灼,笑看上官让。 凌之辞握在手里的鞭子不知该不该甩。 “救我嘎。”上官让喊。 关东闻言,闪至上官鸭鸭身侧,肌绷如铁,掌拍若熊攻,指曲似虎抓,攻击上官鸭鸭的同时试图抢回上官让。 上官鸭鸭不知何方神圣,往嘴里丢两颗药,单手对抗关东。 就算凌之辞不是个练家子,看几招也看出问题来了。 上官鸭鸭根本不是关东对手,他稍显吃力立马挥出毒液、毒雾,趁关东阻挡连吞药丸,状态当即上去可与关东抗衡。 要阻止他吃药! 凌之辞见缝插针,在上官鸭鸭释放毒液拿药的瞬间,一鞭子甩出,绕上上官鸭鸭。 关东把握住时机,一掌轰出。 上官鸭鸭踉跄两步,抓住鞭子使劲一拉,凌之辞力不及他,被大力牵扯过去,赶忙松手,但还是因为惯性往前倒,反观上官鸭鸭,鞭子一丢,直奔凌之辞。 凌之辞反应不可谓不快,撑地起身,甩牌“增”。 上官鸭鸭飞溅毒液,碧绿液珠前仆后继,远远上仰着看,密集如盖,像一堵不可摧的墙,接连如星坠下。 凌之辞快速移动,眼看就要跑出毒液覆盖范围,一道人影幽然出现,挡在身前。 上官鸭鸭毒雾萦手,一掌拍向凌之辞心脏。 “住手嘎!”上官让大叫。 “自家小孩儿,真伤到了跟你没完。”关东赶到,擒住上官鸭鸭毒手。 然而毒雾已至,剧烈冲击从毒雾中爆发,凌之辞被震飞撞到墙上,脑袋重重磕了一下,神识震荡,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空白一片。 远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含含糊糊,凌之辞隐隐听到上官让急喊:“解药嘎!快点嘎!我答应你嘎!” 凌之辞视野收缩,逐渐聚焦,看清眼前人是上官鸭鸭。他正举着一枚白玉丸,往自己嘴里塞。 “没想到如此弱小。”上官鸭鸭嘀咕。 这句话把凌之辞气得够呛,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 上官鸭鸭还是握着上官让不放,现场气氛尴尬,关东灵机一动:“诶,鸭鸭,你怎么在这儿?你快说说这里有什么人,他们想做什么。” 上官鸭鸭询问似地看上官让,上官让认命不挣扎了,安稳在上官鸭鸭手中:“在查这事嘎,你说嘎。” 凌之辞原以为上官让被带走解剖折磨,做好了经历一场“救鸭恶战”的准备,没料到事情发展到了一种堪称为诡异的方向。 上官鸭鸭:“宠昙水母请我来复制长生,它提供了大量实验样本,挺难得,我留这儿研究着玩。” “复制长生?”凌之辞、关东、上官让同时出声。 “是一项技术。人类创造了一个概念:DNA。宠昙水母想以DNA为突破口、已知的现实生物为标准,源源不断地复制创造出优质的现实生物,甚至是灵异生物。” 听了上官鸭鸭的话,凌之辞脑中不可遏制地出现基因编辑四字。 基因编辑在人类社会合法存在过一段时间,确实可以创造出优质婴孩,但这只是足够成熟完善的一部分,冰山之下还有无限可能。 上官鸭鸭口中所谓的复制长生,全桂兰几近掌握,只是失败率较高。 凌之辞拿出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消息,言明有灵异生物与人类联合,觊觎基因编辑技术,事无巨细地将相关事宜的细节和盘托出。 上官鸭鸭听上官让的话,得了上官让授意,有问必答: “医院地下空间、机器人、各类设备、各种器官,都是与宠昙水母合作的人类搞来的。我是受宠昙水母邀请尝试研究复制长生,对那些人没有了解。倒是有一个命理特殊的人类,不知怎么掺和进来这事儿,宠昙水母偶尔会问我些秘术密法,想必是给他用的。” 凌之辞问:“陆经?” 上官鸭鸭:“好像是。” 凌之辞被他嘲讽弱小,心里有气,闻言抱怨:“什么好像,你连个人名都不记得吗?” 上官鸭鸭轻抚手中上官让:“确实该记一下,毕竟他命理特殊,炼丹会有奇效。陆经。可惜我最近无心钻研丹药。” 关东:“你最近不会忙着解剖吧?啊?” 上官鸭鸭:“解剖尸体是一件神圣的事,怎么能用‘忙’这种不上心、不专业的词汇来描述?” 关东:“那你在忙什么?” 上官鸭鸭:“尝试复制。那群人类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混沌蝶妖,有一项灵异能力接近‘复制’,而且它应该有能力属精神层面,在复制生灵□□的情况下,有概率保存生灵意识,达到真正意义上的复制。” “在此基础上,若能将生灵意识完整地保存在尽可能幼小的复制身体里,不停复制肉身便能达到长生的目的。” 上官鸭鸭口中的蝶妖,莫不是一梦蝶,她不是带着净化之力、吸食完半数华高学生后轮回转世了吗?凌之辞不安,但上官鸭鸭恐怕不认识一梦蝶,问也无用。 凌之辞话锋一转,问:“你复制了多少人,他们都是谁?” 上官鸭鸭思索。 上官让催促:“说嘎。” 上官鸭鸭想到多少立马吐露多少:“在蝶妖之前,我尝试用人类残缺的基因编辑技术复制了一具陆经,只有□□,没有灵魂,算是成功,本来想留着炼丹,看看有没有奇效。” “混沌蝶妖被带来后,我抽取融合它的能力制成一种药剂。我预想中,它的功效就是复制长生,所以就叫复制长生剂,一共八管,用了七管试效果。不知为何,我复制的明明是一只魔,最后却创造出七个保存了原身意识的人。” 凌之辞与上官鸭鸭核对细节,确定复制出的七个人是“竹节虫”。 “那陆经的肉身呢?”凌之辞又问。 “放实验室了,剩的一管药在那儿,混沌蝶妖也关在那儿,或许现在什么都不剩。我察觉到主人的气息后,什么复制什么长生都不在乎了,就布置花花草草讨主人欢心。” 上官让鸭腿蹬蹬:“知道是你布置嘎,我绝不独自待那儿嘎。” 上官鸭鸭笑。 关东一脸严肃:“鸭鸭,我告诉你,老大在处理这事儿了,你尽快择干净。” 上官鸭鸭笑容一顿:“也没伤天害理吧,就正常实验,有点牺牲很正常。” “你实验器官凭空变出来的?!” “相较于人类拿活体实验,药物注射、物理手段、精神折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再有兴趣也不对活物下手,顶天了是对尸体器官禽兽,自认够慈悲为怀。并且,我要澄清,我是对复制长生感兴趣,用的器官是淘汰下来的,不是专门为了我的研究去采集的。” 凌之辞插话:“那是为什么?” “为了钱。一个私立医院,目标客户是中下层人,又不挣钱,下面却建造了烧钱的实验室、机器人,哪儿来的钱?”上官鸭鸭轻蔑一笑,“人类中的权贵给的,至于为什么给,那些人站到如此高的位置,渴求的,无非是一具健康的身体。” “我跟这事儿关联根本不大,如今找到主人更该洁身自好。诶!既然惊动了老大亲查,想必事情复杂,我去把所见所闻全权告知。” 上官鸭鸭握着上官让就要走。 凌之辞有意见了:“干嘛不告诉我?” 上官鸭鸭随意扫凌之辞一眼:“你多大?二十有吗?一个小屁孩,回家吃奶长身体去吧。老关你也真是的,带着个娇弱的孩子卷入复杂事中,我都不想说你。” “喂!你才小屁孩,你全家小屁孩!我娇弱?你个靠吃药提升实力的说我娇弱?!”凌之辞气急败坏。 上官让暗中跟上官鸭鸭说:“夸夸孩子嘎。” “行吧行吧。”上官鸭鸭敷衍,“你当断立断,很会把握时机,甩出的牌所化匕首挺不一般,后面跑得也快,天赋异禀,厉害厉害。” 凌之辞气得扭曲的嘴角不可抑制地翘起,看来上官鸭鸭只是嘴毒了点,不会说话而已,他单方面原谅上官鸭鸭此前唐突。 第75章 手术刀心 上官鸭鸭走时提醒:再往里去几乎都是人,解剖的人、被解剖的人;给器官的人,等待器官的人……还有少数被解剖的动物,净是些赚钱的手段,没有重要东西。真正有价值的,在另一处。 没有重要东西,为什么门口防卫如此森严,不惜用宠昙水母来供能? 关东说:“人类社会器官买卖犯法,估计是怕受害者、护士什么的跑出带走罪证才用机器人看门,只是机器人太敏锐,克我和上官,才显得这边藏了什么关键东西。” 凌之辞不这么认为。常听说杀人犯法,如此说来他跟他全家罪该万死,可是没有。由此可见,律法这玩意儿,犯了就是犯了,没什么后果,怕它干嘛? 如果里面真的都是人,那就是有什么重要的人。 那群科学家? 凌之辞还是想再深入。 关东听说里面全是弱小人类,想来没有危险,乐得陪孩子闲逛。 冬未过,温度本就低,深入下去,竟然还特意制冷。 开阔的建筑、冰冷的温度,静得脚步都一清二楚,凌之辞抱紧自己,汗毛直立。 水母变出屏障隔绝寒意。 走到尽头,是一片方正的银白,两百多平的样子,金属质的墙面泛光。 “诶?没东西啊?”关东惊奇。 一声传出,回音不绝,关东忙闭嘴。 凌之辞压低声音:“墙上可能有类似键盘的东西,输入正确密码会有门开。” 两人在墙上摸索。忽听“滴”的一声,关东手按下处有一片蓝格子。 又是“滴”的一声,距离关东约五米远的凌之辞手下也出现了蓝格子,看来墙后藏了不少空间。 “乖乖嘞,要全是人,里面有多少个人正在被取器官?”关东震惊,“华高学生数量可不够。” 难道有别的地方能通向这里?有其他人被关押解剖? 凌之辞思索间,注意到轻微的“嗒”声,立马提醒关东隐身。 一扇门打开,两个包裹严实的人走出,看身形,都是女性。 她们走到一处,依序按下蓝格子,进入其中,不多时走出,已经换上护士服。 “一台手术一万,今天的钱打到账上,你父亲治病的钱就凑上了。”龅牙护士说。 另一个护士无明显特征,中年人,声音带笑:“莲莲,谢谢你介绍工作。” 莲莲:“我们这工作虽然残忍了点,但总比当牛做马强,有钱有闲。本来上班就累,兢兢业业服务还天天被投诉,碰上医闹更是恶心。辛辛苦苦几十年攒两钱,全被病人家属敲诈走,到头来连给爸妈治病的钱都没有。我宁愿做见不得光的事,换在光下挺直腰板做人。” 她继续说: “左纤,万瞩分部那边才起步,没开始运行就发生事故,我估计是没可能了。你尽快转到春见来,以后就有好日子过啦。” 陈左纤点头:“好,趁现在还有时间,我去趟万瞩分部,把剩下的事处理完。” 两人分道而行,莲莲往凌之辞与关东来处走,陈左纤却在一面墙上点击几下,露出通路,从中离开。 凌之辞与关东当即跟上。 这里没有机器人把守,但建筑格局与进入的那个通道完全一样,甚至也有镜子迷宫。 两人跟随陈左纤绕过镜子迷宫,眼见她站上飞行器,关东甩出飞行符跟上。 飞行符凌之辞也有,但是要求使用者用自身灵异气息激活,凌之辞根本感觉不到什么灵异气息,别说控制了。 他感受到身旁关东飞起的气流,知道自己被落下,他急了,恢复身形蹦跶:“老关叔,我不会飞,别丢下我。” 关东听到声音赶忙回去带上凌之辞。 凌之辞重新隐藏身形,心有余悸,又想:我刚才那么大动静,不知道有没有被发现。不过,就算她听到了,看不到人,应该会认为是幻听吧。 陈左纤一路从旋转通道绕上去,直到前方坍塌物堆积堵死道路,她转而爬进侧面小洞。 小洞三十多厘米宽,看样子是新挖的,仅可容一人通过。 以关东的体型,不用点灵异手段无法通行。 “凌小朋友,你先进,我缩一下身体。” 凌之辞率先进去,不敢跟太近。 小洞不长,也就十来米,斜斜往上,凌之辞很快感受到日光。 回地面了? 在狭窄的地道待了会儿,凌之辞胸闷,头晕得厉害,赶紧上去。 陈左纤埋伏在一侧,看到自己上来后抖落的松软土层上无端出现指印,确定刚才听到的声音是真实的,一路上确实有人跟踪自己。 自己通行的这条路,是万瞩分部地道被毁临时改造而成,没有其他人用。 是什么跟出来了?自己刀下亡魂吗?陈左纤双手颤抖,满是惊惧,可一想到再过两个小时,自己就能收到钱给爸爸治病了,她眼神定下来,从护士服口袋中掏出一把手术刀。 管他是人是鬼,谁都别想阻止我挣钱救人!陈左纤从遮挡物后冲出,咬紧后槽牙,狠狠扎下。 凌之辞上半身艰难爬出,眼看就要大功告成重见天日,猝不及防背上被猛扎一刀,闷哼一声,鲜血溢出。 有血,能杀!陈左纤激动得眼睛大张,眼底精光映照红血丝,神情骇人。 她杀红了眼,连刺几刀。 “封。”凌之辞及时甩牌,趁陈左纤无法动弹时爬出洞口,连忙捂紧汩汩淌血的伤口,一脚将陈左纤踹翻在地,谁料脑中嗡鸣又响,他眼前一花,身体不稳重重倒地,现出身形。 “老关叔。”凌之辞头痛欲裂,视野收缩发灰,视物不清,连忙呼救。 关东意识到不对,跳出洞,正见女人拿手术刀抵在凌之辞后心。 “不准动!”陈左纤看又有人出现,狰狞威胁。 陈左纤一脚踩住凌之辞试图伸向包中的手,拿刀手法专业,关东原以为对方不过是个弱小的人类,没怎么上心,如今懊悔不已,劝道,“冷静,你想怎样?” “你们都知道什么?说!”陈左纤将刀扎进凌之辞体内寸余,逼问。 凌之辞咬紧下唇:“我知道你在解剖人,给权贵换健康器官。回头是岸。” 陈左纤冷笑一声,紧握手术刀。 有人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一旦传出,来之不易的工作就会失去,没钱治病,自己还要坐牢,爸妈两个病弱老人无人照拂……陈左纤心一狠,毫无征兆直接将刀捅进,二话不说直冲关东挥刀。 关东没反应过来,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心急难耐,一掌吹飞陈左纤,跑上前查看凌之辞状况。 凌之辞心跳呼吸俱停,俨然是没命了。 寂陌人不会真正死,受到再重的伤害,都能随时间痊愈,只是会痛苦罢了。 自己五大三粗的被扎几刀一点事儿没有,可孩子娇滴滴的,甚至需要吃饭睡觉补充能量减少消耗,金贵得不行,哪儿受得住伤害?这一刀下去,起码得死个三五十年吧?关东肠子都悔青了,明知孩子娇弱怎么不处处上心。 “老大老大!大事不好!”关东给巫随传音,“完了!凌小朋友出事了!你快过来!” 凌之辞心脏被刺,如此致命一击,强大如关东都需要修补上三两年,惶论凌之辞了:身体没发育起来,能力没成长起来,没有自愈力没有自创力,连使用飞行符那三瓜两枣的灵异气息都调度不了。 寂陌人被人类用刀扎死,放眼灵异世界,关东有脸说都没灵异生物敢信. 光团如蝶,高浮于空旷银白,带电触手袭至,眼看就要得到光团,却是黑色针叶旋转隔断触手。 触手断下,半人大的透明水母身子一转,扭作透明人形,膝盖下并非人腿,而是上百条透明带电触手飘飘成菇状。 “宠昙水母,海洋自有大道通途,你上岸做什么?找死吗?”巫随说。 宠昙水母声音空灵,从四面八方汹汹而来:“人类破坏海洋,伤我族灵,实在太过。你作为寂陌人,不行□□之责,由人类肆意,你该当何罪?” “我行无不当,岂容你置喙?你勾结人类剖解生灵肉身,虐囚灵异生物制造违天之物,未造成重大影响之前,滚回海洋。否则,我便替天行道。” 宠昙水母:“话不投机,谁强,谁说了算。不知发挥不出一成实力的你,何时会败于我手?” 看来宠昙水母是决心纠缠下去了。 巫随才收到关东传来的音讯,关东说得没头没尾,他又感受到凌之辞受到伤害,但都不是什么重伤,连留给凌之辞的水母都没惊动。 想必不是什么大事,但巫随还是想尽快解决宠昙水母,去看那边情况。 可惜自己动辄受限,能发挥的实力不足一成,面对全盛的宠昙水母,实在难办,缠斗至今也没有奈她何,反而几次险些被她从手底下摄取一梦蝶能量。 虽然不知一梦蝶手握净化之力、吸食百余人类的情况下,是如何被宠昙水母压制囚禁,但一梦蝶给予凌之辞的烙印全无作用,或许是因此。 毕竟,凌之辞手中的其他牌,多多少少有点用,哪怕是变苹果。 烙印多了,实力整体上去,后面得的一梦蝶烙印,就算是未得机缘的情况下,也该比变苹果强。 宠昙水母他要击败,一梦蝶他要带走,然而眼下情况不利。 思及此,巫随手腕一旋,一节骨白凭空出现在手中。 铛、铛、铛、铛……伴随着铿锵有韵律的重音,骨白块块增生,长成一条阴寒森严的鞭。 鞭子细长,尾端几近成线,有五米,如蛇盘。 巫随说:“我是受压制发挥不出一成实力,全盛时期的我淬炼出的武器,不知你的神魂扛得住几招?” 宠昙水母膝盖下触手狂摆,乱了分寸。她这才意识到: 巫随先前所用黑鞭,不过是他最温和的烙印带来的最基础、最表象的能力堆积排列而成。 黑鞭是针叶所化,根本不是令所有灵异生物闻风丧胆的“断鞭”。 宠昙水母这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她在几片叶子堆成的鞭子下与巫随过了几招,还以为自己有对抗巫随的实力。 膝盖下触手乱得不成样子,打了好几个结,宠昙水母自传说中的断鞭出现的那一刻,状态急剧下降,神魂震荡,一心敬畏。 “大人,我无意冒犯。”宠昙水母声音空空,虚了不少。 巫随:“一梦蝶留下。” “是。” “陆经秘术是否受你指点,他在何处?” “是,他如今是妖猴,在游荡替我寻找潭昙。” “你的恩怨,海洋中的在海洋中解决,陆地上的在陆地上解决。不要扩大,不要殃及无辜。” “是。” “一梦蝶带的净化之力落你身上了,是不是?再敢觊觎,我让你散尽修为去轮回。” “是。” “滚吧。” 宠昙水母忙不迭地跑了。 巫随又说:“你可以滚进来了。” 上官鸭鸭小跑进来:“老大威武,霸气不减当年啊!” 巫随眉毛一挑,看上官鸭鸭手中的上官让:“跟着叫老大了,这是……入赘成功了。” 上官鸭鸭笑得灿烂。 上官让认命般地点点鸭头。 “行吧,几百年了。总算有个结果了。”巫随收鞭欲走。 上官鸭鸭是来请罪的,殷勤问:“老大这是要去哪儿?忙不忙?不忙我给你说段故事。” 巫随:“小东说团子出事了,去看看。” “团子”?上官鸭鸭一听,就知道是在称呼凌之辞,小孩子脸蛋鼓鼓,白白净净,这叫法合适。 “我们前不久才分开,这么点儿时间能出什么大事儿啊?唉,老关就爱小事儿大叫,传讯符一次性传不了多少内容,打个电话问清楚呗。”上官鸭鸭提议。 所言有理,巫随拨通电话。 关东鬼哭狼嚎的声音立马传入两人一鸭的耳中:“老大,大事不好啦!凌小朋友他、他死了!都开始硬了!” 第76章 起死回生 凌之辞确实处在死亡状态,生息全无。 巫随赶到时,凌之辞温度散尽,肢体沉沉。 “凌小朋友被一把手术刀捅穿心脏。”关东说。 巫随眯眼:“你确定?” “我亲眼所见,后面也立马检查了。就是她。”关东指向远处瘫在地上的女人,“一个普通人类,我也没想到她会暴起伤人,当时太急,动手推了她一下,不小心推死了。” 陈左纤唇角溢血,死不瞑目,手术刀掉落一旁,在光下闪着寒。 巫随:“事有蹊跷,我留下照顾团子,暂时走不开。有一件事,小唐一人处理不来,你去帮忙。” 关东:“老大你说。” 巫随吩咐几句。 关东眼珠微动,愣道:“好。对了老大,上官呢?他不会被鸭鸭那个啥吧?” “我让他去替我弄清复制长生牵扯到的一应事宜,正忙着。” 关东松了一口气,依言行事,呲溜跑远。 往日轻盈柔软的人变得死沉僵直,灵动的神情定格在蹙眉抿唇的一瞬,巫随抱起凌之辞,瞳孔骤缩骤放,身上黑气汹涌,将周遭属于凌之辞的血迹舔舐殆尽。 巫随带凌之辞回到家中,勒令熊市长和卡卜咔拉不准再提起唯古动物园与真假万瞩市长之事,将他们驱走。 熊市长和卡卜咔拉在巫随处修炼几日,修为大增,满腔感激未来得及说出口,却被巫随骇人气场吓得抱在一起直哆嗦,依依不舍又诚惶诚恐地离开。 巫随将凌之辞置于床榻,手指在冷僵的身体上滑过,繁密精细的黑色花纹出现。 随花纹流转,凌之辞的肢体随巫随心意摆动,巫随仰头,深深吸入一口气,胸腔震起后缓缓伏下,妖异的瞳孔恢复正常。 如果凌之辞还清醒,应倍觉麻痒,甚至是刺痛。 巫随不相信凌之辞真出事了。 通过契约,他明明感觉到凌之辞只受到几下捅伤,都是小问题;何况,如果凌之辞面临致命一击,水母不可能没反应;再说了,凌之辞有一张空白牌,功能堪称起死回生,主人真出事了,牌怎么会没动静? 最重要的是,关东言之凿凿,称凌之辞心脏被捅穿,可是……凌之辞的心脏明明完好。 凌之辞身上没有致命伤,净化气息仍在甚至更为纯粹,却莫名进入死亡状态,不知何时能重新苏醒。 寂陌人都是起死回生的存在,或许,脱离此次死亡状态后,凌之辞会有质的转变。 但为什么是心脏?关东再不靠谱,再大惊小怪,不至于弄不清死因。 凌之辞一定是心脏受到攻击后才死亡,但是,心脏于寂陌人而言也算是命门,修补心脏绝非易事,怎么凌之辞的心脏愈合得如此之快? 心脏?巫随联想到珍雀鲤,三栖之灵,惑人剜心。 不出巫随所料,三天后,凌之辞肉身舒展,体温回升,脉搏、心跳、呼吸同时出现。 巫随时刻关注着凌之辞的状态,第一时间感受到凌之辞复活,当即长吁一口气,推门进屋。 凌之辞眼没睁开,哼哼叽叽在床上拉伸打滚,惬意得很。 巫随往床边一坐,隔空查探凌之辞情况:精气饱满,能量充足,身体强健,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饿!大佬我饿!”凌之辞眼还没睁开,嘴已经喊上了。 “马上做饭。”巫随有些疑惑:团子能量明明足够,不需要额外补充,怎么还饿? 凌之辞听到巫随声音近在耳边,一骨碌起身,不经意往巫随身上一倒,头枕在胸肌上蹭。 巫随从亲昵的动作中察觉出一丝不同寻常,他脑海中浮现一个荒唐的念头:他在听我的心跳。 饭好后,凌之辞蹲坐在椅子上,吃相比以往优雅,细嚼慢咽,一一品味。看来只是馋,不是真的饿。 此时巫随已经从凌之辞的话语中套出不少内容。 凌之辞死亡期间进入了一个类似界封的纯黑空间,他以为是巫随在关键时刻出现解决女人并将自己拉入界封保护,当时头痛得厉害,他直接在里面睡过去,醒过来就跟巫随同床了。 “同床”二字,凌之辞说时羞涩,不住往巫随身上蹭,但巫随没多想,只当孩子口无遮拦,撒娇闹人。 凌之辞吃饱喝足,百无聊赖,瘫在椅子上,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爽利,手是手,脚是脚,身上没一处不懂事,好像连头发丝儿都听话。 他觉得发尾蹭得脸颊痒痒,心想着要是头发乖点自己下去就好了,那缕发果真飘起,违背物理现象自行折入耳后。 就像有一股无形的气流,源源不断,绵绵不绝,自心脏贯通四肢百骸,指哪儿打哪儿,凌之辞与身体的契合度空前的高。 他被这种奇妙的感觉惊到,弹跳起身,眼看膝盖要磕上桌子,平时必然躲闪不及,此刻身心协调,意识到不对想到该如何处理,身随心动,强制停住动作,腰腹发力维持平衡,单脚踮起踩回椅子上,以金鸡独立姿态傲视桌前。 “嗷呜!”凌之辞惊叫一声,“我好厉害!大佬!你看到了吗?!” 巫随:“你能收发灵异气息了。” 凌之辞兴奋得绕桌子跑圈:“这就是掌控灵异气息的感觉啊!” 所谓灵异气息,本质是能量,万灵具有,天地皆存,但要被称为灵异气息得满足两个条件:一,属于灵异生物;二,品质高,是灵异生物所有能量中最精华的部分。 灵异气息由传承奠基、习性定调、在成长中形成一股稳定的能量,具有独一性。 在灵异世界,强者为尊,有时只需收发灵异气息,便可决出胜负尊卑。 凌之辞听完巫随介绍,叉起腰来,昂首挺胸,美滋滋说:“我的灵异气息肯定能将其他灵异生物吓得屁滚尿流!俯首称臣!” 巫随:“不。你的灵异气息只有诱惑,会吸引灵异生物觊觎哄抢,没有半点威慑力。” 凌之辞顿在原地:“什么?!” 巫随耐心解释:“确实如此。你身负净化之力,又无强攻击型灵异天赋,实力在灵异世界中只算中下水平,没有灵异生物会拒绝可断因果、可增修为还威胁小的东西。你刚刚尝试使用灵异气息,如果不是我吞噬尽散溢气息,方圆百里的灵异生物全闻着味来了。” 凌之辞惨叫一声:“那我大好的实力岂不是不可以用?” “在没成长到完全控制自身力量、锱铢分毫尽在掌控中时,不要妄动灵异气息。一是为了避免灵异生物觊觎,二是灵异气息属于较精华的那部分能量,用多了有损身心。” 凌之辞没滋没味儿地瘫回椅子上。 巫随:“你如今应该寻求烙印、强健体魄、增强控制。 灵异气息最契合个体,是绝大多数灵异生物最先感受掌握的力量,进而增强控制,调度其他能量转化为力量,如此,才能在不伤害本源的情况下,发挥出最佳的实力。 说到烙印,凌之辞问:“拨浪鼓鬼呢,她恢复了吗?我想要她的烙印。” 巫随摇摇头:“她修为猛增,处于关键时刻,却因为转裁神识受削,稍有不慎怕是会魂飞魄散。我将她关在界封渡劫,她要是能渡过此劫,便能分出心力给你更为强大的烙印。” 凌之辞:“修为猛增?她干什么了?” “人类中有个说法,说:‘人生来就是渡劫的。’前世今生,轮回百转,因果难断。她此生有此劫,有此机缘,也不一定非要干什么,时候到了,就该历经不寻常,看她能不能撑住。” 凌之辞心态乐观,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自己陡获滔天之力却不可动用的现实,只好安慰自己:厉害的人都是这样的啦,我这么天赋异禀、帅气聪明、优秀完美,没有点儿限制,别人可怎么活? 想开了,他又开心起来,哼哼着调子,跑到落地镜前左摇右摆,欣赏自己。 镜中人皮肤白透,漂亮无瑕,凌之辞满心欢喜,对自己搔首弄姿。 巫随在一旁看着,心觉有趣,却听“嗷呜”一声惊叫,凌之辞捧着脸跌在地上。 “怎么了?”巫随上前。 凌之辞拨开巫随照镜子,镜中面容略显仓惶,若说异样,便是太过漂亮,以至于生出些妖艳的鬼气。 “我刚刚,看到,我脸上长了鳞片,会发光,映得我特别……妩媚……就……就像电视剧里在荒郊野外勾搭人的鬼,你懂我意思吗?阴阴的,但又特别好看。根本不像我,跟换了个人一样,但又确实是我的脸。” 凌之辞摇晃巫随:“大佬,你快看看我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巫随:“没有。别多想。” 凌之辞心脏震震的,怎么也静不下来,嗅到巫随味道突然心猿意马起来,不便言说的生理冲动呼啸而至,转瞬疯狂了全身。 他垂下头,指尖颤颤,忍下冲动。 “大佬。”凌之辞声音干涩,“跟我回忒历亥。” 巫随一想到自己不过离开凌之辞片刻,这小团子立马出事,于是答应:“好……不过你要做什么呢?” 话语顿住一瞬,巫随屏住呼吸,探究盯凌之辞。 凌之辞眼珠转转:“呃……我要修阿机,它坏了。” 巫随:“你有没有觉得,很香?” 凌之辞心虚:“啊?那个……你不是……一直、都香吗?” 他是不是在暗示我?凌之辞胡思乱想,偷觑巫随:他在欲擒故纵?不对,他一定是在考验我,我要是在没确定名分之前对他下手,他肯定就认为我是个见色起义的渣男,不可靠,不能托付终身。我要忍住诱惑!我是个意志坚定的好老公! 凌之辞握紧双拳。 第77章 饥渴难耐 忒历亥,全宅近处实验基地大门。 凌之辞带巫随率先来到。 不过片刻,一辆车停在二人面前,全桂兰示意残破的阿机下去。 基地里面都是人类核心机密,凌之辞不便带巫随进入,歉疚说:“大佬,你先跟妈妈回去,我很快去找你。” 凌之辞熟悉此地,巫随思索后点头。 全桂兰对巫随说:“巫大师,刚好我有个人需要你辨认一下,走吧。” 巫随上车,回想凌之辞蹦蹦跳跳进实验基地的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像个登峰造极的科学家。 他说:“冒昧问下,他的科研水平,足够传承你的衣钵了吗?” 全桂兰:“他根本不够格。实话实说,真按标准来看,阿辞他连进入及悠宿的资格都没有。” 巫随:“可他至今仍是智能机器第一人,我想你不会给他营销太过。” 全桂兰:“外界报道没有夸大的部分,他就是能制造出前无古人的超智能机器,当代一切智能机器皆在他的作品——阿器协调之下。” “客观评价,他的科研能力在全球排不上号,但无论是照猫画虎,抑或是天马行空,他制造出来的机器总是完美:算法强大,学习能力强悍,可化腐朽为神奇。” “从阿能开始,他制造机器的时候我全程跟进,可以说,除了结果,其他步骤只勉强合格。不少人模仿他,造出来的不过破铜烂铁一堆,哪怕他们连阿辞何时吃何时睡何时狗叫都学了 。” 全桂兰已是当世无出其右的科研大能,她口中的勉强合格,足够后辈穷极一生。更何况是话语谦逊、神情骄傲的“勉强合格”。 凌之辞能力必然过人,只是没优秀到配得上自身成就,偏偏他就取得了那样的成就,实打实的,没有弄虚作假的空间。 车子一路行驶,停在全宅隔壁一栋小别墅。 里面设施简单,把守严密,三步一机器人。 上楼,进卧室,看清床上人的瞬间,巫随眉心一跳。 是“凌之辞”,瞌眼沉睡,面容红润,呼吸平稳,看样子被打了致昏迷的药物。 全桂兰:“他出现在阿辞的房子里,行为举止与阿辞无异,就算是阿能都分辨不出此人是否是制造自己的人。我试探一番,发现他的记忆停在七年前一场车祸。” 巫随手搭上“凌之辞”脉搏:“是人无疑。没有灵异气息,如果你确信从小到大养在身边的小儿子并非常人,这个绝对是冒牌货。全女士,你手头的基因编辑能复制人,是吗?” “是,但并不完善。成功率不高,且伴随有各项基础病与突发性衰亡。最重要的是,相关资料、相关人员,我全处置了,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的脑子,再没有途径获悉。” “也许不是通过你的技术。有人在尝试‘复制长生’……” 全桂兰早先通过凌之辞了解到相关信息,但听到巫随说灵异世界千奇百怪的灵异能力组合不难获得相似技术,甚至更为违反人伦的能力比比皆是,她看向床上沉睡的“凌之辞”,皱眉沉吟:“不能让灵异世界被现实世界所知。” 人类千年历史,灵异生物踪影难觅,现世则为怪谈传说,由此可见,灵异生物不欲多作祟;但若是人类不自量力,非寻灵异生物找死…… 人类是无法经受异世诱惑的,人太多了,资源太稀缺了,生不如死的人全在灯红酒绿中怯懦又痛苦地幻想。 一旦开了口子,多的是会去灵异世界讨生的人。 不说灵异生物多么强悍、攻击多么致命,如果灵异生物的能力大范围地应用在现实,人类经受得住反伦常、反文明、反自然的打击吗? 全桂兰长居高位,俯瞰人类社会步步发展,才堪堪达到勉强稳定的局面,只要设法将人口减少些、再少些,腾出资源造机器服务人类,天下大同未尝不可。 灵异世界不是不可以为人所知,再倒退千年可以,再进步百年也可以,但绝不能是现在。 全桂兰瞬息间分析出利弊,反应比身为邦盟议员的全凛快了不少。 巫随想:一家子都是拎得清的人,除了小团子。 · 凌之辞修补完阿机已入夜,回到全宅竟然不闹着要吃饭,非拉着巫随回自己的房子,神秘兮兮。 入门,院中张灯结彩,灯光粉嫩,换着法儿比心。 “大佬,来,来来来!”凌之辞站在屋前台阶上朝巫随招手,又蹦又跳,急不可耐。 巫随过去,却被凌之辞扳着肩膀挑起下巴往天上看。 咻!咻!咻…… 烟花升腾,璀璨绚丽,末了定格成“巫”字,外围一个大大的爱心。 “喜不喜欢?”凌之辞眼睛亮亮。 “好看,喜欢。”巫随失笑,小孩子就是有花样。 “我还有别的。”凌之辞牵起巫随,一路小跑进屋。 大厅内,彩炮齐鸣,喷完彩炮的机器人列成两队,排排站,左五个,右五个,全捧出一个红艳艳的小方盒。 巫随看着眼前一幕,心觉有趣:干嘛呢这是?小孩子过家家? 凌之辞抿唇浅笑,踏步上前,打开一个小方盒,里面明晃晃的一个大金戒指。 巫随神色一变。 凌之辞顺着机器人队伍,又打开一个小方盒,里面亮晶晶一颗水晶戒指。 一连十个,全是戒指。 凌之辞拉起巫随的手,一根手指套一个戒指。 巫随放下心来: 又是爱心,又是烟花,搞那么郑重,一看到戒指很难不往表白约会求婚上想。但谁求婚这么不讲究,戒指一给给十个? 小团子这是闹着玩儿吧?孩子表达喜欢的一种……仪式。 凌之辞:“我还有。” 啪啪!凌之辞手掌一拍,机器人收好红方盒,两个一组抬出五个大方盒。 凌之辞一一打开:项链九十九条、耳环九十九对、手镯九十九个,脚链九十九根、红艳艳绣金丝的大衣两件。 “衣服做起来比较耗时,先弄两件轮换着穿,以后还有。”凌之辞羞赧说,“我还有。” 只见四个机器人各抬一角,郑重地抬着一大片金走出。 金子仿布,造出面料纹理,中间突起,四周舒展而下,如一顶帽子。 凌之辞兴奋:“快戴上看看!” 机器人齐齐后仰腰,机械臂伸出高举起金帽子,仪式感十足地将金帽子缓缓降到巫随头上。 巫随被一顶金蒙住,机器人体贴,没有完全松手,全程托着。 凌之辞嗷呜一声,激动得直跺脚:老巫公盖我盖头了! 金盖头重,凌之辞挥手让机器人先举起拿走,上前说:“我还准备了八吨金子,放我这儿不方便拿,直接运去你家了。” 别人都纠结什么三金五金,我不仅三金五金全给,我还要给八吨。老巫公一定会感动。凌之辞压不住笑。 巫随不知说什么好:“这……” 凌之辞:“不要羞涩,你值得。我们现在可以吃饭了。” 昏暗的室内,精致的菜碟,大红花蜡烛高高立在桌上,机器人拿着喷枪点燃蜡烛。 凌之辞满意:“是不是很有氛围?” 巫随:“……确实。”就是有点诡异。 诡异的一餐过后,凌之辞催促洗漱,猴急猴急地洗完了澡,跑到另一浴室一个劲儿地扒门边等巫随冼完出来。 巫随注意到门外踱步的剪影,看样子焦急。 凌之辞平时粘人,但也不会打扰人做私事,今夜却一反常态。 巫随稍稍想想,心中了然:小团子照镜子被吓,往严重了说是怕自己,难怪准备惊喜送这送那,原来是怕我跑了不陪他。这小团子…… 他轻笑一声,裹起浴袍出去。 巫随发丝柔柔顺着遮住小半张脸,凌厉的眼隐约中含笑,剩些清明温和。 凌之辞眼睛一亮,冲上去抱住巫随。 巫随在凌之辞面前放松,肌肉弹软,凌之辞上手后,感觉到炽热的体温渗透顺滑的面料,烫得自己小臂酥麻,就是腰带硌手!真该抽了! 然后……他欲拒还迎,我如狼似虎,拉拉扯扯间,衣服半遮半掩,春光半泄…… 那可不得顺理成章地发生点成年人的事儿? 凌之辞越想越兴奋,手不老实又摸又蹭,一只往上,一只往下,十指都透露出与主人相似的急色,激情满满。 巫随一把抓住孩子“因为惊慌陡见庇护心生雀跃一时失了分寸乱动”的双手,拍拍以示安抚。 凌之辞飘飘欲仙,像有细小电流顺巫随碰处滋生,浓情蜜意地往身体深处钻,大肆宣扬喜悦。 他整个人都被电迷糊了,嘿嘿傻笑。 巫随又闻到催情的清新异香,却见凌之辞笑,活似大脑没发育好对着空气都能自娱自乐的天真弱智孩童。 这孩子一问三不知,对自己了解不够,控制不住身体,问多无益。巫随只得屏住呼吸:“走,我陪你睡。” 凌之辞被巫随的坦荡直白激得大脑空白,什么都顾不得了,一个劲地把人往自己房间带。 “来,快来!”凌之辞急急将床上七零八散的玩偶堆到一边,大力拍床,啪啪震天响。 竟然忘记整理卧室了,失算,失算。凌之辞有些懊悔。 巫随在门口就注意到,天花板上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正对着床。 难怪怕的扒浴室门,没有人陪连房间都不敢进。 凌之辞视线随巫随,看到镜子,害怕巫随以为自己有什么癖好,忙解释:“我平时欣赏自己用的,不干别的。你快来,我很老实的,安分守己。” 巫随没有立刻跟自己滚到床上,凌之辞急了,做出让步:“我不会过分的,我们就老老实实地睡一觉。” 凌之辞想到巫随吃绿茶那套:“求求你了大佬,陪我睡嘛~没有你我孤枕难眠啊!求求你跟我睡好不好呀?” 孩子都怕成这样了,巫随轻叹一声,坐上床边,释放白檀香助眠。 凌之辞恶虎扑食,欺身而上,攀上巫随肩颈,头埋入颈侧猛嗅一口,白檀香进肺,他舒服得眯眼。 第78章 天赋在符 等他再睁眼,天光大亮,一夜过去了。 我的洞房花烛夜呢?我的老婆呢? 凌之辞一激灵爬起,四下环顾,没见巫随,倒是邮差包上趴了只小水母,触手百无聊赖地甩着一根黑鞭玩。 水母见人醒,转着圈圈飘到凌之辞头顶,巫随声音从中传出:我有大事要忙,明晚九点前回。你自行锻炼,也可找苏苏画符布阵,不要贪吃、贪睡、贪玩。 明晚?凌之辞拿手机看时间,如今是22号,那就是23号晚上回。 怎么刚在一起就走了?他不会是在躲我吧?可我们昨晚好像也没发生什么?是他故意让我昏迷的? 凌之辞心中不安,可又想:那他怎么会同意上我床呢?还一大早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自律自强,给我水母长鞭防身,如此贤惠,分明是爱惨了我。 思来想去,凌之辞只想到一种可能:他被我的诚意感动,想准备个大惊喜。我给彩礼他给嫁妆,到时才好名正言顺的在一起。 凌之辞大喜,在床上兴奋蛄蛹,一高兴就对镜搔首,想从中欣赏自己的英姿。 不料镜子上蒙蒙的一片,什么都倒映不出,凌之辞弹起拿邮差包中武器,一脸戒备。 水母飘起,触手轻点镜面,镜子恢复原样。 “原来是你呀,调皮,吓我一跳。”凌之辞松了一口气。 待凌之辞下楼看到餐桌上百花齐放的早点,都还温热着,他更确信巫随对自己的深情厚谊。 老婆做的饭要吃,老婆说的话要听,凌之辞收拾收拾就要去找苏苏学画符。 出门却撞见本该躺在床上休养的凌璇。 “姐姐!”凌之辞惊奇,“你怎么来了?” 凌璇身体虚弱,这会儿精气神却好,开门见山地问:“昨天烟花是你放的?” 凌之辞嘿嘿一笑:“是啊,你也看到了?浪漫吧。” 凌璇倒抽一口气:“你放烟花前刚醒,正巧看到。听爸爸妈妈说,你可能是在……表白?” 凌之辞否认:“我是求婚!我们已经确定关系啦!不过在灵异世界里,结婚好像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先不领证吧,我要再打探打探他对婚姻的态度。” 凌璇嘴角一抽:“他呢?” 凌之辞:“他要给我准备惊喜,应该是嫁妆吧?早上偷偷走了,明晚回来。” “听说他是个高人,能力出众,见多识广,眼界非常人可比。”凌璇怀疑地看凌之辞,“你……攻得过?” 凌之辞自信说:“你别看他长得高冷凶戾,其实温柔贤惠,很会做饭。再说了,如果放在灵异世界,我还能长,迟早比他高。” 幼年时,凌之辞身体不好,能活着就千恩万谢,所以也没对他有什么太高的期待,只要他活生生的就赞赏遍耳。 后来,凌之辞在智能机器上展现出诡异而高超的天赋,实打实的荣誉加身。 凌之辞确实是有自信的资本,但…… 凌璇想起妈妈对那个男人的评价:非池中之物,无可拿捏。 她劝:“感情这玩意儿,指不定哪天腻了,玩玩得了,别用情太深。” 凌之辞刚要辩驳,猛然意识到姐姐拖着病躯大早上来给自己提醒,是怕自己在感情中受伤,一片好心,他宽慰说:“姐姐放心,爱是相互的,他要是以后敢不喜欢我了,我也肯定不喜欢他。我不会吃亏的。” 凌璇放心离开,而凌之辞想将自己抱得美人归一事昭告全世界。 “什么?!”苏苏大吃一惊,画符的手一歪,一张符报废。 白顺顺抬起头颅,眼中慵懒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骇然。 “小辞朋友,你在……开玩笑吗?”苏苏试探问,她虽然乐见美貌相当的人有那么一腿,但……开什么玩笑? 清心寡欲的巫老大怎么可能会谈情说爱,对象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朋友? “小辞朋友,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苏苏推开手边符纸,凑到凌之辞身边,“你、你说说你们怎么发展的?” 不知何时,雪白的狐妖们鱼贯而入,自发绕着凌之辞围成个圈,聚精会神。 凌之辞自然是将自己所感如实说出,周围人和狐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苏苏大开眼界,不住想:巫老大确实断情绝爱、无欲无求,但他有思想、有情绪,怎么可能真的没有生灵能够撬动心扉? 没动过情,无非是没遇上过合适的。 万一冷冽威严、高高在上的巫老大就是乐意在感情中弱势,有做小娇妻的癖好,想被表面纯良实则心机的绿茶年下攻呢? 谁会往这方面想?谁敢往这方面做? 难怪,难怪,难怪呀!事实竟是如此! 苏苏恍然大悟。 狐妖们的惊叹此起彼伏,纷纷拿出压箱底的助兴之物随份子。 白顺顺一改先前懒散:“金弯弯,本狐仙教你些魅惑之法,保管你们二人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凌之辞:“好啊,好啊。” 苏苏打断:“狐族魅惑之术对控制力要求高,依我看,小辞朋友还没有那个实力,先尝试画符练练控制力吧。” 苏苏拿出空白符纸,狐毫为笔,伸手作画,纸上竟显出墨痕,成一复杂符文。 符文龙飞凤舞,隐有威压。 她示意凌之辞模仿。 凌之辞眼盯符文,从包中拿出笔唰唰在空白符纸上蹭。一不小心把纸蹭烂了…… 苏苏:“你画符为何是蹭,不是画?” “有阻力。” 苏苏想想,了然说:“画符的本质,是将体内能量抽离、转化、置放;悟其释放敛收,感其强弱游移,控其虚实之变,无控制则无符篆。” “如果控制力不够,外放能量时有时无、时弱时强,画符当然时顺时滞,不流畅,当然也不灵验。” “想提升控制力,画符是最直观的方式。这样,我先教你几种对控制力要求没那么高的符,不过这类符相对繁复难画,你认真记忆。” 苏苏说完,列出五张符,挨个画一遍。 符文张张复杂,少说千笔,多交错、多停顿转折,常人看久了甚至会晕眩,根本理不出始末。 苏苏每张要画个五六分钟。 凌之辞如今目的是记下符文,完全没动用能量,画得流畅。他一看即会,一画即成,五种符文全是一遍过,速度比苏苏还快。 苏苏吃惊:是因为记性好吗?可此前,谁不是重复失败百千次才能完整画出一张?小辞朋友记性好到这种程度吗?就算记性好,下笔竟然不会偏歪。 先前与巫老大谈论小辞朋友身世时,他莫名问到教我画符布阵的人,小辞朋友会与那人有联系吗?苏苏好奇,拿出一张更为繁密的符。 “小辞朋友,你试试直接复刻上面符文。” 凌之辞接过,认真看两眼,拿过空白符纸上手,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地模仿出复杂符文。 两张完全相同的符置于凌之辞身前,不以灵异手段感知,根本分不出哪个是原件哪个是复制品。 苏苏呼吸急促了些:“小辞朋友,你怎么知道该从何处起笔、在何处转顿、于何处收束?” 凌之辞一愣,他说不出来:“啊?就是……感觉应该这样,如果不这样,好像就不对。我画错了吗?” 苏苏:“不,你完全正确,毫无错漏余笔。” 凌之辞大喜:“那我岂不是很厉害?” 苏苏大力点头,肯定:“确实。你太有天赋了,在画符上,无人天赋及你万一。我甚至有种错觉,认为你是早先便精通此道,只是你忘了,灵魂却记得。” “哈哈哈哈哈!”凌之辞被夸后畅快大笑,跳起摇扭,“我果然优秀!” 然而天赋太过却没有把控的能力也是一种痛苦,别人要费时费力苦练的符文于凌之辞而言小菜一碟,所有寂陌人都轻轻松松把控的力量他却感受不到。 他能调用的只有他个人最本源、最强大的灵异气息。 苏苏态度与巫随如出一辙,不希望凌之辞使用这股力量。 凌之辞倒在地上翻来覆去:“我不用灵异气息就没得用了,我根本感受不到体内其他力量。” 苏苏抱着白顺顺尾巴抚摸:“天地灵气不再,灵药仙草稀少,你无处增补能量,极其弱小。若不深入极地,恐怕只有杀生与得烙印两条路可以走。” 凌之辞凄凄惨惨狗叫一声。 苏苏安慰:“没事,慢慢来,顺其自然。天道催生出你,自然早为你定下使命,时候到了,多的是机缘供你成长。” 凌之辞努力半晌,做的全是无用功,画不出一张有功效的符纸,备受打击,浑身刺挠。 “练习画符确实对你有用,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现在这种情况,长久的坚持比一时的勤奋重要。要不去玩会儿放松一下,改日再努力吧。”苏苏心软。 凌之辞蹬蹬跑到金卷卷处,逗小狐狸去了。 苏苏笑对白顺顺说:“小辞朋友倒是懒散,跟白白你有些像呢。” 白顺顺悠悠打了个哈欠,往苏苏身上蹭:“像我?有福气!” 凌之辞半月前还不是个懒散的人,一心变强。 遇上巫随有靠山后,他身上的懒散劲儿藏不住了。 他一向追求幸福安稳的生活,因为灵异侵扰无力应对萌生出变强的欲望,想凭实力威慑打服觊觎者,进而抽离危机换取平淡。 可现在的生活就很舒服,家庭美满、爱人体贴、新朋友好,就连曾经失去的搭档都轮回转世重回身边。 不用担心灵异侵扰,烙印有巫随帮忙是囊中之物,符纸在手多了保命手段,其他的事离奇曲折但与自己关联不大,身为局外人有兴趣就凑凑热闹,日子幸福又有趣。 凌之辞太满意当下,实在没有动力再追逐什么,连得烙印都随意,不再执着。 第79章 人熊人彘 金卷卷还是凶,蓄意撕咬凌之辞,给它买的狗玩具它都不玩,零食罐头也不吃,一心盯着凌之辞。 凌之辞便想:它可真聪明,不为外物惑。 他看金卷卷生龙活虎,有自主生存的能力,想找苏苏和白顺顺讨要金卷卷。 白顺顺答应得快:“可以啊,拿走吧,我反正不想再看到它,丑死了。” “还不行。”苏苏却拒绝。 “为什么?”凌之辞急问。 “卷卷它野性难驯,恐怕伤人。你要是想养,等巫老大回来加点限制。” 卷卷确实凶,听完苏苏解释,凌之辞也不好再说什么,但脸上的失落一览无余。 苏苏看孩子不开心,邀请说:“要不要跟我们出去除异啊?” 除异?凌之辞来了兴趣。 作恶多端、天理不容的灵异生物由寂陌人处置斩杀,这就是除异。 白顺顺精神抖擞,迫不及待:“快走吧。” 九尾狐妖性暴虐,几天不战浑身不得劲,正愁精力没处发。 苏苏甩出一张符,落处形成一个朦胧通道:“走吧。” 目的地是春见医院。 救治人造狗熊处出现了恶性事件,主治医生与一些界内声名享誉的摄影师被丢下楼,而人造狗熊不见了踪影。 官方报道说是人造狗熊心理扭曲报复人类后逃走,还贴心提醒市民注意安全。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但有人希望大家相信认为这是事实,人们也确实信了如此说法,一时间风声鹤唳,护士都要两两组队,唯恐落单被狗熊人报复。 “是怪。”苏苏判断,“某种愤恨的执念过重,吸引附近幽怨之气,聚合形成一种怪。” 两人一狐位于春见医院最高处俯瞰,等待时机。 凌之辞知道是什么,告知苏苏和白顺顺。 白顺顺听后嗤笑:“人类啊,竟然对同类下如此狠手,要杀就杀,不杀就滚,折磨同类算怎么一回事?如今却又怕了?呵!” 苏苏倒不多做评价:“那便称之为人熊怪吧。” 人熊怪是种蛰伏怪,暗中行动,会提前标记目标,达到承载上限后,发出致命一击,被标记者必死。而它在一瞬间吸取完死者生命力,实力大增,再度蛰伏,等待下次。 “如今人类科技发达,人一出事就容易被察觉,灵异生物中蛰伏者也越来越多。”苏苏说。 “畏首畏尾,没意思。”白顺顺不屑。 苏苏摸摸白顺顺头颅:“好了好了,等人熊怪攻击完,你就可以放肆一场了。再等等。” 苏苏与白顺顺特意等人熊怪杀完人再动手,而不是从一开始阻止人熊怪伤人,与巫随、关东的决策如出一辙。 凌之辞知道他们为何都如此选择,他其实不想见死不救,可是…… 冷风呼啸过,翻飞碎发,丝丝缕缕缠在脸上,无关痛痒又不胜其烦,凌之辞难受。 他清楚自己为何难受,也明白为此难受不合适,大家解释得够多了,实在没理由继续纠结。 此刻,凌之辞无心无力去改变什么,但他真的不舒服,只得像往常一样,将一切归咎于弱小,变强的念头随风漫. 峰巅积雪,万籁俱寂,仅余猎猎风声。 茫茫中,团雾喷涌绵延至无踪,一呼一吸在冰天雪地中极有存在感。 那是个男人,精致俊朗,羽雕眉、桃花眼、希腊鼻、月牙唇,三庭五眼比例标准,脸型没有硬伤,不惊艳但是很耐看。 他坐于群峰之巅,远对夕光万丈,金色卷发飞扬,一派不羁洒脱。 “唐老二,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老大来了”关东自雪穴中走出,拍拍身上雪尘。 洒脱的男人猛地跳起:“他人呢?他什么时候来?我是来查我兄长的事情的!我不是他仆人!*****又**要我去动物园伪造爆炸现场,又**要我处理七具尸体,还**要我远隔两大洋把上千将成的妖物搬到世界中央的山峰,他待会儿又***要我干什么呀?*****” 唐析景越说越气,越说越急,句句脏话,口中白气连连呼出,好一番吞云吐雾。 关东:“老大最近一直在看护凌小朋友,挺忙的。倒是你,千年前在追你兄长,百年前在找你兄长,近十来年又在陪你兄长。我赞同老大把你当骡子使,累死也活该。” “我与兄长长相厮守十八年,再过三个月零七天就是十九年,精确点。”唐析景抱臂自得,满脸春色,他话题一转,“对了,那啥凌小朋友就是新生寂陌人吗?他缺点啥不,回头搞点给孩子?” 关东:“凌小朋友貌似不缺啥,就是战斗力实在低下。我送武器,钩子、斧子、小锤子什么的,别跟我抢。咦?话说他头发跟你挺像啊。” 唐析景闻言,一甩卷毛:“那挺好,有缘分,改日去见一见。” 关东打趣:“人家比你漂亮多了,那相貌,跟个小天使一样,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聪明伶俐、机智勇敢,讨喜得紧。哪儿是你能比的?” 唐析景轻笑:“那是你没见过我兄长,他才是世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的美人。” “切。你把人护的跟什么似的,几千年了也没见过你兄长真容。” 交谈间,黑影陡现,巫随身着纯黑大衣出现在两人之间,问:“都带过来了吗?” 唐析景一下子没敢认,确定对方是巫随就抱怨:“哎呦我*****!你把老子当骡子使,是吧?你说说,我来两天你给我派了多少活儿?你***一点儿都不人道!还是我兄长好啊!” 巫随看关东。 关东指指自己出来的雪穴:“老大,有成妖资质的全部汇集到了那个洞穴中,全在昏迷状态。” 巫随:“好。待会儿我会对他们进行限制,你们要在明晚九点前将他们送到指定地点,不多,分散到七十八个城市中就行,名单过几分钟发给你们。” “你这是人话吗?七十八个城市?你让我把动物们统一带到世界中央,不会是为了方便将他们分散在世界各地,需要我天南海北地跑去送吧?”唐析景惊道。 巫随:“答对了。” 唐析景蹬蹬退两步,抱拳说:“我兄长喊我回家造小人儿,不奉陪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无缘再见。” 巫随一鞭子招呼上唐析景:“干活!” 黑气弥漫,旋转成圆,千余条墨色蝰蛇从中飞出,各自潜入有望成妖的动物体内。 巫随做完这些,瞳孔缩了又放、红了又黑,暴戾之气难藏。 他揉揉紧皱的眉,重重呼吸。 唐析景:“怎么不用鬼面黑袍压制?你待会儿别控制不住把我和小东搞死了,到时候可没人给你干活。我兄长要是见我死了,不会放过你的。” 关东踹唐析景:“要死自己死,别拉上我。” 十数息间,巫随状态已如常,进入雪穴:“我要确认蝰蛇可以制裁穴内全部妖物,放出洞穴的就是可以运送的,你们蹲在穴外等着吧。” 关东唐析景依言在雪穴外等候。 唐析景好奇问:“老大状态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关东认真想想:“好像自从认识凌小朋友,老大就很少心情不好,不小心能力使用过度也很快恢复正常。也是,面对凌小朋友,实在很难发脾气,一看他就开心。”. 凌之辞能让别人开心,让别人状态好,自己却有些难受。 怎么又开始麻麻痒痒的了?凌之辞挠挠自己,身上麻痒全无缓解,甚至有些刺痛,幸好不是太难熬。 他咬咬牙,暗示自己忽略不适,认真听苏苏讲话,分散注意力。 “人熊怪行踪隐秘,应当是利用某种媒介传递标记,就像细菌病毒那样在生灵之间转移流动。它动手的那刻是我们最能捕捉到它的机会。”苏苏燃起两张符,幽灰烟雾流动成几道。 她观测烟雾,说,“根据能量流判断灵异气息强弱,还有三四分钟就是人熊怪攒够力量的时刻。具有蛰伏性的灵异生物往往谨慎,这期间我们要藏好气息,以防它察觉到我们的存在,害怕跑路。” 凌之辞心想:会有灵异生物害怕我的气息吗?要是略一出手,微微施放灵异气息,就能将其他灵异生物吓得屁滚尿流…… 想到此处,凌之辞心情美妙,扬唇傻笑。 苏苏观察凌之辞,备觉荒唐:巫老大那霸气独断的掌控者竟然喜欢这单纯天真的小可爱,他还是下面那个……反差也太大了吧…… 但好像也不是不可能……越压抑越正经的人XP上往往越变态…… 苏苏接受良好。 白顺顺很是亢奋,眼瞳倏尔一转,抖抖耳朵:“它动手了。” 用不着白顺顺提醒,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声刺耳,无法忽视。 楼下不远处,可见一名护士失衡倒地,手脚自顾自地扭绞,无限拉长,在护士崩溃的嘶喊中狠狠断裂,残忍地脱离躯干。 活生生的一个人,转眼失去四肢几成人彘。 不久后,喊叫声停止,汩汩淌血的躯干不再震颤,更富有韧性的舌形如麻花,拉伸有二十余厘米,渐渐流出嘴巴。 她生生疼死,脸上肌肉痉挛,汗水成膜,死不瞑目。 凌之辞目睹惊悚一幕,得亏他在灵异生物的磨炼下获得了非同寻常的胆量,没有乱跑乱叫,死死咬住下唇捏紧双拳,直到缓过劲儿来,一时有些虚脱,呼吸紊乱。 苏苏拍拍凌之辞,说:“因果循回,报应不爽。有生灵平白遭受分体之痛,不能不让冤屈报复。不要看他们死相凄惨,但其实,伤害只是身体上的,没有危及灵魂,轮回转世后,或许会有更好的来生。如此手段,算是很温和的了,放开点,别在意。” 响指一打,苏苏手中一张符燃起,幻作烟花:“看点美好的,开心起来吧。” 白顺顺侧目,前爪挠地,狐尾骚动,不满想:光光都亲自哄人了,他要是敢不识好歹,我就一爪子拍飞它。 凌之辞向来识趣,勉强扯起嘴角:“谢谢苏苏,我没事。” 惨死的护士身侧原有另一护士,她们同组而行,但活着的那个四处张望呼喊,完全没发现同伴惨状,即使近在咫尺。 以灵异视角看,她甚至数次踩踏过尸体残躯…… 【作者有话说】 *****是脏话,不方便详细描写,大家自行想象[狗头] 第80章 宠昙控尸 在众生惨叫声中,苏苏符纸飞出,过处留光线:“尽头就是人熊怪所在。” 白顺顺二话不说,凌空跳起,在虚无之地奔跃,直冲人熊怪。 凌之辞惊骇看白顺顺:“这……算是在飞吗?” 苏苏:“算是吧?她本身是无法飞翔的,但为了避免影响现实生物,白白已经影响周遭,在自身附近开辟出一个灵异空间,她处于自己的空间中,便能做到平常做不到的。” 白顺顺已经消失不见,完全没顾及苏苏和凌之辞,看样子是打算单挑人熊怪。 凌之辞本以为要来激战一场,一时间发懵:“那苏苏,我们来干嘛啊?” “看热闹啊。”苏苏理所当然,“我呢,只会借助符纸,本身能力不强;你呢,还没成长起来,实力弱小。我们不便直接参与战斗,找个安全地儿给白白欢呼喝彩就好。” 没有白顺顺这个雷厉风行的狐妖在,凌之辞与苏苏行动慢下来,从顶楼下来,顺着光线悠悠走。 一路上,活着的人还如常,只是多了询问人踪迹的声音;而死了的,面目全非,横尸路边,无人问津。 “再过六七个小时吧,死于人熊怪之手的人就会回到现实,死状不会像现在这般恐怖狰狞,在外人看来,就是手脚被切,死得可怜。”苏苏淡定说,“然后清算因果,轮回转世。” 凌之辞故意移开眼神,不敢看尸身惨状:“清算因果?谁算?谁说了算?” 苏苏:“天道啊。” 天道?凌之辞抬头望天,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混沌迷茫。 苏苏注意到凌之辞反应,背手反身轻跳,对凌之辞笑说:“天道只是一个说法,缥缈得很,可不是因为住在天上才叫天道。” 两人一路交谈,顺光线慢走,死人逐渐多了起来,全是护士。 苏苏备觉怪异,停在此处:“人熊怪是以人造狗熊的怨念为主导,愤恨肢解人体、祸害同族、以人谋利的人类,应该惩罚的是分尸解剖同族的变态杀人犯。怎么一路过来,死的全是护士?救人与杀人有本质区分,处在二者模糊界限上的人,论心不论迹。怎么也不该是救死扶伤的人死。” 凌之辞:“苏苏,这个医院的护士……” 听说医院之下别有洞天,苏苏眼睛一亮,偏头点颧骨处:“镜子迷宫?机器人?密室?好像很有意思!小辞朋友,你带我去玩玩儿,我绝不打草惊蛇打扰大事,没准儿还能直接帮忙解决此事。” 凌之辞靠苏苏的符纸保住好几条命,她能分析出自己能力,还可以让桀骜的白顺顺听话。 在凌之辞眼中,苏苏极可靠,有些时候,比偶尔脾气不好的巫随都让人心安,哪怕她总是以玩世不恭的态度示人。 面对苏苏请求,凌之辞不加犹豫,带苏苏去到地下空间。 “哇!”苏苏惊讶环顾,回声不绝,“竟有人能暗中打造如此规模的秘密基地,实在不可思议。” 凌之辞也觉得奇怪:如此建筑,堂而皇之地修建也不容易,却是在人来人往的地方私下筑成,没有走漏半点风声。 思索间,凌之辞的思绪被苏苏打断:“这里怎么有断手断脚?” 地上是四截扭绞过的断肢,骨碎肉裂,血洒一地,是人熊怪的手笔,偏偏没有躯干。 凌之辞与苏苏对视一眼。 苏苏:“小辞朋友,你来我身边,跟紧点。” 凌之辞惜命,忙不迭凑过去。 苏苏折符化烟,看两眼说:“有灵异生物在此驻足过,但气息逸散,早已远去。” 凌之辞:“是人熊怪?” 苏苏:“不是它,是其他强大的灵异生物,有两个,应该在此争斗。从残留灵异气息判断,它们个个强大,不是你我能应付的。我们退出去,找白白。” 瘪、瘪~走~酒~我! 凌之辞脑袋一震,踉跄半步。 苏苏发现不对:“怎么了?” 凌之辞却问:“苏苏,你有没有听到求救声?” 苏苏摇头,说:“没听到。我们寂陌人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出现幻听,恐怕真有东西在向你求救。你近期有没有与什么精神系的灵异生物有过连接?” “有。宠昙鲸王。” 那声音再度出现:塔~咬~傻~你~ 一咏三叹,咬字尽是第三音,确实是宠昙鲸王。 凌之辞向苏苏说明与宠昙鲸王恩怨:“它说有东西要杀我,会不会是骗人?” 铃铃脆响从苏苏发间传出,是辫子上充当发饰的铃铛,此前无论苏苏如何蹦跶,它都未曾发出过声音。 苏苏:“它说的恐怕是真的,有东西来了。” 未见何物,先闻腥臭,血味扑鼻,当中藏着某种特殊的辛甜香。 香味与血腥泾渭分明,倒是不臭,闻起来却毛骨悚然。 本能提醒,凌之辞无师自通,立马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尸臭,人刚死时会散发一种淡淡的尸体味,起初是香的。 来者是死者,死得透透的死者,只余躯干,看样子与地上四肢同属一人。 凌之辞认出那人是谁——莲莲,与陈左纤一道的护士。 莲莲头颅发力,下巴蹭地,拖着血淋淋的身子一点点爬近两人。 凌之辞赶忙往苏苏身后躲。 苏苏往凌之辞脑门上贴了张符,上前一脚将莲莲踹翻,说:“她被附体了,凶险的不是她,而是她背后的东西。别被吓到影响心神,否则容易被抢占身体。” 符纸在脑袋上,凌之辞心神一定,将符换了个位置不影响视线,赶紧跟上苏苏:“抢身体?是鬼吗?” 苏苏:“未必。但是,控尸一术,尤以残缺惨死的身体控制难度最高,对方不容小觑。它想惊吓我们,小辞朋友,你一定要控制好心神。” 凌之辞的胆量一向不小,不怕惊悚的画面,就怕自己小命不保。 惊吓人的想法落空,莲莲嘎嘣抽搐一下不再动弹,膝下触手摆动的透明人从中长出。 凌之辞猜到来者身份:“宠昙水母?” 宠昙水母施施然转了两圈,盯上凌之辞。 苏苏将凌之辞护在身后:“你是海洋中的灵异生物,机缘万千,来被人类攻占掏空的贫瘠之地做什么?” 不会是看中小辞朋友还没成长起来,妄图对他下手吧。苏苏指节颤颤:她的实力估计能跟白白一比,我可斗不过她啊! 吸食杀害普通生物都能有所增益,更别说是寂陌人了。 只是寂陌人应运而生,得天道庇佑,一般生灵还真不敢有这个意图。 宠昙水母:“海洋亦被人类挥霍,先祖谕旨:若想封神成仙,得道大成,控制奴役人类清洁海洋方是正途。” “先祖?”凌之辞捞过巫随留下的水母,“你先祖搁这儿呢,它传谕旨?” 凌之辞探究看小水母,小水母摇摇身体。 宠昙水母闻言大笑:“先祖果真料事如神,真有大言不惭者胆敢伪冒先祖。巫随伪冒你也伪冒,真是假得不能再假。人类果真卑劣,脱胎于人类的寂陌人也卑劣。” 苏苏听完一番对话,暗中问凌之辞:“小辞朋友,老大的水母真的是宠昙水母的先祖吗?” 凌之辞:“他说是。” 苏苏拍拍手,放松下来:“那就好办啦!不用理她,我们走。” 宠昙水母猛闪至两人身前,对苏苏说:“留下他,我不动你。否则,我不介意多杀一个尸位素餐的。” 凌之辞想:宠昙水母跟宠昙鲸王实力差距应该不大,甚至可能更厉害。不会真有伤害苏苏的实力吧? “苏苏,要不你先逃?去找白白,找大佬,我应该能拖她一会儿。”凌之辞提议。 苏苏安抚性拍拍凌之辞,转对宠昙水母:“你刚刚提到巫随,说他伪冒先祖,交过手了吧?劝你安分。” 宠昙水母想到被断鞭压制的不适,触手摆动迅速了些,嘴硬说:“他又不在,拿他威胁,我看你是走投无路了,还不滚。” 苏苏轻蔑一笑:“老大可懒得伪冒什么,当时不拿先祖压你,应当是料到此刻了。小辞朋友。” 听到苏苏叫自己,凌之辞赶忙应:“我在。” “把水母给我。” 凌之辞立马将水母交出。 苏苏反手翻出一张符甩于凌之辞脚下,咣——的一声,透明金钟落地罩住凌之辞,上面符文急旋,看得人眼花缭乱。 凌之辞吃惊:这是我常用的金罩符吗?怎么好像厉害了不少? 苏苏:“小辞朋友,你在此地不要走动,等我解决了宠昙水母放你出来。” 凌之辞乖乖待在钟里,但双手摸上武器,随时准备支援。 宠昙水母“咯咯”嘲笑:“故弄玄虚。你们两个根本没有与我抗衡的实力,咯咯咯咯咯~是想撑到有人来救你们吗?偏不让你们如意。” 触手刺出,上面锯齿蠕动,锋利又恶心,物理攻击与精神攻击齐全。 凌之辞看到触手,立马联想到唯古动物园被割掉头的人和被割断的锁,原来那时宠昙水母就已经去过唯古动物园了吗?她去那里做什么?帮助陆经换身体吗? 眼看锯齿要割上苏苏脖颈,凌之辞抿唇,做好甩牌准备。 一道电流从苏苏手中的小水母身上发出,直击触手,顺势遍布宠昙水母全身。 宠昙水母惨叫一声,巨大声波引得空间震动,隐有崩塌之势。 苏苏难受捂耳,继而捧头,单膝半跪在地。 凌之辞受过宠昙鲸王叫声攻击,知道苏苏恐怕是五脏六腑具有震伤,此刻头晕目眩,胸闷欲吐,非常难受,要缓好几天才能缓过劲儿来。 可能是因为有金钟相护,凌之辞只觉得宠昙水母叫得挺大声,没感觉痛苦。 “苏苏。”凌之辞急急唤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宠昙水母。 要是宠昙水母率先从电流中恢复状态,他就不会再听苏苏的话,而是要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攻击宠昙水母护住苏苏。 苏苏毕竟比凌之辞强,重重呼吸三五次,猛地甩甩头,起身结印。 玉红圆阵从苏苏手中幻化而出,逐渐凝实。 宠昙水母狂甩触手,直到所有电流消失,她才不可置信地望向苏苏身前其貌不扬的小水母:明明只是一抹能量流汇成,随便一击却能对我造成如此大的伤害,除了祖圣压制不做他想。难道真是族内得到成仙的那位?不,不可能! 不能让阵法与那只水母结合!宠昙水母一时错乱,但很快冷静下来,找到破局之法。 现场三者,布阵的苏苏动弹不得、期待成阵的凌之辞画地为牢、意图毁阵的宠昙水母心有忌惮。 谁都知道阵法只是一个工具,小水母才是关键,布阵就是为了发挥小水母的实力。 三双眼睛盯着小水母,须臾间,两双有了变化。 布阵期间,小水母定格阵前,无法行动! 凌之辞眼中的惊慌与宠昙水母眼中的窃喜同时出现。《 》 80-90 第81章 奇兵及至 宠昙水母咯咯大笑,触手如箭雨,直剌苏苏。 阵法将成,正在紧要关头,苏苏没心力阻挡,偏头闭眼准备硬挨过这波攻击,却感急促流窜的空气停止,触手定住。 紧要关头,凌之辞踏出金钟,在破碎的金光中甩牌,封住宠昙水母。 机会难得,什么长枪大刀、风箭霜刃……凌之辞手带残影,有一张符甩一张符,统统往宠昙水母身上招呼。 宠昙水母修为摆在那儿,普通符纸的攻击不奏效,除了让她脸上浮现出愈加气恼的神情外,别无他用。 五秒将至,凌之辞豁出去了,接连甩出“增”、“刃”。 纯白短匕势如破竹,存在仅瞬息,却斩断数十条触手,引宠昙水母狰狞怒瞪凌之辞。 “封”作用时效已过,宠昙水母恢复行动,触手硬是转了个弯非要撕碎凌之辞不可。 凌之辞猫眼匕出鞘,挥断追击而来的几条触手,咣咣往脚下扔防护符。 宠昙水母气想:明明感知到小屁孩实力弱小,再修炼几百年也不及我皮毛,怎么会有伤害我的能力? 她从一开始只把凌之辞当作唾手可得的目标,认为唯一还算棘手的是身旁修为算高的苏苏,从来没想过凌之辞竟然有如此手段。 要知道,就算是巫随,一手针叶使得出神入化,也要费点心思才能断其触手。 宠昙水母气疯了:触手!我的触手!宝贝触手!宝贝啊!百年一根!凭什么!凭什么!敢断我触手!弄死你!我弄死你!去死!给我死!死! 什么先祖不先祖的、阵法不阵法的,她全抛之脑后,连此前心心念念的净化之力都忘得一干二净,心里只有弄死凌之辞的念头,眼里只有凌之辞逃跑的身影。 宠昙水母甚至气到维持不住人形,透明身体咕咚膨胀成水母,仅剩的触手在空中倒腾出气流爆破音,直奔凌之辞而去:死!死!死!给我死! 凌之辞被宠昙水母喷薄的怒气吓得只顾跑,连回头看一眼的功夫都不敢抽出来。 符纸对宠昙水母没用,他底牌全用了,如今真是黔驴技穷,要被宠昙水母抓住,下场除了很凄惨只有更凄惨。 “增”增幅已过,凌之辞的速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宠昙水母趁机行事,一触手疾缠上凌之辞脚踝,狠狠一喇,霎时血溅。 凌之辞轰然倒地,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才稳住身形,但被缠上的腿却失去知觉,唯有伤处如盐洒般痛。 宠昙水母吸食血液后,咯咯笑出声,触手悠晃。 凌之辞试图起身,可惜半边身子麻木,一手攥拳,小臂发力想撑起自己,但徒劳无功。 宠昙水母阴恻上前,触手如矛:“去死!” “住手。”苏苏声音远远传来。 宠昙水母恐苏苏误事,心急想吞食凌之辞,触手却不听使唤,虚浮无力,用不上劲。 她成了?我居然忘了阻止她?!宠昙水母猛然转身,动作却顿在半途,而后一卡一卡地回过头去,看到远方玉红,颓然跌落于地。 苏苏周身玉红,身后水母虚影嚣张,触手如九尾,伺机而动。 “先祖在上,压制胜天。你如今对我全无胜算,要死还是要滚?”苏苏字字铿锵。 宠昙水母身子颤抖,不敢直视苏苏,心中恨意更甚:凭什么?凭什么有的生灵就能高高在上,断我生死大道? 可是她的狠无法发泄到苏苏身上,这是生物本能。 她不能对族内得道大成的生灵心有不敬,哪怕面对的只是借用先祖一缕力量的其他人,哪怕那人远比自己弱小,否则……没有否则,她摆脱不了本能。 苏苏见宠昙水母落于原地不动,心想:祖圣压制果真强悍,看来此次危机算过了。 宠昙水母对祖圣压制绝对敏感,压制稍有松懈它即刻察觉,眼睛陡转向凌之辞:如果拥有净化之力,什么因果什么天道什么压制!统统无用!大道终可成! 危机未过。 宠昙水母不能对苏苏下手,却未必没机会取了凌之辞的命,凌之辞对宠昙水母只有诱惑没有压制。 攻击始料不及,宠昙水母孤注一掷,触手拧成一股,如剑出,直扎凌之辞脆弱的腹部。 苏苏心下一惊,释放威压:“住手!” 来不及了。 凌之辞瞳孔倒映出尖利,心间警铃大作,身子却全麻,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动作,遑论逃跑。 千钧一发之际,一片墨色从空中凝形,正巧飘到锐不可当的触手前。 空气迸裂成碎片,炸向四面八方,而位居中心的凌之辞则安然。 是太麻木没有痛觉了吗?凌之辞迷蒙,随视线抬起,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人拥入怀。 宠昙水母被炸飞,身体碎裂化水。 苏苏解了阵法,快步上前:“老大,小辞朋友怎么样了?” 巫随及时赶到,救下凌之辞。 “宠昙水母有毒,吸出就没事了。”巫随周身黑气不安,声音冷冷。 苏苏确定凌之辞没有大事,小步小步后撤,远离状态不对的巫随。 凌之辞全身麻痹,偏偏被割伤的脚踝极度敏感,好似全身上下的知觉全跑到那一处去了。 巫随手触上脚踝的一刻,凌之辞清晰地感觉到冷冽,像远跨白山黑水迢迢而来的天地行客,指尖携带风尘霜雪。 凌之辞怕有细菌,感染伤口,直着舌头想提醒巫随:“老婆,等会儿。” 然而舌头麻木,说话也成了件不易的事,凌之辞嘴里的话在别人耳中就是:嗷呜,呜呜呜。 巫随记得宠昙水母毒素不强,不伤脑子,但见凌之辞说胡话,不敢多耽搁,变出水母趴在凌之辞伤处,吸走全身毒素。 凌之辞全身麻木的情况有所缓解,如搁浅的鱼般猛然动弹两下,想抱巫随。 巫随盘坐在地,将凌之辞头放于腿上:“别闹,静养。” 凌之辞:“老婆!” 巫随琢磨老半天,也不知道凌之辞大着舌头说些什么,是委委屈屈嗷呜嗷呜告状还是没心没肺我饿我饿急叫。 他动用过多力量,感觉到凌之辞中毒受伤,紧急跨越上万公里赶到,即使趁凌之辞没知觉暗中吸取不少净化之力,如今心情依然不美妙。 对凌之辞发脾气?巫随觉得没必要,他只是个遭觊觎的可怜孩子;对苏苏发脾气,也没必要,她本身不善战,遇到危险能全身而退就了不得了。 但有脾气不能不发,巫随盯上溶合重生的宠昙水母。 宠昙水母还没完全凝成形,就感觉到狠戾凶恶的目光,一时间不敢动作,一半水母一半水,定在原地。 僵持下,宠昙水母意识到巫随没打算折磨自己,否则早动手了,赶紧表态:“巫大人,我知错了,我绝对不敢再对您的人下手。我知错就改,但凭您吩咐。” 巫随:“过来,给他个烙印。” 居然是这么简单的事!宠昙水母大喜,忙组装好身体,捧出一团光送到凌之辞手边。 光团融进凌之辞体内,不多时,光点从凌之辞身上连连逸出。 这意味着,凌之辞无法接收宠昙水母的烙印。 宠昙水母叫:“巫大人,有您在,我给的烙印品质绝对上上乘,他吸收不了,可与我无关啊。” 寂陌人本就挑剔,只能融合发展与自身天赋较为相契的烙印,凌之辞还有塔罗牌做限制,对烙印有特殊要求,遇上无法相融的烙印,再正常不过。 巫随:“既然如此,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宠昙水母:“是。” “操持冥婚、夺鬼能力、断鬼轮回的,从一开始就是你,对吧?” 宠昙水母:“是我,陆经只是提供躯体与血源的工具罢了。” 巫随听完,并无反应。 宠昙水母便详尽说:“我嫉妒潭昙。” “她跳海引蚍鬼聚,于千年难遇的能量中心诞生,生来便是鬼王。为了抢夺她的造化,我与好友宠昙鲸王大打出手,争得你死我活修为反退,大道难成。” “她不计前嫌救我于危难,邀我共涤海洋,消除人类对海洋的影响。我发觉,此行最近大道,想从根源上解决人类影响海洋一事。” “恰巧,先祖……我以为是先祖的存在,告知我复制长生一事。我可以与上等人联合培养出一批精英人类,由他们统管奴役全人类。如此,人在陆,不进海,便可彻底消除人类对海洋的影响,我大道可成。” “我出入海洋,频上陆地,累生累死,略无进展,她却将历大劫,跳脱大千,凭什么?我明明比她修炼更久、付出更多,凭什么她处处胜我?她凭什么抢我大道?!” 原来如此。 是祂利用宠昙水母的嫉恨心与对大道的偏执,佯装先祖,引诱宠昙水母照祂心意行事。 而且,从宠昙水母斥责寂陌人尸位素餐来看,祂给宠昙水母灌输了不少思想,在针对寂陌人。 巫随:“你道心已偏,大道难成。回去海洋,自行修炼吧。” 宠昙水母压制住望凌之辞的渴望,恭顺说:“是。”而后离开。 凌之辞听完宠昙水母所言,一些疑惑算是解开了。 冥婚现场,拨浪鼓鬼——潭盼儿——潭昙明明控制动物们对陆经下手,但陆经仍活着,因为在现场的不是陆经本人,是操控着陆经身体行事的宠昙水母。 而陆经身体,照理来说已与妖猴融合,所以宠昙水母用的,是上官鸭鸭利用基因编辑技术复制出的肉身,没有灵魂。 身体一死,宠昙水母或许魂归原身,或许死亡化水再重生,反正她会回来。 她最终夺过拨浪鼓鬼能力,成功启用大阵,这还不够,她要让拨浪鼓鬼神魂俱灭! 真是……宠昙水母嫉恨心实在太强。 拨浪鼓鬼救她为她指点迷津,她却恩将仇报认定是拨浪鼓鬼抢她大道。 如此扭曲的思想,不知是否受祂扭矫过。 危机离去,巫随从凌之辞包中取上官让一片鸭毛,治好凌之辞外伤,说:“我事情没忙完,要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凌之辞依依不舍:“老婆~” 他现在说话清晰不少,苏苏一下子就听懂了,瞪大眼睛观察巫随。 巫随似乎在远程与人沟通什么,有些分神,没听清,以为凌之辞喊饿:“好。等我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苏苏倒抽一口气,默默再撤远几步,生怕巫随知道自己听得清,耳朵却偏向两人,试图听清更多。 可惜巫随直接走了,没说更多。 苏苏颇为遗憾,又很快激动起来:小辞朋友喊巫老大“老婆”,他竟然应下!还当即表示要做饭展现自己贤惠的一面!这这这……小辞朋友没夸大啊! 第82章 镜中百魔 巫随离开后,苏苏守在原地,等凌之辞身体恢复。 苏苏不住觑凌之辞:相貌温良偏幼态,一双大眼睛无辜又可怜,精致漂亮得惊心动魄。 以自己多年阅文经验判断,如此貌美的小男孩最容易吸引上位者,勾出禁欲者近乎变态的摧折欲与掌控欲。 可……他是攻?! 他叫巫老大老婆,巫老大应了?! 苏苏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目睹两人之间的浓情蜜意仍觉不可思议。 如此天方夜谭的事发生在身边,苏苏啧啧称奇的同时不免遗憾:我磕的CP逆了?! 苏苏一时间脑补良多,直到凌之辞起身,晃晃悠悠走近:“苏苏,我可以行动了,我们走吧。” “哦哦,好,走吧。”苏苏应。 两人顺来路一路退出,凌之辞走过空旷,意识到不对。 先前与关东来时,这里明明是关押动物的地方,怎么……空了? 凌之辞为了逃命一路往里跑,路上没精力留意周遭,以至于现在才发现问题所在。 不出所料,除了动物们,华高学生也不见了,失去能源的机器人集体消失,连之前那间花草遍布的房间都被搬空。 这个地下空间的所有东西,都被转移走了,只余空壳。 凌之辞头大,早知道先把所有学生和动物都救出来了,现如今,又该去哪里寻找受害者行踪?对方到底暗中修建了多少个秘密基地?祂利用一梦蝶、利用宠昙水母到底想干什么,真要制造一批高等人类统治奴役全人类吗…… 一团乱麻中,凌之辞脑中波澜又起:酒~我~酒~我~ “苏苏,宠昙鲸王又在呼唤我。”凌之辞询问,“要不要去看看她?” 苏苏想想:“我觉得可以。宠昙水母明显受祂影响,而宠昙鲸王了解曾经的宠昙水母,从她口中,两相对比,或许可以分析出什么。” “那我们去找宠昙鲸王。” “等等。”苏苏叫住凌之辞,“我们两个太弱,还是跟白白一起行动吧。人熊怪差不多解决了,我们去接她。” 白顺顺与人熊怪的战斗确实已到尾声。 万米高空,浴红的狐九尾抖擞,俯身而下,瞬移至人熊怪逃窜路上,一爪拍下,只听凄凄哀嚎从人熊怪体内荡出,夹杂悔恨、幽怨、愤慨……不知是属于人熊怪还是属于它手下死者。 只是最终,声音散去,人熊怪消失,白顺顺爪下只剩一团斑驳的光。 折磨生灵的、被折磨的生灵,全归虚无,灵异世界的天空重回寂静,现实世界的地上多了阵阵悲戚。 不止春见医院众多护士,万瞩市大街小巷,隐于暗处的那些逼仄之处,抑或慈善光鲜的“正经”场所,将因人熊怪的报复于天光下暴露。 体面的、肮脏的……拿人命玩乐、以人命谋利的那些人,通过死无全尸这种决绝残忍的方式,被丢上了台面,逼人们重视、逼人们改进。 …… “最最洁白优雅最最健壮美丽的九尾狐仙大人,你可真是太厉害了!轻轻松松解决人熊怪,英姿飒爽!”凌之辞啪啪鼓掌。 苏苏也在一旁喝彩:“白白棒!” 白顺顺傲娇甩甩柔顺毛发,头颅高高仰起,随手将斑驳光团丢给凌之辞:“看在你崇敬本狐仙的份儿上,留了它一命,最后一击交给你。它的能量是你的了。” 凌之辞受宠若惊,心想:人熊怪能力虽然残忍,但实在厉害,我要是真能拥有,那可真是太好啦! 他没注意到,苏苏说得是能量,而非能力,以为有机会能获得新烙印。 一匕扎下,在凌之辞满含期盼的目光中,斑驳光团消失无踪,然而凌之辞没感觉到自身有任何变化。 白顺顺恍然大悟:“不是吧?你怎么连别的生灵的能量都抢不过来?难怪那么弱。” 苏苏安慰:“凌小朋友,你的灵异能力挑剔,排外性很强,恐怕只能以烙印形式获得特定灵异生物的特定能力。虽说成长过程缓慢,可一旦成长起来,灵异之王的桂冠必将落在你头上!” 凌之辞轻叹一口气。事实如此,不能不认。 两人一狐坐电梯重回地底,依照宠昙鲸王指引,目的地原来是镜子迷宫所隐藏的另一条路。 白顺顺一路招摇,在镜子迷宫里绕了片刻,沉不住气:“喂!还要转多久啊?转得本狐仙头都晕了!” 凌之辞:“这条路非常绕,可能……四十多分钟。” 白顺顺一龇牙:“本狐仙不走了!” 苏苏见势,赶忙将凌之辞拉到身后。 只见白顺顺狐尾一竖,利落甩向四周,带起玉红锋刃,回旋切割,顿时咔咔镜裂不绝。 镜面齐齐断,摔在地上碎成片又溅起,倒映灯光点点,脚下顿时波光粼粼。 双双骤然收缩的瞳孔在碎镜中无比清晰,照的是凌之辞的眼。 凌之辞抬头,看向顶板。 顶板上吊着一个个明亮的白炽大灯,刷了漆,浑然一体的银,只在最中间开了一道方正的口连通他们下来的通道。 凌之辞拿脚随意划拉几遍,清扫出一片还算安全的空地,躺下斜看上方。 刚刚,有一片碎镜,就是这个角度,倒映出一条缝,缝中泄出橙黄灯光。 “苏苏,上面有别的空间,藏了东西!”凌之辞分享线索,正要起身,却见苏苏也躺倒,往天上甩了两张符,一左一右化两钟,分别护住凌之辞与自己。 苏苏:“镜子里也藏了东西,我们别碍事,交给白白处理。” 闻言,凌之辞乖乖躺好,头却不老实四处张望。 关东说得没错,镜子迷宫中藏有灵异生物。 镜子一碎,它们齐齐出现,双目尽是金属质般的银,行动狠戾,不顾不管,视死如归,好似没有神智,就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为执行命令,全然不在乎自己。 灵异生物约有上百,全是魔,大多完整地保留了人样。 魔物攻势汹汹,以命相搏,冲出千军万马之势。 凌之辞不免担忧:“苏苏,最最洁白优雅最最健壮美丽的九尾狐仙大人能搞定吗?” 苏苏比了个OK的手势,笑说:“小意思。” 面对上百魔物,白顺顺打了个哈欠,左前爪抬起,轻轻往地上一压,空气凝滞,如墙倾轧,魔物尽数跪趴在地,直不起身,啊啊怪叫,用尽全力扭曲爬行,意图逼近白顺顺。 白顺顺看他们一眼,狐嘴轻咧,满脸嫌恶,前爪全抬,往地上猛扑一下。 地动,血肉飞溅,方才气势骇人的魔物全化烂肉一堆,一个都没漏下。 几块人体组织落在金罩上,发出咣咣两下重响,凌之辞看着眼前血色,瞠目结舌。 苏苏习以为常,腕甩两下,金钟移开:“好了小辞朋友。” 凌之辞起身,看白顺顺的眼神是完完全全的崇敬。 白顺顺最享受他人崇拜,高傲仰头,身后尾巴却是摇得欢。 镜子全碎,露出隐藏的两地。 “酒~我~酒~我~”宠昙鲸王的求救声传出,不再只有凌之辞能听到。 白顺顺立循声而去。 苏苏跟上,招呼凌之辞:“小辞朋友,快来。” 凌之辞抬头看了上方一眼,先行跟上白顺顺。 宠昙鲸王的声音从一颗鸭蛋大的石头中传出。 白顺顺一爪子将石头从台子上扒拉下来,又拍又滚。 “这是一种怪,名牢囚蛋石,本身没有任何能力,但只要被其他灵异生物灌溉进足够的能量,就可以封锁住第一个触碰到它的生灵。怪异得很。目前好像没有生灵从中逃出的先例。”苏苏说。 宠昙鲸王惨叫:“卜~咬~我~咬~处~取~” 凌之辞之前被宠昙水母的叫声弄够呛,难受好几天,当然不会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将她放出,但问:“她说她要出来,通过外力能放她出来吗?” 苏苏:“那就要问老大和东哥了。他们一个阅历丰富,一个爱做笔记,要是有什么稀奇事,他们最有可能知道。” 凌之辞惦记着顶板空间,提议带上宠昙鲸王离开,去看看隐藏的空间。 苏苏双手一拍:“有意思,密室之中的密室?肯定有见不得人的东西。走!我们去看!” 藏得如此深的,不是别的,是吊着药水的人与干净整洁的动物,全处于沉睡之中,还有失去能源无法行动的少量机器人。 他们全被转移到了如此隐蔽的地方! 这片空间阔但不高,两米多一点,白顺顺身形庞大,奔跃受限,一时烦闷,呯呯打机器人玩,一爪子打烂一具。 凌之辞看着有些心疼,毕竟,要造出一个精尖的机器,并不是一件易事。 但他没阻止,不受管控的机器本来也要融掉,榨出材料造听话的机器。 春见医院的地底空间已经暴露,对方将实验用的人和动物以及收拾收拾还能用的机器藏起,无非是为两点:躲避搜查、方便转移。 这个空间虽然隐蔽,但要是邦盟的人来,根本不可能逃得过他们掘地三尺、丝毫必究的搜查,所以这里最重要的作用应该是转移。 凌之辞墙上地上摸了个遍没找到通道,甚至跳起摸天花板也没收获,心觉怪异。 难道到了规定时间,这里的人和动物会自己跑? 思及此,凌之辞一个接一个地观察受害者。 他们状态出乎意料的好,只是睡得沉。 人与动物本身没问题,凌之辞又注意到打给人的药,看配方,无非是些营养液,没有什么副作用。 白顺顺一个劲儿地搞破坏,苏苏摸摸白顺顺头颅不停安抚,指望不上,凌之辞又看不出问题,决定通知邦盟的人来安顿受害者、查处非法实验。 凌之辞掏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立马被按息屏。 黑漆漆的手机屏幕上,映出一个方正通道,一只短粗的手从中伸出。 第83章 猜测故事 随手伸出,紧随其后的是一条不规则手臂,手臂上长了根根突出又弯下的东西,像是软刺。 凌之辞思考一下,意识到那可能是毛绒。 果不其然! 通道中东西露出真容,凌之辞确定自己猜测没错,来者是一只猴。 除了陆经还能有谁? 凌之辞盯着手机屏幕反射出的画面,看到陆经眼珠转转,视线在两人一狐中逡巡,满是警惕。 然而,一人一狐自顾自地闹,还有落单的一人在玩手机,好像都没有注意到自己,陆经犹犹豫豫,从通道中探出大半个身子,就近抓住装了一只灰兔的笼子,看样子是想将其拖入通道带走。 难怪没有通道,原来是用灵异手段转移。 凌之辞“封”用在宠昙水母身上,冷却期没过,锦囊中符纸无法瞬间抽出,一时间没有定住陆经的方法,如果动手,很可能会被陆经逃脱,只能期待陆经大胆点,整个猴离开通道。 可惜陆经谨慎,扒在通道上以自己为圆心,拖走附近全部小型动物,然后双臂在空气中划拉,好似游泳,通道跟着移,直到角落暗处一具床下。 陆经缩在通道中露出半个脑袋,位置隐蔽,要不是凌之辞从一开始就在留意,根本无法发现他。 他想跟两人一狐打持久战,要将他们熬走。 “好无聊啊,这没什么有意思的,我们走吧。”苏苏开口,抢了凌之辞的台词。 凌之辞立马接话:“好,走吧。” 两人一狐汇合,背对着陆经交换眼神,看来都发现了陆经的存在。 陆经眼看两人一狐离开,又等了会儿,这才从通道出来,一手一床,推着两个学生想往通道里进。 突然地面塌陷,陆经与学生全往下落。 陆经猴身矫捷,在空中转几圈,尾巴撑地,随身体重压,尾巴弹簧般上下抖,他没有摔入满地碎镜中。 两个学生落点近,凌之辞如今用鞭水平高了不少,起码指哪儿打哪儿,接连甩出两鞭给两个学生做了缓冲,一左一右捞住他们。 陆经见势不妙,跳下地面,尾巴在空气中画圈,虚浮的通道逐渐成形。 白顺顺不会给他画好通道溜走的机会,狐身迅移带出残影,九尾缭乱如雨打,啪啪往陆经身上招呼。 苏苏提醒:“白白,别弄死了。” 白顺顺力道不大,没动杀心,将陆经抛到空中,用尾巴作拍子把陆经当球打。 陆经白眼一翻,被打昏死过去。 “真不经折腾。”白顺顺心觉无趣,任由陆经从空中摔下,碎镜扎进猴肉。 苏苏上前,撕碎一张符,碎纸化笼,困住陆经。 凌之辞看陆经被解决,从包中拿出创口贴给两个学生注射处贴好,帮着按压。 下落时针头早飞了,给学生手背上留了渗血的针孔。 全凛收到凌之辞消息后,立马带着人往春见医院赶,十来分钟就到。 苏苏罩在白顺顺的灵异空间内,常人无法目视,就在凌之辞身侧。 凌之辞在络绎不绝搬运学生与动物的人中,将地底空间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交代给全凛。 全凛摸摸凌之辞脑袋:“嗯。剩下的交给我。你没大碍吧?” 凌之辞摇摇头,一脸得意:“我很厉害,身上一点儿伤都没有。” 苏苏看兄弟俩相处温馨,神色复杂。 邦盟行事外人不便在场,凌之辞与全凛随意聊了几句,很快离开。 陆经在手,宠昙鲸王在手,从唯古动物园大阵到春见医院复制长生,加之已知消息,足够拼凑出一个故事: 二十三年前,潭盼儿,携一只拨浪鼓投海,身死化鬼,鬼魂孱弱,迷迷无觉。 正巧人类污染进海,荼毒上万生灵,引蚍鬼聚,化成能量流。 潭盼儿鬼魂被吸进能量流中,渐渐移至能量流中央,因为生物本能,开始自发吸收能量流。 这股强大的能量流于灵异生物而言,是个千载难逢的天大机缘。 宠昙水母与宠昙鲸王共抗其他上百强大灵异,却因都想独占能量流反目,大打出手,两败俱伤,最终能量流被潭盼儿尽数吸收。 这片海域,除宠昙水母与宠昙鲸王两大妖王,又多了个鬼王。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水母妖王与鲸妖王因为宠昙关系勉强共存,如今又多竞争者,然而,想象中的不死不休之斗未至。 新生的鬼王是个傻的,她游走吞噬人类污染,身中剧毒,全然没有攻杀其他灵异生物增强自身的想法。 虽然她后来因为毒素侵蚀实力衰弱,但没有灵异生物会冒着被毒伤折损修为的风险去对付一个实力不弱还没有威胁的鬼王,何况她优化海洋,让所有灵异生物修炼之地有了质的飞升,接连帮助数百灵异生物突破难关、大增修为。 因此,无论海域内灵异生物如何争斗,尽数与潭盼儿交好。 当宠昙水母从重伤中恢复,尚不知晓海域变化时,偶遇潭盼儿意图击杀,却遭围剿,濒死时被带到潭盼儿面前。 “宠昙水母,实力不俗,就是死了会再生,你可以把她当作承接毒素的容器。”其他灵异生物建议。 但是潭盼儿没有,她救下宠昙水母。她们关系一度不错,共清海洋,甚至潭盼儿后来改名“潭昙”,名中“昙”字都是宠昙水母所提。 灵尽皆知,宠昙水母志不在造福他灵,她只想像先祖一样,得道大成。 跟着潭盼儿清洁海洋是福泽之事,毒素全被潭昙吸收,她可以坐享其成,稳定积攒功德,于大道有益。 众灵对她颇有微词,但也懒得多管,毕竟海洋中机缘不少,除却蚍鬼能量流那种大机缘,其他机缘少有争抢。 宠昙水母思考:消除污染是大功之事,若从根源杜绝污染,得道飞升岂不在望? 她频繁上岸,得到所谓先祖——其实是祂的指引,着手复制长生,要创造一批听话、精英的高等人管控全人类,以此禁止海洋污染。 先祖要考验她的决心,相伴千年的宠昙鲸王是个不错的选择。 宠昙水母假借联合报复潭昙之名,诱宠昙鲸王出关,偷袭将她逼回原形,以宠昙关系压制宠昙鲸王,将她送到人类的动物园折磨。 事后,祂向宠昙水母介绍了一个人——陆经,虽为人类,但命理特殊可修灵异秘术,为人狡黠,无所不用,一心高升容易利用。最重要的是,他是潭昙生父。 陆经在宠昙水母的帮助下,使用秘术对付竞争者,如愿晋升。 他想:权利之巅迟早有我一席之地,我只需要健康,我只需要活着。 于是,在了解到复制长生后,他甘愿参与实验,意图永生,并配合对付潭昙、改修动物园。 可惜他终归只是一个普通人,频繁使用秘术是有代价的。 他日益虚弱,常陷幻觉,数次自杀,幸好未遂。 惊慌中,他听宠昙水母说:“你是人,使用灵异之术才会有副作用,如果灵魂可以进入灵异生物体内……猴族有一种秘术,名脸情。” 陆经换进了妖猴体内,却遭囚禁关在择验分部地底,被当作实验体抽血注药,经历了惨无人道的一段。 一场塌方毁坏秘密实验室,他得以逃生。 机器不懈追捕,他仓皇中下意识往熟悉的地方躲,唯古动物园是他的心血,他回来了,他终于找到一个落单的人,他再度使用脸情秘术,幻觉阴魂不散地缠上了他,死亡如影随形…… 他不能死,幸好他从一开始就留了后手,无奈下换回猴身。 谁知…… 话音戛然而止,故事听一半断掉实在不爽利,凌之辞、苏苏与白顺顺同时转头盯陆经。 白顺顺低吼一声,拦在苏苏身前,隔绝笼中陆经:“情况不对。” 凌之辞闻言,抽出武器蹬蹬躲远。 笼中,陆经莫名抽搐起来,死命抠挖嗓子掐脖子,似是有什么东西堵住呼吸。 “救……救我……”陆经瞪大双目,眼中急速生出血丝。 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之辞眼尖,视线落在陆经眼珠中蠕动的血丝——根本不是什么血丝,是红线!吞人血肉的红线! 很快,红线从陆经七窍钻出,整只猴如泄气的气球般干瘪。 凌之辞知道,陆经五脏六腑俱被搅弄成肉糜,仅剩一具骨架与一张皮。 苏苏惊:“什么东西?好邪门!” “是一只灵异生物的武器。”凌之辞将所知道的线索全部告知。 陆经再也无法开口,宠昙鲸王的重要性急剧上升。 牢囚蛋石中,宠昙鲸王将凌之辞的一应分析听得清清楚楚,沉默至极。 在两人一狐轮番威胁诱惑下,她开口: “我此前不知道祂的存在,我以为是潭昙教唆宠昙水母对付我。”本来九曲十八弯的激昂声音变得闷,“我对人类不是没有了解,千年前我与宠昙水母上岸游玩,深知人类卑劣,什么白莲花什么死绿茶,人类的德行我早千年就知晓。” “在蚍鬼能量流争夺中,我比宠昙水母伤得重,花了更多时间闭关疗伤。出来后,从其他灵异生物口中听闻潭昙与宠昙水母的事,我不信谁会傻到伤害自己去奉献,以为潭昙是用了什么手段欺骗大家,表面光风霁月其实阴狠自私。我接触到的人类都是这样。” “我一直认为,将一大妖王困在动物园中任人鱼肉,如此歹毒的主意,必是人类所提。刚刚听到分析,其实不无道理,是祂。”宠昙鲸王断言。 凌之辞:“我只是说出我的分析,自己都不能确定那是事实,你怎么如此肯定?” 宠昙鲸王:“我好歹是一大妖王。在宠昙水母重伤时,我挣脱压制重回妖身,当时便感受到了祂的存在。” 宠昙水母重伤? 应该是宠昙水母附身陆经造出的□□操办冥婚,被潭昙召唤兽潮攻击时。虽然宠昙水母捡回一条命,但重伤无可避免,刚好给了宠昙鲸王可乘之机。 凌之辞有了猜想,给出一个时间范围,询问宠昙鲸王是否确凿。 宠昙鲸王:“啊?什么年什么月?我不太懂你们人类的计时法,就记得是一个周三夜里,本来我还在为明天要表演三场郁闷呢,没想到下一秒就恢复妖身重回自由。” 事情串得差不多,凌之辞放松下来,掏出肉干奖励自己,猝不及防被一尾巴拍飞。 狐尾击打胸肺,凌之辞倒在地上狂嗑,呛出血沫。 他握紧匕首,不可思议地看向白顺顺。 白顺顺周身玉红如焰,嚣张狠戾,对凌之辞龇牙磨爪。 第84章 光灯镰影 “白白!”苏苏及时叫停白顺顺攻击。 白顺顺不耐烦地转两圈,一尾巴抽飞掉落在凌之辞身旁的肉干。 凌之辞迟疑未定,紧握匕首。 苏苏解释:“抱歉啊小辞朋友,我不能接受有生灵吃东西。虽然眼睛看不到,但是我能感受到,你以吃零食记得要避着我。” 凌之辞立马反应过来,难怪关东一见面就问他是怎么死的,是不是有什么本能恐惧的东西。 原来苏苏曾经因为“吃”惨死过吗? “好,我知道了。”凌之辞说。 两人一狐本是为对付人熊怪而来,如今还另做好事、多有收获,虽有小插曲,但凌之辞不认为狐妖护主有错;白顺顺更不会认为自己做得不对。 他们其乐融融地离开春见医院,分道而行,各回各家。 已是夜深,凌之辞缓步而行,路灯将人影拉得长。 他不住回想白顺顺,那么强大的生物却对苏苏言听计从,连吃饭这么日常的雷点都能时刻提防。 其实他也曾是有如此伙伴的。 凌之辞越想越难受,抓心挠肝地想金卷卷,脚步一顿,猛然转身向来时路跑,又生生止住,干脆往路边一蹲,心中空空。 路灯取代月光,照着平坦地面,有一处波光潋滟,是片小水洼。 凌之辞心跳急促起来,腰腹一绷直起身来,一手握匕一手握鞭,盯死水洼。 忒历亥市每个角落都有机器专项负责,雨一停,落雨在地面根本待不满两分钟,遑论其他,地上怎么会有水? 而且,地面平坦,如果是正常的水,本该四散渗流,为何会聚成一滩? “使~塔~”包中牢囚蛋石发出声音,又气又恨。 凌之辞威胁:“宠昙水母,你又来了?真是贼心不死,我告诉你,老巫公打完你离开时又给我留了你祖宗。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巫随走得匆忙,其实没顾上,但凌之辞底牌冷却期未过,如果真要跟宠昙水母硬碰,他能怎么办?丢苹果?他也只好口头威胁威胁争取唬住宠昙水母。 水洼凝成宠昙水母。 她完全是水母形态,巴掌大一只,触角摆动恹恹的,虚弱非常。 凌之辞紧绷的身体稍有放松,轻轻吁出一口气:“你来送死吗?” 宠昙水母被巫随打散,即使因为种族特性当即重生,但如今肉身虚弱,发挥不出实力。她当然也不会专程来送死。 “宠昙鲸王在你手里?”她问。 宠昙鲸王暴喝阵阵,语调高得听不清咬字,但凌之辞思考一会儿分辨出来了:“你又困住了我?!千年交情,你却如此折辱我!我要与你恩断义绝!从此再无瓜葛!你做你的水母王,我回我的鲸群,再也没有宠昙了!” 水母王:“千年前,你我上岸游玩。你说人类尽是肮脏卑劣之灵,寂陌人恐怕全是乌合之众。我与你争执一场,因为我遇上了一个特殊的寂陌人,他以净化之力指点,从此我实力大涨,远胜于你。你对净化之力,向来有兴趣,不是吗?” 鲸王:“你说这个做什么?我们之间,没有情谊了。等我出去,第一个要毁的就是你。不过,要是你以净化之力的获取方式为交换,我倒是可以考虑放你好活。” 凌之辞听到净化之力,心头一颤,甩腕扬鞭:“你闭嘴。” 水母王身形微移,避过黑鞭:“他就在这里,实力大衰、记忆全清,只是有巫随相护才无法感知他体内的净化气息。你品尝过他,会知道修炼易如反掌,大道并非天堑。” 鲸王不加犹豫:“放我出去,待我事成,分你一杯羹。” 凌之辞感觉到包内有东西窜动,掏出牢囚蛋石,喊道:“来人!” 墙开地通,数十机器人应声而至。 凌之辞将牢囚蛋石交给一速度型机器人:“跑!用最快的速度远离我。” 机器人脚下生风,一路火花带闪电,跐溜没影了。 凌之辞又指着水母王吩咐:“抓住她。” 剩余机器人上前围剿。 水母王身如水,触到便形变躲远,无法捕获。 趁水母王被机器人拖住,凌之辞后撤几步,赶忙跑远。 水母王目前倒是没有威胁,但要是鲸王真被放出…… 凌之辞担心鲸王找到自己,不敢回家,拦下巡逻市区的一架飞车,又调遣二十个机器人围在四周:“我方圆十米内,不准出现一滴水。有水多出立马警示。” 巡逻飞车主要功能是巡逻调度,保障市区内无异常,当然也可以充当座驾,是给执行任务的机器人备的,并没有考虑人的需求。 飞车夏无冷气冬无暖气,座位都是充电桩,好在空间够大,凌之辞可以躺在里面休息。 车门大开,冷风阵阵吹,但遇上紧急情况,方便凌之辞逃离,跟命相比,一时的冷不算什么。 距离巫随回来还有十九个小时三十二分钟四十三秒,凌之辞困极了也不敢睡,半坐在车里盯时间,度秒如年。 凌之辞以前经常这么过,已经习惯了不安,感觉永远不会真正安全,好在有全富贵相陪。 后来全富贵不在,他好像也没有过煎熬,就是难过,然后平静,不会去期待某时某刻。 老婆,快回来啊。凌之辞太困了,说话的劲都提不起来,只能在心中念叨:好想你啊,快回来帮我变强…… 凌之辞一激灵,脑子清醒了:我不是已经变强了吗?我能控制灵异气息! 原先受实力限制无法使用的符纸可以派上用场了。 凌之辞记得有一种传送符,只需要用灵异气息激活,三秒内就可以传送到三十六小时内涉足过的地方。 他赶快抽出攥在手中,有底气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鲸王了。 鲸王鲸未至,声先到:“我~紫~有~搂~” 她自由了,凌之辞倒是紧张起来。 一圈水波在空中出现,机器人们警报纷纷,凌之辞跳下飞车,正见鲸王小腿踹出,空气沿小腿轨迹裂开成一道白。 鲸王手一扬,牢囚蛋石从空中坠向凌之辞。 凌之辞可不想被关入其中,鞭子抽飞牢囚蛋石。 鲸王弯弯绕绕的声音中尽是疑惑:“你不要啊?好像挺厉害的。” 凌之辞没从鲸王身上感觉到恶意,摩挲手中传送符,问:“给我干嘛?” 鲸王:“因为我不需要。” “你不是来杀我夺净化之力的吗?” 闻言,鲸王惊讶:“杀你?我是不想活了吗?巫随杀水母王的时候我感受到了,我又不能复生,我可不想经历一次。” “你不想要净化之力?” “我不敢。” 凌之辞戒心重,没有放下对鲸王的警惕:“你不杀我,水母王怎么会放你出来?” “不是她放的。是祂。”鲸王说,“我被水母王关入牢囚蛋石后,祂时常透过牢囚蛋石摄取我的能量,刚刚是祂放我出来的。” 凌之辞抿唇:“祂是怎么样的?” “我没看到祂,没听到祂,从头到尾没有证据证明祂来过,但我知道就是祂。”鲸王话题一转,“潭昙呢?” “你问她干嘛?” “道歉啊。” 凌之辞:“啊?” 鲸王:“我误会她,险些害她神魂俱殒,不能连个道歉都没有吧?不然跟卑劣的人类有什么区别?” 一个对净化之力有想法的妖王在身边,凌之辞怎么都不安心,三两句话打发走鲸王让她去找巫随。 鲸王犹豫片刻,自言自语:“我又不做坏事,怕巫随干嘛?” 她手中出现水滴,飞出连成线,盘旋绕成水圈,竟然真的是要离开。 凌之辞突然想到几个问题:“转裁秘术需要血亲新鲜血液来解,你怎么知道潭昙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会被转裁?你怎么知道解法?你怎么知道陆常是潭昙亲人?” “我听到的。”鲸王说,“我表演后,会有合照环节,有个女人给钱合照,拍照的时候打电话说了。” “那女人是什么样的?” “那你可问对鲸了,我对她印象深刻。”鲸王说,“她上身白下身红,瘦瘦高高披着到腰的黑色头发,头发里有几根红线,红线到膝盖长,没有缠在头发上,一直飘,总感觉要掉但最后也没有掉,好奇怪。” “我有想过她不是人,可我好像没有感觉到她有灵异气息,可能我当时状态太差感觉不出来。” 鲸王的配合让凌之辞讶异,他得寸进尺,问:“你的声音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脑子里,能不能取消。” 凌之辞本想等巫随回来后让巫随解决这事儿,但要是能自己处理,也不必事事劳烦他。 鲸王回答:“因为你被我攻击了,不能取消的。” 凌之辞头大,以后脑子里岂不是会时不时出现鲸王激昂的声音? “不过……”鲸王说,“有时间限制的,时间到了我就没法在你脑子里叫了。” 那就好!凌之辞嘴角扬起。 “你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我走了。”鲸王提醒。 “走吧走吧,拜拜拜拜。”凌之辞可想送走她了。 鲸王踏步进水圈,消失不见。 凌之辞看着鲸王消失处,不可置信:真走了?真的假的? 不怪凌之辞诧异。以前他遇上的灵异生物,一旦感觉到净化之力,可都不死不休。 凌之辞还是不敢妄动,生怕鲸王杀个回马枪,进入车里半坐半躺。 意外确实又至,却不是鲸王,而是水母王。 水波聚成洼,就在凌之辞所乘车旁,明晃晃一滩。 没有机器人发出警报。 凌之辞半瞌着眼,头一吊一吊,半睡不醒,手上紧紧攥着传送符没有松懈。 水母王仍然虚弱,行动缓慢,扒在大开的车门上观察凌之辞,触手举起一根针筒,里面液体金灿灿。 又一条触手举起,对准针筒后储存气体的小格,只要扳下卡槽,在压强作用下,针飞出扎进皮肉,金色药液就会注射进凌之辞体内。 水母王全神贯注,心思全在凌之辞身上,确认他没有发现异常,触手发力。 触手上感觉温凉,一片柔软,像是水质的冰裹了一层温热的纱。 乳白光蝶双翅潋滟,周身光点弥漫,挡下水母王触手,随光点流转,无形的冲击震飞水母。 水母王跌落地上,视线追随将针筒夺走的蝶,只见远处灯下,一抹月白的身影悠悠,叠腿仰坐于一柄青白的提灯镰刀。 灯中五彩素雅,柔和轻盈,清新梦幻,中间悬着一朵模糊花影。 “还记得我吗?”那人声音清润,音色偏冷,但咬字黏,发出的字节都像是被包着的。 明明是如此动听的声音,水母王却不可遏止地抖起来,恐惧席卷,灵魂颤栗不休。 水母王只觉匪夷所思,僵直回望凌之辞一眼:“原来……原来……” 第85章 全家秘事 经天洲,万瞩市,异象频现,怪事频出。 邦盟七大高级议员共赴经天洲商讨。 说是高级议员,听着是个挺接地气的职位,其实不一般。 他们在总系统的配合下,监管三洲之事,掌控着人类社会内的最高决策权与行政权,是真正站在权利之巅的七人,分治全球。 经天洲两位议员:宫柏,女,六十七岁;全凛,男,三十九岁。 纬地洲两位议员:本巧济,女,八十三岁;龙暴暴(音译名),男,六十二岁。 卜仁洲两位议员:东方喻,女,七十四岁;西影,男,四十九岁。 原属经天洲,后独立代表及悠宿的一位议员:王可邓,女,九十三岁。 圆桌之上,龙暴暴拍案而起:“全议员,你一力担保,称灵异世界不存在。然而,世界各地都有灵异之事出现。” 圆桌中央,巨大的电子屏上出现各大灵异之事汇总。 龙暴暴继续:“你所监管之地,万瞩市市长荣来誉坚称灵异世界存在且拿出相关证据。就在昨日,万瞩市又有千余人四肢凭空裂断。先前你辖区内诸多怪事,都被你搪塞过去,昨日之事,你又做何解释?” 全凛坐在椅上抱臂:“我近日奔劳于科学家私造机器进行违禁研究一事。龙议员口中的断肢一事,我未亲自去查,据手下报,是变异画轨蝶所为。” 龙暴暴嗤笑:“你是说,蝴蝶割断了人的四肢?” 全凛淡定抬手,电子屏出现一只硕大的蝶,不算翅膀,单说身体数据,足有虎大,前足生锯刺——分明是一梦蝶的蝶形态。 这模样的蝶,若说断人四肢,实在太有可信度。 “普通画轨蝶仅巴掌大,特点是隐蔽性强,蝶翼上覆有光子晶体可以伪装。变异画轨蝶体型显著增大,性情暴躁,有嗜血性,且繁殖欲强,泛滥成灾,接连造成多起车祸,已由相关部门抓捕处置。” “然而……”全凛话锋一转,“画轨蝶因其隐蔽性难以尽数管控,几日便繁殖数代,体型上限接连突破。画面中是已知体型最大的画轨蝶,抓捕后交由及悠宿秘密研究。” 众人视线转向王可邓。 王可邓缓缓抬手,慢悠悠喝了一口水,眯眼细品数秒:“嗯。” 全凛:“至于荣来誉,他中饱私囊,意图不轨,勾结极端科学家进行非法实验,事情已经很明晰了,证据一一摆出,龙议员,请问你还有什么异议?” 龙暴暴坐回椅子。 全凛环视一圈:“当初,总系统检测到灵异生物,率先跟进此事的林议员突逢不测,疑似灵异生物所为。经此,大家联合表态,定下A001号诡案,由我负责探清。” “结果是:某新型病毒影响神智,短时间内可提升宿主智力,长久下去却将致人痴傻,后期会诱发突发性疾病致使宿主死亡。病毒滋生之处,我已派人清理,择验医院万瞩分部出现病毒异变,故以演戏之名实行爆破,消灭变异病毒。相关样本先行提取保存进及悠宿数据库。” 及悠宿数据库不公开,只有王可邓与总系统有权查看,全凛强调就是要断绝他人追问。 大家心知肚明,但王可邓不说什么,其他人没理由揪着这点。 “此事大家还有异议吗?”说着,全凛双手压下,缓缓起身,手腕上蝰蛇图腾露出。 西影本懒散坐于桌前,看到蝰蛇图案当即挺直脊梁:“全议员做事细致考究,实事求是,大家都信服。” 龙暴暴嗤笑:“西议员顶替林议员,才与全议员共事不久,或许不清楚全议员为人。你信服你的,别带大家。听说本议员手上可是收集了不少与全议员话语相悖的证据。” 本欲开口的本巧济注意到全凛手上图腾,仓皇移开眼神,与东方喻对上。 本巧济:“我确实手握不少证据,足够扳倒全议员先前言论。可本着认真、负责、为全人类谋的精神,对一位高级议员妄加质疑有违良心,我派人专查此事,竟发现所谓证据根本经不起检验,全是无稽之谈。无稽之谈啊。” “什么?!”龙暴暴又拍案而起,瞪本巧济,胸膛重重起伏几下,颓然坐回椅子。 全凛将众人反应尽收于眼底,眼中一冷:巫随说得没错,人类根本没有与灵异生物相抗衡的资本。 哪怕最顶尖的机器能检测到小部分灵异生物,又怎样呢? 人类孱弱,本身实力不如灵异生物;若论人类最为倚仗的智力,强大灵异生物反而更胜一筹。不然,为什么决定人类命运的邦盟中,话事者中半数是异界之物? 人类要真敢涉足灵异世界,后果不是可以承受的。 全凛将近期怪事用科学娓娓解释。 龙暴暴越听越烦,再拍案而起:“灵异世界最先是由你的弟弟凌之辞所提,那时他尚年幼,没理由撒谎;最先检测到灵异生物的是你弟弟凌之辞所造机器,足以证明他就是有异于常人,灵异世界就是存在。不过你们是一家人,你说了算,你说没有就没有。” 全凛:“你的言下之意是:总系统会有偏颇,听我命令,伪造证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龙暴暴不语。 “既然如此……”全凛说,“我以邦盟组建人全桂兰之子、总系统制作人凌之辞之兄、邦盟七大议员之一的身份,要求停止总系统的……” 话没说完,众人纷纷阻止。 市面上合法的一切跟智能搭点边儿的机器,全在总系统管控之下,离了总系统,连个信息都不一定能发出去,人类直接退回原始人时代了。 在场人谁不知道,人类百年之内,绝无可能离开总系统。 只要没人能造出取代总系统的机器,就无人可以撼动全凛。 这场会议,是由本巧济发起、东方喻组局、龙暴暴双手赞同的针对全凛的一个局,本意是以全凛办事不力未能勘测到灵异世界且编造证据试图隐瞒的理由逼他放权。 然而本巧济没有拿出关键证据,大家最后微笑着,体面地结束了会议。 “经天洲两大议员,宫柏以全凛马首是瞻;及悠宿地处经天洲,王可邓倒勉强有权管经天洲的事,可她是由全桂兰的母上一手扶持,如今对全桂兰言听计从,当然事事顺着她儿子。” 会议结束,全凛、宫柏、王可邓接连离开,只留龙暴暴、本巧济、东方喻与立场未定的西影。 龙暴暴逼问本巧济:“你不是掌握了他隐瞒灵异世界的证据吗?为什么不放出来?” 本巧济看东方喻一眼,两人都缄默。 倒是西影开口:“若是真有灵异世界,想必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必能造福全人类,全议员何必隐瞒?再说了,他又如何凭一己之力瞒下如此重大的事?” 龙暴暴一拍桌子,站起,走到西影身旁坐下:“因为他姓全。” 人类历史倒推七百年,一个女尊国有了主宰者,直到全球一统,成立邦盟,再无国家区分。 龙暴暴:“你知道女尊国的王姓什么吗?” 西影配合:“不知道。” 龙暴暴:“你当然不知道,相关事情被隐瞒,等知道这事儿的老人死光了……呵……姓全。” 西影:“全凛的全?” 龙暴暴:“全桂兰的全。那个女尊国,四处征战,不服它就打,不顺它则亡,眼看要统一世界了,幸好女王死了。谁知!本来醉心科研的全桂兰继位,手段比她母上狠辣得多,风风火火地覆灭了所有国家,并成立邦盟,统治全球。” 西影搭腔:“原来如此。” 龙暴暴说得尽兴:“你想啊,邦盟是全桂兰成立,她儿子进入邦盟举足轻重,直接控制经天洲另一议员;她女儿进入及悠宿,迟早接过她手下人王可邓的职权;后来不知从哪儿搞来个小儿子,那天赋!神童啊!直接造出个明晃晃统治全球的机器!大家还感恩戴德!” “虽然后来传言她小儿子傻了瘫了,但……没人能造出取代总系统的机器啊!全球命脉就握在全家人手里!全家已经是人类的主宰,要是多出个灵异世界,人类不就脱离全家的掌控了吗?” 龙暴暴一番话说完,捶胸顿足:“全凛怎么可能想让人们知道灵异世界的存在?!” “啊?”西影倒抽一口凉气,“竟然……竟然是……这样吗?” 看着西影讶异捂嘴,龙暴暴重重点头。 西影捂嘴偷笑,想不通龙暴暴这种人是怎么成为邦盟七大高级议员之一的。 四人接连离开,龙暴暴找到一人——钱革。 “我让你找凌之辞的事情办得怎样?” 钱革答:“找不到他。我甚至怀疑世上有没有凌之辞这个人。” 龙暴暴皱眉:“找不到?林议员进择验医院总部疗伤,我想办法让你混进去,你认真找了吗?” 钱革:“按理来说,要是真有凌之辞这个人,他该在集全球医术大成的择验医院总部疗愈,可我趁照顾林议员时,将整个医院翻了底朝天,甚至暗中前往全宅,根本没有找到这个人。” 龙暴暴:“莫非,凌之辞只是一个代称,并非真人……难道真像我想的那样:是全桂兰怕自己功名太过,将自身成就编排到了一个不存在的人身上。” 龙暴暴越想越在理,招手让钱革离开。 钱革向龙暴暴鞠躬离开,转而上了一辆车。 车上,全凛摘下窃听器。 “全议员,配备特殊药液对您弟弟下手的人,不像是他。”钱革说。 全凛赞同:“确实,他真没这脑子。只是不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能耐不小,连这种蠢货都能推到如此地位。” 钱革猜测:“他不会……是灵异生物,用了灵异手段吧?” 全凛:“有可能。但他背后一定有个人,不然,他不会每次大决策都完美。春见医院的事怎么样了?” 钱革:“如您所料,真的提取出了有用的东西。已经交给阿智保管了。” 全凛揉揉眉心,满脸倦怠。 车子启动,驶向远方。 第86章 眉目勾魂 日光斜偏进车,照在凌之辞眼睫,他意识回笼,眼皮颤颤,闻到了某种清新的香。 几乎是凭借本能,他嗅出香味来源,垂头咬下,嚼巴两口,只觉一股温暖从心上漫延,彻底清醒。 怀中的东西已经被啃得七七八八,就剩一根茎,认不出原物了,凌之辞猜测是朵花。 哪儿来的花?还有吗? 凌之辞砸吧咂吧嘴,四下观察,意犹未尽,直到体内暖流消失,他才觉出一股后怕。 昨晚什么东西来了?为什么留下一朵花就走?吃了会怎样?我不会出事吧? 凌之辞着急观察自己:手是手,脚是脚,打开相机看脸,也没有长出什么鳞片,全身上下除了腿麻背硌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吓死我了。”凌之辞捂着心口后怕。 他此时才觉出自己半坐的“睡姿”实在是难受,撑地起身。 手下是柔软光滑的丝丝缕缕,凌之辞及时止住动作,头皮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拉扯到,有些痛。 凌之辞爬起身,抱着自己足能盖住小半边臀的头发疑惑。 “我又长头发了?难道我又变强了?”凌之辞闭眼感受,“好像没有。”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之辞满腔疑问,走下车门,顺势捡起牢囚蛋石装包里。 二十个机器人还尽忠职守,好似昨晚一切顺遂,凌之辞叉腰四处细看,试图找出点不寻常的痕迹。 凌之辞的目光落在一个轻巧的机器人身上,那是个速度型机器人,正常行动也该比其他机器人稍微迅速些,如今却比一般机器人还慢些。 猫眼匕出鞘,凌之辞蹑手蹑脚靠近它,在它转身那刻,一只蝴蝶露出身形。 看到蝴蝶,凌之辞眼睛一亮,小跑过去。 原来是梦中人啊。 蝴蝶翩翩飞起,慢悠悠等凌之辞,把他往路边草丛引。 丛间放了碎琉璃,半圆球形,里面不多不少装了浅浅一层水,应是丛间露水坠滴形成,一只透明水母在里面趴着。 凌之辞悚然弹离远地。 球中水母不一般,那分明是水母王! 凌之辞警惕盯水母王,却见它无知无觉,自顾自地缩起身子想更多接触水,不像有神智的样子。 既然是梦中人留下的,想必不会伤害我,就算伤到我也肯定是为了给我更厉害的东西。凌之辞放下心来,捧起碎琉璃回家。 走了两步,凌之辞抬头望路边灯,果然找到一盏碎灯,看形状,手中碎琉璃正是从上面敲下来的。 水母王真的收回神通变作普通生物了,两个指节大点,任由凌之辞戳戳点点,没有额外反应,全凭本能行动。 “都这么惨了,就不计较你对我下手的事了。”凌之辞拿个大碗临时给它住,让机器人去准备些水母需要的东西。 水母王变成普通生物了,鲸王去找巫随了,陆经已死,忒历亥市不是被驱逐的科学家可以踏足的,至于红线灵异生物……跟傀娘有点关系,应该不用太怕。 凌之辞自觉如今处境不错,只要等巫随回来,然后在他的帮助下得到潭昙烙印、收养金卷卷就好。 距离晚上九点还有十个小时四十二分钟五十秒,凌之辞时不时看两眼时间,心想:我可真像个望妻石。 石头会痒吗?凌之辞不知道,反正他麻麻痒痒的,浑身不得劲,尤其是脊背,痒到发疼。 以前常常会这样,但感觉并不强烈,凌之辞没怎么上心。 或许是因为他太过纵容,麻痒得寸进尺,愈演愈烈,几分钟内达到一种无法忍受的程度。 实木地板被踹得咚咚作响,凌之辞倒在地上疯狂打滚,手脚磨蹭试图缓解痒意,然而无用。 凌之辞痒得脑子发空,一度对身体感到陌生,就像灵魂飞出,冷眼旁观自己的挣扎。 不痒了,不疼了,什么都消失了,连同自己,世上只剩一具崩溃的肉身,徒劳挣扎,可怜可叹。 这种状态持续了些时候,或许只是一瞬,也可能很久了,但没有到晚上九点。 几近绝望的抓挠中,连心的十指缝间渗血,热汗滑进伤口,不知是痒更甚还是疼更甚,凌之辞头脑发晕但意识清醒,简直想让一场湍急冲刷尽汗与血,消融掉皮肉筋骨. 晚上九点,身着大衣的男人准时出现在凌之辞家门外。 巫随特意将脚步放得重,以凌之辞的耳力,如果他在大厅,应该能听到。 然而凌之辞没有前来开门。 难道睡了? 巫随推开房门,入目的是棕红毛绒地毯。 地毯本是浅淡的米黄,染了血成块块棕红,崎岖一条,拖入浴室。 巫随蹲身摸了一把干涸的血,没有净化之力蕴藏,不是凌之辞的;更没有其他气息残留,无从辨别属于什么生物,好像就是单纯的血,什么都不代表。 浴室有问题。 巫随眉心一跳:凌之辞其实是喜欢泡水的。 浴室热气氤氲,血迹遍地。 巫随变出水母吸收完蒸汽,皱着眉往深处去。 浴缸内,一池血水,咕噜噜冒着泡。 有东西在里面。 巫随甩鞭触到缸内东西,手上力道一转,捞出一个人。 “团子?!”巫随心惊,上手查探。 凌之辞昏迷过去,一切如常,翻遍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就是皮肤光滑顺溜得险些抱不住。 巫随闭目仔细感受四周,连机器人部件运转都清晰体会,没有察觉到周遭有任何不对。 凌之辞房间,床上。 巫随将凌之辞收拾收拾,干干净净放到床上,寸寸抚摸过。 凌之辞的皮肤变得太过细腻,以巫随的目力,尚且需要刻意观察才能看出皮肤纹理,他手上力气稍不注意,就压出一道粉,滑过半边身子。 巫随还是查不出凌之辞的身体有什么特殊。 但显而易见,凌之辞越发朝向非人的方向变化。 滚烫的水留下的影响消失,凌之辞体内的凉藏不住了。 他体内流淌的不像血,像冰,只有表层的皮带有炽热恒温,触碰下,冷热交缠又各自强势,给人一种独特的温凉感。 奇异的体温催化下,凌之辞身上渗出清新花香,丝丝缕缕勾着人。 屏住呼吸无法再应对香气,催情的香骚动毛孔,挑逗男人神经。 巫随不耻于自己身体的配合,却觉微妙气流由外涌进时实在舒畅。 凌之辞的眼睛大又亮,扑闪时显得整个人无辜极了,闭起时原来是蜿蜒的一道。 眼角下顿,眼尾尖尖但走势略平,配合睑裂竟然形成上扬的一抹。 凌之辞一张脸,浑然漂亮稚嫩,偏偏眼尾生得媚,那处被凌之辞明亮又灵动的眼盖下,并不惹眼。 可一旦注意到,就再也无法忽视。 眉宇间不曾成熟的丽色,因为简简单单两道弯,当即融成勾魂夺魄的艳。 巫随定定看凌之辞。 明明还是那张偏向稚幼的脸,却看得巫随呼吸粗重。 一定是香气影响!巫随连被子都没来得及帮凌之辞盖好,夺门而出,手伸进大衣口袋,接连两次上下才掏出银盒。 巫随的手几千年没如此惊慌过,连烟都抽不利索。 第三根烟燃尽,巫随吐出一缕云白,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回凌之辞卧室门前。 凌之辞躺入血泊之中,衣物自然是不能再贴身,巫随那时还没有邪念,就像长辈对待生病不适的婴孩一样,将脏污布料脱下,并为了方便检查凌之辞身体状况,没有再为他披裹什么。 巫随站在大开的门前,玉白纤美的□□陈于眼前,他看一眼,血气倒流,仓惶而逃。 不过五秒,巫随回身,进入卧室,避过眼神,拉起被角盖上凌之辞。 凌之辞清醒是翌日了,他确认身体已无异常,起身一看时间,早过了巫随约定回来的时候,却没看到巫随人,当即大喊:“老婆!老婆!” 喊过两声,凌之辞后知后觉:我昨天痒得受不了,给自己抓得浑身是血,后面爬进浴缸泡上热水才有缓解。现在却被照顾得服服帖帖,除了我老婆谁还会这么体贴? 凌之辞低头看光洁的自己,嘴角一扬,裹起被子下床,换了个温柔婉转的叫法,边奔厨房边喊:“老婆!老婆!” 巫随冷着一张脸闪到凌之辞眼前:“你叫谁?” 凌之辞眼睛一亮,张开双臂就要扑巫随,又担心巫随娇羞,心念电转间,强行压下躁动的臂,用流畅薄瘦的肩膀轻撞巫随:“老婆,我好想你。” “你……你叫我什么?” “老婆啊!” 巫随如遭五雷轰顶,表情一僵。 凌之辞将巫随的呆滞脑补为任君采撷,只是因为羞涩不敢言明欲望。 没关系啊!我主动啊!凌之辞踮脚想亲巫随眉心,然而身高不够,只得偏头吻了巫随脸颊,然后向唇角进发。 巫随抬手挡住凌之辞:“你是不是受到香味影响了?” 以前,凌之辞身上的香味在他彻底清醒后会自动散去,如今却没有,甚至能透过皮肤躁动他人神经。 凌之辞不明所以,四处嗅嗅:“什么香味?” 看来凌之辞仍然闻不到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极致诱人的香味。 “你……我不在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巫随问。 查岗啊?凌之辞美滋滋将这两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分享给巫随,只是隐瞒了梦中人的存在。 巫随听完,仍然不知凌之辞为何将自己唤做“老婆”。 他纠结片刻,直截了当地发问。 凌之辞:“啊?” 表过白了,彩礼给了,可巫随还是不愿意接受“老婆”这一身份。 凌之辞不由得想:是想领证办婚礼吗……是不是不喜欢老婆这个称呼啊?他毕竟是个大男人。 “没关系,你要是不想被叫老婆,我以后还叫你大佬,一个称呼而已。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老婆。”凌之辞大度地说。 凌之辞的话语有些熟悉,与“宝贝”异曲同工。 巫随无法再像看待孩子一样对凌之辞了,他心有龌龊,终于会将事情往情爱上想。 此想法一出,对上凌之辞漂亮稚幼的脸,巫随心中背德感翻涌,激得他手指蜷缩。 他倒抽一口气,坚持说:“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些误会,必须说开。” 第87章 药液助兴 巫随与凌之辞共坐,沙发因两人重量凹陷,塌出一弯暧昧的弧度。 凌之辞黏人,喜气洋洋将两人爱情路回顾,克制不住想往巫随身上蹭。 巫随躲,凌之辞追,直到躲无可躲,再躲就摔下沙发了,刚好凌之辞说到表白给彩礼的事,巫随终于清楚凌之辞的心思是如何奇葩了。 他站起身来走远,连连倒抽好几口气,稳定下心神:“你误会了。” 凌之辞唇角一勾:“你愿意让我叫你老婆了?” 巫随头大。 “我从来只把你孩子照顾,我没有喜……我对你不是爱情上的喜欢。”巫随,“你想得太偏了。” 凌之辞表情一僵:“你什么意思?” 巫随揉揉眉心:“你还是个孩子。你懂什么爱恨。好了,今天说清楚,我们之间不会是爱情。如果你因为人类社会影响,觉得除却亲情只有爱情最能将两人绑定,那我可以承诺你,我会一直对你好。你不用设法给我们建立起联系。” 凌之辞脑袋空空,绝佳的听力在此刻懵懂,他听见了,他听不懂。 但他又理解了:他不爱我。 凌之辞舔舔唇,仍觉嘴巴干干,喉间紧涩。 玉白的肤上什么痕迹都明显,眼眶通红的一圈立刻扎进巫随眼中。 巫随当即心软:他只是一个孩子,他只是想有人陪伴自己、保护自己,他以为有捆绑才可以永远待在自己身边,所以执着所谓爱情。我说不爱他,他恐怕都脑补完自己独面灵异生物追杀的情形了。 “好了,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巫随伸手,想摸摸凌之辞脑袋,被凌之辞偏头躲过。 凌之辞咬紧下唇,狠狠瞪巫随一眼,将身上被子扯到绷起,恨不得那是巫随本人。 巫随:“乖,别闹。人类寿数有限,误入歧途不过痛苦百年,所以歌颂爱情。可爱情始终有它沉重的一面,等你长大了再谈情说爱吧。” 凌之辞愤愤转身,进入卧室,大力将门一关,巨响回荡数秒才停息。 巫随无奈。 凌之辞以为是两厢情愿,结果只有自己深陷其中。每次巫随不动声色的回绝,他都愿意理解退让,以至于自己爱意攀升忍无可忍,事实却是…… 泪水打湿被单,凌之辞猝然从中抬头,捞过邮差包找出形形色色粉粉红红的小瓶小罐,都是狐妖给的,听说是什么助兴之物。 狐妖礼物临时送出,不如苏苏准备充分,上面没贴用法剂量。 凌之辞拿起一桃粉葫芦,一根指节大,里面装了满满的淡粉液体。 好像有点少。 凌之辞又挑出一绑了艳红丝绸的小罐,里面躺了十来颗药丸。 葫芦里药液再加五片药丸,应该够用吧。 凌之辞打定主意,随意套上件袍子,悄摸开门,听到厨房叮当响,想来巫随是要做饭给自己赔罪。 我是那么好哄的人吗?以为我三岁小孩吗?惹到我给点吃的这事儿就算过了吗?想得美! 得不到你的心,我还得不到你的人吗?等生米煮成熟饭,管你爱不爱,反正我不亏了。 凌之辞专门找来个不透明杯子,将药液倒进其中,特意甩甩葫芦瓶确保药液一滴不漏全用上;又找来桌上陶瓷肥狗摆件,垫着厚软的毛绒桌布磨碎五颗药丸,将药粉全倒入杯中。 光是助兴之药,凌之辞就满满当当放了一层,粉粉红红,看起来倒是诱人。 凌之辞暗中瞄巫随两眼,接了半杯水混着药使劲晃,而后装作不经意进入厨房:“西瓜汁,喝不喝?” 巫随放下菜刀,垂头定定看凌之辞:“西瓜汁?” 凌之辞哪里敢直视巫随,偏头斜眼,自以为倨傲,其实脸上心虚一览无余。 静默之中,凌之辞握杯子的手发热,隐隐出汗,有些端不住,不安催促:“你喝不喝?不喝的话,我就不原谅你了。” 太拙劣了!巫随评价凌之辞行径。 凌之辞实在演不下去了,一咬唇,腿上发力,狠下心来要硬灌巫随。 谁知,巫随温热手掌先行覆上凌之辞手背:“喝了,就原谅我?” 凌之辞:“啊。对。” 巫随:“好。” 男人接过半杯一看就居心不良的水,毫不犹豫就要喝下。 “等等。”凌之辞正要得逞,反倒前所未有的慌张。 老巫公这么信任我,我强迫他,真的好吗?他就算没把我当爱人,不也一直真心待我吗?而且,药量那么大,不会喝出问题来吧? 凌之辞掰开巫随手,想从中抽出杯子:“算了,不喝了。” 巫随手不松开,饶有兴味地看凌之辞:“里面是什么?你给的,就算是毒药我也肯喝。” “是……”凌之辞心情平复下来,顿觉自己行为实在恶俗,难以启齿,“反正别喝了。” “可是不喝,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原谅我。”巫随为难。 “我、我原谅你了,不喝了。” 感受到手上愈发重的力道,巫随这才放手,任由凌之辞夺回杯子。 凌之辞拿着杯子落荒而逃,杯中液体溅出落上凌之辞手腕。 厨房咚咚切菜声继续,凌之辞跑远,靠在栏杆上,双手捧着杯子看巫随,怅然若失。 凌之辞想:算了,先这样吧。本来是助兴之物,要是真用来强逼人,手段实在下流,到时就算真能发生点什么,我也没脸出现在他面前了。 不甘不愿也没用,目前确实只好先保持现状。 凌之辞想通了,沉沉叹一口气,打算将药倒掉,可一翻腕,滴落的粉嫩药液顺自己光滑的皮肤流淌,温柔缱绻,划出道恋恋不舍的娇艳痕迹。 好漂亮的颜色。 药液积在杯中倒不多么诱人,拎出一看,实在是动人心弦。 凌之辞眼睛逡巡在腕上与杯中,心想:这么漂亮,应该很好喝吧,感觉是甜甜的,倒掉怪浪费的。 可这是药啊! 凌之辞的口腹欲与理智对抗一番,各退一步彼此妥协:我再多加点水稀释一下,尝尝味就好,不会有事的。 他说干就干,轻抿一口,不如想象中美味,等几秒钟身体也没有任何反应,他遗憾地又抿一口,倒掉剩下药水。 “团子,来吃饭。”巫随唤。 “来了。”凌之辞放下杯子,往巫随那边去,一路脚步轻飘,像浮在云端漫步,他开心:我好轻盈啊,是不是对身体的掌控度更高更厉害了?哈哈哈哈! 凌之辞处于亢奋之中,竟然真的笑出声来,笑得身体发热站不起身,四肢一软倒在地上。 巫随意识到不对,立马上前:“你怎么回事?” 凌之辞抬头,懵懵的:“啊?” 或许是因为哭过,凌之辞眼周一圈妩媚没消,脸颊又漫起一层薄红,随他起身,宽大的衣袍如同虚设,从颈到腹再到腿,春光正好。 巫随呼吸重了几分,脸倏尔一黑,暴躁地踱了两步,变幻出水母试图隔绝凌之辞身上气味,逼迫自己忘记方才一幕,佯装若无其事,话语里的急却藏不住:“你怎么回事,说话!” 凌之辞整个人迷离,好像已经陷入混沌,对一切充耳不闻,费力翻身,双腿蹭蹭,手不老实想往下摸。 巫随一把抓住他双手:“说话!” 凌之辞只是蹙眉,喉间溢出些不满的吟语,渐而像是得趣,双腕扭动十指急切,竟然对巫随的手想入非非。 巫随仰头,说不出是什么神情,面部肌肉出现微小抽动,眼白一翻,爽又不爽。 “真是……”巫随咬牙,半天没接出下一个字。 凌之辞却热情,腰腹开始动作,如一尾游鱼戏水。 巫随鞭子抽出,瞬间束缚住凌之辞手脚,断绝了他所有动作. 凌之辞迷迷糊糊,腹下火热积攒又泄出,如登极乐,舒/爽连连,喟叹着睁眼,待聚上焦时,正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摩挲,上面玉液粘稠,欲坠不坠。 这幅画面,作为一个男性,很难不联想些十八禁。 凌之辞以为自己在梦中,安适地又闭上眼。 “我觉得,你应该解释一下。”醇厚的男声在耳畔响,语调平又直。 是巫随的声音。 凌之辞眼皮一抬,偏头,看见巫随面无表情的脸。 怎么好像……不是梦?凌之辞盯着巫随看,眨眼频率加快,眼神越发怂,抿唇缩脖。 巫随从床头抽出几张纸巾,擦干净手:“你碰什么了?” 凌之辞浮想联翩,偏偏不敢信最有可能的那一个,但除了那个,还能有什么? 原来自己想象力如此匮乏。凌之辞尴尬。 叮——陶瓷碰撞声悠扬,巫随手中葫芦瓶与小罐接触后又分开。 巫随将手中物近距离呈到凌之辞眼前:“你碰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它们干什么用的?” 凌之辞眼睛斜出二里地,其实余光早看出是什么了,但死活不认。 “哼!”巫随冷笑,“你一开始想对我用它们?” 凌之辞挣扎起身但无果,忙解释:“我当时太生气了,我没有想强迫你。” 四肢被鞭子捆缚,凌之辞动弹不得,一番挣动,觉出身上未着寸缕,幸好有厚厚的被子盖着,没让场景更荒诞尴尬。 凌之辞实在是慌:“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我真的很生气,我没控制住情绪,但是,我后来没有想逼你做什么,我错了,对不起。” 巫随想揉揉眉心,但手上气味都未消,他止住,攥拳往床上一锤。 声音闷闷,不响,但让凌之辞心神一颤。 “你知不知道自己下的量太过,你根本受不住?你为什么要喝?你到底在想什么?!” 哪怕是心情不好会对人下杀手时,巫随也没有以如此严厉的语气质问过,凌之辞实在害怕,声音嗫嚅:“我真的知道错了。” 巫随冷冷问:“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要喝?” 凌之辞:“好……好看,看起来很好喝。我就抿了两口。” 巫随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压眉扯起半边嘴角,无奈又好笑。 他手指一勾,凌之辞身上长鞭一松,回到手中。 凌之辞重获自由,一时间对身体还有些陌生,艰难坐起,抱着被子忐忑看巫随。 巫随转身拿过邮差包,敞开包口翻找。 包里有凌之辞保命的家伙,还有木偶,他一时紧张,但眼下情形,他也不好阻止巫随,就一个劲地看包,望眼欲穿。 巫随的目标是少儿不宜的瓶瓶罐罐,他找到一个摔一个:“再让我看到你碰这些东西,就把你绑起来关进界封,别想动弹了。” 说完,他将包放回凌之辞怀中,眼神却还盯着凌之辞,没有离开的意思。 凌之辞瞄两眼巫随,又瞄两眼,不自在地点点头:“知道了。” 巫随这才大发慈悲:“行了。起来吧,我把饭菜热热。” 第88章 了却尘缘 孩子大了,有生理反应是正常的,因为贪嘴误食药物放纵也是可以理解的,卑劣的是自己,竟然会萌生出不合时宜的想法。 巫随脸铁了又青,黑了又绿。 凌之辞蹲在椅子上,不住觑他,一顿饭吃得心惊胆战。 巫随注意到了凌之辞的忐忑胆怯,若是他因此害怕自己,从此不敢在自己面前表露需求,可他尚且年幼意志不定,有反应必然要解决,要是他背着自己找其他人…… 巫随脸唰地冻住。 凌之辞见状,勺子没拿稳,洒了点绿豆汤在桌上。他慌张想擦,急急将勺子往碗中一搁,碗勺碰撞,叮当激耳。 别看我别看我……凌之辞心中默想,恨不得自己隐身不存在。 巫随摩挲手指:“你想谈恋爱?为什么?” 凌之辞也不知话从何说起,干脆缄默,一个劲儿地埋头喝汤,其实心全扑在巫随反应上。 巫随:“在灵异世界,连骨肉相连的亲情都淡薄,至于恋爱、婚姻……就更不可靠,不是你觊觎我就是我觊觎你,要是没有利用价值,还敢以情感相胁,能留个全尸就不错了。” 凌之辞捏勺子的手一紧,心中酸涩。 巫随:“你不要对感情抱有期待。如果实在想谈,你选择我确实是个明智的举动。” 凌之辞委屈:“可是……你不愿意。” 巫随:“因为在我眼中,你思想幼稚,并不成熟,分不清爱恋和依赖。我不相信你的爱。” “可以信!”凌之辞猛然抬头,眉头微微蹙着,委屈又可怜,“我真的很喜欢你。” “你用什么来证明?” “我所有钱都给你,我给你准备惊喜,给你放烟花给你送礼物……” 巫随打断:“可是,我不需要这些。” 凌之辞:“那你需要什么?” 巫随:“如果真要跟谁确定伴侣关系,我希望,他完全属于我。” 凌之辞支棱起来:“当然!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不这样,怎么能算在一起呢?” 巫随失笑:“你还是没懂。” “我懂!” 根本就不懂。巫随也不再反驳,问:“你确定想跟我在一起吗?” 凌之辞觉得有希望,郑重点头:“我想!我还是喜欢你。” 巫随:“可以。” 凌之辞弹起,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 巫随:“三百年内,你可以选择跟我分手。但是,如果分手理由我不喜欢,你会受到惩罚。” 什么惩罚不惩罚的,凌之辞才不在意。 “你愿意做我的人了?!你不用担心,我一定好好爱你,忠贞不二,绝无二心,不拈花惹草,不招蜂引蝶!”凌之辞扑到巫随身上,“三百年考核期好长,改成三天好不好,三周?三个月?最多三年吧。别说三百年,五百年、一千年……我无论如何都会好好爱你!绝不让你后悔跟我在一起!” 巫随:“三百年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 凌之辞浑不在意,趴在巫随肩头撒娇:“都一样。不要三百年,好久好久。” 巫随一锤定音:“就三百年。” 凌之辞知足常乐,能跟巫随在一起就很满足了,再说,哪儿有跟老婆争的道理? 不过他好像不喜欢被叫老婆,还是先叫大佬吧。凌之辞思忖。 凌之辞飘飘欲仙,极度兴奋,根本闲不住,绕着巫随来回跑跳,时不时凑上去抱两下亲两口,心中羞涩但行为嚣张,不经意揩两把油赶紧跑远,不一会儿又磨蹭回巫随身上。 巫随对凌之辞招招手:“过来,有正事。” 凌之辞听话上前。 “鲸王来找过我,关键时候她帮潭昙渡过了难关。现在,她们在海边,可以准备给你烙印了。” 美人在怀,马上又能变强了,世上竟有这样的好事!凌之辞激动:“走,我们去海边。” 凌之辞实在是高兴得有些忘形,一时间连邮差包都忘背了,回去拿包时注意到水母王,想着她毕竟跟潭昙和鲸王来自同一片海,顺便捧起一道带过去。 巫随看水母王两眼:“她是……” 凌之辞:“水母王,变成这样了。” 肯定是梦中人做的,凌之辞承诺过绝不暴露他的存在,有些心虚。 巫随捞出查探:“完全退化,不再属于灵异生物。你对它用了净化之力?” 凌之辞:“可能吧。我那时候,不太清醒。” 巫随不多问,一路无言。 凌之辞内心活动则丰富,脑补完甜甜蜜蜜又联想床榻情趣,给自己想得面红耳赤,口干舌燥。 咸湿的海风中,面前是无垠辽阔,身后有万家灯火,两人独立茫茫。 好浪漫啊。凌之辞想着,往巫随身上蹭:“大佬,亲一下。” 如果真是浅尝辄止地将嘴唇贴上脸颊,那么确定关系后的短短几十分钟内,凌之辞早无师自通千锤百炼了。 巫随完全可以接受这种程度的亲昵,就像小孩子没有分寸超出界限的亲密举动,不会有大人耿耿。 然而凌之辞开口提了,那所求的必然是更为深入的交流。 巫随只是摸摸凌之辞脑袋:“不要闹。” 凌之辞瞄巫随嘴唇,怂恿说:“我们在谈恋爱,我们可以……嘿嘿。亲一下。” 巫随答应凌之辞,不是真的要跟他发生点什么,只是因为凌之辞情况特殊,会分泌催情香味,又到了身体躁动欲求不满的时候,稍不注意,很可能会吃亏,轻则能量被抢肉身受创;严重点会留下心理阴影;万一伤害烙印在灵魂上,那就真的追悔莫及。 他要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在这方面去管制引领凌之辞。 放纵是容易且爽利的,巫随根本不介意对凌之辞做出格的事,但他毕竟是个长辈,还算有良心,不会对一个心智尚不成熟的孩子下手。 没有清新香味诱导,巫随理智克制,能将凌之辞当孩子安抚,不带任何旖旎心思。 “乖,我们只是谈恋爱,不能做太过分的事。亲亲脸颊就好。” 听了巫随的话,凌之辞上下唇摩擦摩擦,心想:走纯爱路线啊?好吧。毕竟老巫公思想比较封建,没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确定夫妻关系,他不愿意将自己全身心交给我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凌之辞又担忧:不会真要等三百年才可以占有他吧?太久了!我活到现在也才十八啊!三百年!实在是有点过分! 也不是什么大事,万一他哪天脑子不清醒就直接给我了呢?不能急色,冷静,尊重。 凌之辞笑意又起,心满意足地踮脚,往巫随脸上印下一吻。 凌之辞的唇,厚厚弹弹,温温软软,漂亮又舒服,贴在脸上是一种享受。 他亲人时郑重,屏住呼吸,微微嘟唇,凑近时能感受到他眼睫翕动。 一吻毕,他会不自禁偏头,带着点吮吸的力道,依依不舍,唇缝因之迸开,细听下有暧昧水声入耳。 以他的听力,完全可以捕捉到微小的一声,他也确实会为之羞涩,背过身去原地踱两步,好几秒内不敢再对巫随上下其手。 巫随觉得他可爱得很。大人看小孩的那种可爱。 海洋中扬起长长的鲸鸣,一弯尾破水,带出人影,鲸王出现。 与她一道的,是颀长的一人,大而黑的眼,明显是潭昙,如今却高挑,比凌之辞高寸余,一米八出头。 潭昙平静,眼睛空空,人也空空,抱着拨浪鼓,好似只剩肉身没有灵魂。 “她劫数半渡,等神智回笼就该超脱灵异生物范畴了。”巫随说,“我借你力量,你尝试用净化之力牵引她体内灵异气息,造出烙印为己用。” 凌之辞看着潭昙,心中有一股异样的熟悉感,说不清道不明,真实萦绕着。 鲸王不敢太靠近巫随,远远催促凌之辞。 凌之辞上前,走到潭昙面前,准备获取新烙印。 说时迟那时快,潭昙一手削出,直夺凌之辞手中碗。 始料不及的一幕让凌之辞心跳一滞,撤步往巫随身后躲。 巫随拍拍凌之辞手背示意他安心。 潭昙仰头,将碗中水一饮而尽,连带着水母王。 “里面……”凌之辞声音戛然而止,眼前一幕让他飘然。 只见潭昙双眼中七彩流转,汇成蝶影又散去,光点万千,斜斜延出一条线,于广袤海洋上空肆意,如星河远去。 潭昙眼瞳不再是幽深的漆黑,反而覆了一层隐秘的光彩,随她双眼睁闭斑斓。 她偏头看星河,翻身顺飞,一路远去。 凌之辞:“我的烙印!” “她去了却尘缘,将要超脱物外,跟上。”巫随拦腰抱起凌之辞,凌空而行. 疗养室内,半身不遂的人喜极而泣,连连称好。 一巨兽横扫百公里之外的城市,方圆千米之内,除了陆常一家,全都被吞入兽肚尸骨无存。 千万人之中,独陆家十余口人完完整整地渡过灾难,马上要被转移至安全区域。 “看来是福报啊。”陆常感叹,“必是父亲勤政为民,庇佑我陆家。” “福报?”渺渺的女声从四面八方涌进室内,“天道不收陆家,是要留着折磨。” 陆常悚然:“谁?谁在说话?” 空气扭曲,潭昙出现。 陆常下巴打颤:“你、你……你……”他注意到潭昙硕大眼瞳,“你是……潭盼儿?!” “鬼!有鬼!来人!来人!”陆常上身剧烈挣动,拖着伤腿往远处爬,“有鬼,救命。” 潭昙冷眼看:“你因为有趣污蔑姐姐的狗咬人,它被打断双腿抵死挣扎到你姐姐脚边,一人一狗苦苦哀求时,你笑得很开心,还记得吗?” 久远的记忆被唤醒,陆常仿佛回到那个百无聊赖的家庭聚会。 大人攀附,对年幼的他而言,什么都无趣,直到视线扫过角落一人一狗。 爸爸的婚生子、名义上的姐姐——潭盼儿,在她有钱的生母死后,就跟一只狗一样,守住一条狗过活。 他计上心来,想增添点乐趣。 于是…… 全家人都器重他,纷纷上前,二话不说指责潭盼儿,当着她的面,将狗虐杀,他因此窃喜。 长大后的他才知道,不是因为家人在乎自己,只是他们太怕潭盼儿了。 他们都是靠着潭盼儿的生母垂怜,实现阶级跨越,却贪图更多谋害恩人,算计孤女。 他们问心有愧,虚张声势,想将潭盼儿驯化,所以动辄针对,可那又怎样呢?就算他们跻身权贵成人上人,一看到潭盼儿的眼睛,就会怕,越怕越装,越语重心长散发着恶意的慈爱。 “吃啊?怎么不吃?好东西,你最喜欢的。”众人以家人身份逼一个早便孤苦无依的孩子吃食唯一的伙伴。 陆常没来由地生出怕,却看到父亲以一种别扭的眼光暗中注视潭盼儿,他反而不怕,而是怨了。 回忆走马灯般闪完,陆常早不是孩童了,他知道自己做了多恶毒的事,他真的怕了。 “救……啊!”鲜血从口中泄出,整根舌头从口中落到地上,弹了两弹,血迹拖出一道痕。 陆常捂着嘴,眼周肌肉失了方寸,痉挛扭曲,只能发出些痛苦的音节。 瞬息之间,陆常身上病号服完全汗湿,他摔到地上,痛哭流涕,拖着腿无助地爬,像狗一样。 潭昙没有动作,只是看陆常手,下一刻,双手就此定格,掉落地上。 陆常口中呜咽凄厉,潭昙视若无睹,说:“吃吧,吃完你的手,今天就放过你。” 第89章 烙印到手 凌之辞远远听到惨叫,一落地就要冲上去开门看室内情况。 巫随拎住凌之辞:“别去。那是她的事。” 门后呜呜咽咽,声音凄凄,想也不会是什么姐弟相认的温情戏码;可既然还有声音持续,那就证明人没死,不是什么大事。 凌之辞放下心来,拉着巫随坐在走廊椅子上亲昵。 不多时,潭昙走出,眼珠轻转,率先找到凌之辞,然后才注意到巫随,上前去。 凌之辞大大方方站起来:“我要烙印!” 潭昙眨巴眨巴眼:“你要我的灵异烙印?” “对呀,难道有什么条件?”凌之辞想回头望巫随了解情况,头还没全转过去,就听潭昙说“好”。 凌之辞喜出望外,又将头扭向潭昙。 潭昙利索,握着拨浪鼓转两下,轻浅水汽从上方氤氲开来,扑向凌之辞。 巫随拦了下水汽,探查没发觉异常,倒有些惊奇:这份烙印品质过于高,几乎动用了潭昙体内未消的全部灵异气息,就算她得道大成,即刻脱离凡俗,生抽出如此精纯的力量也是一件痛苦的事。 最古怪的是:巫随其实没有与清醒状态的潭昙交易过烙印相关的事,她只是听凌之辞要烙印,毫不犹豫就给出了。 巫随狐疑看潭昙。 水汽入体,心脏最先愉悦,继而觉经脉舒张,皮肤吞吐,周遭气流或急或缓,或旋或滞,全在感知操控中。 凌之辞没有晕厥过去,反而精神抖擞,活力满满。 锵然一声脆响,伴随着金光流转,凌之辞眼前出现一张牌,牌面清晰,线条寥寥,主体是一个小女孩,俯身摸波光粼粼的一面水波,水中莽荒错综,理应看不出个所以然,但凌之辞一看便知,那是千禽万兽。 力量牌?凌之辞毕竟了解过几十分钟的塔罗,通过牌面与潭昙能力大概判断。 牌一上手,凌之辞就知道力量牌带给自己的能力是什么:增强与疗愈。 给除人与自己的其他生物增幅,能让它们发挥出本身超三成的实力,使用后自身实力削弱至八成,时限八分钟到八小时;治疗除人与自己的其他生物,有发展空间。 都是利他不利己的能…… 凌之辞想法戛然,他感觉有一个附加能力出现,绝对利己,也是他现下急需的。 哪怕是全富贵献祭般给的能力,凌之辞都没有如此清晰感知到过用途,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烙印。 “谢谢!谢谢你!”凌之辞克制不住蹦跳,双手合十朝潭昙郑重拜拜以示感激。 巫随没发出声音,心流状态下询问潭昙:“为什么?” 潭昙不明所以,但也跟着换个方式交流:“我今天的机缘,是两世之前他给我的。” 轮回之事玄妙,但也在天道管控之下,如今超脱,她已经能洞悉前世今生。 两世之前?不同生物寿数不同,机缘不同,若用人类历法来算,或许有灵魂一天内就可轮回百转。 但潭昙为人时,有录可查,她这一生起码在二十三年之上,凌之辞绝对不止实际上的十八,网上虚报的十九岁同理。 “你们干嘛对视?”凌之辞硬掰过巫随脸,让他正视自己,不要看别人。 他不让巫随跟潭昙交流,自己却凑上前问:“虽然感觉你是个好人,但我还是想问一下,你为什么要附我姐姐的身?” 潭昙:“我上岸途中感到一种强烈的渴望,她跟我一样有清洁海洋的想法。我追随过去,看到她独自在海边,以为受了委屈,想先帮她报复家人。” 这个理由…… 凌之辞怔愣片刻,绷不住笑起来:“我家里除了妈妈,就是姐姐说了算,她不欺负我跟哥哥就不错了。” 潭昙深深看凌之辞一眼:“原来如此,好。” 她转身回房,再没出来。 凌之辞好奇守在门口,与巫随讨论:“潭昙的尘缘是陆常?” 巫随:“不止。她离开了。” 凌之辞闻言,扭开房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血迹滩滩、断舌一根,以及两只手骨,像被什么撕咬过一样。 “怎么回事?陆常呢?”凌之辞问。 巫随答:“带走折磨了。” 折磨? 凌之辞不解:“她不是得道大成了吗?” 她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吗? 巫随听懂了凌之辞的言外之意,说:“从她成鬼那刻,便不该以人的标准来评判。她真的足够善良了,一没断人轮回,二没毁人魂灵,只是心中还耿耿,必须发泄完。我们以后不会再见到她了。” 凌之辞若有所思,过几秒才问:“她去哪里了?” “另外一个世界。” “天堂?地狱?” “都不是。”巫随说,“这个世界最初只是一片混沌,后来在天道影响下发展至今。除却我们所处的世界,其他混沌也变化大千,成为独立的存在。但世界与世界之间,有隐秘而特殊的连接,足够强大就可以感知使用。” 凌之辞:“既然世界之间有连接,她不是可以回来吗?” 巫随:“她回不来了。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她已经太过强大难以管控,天道不会允许她驻留,不会允许她返回。除非她强大到战胜天道,但这是不可能的。天道一开始就给世界内所有灵魂打下封印烙印,随时可以从根本上毁灭诞生于这个世界的一切生灵,无论对方强大到何种程度。” 凌之辞惊叹:“天道更像是创造者,我们都是它手下的机器。” “就好像我创造了机器,无论它们比我厉害多少,但因为我在创造它们的时候,设置了程序,只要我一声令下,随时可以让它们自毁。” “如果我手下的保洁机器人学会了造导弹,我绝不会同意它继续留在人类密集处,而是要把它遣送到军工厂,并且不会轻易毁灭它,因为它有更高的价值,除非它危及到了人类的安危。” 巫随:“就是这样。” 凌之辞:“那天道可真厉害啊。” 陡然得知世界隐秘的真相,凌之辞探求欲得到了莫大的满足,本能兴奋,也顾不得什么陆常了。 等他再想起陆常时,关注点却变了。 “我全哥派人把他送到医院,又是医院?不会这个医院也有什么地下空间吧?”凌之辞吐槽。 先是择验医院万瞩分部,又是春见私人综合医院,万瞩市叫得上名号的医院就三个,除了那两个,就剩万瞩第二人民医院,正是陆常疗养的地方。 “不会。这所医院近海,地下支撑不起。” 凌之辞奇思妙想:“那要是把秘密空间建海里呢?” 巫随被点醒,皱眉:“不是没可能。找鲸王帮忙留意一下附近海域,走。” 鲸王没跟过来,估计回海里了。 外面天色半明,快到凌晨了。 凌之辞眼珠一转,幻想两人吹着海风,手拉手一路奔着晨曦小跑,直达蔚蓝深海。 太浪漫了! 他憋不住笑,拉起巫随的手就跑。 巫随被牵着往走廊深处跑,不明所以,但也配合。 跑着跑着,凌之辞逼不得已停下,面对厚厚一面高墙一脸懵:“怎么是死路?没有电梯也没有楼梯。” 巫随:“这栋楼只有南边有通道,想下去得往回走。” 凌之辞悻悻,拉着巫随调换方向:“那……走吧。” 几句话的功夫,三个医护机器人已经悄然包超,围住了两人退路。 凌之辞本就耳聪目明,如今更是敏锐,只靠感觉就能精准预判机器人行动,不用眼睛看,机器人的外形也完完整整浮现脑中——全能型顶级医护机器人,放眼全球也就三十四个,所属权归忒历亥市择验医院总部。 “你们怎么在这里?”凌之辞问。 医护机器人看到凌之辞,预备的攻击当即止住:“尊贵的08027号市民,本间病房内病人身份特殊,我等由阿智调配前来看护。” 阿智,看来是全哥的意思,那里面病人估计是邦盟的重要人物。凌之辞点点头:“知道了。我们是误入,让个路。” 三个机器人利索滑开,让出通途。 临走前,巫随隔门深深朝病房内看了一眼,眼皮一颤。 “团子,你的愚人牌给我看一眼。”巫随说。 凌之辞立马掏出递到巫随面前。 巫随伸手去接,不料凌之辞一把收回,放到背后,嘻嘻笑说:“亲一个。” “好啊。”巫随应下,俯身侧头。 凌之辞稍踮起脚,直直大亲一口,而后手臂猛挥出,奖赏般将愚人牌送到巫随手中。 愚人牌上全家福照片压缩得厉害,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六人一狗。 狗好认:全富贵。 人的话,凌之辞——小小一个,估摸着两三岁,被人抱在怀里,格外好认;其余人中,两个大人——全桂兰、凌建国;三个小孩,两男一女——全凛、凌璇,还有一个男孩。 巫随问:“你们家一共五口人,全家福上怎么有六个人?” 凌之辞:“我还有一个哥哥,他跟全哥是双胞胎,不过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意外去世了。” 巫随心下了然,多问一句:“他叫什么名字?” 凌之辞:“凌泉,跟爸爸姓,泉水的泉。” 没有凌之辞乱带路,两人顺利离开医院。 医院大门救护车此起彼伏,闹腾得人头晕,凌之辞一头缩在巫随怀中,双手举起给巫随捂耳朵。 巫随很是受用,但看到凌之辞皱巴起来强力抵抗噪音的脸,变出水母隔绝声音。 凌之辞甩甩头,拍拍自己双耳安抚:“什么情况?” 巫随:“其他市的人。” “其他市的来万瞩这边的医院干嘛?这边医院个个不简单。万一没病被硬说有病抓去解剖怎么办?”凌之辞担忧。 当然是因为他们的城市被毁了,连个安身之地都没有。 凌之辞醒来后没功夫关注时事,根本不知道世界各地发生了什么悲剧。 上千妖物横行,足够对城市造成毁灭性打击。 高楼坍塌,文明崩坏,百万人殒命,亿万人重回蛮荒,打烧抢砸、□□虏掠…… 巫随及时利用蝰蛇隔空将它们尽数歼灭。 这批妖物中,存在时长最久的也只疯狂了一个多小时,如果没有寂陌人管控,它们可以彻底将人类文明彻底摧毁。 第90章 海岸断章 鲸王愉快地答应了巫随的请求,只是听说潭昙真的得道大成一时怅然。 “水母王穷极一生去追求,不惜背叛挚友……她明明知道我最讨厌被囚禁……原来她费尽心机,不过只是成为了潭昙证道路上的一劫。” 鲸王从头到尾没有做过罪大恶极的事,一直被迫害,凌之辞看她沮丧,安慰说:“你也很强,很快会得道的。” “我没有想过要得道超脱。”鲸王说,“我从降生就被囚禁汲取能量,如果按照人类的说法,囚禁我的妖是我生母。我的执念是变强无束,最初是水母王救了我,邀请我共修,帮助我获得压制生母的力量……谁知道会走到今天呢?” 凌之辞梗塞。 鲸王独坐海边不言不语。 巫随带凌之辞离开,走出百米,凌之辞不住回望。 暗暗的天色,微风带起细雨,潮湿的泥土上生长了积露的花,潭昙就是这种感觉,鲸王隐隐散发相同气韵。 “她远比水母王有得道潜质。”巫随评价,“还有件事。” 凌之辞:“什么?” 巫随变出一蝶形光团:“一梦蝶,她先前没有成功轮回,天道希望她活着。我短暂遮蔽了天道,快用净化之力送她轮回。” 事情摆到面前,凌之辞竟然无师自通,知道该如何做能清算因果、送灵轮回。 他双手合十,而后祈祷般交握,手分开时,氤氲纯白溢散,消融了蝶形光团。 做完后,凌之辞反倒有些不可思议:“这就完了?” 巫随点头。 凌之辞第一次真正自己使用净化之力,用完身心皆空,缥缥缈缈备觉不真实:就是这样的力量,让万千灵异生物争抢吗?它好像……没什么了不起。 轮回转世、得道大成,又有什么好追逐的呢? 凌之辞空空的眼定格在远处孤零零一朵野花,冬日中亦不屈,拼命扎根生长。 他觉得花比两大妖王清醒得多。 或许因为我能力不够,看不懂虚无的轮回与大道,所以觉得没必要吧。凌之辞想。 他更惊叹生命的顽强与不屈. 而亿万人不得不顽强起来。 灾害到来,异变生物齐齐发难,军方最先出现,以决绝的方式管控野蛮的人。 那些人还穿着衣服,破破烂烂的衣服,正如他们崩坏但未彻底消亡的人类品格,疯狂后痛苦流涕、屠戮后跪地忏悔,但都改变不了他们争夺资源、残害同族的既定事实。 易子而食出现在文明的时代,道德的高光也出现在文明的时代,媒体将众志成城大肆宣扬,捐款捐资、志愿服务攻占各大头条。 凌之辞被感动得稀里哗啦,拉起巫随问:“我下个月生活费不上交,拿去捐款好不好?” 巫随不明所以:“你的钱当然你说了算。” 一般工资都是要上交给老婆的,但凌之辞没有工资,只有身为忒历亥市市民每个月自动发放的一千万,他愿意全权上交给巫随。 所以凌之辞用钱看重巫随的想法。 巫随同意了,凌之辞心想:他可真是个贤内助! 凌之辞跟总系统沟通,要求提前发放下个月的生活费。 钱还没到,巫随看凌之辞兴致勃勃,虽然不想打击,但事实如此,又不可能瞒他一辈子。 巫随提醒:“你确定你捐出去的钱有用?” 凌之辞反问:“为什么没用?” 巫随:“想想陆经。” 陆经?他卑劣无情,无所不用,说他杀人放火凌之辞都信,若说没有敛财之行,未免招笑。 天下乌鸦一般黑,陆经是死了,其他市员呢? 凌之辞捐款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心跳沸腾熄下,手机还在循环播放不知道出现几百遍的“好人好事”的视频。 凌之辞刚才还看得动情,现在只觉得烦:为什么来来回回只有那几个人、那几件事被报道?为什么话术统一得出奇? 根本不必刻意去查,凌之辞断定有人在推波助澜,但为了以防万一,他查了,果然是。 或许那些人那些事都有夸大的成分,也可能根本就是假的,反正利用科技,他查的第一个、也就是把他看哭的那个监控视频完全是AI生成的,至于其他,凌之辞不想查了。 AI连监控都能生成,虽说他这个智能机器第一人有点虚,但多少是有点真材实料的,他一下子都没看出问题,要专门去查,别说普通人了。 这种情况下,宣扬好人好事是好的,好人好事也肯定是有的,可为什么要用假的?为什么呢? 凌之辞抿抿唇,心里紧紧的,不舒服。 总系统办事效率高,钱迅速批到凌之辞帐上,提示音是两声短促欢快的狗叫,凌之辞循声看去,激情不复。 巫随说:“钱对灾民没用。可以购买物资,不必好,有助于维持生命体征就行,找信得过的专程送去。” 凌之辞恹恹的,在暖气中,陷在柔软的懒人沙发里:“我只信得过家人和机器,还有你。那里的人很可怜,但也很可怕,处理起来很麻烦,不想让你们去。” 难过了一会儿,凌之辞爬起:“算了,捐吧,当花钱买个安心了。等过两年我去查,要是这笔钱进了哪几个贪市员手中,我搞死他们!” 巫随失笑,觉得好又不好:团子心是软的,人是懒的,支撑他做事的劲但凡一松,他就没心思去干了。 一项决策做完,凌之辞如释重负,但又谨慎问:“大佬,真的是变异生物生出智慧,合伙攻城掠地吗?唯古动物园那批动物呢?” 巫随:“就是你想的那样。” 凌之辞抿抿唇。 死的人够多,受害区域浊气加重,但总体来看,天地浊气涤荡,灵气难得汇聚,巫随让凌之辞坐定,感受吸收天地灵气。 除了凌之辞,其他寂陌人都是在自然环境中修炼,灵气只有浓郁与不浓郁之分,一旦死而复生,通过吸收天地灵气,两三日就可感受掌握灵异气息,半月内能够操控灵异能量,不接收烙印也可以很快成长起来。 可惜凌之辞生的时代不好,不经历一场对人类的屠戮引天地灵气重聚,连感受灵异能量都费劲,天赋再好也无用。 凌之辞睁眼,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把体内的脏污都带出,身体清爽干净,以前感受不到的能量终于有了存在感。 “天地灵气可真是个好东西!”凌之辞感叹完,兴冲冲往巫随跟前跳,“大佬,你对我太好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好东西?闭着眼感受几秒全身都舒服了,要不是你提醒我还不知道呢!我爱你!我好爱你!” 无论巫随对凌之辞的爱护是出于何种情感,面对如此直白的爱意很难不舒畅。巫随摸摸凌之辞脑袋:“不是几秒,是三天后了。” “啊?”凌之辞惊。 “你姐姐要回及悠宿,半个小时前才来看过你,知道你有机缘没打扰。” “什么?!咳咳……”凌之辞大惊,声音一拔高立马咳起来。 “算算时间,她还没登机。” “姐姐很忙的,回到及悠宿可能两三年都见不上面,大佬我们去找姐姐。”凌之辞摇晃巫随手臂。 巫随点头。 海岸线弯曲,遥遥成线,众人于线凹处聚成圆,人数众多,过百,可在一望无垠的海洋面前微渺如土尘。 人类本身渺小,但因智慧凌驾于其他现实生物之上,拥有对抗甚至改变自然的资本。 私人飞机轰轰,压制过风声,时刻准备飞起。 凌之辞来得及时,还可以与凌璇郑重告别。 依依不舍中,凌之辞眼眶红红,认真听凌璇叮嘱,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恨不得将凌璇所有嘱托一字不落全记下。 他聚精会神,敏锐的听力让他注意到细微的呜咽。 “姐姐,那是什么?”凌之辞指着被蒙上黑布的十来个方正盒形物问。 “实验用品。”凌璇说,“你不要管。” 凌之辞听话放弃追问。 岂料陆风陡然变了风向,从下往上吹起几片黑布,凌之辞看清了黑布下的情形。 是……人,或许还算是人吧。 他们手脚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反折,皮肤呈灰黑色,无眼无舌,重复性咀嚼着不存在的什么东西。 这些人,精神好像出了问题,但也有例外,其中一个循声往凌之辞方向,直勾勾的,硬生生撞击牢笼。 凌之辞认出了他——陆常,陆常在向他求救。 “实验用品?姐姐?!”凌之辞声音发颤。 凌璇叹一口气:“我手下人在海边发现他们,当时就是这副模样了。经检测,他们的端粒DNA数量远超常人,甚至能够无限分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们接近永生。” 凌之辞:“那就可以把他们当实验用品了吗?凭什么啊?” 凌璇:“要真是如此,我会直接杀了他们,不必做万恶不赦之人。可他们体内有大量毒素,与近年来被排放进海洋的污水成分相同,而发现他们的海域,污染全清。及悠宿由人类创造,但一开始,它不是为服务人类而生,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才是我们的主旨。这些人价值太大,值得我们残忍。” 凌之辞:“可是……” 凌璇打断:“不必再说,我决定的事不会有变。” 凌之辞眼神落在陆常身上。 陆常半死不活,但还有人类的意识,他还想逃,他拼命挣扎吸引凌之辞,头上鲜血汩汩。 其实他跟凌之辞没什么交情,但他没得选了,他六神无主不择手段。 凌之辞攥紧双拳,一手缓缓抬起伸向邮差包。 凌璇见状,无奈抱臂,重重叹了一口气,宽慰说:“这十几口人,都姓陆,是一大家子,为了声名权利干尽了伤天害理的事,如此造作,想必是为青史留名。及悠宿尊重实验对象,他们的名字会被记录下,永垂不朽,若是实验结果喜人,他们会是全人类的功臣。他们会乐意的。” 怎么会乐意呢? 凌之辞仰头憋泪,狠狠咬唇:“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无论是不是小孩子,在凌之辞面前,凌璇总能一意孤行,心想事成。 两人对话的功夫,十几个笼子被抬上飞机,随凌璇漫不经心的一个招手,飞机飞起,轰轰烈烈驶离原地。 凌之辞扬手甩牌,凌璇一手挡下凌之辞: “是的,他们不愿意,我们强人所难。那又如何呢?没有残忍没有牺牲就没有人类的今天,更不会有人类的未来。祸害一小部分人,争换全人类的幸福,这是我的选择,永堕无间我也认了。你可以不认同,所有人不认同都可以,但我希望,起码在我努力的过程中,你不要阻止我,毕竟你是我最疼爱的弟弟。” 凌璇所做的事有违人道,孤立无援,良心不安,强逼自己残忍到冷漠,她未尝不痛苦。 她需要支持,就像凌之辞独自在灵异世界求生,有家人做精神支撑才挺过那么危险的日子。 凌之辞手上劲松懈,眼中蓄满剔透的沉重。 飞机全飞走了,轰轰响动远离凌之辞扎入云端,直到再无踪影再无声息,凌之辞木讷将牌放回包中。 他觉得好累啊,原地蹲下,静静看海天一色。 污染全清,真的吗?反正他看不出区别,都是浑然一体的蓝。 巫随闪现,蹲身轻拍凌之辞脊背。 凌之辞嗷呜一声,回身抱着巫随大腿嚎啕起来。 【作者有话说】 本文设定:全球分城市治理,市员并非具体职称,而是泛指,约等于三次元中的官员。《 》 90-100 第四卷:红白顾 第91章 礼物木偶 一梦蝶轮回后,凌之辞的魔术师牌果然拥有了功效,能力是精神攻击,只可作用于实力远弱于自己的生物,一月仅可使用一次。 一月?凌之辞起先不爽,但拥有了新能力总比没有的好,他释怀了。 门外脚步声响,凌之辞停止欣赏牌,急忙将一溜牌收好放回包中,盖上被子佯装睡得正香。 巫随敲门,好听但恐怖的声音传进:“起来锻炼。” 凌之辞装睡。 巫随:“你今天不锻炼,卷卷就没有好吃的。” 金卷卷在巫随的限制下,已经被凌之辞接回家养了。 只是限制挺重的,金卷卷连凌之辞的身都近不了,三米以内就会难受。 常常就是一人一狐遥遥对望,凌之辞想亲近,而金卷卷只盯着凌之辞脖颈望眼欲穿——它想吸食凌之辞。 对此,凌之辞表示:“富……卷卷只是还没长大,它现在脑子太笨了不会认人,只知道吃好东西,那我有净化之力,它想吃我是正常的,等它长大就好了。” 九尾狐血脉和狐妖王血脉的加成,让金卷卷成长迅速,它灵智全开,只是生性残忍倨傲,又懒得伪装罢了。 它早就长大了,它根本就只把凌之辞当作猎物。 巫随看得清这点,所以不让金卷卷近凌之辞的身;凌之辞一向对杀意敏感,他知道,他在自欺欺人,他想日久生情——毕竟那是全富贵的转世。 凌之辞尤其在意金卷卷,狐粮狐罐头成车成车地运过来,金卷卷却挑剔,闻两下就嫌弃地离开,尝都不尝,只有巫随做的狐饭能让它纡尊降贵地吃干抹净。 巫随拿捏准了这点,屡试不爽,凌之辞再懒散再不愿意动弹都要爬起来,用自己的运动——更多的是凭撒娇耍赖给金卷卷赚狐狸饭。 凌之辞果然哭丧着脸打开房门,先到处瞅两眼,没见金卷卷。 金卷卷性子野,在家里待不住,饿了就回来,平时基本见不到。所幸忒历亥很安全,凌之辞也不担心它会出事。 他只一昧缩在懒人沙发中抗拒任何形式的锻炼,朝巫随抱怨:“我不想跑几十公里,不想扎马步,不想平板支撑,不想……” 巫随:“不锻炼你怎么增强体质,纯靠拉伸吗?” 凌之辞柔韧性好,逼急了就撅着个腚大猫爬,再逼他就劈个大叉好像挺努力,美其名曰:拉伸。 巫随还要催促,他就哼哧哼哧爬起来扑到巫随身上又亲又抱,捂嘴捂得严实。 寂陌人精力一向不错,在凌之辞之前,没有混吃贪睡的,个个目标明确意志坚定,说一不二,能狠下心来做任何事。 巫随真是第一次遇上凌之辞这种有变强欲念却懒得努力的寂陌人,偏偏他年纪又小又会撒娇,真是拿他没办法。 “你不锻炼怎么变强?”巫随问。 “得烙印啊。”凌之辞答。 巫随无奈叹气:“你情况特殊,哪儿来那么多合适的烙印给你用?那你画符练控制力总行了吧?” 凌之辞明明能完美画出符文,但就是无用,他受到的打击不小,在巫随提醒下,三天两头画两张当练习,也不勤勉。 距离得到潭昙与一梦蝶烙印,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凌之辞没有再入过梦。 他也不急,整日整日往巫随身上腻歪,不是撒娇要吃的就是撒娇不锻炼,日子过得平静又舒坦,他自己都觉得如今状态正如萎靡不早朝的坏皇帝,巫随虽然竭力规劝但本质与祸国殃民的宠妃无异。 他总是想着:等睡一觉,明天我就努力! 结果,一睁眼就想着装睡躲懒,至于努力,再等明天吧。 明日复明日,明日了快两个月也没真的辛苦过,最费心去做的事就是哄巫随上床,结果也没成功。 回想一个多月“荒淫无度”的日子,凌之辞惭愧心虚,但没有因之生出动力,一点儿都没有,他只想永远这样安稳下去,和家人,和巫随,和金卷卷。 外界纷扰他无心搭理,被毁灭的城市如何重建,流离失所的人们如何艰难……他不想再看相关假新闻。 至于复制长生、解剖实验,邦盟介入了,如果有灵异生物作祟,全凛会找巫随的。 凌之辞想:如果全哥有需要,我可以过去放几张牌然后给老巫公加油喝彩,不是事儿。 若说放不下的…… 凌之辞问:“大佬,那个红线灵异生物有消息了吗?它还会再来针对我爸爸妈妈吗?” “有了,就在有木森林公园。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巫随一离开凌之辞,形形色色的伤害全到来,若非万不得已,巫随绝对不会再让凌之辞离开自己的视线。 有木森林公园,凌之辞来了兴致:一听就是个旅游的好地方,去了不仅不用锻炼,还能欣赏美景培养感情,幸运的话,恋人牌的能力可能会有提升。 有自然风光在,凌之辞想金卷卷会喜欢,发动各路机器去寻找狐狸踪影,找到时,只见金卷卷跳到机器人头上,一爪子挠坏一个机器人,又一爪子拍烂一个机器人,好不威风。 它长得快,已经有人小腿高,脸上圆滚滚幼态未消,身体橙红绒毛未褪,整只狐暖烘烘的,却是个实打实的混世魔王,什么都要挠一爪子,挠不坏不罢休。 “富贵!”凌之辞唤它。 金卷卷充耳不闻。 “卷卷!”凌之辞又叫。 金卷卷狐耳抖抖,总算回过头看人了。 “我们去森林公园玩啊!”凌之辞邀请。 金卷卷完全听得懂人话,闻言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勉为其难地点头。 两人一狐到有木森林公园是傍晚时分了,深处夺目的灯光已亮,远隔百米都晃眼。 “诶呦我****,可算来了!你**知不知道老子等了老半天!仆人也不是这么使用的吧?!我**没回到奴隶社会吧?!你***就当上奴隶主了?!这个任务搞完给我布置那个,我***欠你的啊?老子**几个月没闲下来了!还好搞完那批妖回去找我兄长安慰了一下,啊~” 巫随没理远处喋喋不休手舞足蹈的那人,偏头对凌之辞说:“满口污言秽语,不要学他。” 金卷卷听得尽兴,狐嘴张张已经在模仿那人音调了。 巫随头更低下看金卷卷:“还有你,也不准学坏。” 灵异世界中,强者对弱者有天然的压制。 虽然巫随没对金卷卷做过任何过分的事,甚至常常做美味的狐狸饭,但金卷卷生性不服管,有逆反心理,对巫随敌意重,又没有抗衡巫随的实力,面对巫随总是不自在,不想听他的又不得不听他的,闻言尴尬砸吧砸吧嘴,颇为遗憾。 唐析景愤怒上前:“你***什么意思?我**脏话怎么了?!还不是你***压榨我!气死我了!不行不行,我要赶紧解决完事儿回去找我兄长,否则我***迟早被气死!” 斗鸡一样上前的唐析景原先只是从灵异气息上判断出巫随到来,其实没有看到人,距离近了,这才注意到巫随身边跟着个小人,小人不远处还有个不知是狗是狼是狐的更小东西。 “诶呦?新生小寂陌人——凌之辞?是你吧小家伙?”唐析景看小人身形与其余寂陌人不符,高挑细溜一道,在天半昏灯半照的林间格外出尘,倒有点他兄长的风范,当下好感倍增。 唐析景正正衣襟,迈着四方步正经上前,招手说:“小家伙,我给你准备了小礼物,来来来!可好玩了,小孩子都会喜欢的。” 这啥人啊?凌之辞疑惑抬头望巫随。 巫随:“唐析景,一个不着调的寂陌人。” 唐析景?凌之辞搂起包小跑上前。 “什么礼物?是木偶吗?”凌之辞问。 “答对了!”唐析景反手变出个二十来公分的小木偶,“你……” 幽暗光线中,唐析景话语一顿,脸色猛变,看凌之辞的眼神几近惊恐。 然而凌之辞没有注意到这点,他的注意力放在木偶身上。 木偶肉眼可见地变化,本是一颗球的头生出五官,正是凌之辞的脸,身形亦有微妙改变,本来平平无奇的小木偶浑然是凌之辞了,除了尺寸,与凌之辞包中梦中人给的木偶区别不大,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凌之辞不可思议,兴奋看唐析景。 唐析景皮笑肉不笑:“喜欢吗?” 凌之辞没察觉异样,咬着下唇矜持点头。 巫随上前,一把夺下木偶,扫两眼往凌之辞包中一塞:“行了,那个使红线的灵异生物呢?” 唐析景声音淡淡:“两点方向低峦,半山腰,偏西南,天地合棺庙。她是个人,非魔非鬼,偏偏能用灵异能力,间或三两日来一次,今天不在。” 巫随打量唐析景。 唐析景背身偏头:“我***累死了,去休息放松一下。” 有木森林公园围岭而建,横跨四大城市,占地百公顷,群山连绵,多高峰,低峦反倒显眼,好找。 两人一狐前往目标地。 凌之辞不住掏出新得木偶,认真观察,更确定唐析景与梦中人有关。 巫随压下凌之辞双手,逼凌之辞将木偶放回包中:“走路看路。” 凌之辞听话,但路途遥远,凌之辞闲不住,四处看。 “大佬,你看那叶子,像不像我啃出来的?”凌之辞问。 路边密密麻麻生着一溜鱼尾叶,叶片参互弯曲,边缘如小针,像是被什么牙齿细密尖利的人啃出来的。 凌之辞心生好奇,凑上去欣赏,瞄准一片竟是真想来一口留点齿痕比较。 叶子无风自动,自主躲过凌之辞的嘴。 凌之辞意识到不对,弹跳离开原地,跑回巫随身边。 “叶子有问题。”凌之辞警惕。 第92章 天地合棺 巫随示意凌之辞不用紧张。 “人类占领大陆,陆上灵异生物若不欲谋灵害命,都躲往僻静之地清修,森林公园是它们为数不多的栖息之地。”巫随说,“藏身这种地方的灵异生物一般不主动伤人。” 叶子上一只大蛙朝凌之辞“呱呱”大叫,气鼓鼓的,跳到地上,皮肤瞬间与土地融为一体。 巫随:“是只刚修出灵智的蛙妖,走吧。” 金卷卷眼睛一眨不眨盯蛙落地处,趁巫随不注意一爪子拍上,然而爪下空无一物。 巫随一手拎凌之辞后领,一手薅金卷卷后颈:“别再调皮了,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弱小灵异生物虽有灵智但思考方式与人不同,且易应激,它们要是真害怕误认为旁人有敌意,此时杀生夺灵不会沾染孽障。” 凌之辞:“天道不仅允许灵异生物行使使命范围内的杀戮,也允许灵异生物内部厮杀抢夺能量,还允许灵异生物自保——论心不论迹。” 巫随:“所有生物都保有这些权利,只要不是故意为恶刁难弱小,最多陷入因果,不会沾染孽障,天道不会降下惩罚。” 凌之辞抿抿唇:“可是……在人类社会,如果被攻击,回手会被判定为互殴,两者都有错。” 巫随嗤笑:“人类社会刻意往‘文明’靠拢,若以天地法则来看,人类律法苛刻又可笑,很是畸形。但也正常,几乎每种群居生灵内部都有愚蠢的规则,是生物本能所致,也是便于压榨大部分成员令少部分优质成员享受福祉,进而繁衍培育出更为优秀的后代。” 凌之辞想想:“现实生物确实注重生宝宝,好像有些生物生来除了繁衍,没有更重要的事。它们为了生孩子宁愿去死,有些人也是这样。不过……” “灵异生物貌似不在意后代。”凌之辞看金卷卷一眼,压低了声音,凑到巫随耳边说。 巫随耳边酥酥麻麻,等凌之辞与自己拉开距离,摸摸耳垂:“灵异生物超脱于现实生物,修为足够则寿命无限,多为独立个体,当然不会局限于以繁衍求种族存,将自己的生命当作踏板为族群谋生。” 凌之辞听完:“感觉有点可怜。” 他说得是现实生物。 巫随:“其实也伟大。从生命诞生的一刻就有值得奋不顾身的使命,也成长为能够为此孤注一掷的生灵,并非灾难。” 天道就像创造者,给现实生物编辑好了名为“繁衍”的程序,对于几乎所有现实生物而言,生命无关紧要,繁衍才是意义。 凌之辞真的觉得悲哀,即使明知有轮回……就是知道有轮回转世,才更可笑。 一路交谈,两人一狐顺利来到唐析景口中的天地合棺庙。 天地合棺庙,一听就不简单,估计不是庙名,而是某种风水格局,凌之辞本来想问,但被繁衍啊使命啊什么的绕进去,忘记自己要问了,庙宇近在眼前了才想起来。 “天地合棺的建筑,半数埋在地下或山中,半数露出,若从上空俯瞰,总体格局似半盖之棺。”巫随解答。 凌之辞受人类文化影响深刻,一听棺材就觉得与死亡挂钩,与离别密不可分,不是什么好东西。 巫随否定他: “既有轮回存在,死亡亦是新生,棺材是终点也是起点。在灵异世界中,棺材往往代表‘清算因果’、‘生生不息’,是大吉之兆,也是大凶之兆,分对象。” “有天地合棺格局的地方,聚天地灵气也聚天地邪气,更为强盛的一方主宰当地,并因之生生不息、绵绵不绝。可创福泽之地,也可成大邪之地,看使用者如何操作。” 凌之辞便问:“那大佬,现在这里是好地方还是坏地方?” 巫随:“幽怨之气猛涨,快成凶地了。幸好周边植被众多,外部总体灵气旺盛,暂时压制住了邪气,附近生灵才没有异变或被吞噬。” 异变?凌之辞对这两个字敏感,毕竟毁灭近百个城市的奇葩生物,据说全是变异生物。 究竟是变异生物还是灵异生物不重要,最近一个多月,凌之辞一拿起手机就是铺天盖地的“画轨蝶割手脚”、“变异生物危及人类生存”、“保护环境人人有责”、“节能减排避免悲剧”……他快不认识这些字了,连听到都有种恍如隔世、刻于基因的本能感。 凌之辞:“既然是看使用者,那就是有生灵想把这里变成邪地。红线灵异生物?” 巫随:“有可能。进去看看。” 古庙沉静,香火缭绕,艳丽的色彩都斑驳脱离,台阶高耸不近人,仰头望去能对上大佛低垂的眼,佛眼古怪,是下三角眼,明明是垂目状态,细又小的瞳孔偏偏上翻,下三角又下三白,睥睨冷漠,看得人心里发毛。 凌之辞转头看巫随,照着男人的脸吧唧亲一口。 虽然全是下三白,但巫随好看啊,也不是真凶真冷漠,凌之辞满意。 佛像被台阶遮住,人类来看,视线只能落到眼部及以上,看不到佛身。 金卷卷一看那佛像,龇龇牙,不爽跑上台阶,直奔大佛,看样子是要搞点破坏。 “我们跟上去吧。”凌之辞拉起巫随。 巫随微皱的眉松开,先行跟上。 金卷卷威风凛凛地跑上来,竟然按捺住了行动,藏在供桌后探头探脑,尾巴摇得欢。 凌之辞正要夸它变乖不搞破坏了,被巫随捂住嘴抱到了供桌后。 大佛前,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地,手举三柱香,虔诚拜。 凌之辞看体型,感觉那应该是个五六岁的小朋友,但有木森林公园占地广,信号差,丢了人不好找,怎么会有如此小的孩子独自来这种地方? 那人站起来,一米多一点,确实是小孩体型。他双手合十鞠躬,久久不起。 凌之辞觉得怪,又说不出是哪里的问题。 “小孩子心思纯,纯善也好,纯恶也罢,都不郑重。若非采用极端手法驯服,这个年纪的人,一无执念难消之人事物,二无忏悔赎罪之心,三无满心希冀又无能为力之事,不大可能对神佛恭敬。”巫随分析,“他有问题。” 凌之辞恍然:就是啊,这个年纪的小朋友,不哭着闹着买糖果就不错了,哪里懂什么求神拜佛,就算是模仿旁人上香鞠躬,姿态不会如此老成笃敬,过家家也不会。 小朋友有问题!凌之辞跟金卷卷一左一右,接连探头偷看,这个头刚偷偷摸摸伸出去那个立马一惊一乍缩回来,偷窥得格外拙劣,想不被发现都难。 那人只是小,不是傻,果不其然开始警惕,往前方快速走。 金卷卷发现被发现,气坏了,二话不说冲上去,狐身扑倒小孩,龇牙抬爪,不知是想咬死人还是拍死人。 活人可不是机器,死了就死了,不是火化就是埋,没法修修继续用,凌之辞赶忙喊话阻止金卷卷。 金卷卷全无停下的迹象,要不是巫随一鞭扯走小孩,活生生一个人恐怕真凶多吉少了。 “富……卷卷,你怎么能随便下杀手呢?”凌之辞叉腰对狐狸说。 金卷卷反冲凌之辞一龇牙,注意到旁边巫随眼神冰冷,心觉不妙,这才收敛,舌头探出舔舔嘴,偏头踱步,挺忙的样子。 凌之辞还以为金卷卷知错了,夸它:“这就对了。活下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个生命都值得尊重,你不要随便欺负人家,当然,被欺负也肯定要打回去,杀回去也没问题。” 小孩子音色稚气,口条却流利:“根据经天洲普适性民法典宠物饲养相关规定的第三十二条:肩高超五十五厘米的宠物犬及相关犬科动物如无特殊工作性质或饲养人未持相关证件一经发现即刻处死;饲养者及喂养频率高于一周三次的……” 他被比自己还大型的狐狸猛扑一下,摔到地上手肘破皮,竟然不哭,反倒絮絮叨叨,一副官腔,显然是经过培训的,还是积年累月的那种,从受精卵开始学也不至于一开口就是什么律法规定。 小孩还叭叭叫,一张嘴跟机关枪一样停也不停,说了上千字总结就是:你们养狐狸违法了,狐狸要去死你们要坐十年牢。 凌之辞听得烦,掏出个棒棒糖,蹲身趁机往他嘴里一塞。 小孩反手捏住棒棒糖:“根据全球市员守则纬地洲分条例针对外派市员的自我约束及保护相关规定第七条,百元以下的贿赂……” 巫随:“你是纬地洲的市员?” 声音从小孩大上方传来,他这才意识到什么,缄默起来。 成为市员条件苛刻,成绩好只是最基本的,当然怎么来的成绩不重要,但全球各地,无论哪个城市的市员,二十六岁是硬性指标。 凌之辞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难怪小孩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他根本不是小孩!就算身体是,灵魂也不是! “站住!”凌之辞起身抓住逃跑的小孩,“你到底……” 话音戛然,凌之辞看到小孩发丝中有红线动,直奔自己面门而来,当即放手后仰,撤一步,腰身弯下,头到脚踝,腰腹发力一扭,双腿顺势交叉,翻身立起直面小孩,过程中手已夹上卡牌。 红线攻击当然落空,被巫随黑气捕获。 小孩已倒地,生息全无。 检查结果看来,他五脏六腑尽被红线寄生,如果巫随没有及时用黑气腐蚀红线,可能小孩连完整的尸身都不会留下,就像先前的受害者一样:肉身糜烂,除了骨头只有一层皮。 金卷卷盯凌之辞腰:肯定好吃! 正在畅想未来怎么食用听话奴仆的金卷卷绒毛颤起如雷劈,不用想也知道是巫随在警告它。 长得丑的就该死!长得漂亮的就该给我吃肉给我喝血!给我提升修为给我饱腹!不然他存在有什么意义?!威压之下,金卷卷气又气不过,打又打不过,偏偏巫随护人护得跟什么一样,半点下手机会都没有,它气愤跑远。 “卷卷!”凌之辞不管小孩了,想要追上。 巫随拉住凌之辞:“我看着它呢,刚好在山林中,它会喜欢的,让它跑着玩吧。” 凌之辞一想也是。 巫随又查了查小孩尸体,握住凌之辞手,说:“跟紧我,这庙问题大了。” 如果只是天地合棺,哪怕真成邪地,都不至于让巫随说出“问题大了”四字。 第93章 佛尸骨散 凌之辞紧张问:“大佬,有什么问题啊?” 巫随:“太老了。” 凌之辞:“啊?” “虽然修缮过,但大体能看出古庙是上千年的建筑,天地合棺格局千年前就该形成,为什么直到如今才有转变的迹象?” 凌之辞:“难道有人在争夺控制权,所以一直僵着,最近才开始转变?” 巫随:“天地合棺一旦形成,如果没有完美保持正邪阴阳平衡,三十年内不出结果,会招致天灾毁灭此地。如果有生灵争夺天地合棺,任何一方的行动都会对格局造成影响,平衡不可能维系。” 那可真是古怪! 凌之辞灵异事不如巫随懂得多,看巫随思考也不乱提想法了。 良久,巫随深深看凌之辞一眼:“先检查一下附近,无事就回忒历亥吧。” 回忒历亥?凌之辞斜觑巫随,想到自己从一睁眼就被逼锻炼的辛苦日子,好不容易出来,并不想回去,心想:没事儿我也得搞点儿事出来,起码要过两天清闲日子吧。 寺庙除了阴气森森,倒没有特殊地方,反正凌之辞只感觉如芒在背,哪哪儿都不对劲,又找不出具体问题。 巫随飞身到庙宇最高处——大佛头顶,俯瞰全局。 “团子,按我指的方位站。” 巫随的声音直直传入凌之辞耳中,实打实的不飘不远,不是喊出来的,水母也不在身边,不知道巫随用了什么方式跟凌之辞沟通。 凌之辞稍用点力发声,嗓子就被扯到无比难受,忍不住咳嗽,倒是对巫随所用沟通方式有兴趣,边考量现在的自己有没有能力学,边照巫随指挥移动。 等凌之辞站定,巫随蹬地跃起,倒身一掌拍于大佛顶端。 霎时钟鼓齐震,悠悠不绝,惊起林中飞鸟振翅,方圆百里啼叫声声。 相比于空飘尖锐,重物轰然的坍塌反倒闷,只是近在咫尺又一下接一下的重重砸地,凌之辞不免心惊,也有掏出防护逃离现场的冲动,但因为对巫随的信任,又按捺住心思,蹲身抱头护住脑袋,不敢看周身飞沙走石。 直到轰轰静止,凌之辞才放下双臂,正见一个小石快嗒嗒弹两下落于脚边。 环顾四周,古怪大佛被毁成土石块块,满目疮痍中,黑灰带金的“佛尸”是主体,中间显露出白花花的一块一块、一根一根,是人骨。 凌之辞就近观察抚摸一根肋骨——长而薄,不像先前接触过的大人的尸骨,好像更柔软,是小孩子的骨头。 骨头上有长而深的几道凹陷,估计是锐器切划而成。 放眼望去,骨块数量不下万,从形态大小判断,全是尚未完全发育的婴孩尸骨。 “刚出生到七岁左右,千名婴孩遭虐杀后,近两年才被统一封进佛像。”巫随给出结论,“这具佛像内部有约一厘米厚的融珠制隔层,且与地板衔接不契合,估计是新运来的。难怪邪祟之气暴涨。” 融珠制品问世不过两年,巫随给出的结论有理可依。 凌之辞却反驳:“不对,融珠工艺七年前研究成功,六年前就在忒历亥大范围运用 ,只是两年前才公之于众……融珠制品是一次性消耗品,拿它做隔层,是为了随时补充填加尸骨吗?” 凌之辞蹲身捡起一块鸡蛋大的石头,一咬牙,手上狠狠发力,竟然蹭掉一层“石头”。 “不是石头。”凌之辞说,“应该是工业固体废弃物做成的假土,里面糁了细碎的融珠制品粉末,再添加色素加固……整具佛像都是消耗品,随时打破随时增尸随时修补……这具佛像或许有六七年了……但应该是最近运过来的……” 究竟是什么东西,耗费时间耗费精力收集人类婴孩尸骨,想创造一个大凶之地? 凌之辞:“大佬,我们查查这事儿吧。不能让上千名孩子含冤而死……可能不止这一具佛像,不止千名孩子……” 说到后面,凌之辞抿抿唇,真的有些愤怒。 稚子何辜啊!他们那么弱小那么无助,本来是满怀爱意诞生的,却被从父母身边夺走饱受摧残,被封进黑暗又冰凉的佛像中,明明经历了那么多痛苦,还被当作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神佛跪拜供奉……真是压抑!真是讽刺! 可怕的是,千名婴孩,或许不止,到底是怎么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迫害? 信息化时代,婴儿尚在腹中就有所记录,怎么可能生下来后还被大量弄走?就算是灵异生物所为,也只能导致他们“失踪”,会被记录在册,由专人不懈追查,怎么能任由他们被封进百米大佛堂而皇之地进入邦盟管控的森林公园? 简直匪夷所思! 巫随点点头,却说:“先回忒历亥一趟。” 凌之辞“嗯嗯”片刻,假装思考,其实从一开始就想拒绝,但巫随坚持,想必有除了让自己锻炼之外更为重要的事,于是点点头。 我可真是个妻管严,没法拒绝老巫公,嘿嘿。凌之辞如此评价自己。 巫随双手结印,针叶飞出,漫山遍野又很快不见踪影。 “我会注意这边,卷卷在这儿玩不会有危险,我们过个小半天就能回来,直接走吧。”巫随提议。 凌之辞自认是个大度的妻管严,爱他才愿意被他管,其实主动权全在自己手中,巫随做事不就是会看自己态度吗? “行。走吧。”凌之辞昂首挺胸,威风堂堂,大步行进,手背在后面扇扇示意巫随跟上。 巫随定在原地不动,看凌之辞雄赳赳气昂昂,本来不想扫兴,但看人越来越误入歧途,不住提醒:“走错了,往这儿走。” 凌之辞顿住,化身圆规,原地转了个圈,好似无事发生:“走吧。” 忒历亥,全宅。 凌之辞跟父亲在小花园里,凌建国含辛茹苦浇花施肥,兢兢业业,凌之辞一来就掐花猛吃,一口一朵,哼哧哼哧,不亦乐乎,转眼吃出一道稀疏。 凌建国轻拍凌之辞脑袋:“擦擦干净再吃,” 花园情形能穿过透明玻璃落入大厅,巫随与全桂兰对坐。 巫随:“全女士,有木森林公园有东西用婴孩改天地格局。在一座庙宇,佛像正下方,藏了一具破损的棺材。” 全桂兰抬眼。 “我检测到了,但瞒下来,没有让他知道。” 全桂兰长长吁出一口气:“对,我捡到他的地方,就是在一座山中,在庙中,在棺材里。后来,那里成为了有木森林公园的一部分。” 巫随:“那处古怪,风水有异,与他脱不开关系。既然有东西盯上了那处,我想,迟早会殃及到他身上。拜托你回想一下,当时当地,是否有其他细节。” 全桂兰果然有隐藏。 几截木棍被摆上台面,全桂兰:“当时,雨断断续续,时大时小,脚下泥泞,痕迹明显。在我和建国之前,有一趟脚印。” “是个男人的。进时浅,走时深,我推测他从棺材里带走了什么重物。” “除此之外,就是木偶。从现场残留痕迹分析,我认为,是木偶掀开了棺材板,我相信自己的分析能力,又不敢相信分析结果,半信半疑了许久。现在看来木偶确实不一般,不枉费我一路带回来,一直封着,只是不知何时散架了,变作普通无雕刻的木棍,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巫随拿起木棍:“木棍是小事。一群跟灵异生物联合的科学家才棘手。” 全桂兰坐起,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随意往桌上一搁,在空旷室内发出明显声响:“他们?本质与阴沟里的老鼠无异。有关于他们……有没有什么地方绝对安全,我说的话一句都不会泄露。” 巫随开启界封。 两人凭空消失,不久后又凭空出现,面色各有各的凝重。 巫随开口:“你应该很清楚,他并不是人。他身上的非人感越来越重,他会有无限的生命,而你,你的丈夫,作为人类,寿命终究有限。” 全桂兰向外望。 凌之辞的皮肤白透,在阳光映射下几乎泛出朦胧的光晕,邈远,神圣,不可触,绝不是人类肌肤该有的质地。 巫随直言:“我在你的身上,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全桂兰淡然:“我的心脏出问题了。我知道灵异世界或许有秘法可以帮助我。” 巫随:“不用灵异手段,在现实中,你也有办法救自己,不是吗?为什么不呢?” 全桂兰:“生命没什么值得眷恋的,为生死奔碌是件愚蠢的事。” 巫随点点头:“你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但他并没有接受你们离开的打算。该好好做个告别了。” “是啊。”全桂兰怅然,“所有孩子中,独独把他教成了我理想中的人,独独他多愁善感,独独他为情所困,可惜忒历亥庇护不了他。不然,真是幸福的人生。” 凌之辞看到母亲在望自己,昂头招手,嘻嘻一笑。 隔着透明玻璃,恍若无物,又凿凿其物,全桂兰回以温柔一笑。 巫随问到了自己想要的,招呼凌之辞:“森林公园有异动,走吧。” 凌建国拦人:“管他异不异动,你个小孩子管什么?有事让他去。你留下来好好吃好好玩就得了。” 凌之辞摇摇头,背起包挥手跳起,渐行渐远:“我要去。那个公园有很多花花草草,等我找几棵好看的拔回来给你种。” 凌建国只好作罢。 回来不过小半天,两人再度出发去往有木森林公园。 凌之辞:“大佬,那公园怎么了?” 巫随:“有孩子失踪了,有男人惨死了。从气息判断,是宝宝狗所为。” 宝宝狗?凌之辞心神一震。 第94章 细雨香火 有个人嘻嘻哈哈,疯疯癫癫,左脚绊右脚,一步一踉跄,走不直也走不稳,却离奇的没摔倒。 只是山路陡,脱离人造小路后,不经意就会跌倒滚落,从半山腰到山脚,足够要了人的命。 凌之辞跟着巫随来到宝宝狗不久前出现的地方,正见一个人类女性迷迷凌乱,快要跌落山崖,赶紧上前扯人。 女人意识错乱,本来随便谁带自己走,突然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身体前弓,十余厘米长的尖利美甲死命挠人,还伴随着刺耳怪叫,仗势唬人。 凌之辞吓一大跳,想将人控制住又怕撇到女人指甲,也怕被指甲挠到,一时间只好往路外侧挡,避免她摔下去。 “是包。”巫随提醒。 凌之辞赶紧把自己白洁的毛绒邮差包往身后藏,女人状态果然稳定下来,攻击性减弱,但神智仍旧不清。 是因为我的包像是宝宝狗的毛色吗?凌之辞抿唇,不住担忧:宝宝狗到底对别人干了什么?抢孩子杀老公?活活把人吓疯了?! 巫随针叶刺进女人身体,将她弄晕放在路边,对凌之辞说:“唐老二会来的,我到时让他把人送到警局。走吧。” 凌之辞给她放了零食矿泉水,跟上巫随,不住问:“她没事儿吧?还能恢复吗?” 巫随:“脑子估计好不了了;身体有点扭伤挫伤,不是大事。” 顺女人来路往下去,渐渐看到些残缺的血脚印,不难判断出是属于女人的,越往下越明显越清楚。 巫随看一眼:“是人血。” 林间空气清新,又空旷,异味传不远,凌之辞鼻子捕捉到血腥时,凶案现场已一览无余。 血液东一道西一道,有多有少,有深有浅,拖拽痕迹明显,挣扎痕迹也明显,受害人受虐时甚至是活着的。 男人如今已确凿死亡了。 地上体块大大小小,红白斑驳,头颅上体胳膊腿,还能囫囵拼成个人样。 定睛看,边缘处都有齿痕。 那齿痕凌之辞太熟悉,全富贵为保护自己与其他灵异生物厮杀,往往会在敌方身上留下两洞深深。 尸身只是破碎,但没有残缺,不是为了汲取能量吃食□□,单就是玩乐。 如果是为了口腹之欲,凌之辞不认为吃人有错,反正人天天吃鸡吃牛吃鸭,还圈养着吃,被吃也不该有什么好抱怨的。 但虐杀就过分,将虐杀当成乐趣休闲简直天理不容! 凌之辞实在不敢相信是宝宝狗所为。 “它人……狗呢?!”凌之辞愠恼。 巫随:“从气息判断,往山下去了,停在一个游乐园。” 有木森林公园,占地广,功能多,是个综合性的游玩场所。 山上寺庙陵园,古亭温泉,蹦极漂流;山下商超乐园,剧场影院,吃喝玩乐。但热闹处集中在那几地,且分散,总体僻静。 严格来说,唯古动物园也属于有木森林公园,只是靠外围,后来又火过,名声响亮,与有木森林公园齐名。 说是山下,但哼哧哼哧下山跨了上万级台阶,用时两个多小时,再加上上山的万级台阶,凌之辞靠一双腿,走了小半天,终于来到平地,可四下寂静,荒无人烟,哪儿来的游乐园? 又撑了一个多小时,总算看到指示牌,凌之辞以为胜利就在前方,兴冲冲找游乐园标识,想看看距离结束跋涉还剩几百米。 看到的那一刻,凌之辞还以为自己眼睛出问题了:二十五千米? 他拿手背抹抹汗又拿手腕揉揉眼:二十五千米! 凌之辞腿一软,靠着指示牌嘎嘣坐地,动动沉重的肩,甩起无力的手,锤锤发涨的大腿,又捏捏酸软的小腿,而后硬掰酸痛的脚踝,使尽浑身解数蹬掉鞋子,有气无力:“不行了,真不行了。我走不动了。” 巫随没事儿人一样:“再撑十五公里。” 闻言,凌之辞顺着指示牌倒地,整个人蜷在路边,无声抗议。 身体发热后,光滑的皮肤漫上一层水光,润润的,汗蒸的绯粉也带着情/色意味。 巫随扫过起伏的胸膛,视线下行,被撩起的衣摆下劲瘦的一截腰身勾搭,那处绕了一圈细密红痕,是裤腰压的,因为凌之辞倒地蹭动,裤子一侧下移几寸,令人想入非非。 闭眼、凝神、调整呼吸,巫随服软:“你休息休息,待会儿我带你过去。” 凌之辞嗷呜一声以示兴奋。 他真是太累了,往地上一躺,竟然睡着了。 停了一个多月的梦境再度演绎。 梦中是老熟人:傀娘。 阴气森森的空间,血雾弥漫,矮小的茅草屋侧俯首跪着人骨,里三层外三层,不下千具,而屋后,视线被遮挡大半,腥红中远远能看到白色点点,全是白骨。 以茅草屋为中心,扇形分布了一支白骨大军。 凌之辞明知是梦,仍然胆寒。 这些白骨……傀娘杀了多少人?他们经过控制,都会变成医院里那种白骨怪吗? 一个都够自己受的了,要是多来几个……幸好在择验总部,只有一个白骨怪在寻找自己,不然可真是要命! 想着想着,凌之辞反而放下心来:反正傀娘轮回去了,她们的能力属于我,白骨怪要是还存在就得受我控制,它们越强越好! 茅草屋门开,红白灵异接连出来。 对面,一只白骨怪提了一个男人过来。 男人大腹便便,衣着名贵,原先打扮必然得体,此刻却痛哭流涕,求饶遍遍,口中来来回回只剩几句“饶命”,以至于滑稽。 红灵异砍刀轻掂一下,隔空精准割断男人舌头。 白灵异打量他:“家暴妻子,罚他受鞭刑百下,凌迟三月,不得好死。” 红灵异:“不够。时代不同了,文明进步了,女性争取到的人权更重,这衣冠禽兽还敢对妻子动手,惩处太轻了。就应该虐他百年。” 白灵异:“他活不过百年了。” 红灵异:“那就虐打他,一天打一顿,一顿五分钟,不准他自杀,直到被虐死。” 白灵异点点头:“所言有理。” 茅草屋侧五个白骨随白灵异手中笔动,生出肌理,成无脸人。 红灵异砍刀挥两下,最终点到大汗淋漓衣衫湿透的男人身上。 无脸人头颅齐齐旋向男人,利爪伸出,步步逼近。 后面的事凌之辞不敢看,催动梦境转移,却感觉到体内一阵空。 以前他感受不到体内能量,现在却清晰认知到是因为自己能量不够才无法延续或转换梦境,如果非硬撑梦境,灵魂会受损。 他对灵魂还没有具体的了解,但莫名想通了这点,与梦中人所言如出一辙。 现在摆在凌之辞面前的,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看白骨怪虐杀人,要么终结梦境。 凌之辞选了后者。 现实中,天下着细雨,水母形成屏障,隔绝雨水。 凌之辞睁眼,下意识想扶指示牌坐起,手往两边摸索半天也没实物,反倒是肩膀疼,干脆靠自己,挺腰一个鲤鱼打滚。 坐是坐起来了,就是腰一发力带动腿上肌肉,两条腿酸爽无比,凌之辞爽得嗷嗷叫。 “看指示牌。”巫随说。 指示牌在二十多米远处,牌子下方——就是凌之辞本来躺的地方,跪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女子,打扮精练,妆容简单,神情虔诚,三连叩拜;身旁黑伞护住插地香火,香灰盘旋落地。 是人是灵异? “神佛在上,谢您二位恩赏,我必……” 雨稍大,盖过女子声音,她颤颤打了个喷嚏。 凌之辞可没见过灵异生物发烧感冒,当下判断出是人类。 “要不要现身,问问情况?”凌之辞直觉女子有异,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巫随将一双鞋放到凌之辞脚边:“你出去问吧。荒山野岭,对方是独身一人的女性,见我恐怕会有所防备。” 原来老巫公清楚自己长相凶啊!凌之辞蹬上鞋踮脚,往巫随脸上嘬了一口:“我知道你善良温柔,是个好人。” 好人?巫随不置可否,挑挑眉。 凌之辞趁对面女子不注意,走出水母屏障,佯装路过此地:“姐姐好啊,你也是来旅游的吗?” 女子惊讶看来人,见是一年轻人,仪态大方,长相乖巧,没什么威胁的样子。 “来上香。”她站起来,语气淡淡。 地上插香,人跪着,要答是来旅游问题可就大了去了,她也不是傻的。 凌之辞:“姐姐怎么独自来上香,都下雨了不避避,求的是很重要的事吧?” “是啊。”女子反手遮住下半张脸,答道:“早些年,丈夫与孩子在山里出了意外,就在这里。我来拜祭她们。” 多么悲伤的故事,她眼中却有喜,一如嘴角怎么都止不住的笑。 雨打密叶,嘈嘈蒙蒙的,湿漉漉又黏腻腻,让睡完一觉体温略升的凌之辞有些难受,背后发麻。 他心有所感,直视女子。 须臾间,他定位到危机源头,目光停在女子低垂的眼睫。 凌之辞对危险敏锐,女子刚刚那个眼神,绝非善类,她有杀机! “听说山最顶全是枝蔓,走一路要削一路,真麻烦。”凌之辞从包中掏出猫眼匕,“姐姐一起上山旅游吗?” 刀刃森寒,隔着雨幕,闪慌女子双眼。 “拜完了,我走了。”女子捡伞,匆匆离去。 凌之辞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疑惑不已:“她怎么会对我有杀机呢?我也没得罪她。” 巫随现身:“既非灵异,便以人性论。人性最难预测,不必多想。” 凌之辞点点头,生怕巫随看他休息太好了再逼他走二十五千米,赶紧撒娇:“大佬啊,我们快去游乐园吧。快带我去嘛,要你带我直接过去的那种哦。求求你了。” 巫随嘴角一勾:“走吧。” 第95章 艾转讷轮 近来不是节假日,偌大的游乐园空空荡荡,零散几个人,难得运行的游乐设施上人头少得可怜。 “宝宝狗气息就在附近,但有东西扰乱磁场,我不能精确感知。”巫随说。 宝宝狗当场虐杀男人,吓傻女人,独独带走了孩子,孩子才是它真正的目标。 结合佛像中藏的婴孩尸骨,凌之辞认为孩子是有价值的,死亡也得用特定的形式,而不是由宝宝狗轻易弄死。 凌之辞想想,问:“如果灵异生物嘴里叼着现实生物,那个现实生物会被人们目击吗?” 巫随答:“灵异生物不开灵异空间,现实生物也没死的话,除非有隐匿能力作用,否则会被看到。” 在现实世界中开辟灵异空间并不是易事,宝宝狗并不像有隐匿能力,凌之辞推断:“那它会避着人行动。我们往无人的角落找。对了,如果孩子哭了,哭声会被听到吗?” 巫随:“不用特殊能力消声的话,会。” 凌之辞拍拍揉揉耳朵,蹲身贴着草丛慢行,渐渐到了一个粉粉嫩嫩的艺术装置。 装置七拐八绕,一堵奇形怪状的墙后是另一堵不明所以的墙。 这种地方可太容易藏污纳垢了,凌之辞一看就觉得有问题,疑心宝宝狗可能带孩子藏在此处。 “那里有声音。”凌之辞手腕一旋,指着前方转角,用气音提醒。 巫随感知到了,揉揉眉心:“不是孩子……可能有孩子了……” 凌之辞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有线索就不能放过,悄咪咪蹭到前面偷看。 入眼是白花花的两具□□,干柴烈火。 凌之辞眼皮一砸,重重闭上,尴尬往回退。 离开艺术装置,凌之辞拿肩轻撞巫随:“你怎么不提醒我?” 巫随:“我还没组织好语言,你已经上前了。” 凌之辞:“你怎么不拦着我?” 巫随:“不好说明,看一眼反而明了。” 凌之辞撇撇嘴,不满问:“那你不嫉妒吗?我可是看了别人诶。” 巫随:“寂陌人看人类,与人类看鸡牛猪羊无异。没什么好介怀的。” 凌之辞始终将自己当成人,闻言还是不爽:“你对我都没有占有欲的,你到底爱不爱我?” 巫随挑眉,眼中光闪:“怎么?你觉得爱可以是占有吗?你接受被占有?” 凌之辞:“那当然。我天天都想独占你,想……填满你……嘿嘿……” 嘿嘿到后面变成了哼哼,凌之辞想到了些少儿不宜的情节,越说越小声,反手捂着嘴眯眼笑。 凌之辞正色道:“反正,爱虽然说要理解,要尊重,可也不能没点占有欲和控制欲啊。那不然,尊重理解到最后,爱人跟别人搞一起了怎么办?你看你刚才就不对。” 巫随垂头看凌之辞,请教:“那我刚才应该怎么做?” 凌之辞传授知识:“你得霸道点。” 巫随点头,分外赞同。 “你要想着,我除了你,不准看其他人。不然你就生气。” 巫随不能更赞同,频频点头。 “刚才的情况呢,你知道以后,肯定要想办法劝阻我,禁止我看别人,但是又不好意思直说,然后扭扭捏捏,哼哼唧唧,在我坚定的逼问下,才娇羞地说出实情。我这么爱你,当然会听你的了。” 巫随白眼一翻。 两人一路来到鬼屋外,怪叫隐隐,掺杂着鬼哭。 凌之辞与巫随对视一眼,买票进入。 鬼屋倒是个不错的发展感情的场所,正适合彰显大男子气概,但凌之辞怕孩子真被藏在这里独面些恐怖玩意儿,干脆打开手机灯光照明,想尽快找到人。 孩子不太可能被大咧咧放路边,密室、地底空间、能装人的机器……什么都可疑。 巫随皱眉:“这里磁场太乱,我感受不到什么东西。” 凌之辞敲敲打打,绝大多数装置都中空,墙体叩下去都全是空腔音,也是一无所获,选择听声分辨。 音效太多太杂,鬼哭凄啼从四面八方涌来,凌之辞耳朵不好使了,咬着唇艰难探听,试图从中捕捉到孩童声。 凌之辞想排除干扰,专心找某种声音,于是问:“大佬,你能感觉到孩子失踪,那你知不知道孩子有多大,是男是女,声音如何?” 巫随说:“我只是通过附近针叶感知,知道宝宝狗前来;有阳性能量强的人类生命戛然;有尚处混沌的人类没经历死亡,气息却彻底不见。具体不得而知,但那孩子要么不足三月,要么先天不足五岁前必亡夭,否则不会有混沌气息。” 五岁之下的小孩。凌之辞锁定范围,突然想到爸爸妈妈说过,自己的身体是一直停在两三个月大的时候,一夜之间窜成了六七岁。 他真的对五岁以下一点印象都没有;他也没带过孩子,还真不清楚五岁之下男女声线是否有所区分,是否还清亮奶声奶气,新得到的线索并不能帮助他缩小范围。 硬着头皮听下去,还真让凌之辞听出点东西来。 “那边。”凌之辞抬手指。 手指的方向,是一个人造巨蛇头,绿油油,麻麻赖赖,张着个大嘴,挺逼真。嘴缘还带灯光,忽闪忽亮。 凌之辞循声甩头,看到面前东西吓得踉跄两步。 幸好巫随上前一把搂住人。 他往巫随怀里一缩:“不是这玩意儿后面,感觉还有点距离。” 鬼屋从入口到出口,就一条路,再顺路往下走,可就远离凌之辞所指方位了。 巫随不欲打草惊蛇,用黑气消弭沿路阻碍。 凌之辞被蛇吓怕了,也顾不得什么大男子气概,面对面缩在巫随怀里,巫随往前走一步,他凭感觉倒退几小步。 反正在幽暗密闭还有蛇的空间,对凌之辞而言,视力并没有什么用,万一看清点什么还把自己吓一跳,得不偿失,干脆将注意力全集中在耳朵上。 稚嫩的哭叫声渐渐明显,细听之下竟是此起彼伏,绝不是一个孩子! 巫随听力不如凌之辞,此时也锁定哭声位置——花花绿绿的小蛇盘绕集簇,密密麻麻,正是凌之辞最怕的那种场景。 这装置巫随进门时就看到了,还多看了两眼,没听见哭泣,没发现异常。 当时凌之辞拿着门票往深处去,手机灯光都没来得及打开,他想着里面蛇元素不会再有,就没提醒凌之辞。 明明是鬼屋,为何蛇的元素超出寻常的多?还是令一般不怕蛇的普通人看了都觉恶心的装置。巫随心有疑问,如今却不是深思的时候,小蛇盘绕样的恐怖装置后哭声凄厉起来。 巫随一掌轰烂小蛇盘绕装置,露出隐藏空间。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细绿的身影扑出。 巫随肩带凌之辞,将人往侧后方护,提膝猛踹对方。 对方惨叫一声,凄然倒地。 凌之辞睁开眼,拿手机打灯看,对方骇然是“竹节虫”。 只是身体柔若无骨,倒在地上细长的身子弯出六道大弧,皮肤发绿,质感腻滑,活像“竹叶青”成人。 这个想法一出来,凌之辞看“竹节虫”不顺眼了,赶紧撇开眼。 “是蛇妖吗?”凌之辞问。 “是魔。应是吸了蛇妖能量,且蛇妖比他本身强大得多,还没融合好,所以蛇妖特质明显。” 如此看来,他就是唯古动物园七个追杀人的“竹节虫”的本源;至于华高外小巷中虐杀小动物的“竹节虫”,可能是他没成魔前用基因编辑制造的。 婴孩啼泣不忍卒听,凌之辞担心他们,绕过“竹节虫”去看孩子。 光线摇摆的逼仄空间,满地血污,腥气哭泣共同让人汗毛直立。 空间中央摆了一张桌案,上面是大刀菜板,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如砧板上果蔬,由人切劈。 他四肢已残,刀伤见骨。 他还活着。 他还在哭。 其他孩子被吊在高处,都因后天折磨不再健全,仍要亲睹惨状,全跟着一起哭。 哭声如利剌,扎进每一个毛孔,扎进大脑,扎进心脏,凌之辞下唇颤颤,泪珠聚在下睫直接弹坠。 他心中愤怒,却还理智,从包中掏出些止血消炎的药给桌案上孩子往伤口洒。 那孩子哭声大了,却不是方才凄厉的哭法,无神的眼跟着凌之辞转。 “竹节虫”全然不是巫随对手,被打得半死装进界封。 现下的棘手事是安顿孩子们。 这破游乐园位于有木森林公园较深处,破地方连个信号都没有,凌之辞消息转几百圈没发送成功,电话打到第二十多个才通。 “全哥!有木森林公园,星空寄宿游乐园,惊哭鬼屋处,有十七个孩子,都受了重伤,有几个濒死,你快派专业医生来处理。”凌之辞急说。 对面声音断断续续,凌之辞大致听出来了,全凛说听不清他讲话。 凌之辞重复说了五六遍,对面全凛只得到“有木森林公园”一个讯息。 周遭孩子劫后余生,哇哇大哭,凌之辞听了急得团团转,跑出去找棵树往上爬,边爬边低头朝手机喊:“星空游乐园!星空!游乐!” 树上信号果然不错,凌之辞吼了几嗓子,全凛确定收到消息,阿智接过电话,答复:“三十二分钟左右后,军医会乘飞机到达星空寄宿游乐园西偏南三十二度、距离惊哭鬼屋大门直线距离两百一十三米的小平地;一小时零九分钟左右后,万瞩第二人民医院的二十个医生会携专业急救设备赶到。” 凌之辞这才捂着喉咙无声叫两下,感受嗓子舒适度——扯到了,有点绷疼。 巫随有办法直接带全部人去医院接受更好的治疗,甚至可以直接救下他们让他们恢复安健。 但他不想。 这些孩子正常救治能活,最不济的结果就是死去,然后轮回。 巫随测了他们的灵魂,都无灵异缘,功德造化不够,一旦对他们用了灵异手段,那就得用生生世世的生不如死来偿还。 巫随只是将针叶凝成针,扎进重伤孩子的身体里,用医术吊着他们的命。 凌之辞从树上下来时,看见地上清一溜摆了一排“小刺猬”。 孩子们惨不忍睹,但都静了下来,稳稳睡着。 巫随抱着最后一个孩子从鬼屋出来,那是个婴儿,用破烂的襁褓裹着。 “这是宝宝狗抢走的那个。”巫随说,“我仔细检查了那个隐藏空间,‘竹节虫’是为了提取艾转讷轮。” “艾转讷轮是什么?”凌之辞问。 “人类世界有个概念,叫‘肾上腺素红’,是孩子在极度恐惧下分泌出的激素,两者的提取方式类似,只是过程中动用了灵异界的一种转换术,让肾上腺素红成为了艾转讷轮。” “艾转讷轮是能减弱人类使用灵异能力代价的东西,对于非魔非鬼还踏足灵异世界的的人类,有绝对成瘾性,至死方休。” 第96章 上床请求 全凛派的人专业高效,不多时处理完现场情况,带走了所有孩子。 至于艾转讷轮,凌之辞与巫随商讨出个合情合理的猜测:在祂的介入下,被驱逐的科学家进入灵异世界,染上艾转讷轮,伙同灵异生物残害孩童。 猜测终究只是猜测,凌之辞让巫随放出“竹节虫”,想问问当事灵异。 巫随摇摇头。 凌之辞:“怎么了?” 巫随:“死了,是红线灵异生物的手笔。” 线索断下,凌之辞唉声叹气,四下乱望,意图发现点什么。 视线扫过游乐园发光大字招牌,方才因为焦急没在意的疑问卷土重来: 游乐园就游乐园,还“寄宿”游乐园?寄什么宿?游乐园用得上寄宿吗?搞笑呢,这又不是学校。 凌之辞遇上巫随后整理过邮差包,把做出来就没用上过的信号加强装置腾出来装零食了,现在遇上信号差的情况,真是没辙。 他的自动检索小程序用不了了,只得往树上爬,苦兮兮手动搜索。 手机上光圈转一圈,又转一圈,转来转去转不出个所以然来,凌之辞蹲扶在树杈处,等得无聊又身累,打算活动活动,但又不敢有大动作,只在枝密叶繁处摇头晃脑,缓解不适。 猝不及防间,凌之辞辫子被树枝勾住,嗷呜惨叫一声,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救出自己,余光刚好注意到手机屏幕有变。 所谓寄宿,就是字面意思。 除了星空寄宿游乐园,有木森林公园内其他活动场所亦有寄宿功能。 除去景区太大一原因,更因为,整个有木森林公园,是一个“奖赏之地”。 奖励什么人呢?生孩子的人。 生育率下降这事儿吧,网上吵得沸沸扬扬,邦盟出台了系列法案,但最终难以推行,理由简单: 人太多了,竞争激烈,好工作全有更年富力强的人盯着,差的工作就累死累活自己都养不起;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邦盟补贴当然不可能太过,否则难以收场。 激励民众“多生”任重道远,险阻太过,那便将精力放在“优生”上。 激契历2370年1月3日14点“寄宿繁育计划”模式正式运行,一万一千三百零四十个试点全是上乘度假休闲的综合性娱乐场所,有木森林公园是上万“寄宿繁育计划”的试点之一。 “寄宿繁育计划”奖励标准全球统一,大致如下: 一、要求基因上乘,具体标准未公开。 二、十四岁以上的女性在基因检测合格后,与另一基因检测合格的男性结合受育的条件下:女性可以到任意寄宿繁育计划试点度假养胎,生下孩子后能在任意试点享五个月的休养期,事后奖励十万元,并提供月薪不低于一万元的一年期工作;男性则有权在任意试点休闲享受三个月,并获得一万元的奖金。 三、所育孩子由邦盟统一抚养,无需血缘上的父母花销。 …… 详见《寄宿繁育法》。 总体而言,“寄宿繁育”已经是个趋之若鹜的正经好工作了。 凌之辞不清楚正常人生活水准如何 ,十万一万在他眼里跟零头无异,是张张嘴系统就会自动打到账户上的小钱,所以夸赞: “妈妈说生孩子代价很大,怀哥哥们怀了一半受不了取出来交给仪器怀了。竟然会有人这么响应邦盟号召,太有奉献精神了,真伟大!” 巫随扯扯嘴角,要不是了解凌之辞心性,必然要以为是反讽。 凌之辞抱着乱掉的辫子轻轻拿肩头撞巫随:“我们虽然不能生,但也可以响应邦盟号召,多多亲近,闲着没事上个床啊什么的。” 巫随无语,接过凌之辞头发梳辫子。 凌之辞对自身形象要求不低,拒不接受普通发型,如今所扎的发型是凌建国精心研究出来的不挡视线不碍行动还漂亮的“花苞灯笼多段小辫”,配合着亮晶晶的精美发饰,与众不同,好看得很,就是麻烦。 亏得巫随天赋异禀,还真学会了,麻烦就麻烦吧,他还是建议凌之辞留长发。 凌建国不在身边时,凌之辞的发型就由巫随打理。 凌之辞享受着巫随照顾,心猿意马,偷偷看人,嘴巴嘟起噘着,在巫随一声“好了”后,他一口亲上巫随侧脸,也不离开,慢慢往下往中间蹭,目标明确。 巫随当即抬手要推开,凌之辞与巫随斗智斗勇近两月,虽没有实际进展也积攒出了经验,双手伸出抓住巫随手腕,不准他反抗。 凌之辞坐于巫随身前,后转脖子亲人,如此角度并不舒适,他跪起反身,两膝夹住巫随腰身。 他动作太过笨拙,身下在动头就不会动,连呼吸都不会了,又生怕嘴一离开巫随就错过大好机会,嘴恨不得噘出二里地远。 巫随双腕一被束缚,倒好像真无能为力了,任由凌之辞动作,没有后续反抗。 凌之辞大喜:这是默认我可以为非作歹了! 他腰一发力,直接扑倒巫随,对准巫随唇部猛攻,近在咫尺时却停下,反而探出舌尖,抬眼想看巫随反应,可惜距离太近,看不清。 濡湿的舌点上红润的唇,凌之辞感受还未明晰,心理上的快感已经沸腾经脉,整个人颤颤,呼吸凌乱。腰上一软,有些支撑不住上身,双肘辅助。 巫随眼如潭,看似波光涟涟,底下却是一汪黑,看不透彻,幽深、沉寂。 凌之辞注意不到这点,也没注意到身上爆发出的催情香味,他沉浸于要占有巫随的兴奋之中,简直不能自已,连本能的呼吸都静止,憋得难受了,张着点唇频频吸气,胸膛被带动一抽一抽的。 肢体颤颤,呼吸紊乱,面颊绯红,下睫上挂着基于兴奋生理性涌出的水,简直…… 巫随手指蜷缩,抬臂搭上凌之辞腰身。 灼热的温度激起酥麻,凌之辞腰瞬间塌下,喉间溢出短促的呜咽,白透的肌肤上漫起薄红。 巫随反身压制住凌之辞,挤出声音:“闻到了吗?你身上的味道?” 凌之辞迷迷蒙蒙,费了点功夫理解巫随的意思,这才开始控制呼吸。 “好像,是花香。”凌之辞说。 “有什么感觉?”巫随问,问完立马强调,“问你对身上味道的感觉。” 凌之辞说话带着情欲,喉咙还有些痛,腻着嗓音:“甜甜的。” “还有呢?” 凌之辞缓缓眨眨眼,有些委屈,不明白紧要关头爱人说些有的没的做什么,但答:“好闻。”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被这股味道控制了?你的喜欢,你的欲望,是真正属于你的吗?” 凌之辞鸡皮疙瘩爬满全身,头脑一震,瞬间清醒。 香味消失不见,情欲退去,凌之辞恍惚。 巫随正正凌之辞衣襟,将他抱到路边长椅坐好。 日头斜下,橙黄的光晕散在漫天尘灰中,照得绿叶褐枝古旧,染了点光阴。 凌之辞睁着眼,铺展的视线从大片大片的蒙蒙绿中收回,集中在面前飞舞的尘埃中。 尘光流转,旋旋如涡,敛起过去未来,一切仿佛在眼前洞穿后四散,去到邈远。 凌之辞感受到了很多,最后什么都没抓住。 “那股味道……” 巫随:“不用怕,它赖你而生。我观察过了,它像是人类概念中的基因,作用潜移默化,一般情况下不会显现,无私地保护你也自私地渴望延续。” 凌之辞手重复性地捏嗓子,声音闷闷:“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你,全是受香味的影响?” 巫随:“你能保证自己没受香味的影响吗?” 凌之辞不能,他此前甚至没有查觉到香味存在,更无从得知它在哪些方面影响了自己,影响有多深刻。 他想起初见巫随时,身处黑暗,面对未知,只是被巫随扯到怀中有所接触,当即小腹一紧。 那时的自己怎么会喜欢巫随,可是为什么会有感觉?那是香味的选择! 凌之辞颤着眼偷看巫随,歉疚又气恼,更多的是迷茫。 巫随提议:“走吧,散散心。” 凌之辞枯坐椅上,一动不动,突然埋头进膝:“我好好想想。” 巫随便默不作声,守在一边。 凌之辞的“好好想想”,绝不含糊,否则不会由黄昏呆到半夜。 乐园中灯光全启,仰头望去尽通明,角落还幽幽,隐约泛出点迹象,看得见又看不清。 山中月亮倒亮,随月移,影子拉长,变得稀薄。月光不如灯光璀璨,却足够清,足够活泛,够人看清些原先微暗的角落。 “我想好了!”凌之辞郑重宣布。 “哦?”巫随捧场。 凌之辞跳下椅子,捧着巫随的脸吧唧亲一口,霸道极了:“我就是喜欢你!” “你温柔体贴,善良贤惠,还强大顾家,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的人!香味有影响就有影响喽,管它呢!它还让我更爱你了,多好啊!” “我可不是受下身支配的渣死贱浪男人。” 凌之辞自得,笑得开怀,眼睛弯弯,潋滟漂亮。 巫随挑眉。 凌之辞舔舔唇,抿抿唇,又咬咬唇,一双精巧的唇被肆意摆弄,扬起的嘴角却是不受控。他开口,声音有些含糊:“大佬,我们继续下午没做完的事吧。”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大声不清晰不诚心,清清嗓,单膝跪地,恳请说:“大佬,请你跟我上床!” 清亮的声音扩散在夜幕下,升到粉嫩暧昧的摩天轮之顶,又旋旋而下,飘荡落于起起伏伏的双人木马,精准无误地被传到巫随耳中。 巫随倒吸一口气,死活没想到事情发展到了现在这般诡异的样子,硬生生攥紧双拳。 凌之辞抬眼,一眨不眨地看巫随,忐忑等他同意。 余音散去,却是更大声更清晰更诚心的咆哮:“我!不!允!许!” 第97章 坚定心意 石破天惊的喊叫回荡不休,在夜色下荡漾,乱了凌之辞的心。 凌之辞当即弹起:“什么人啊?有病啊?滚啊!” 巫随重重吁出一口气,若说心神稳定下来了,又实打实地感到空落。 唐析景滑翔而至,人一落地,背后木翼收敛成筒状,又长出手脚,成了个小木偶人。 它没人小腿高,气势却十足,霸道地倒腾到凌之辞与巫随之间,隔开两人。 凌之辞被迫退几步。 “是你?”凌之辞纳闷,“你凭什么不允许我跟大佬在一起?” 唐析景看凌之辞,神色复杂,不知想到了什么,把自己气得鼻歪眼斜,简直恼羞成怒,一指凌之辞,又狠狠洒手,背过身去:“待会儿教育你。” 凌之辞心觉莫名其妙,面对突如其来的斥责只想骂回去,又想到包中木偶,委婉问:“你脑子怎么了?” 唐析景重重“啧”一声,疾然转身正对凌之辞,气流作用下,与凌之辞相同的浅金色卷发乱了方寸,相同颜色的眼倏然转走:“你……” “……算了!”他又洒手,对巫随愠恼叫,“你过来!” 爱人刚要正式接受表白就有人来横插一脚,现在又单独叫爱人走,想也不会是什么好事,凌之辞横在巫随面前,反手搂住人,对唐析景凶巴巴:“你走开。” 凌之辞疑心自己长鳞片变丑了,不然为什么唐析景一看自己就猛闭上眼好像见到了什么辣眼玩意儿,他摸摸脸——挺光滑啊。 一时不甚,小木偶人又横在两人之间,小小一个高举起木头手臂推搡巫随。 凌之辞心急,忙要解救巫随,小木偶人反身回来阻挠他。 一个团团转悠寻机猛攻,一个严防死守寸步不让,老鹰抓小鸡一样。 唐析景对巫随使个了眼色,巫随配合他被带走了。 距离凌之辞被缠斗处远隔百米,原本寂静的拍照打卡装置下粗话频出。 “***,*****!*******!*****!****************************,**!*!******……” 巫随:“闭嘴。” 唐析景顿了一瞬,继续骂:“***!你搞什么呢!你跟一小孩儿谈什么情说什么爱?!他懂什么?!你***是不是勾引他?是不是?!***玩欲擒故纵是吧?***老牛吃嫩草是吧?赶紧把你们关系给我***撇干净!” 巫随奇了怪了:“只有你能谈恋爱?” 唐析景噎住:“那你***总不能玩弄小孩子。” 巫随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跟他并没有实质发生过什么。” 唐析景:“我***是瞎了还是***聋了?!方圆几里都***知道你们要上床!我不来你们都***滚床上了!” 巫随:“我们是正常关系,我是出于长辈对晚辈的照顾……” 唐析景冷笑打断巫随:“正常?长辈?晚辈?你***不会把人肚子搞大了还***自欺欺人想着是在正常教授生理知识吧?” 巫随不悦皱眉:“别乱说。我也没那个想法。” “我乱说?***要不是你纵容谁敢靠近你?谁***敢对有非分之想?你***要是对他没想法当下就将人脖子扭断了!活一次杀一次的那种!你刚刚什么态度?***!你***说说你刚刚***什么态度?你说!你***不就是在勾引他吗?” 巫随闻言,若有所思,而后恍然大悟:“确实如此。我对他的心思确实不清白。” 一番狂轰烂炸,巫随非但没生出半点勾搭小孩子的歉疚,反而坚定了自己的心意。 唐析景惊恐:“你***在想什么?我让你分手!去断了他的念想!” 巫随:“我以为你是专门来点醒我的。” 唐析景无能抱头,仰头崩溃:“你不能跟他在一起!你……他……他会魅惑人的!不是你勾引他就是他勾引你,你们一定不是真心的!你们不能在一起!” 说了如此长一大串,他嘴边既没挂兄长又没飙脏话,真是崩溃得不轻。 巫随神色一凛:“你怎么这么清楚他?” 唐析景扶额掩面,喉间艰难挤出断断续续的话:“他可能……是我儿子……女儿……儿子……可能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巫随瞅着唐析景浅金卷发,脸上色彩变幻,青青黑黑,像岗风掀起沉寂的死水。 凌之辞总算冲过小木偶人防线,一路跑到两人面前隔开巫随与唐析景,后知后觉发现两人之间气氛凝滞。 “怎么了?”凌之辞摇摇巫随手臂。 巫随反手勾住凌之辞:“没事。” 唐析景看两人相握的手,皱着眉深深闭上双眼,他破罐子破摔,上前一左一右各自一只手分开两人,横插在他们中间:“来聊聊正事吧。” 他正对着巫随说,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短短时间,唐析景送走被宝宝狗吓傻的女人,带来了红线灵异生物的线索。 “说来,是上官让和鸭鸭传递的情报。”唐析景说,“他们跟踪什么猴子人的时候,通过猴子人通道,到过一个尸骨遍地的荒芜之处,红线如附骨之蛆,爬满枯骨枯树。” “在这个空间,唯有一个红白女人与机器人可以行动。跟踪女人,来到一个小湖,湖水是清澈通透的,一眼能望到底,当中空无一物,只是湖水冒着热气。” “猴子人好似对女人毕恭毕敬,跪伏在地接受了一个紫色光团,然后开通道离去。上官让和鸭鸭心觉此地诡异,跟着走了。后面他们和小东一起,特意寻找过那个空间,只是无所获,幸好上官让从中带出一根红线,请苏苏借此测了方位,大致就在有木森林公园。” 灵异空间随开随关耗费心力,不少强大灵异生物会在天地气韵汇聚处开辟一个稳定的异空间,通过特殊方式能够出入,甚至能不远万里将现实生物拖入其中——傀娘的空间就是这种。 当初在择验医院总部,如果傀娘没有进入轮回,致使所辟空间彻底崩塌,那凌之辞离开傀娘空间时,应当身处与傀娘空间原址重合度较高的现实地点,而不是何地进何地出。 唐析景分享线索说正事时,自动忽略凌之辞,几乎是单独对巫随讲解,只是一开始不知从哪儿搞来个糖葫芦,塞到凌之辞手里。 凌之辞吃人嘴短,倒不好发脾气,凑上去:“我也要听。” 唐析景:“说完了。” 巫随将凌之辞拉到身边:“我给你讲一遍。” 唐析景当即像是见了猫的耗子,惊乍扯走巫随:“**……”他脏话有所收敛,“靠那么近做什么?又不是讲什么私密的事儿!我告诉你,只有我跟我兄长那种关系才可以如此亲近,你们两个,想都别想!” 凌之辞懂了,唐析景不想自己与巫随亲近。 不是?凭什么?他什么人啊?自己跟人家两情相悦,亲亲抱抱怎么了?床都没上被他打断,现在还要管他们日常相处?! 凌之辞头脑风暴进行。 从凌之辞的角度看去,巫随背影坚决,唐析景则苦口婆心,指指点点,时不时劈手一指远处凌之辞,不知道在激情发表些什么言论。 想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 凌之辞视线略过唐析景发丝,突然福至心灵,幼年跟着姐姐看的狗血虐渣剧在此时派上了巨大用场,他终于想明白了:白月光!唐析景是巫随的白月光!而自己,是悲催的替身。 没错!一定是这样!男男主才要确定关系,此时白月光横空出世搞起了事情,害得男男主误会阵阵感情破裂! 原来巫随心中一直有个没放下的人,对自己这么好是因为两人相同的发色眸色,于是将自己当成了替身。 难怪!难怪不跟自己亲近!事实竟是如此!真相竟是如此! 凌之辞死死咬着下唇,扔下吃得只剩根签子的糖葫芦,大步上前,一巴掌甩巫随脸上。 巫随不坚决了,唐析景不吵吵了,半张着嘴忘记说道也忘记闭上,现场安静而诡异。 凌之辞反身又一巴掌甩到唐析景脸上,公平公正。 巫随是根本没防范凌之辞,唐析景处于震惊之中,竟然也被凌之辞得了手。 凌之辞叉腰,大义凛然地宣誓主权:“我不管你们之前什么关系。现在,巫随是我的!” 他指着唐析景:“你要是敢挑拨我们,等我强大了我弄死你!” 他又指着巫随:“你要是敢旧情复燃脚踏两只船,等我比你厉害了我也狠得下心弄死你!” 巫随从凌之辞的态度和话语中隐隐猜出缘由,冷静说:“好像有误会。” 得知被误认为是旧情人的关系,两人对视一眼,一个白眼一翻,一个眼珠一斜,明晃晃地嫌弃彼此。 巫随无奈:“你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唐析景恨铁不成纲:“你脑子里除了情情爱爱不能想想正经事吗?你要当蠢货恋爱脑吗?!你能不能像你……我兄长一样,冷静理智。” 巫随白眼翻回来,再白唐析景一眼:有也是跟你学的。 凌之辞先前扇人巴掌有多畅快,有多理直气壮,有多威风堂堂,现在就有多尴尬,双手使劲蹭蹭,试图搓去它扇过人的事实。 “那你干嘛反对我跟大佬在一起?”凌之辞问唐析景。 唐析景难以启唇,自发揭过话题:“行了行了,都是误会。赶紧干正事儿吧。” 第98章 无敌霸狗 离开游乐园,一路到百米外的酒店附近,信号出奇的好。 巫随托凌之辞调出有木森林公园地图,越详细越好,收到便要研究研究地势风水,看看哪些地方适合灵异生物创建异空间。 而凌之辞,巫随劝他开房去睡觉。 凌之辞指着自己:“我自己睡?你呢?” 巫随亮出屏幕中地图。 凌之辞又指唐析景:“他呢?” 唐析景指巫随:“我盯着他。” 凌之辞不满:“你盯我的人干嘛?” 巫随了然:“他不放心我。” 凌之辞一把抱住巫随,斜眼看唐析景:“我还不放心你呢。你为什么不放心,难道酒店有问题?你担心他的安危?” 酒店远比游乐园热闹,天还没亮来来往往全是人,乍眼看去,多的是的十几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三个出众的男性围在一起,很快吸引来大批视线。 几个人跃跃欲试,似想上前攀谈。 恰在这时,十来个三四十岁的服务人员簇拥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出现,阵仗之大,说是什么大人物微服私访也不为过。 但女人只是基因好,又怀了孩子罢了。 在场人中,艳羡者有之,不服者有之,几对男女当即亮亮手机核验什么,验过便搂抱到一起一道离去。 “你基因检测等级多少?”一个妩媚女人拍拍凌之辞,将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明晃晃的金色大A耀眼夺目,立时吸引了近处几个男□□视。 凌之辞有些懵。 女人似乎有些怵巫随,刻意躲着他;唐析景看着还行,但既没凌之辞年轻又没凌之辞漂亮还没凌之辞温和,她当然将主意打到了凌之辞身上。 “等级啊,你不会基因检测不合格吧?”女人否定自己,“不可能,你这相貌检测都不合格,世界上就没有好基因了。你肯定是第一次来,还没测过吧。走,跟我去测,等我们的孩子出生了,我额外分你五十万。” 女人拉起凌之辞往内走。 生孩子?凌之辞一惊,仓皇抽手。他是思想开放,他是想跟人上床,可也不会跟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随便搞在一起啊。多见几面也不行!一定要是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巫随揽着凌之辞将他护到身后。 原来,寄宿繁育计划远不如网上搜到的那么简单,全球统一的标准针对基因检测堪堪合格的人,十万一万是保底。 如果基因等级更高,能够获得的奖励会更丰厚,且可累计叠加。 比如找凌之辞的女人,等级A,生下一个孩子能得五百万,孕期孕后都有专人伺候,能在任意寄宿繁育试点无节制消费享受半年,离开试点后,送新车送新房;连带着父母兄弟姐妹都沾光,生下孩子的半年内他们每月能收到补贴一万元。 要是能与更高等级的人生下更高等级的孩子,奖励还能翻几番。 对于普通人来说,生一个孩子,一辈子保障就有了;要是心觉不够挥霍的,那就趁年轻身体好多生几个。 女人向凌之辞解释完,心想着小伙子阅历有限,听到如此之多的奖赏,必定急慌慌去测基因生孩子。 然而凌之辞不为所动,躲在高大威严一看就不好招惹的男人后面。 别说直视观察相貌了,女人看都不敢多看巫随两眼,退几步扫视,嫌弃打量周边人,本来还看得过去的人都因为凌之辞黯然失色,入不了眼了:太老、太丑、太矮、太油腻…… 来来回回,也就一个唐析景还看得过去。女人转向新目标,粲然一笑:“帅哥,你等级……” 唐析景一摆手:“先别说我等级。你知道我兄长吗?” “我兄长那相貌,惊为天人!能看一眼都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我何得何能与兄长共枕眠?这个世界上,根本没人能与我兄长相媲美,就算真有人走了狗屎运能与我兄长相貌相似……”说到此处,唐析景睃凌之辞一眼,“……也没有半点气韵可言,落俗了。” 凌之辞莫名其妙。 女人也莫名其妙,却意外懂了唐析景的意思,他是想说自己远不上他所谓的“兄长”吧。 “有病吧,不愿意直接拒绝啊,还对比?还挑?以为自己条件多好多抢手呢。呵!”女人不死心望凌之辞,“真的不……” 凌之辞头拨浪鼓似的摇,摇得辫子甩起坠头皮。 女人颇为遗憾地扬长而去,转换阵地物色新目标去了。 凌之辞还要与巫随说道说道分房的事,非要巫随跟自己睡不可。 巫随示意他安静,跟着唐析景行动。 两人随唐析景来到酒店花园,恰逢晨光熹微,天是渐亮的橘,花园景色一时大好,赏景人却被遣散,留怀孕的女人和照顾的人员。 孕妇躺在摇椅上,周围人伺候吃喝,全然没留意到鬼鬼祟祟的小木偶。 唐析景派木偶跟踪孕妇干什么?凌之辞好奇。 巫随:“她肚子里怀的,不是人。” 凌之辞眼睛瞪大:“那是什么?鬼胎?” 巫随:“是红线。”? 凌之辞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巫随:“准确来说,是寄生了线母的胚胎,孩子没被吞噬,在生下来后,异样不会太过。你还记得她吗?” 凌之辞知道孕妇的脆弱不止是身体上的,怀孕这么辛苦,心里肯定也受累。 忘记小时候跟姐姐看的什么狗血烂剧了,就记得有人直勾勾盯孕妇肚子把孕妇盯哭了,孕妇边委委屈屈哭边暴力把人打成残废,所以养成了不敢看孕妇的习惯。 闻言,凌之辞定睛观察众星捧月的孕妇。 最显眼的就是肚子,圆鼓鼓的像西瓜,但一想到里面是蠕动搅弄血肉的红线,人体血肉会如糜烂的西瓜汁液……凌之辞移开眼神。 她的脸被服侍的人半遮半掩,凌之辞又是在缝中窥人,一直看不分明,却诡异的有种熟悉感。 “好像在哪儿见过。”凌之辞琢磨。 “你与小东一道,从春见医院的地底空间跟踪人出来。那个人叫陈左纤,四十六岁,你觉不觉得,她像是陈左纤二十来岁的样子?”巫随问。 凌之辞被陈左纤扎心,就算人确凿死了,巫随也特意查了她,后面帮忙支付了她父亲的医疗费用,并帮她选了个风水宝地入葬。 经巫随提醒,凌之辞想到凶神恶煞扎自己的坏医生,反手摸摸背,心有余悸:“她怎么变年轻了?” 巫随:“她的尸体变年轻了。” 凌之辞心又一悸:“她死了?” 音量一大,难保不会有人注意到这边情况,一个服务人员上前查看。 巫随开了水母屏障,那人当然是一无所获。 唐析景对凌之辞指指点点,怒其不争,又责怪巫随:“都是你的错,一天到晚带孩子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干就干了,还不教他藏好些。要是让我兄长教导……” 又要吹他兄长了,也不知道他兄长是怎样一个人值得他天天挂在嘴边炫耀,会不会跟梦中人有关? 凌之辞直觉:唐析景虽然有与梦中人相同的木偶,但绝非梦中人,最好不要跟他透露相关事宜。 巫随说陈左纤是变年轻的尸体,凌之辞便越看越觉得她奇怪。 陈左纤十指在摆动,一刻不停地摆,颇为灵活,如游鱼,间或腕上一弯,带动半条手臂律动,恍若鱼在水中轻巧甩尾。 经人伺候吃食,她直直张嘴,又直直闭嘴,没有咀嚼吞咽动作;从晃动的人影中窥视,没有看到过她眨眼。 陈左纤舞动的手挥退周边人,侧脸靠近绿化。 绿化上真花稀少,繁繁茂茂欣欣向荣的是假花,底下衬着的却全是真草。 草上坠着的露反上滑,滑着滑着消失无踪——她在吸食植物上露水。 事毕,她靠人扶起,僵着腿离开。 僵硬的姿态不是由于大着肚子行动不便,她的腿像是软的,又像是硬的,非要形容,就是不会发力。 抬腿时力气太过,肌肉绷得紧;脚还没着地就又卸了力,所以踩到地上虚虚的,能动但难以维持平衡,要人搀扶着。 若不是有孕妇身份做掩饰,她走两步就会被看出问题。 三人跟上,直到陈左纤进电梯。 他们不好跟着进,只好观察数字跳动,等下一趟。 电梯门开,凌之辞刚想进去,被巫随拦了一下,没与扑来的柔软热气撞个满怀。 “**,好重的煞气。”唐析景评价电梯中狗。 那是只黑白交错的巨大狗妖,瞎了一只眼。 细看下,黑色是微微流动的气体,覆在纯白毛发上,形成半套铠甲。 凌之辞不敢认:“宝宝狗?” 宝宝狗跳出电梯:“叫我‘除恶大帝·灭人神妖王·无敌霸狗’。” 巫随眯眼看它。 凌之辞记性好,完整念出宝宝狗头衔,义愤填膺:“除恶大帝·灭人神妖王·无敌霸狗,你凭什么折辱人,还抢人家孩子?” 无敌霸狗轻嗤:“丢我同族的贱男人贱女人?要不是红白拦着,那女的也别想活。” “抢孩子?我就抢了,怎么了?人类抢我们领地的时候没见你站出来,人类拿我们当繁衍工具做交易的时候没见你站出来,人类毁了我们的生存能力又丢弃我们的时候没见你站出来,我抢个孩子你叫什么叫?又没抢光人类的孩子。抢光了灭族了也是他们活该!” 凌之辞根本不会吵架,单方面输出完自己的问题,面对责问,一时语塞,甚至愧疚。 巫随变出水母,问重要事。 在水母面前,所有生物只能说出真相——自己认为的真相。 无敌霸狗看看巫随,看看唐析景,又看看凌之辞:只能打过最弱的一个。 它只好配合。 原来无敌霸狗被潭昙增强以后,杀了几个道貌岸然的宠物医生,实力大增,后续专找虐待狗的人折磨,越折磨他们,无敌霸狗煞气越重,实力越强。 后来结识了另一个专杀贱男人的灵异生物,常穿红与白,没有名字,她需要人类孩子。 无敌霸狗常杀的人中,多的是怀了孕就背弃获得狗民们全部诚心的一大家子人,主动为恶的它当然要折磨,只是尚未脱离混沌的婴孩它不便动手,否则会沾孽障,刚好可以送去给红白。 它与红白约定的地点,就是星空寄宿游乐园惊哭鬼屋售票处。 至于它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因为这里有个害狗含狠而死的无情女人,那只二哈临死还想见她一面。 “狗霸啊,你听爷一句劝。”唐析景不着调,“有些人是该杀,但别太凶残,当心控制不住,煞气反噬,到时帮不到同族,反害了自己。” “你那鬼面具还用不用?不用给人家了。”唐析景问巫随。 巫随扬手抛出厉鬼面具,是初见时他脸上戴着的那个,当时还穿黑袍。 凌之辞想想,觉得那装扮挺禁欲带感的。 要是在自己身下…… 第99章 愚人吃牌 无敌霸狗的离去打断凌之辞的臆想。 凌之辞当即要追上去。 巫随拦着他。 唐析景将凌之辞从巫随手中抢出来:“你追它干嘛?你可不是普通人,灵异生物对你下手可不沾孽障,你这么弱你追上去干嘛?找死啊?你这孩子脑子不好使看不清事态啊。跟我兄长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凌之辞扯出自己手臂,又缠回巫随身边:“它杀人,它还抓小孩,不管吗?” 唐析景稀奇:“杀人抓小孩?很正常啊。又没沾孽障,没神智尽失为非作歹,管它做什么?闲就好好提升修为,你弱得可怜,别不小心死了。你什么时候能有我兄长一成境界再多管闲事吧。” 凌之辞看巫随。 巫随:“拐卖杀人犯法,是人类社会的条律,灵异生物不受此限制。人类中有玩弄遗弃弱小的风气,面对更为强大的存在,怎么被折磨都是因果报应。霸狗杀的是害它同族者,替族内弱小者行道,没乱杀滥杀。算来,跟我们行的是相似权利,无需制约。” 电梯缓缓上行,稳又不稳,当中灯光是暧昧摇摆的粉紫幽光,凌之辞处在其中,背贴在电梯一侧,冰冷被透着隐晦情色的海报隔了一层,凉又不凉。 不上不下,不冷不热,定不下来又动不起来,凌之辞心下烦闷。 终于,电梯一顿,来到陈左纤所处楼层,凌之辞深吸一口气,暗示自己抛去纠结犹豫,专注红线灵异生物的事。 走廊装修古朴,墙上挂着华美露骨的人体油画。 饶是隔音不错,也能听到些十八禁的嗯嗯啊啊声。 凌之辞听力向来好,小脸一红,满面春色,期待望巫随。 唐析景立时意见不小,将凌之辞从巫随身上扯开:“找孕妇!” 陈左纤腹中有灵异之物,寂陌人不难感知,除了凌之辞。 走廊尽头,靠近扶梯的转角处,门是巨大的一扇,双开,有专人守着。 巫随释放白檀香迷晕人,派透明水母进入其中查看情况。 不多时,水母出来,对巫随点点身子:可以进。 三人隐身。 进门后,是一个空旷的会客室,伺候的人大半立在当中。 人们彼此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陈左纤将人一个一个叫进去,只是进,没有出。 她亲自叫人。按理来说,这种事会有下人代劳,不劳烦她亲做。 “进来一个。”陈左纤声音从紧掩的侧门传出。 她声音沙沙的,顿顿的,含糊不清,譬如“进”字,她发出的不是干脆的一个音节,而是“寄、印”。 一三十来岁左耳带钉的服务生忐忑上前。 会客室与侧门之间有长长一个转廊,人们看不到当中情形。 隐身的三人跟上耳钉服务生,巫随迷晕他,唐析景的木偶转眼变作耳钉服务生,言行举止模仿得惟妙惟肖,连人脸上的忐忑都精准做出。 木偶推门进入。 门开,是一展古屏风,上了年月,丝线已朽,寸裂看不出个所以然,边角有虫蛀痕迹。 绕过屏风,先前进来的服务生横陈在地,似是睡了,木偶故作惊讶,佯装没注意到缝中窥视蠢蠢欲动的红线,问陈左纤:“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左纤与方才大不相同,腹中平平,在床边漫步,溜达到床头柜近处,指如削葱,用食指辅助,中指与大拇指稳稳拈起颗青梅吃,艳红的唇随咀嚼动作舒张收缩。 还是沙顿的声音:“他们……永生了。你也会的。” 陈左纤眼神一凛,藏于毯下床底的红线扑向木偶。 木偶旋身,透明鱼线散出,硬刚汹汹红线。 陈左纤见势不妙,跑向屏风。 黑鞭扬起,劈在陈左纤与屏风之间,地板被击出一道通明的缝,楼下灯光溢上来,暧昧声响随光线传出,骤响又骤停,然后试探着继续。 唐析景召回木偶:“原来是广撒网的寄生怪。没意思。” 寄生怪?凌之辞好奇的功夫,陈左纤已经嘎嘣倒地,再无声息。 而被鱼线击溃的红线中,渐渐露出一团影。 是个血肉模糊、初具人形的胚胎,竟然会动! 凌之辞盯胚胎,却见胚胎周身蠕动,不多时长出手脚,血肉褪去,转眼爬起身来,咯咯笑着张开手臂,要人抱。 胚胎虽有人形,但皮肤红得像烙铁烫过似的,脸上老成,皱纹遍布,显得刻薄。 凌之辞心中恶寒:“这什么鬼东西?好丑啊。” 巫随:“小孩刚出生都长这样。他受灵异能力催化,先天不足,但目前还算是正常孩子,就是体内有线母。” 小孩都长这么丑?!凌之辞不想嫌弃人的,但捺不住对方确实是丑,把他当猴子看,也是猴子中丑的那一挂。 红线渐渐平息,小孩坐在地上嗷嗷哭起来。 唐析景扯下窗帘将小孩抓起裹里面,把一角布塞到孩子嘴中,堵死孩子。 他端详孩子两眼,歪着脸移开眼神,不觉落到凌之辞身上。 凌之辞感受到唐析景目光,问:“你看我干嘛?” 唐析景神情有些呆:“你刚出生,也这么丑吗?” 凌之辞急说:“不可能!我这么帅气的人,肯定从受精卵就与众不同、英气逼人。” 帅气?英气?唐析景嗤笑。 “你笑什……别给我呀。”凌之辞看唐析景要将小孩往自己怀里塞,一个劲儿地躲。 但他不如唐析景心狠,他要不接,小孩非摔到地上不可。 凌之辞无奈接下孩子,看一眼,伸臂偏头不想碰;又怕真不小心摔到孩子,于是抱回怀里;可一想到孩子体内有搅弄血肉的红线,他再伸臂将孩子放远。 巫随探了下孩子,说:“体内线母没成长起来,暂时没有危险性。” 凌之辞跟随巫随的手,才发现孩子嘴被堵住了,本就通红的脸又添涨红,他赶紧将窗帘布从孩子口中扯出:“那线母成长起来了怎么办?能不能救救他?” 巫随:“可以,但要找到他血缘上的父母,随时用他们的精血压制线母,直到孩子真正成长起来,将线母熬废。” 唐析景:“依我看,这邪门玩意儿理应怕火,直接把孩子烧了吧,等线母受不了了跑出来,就能跟着找到罪魁祸首。” 凌之辞一下子抱紧了孩子,警惕看唐析景。 他不大会抱孩子,姿势别扭,总觉得孩子要摔,频繁调整手上动作,肩头很快酸痛起来。 孩子被抱得也不舒服,嗷嗷哭。 虽说是被用灵异手段催化出来的孩子,几分钟前还是血肉一团,但闹起来动静不小,哭声嘹亮,连绵不断,震耳欲聋。 哭声如软刺,辗转捅穿耳朵扎进大脑,在大脑嗡鸣之际窜到心脏猛攻。凌之辞根本受不了耳边有这样的声音,撑着将孩子送到巫随手中,往外躲着拍耳朵捂心脏去了。 巫随直接弄晕孩子,扎出一滴血,对唐析景吩咐:“找一下他亲生父母,我要知道为什么是他被选中做线母培养皿。” 唐析景原地分裂成两个,其中一个接过血,飞身离去。 凌之辞调整好状态回来:“我们怎么找他父母?” 巫随:“把他的血给苏苏,让苏苏测断他父母的位置。等小半个钟就好。” 陈左纤已化为枯骨一具,唐析景饶有兴致地观察陈左纤尸身:“她的骨头上,竟然有蝶翼鱼纹样式,好生古怪。” 蝶翼鱼纹?凌之辞觉得熟悉。苏苏说过,他的牌全以白金蝶翼鱼纹为底。 他瞄两眼陈左纤尸骨,上面确实有蜿蜒如浪的凸起线条,细看下,是蝶翼交叠,翼上部有疏落的鱼鳞片状图案。 凌之辞暗中翻包,猛然凄惨大叫一声。 巫随上前:“怎么了?” “我的牌?我的牌?”凌之辞两只手倒腾出残影,然后动作越来越慢,终于静止,突然身子一软,像断了电的老旧风扇,在停下工作的一刻也寿终正寝,从高处坠下,摔个稀巴烂。 “我的牌……”凌之辞夹了点哭腔,“我的牌,被吃了……” 唐析景看凌之辞失魂落魄,不明所以:“哭什么啊?什么牌?再给你搞一副。男子汉动不动哭哭啼啼,不像我兄长……” 巫随不悦瞪唐析景一眼,柔声问:“怎么回事,说清楚,我给你想办法。” 凌之辞扑在巫随怀中,抽着鼻子抽出仅剩的一张愚人牌:“其他牌都不见了,被它吃了。” 巫随接过牌看,唐析景也好奇凑上来。 牌面还是三头身凌之辞挑锦囊走,只是背景多了蝶翼鱼纹。 相较于陈左纤尸骨上的,牌上的蝶翼鱼纹是白金色,线条更素雅流畅,整体看时,迷迷幻幻,令人目眩神迷。 牌还是那张牌,厚薄度没有改变。 巫随问:“所以你能感觉到,是这张牌主动吸收了其他牌,对吧?” 凌之辞重重眨下了眼,眼珠因洇出的泪转得费力,想想后,大力点头。 巫随安慰:“不用慌。你的牌是灵异天赋与灵异烙印的显化,牵涉颇多,又分别有课题要应,有变化是正常的。” “那也不能直接没了!”凌之辞嚎啕,无法接受现状,毕竟牌是他的底气。 没有牌,他早就是尸体了;没有牌,好像就落入任灵宰割的田地;没有牌……他不能没有牌! 潜移默化中,牌已经是他的精神支柱之一,如今却轰然崩塌。 “不怕。没准等牌回来了,你就又变厉害了。”巫随说。 无论如何,凌之辞不得不接受事实,倒在巫随怀里,掏出纸巾叠在眼上吸没落出的泪,捂着心口缓解悲痛。 唐析景看他如此动作,心中倏然一震。 细碎的沙沙声与抽噎声共响,凌之辞耳朵捕捉到了莫名沙沙。 他掀起舒展开的纸巾,定位到服务生们横陈的身体。 血红雾气从他们毛孔钻出…… 第100章 尝寿寺庙 凌之辞没有声张,扯巫随臂上衣服提醒他去看。 巫随拍拍人,示意他无事。 凌之辞眼看血雾凝实,汇成红线,张牙舞爪,逼近唐析景。 唐析景亦无反应,自顾自拨弄陈左纤尸骨。 凌之辞心想着巫随知道情况,无论唐析景是否发现自己早被盯上,都肯定不会出事。 红线在静默中,一寸一寸逼近人,越靠近越谨慎,扭起线体,如伺机而动的红蛇潮。 凌之辞怕如蛇的东西,尤其是密密麻麻的那种,眼神撇开。 等他再觑唐析景那边,人没了,红线也没了,连带着服务生与陈左纤的尸骨,都消失无踪。 “怎么回事?”凌之辞起身惊问,“他人呢?” “下套了呗。”漫不经心的声音从一只水母身上出现。 水母透明,飘在空中,根本注意不到它的存在。 随水母翩翩旋动,唐析景重现。 凌之辞一脸懵。 巫随解释:“红线抓走的是变作他的木偶,跟踪木偶,或许可以找到红线灵异生物老巢。” 凌之辞心里一松,又骤然一紧:“那孩子呢?刚还在呢?那些服务生还活着吗?他们去哪儿了?” 巫随:“孩子在界封里。服务生已经不算是人,被红线带走了。” 交谈的功夫,阳光热情了些,斜斜从窗口打进,其中一缕镶了一层金边,如琉璃通透,却似水流动。 凌之辞被吸引,追随看去,琉璃光正好打在唐析景身上,为他描了一道光影。 一时间,实打实的人虚幻起来,缥缈的光线反凝练,真真假假,一个两个,最后只剩唐析景这个人。 凌之辞直觉有异,眨眨眼认真盯唐析景。 巫随:“他会分身,刚才是两个分身融合了。” 唐析景手中多出两张符:“查到孩子父母了。定位在上面。” 三人离开时,会客厅中服务生还全笔挺挺立着,忐忑等待传唤。 麻木,顺从,要是机器人倒好,偏偏是活生生的人,会怕会想会累,还会强逼自己。 这种工作,应该交给机器,而人则负责享受。凌之辞想。 孩子母亲定位近,就在这家酒店。 她是先前想拉凌之辞做基因检测的女人,已经横尸房中,东一块,西一块——无敌霸狗的手笔。 被凌之辞刻意压制的歉疚决堤,冲垮他单薄瘦削却常常昂扬的脊背。 凌之辞扶着门框站稳,面对惨状,不言不语,只是胸膛起伏更为剧烈。 唐析景随意进屋查看,毫不避让地上尸块,甚至嫌碍事踢飞几块。 他捡起破碎的怀表,怀表链子长长,是戴脖子上的设计,怀表翻盖上有一张沾了血的照片,女人,以及一只二哈——被医生捆着嘴直到死亡的二哈。 照片上二哈身子偏向女人,很是依赖,满心满眼只一个人类,最后女人却对不起它。 不然,怎么会被为狗惩恶的无敌霸狗针对? 可要是不在乎,一个人为什么随身带着狗的照片? 女人有个罕见的姓氏,郗。 郗字作姓氏有两个读音,凌之辞查询发现,女人名中郗读作“希”,而非“吃”,郗溏。 她家境不好,家人接连去世,孤苦无依,但基因好,偶然得知寄宿繁育计划,她的转机到来。 “她基因检测合格时,还怀着我们的孩子。”根据定位,三人不难找到孩子生理上的父亲,一个平平无奇的男人。 男人说:“可我不争气,我的基因不够好。她思考了两个多月,终于决定打下我们的孩子,去怀一个更有价值的孩子。” 巫随问:“她什么时候打下的孩子,在哪里?” 男人:“二十三天前。春见医院,还是我陪她去的。她还好吗?” 她已经没个全尸了。 气氛一时沉重,凌之辞开口:“你知道她养了一只二哈吗?” 男人知道:“郗兜兜啊?陪了她很多年了。我记得她说过,处境最差的时候,她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捡垃圾过活,捡的干净食物都给兜兜。她很爱兜兜,我也是了解这段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她,可惜兜兜不喜欢我。” 凌之辞心里闷闷,呼吸不过来,张嘴辅助。嘴边的空气黏稠而滚烫,还带点腐蚀性,吸进去让凌之辞的下巴酸痛地抖。 “她这么爱兜兜,为什么送它进宠物诊所?”凌之辞问。 男人说:“基因检测耗时,她情况好像特殊,要一直待在试点中随时提供样本等结果,没时间照顾兜兜。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来找我,反正她找了个相对实惠的宠物诊所。” “她基因检测合格了,反而不开心,情绪很不稳定,怕吓到兜兜,一直给宠物诊所交着钱。我记得她去有木试点前,将手头所有积蓄都给了诊所,等她怀上好孩子有立足点了,会接兜兜过去享福。” “警官,她到底怎么了?” 男人终究按捺不住问。 为了让男人更配合,凌之辞叫了个警察机器人来。 警察机器人尤其能打马虎眼,留下应付男人,三人随意打个了招呼离开。 凌之辞突然狠狠一跺脚,头上辫子因为大动作泛起波:“她不是坏人,她不该被这么对待!除恶大帝·灭人神妖王·无敌霸狗做得不对!” 面对他莫名的行为,唐析景:“干啥呢?一惊一乍的,能不能稳重点?不像我兄长……” 唐析景絮絮叨叨的夸奖无人在意。 巫随轻轻搂住凌之辞,摸摸他脑袋:“凡事因果难断。郗兜兜死前执念是郗溏带来的,痛苦源于她,报应该落在她身上。” 凌之辞推开巫随,蹲身抱头:“不对,这不对!是错的……” 唐析景不明所以:“不是……你哭什么?谁又怎么你了?你怎么……什么脾气?动不动就哭,给你娇惯的!” “闭嘴。”巫随斥唐析景,转而柔声问凌之辞,“那我们去找霸狗,好不好?” 凌之辞点点头。 唐析景:“做那闲事干嘛?赶紧把红线灵异生物抓了我好回去找兄长。” 巫随:“你先自己去。” 唐析景看搂搂抱抱你侬我侬的两人,恨得牙痒痒:“赶我走?” 凌之辞抽出纸巾沾沾泪,对唐析景:“你不要跟着我们了。” 凌之辞是个包容心很强的人,不爱计较。 上官让一开始给凌之辞印象不好,但他能说服自己理智接受,后来一人一鸭关系不错;上官鸭鸭虽然言语冲撞过他,然而道歉了,后面也没再出现烦人,他不觉得有什么;就连白顺顺凭空给自己来了一尾巴,他都不会当回事。 但是,唐析景就不一样了,哪怕一开始送了木偶礼物送了糖葫芦,但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旁边挑刺儿,动不动说他弱小,说他娇气,非拿他跟“兄长”对比。 凌之辞最不喜欢别人说自己弱小,就算是事实也不行。 哭怎么了?哭又不可耻,谁没有难过的时候,一点同理心都没有,别人一难过他就在一旁冷嘲热讽地抱怨说娇气。 凌之辞又不是什么窝囊废,忍一次,忍两次,实在是没必要再容忍他。 唐析景被凌之辞赶,来了脾气,直指凌之辞:“你……” 巫随将凌之辞护到身后:“你不讨孩子喜欢,离远点吧。去找红线灵异生物,去调查孩子失踪,去对付祂。” 唐析景无奈甩手,又指巫随:“***你**要趁我不在做什么不该做的,我**跟你没完!” 话音未落,唐析景已远去无踪。 巫随带凌之辞回有木森林公园,寻觅无敌霸狗踪迹。 凌之辞傍身的牌融合成一张,还没作用,他难免谨小慎微,全程贴着巫随。 不知不觉间,竟然又回到婴骨佛像所在寺庙。 巫随:“霸狗的灵异气息在这里尤为浓郁。” 供奉佛像处,只是寺庙的冰山一角。 凌之辞先前没细探过,原来此地别有洞天,蜿蜒占了大半个山腰。 里面僧人三三两两,祭拜者络绎不绝,都是来拜婴骨佛像的。 但是佛像被巫随毁了,他们就跪地叩拜一巴掌大的佛像碎片——其实就是一块融珠制品,满大街都是。 “大佬,这里人变多了。”凌之辞低声说。 “确实,我们之前来时,整间寺庙感受不到一个活人,连僧人都没有,如今却稀稀疏疏有近千人。是红了吧。”巫随说。 果然如巫随所言。 “尝寿寺”,加官进爵之地,延年益寿之所。 网上铺天盖地的爆料:近来,凡躯崩塌,真佛现世,庇佑广大信徒。 神神鬼鬼的东西格外吸引人,但信的少,多当笑谈。 然而,近年来,竟多的是高官贵人、半死之人频繁出入尝寿寺,而他们不是高升就是康健。 被明确爆料的人都有名有姓,一查一个证据。 这些人身份特殊,权势显赫,他们要真想瞒下此事不难,可是没有。要么背后有更大的势力推动,要么主动爆料。 想必不会是后者。 凌之辞跟全凛通气。 确实是全凛干的。 凌之辞怀疑婴骨佛像的事跟惊哭鬼屋的孩子们有联系,在信号好的时候就详细发给全凛了。 此事必有擅科技的人类参与,寺庙被摆到明面上,对灵异生物有多少限制不好说,反正对参与的人是个震慑。 若是背后的人慌了露出马脚,那再好不过,顺藤摸瓜,绳之以法。 两人走在寺庙间,蒙灰的栏杆正有志愿者卖力擦拭。 一个老僧挺有地位,左右年轻僧人簇拥着,挑剔得很,指挥志愿者弄这儿弄那儿,光动嘴不动手,看志愿忙得满头大汗,皮笑肉不笑。 凌之辞路过,打抱不平:“我说,人家是自愿来帮忙的吧。你不心存感激就算了,还指指点点。” 僧人横眉,法令纹挤得深,下撇的嘴角显出恶,开口便要以佛祖问候凌之辞全家,却在看到凌之辞时瞳孔骤缩,扑通跪地。《 》 100-110 第101章 掌控身体 凌之辞弹步后撤:“我没干什么啊,你不要讹人。” 老僧没讹人,他身体一下子坏了,僵僵的,腿无法再动弹,瞬息间老了几个度,老年斑如雨后春笋连连冒头,肌肉痉挛收缩只剩一层包骨的皮,嗯嗯啊啊惊慌唤人。 旁边年轻僧人熟练抬他离开原地。 巫随与凌之辞对视一眼,变出针叶暗飘到老僧身上。 这个寺庙,问题可真是大了去了!看来不能只顾无敌霸狗,要放长线钓大鱼,将无敌霸狗与红线生物,以及背后的肮脏交易全捅出来。 尝寿寺没红的时候,理应有三十来个常住人口,因为偏东南的三十几间厢房明显齐备,有人居住的痕迹,如今却被收拾收拾拿出来当客房了。 当了客房,也不是给一般游客住的。 据凌之辞观察,能住进那三十多间客房的,都或多或少与寺内几个老僧熟识,蒙头遮身,鬼鬼祟祟,见不得人。 举止间,那些人露出的戒指、手表等配饰,识图能轻易搜出,要是正品,千万起步。 千万在凌之辞看来不是什么,但有些配饰有市无价。 凌之辞好歹有个当大官的哥哥,知道能随身带这些饰品的,钱对他们已经只是带好多零的数字,重要的是门道。 至于是什么门道,凌之辞就不知道了。 他跟巫随在“VIP厢房”蹲了小半天,没获得更有价值的信息,准备离开。 离开时,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在年轻僧人的簇拥下匆匆进“VIP厢房”。 擦肩而过时,凌之辞闻到了浓郁的香水,香得发臭,但都盖不住他身上腐烂的味道,夏天中变质饮料的那种酸臭味,会招致无数苍蝇飞虫。 凌之辞胸间一闷,前倾着身子捂嘴,险些当场吐出来。 巫随当即带他离开此地。 凌之辞鼻子太灵,实在是被恶心坏了,闻到臭味后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他习惯了做人,总觉得长久的不睡觉休息浑身难受,刚好借此休整休整,找僧人要了间普通厢房。 凌之辞原以为寺庙里的厢房会古朴,像电视剧里的那种:一个木头桌,一个木头床,一张草坐垫,人往垫上一坐,敲敲木鱼,六大皆空,连饭都不怎么吃。 厢房中木鱼确实有,不过是全自动的,还是招财猫样式,吉利喜庆得很;整体与一般酒店区别不大,是个有独立卫浴的大床房,只是刻意在墙上挂了佛经、贴了佛家名人轶事;开了窗有广播经文入耳,还能遥遥望见一尊大佛的背影……谁知是佛是坟。 厢房大差不差,角落处还有积灰,房间是仓促整理出来的,连针孔摄像藏得都不严实,尽数被轻松找出。 凌之辞又看了其他没人的房间,一样的布置,招财猫木鱼都是同一批产的,生产日期就在前两天。 床肯定是不如家里舒服,但凌之辞不是什么矫情的人,洗漱完从包里拿了身干净衣服换上,往床上一躺,原本想睡,一看巫随就又来了精神——其实他已经不大需要睡眠了。 “大佬~”凌之辞在床上半坐半跪,微微仰头,期待望人。 巫随挑起半边眉,主动上前,在床边坐下。 凌之辞眼睛一亮,猛扑上去,整个人攀在巫随身上,双膝紧紧夹着巫随腰部,脑袋从巫随肩上探出咣咣亲人脸。 “不要等什么三百年了,我现在就想要你。”凌之辞手上发力,想将巫随按倒在床。 巫随配合倒下,只是抬手止住凌之辞更露骨的动作:“佛门之地,白日宣淫,不好吧。” 恰巧钟鸣鼓响。古老的钟鼓被巫随弄坏了,入耳的是电子钟鼓,既不悠扬又不憾心,跟噪音无别。 凌之辞看向声音传来处,急急起身关了窗拉上窗帘,又扑到巫随身上,双腿岔开跪坐在人腹上,手肘撑在巫随两肩,故意捏着嗓子可怜巴巴:“我想要你,就给我吧。” 如此姿势,如此距离,体温都纠缠,巫随对他的欲望心知肚明。 催情的香爆发开来,巫随脑子也有点热,但理智尚存。 “不可以。”巫随残忍拒绝,“自己解决。” 凌之辞咬咬唇,双手不老实,用上点力气扒拉巫随胸前衣服。 巫随不抗拒。 凌之辞当即了然,唇角高高扬起:“哦~你害羞!没事,闭上眼睛,剩下的交给我。” 害羞?巫随眸光一暗,直勾勾观察凌之辞。 他确定凌之辞是真的渴望自己。 不能再错下去了。 巫随迷晕凌之辞。 凌之辞晕了,但并不安稳,他的身体还在冲巫随叫嚣。 断断续续的催情香,漫上绯红的洁白肌肤,以及消不下去的硬/挺…… 巫随紧紧闭上眼,扶着额,呼吸粗重,身上黑气有一缕没一缕地往外溢,弯弯绕绕全缠上凌之辞。 潭昙给了凌之辞一个附加的能力:毒。 不是常规可以作用于其他生物的毒,是能让自身气息更为锋锐的毒。 通过隐匿的图腾,加以一滴心头血连通,巫随本来可以畅通无阻地吸食凌之辞的净化气息,现在多了些阻碍,倒也防不住他,但是……好烦。 他本来压抑得住心头烦躁,却被凌之辞勾起情欲,瞳孔缩缩放放,红得像要滴血。 巫随从界封扯出黑袍,这才想起与之搭配的鬼面送了出去,又将黑袍甩飞。 黑袍一路扑扇,振振抖响,撕裂空气,重回界封。 邮差包口抖抖,唐析景送的木偶爬出,用的是凌之辞的样子。 “喂!你***想干什么?**你**别动他……” 木偶话没说完,被巫随身上溢出的黑气掀飞包裹,化作一颗黑球,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回了包中。 巫随心情真的不美妙,他就坐在床边,沉着脸,静静看凌之辞酣睡。 凌之辞睡得深了些,香气淡下,欲望消解,红润的指节舒舒服服微微蜷——刚刚还在巫随身上作威作福。 巫随半敞的胸膛重重沉了一下,突然冷笑一声,有些气。 其实……是可以的。 他可以与凌之辞耳鬓厮磨,纠缠不休,只是顾忌凌之辞年纪轻轻,不晓事理,如此单纯,要是不明不白地被自己掌控了漫无尽头的一辈子,对他实在是不公。 可是……是他非要来招惹自己的!这对自己难道就公平吗? 巫随是愿意为了凌之辞退让忍耐,以一个长辈的身份。 但是……巫随舔舔唇:我确实是对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一个长辈万万不该有的心思。 不过,我也没有太禽兽吧。巫随想着:是他勾引在先,他想纵情爱欲之欢,我只是起了配合的心思。 巫随手指一勾,隐匿许久的细长花木枝叶图腾重现于凌之辞脚踝,更为贪婪,更为嚣张,却气定神闲,徐徐缠绕上凌之辞半边身子。 凌之辞无知无觉,沉沉睡着。 黑气凝出三根长针在巫随手边,他用其中一根引出心头血来,滴到凌之辞唇上,当即滑进口腔。 同时,两根长针分别扎进凌之辞耳垂,一边一个,而后化为圆润的形状,不再尖利。 只是针周洇出点血。 巫随擒起凌之辞下巴,强硬挤开,一根长针扎进,于舌根贯穿。 凌之辞不会感到痛,因为巫随利用白檀封了他的痛觉,即使经历略显粗暴的一番对待,他还是睡得沉。 巫随俯身,顺图腾上摸,喃喃说:“我只喂养你三滴心头血,我只启用三根本命钉,我不囚困你的灵魂,我只掌控你的肉身。你是可以脱身的,我给你三百年时间想清楚,要不要臣服于我。” 凌之辞半侧着身,两腿叠着合出一道流畅的阴影。 巫随望向阴影,仓促间转眼移开视线,又在心跳鼓噪间移回,沉沉看。 “这也是你想要的,不是吗?”巫随低语,手指游走。 退去的绯红重漫上凌之辞脸颊,他不安并膝,手指蜷缩。 纯黑的耳钉最顶端凝成的是一点红,也可能是映射的血色,随他晃动脑袋,艳红的光闪闪砾砾。 凌之辞还没清醒,嘴里已经溢出些哼哼,轻皱着眉睁开双眼,有些迷茫。 “大佬……”凌之辞认出眼前人。 巫随:“张嘴。” 凌之辞泛起水的眼珠轻转,顺从启唇。 某种弹弹软软的东西充斥口腔,渐渐聚成球状,吐不出也咽不下。 即使如此,他还是感觉到舌上有异物。 凌之辞指指唇。 巫随长鞭一甩,缠上凌之辞双手。 凌之辞说不了话,也无法放肆动弹,任由巫随摆弄,反抗不得。 直到月半斜,巫随其实还没玩够,可惜凌之辞太过脆弱。 他只好作罢,将人清洗安置好,私心为凌之辞套上了自己干净的大衣。 凌之辞迷迷糊糊,隐隐感觉到好像是被带去清洗了,不知道具体有没有,反正意识稍清醒点时,他侧趴在床上,身上有些单薄的厚重,散发着熟悉的白檀香。 他一睁眼,正见窗大开着。 山中的月亮大又亮,灼灼又冷冷,在巫随股掌间。 巫随单屈着腿,坐在窗上,指尖细长一根,顶端燃着橙红的火星,白灰的烟雾从上漫出。 他注意到凌之辞醒来,转过头来,神色餍足,烟雾从唇齿喷薄。 氤氲着的烟气朦胧了工细的面孔,凌之辞看不清巫随,不知为何,他觉得巫随有些陌生。 然而他只是懒懒想:老巫公会吸烟啊。 他被折腾得太狠,他太累了,连思考都费力,只是这一个想法,就耗尽了他的精力。 他又睡了。 第102章 季悦往事 凌之辞睡又睡不安稳,醒又醒不过来,直到温温的光线斜照在眼皮,让凌之辞陡然回想起夜中斜于高空的冷月,以及氤氲着朦胧着的人,还有…… 黄昏时分,凌之辞弹起。 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腰酸,浑身被碾过一样,又沉又重。 “老巫公!老巫公!”凌之辞呼唤罪魁祸首。 他终于深刻认识到人是一个整体,动动嘴皮竟然还会扯到腰上肌肉。 巫随闻声而来,手中端着碗粥。 凌之辞鼻子动动,语气软下:“你做错了。” 巫随脸是静的,心头浮现出一丝躁,甚至是残忍:“哦。” 凌之辞:“我才是攻。你昨天弄反了。” 巫随脸上炸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 凌之辞四肢着地颤颤起身,向巫随那边爬:“我要攻回来。” 巫随按住人:“先吃饭吧。” 凌之辞确实力不从心了,需要补充能量。他边吃边夸奖:“不过,你愿意属于我了,这是很大的进步。但我才是攻。” 巫随只想笑,但也不反驳,鼓励说:“好啊,等你有本事了攻回来。” 凌之辞直觉自己迟早变强大,但等强大到压过巫随的时候……不会真要三百年后吧? 难怪老巫公非要说三百年后才在一起,是我心急了。凌之辞了然。 试想爱人是如此温柔体贴周到,却因为自己不够强大要忍耐,凌之辞一时惭愧。 巫随观察凌之辞神情:他竟真的没有一丝恐惧,拿勺子一口接一口地喝粥,亮晶晶的眼中唯有对反攻的渴望。 “只是……”巫随慢腾腾又颇有些遗憾地开口,“你当攻了,醒来哪儿来的饭菜?” 叮——勺子顿在碗沿。 凌之辞感受身上酸楚,心想:也是,总不能让老巫公拖着这样的身体给我做饭吧?那也太禽兽了! 其实想想,当受没什么不好的,起码一睁眼就有吃有喝,过程中也不用出力,被颠来倒去就行,还舒服。 凌之辞反攻的想法就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不觉得这是个草率的决定。 为爱做零的比比皆是,小说电视剧好多这样的桥段,动不动就是这样的套路,有些烂俗,没有诚意没有爱;但他可不一样,他实打实的心疼爱人,宁愿做零也不想爱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做饭,理由非常充分且有诚心。 凌之辞成功说服了自己,眯眼享受美食,吃完饭擦擦嘴,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叫你老巫公可不是骂你。” “老巫公”来源于“老巫婆”,一开始如此称呼确实没带什么善意…… 凌之辞:“我叫你大佬别人会叫你老大,查重率太高了。但是,除了我还没人敢叫你老巫公,这是我给你的爱称。你不要偷偷乱想啊。” 他还没意识到这三个字的称呼像是某两个字的称呼的撒娇叫法,巫随听了只会兴奋。 凌之辞半靠在床头,没精力游荡,神识却格外清明,想找点事儿做。 红线灵异生物、无敌霸狗、科学家们、庙里老僧,鬼屋中蛇魔,他们八成是一伙的,至于彼此如何相识如何配合,或许是祂从中协调。 高官权贵,基因优者,是加害人还是受害人? 最可怜的是孩子们,无故成了大人们利益熏心的牺牲品。 凌之辞回想近期事,一一搜索纬地洲现任市员,职位偏法条方面的:“老巫公老巫公,你看他像不像我们上次在庙里遇上的拜佛的老成小孩?” 巫随坐在床沿,半边身子笼着凌之辞,看到屏幕上板正的证件照,约莫三十来岁:“是他。” 林唐西,纬地洲市员,通过万瞩市华扬高级实验中学的培育,成为了当年市状元,进入邦盟,打拼十五年,终于成了个可有可无随时可以被顶替的小市员的助理。 可接下去,仅仅四年,他接连晋升,就在上个月,他正式成为了一个小市员。 凌之辞惊奇说:“他跟李老师是同学啊。李老师是当年的第二名,他们一起进入了邦盟。” 李季悦也算是故人,凌之辞对她印象极好,关于她的往事,凌之辞好奇,特意让总系统开了权限,查阅这段事。 能进邦盟是祖坟冒青烟;然而官场吃人,邦盟更是吃人不眨眼,稍有不慎,自己死没连累九族算是祖宗蹦出来护佑后人了。 李季悦就是幸运儿。 她是个实习生,负责的工作是给其他更有资历的实习生打杂,却被卷进一项保密工作,疑似是泄密者。 但是,凭她的身份,能接触到什么核心事件呢?无非是倒霉,做了谁的替死鬼。 全凛捞了她一把。 凌之辞又惊:“怎么还有我全哥的事?” 全凛那时还不是高级议员,但凭着自身才能和全桂兰之子的身份无往不利,谁都要给他三分薄面,他提出疑点,保了李季悦。 没人敢质疑,当然质疑也无用,事实就是李季悦根本没资格去做泄密的事。 后续,李季悦被赶出了邦盟,读了将近二十年的书,没有别的生存本领,几乎要活不下去。 全凛一句话的事,给了她一份还行的工作——回母校当老师,当时,人类老师还盛行,教育业欣欣向荣。 了解了这段往事,凌之辞:“难怪学校里更新换代全是机器教师,李季悦还没被淘汰,原来她背后有我全哥。” 看回林唐西,前面十五年的晋升路才正常,后面四年,是得了什么机遇呢?又为何变作小孩子?为何去叩拜装了婴孩尸骨的大佛?难道变小一事与大佛有关? 凌之辞脑子出奇的好使,又回忆近期遇到的其他怪事,想要找出联系。 “郗溏,林唐西?郗溏唐西?他们名字读起来好像。”凌之辞嘀咕,“是巧合吗?” 巫随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凌之辞,突然没了声响,凌之辞回手拉拉巫随,怕扯到腰腹僵着脖子转头看人。 巫随继续给凌之辞揉捏肚子,重重叹一口气:“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凌之辞听巫随语气沉重,一时间也是紧张:“怎么了?” 巫随:“‘你’跑出来了。” 凌之辞:“什么?!我……我不是在你怀里吗?” “有另外一个你。”巫随说,“上官鸭鸭造了八管复制长生剂,但是只用了七管试验,还有一管,找不到了。我怀疑有东西,拿它复制了你。也可能是用基因编辑技术,或是其他手段。总之,在忒历亥市,你妈妈抓到了另外一个你。” 凌之辞赶紧打电话给全桂兰确定情况。 全桂兰声音挤着:“一开始怕吓到你,没有告诉你,将他迷晕了派机器人守着。但是,他跑了。他相当于十一岁的你,记忆停在你那年车祸,有着你现在的相貌,所有机器都会对他言听计从,包括总系统。我找不到他了。” 巫随示意凌之辞将电话给自己:“全女士,我在他身上留了针叶,我知道他的行踪,交给我就好。” 凌之辞倒不怕,既然有如此技术,谁被复制都有可能、都正常,他甚至有些好奇:“十一岁的我?” 那时全富贵刚过世,他有了第一张空白牌“增”,听力嗅觉大幅提升,但还是弱小,惶惶终日,脑子里只有保命变强,做灵异之王。 “他一定很害怕。”凌之辞断言,“我们要赶紧找到他。” 应对灵异生物就够勉强了,要是醒来再发现现实世界过了七年,什么都陌生,该有多慌张? 凌之辞拿开巫随按摩的手,爬起来:“老巫公我们去找他。” 巫随拦腰将人抱回来:“我让小东上官去找了,过两分钟就能追上人。我们还是关注寺庙里的事吧。” 凌之辞一想到另一个自己可能在害怕,心静不下来,什么红线灵异生物什么无敌霸狗,统统不想管了。 他本来也只是查着玩,查着查着出现让他气愤的事推动他更深入,但其实,气愤过他也就没感觉了,深不深入无非是愿不愿意的事,要说非得查个水落石出,倒没必要。他又不是什么救世主。 我好像越来越无情了。凌之辞想,但也只是想想,像落花坠水,涟漪激起,然后,平静无波。 唯有“我”能让他长久地动容。 “去找他。”凌之辞坚持。 “好。”巫随妥协,“但是,外面的人得先处理了。” 外面的人? 凌之辞侧耳细听,未消的喃喃佛经中掺着沙沙脚步与噜噜器械。 “七个僧人,两个老的快死的,坐轮椅;五个年轻有先天病的,还算强健。他们染了灵异气息,但非魔非鬼,算是活人,只是死亡气息重,按理活不过三天。”巫随说,“如果我所料不错,他们在用红线续命。” 凌之辞有自知之明:“他们的目标,应该是我。” 毕竟没有不长眼的想对巫随下手吧? 再说了,红线灵异生物早就找上全桂兰、凌建国了,他们只是普通人,找他们做什么?凌之辞想,红线灵异生物可能是他早年灵异气息暴露招惹的强大生物,只是当时,不知为何没能对自己下手。 凌之辞声音沉下来:“既然如此,如果遇上另一个我,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他们八成也会下手。不能放过他们。” 巫随看凌之辞的眼神带着讶异。 凌之辞很少有如此坚定的时候,如果有,绝不是出于恶意。 他越成长越懒散,渐渐强大、渐渐压抑、渐渐平淡,除了坚持不懈地追求巫随,现在连长久过半天的执着都没有。 目睹孩子们被折磨,他难过;得知郗溏没有对不起郗兜兜,他痛苦。 可这些情绪来得突然走得更突然,不知何时就磨灭尽了。 巫随以为他快无欲无求了,可是他猝然展现出了锋芒,直白的、坚定的、不死不休的盛大之意从他身上展露,如今是杀意。 很熟悉的感觉。巫随回想,他确实曾感觉过类似的气场:愚人牌。 第103章 棺材压阵 年轻僧人凶神恶煞:“他跟另一个男人一道的,那男人看起来不好惹。我亲眼看到他出去了,没看到他回来。现在里面就凌之辞一个人。” 其中一个老僧面容冷峻:“准备动手。” 另一个老僧戴着老花镜:“要不再探探,他可不是好惹的。上次差点搞死我们,你忘了?” 冷峻僧人被唤起回忆,脸色铁青:“还是趁早动手吧。这里不知怎么火起来了,要有大批警戒机器人被送到负责管控现场,到时候,就不止一个男人保护他了。” 老花僧人却说:“机器而已,听谁的还不是程序说了算,改改就是。” 冷峻僧人:“你改得过他吗?就算你做过他的老师,这么多年了,不也仿照不出总系统吗?” 老花僧人不吭声了,再开口,却已经改了主意:“那就趁男人没回来,抓紧动手吧。” 五个肌肉猛僧撬开锁,冲进去大肆搜刮。 “停。”一个猛僧短促叫道,止住同伙,“他睡着。” 床上,凌之辞被子盖住半边身子,半边脸陷在枕中,另半边被发丝遮住大半,但他那张脸实在好认。 两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僧喜出望外。 老花僧人颤巍巍掏出一管金色药液:“打给他,别让他醒了,快。” 一猛僧接过药剂,猫着步子上前,为保万无一失,几乎摸到床前才将飞针射出。 针管颤颤,金色药液虹吸般降下。 冷峻僧人当即吩咐:“带他走。把他上供给红白大仙。”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去,隐身的凌之辞攀在巫随身上,腿还酸软没力:“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 巫随:“那群科学家?” 凌之辞:“没错。我小时候跟他们中的好几个人学习过制造机器。” 僧人带走的是唐析景所赠木偶幻化而成的凌之辞。 在巫随劝说下,凌之辞放弃对付围堵的僧人们,而是放长线,跟踪他们找到幕后之灵——红线灵异生物。 僧人偷偷摸摸,一路避着人走,来到被毁坏的婴骨佛像处。 这里被清场,没多少祈福的人了,只剩几群人扛着相机拍照直播。 老花僧人使了个眼色,年轻僧人便上前费了番功夫送走游客。 巫随带着凌之辞,隐匿着身形近距离观察僧人行动,有水母屏障,说话也不怕被听见。 两人在僧人周边明目张胆地讨论。 巫随:“除了这里,其他建筑也就十来年的光景,尝寿寺是以这里为起点,扩建而形成。只有这一方跨千年的百来平的天地合棺小寺,才是关键。” 凌之辞:“他们难道不清楚婴骨佛像被毁,这里早不安全了吗?将成的邪地估计也不成了,怎么还舍不下这里?热爱古建筑?” 巫随:“不是他们舍不下,是所谓的‘红白大仙’舍不下。” 凌之辞:“那个红白大仙,就是红线灵异生物吧。还大仙?切!” 交谈间,年轻僧人锁严实众门,无门有路处派人把守,防止游客误入。 原婴骨佛像处摆了供桌,僧人不客气地将供品扫下,移开供桌,掀起地上明黄繁文的厚毯,露出一块土地。 这块土地平平无奇,众僧将木偶凌之辞放在其上,自发围跪在方寸间,虔诚叩拜。 “红白大仙,求赐青春。” “红白大仙,求赐康健。” …… 凌之辞看着众人围着“自己”请愿,心觉怪异,不忍直视。 众僧自请自愿,喃喃纷吵,嗡嗡叫嚷,渐而听不清他们在祈求些什么。 土地中泛出血红雾气,笼罩映出七张贪婪渴求的脸。 恰有风起,血雾潋滟,如红纱翩振,迤迤然淡薄远去。 血雾后的面庞清晰起来,如开了一层美颜滤镜,皮肤光滑,皱纹全平,七老八十的人转眼成了三十来岁的小伙子;本就三十来岁的小伙子则变得炯炯,时刻膨鼓的肌肉不再草木皆兵、难为己用,而是放松自得,如指臂使。 雾散尽了,众僧年轻的年轻,正常的正常,被当作供品的木偶凌之辞却消失不见。 “被拖入灵异空间了。”巫随说。 “那看来,这里就是红线灵异生物的灵异空间入口处。”凌之辞说。 两个靠轮椅行动的老僧——已经是年轻僧人了,站起,自己推着轮椅离去,一路谈笑风生;五个真正年轻的僧人紧随其后离开了。 凌之辞这才倚着巫随上前,观察那块土地。 巫随特意给凌之辞多套了层屏障,凌之辞不明所以。 巫随:“刚才地中涌出的红雾,是附了艾转讷轮的细微红线。” “在红线操控下,艾转讷轮能够分批持续作用,所以可以让那些非现实生物非灵异生物的僧人不至于短期内瘾症发作。一般灵异生物吸食了艾转讷轮也多少有瘾,戒掉的概率大点,但目前的你,抵挡不住的。” 凌之辞:“那就难怪陆经对红线灵异生物毕恭毕敬了。他相当于是吸了毒,而红线灵异生物是供应商;‘竹节虫’提取艾转讷轮是给红线灵异生物用的,他为什么不自己成为供应商?” 在凌之辞看来,掌握了艾转讷轮就掌握了主动权,反正如果是他,能自己搞到艾转讷轮,绝不会假手于人。 巫随深思,盯着那一亩三分地,良久后说:“提纯。红线灵异生物能提纯艾转讷轮,一般的艾转讷轮满足不了‘竹节虫’,他需要红线灵异生物为之提纯,不得不配合红线灵异生物。” “记得吗?据说陆经接受的是紫色光团;正常从孩子恐惧中提取转化的艾转讷论,是稀薄的淡红光团,对人类功效甚重,但对灵异生物作用不大,相当于馋鬼对食物的瘾,狠狠心就能戒。” 凌之辞觉得巫随举例颇有针对性,斜眼瞅他,张嘴在男人脖颈上咬磨好几口以示不满。 巫随乐得纵容他,继续说:“看来,连科学家都是棋子,只有红线灵异生物有资本与祂合作。” 凌之辞蹲身看土地,试图找出些不同寻常来。 巫随说:“不是土地的问题,是下面的棺材。” 凌之辞:“棺材?” 巫随将凌之辞端起来,一掌压下,隔空挤尽范围内土尘。 随飞沙走石迸溅飘摇,土黄成流动帷幕,半遮半掩间,一具破损的棺材露出真容。 棺材大体是椭圆,很闷很沉,敲一下会有震震重重的回弹感;里面格外幽暗,刻了密密麻麻的凸起弯绕,滑滑的,像蛇环伺;常常阴冷,但总有温暖;所有挣扎喊叫都无声,最后剩千年的缄默。 凌之辞瞳孔一缩,心里发毛,莫名怕了起来,在巫随身上挣动,想跑。 巫随将凌之辞带远点,问:“你怕棺材?” 凌之辞鼓躁的心被巫随炙热的体温包裹,在白檀香安抚下,渐渐平静、慵懒,舒展回四平八稳的原样。 “那棺材有点吓人。”凌之辞说。 “你感受到了什么?”巫随问。 “黑暗,阴冷,蛇……但也暖暖的。” 感受很主观,客观事实是,这具棺材废了:腐朽的木,破裂的板,整体断成不均的三大截,如焚烧厂中火燎过的劣质木,脆、薄、一击便碎的木片片叠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本来是棺材。 凌之辞探头偷看,不小心踢下一大块虬结的土。 咚咚闷响后,传来稍清脆的木裂声,是棺材板被压穿了。 他渐渐不怕了——先前的怕根本是没缘由的。 棺材残破,底下还压着同样残破的东西,凌之辞差点忽略了。 是一道屏风,勉强还有个轮廓,丝线全朽了。 凌之辞:“老巫公,你看,那是不是陈左纤房间里的屏风?” 巫随:“不是,那个是仿照这个的。从上面抽了点气息渡上去,能充当灵异通道,所以红线能将木偶唐析景与服务生带走。” 凌之辞回想房中情形,红线得逞后,屏风好像确实跟着不见了。 巫随:“屏风对红线灵异生物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实际却没有太重要,不是本源之物,只做联通之路用。棺材才是真正的入口。” 凌之辞好奇:“她为什么把这么残破的棺材当作灵异空间入口?到时候坏到不能用了不还要换吗?” 巫随眼睛黏在凌之辞脸上:“现在残破,以前可未必。再说就算残破,或许当初,这具棺材上残留了令灵异生物极度看重的东西,只是早被吸食净,不得而知究竟是什么了。” 凌之辞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突发奇想:“苏苏说过,有些大阵需要用宝物压阵。天地合棺也算是个大阵吧,会不会这具棺材,其实是天地合棺格局的压阵之物。” 巫随猛然心悸。 难怪天地合棺格局出现千年,未成宝地也未成邪地,还没招致天灾,因为有东西可以完美维持区域内正邪平衡——净化之力。 巫随气息不稳,身上黑气连连泄出。 凌之辞被吓一跳,下意识往远处躲,被巫随扯回怀中紧紧抱着。 “没事,我控制得住。”巫随说。 巫随的心跳稳健,眼睛也没变成蛇瞳,凌之辞放下心来,疑惑问:“你怎么了?” 巫随:“没事。就是想到红线灵异生物能够胁迫其他灵异生物为己用,还可能跟祂有合作,有点棘手。” 红线灵异生物为非作恶,杀人搅尸,夺婴取药,科学家亦在她手下,解剖实验、寄宿繁育,多多少少跟她有联系,实在是天理不容。 最重要的是,她竟然对我家人动手,还可能伤到“我”。凌之辞想到此处,说:“老巫公,我们得赶紧把她除了。我们快进去。” 巫随点头,又给凌之辞套了几层防护:“红线灵异生物应该是不在灵异空间的,不然不会让我们掘开她家大门。我们可以先进去,看看情况,找找她原先身份。” “等等。”凌之辞说,“我先发个抓捕通告,让全世界的机器都留意那几个科学家从小孩到老年的全部样子,还有他们的手下,再派个特警机器小分队专门抓他们。” 巫随想想,说:“让你哥哥做这件事。他本来就在跟进工厂和医院的地底空间。除了会衰退的红线和残余的艾转讷轮,他们身上没有其他危险的东西,由机器动手,抓起来关在密闭空间,看能不能审出点什么。” 凌之辞立马给全凛发消息。 做完这些,凌之辞揉揉腰,强撑着大男子气概吩咐:“出发!进去!” 第104章 湖影波光 红线灵异空间内,无垠的稀薄淡红,如在雾中。 凌之辞惊讶看四周,心觉与傀娘灵异空间相像,但好像……更稚嫩些。 就是稚嫩,凌之辞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可能傀娘空间是极浓郁的红,血雾淋淋;而这里,只是淡淡的红,偏粉、素雅,不够强势。 凌之辞四下扫视,确实没看到什么生物:“老巫公,红线灵异生物真的不在,怎么还能实现僧人们的愿望。” 巫随:“灵异空间可以依灵异生物指令自发行事,提前设定好就行。” 凌之辞心觉有趣:“还挺智能。我以后可以造灵异空间吗?” 巫随:“可以。以你的提升速度,再过八九百年就摸到灵异空间的门槛了。” “啊?”凌之辞顿在原地,不可思议,“这么久?不合理啊?!我不是很有天赋很厉害吗?” “时运不好,又懒。”巫随概括。 时运不好这种客观事实凌之辞认,但归咎于自身的“懒”他听都不乐意听,闻言在巫随怀里蛄蛹以示不满。 他左翻右转,余光中瞥见浓浓红雾后两个人影大步靠近,当即拉巫随看。 巫随拍拍他背:“没事,是木偶。” 来者是木偶凌之辞与木偶唐析景。 巫随问他们:“什么情况?” 木偶唐析景答:“***,被红线扯到这个空间后,一直没有东西出现。一点收获也没有。” 巫随想想,问:“先前提过的小湖找到了吗?” 木偶带完路又离开闲逛。 空间内一切都罩在雾中,朦朦的,湖面却格外澄净清明,倒映着邈远无垠,似天地之镜;靠近了,湿漉漉的水汽滚烫,火热地往人身上扑。 巫随探了一下,六十多摄氏度,是会烫伤人的温度。 凌之辞重重吸了口水汽,心旷神怡,眼睛瞬间亮了,穿透薄雾,喜气洋洋难以自抑,兴奋喊:“温泉!” 巫随看出凌之辞想冲进湖水,提醒说:“别乱来,注意安全。” 凌之辞应下,却不离开,而是站在湖边自顾自地看倒影,左摇右摆,撩撩头发捧捧脸,臭美得很。 巫随没探出湖水中有危险,随他玩了,在附近查找线索。 发丝晃着,随凌之辞动作在湖面舞动,乍看下像湖水泛波;波光晃着,溜溜画圈,有些顽皮,不太规矩,一折又一折,渐而成了朵朵花。 凌之辞被吸引,蹲下去又站起来,前倾后仰换着法儿看自己。 “我可真帅气。”凌之辞摇头晃脑,弯腰探出身子细看自己,猝不及防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进湖中。 巫随立马反应过来,甩鞭捞人。 鞭子入水,感觉是顺滑的,没有半点阻滞,如入空无。 不对劲! 巫随亲手探水:感觉就是普通的热水。 湖边土湿润,但没有明显水迹,唯有凌之辞跌下处,一道明晰的水渍正渗透淡下。 鞭子无论如何触不到凌之辞身体,而水母屏障接连破碎,巫随不加犹豫,下水救人。 在他身后,水面之上,红雾翻腾,聚向水中,不多时染红整个湖。 艾转讷轮?! 巫随朝着凌之辞游动,距离没有丝毫缩减,他心头当即浮现出最坏的想法:湖水联通了另一方灵异空间,凌之辞已被拖入其中。 凌之辞看到巫随,以及血染般、大片大片不详的红水,粉红汇聚,渐渐成熟成紫红,成熟过头,最后如腐烂的紫葡萄,化成浓稠的酸臭的汁水,不怀好意地倾泄向巫随。 “老巫公?!”凌之辞不会游泳,狗刨挣扎着向人靠近。 “诶!”一声叹息在耳边响,那是很轻很轻的声音,但重重的哀婉意直击心灵,散到四面八方,整个湖都在叹,都在哀悼。 凌之辞悚然:“谁?” 话音未落下,凌之辞腰上一紧,某种温凉的柔软缠裹发力,将他推出,直直递到巫随手边。 凌之辞顾不得太多,立刻环抱上巫随:“老巫公,快走。” 巫随憋着气,疑惑看凌之辞咕噜噜吐泡泡说话。 疑惑归疑惑,他行动没有丝毫迟缓,变出黑气挡艾转讷轮。 凌厉的黑对上黏稠的紫,稍显单薄,二者触上的那一刻,黑气陡然散尽。 作为主人的巫随,瞳孔骤然缩起。 两人离开湖面,外面粉红聚集,转眼又铺天盖地。 “老巫公,你怎么了?”凌之辞坐在湖边,支着巫随大一号的身子,因为力气不够而力不从心。 巫随状态明显不对,体温炽热,手上大力,紧掐着凌之辞后颈,头埋在凌之辞肩窝,呼吸短促。 凌之辞吃痛,萌生出会被掐死的错觉。 沙沙的阴影挥舞笼罩,凌之辞艰难回头。 那是一团几近实体的红雾,雾中生出千丝万缕的红线,遮住半边天,张牙舞爪,伺机而动。 想必是红线灵异生物的本体。 凌之辞掏出匕首,将巫随护在身后。 巫随恢复些气力,挺直脊背,凌之辞心下一喜,颈间刺痛却让他的心沉到谷底。 男人神识不清了,大难临头,敌人咫尺,他竟然……张嘴咬人…… 凌之辞推搡巫随:“老巫公,你清醒一点,红线灵异生物要攻击了。” 回应他的是更大力的撕咬。 颈部脆弱,凌之辞疼痛难耐,泪光中看到红线灵异生物逼近,红雾化成的红线如蛇粗壮,如蛇迅疾,直射向两人。 凌之辞逃不脱巫随的束缚,当然也绝不会将巫随丢在原地自己逃命,他狠下心来,心想:大不了就是被捅成马蜂窝,我有上官的毛,死不了,看是我恢复得快还是红线长得快。 红线呜呜破风,直刺面门,凌之辞率先拿防守符罩了几层结界。但是,符纸强弱与使用者强弱及控制力有关,以凌之辞的能力,发挥不出符纸三成功效。 结界咔咔破碎,凌之辞脸上皱巴,握匕的手大力到颤抖,眼神却坚毅,挺起身子尽可能挡住巫随,在红线到了可攻击范围内时,铆足了劲,一匕挥出。 红线齐断,红线灵异生物周身红雾猛然翻涌几遭,后续红线接踵而上,威势更甚;而凌之辞臂上酸痛,渐渐透支。 符纸用空,手上无力,凌之辞满头大汗,脑子发涨。 早知道,就好好锻炼了,不然起码能撑久点。凌之辞机械性重复格挡动作,累到极致,脑子空空,被一些莫名的念头填补,不至于失去意识昏倒。 红线掠,掀起刀风阵阵,刮在脸上,刮在身上,将人抽麻了,直到眼前血珠飞溅而过,凌之辞才意识到自己受伤了。 数根红线拧成一股,穿心而过。 凌之辞还有心拿上官的毛治愈,手指颤动两下,如头颅一般无知无觉地低垂,再也没有动静。 被红雾团簇着的、万千红线的中央,金光闪砾,夺目耀眼,越发鲜亮越发膨胀,至直归为纯白。 纯白收拢,血红凝练,红线灵异生物化作红白交融的人形物,是女人,生着淡金卷发,与凌之辞的如出一辙;发中飘着错落的长长红线。 “*****,什么情况?!***!”两个木偶风风火火赶到,看清情形骂骂咧咧,当即卸去伪装,恢复最强形态——无脸纯木质人偶。 人偶一左一右,飞身而上,夹挟红线灵异生物。 红线灵异生物威势汹汹,指间、发间红线一根赛一根的彪悍。 两个人偶鱼线翻飞,数量占优,一时还落了下乘。 巫随压制住艾转讷轮影响,神智回笼,怀中是僵冷。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待看到凌之辞青白的脸,心上轰然。 红线灵异生物锁定胜局,嗤笑着要进行最后的收割。 一道白鞭陡至,削断震碎红线根根。 红线灵异生物凄啸着、蜷缩着、徒劳地抵抗狠厉的攻势。 唐析景的声音从人偶身上传来,阻止近乎疯魔发泄般乱甩鞭子的巫随:“冷静,别疯,你快把空间搞塌了。留着她,我有事要问。” 巫随充耳不闻,啪啪几鞭子抽散了红线灵异生物。 唐析景:“***!你***!” 巫随收敛起锋芒,抱起凌之辞:“她死不了。寄宿繁育试点内有孕的女人、刚降生的孩子,甚至所有是人不是人的生物,都是她的容器。”. 凌之辞摸摸心脏——完好的跳动着。 他放下心来,吁出一口气,抬眼查看周围。 一双大张着不瞑目的眼直勾勾,华丽的珠宝还活生生晃荡。她紫青着,腐朽着,整个人如秋深的、枯黑的一叶。 凌之辞被吓一跳。 惊骇的场景他见过太多,大抵免疫了,可是受害者愤恨的、幽怨的目光,总让他心悸。 她是一个新娘子,外表无伤,应是服了毒,抵在龙凤屏风上,嘴角凄红的一道血流下,蹭红屏风上丝线。 然后,凌之辞梦境跟着屏风流转,看到一个个大好青春的女子被逼迫、被算计、被磋磨,成为生育工具,成为供品奴仆,人老珠黄是上好结局。 庞大的怨气,却逼仄,阴阴幽幽低窜,在历史长何中,随着文明、随着开放,步步前行,缕缕汇聚——屏风中幽怨只是其中一抹,最终成长为不可忽视的存在。 可惜被什么压着,一直无可发泄,一直积攒压抑,可想而知,当她面世,应是怎样一场腥风血雨。 她原先确实是想毁天灭地的,可她被压制得太厉害,竟然在压制中渡过了本能野性的一段历程,开启了智慧。 “男人不死光,悲剧就会继续。”她思考后说。 一道空灵的声音穿透大地:“我可以,让世上只有伟大的、高洁的、良善的女性。” 她当即询问:“怎么做?” 那道声音便说:“女性才能决定繁衍,男性只是提供精/子的工具。如果基因编辑施行,男性便没有了存在的价值,世上只有未经男性基因污染的女婴问世。她们会更强大、更聪明、更纯洁。” 她畅快大笑,转而淡下:“我有心帮你,可我被压着,动弹不得。” “我等得起。我会为你的问世做好万全准备。我为你寻了一处风水宝地。” 为此,她拼尽全力,强撑着一口气挪移,入海着陆,最终藏身到一具棺材,直至压制消失——傀娘轮回转世了。 第105章 绷带鸟人 梦境结束,凌之辞睁眼。 眼前巴掌大的白影嘎嘎怪叫着扑闪而过,凌之辞瞬间惊起,下意识摸包——包不在身上。 他的心脏皱缩起来,甩头,眼神跟着白影。 白影停在另一道更大的白影上。 小的白影像是全身缠满绷带的鸟,也可能是鸭;大的白影是全身缠满了绷带的人。 邮差包在床上,脚边,凌之辞隐隐猜到对方身份,还是一骨碌爬起摸出匕首来自卫。 “凌小朋友嘎,是我嘎。”绷带鸭挥着翅膀冲凌之辞嘎嘎叫,说话声音和说话习惯都是上官让没错。 凌之辞深深吐出一口气,四下扫视没见巫随,将匕首尖端调转,但没收起:“上官,你们怎么……” 上官让的毛有治愈功效,本身通医药;跟它一道的人应是上官鸭鸭,也通药理。他们实在不至于沦落成为“木乃伊”。 上官让落到上官鸭鸭肩上,瘦小又满身绷带的一只鸭,看起来惨兮兮的可怜极了:“别说嘎。谁知道艾转讷□□效如此强嘎。” 上官让与上官鸭鸭跟踪陆经进入了红线灵异空间,里面充斥着艾转讷轮,他们感受到粉红气体非同寻常,但没当回事。 他们通药理,更通毒理,世间早没有能耐他们何的毒药。 “谁想到嘎?那玩意儿连我们都抗不住嘎!”上官让扑扇着笨重的鸭翅飞起,无比激昂,“我们把皮肉全剜嘎,将骨头放到药液中泡了小半个月嘎,这才消除艾转讷轮的影响嘎。” 凌之辞忙问:“老巫公呢?” 上官让与上官鸭鸭惊诧盯凌之辞。 小情侣间的爱称暴露在人前,凌之辞羞赧一笑,颇觉不好意思,又沾沾自喜:“大佬呢?就是巫随,你们老大。” 上官鸭鸭开口:“老大感受到你快醒,去给你做饭了。” 凌之辞放下心来:那肯定没事。 他又担心起上官让与上官鸭鸭来,疑心是上官让被拔毛太多害他们不能及时恢复。 凌之辞的担心是多虑的。 “我们当然能马上恢复皮肉,但是……人后隐秘时,绷带拆下,骨贴着骨,这样子,很浪漫,不是吗?”上官鸭鸭叹。 上官让嘎嘎赞同:“这样的机会不多嘎。”? 凌之辞无法理解如此“露骨”的浪漫,不知如何接话,岔开话题,问:“这是什么地方?” 上官鸭鸭:“种公种母休养基地。” 凌之辞:“啊?” 身下床铺柔软整洁,放眼望去,室内装潢华丽大气;玻璃做墙,室外风光大好,花花草草,温泉亭台。像是度假之地。 温泉农庄,与星空寄宿游乐园、星空寄宿酒店与星空寄宿妇科医院及其他各大商超、娱乐场所聚集,形成了有木森林公园的寄宿繁育计划的第三大试点。 上官鸭鸭形象地为他们重新命名:星空寄宿游乐园——种公种母引进基地、星空寄宿酒店——种公种母结合基地,星空寄宿妇科医院——种母引产基地,温泉农庄——种公种母休养基地。 至于其他杂七杂八的,统一算作种公种母洗脑基地,以昂贵的服务、产品让他们染上“奢侈病”,回不去平淡生活;并以“奢侈”给他们一种自己是“高级货色”的假象,不与鸡牛猪羊同论。 比如他们所处温泉农庄,若无“种公种母”身份,不算其他,单是居住,一日便要花销七万,正常人哪里负担得起;身处其中,哪个平凡人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上官鸭鸭说得直白,直白倒无事,偏偏是事实,听得人不舒服。 凌之辞又岔开话题:“上官、鸭鸭,你们怎么在这里?我又为什么在这里?我记得,我好像……” 说自己死了实在太不吉利,凌之辞止住话语。 上官让:“红线灵异生物在附近百公里范围嘎,她手里艾转讷轮有点意思嘎,想抢来研究研究嘎,找她嘎。这儿地段不错嘎,住着还行嘎,就待这儿嘎。” “老大来找我们嘎,带你一起来嘎。” 凌之辞:看来关键时候,老巫公救下我嘎……我怎么也嘎? “对了……”上官鸭鸭神秘兮兮,凑近凌之辞,“听说你是攻?我想学习学习。” 上官让重踩上官鸭鸭一掌,也侧耳听。 凌之辞:“……” 要怎么体面而霸道地解释,他才被攻下?还乐在其中?好像怎么说都不太体面。 “呃……”绷带遮住了上官鸭鸭的脸,但求知若渴的态度难以阻拦,凌之辞不好意思不说些什么,又实在想不出说些什么,“就是……呃……” 凌之辞摸摸存在感陡然强烈的耳钉,舔舔唇,不知所措。 幸好巫随出现,端着两大托盘子饭菜:“干什么呢?” 上官鸭鸭心虚,带上上官让就走:“没干啥。老大你回来,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哈哈哈。” 凌之辞享受着伺候,吃饭连床都懒得下,半躺在巫随怀中,夹菜动作凶猛,却委屈说:“他们都说我是攻。” 巫随摩挲着细软的发:“你传的?” 凌之辞:“我之前以为……反正大家都信了,解释起来好丢脸。” 这玩意儿,还真有人信?巫随闷闷笑两声:“那就不解释了。” 凌之辞仰头看巫随:“那别人说怎么办?” 巫随:“让他们说。” 凌之辞:“那他们要向我学习经验,我怎么传授?” 巫随脸一黑:“把他舌头拨了。” 舌头?凌之辞惦记着。 饭后,他往室外温泉里一跳,高喊:“老巫公!” 巫随施施然到泉边:“怎么了?” “你再近点。” 巫随位于池边看下方湿漉漉的人。 金亮的卷发随水波荡漾,半遮半掩住逐水的宽大衣衫下隐泄的春光,而凌之辞半仰起头,抬眼看人,清润的眉宇间又俏又坏。 巫随指尖一动,当即要下水去。 凌之辞急忙阻止:“不要全下来,你坐着。” 巫随心领神会,岔开腿往池边一坐。 凌之辞踩水而来,脑袋伏在巫随膝上,吐吐舌头,笑问:“为什么打这里?” 巫随打得深,正常喊叫也无法注意到,是以热气缭绕间,只能看到润红的一截吞吞吐吐。 他有心解释,凌之辞才不给他机会,自顾自想入非非,打趣巫随:“看不出来啊,你玩挺花。” 鼻息是绵长的一缕,与漫无目的的缭绕不同,它的目标明确,只为撩拨人。 巫随重吸一口气,五指揸缩,眼中渐渐沉黑。 凌之辞神态天真,兴奋问:“你想不想试试?我给你舔一舔。” …… 凌之辞的态度值得嘉奖,至于技巧……可真是恼人…… 巫随被钓得不上不下,握回主动权。 …… 凌之辞迷迷沉沉,抵在巫随胸膛上瞌眼睡去,心跳咫尺。 巫随看着昏沉的人,伸手探探凌之辞心脏——身体还没平静下来,心跳比平时急促。 他确定凌之辞的心脏有问题。 两次被穿心,心脏都在极短时间内痊愈,甚至他体内的净化之力因之更为浓郁。 至于红线灵异生物,她跟凌之辞究竟有什么关系?祂又想对凌之辞做什么? 翌日,凌之辞清醒,搂着巫随好一番亲昵,后知后觉意识到下半张脸上还黏着不可名状的液体。 他疑心巫随没帮忙清洗,也不避讳,膝盖一分,伸手往下摸摸检查情况,神情自然,无辜无害地做着浪荡事,看得巫随气血倒逆。 巫随清洗过了。 凌之辞心想着是昨天闹得太过,自己直接晕了,巫随想必也是累,顾了下面顾不上脸,所以不计较。 欲望满足后,凌之辞难得想正事,这才问起红线灵异生物。 得知后来事,凌之辞也是稀奇:“她会变得像我?她分不分得清哪个是真的我?不会对另一个我下手吧?” 凌之辞现在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牌无法使用,灵异气息不好调用,一般能量他只有些瞬息能感受,再之,时不时做个不明所以的梦,不知道想传递什么。 幸好净化气息有巫随帮忙遮掩,不然可真是走投无路。 巫随看出凌之辞还是担心另一个自己的安危:“小东守着他,就在隔壁房间。” 凌之辞拖着身子拉着巫随,欢快去看。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另一个自己活生生的存在时,还安安稳稳睡着,凌之辞心中难以言喻。 关东像是看到了救世主,抓着巫随不放手:“老大啊,他交给你了,我真撑不住了。” 凌之辞见关东如此反应,奇怪问:“老关叔,你怎么这个反应?你不喜欢小时候的我吗?” 关东欲哭无泪:“凌小朋友,他不是你啊!他是长得像你的小魔鬼啊!怎么说来着……白切黑啊!黑芝麻团子啊!” “面上可怜得紧,实际坏得很!一口一个关叔叔,甜甜叫着,大眼睛扑扇看人,我恨不得把天上星星摘下来送给他。谁知道啊!我一个不注意,被他一刀子捅死;又一个不注意,差点被机器人剿死。” “想找他说道说道吧,他立马哭唧唧求饶说知错了,还给我零食。那我肯定不舍得怪他,当下原谅了他。谁知道,他骗走我的武器,故技重施,又把我搞死了。要不是我能复生,你们就得十里长街送我入土了。” “我真奇了怪了。他又没有灵异能力,他又不强,我感觉他连我一拳都扛不住,竟然能把我折腾成这样!混世魔王啊!” 巫随原先以为凭空多出的凌之辞有异,不管是用何种方式制造,都来者不善。 如今看来确实是不善。巫随嘴角抽搐,反倒放下心来:是凌之辞的作风无疑,倒好像真是心智只有十一岁的凌之辞。 凌之辞尴尬移开眼神,不敢看关东:他确实会如此对待关东。 试想:灵异世界唯一的狗脉全富贵去世,留下一张卡牌。而自己独面灵异生物追杀,逃亡中不幸经历完车祸,好不容易恢复醒来,本就战战兢兢,唯恐再招致灵异生物。 悲催的是,从小到大倚仗的匕首没了、好友留下的保命的牌不见了、匿息符画不出来了,甚至无法寻求梦中人帮助,不知何时就惨遭毒手,生命将以何种方式终结,无时无刻不惊慌胆颤。 如此处境,能怎么办? 凌之辞想:如果我在这种处境,经过一段时间,发现没有匿息符庇佑也没有灵异生物找上门来,肯定会以为我被哪个强大灵异生物操控了,身在那个灵异的灵异空间或是幻境内。此时,接近我的任何人,无论表现多么友好良善,都是坏人,都在觊觎,都要去死。 我的做法有理可依。凌之辞看安睡的另一个自己,心中赞赏:小时候的我挺厉害啊,这种处境都能坑到老关叔。 关东真是怕了黑芝麻团子,赶紧交代完情况好脱身:“我好不容易控制住他,真怕再被他弄死,找上官要了迷药,时效二十四小时,刚又喂一颗。来,这是药,还有几颗。” 药瓶被关东不由分说塞到了凌之辞手中,期间,关东凑近凌之辞:“听说你是攻,厉害啊凌小朋友。” 凌之辞拿着药瓶:“……” 关东溜之大吉。 凌之辞回过神来,弯腰凑到另一个自己身上,全方位欣赏,:“真帅气啊!” 他捏捏脸又摸摸唇,眼看克制不住就要亲上去了,被巫随一把扯走。 巫随向来清楚:凌之辞享受生活,闲着没事儿要揽镜自赏,慵慵自恋的本质是爱自己。在自己面前,什么都靠后。 所以他明白凌之辞得知有另一个自己时,为何第一感觉不是惊恐,而是为之担忧,因为他真的很爱自己;他也了解基因编辑,这项技术确实有可能复制出真真正正的自己,复制长生剂同理。 若无意外,昏睡着的,的的确确是十一岁的凌之辞,身为平凡人的凌之辞。 凌之辞莫名被拉,疑问:“怎么了?” 巫随有借口:“他身上有红线。” 第106章 机器养育 闻言,凌之辞心神一震,定睛观察另一个自己,正看到淡金的发间,一抹细红摇摆无踪。 凌之辞仿佛看到自己被红线吞食、血肉糜烂的场景,五脏六腑皱疼起来。 “老巫公,有没有办法去除?” 巫随:“我没办法。红线灵异生物属寄生怪,有蛰伏天赋,控制力极强,给其他生物植入线母后,能分批分生灵逐一操控生死,至于动手条件,我还不清楚。” 凌之辞咬咬唇,皱眉看床上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满是担忧:“我们要早点找到红线灵异生物,让她住手;不然,只能杀了她。” 巫随:“她本体被我打散,虽然凭借广布的分身及时寄生所控生灵,但短时间内没有能力更换寄生容器,而且跑不远,她就在附近。如果找到她的寄生容器,事情就好办了。” 凌之辞:“我知道了,她会藏身男婴,或是大点的男孩,去试点内统一照顾孩子的地方。” 巫随:“为什么?” 凌之辞将梦说与巫随听,分析:“她不会伤害女性。你记得陈左纤吗?她用女性尸体做线母培养皿,将尸体复生变得年轻貌美。她连女性尸体都善待,即使活生生的孕妇更好找更好用,她绝不会对她们下手;至于成年男性,我想,她会嫌弃。” “我听上官和鸭鸭说,试点内消费高昂,一般人承受不起,像我们这样外来的几乎没有;而在寄宿繁育计划中,除去所有女性,除去她觉得肮脏的成年男性,只有尚处混沌的男婴或稍大点的男孩会是她的选择。” 巫随:“除了人,附近还有其他生灵。不过你言之有理,目前看来,最有可能是这样。” 试点内,星空寄宿医院有专门的养育部,负责照顾才降生的孩子——可不是要专门照顾吗?寄宿繁育计划的最终目的不就是把控新生儿吗? 孩子大点,会送往有木森林公园试点统一的教养部,不过,那是几十公顷开外了,虚弱的红线灵异生物跑不了太远。 星空寄宿医院养育部,夹道两侧,墙上钉着透明档板围成的半密封格子,方方正正,数不胜数,一眼望不到头。 机器人从中将孩子一个一个抱出,一个一个解决生理需求,又一个一个放了回去。 孩子不哭不闹,任由摆布,睁着一双双空洞的眼,麻木地接受了机器赏赐。 给孩子喂食的一个机器人顿住,转向突如其来的人:“尊贵的08027号市民。” 凌之辞疑惑看来来往往的机器人们,它们不比忒历亥市的机器,可远比万瞩市明面上的机器人高级得多:“你们怎么会在深山老林中?” 机器人比忒历亥市的有人情味:“是《寄宿繁育法》要求我们在试点工作。邦盟的决策,总系统的指令。” 凌之辞点点头:“男孩有多少个?” “三千七百三十二个。” “集中在哪里?” “按月份分散管理。” 凌之辞心想,要从中找出红线灵异生物附身的男孩,是个大工程,当即要拉着巫随挨个辨认。 巫随临走前多问一句:“女孩有多少个?” 在凌之辞的示意下,机器答:“三千七百六十四个。” 凌之辞与巫随对视一眼:男女数量几乎持平,那佛像中的尸体从哪儿来,红线灵异生物虐待的孩子从哪儿来,总不能是抢普通人家的孩子吧? 有问题。 凌之辞略一思索,问:“有木森林公园,星空寄宿试点内,当下身处星空寄宿医院养育部的,男孩多少,女孩多少?” 机器:“男四百五十一个,女三千七百六十四个。” 如此失衡的男女比例,残忍又可笑。 凌之辞:“数据这么大的问题,你们没反馈吗?” 机器:“是邦盟中林原议员依法调走了大量男性,数据没有问题。” 林原? 凌之辞暂不多想,吩咐说:“带我们去看所有男孩。星空寄宿试点内,当下身处星空寄宿医院养育部的所有男孩,按年龄排,从小到大,我们全要看。” 这里的机器人到底不如忒历亥的聪明,无法准确理解指令人的真实意图,回答倒不能说错,但会偏。凌之辞生怕机器再误解,补充加了限定条件。 四百多个孩子,不算多,虽然按年龄分类,但被统一放置在一具具透明格子中,夹道中走两步就能到下个年龄段,不多时看完了所有男孩。 巫随摇摇头:没有红线灵异生物。 凌之辞不禁担忧:“难道挑了其他生物附身?花花草草,鸟兽虫蚁,这可怎么找?” 想到此处,凌之辞头都大了,不想接受现实,不甘心问机器人:“没有别的男孩了吗?有没有刚生下来还没……” 凌之辞话音顿住——当然有别的男孩,他知道的就有一个。 巫随与他想到了一处。 “他还在吗?”凌之辞问。 “在。”巫随点头,“先离开这儿,找个没人的地方” 深山中,僻静处理应好找,只是人类渗入太过,错杂间,云集的建筑雄踞一方,又一方,给百公顷的森林添上了疤痕,一片,又一片。 凌之辞与巫随,徒步一个多小时,才算离开了星空寄宿试点。 巫随开启界封,从中捞出一个小孩——陈左纤怀着的那个,手稳稳掐在他脖子上:“险些没想到,原来藏在这里。” 小孩嗷嗷大哭,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说,更丑了,还很吵。 但丑不是人家主动的,吵也只是因为被欺负了,凌之辞看小孩凄惨模样,不免起了恻隐之心:“老巫公,红线灵异生物真的藏在他体内吗?” 巫随:“红线灵异生物本体已散,气息弱下,我不完全确定,但他体内属于红线灵异生物的气息,是其他男婴无法比拟的浓郁,最有可能是。” 丑孩子涕泗横流,没人指节大的小手掌扑腾扑腾,向着凌之辞,似乎在求救。 不被亲生父母喜欢就算了,安稳流掉也好,偏偏被当作线母培养皿;好不容易生下来,本来就命不久矣,再因为一个可能,提前结束他的生命,未免残忍。 凌之辞:“老巫公,要不再观察观察?反正他在你手里,也干不了什么吧?” 巫随:“他体内尽是线母,快要成熟,要是红线灵异生物在他体内休养生息,不知何时就攒够了针对另一个你的能量。” 凌之辞闻言,变了主意:“红线灵异生物作恶多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反正他本来也要死了……老巫公你下手温柔点。” 巫随针叶飞出,哭喊戛然,破风声划开血淋淋,凌之辞不忍直视。 小孩死得果断。 他死了,什么都没发生。 凌之辞抿抿唇:“我们……是不是杀错了。” 巫随变出水母:“没错。只是红线灵异生物死不了。她是接替傀娘,惩讨性别歧视中的既得利益者的灵异生物,她心思偏了,但罪孽不够深重,仍有存在必要。我杀不了她,你来,用净化之力。” 水母飘到凌之辞眼前,如此近距离,透过明净,能看到其中多出一道红的影,像由无数丝线缠扭而成,理不断,分不开,要么付之一炬,要么纠缠不休。 凌之辞双手合十,预备动手,水母在他十指稍弯时放开红线灵异生物,自顾自跑远了,而凌之辞神色一变,撒手往巫随怀里冲:“不灵了!” 红线灵异生物一被放出,即刻旋出纤弱的线,朝凌之辞原先所在方位刺出。 巫随反应迅速,当即控制水母再封红线灵异生物,然而她已有所准备,紫红烟雾从纠缠的线体中溢出,不详的颜色,不详的气体——艾转讷轮。 水母躲开,再不肯上前了。 巫随带凌之辞飞身后撤,避开艾转讷轮,幻化出消耗性针叶,猛攻红线灵异生物。 红线灵异生物迎难而上,孤注一掷,落于小孩尸身,红线蠕动四散,如黏腻的触手,爬满裹覆小孩。 巫随皱眉:“她在吸收线母。” 凌之辞:“这么说,她要变强了,现在怎么办?” 艾转讷轮浓郁起来,紫红烟雾厚实又歹毒,将红线灵异生物护住。 巫随看着此景,无奈说:“如此高浓度的艾转讷轮,我也抵挡不住,只能等它散去。” 抵挡不住? 凌之辞不禁回想红线灵异生物空间中,湖中泼洒而下的深紫艾转讷轮,黑气与之相接时,它明显阴恻恻攀附上黑气,事后巫随状态的确不对。 上官和鸭鸭可是剜了血肉泡了小半个月的药,老巫公他…… 凌之辞拉起巫随双手,左瞧右瞧,上摸下摸,没看出什么问题,就觉得手感委实是好,情不自禁又搂又抱,一手腹肌一手胸肌,十指放肆。 巫随配合,仍没忘记远处红线灵异生物。 刹那间,紫红中有道道浅金一闪而过,巫随定睛看,直到艾转讷轮彻底消散,浅金没再出现,红线灵异生物亦不见踪影。 凌之辞惊奇问:“她人……灵呢?” 巫随:“她广撒网,有得是寄生容器,能量足够便可随时随地转移。你净化之力怎么了?” 凌之辞方才闭目认真感受过了,嘴噘出二里地:“我又感觉不到灵异气息的存在了,什么情况?我不是变强了吗?怎么又退回去了?” 巫随宽慰:“没事,不用担心。” 凌之辞有巫随在身边,确实没什么好顾虑的:“红线灵异生物又能附身到谁身上去?” 巫随:“你觉得,她会选择另一个你吗?” 凌之辞心上一紧。 第107章 小凌逃跑 两人赶回温泉农庄,出乎意料的,小凌——凌之辞给另一个自己的称呼,还睡着。 巫随探了探他:“还好。体内线母没完全成熟,活力不够,普通红线无法行动。” 凌之辞担忧问:“红线灵异生物不在吧?” 巫随:“不在。” 凌之辞松了一口气,坐在床边给小凌顺顺头发。 小凌发型如狗啃,是凌之辞嫌头发碍事自割头发那个期间的。 “看来,小凌是一梦蝶那时候被复制出来的;也可能是那之后,爸爸帮忙修剪发型之前,有东西拿了携带我当时基因的东西复制出来的。”凌之辞话锋一转,嫌弃说,“这发型可真丑。配不上我。” 他拿出匕首就要帮忙修剪。 巫随及时劝阻——真让凌之辞修,谁知道能再修成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样子。 凌之辞摸摸小凌心脏:“感觉他快醒了。老关叔不是说药效有一天吗?” 巫随反问:“你凭心脏判断人状态吗?” “啊?”凌之辞收手,放到眼前翻覆看,“我……不知道。就是……感觉。老巫公,我是不是要变强了?到时候,我一摸,什么生物的状态我都能知道,就像你一样。” 凌之辞不觉有异,反而傻乐呵,满足地动动十指。 纤细白洁的根根修长分明,关节处泛着粉,指尖是润的红,再往上,剔透的指甲如名石珍玉,随十指动作,层次分明的颜色交融,于灵巧摆动间生辉。 凌之辞才发现自己双手是如此漂亮,一时间动个没完,弯起腕,甩起臂,玉白的手臂柔韧,交错摇摆叠成道道曲折,缓急有度。 看入迷的浅金眼珠于双臂缝隙间频转,似是陷入了某种迷幻梦境。 人的手臂不该弯成错折的弧度,人再自恋也不会看着自己手臂痴呆。 巫随抓住凌之辞手臂,逼他停下动作。 凌之辞如梦初醒,眨眨眼,左看右看,来来回回将双手打量,疑惑问:“我怎么了?红线灵异生物是不是附我身上了?!” 陈左纤——红线灵异生物有过如此行为。 巫随定定看凌之辞一眼:“没有。” 红线灵异生物不在就好,没东西能伤到自己就好。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凌之辞将小凌往大床里推推,懒懒散散往床上一瘫,向巫随撒娇:“老巫公,饿。” 巫随无奈,出去找地方做饭。 “真乖。”凌之辞趴在床上,撑脸看巫随,两条腿晃晃荡荡,舒舒服服。 再翻身,邮差包硌到肚子,凌之辞毫无防备,摘下包放到枕边,眯眼等饭。 迷迷糊糊间,似有长长的虫群爬上脖子,蜇得人生疼。 凌之辞下意识伸手去拍打,却摸到冰凉的锐器。 他一下子清醒,猛睁开的眼一时间视物不清,然而浅金色的头发瞩目。 “小凌?”凌之辞试探问。 小凌将匕首架在凌之辞脖子上,手不稳,颤栗不休,仍撑着冷眼看对面巫随。 “你们是什么东西?”小凌质问,“放我出去。” 凌之辞最了解自己,知道小凌一定是误会了:“你是我。基因编辑记得吗?妈妈特意说过。你是被用类似技术复制出来的。” 小凌要不是慑于巫随威压,简直要笑出来了。 他看出巫随忌惮假的自己真受伤,强拉起凌之辞作人质,对巫随威胁说:“我不管是幻境是梦境,快点解了,不然我杀了他。” 巫随一看就不是一般货色,不是幕后黑手简直说不过去。小凌自然而然以为他才是关键。 至于冒充自己的冒牌货……小凌抽空认真瞅凌之辞一眼:别说,还挺像的,跟我一样帅气!要是能带回现实就好了,我肯定好好保存。 小凌想入非非:冒牌货这么弱,随随便便就被我拿捏,要是能让他听我的,带在身边,平时看着舒心,关键时候还能迷惑其他灵异生物,可真是太有用了! 而那个凶男人……小凌看巫随一眼:盛气凌人、凶神恶煞。 小凌被吓一跳,仓皇移开眼神,又想:凶是凶了点,但好像很强大,而且宝贝弱小冒牌货。只要我驯服冒牌货,再让冒牌货命令他,那岂不是可以让他为我所用? 凌之辞脖子上的匕首随小凌傻笑狂抖,凌之辞倒抽一口凉气:“冷静啊小凌,你是不是有什么先天病,干嘛突然傻笑?” 小凌:“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你冒充我还敢骂我,信不信我搞死你?” 凌之辞见状:我可真有气势。 巫随算是确定小凌由凌之辞复制而来,纯天然无添加,只是不完全,没有灵异能力,只是一个普通人,最多活百年。 他当然不认为一个普通人能在他面前奈人何,他有千百种方法让胆敢威胁他的生灵生不如死,但凌之辞不想伤对方,他也不好下重手,只得维持僵局。 三人各有各的心思,巫随堵在门前,寸步不让;凌之辞知道巫随在侧,大难临“颈”也不紧张;而小凌,默默环顾一圈,发现除了巫随堵死的门,真无路可走。 小凌突然调转匕首,泪眼朦胧,捧着凌之辞的脸——这个动作,方便他及时掐死人,委委屈屈:“我真的,只是被复制而来的人吗?我真的不敢相信呜~你是我对不对呀?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嘛?你让我适应一下好不好啊?” 凌之辞起了层鸡皮疙瘩。这是他不得不示弱又不甘心,非要恶心人时才会用的语气。 此时的小凌,不说憎恨厌恶,总之绝对是没什么好意的。 凌之辞想想,给巫随递了个眼神,同意放走小凌让他“适应适应”。 小凌满意看凌之辞一眼,越看越喜欢,半蹲着缩在凌之辞身后,指着巫随:“那个男人是谁呀?好可怕啊。还端着饭菜呢,太诡异了吧。我好怕呜,你带我离开房间好不好嘛?” 巫随嘴角一抽,任由凌之辞带着小凌走出房门。 擦肩而过时,小凌手中匕首转向巫随,满是警惕,片刻间,眼睛一亮,眼珠子瞪到托盘上饭菜,深深看一条清蒸鱼两眼,又凶巴巴提防巫随。 出了门,小凌有心打晕凌之辞弄走,但看到不远处放下托盘、摩拳擦掌的男人,提膝踹远凌之辞,转身就跑,兔子一样窜远,侧腰间邮差包弹两下,被他按住。 很快,人跟包都没影了。 凌之辞摸摸被踹疼的屁股:“我力气这么大吗?” 小凌抢走了邮差包,连带着其中的东西。唯有愚人牌和代表着梦中人的木偶被凌之辞趁机摸了回来。 凌之辞宝贝似的将卡牌装进裤子口袋,不放心,又拿起来放到上衣口袋,还是不放心,于是将视线转向巫随:“老巫公,你帮我保管吧。” 巫随面无表情:“好。” 在失去卡牌能力的情况下,凌之辞还愿意将猫眼匕让出去,因为巫随给的安全感足够。 他已经信极了巫随,但还是有些担忧,忙向巫随确认:“老巫公,我什么都没了,你可一定要保护好我,不能让我自己一个人。” 巫随:“好。” 凌之辞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将木偶也递到巫随手中,拿起筷子吃饭。 经过观察,巫随早便发现:凌之辞确实爱海产品,吃鱼虾不会大快朵颐,而是多加品味,眯眼享受,但不多吃,因为麻烦。 巫随帮着挑鱼刺,问:“那个小凌,你想让他怎样?” 凌之辞嘴边鼓鼓囊囊,话含含糊糊:“那要看他自己啊。等多过一段时间,他一定就清楚自己是被复制的,没有灵异气息,不会被灵异生物追杀。那时候的话,大概会加入及悠宿吧,但不会去及悠宿,而是待在忒历亥。” “他可以跟爸爸妈妈一直在一起,闲着没事儿多造几个厉害的机器人给哥哥姐姐帮忙,还可以宣传宣传妈妈万物平等、生命珍贵的思想,研究研究怎么让机器普及,让全人类过上更好的日子。” “嗯~真幸福啊!” 巫随看凌之辞弯弯的眉眼,对小凌的意见消了些。 寂陌人与普通人,终究是不一样的。如果有一个存在,代替了凌之辞在人类社会的角色,那么,至少与寿数短暂却承载他过多情感的人离别时,痛苦会浅弱。 凌之辞问:“你在他身上留了针叶和水母吧?能够保护他吧?” 巫随:“留了。还留了蝰蛇。” 凌之辞筷子上鱼肉没夹稳,啪叽落到海带汤中,汤水溅到手背,他忙嘬干净:“啊?” 巫随平静得低沉的脸上总算出现了表情,嘴角勾勾:“他不会知道的,除非遇上必死无疑的时刻。” 凌之辞搓搓双臂,鸡皮疙瘩止不住,又问:“那他体内的红线?” 巫随:“他体内线母本来就没成熟,加之蝰蛇能压制线母状态,哪怕红线灵异生物恢复到全盛,他体内活力尽失的红线也奈何不了他。” 凌之辞蛄蛹到巫随怀中:“你早说啊,害我白担心了。” 巫随掐着怀中人的腰将人提起来,给凌之辞换了个更舒服安稳的姿势:“来,吃多点,吃快点。” 凌之辞不明所以:“待会儿有什么事吗?” 巫随神秘一笑,不言不语,挑刺的动作多了份轻快:“想不想泡温泉?” 凌之辞:“好呀!” 泉水咕嘟嘟冒泡,是凌之辞欢快戏水,猝不及防撞上一堵坚硬,一条手臂缠上腰身摩挲。 凌之辞眼珠子瞪得滚圆,吃惊回望:“啊?别了吧?不是才……” 他话音戛然,他看到水透后的胸肌了,脑子没反应过来,手已骚动不安,当即行动。 …… 第108章 毒龙暴暴 邮差包被小凌抢走,凌之辞没有换洗衣物,巫随的大了些,不能穿出去见人。 巫随有心去附近商超挑两件先应付着穿,凌之辞不乐意了,整个人窝在巫随怀里:“不准去。你不准离开我。” “这么霸道啊?”巫随摩挲着光滑,轻轻笑。 凌之辞闻言更是舒坦,得意洋洋又兴冲冲:“那是!想不想被我攻?我让你体验体验我的技术。我跟你说,我可厉害了……” 巫随盯着凌之辞喋喋的软唇……形状极为漂亮,口感亦是绝佳,当中呜呜咽咽简直妙不可言,可要说技术…… 巫随嘴角抽抽,显然是想起了不大愉快的经历。 由此推断,凌之辞也就一张嘴能说会道,将自己吹得天花乱坠,其实没有实操经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想到此处,巫随未能满足的占有欲被填补上一角,却有另一想法疯狂叫嚣,以至于他要费点心力压制下再度燃起的渴望:没大没小,真是……欠调/教。 然而凌之辞到底弱小,好不容易帮他提上去点修为,不知怎么就退回原样了。时至今日,竟是没有半点进步,反而不如当初,体质自然不可与真正的寂陌人共论。 要真是不加克制……巫随手上力道重了点,由摩挲变作掐压,心里生出点残忍的快感:我要真放肆,小团子会死床上吧。 凌之辞以为巫随在帮着按摩,顺着巫随身躯倒在床上,四仰八叉,毫不遮挡,直白地将一切展露。 莹的玉,渗着润的粉,遍布着片片道道的红紫——巫随的杰作。 巫随回味之际,凌之辞抽脚轻踹人:“酸,疼,快继续揉揉。” 巫随握住作乱的脚踝,声音有些沙:“好。” 关东成了跑腿,带回衣服时,也带回了一个消息: “听说百来公里外的一个寺庙里来了大人物,是高级议员。好多人去凑热闹。那边煞气可重啊,像有什么暴虐妖物的样子,感觉会出事。老大,要不我去控制控制?” 凌之辞穿好衣服,活动活动——不如爸爸做的舒服,但也只好将就着穿,闻言问道:“老关叔?什么大人物?不会是我全哥吧?” 关东:“那我就不清楚了。我买衣服听几个孕妇说了两嘴,知道的也不多。” 小凌已然无法被红线灵异生物奈何了,他没有净化气息,还有匕首、符纸护身,凌之辞倒不担心他;至于红线灵异生物,与自己无关了,就是无关紧要的…… 凌之辞心脏骤停。 “怎么了?”巫随看出异常。 凌之辞勉强笑:“没事。” 与自己无关了,就是无关紧要的。凌之辞在心中重复了这句话,心脏皱缩。 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红线灵异生物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我怎么会有如此自私的想法? 凌之辞想不通。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异样,或许他应该去对付红线灵异生物,将其根除;再不济,至少不该缠着巫随,不让巫随去做正事。 可是…… 凌之辞拉起巫随衣角:“老巫公,你陪我尝寿寺庙吧。我怕万一我全哥在那里,他会有危险。” 巫随:“好,我们过去。” 尝寿寺庙中,人与机器僵持已久。 龙暴暴拒不允许机器逮捕僧人们。 机器人带着全凛的指令,理应无所顾忌;然而龙暴暴以高级议员的权限阻拦,除非总系统下达指令确认抓捕,否则机器人无权继续行事。 但全凛没到现场,没让撤。机器人进是进不得,退却也不会退,他们不多话,就守着目标僧人,现场全是龙暴暴的暴怒声: “我可是七大高级议员之一!我与全凛同等职权,听他的不听我的?呵!合着我就是凑数的,全世界都掌握在他们全家人手中了。” 凌之辞到来正听到这句话,他不了解前因后果,但龙暴暴话语中的暗讽明晃晃的,他虽然随爸爸姓,但也是全家人啊,莫名其妙被人讥讽他全家,顿时来了意见: “你什么人啊?干嘛说别人?自己没本事还怪别人太有本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龙暴暴正在气头上:“怎么放人进来了?你们怎么守的门?不是全凛交代的就不上心是吧?把人赶出去。” 总系统下的机器绝不会违抗凌之辞。 龙暴暴察觉出问题,他身份好歹摆在那儿,机器不听他的,要么坏了,要么对方身份与他平级或是有特殊待遇。 他这才正眼看来人,目光扫过凌之辞,落在他身后的巫随身上,又迫于巫顾及威压匆匆移开眼神,心觉疑惑: 那个男人是谁?他什么身份?忒历亥的吗?听说里面的人有资格更换器官恢复年轻;难不成是传说中的凌之辞?可不该这么成熟啊。 至于叫嚷的小屁孩,一眼惊艳,脱俗漂亮,但也仅仅如此,一看就是没什么本事的,花瓶一个,不必在意。 龙暴暴一眼给面前两人下了定论,思忖片刻,对巫随恭敬:“您是忒历亥的吧?我是邦盟七大高级议员之一——龙暴暴。何事惊扰您啊?” 凌之辞侧前方有棵古树,树周绕着一圈小腿高的石,他曲膝蹬上,身高上占了优势,气势当然十足:“龙暴暴?我知道你,你不是管纬地洲的吗,跑来经天洲干嘛?还怪经天洲的机器不听你的,它们本来就不该听你的。” 龙暴暴懒得搭理凌之辞,皮笑肉不笑:“公事。” “市员之间玩得脏,议员更甚,诬陷诽谤是家常便饭”,这是全凛疲乏心累时,无意间向凌之辞透露的讯息,所以凌之辞对除了全凛的其他议员早有敌意,总觉得他们有朝一日会对全凛不利,哪怕素未谋面。 凌之辞如今被敷衍,更觉得龙暴暴来者不善:“鬼鬼祟祟来办公事?你是卧底还是间谍?我看你分明是与这些科学家有勾结想害我全哥。拿下他们。” 味道不会骗人,即使淡了下去,认真分辨,还是能感受到刻意喷洒的香水下隐隐的酸臭——龙暴暴是先前进VIP厢房裹得严严实实的那个男人,凌之辞差点被熏吐,对他印象深刻。 机器人应声而动,老少僧人,连带着龙暴暴,全被控制住。 龙暴暴惊疑看凌之辞。 巫随见状,提醒凌之辞:“僧人体内有艾转讷轮,让机器人把他们带到密闭空间,否则艾转讷轮爆出,会让周遭人成瘾,痛不欲生。” 凌之辞照巫随所言吩咐机器人动作。 龙暴暴罪不至与污染源待在一处,凌之辞特意让机器人带他远离僧人所在,带上巫随,雄赳赳气昂昂去审问,非得弄清楚他要怎么害全凛不可。 “你是……凌之辞?”龙暴暴在机器人押送下,不可置信地向凌之辞发问。 “你认识我?”凌之辞疑惑。 恰在此时,有机器人传报:全凛来了。 凌之辞喜气洋洋,夺门而出:“全哥!” 来得不只是全凛,还有其他五人,都是老爷爷老奶奶,由众多机器辅助行动、伺候需求,阵仗不小;唯二算年轻的,一个是全凛,一个是……唐析景。 “早早听说全议员有个惊才绝艳的弟弟,想必是你吧。幸会幸会。在下西影,是接替林原议员的新任卜仁洲议员,还望以后通力合作,共建美好卜仁啊。”唐析景率先上前拉住凌之辞,眼皮子一颤一颤的跟抽搐似的。 凌之辞:“啊?好。” 他眼睛瞅着所谓西影,那人明明跟唐析景别无二致啊。 西影突然抬手掩面,抹泪哭道:“传言不假啊。当世智能机器第一人当真是痴傻了,连个完整的话都不会说了,这可实在是……人类的一大损失!不过……” 话锋一转,西影握上全凛双手:“全议员,事已至此,不必伤怀。令弟从全身瘫痪无法下床,直到如今由人搀扶可行动无碍,已是巨大进步。巨大进步,大家说是不是?” 大家要笑不笑,没什么反应。 王可邓发话:“据说龙议员被进行违法实验的科学家们用毒/品控制,被迫参与反人伦反律法的研究,并以此控制手下市员。空口无凭。全议员,拿出证据来吧。” 全凛:“他在里面吧?” 凌之辞刚想答,想起自己“傻子”身份,不知道西影刻意提是什么意思,总之全凛没有反驳,那就装傻子好了。 巫随接话:“在。毒瘾要发作了。” 后面的事,傻子与外人都不好参与,凌之辞被巫随“搀扶”着离开现场。 无人处,凌之辞爬到古树上,在抽长的嫩叶间探头探脑,遥遥观察龙暴暴处情况:“老巫公,怎么回事啊?我怎么不明白。” 巫随:“政事。你倒也不必明白。总结就是:你哥哥与龙暴暴不和,一方要对方另一方,而龙暴暴,输了。” 凌之辞闻言,嘿嘿笑:“我全哥就是厉害!不过,龙暴暴毒瘾?” 巫随:“接触灵异生物的人类尤其容易招致艾转讷轮。不说他亲力亲为参与了多少灵异事件,单就是与其他灵异议员的相处,足够他身上灵异气息浓郁了。” “再靠近身有艾转讷轮的僧人,虽说量小,但足够成瘾,发作症状与毒瘾九成九像。你哥哥不想让灵异世界出现在明面上,用毒瘾做借口扳倒政敌再合适不过。” 凌之辞似懂非懂,又出现新的疑问:“灵异议员?” 巫随:“当中七大高级议员中,三个人类,三个灵异,一个寂陌人。” “什么?!怎么会?!”凌之辞匆匆下树,“邦盟中有灵异生物?!邦盟不是……为人类命运做决策的吗?如果有灵异生物……我全哥不会有事吧。” 巫随:“他有蝰蛇护着,不会有事。再说,那两个灵异生物无贪念,听说进邦盟当高级议员可以借人类供奉养老才去的,挑人站队,不会多加干涉人类事宜,当然也不希望人类发展太好。不然,没有苦难哪来的憧憬?她们的供奉从何而来?” 干实事的人与人在斗;而灵异生物尸位素餐,闲着没事乱站队,不费半点脑子。 她们有心干点正事的话,脑子一动就知道哪个对人类总体更好,当即否决,专挑不利于人类发展、让人们埋天怨地的决策站队。 这就是为什么,政策条例一个比一个动听,而人类发展反而裹足不前。 第109章 本能操控 邦盟的事,凌之辞不好多参与。 阿智特意出现,让凌之辞尽快离开现场,警惕其他议员。 凌之辞当然听话,觉得凡事顺遂,当即要去山稍深处拔点好看好吃的花花草草带回家,然后安享人生。 巫随问:“霸狗呢?” 凌之辞一怔。 他快忘了除恶大帝·灭人神妖王·无敌霸狗。 但其实没忘,他连长篇的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小小一面湖,无风无波,直到外物激起涟漪,才活泛起来,才想起:哦,还有这么一件事,曾经让我上心过。 明明发生了什么他记得一清二楚,他也记得自己曾为之难过气愤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绪,于是无所谓说:“等下次碰到了再对付它吧。我懒得找。” 巫随:“红线灵异生物呢?” “她暂时伤不到我了。” “卷卷呢?” “卷卷还是要带回去的。老巫公,我们去找卷卷,找完回家。” 巫随抓住凌之辞,强逼他仰头直视自己,一字一句道:“凌之辞,想清楚再回答。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吗?” 连名带姓的称呼让凌之辞心神恍惚,如遭钟震,眩晕数秒踉跄两步,被巫随扶稳站好。 他捂着脸——是光洁的,没有鳞片,惊异问:“我怎么了?我好像不是我了。” 巫随默然。 每个寂陌人都经历从热忱转向淡漠的阶段,最终无视呼救、践踏生命,反而只与有价值的灵异生物交好,只扬想扬的善,只惩想惩的恶。 但凌之辞的漠不关心,显然不合常理,不是心力交瘁反复煎熬、消耗百年甚至千年才对苦难视若无睹。 巫随看不懂凌之辞。 别人不懂无所谓,凌之辞自己也不懂。 他垂头看自己,辫子从肩上滑到胸上,目光从腿上到脚尖:陌生的衣服,粗糙不匹的布料,像是一袭包装精美的蚁窝。 他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如临大敌,麻麻痒痒,越是紧张越是失控,无形的虫便顺着扩大的毛孔,一只一只,进入体内,放肆啃咬,吸食过血肉疯长如蛇,盘着,蠕动着,一条磨着另几条,不怀好意地蛰伏着。 “救命!”凌之辞猛然弹起,原地跺蹦,十指屈伸狠抓自己,“别吃我!滚开!滚开!” 黑鞭破空,死死缚住凌之辞。 巫随蹲身,扳过凌之辞下巴:“别怕。你没事。” 凌之辞无法再有大动作,挖出血的手指还颤颤,口中呜咽低泣,眼神恍惚呆滞,错乱无状。 巫随皱着眉,迷晕了凌之辞. 上官让正与上官鸭鸭卿卿我我,猝不及防有一黑影到访。 “老大嘎,你吓死人嘎!”上官让叫。 巫随问上官让:“你是唯一一个非纯人类变化而来的寂陌人,嗥鸭血脉对你影响有多深远?” 上官让:“那可真是太深远嘎。不然嘎,我怎么可能会跟一只鸭子谈情说爱嘎,还在被鸭子抢了身体后用鸭子的身体跟我的身体恩恩爱爱嘎。” 上官鸭鸭当即腻腻歪歪:“主人~别说这个,我不是故意的。我们嗥鸭一族爱一个人,就是要与之互换身体的。我一开始不知道你会介意。” 上官让挥挥鸭翅,让上官鸭鸭一边等着去:“嘎,习惯嘎习惯嘎。鸭子身体用着不错嘎。” 他面向巫随,继续说:“可要具体说影响到我哪方面嘎?影响有多深嘎?我也说不清嘎。我活着就被影响着嘎,分不清哪些是因为生物本能嘎,哪些是因为我愿意嘎。老大你问这个干嘛嘎?不会凌小朋友也不是纯种人嘎?” 巫随沉重地点点头。 上官让嘎嘎乐:“好嘎好嘎!跟我一样嘎!他这么漂亮可爱嘎,是混了什么魅惑人的生物血脉嘎?” 上官鸭鸭:“我猜是花瓶怪,要么……金丝雀妖?不会是狐族吧?也有可能是豢养家宠。反正能凭脸好活的生物拢共没多少。”. 凌之辞醒来时,便是上官让与上官鸭鸭四目渴切,凌之辞双眼与四目相对,心觉疑惑。 上官让:“凌小朋友嘎,你也不是纯种人嘎。好嘎。千万别与同血脉生物签订契约嘎。不然嘎……” 上官鸭鸭压着眼,谨慎看上官让。 上官让单纯教授后辈经验,免得再吃亏,没有责备上官鸭鸭的意思。 凌之辞打断上官让喋喋:“什么啊?你是说,我是杂种人?” 从人类变作寂陌人倒是好理解,可一觉醒来,从人变成杂种人,凌之辞实在是迷惑:“我爸爸妈妈都是纯种人,我哥哥姐姐也全是纯种人,我不是杂种人。” 上官鸭鸭便想:“那你应该是被……” “收养”二字被巫随打断:“你们去查红线灵异生物,顺藤摸瓜找到关于祂的线索。” 上官让与上官鸭鸭迫于老大淫威,暂且退下。 凌之辞一看到巫随,当即扑身,埋首进人怀中,双手不老实解人腰带。 巫随控制住凌之辞,眼沉得像死水一滩:“你记不记得,自己先前怎么了?” 凌之辞:“我好像产生错觉了。感觉衣服上有虫爬进我体内,长成蛇。哎呀都是错觉,给我亲亲。” 巫随不放手,反而锢得更大力:“你不怕吗?” 凌之辞:“是幻觉,不用怕。来亲亲。” 眼见巫随还是不放手,凌之辞眼珠转转,缩起身颤颤,说:“怕。我好怕,要你陪才行。” 说完,他自己都绷不住,笑嘻嘻又往巫随身上黏。 他在……撒娇……不,他在撒谎。 他为了达到目的,伪装他并不存在……曾经存在过的情绪。 他那么自爱的人,惊恐间将自己抓伤,显然是怕到了极致。昏迷后清醒,怎么都不该淡定说是幻觉作祟,甚至去追求情欲之欢。 “凌之辞,你没发现自己变了吗?”巫随郑重说,“不要让你的天性控制你。” 听到自己名字,凌之辞笑容退下,细思近期言行之异:“我……我怎么了?好像,好像什么都没真正经历,好像有人控制了我的思想。不对!这不对!” 凌之辞激动起身,无理由地挣动,力气之大,是他生平仅有,义无反顾,似要为什么信仰赴汤蹈火;可其实,他的心很空。 巫随长鞭挥出,控制住凌之辞,声如洪钟:“不要去想。你一深思自己,就容易激动失控。” 凌之辞胸中阴阴被巫随声音驱散,一切杂念涤荡开来,意识中只剩一片茫茫,整个人定住,几秒后才回神,喉间紧涩:“老巫公,我怎么了?是什么灵异生物吗?” 巫随叹气:“是你自己。你的身体与众不同,我多次查探,无论如何也看不出问题。仔细想想,是因为,发生在你身上的那些异常,本来就是正常的。” 牛肉干、猪肉脯、干脆面……凌之辞心中默念零食名,一个接一个,让杂乱无意义的词汇填满大脑,不去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诡异,巫随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却还勉强能与之对话。 “我……我不是人?” 巫随:“我感觉你不完全是。不用怕,我会确定这件事。况且,这并没什么大不了的。灵异生物修成人身,就拥有与人结合的资格,现实中,多的是半人半灵异的生物——陆经就是;寂陌人中,也不是没有过先例,上官就是人与嗥鸭的孩子。” “可我……好像不是我了。” “没关系。生物都有本能,你只是暂时控制不了天性,反被操控,变得冷漠、重欲……你是一只小色团子。” 凌之辞渐而放松下来,靠在巫随怀中,仰头看人:“那我怎么办?我以后,会不会连家人都不在意?” 巫随:“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你近来,凡事不要太草率,想清楚自己究竟在不在意,不要太随便就下了结论;也不要太深思自己的异常行为,发现了不用慌张,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凌之辞认真点点头,骂道:“所以我是哪一类的杂种人,混了什么?无情又好色,不会是色狼吧?” 巫随:“……你知道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 “我当然是亲生的啊。我妈妈说,她想再要孩子的时候年纪太大了,所以我是用科技造出来的,但也是有他们基因的,我是亲生的。”凌之辞强调,“肯定是造我的过程中,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掺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基因。” 凌之辞垂头看双手,气愤锤自己两下,大腿上软肉随之晃荡,咚咚弹弹,他很快得了乐趣,自顾自锤捏自己玩。 巫随见状,不知该作何反应。行吧,没事就好。“我去找唐老二一趟。关东在隔壁,上官与鸭鸭住另一隔壁,只是出门了,不定时回来。有事找他们。” 凌之辞查问:“你找他做什么?” “他见多识广,或许知道你混了什么基因。” 凌之辞撇撇嘴:“行吧。我允许你去找他。不过……他怎么又自称是西影?” “那是他的分身之一。”巫随解释,“唐老二的天赋是分身,每一个分身都能是独立的个体,能够发挥完整本体部分实力,随分身数量增多,每个分身的实力会减弱,最多分五个。” 凌之辞想想:“那还挺厉害的,能一下子吃五顿饭。” 巫随忍俊不禁,摸摸凌之辞脑袋。 凌之辞蹭蹭巫随,抬脚滑过巫随腰身,腿上发力圈紧人:“老巫公,走之前,要不,先……” 巫随:“……” 凌之辞咬咬唇,眨巴眨巴眼,撒娇说:“这个嘛,就算是本能影响,也不碍事的。” 巫随笑了,笑容有些玩味:“纵欲过度,当心身体。” 凌之辞一手支着身体,另一手啪啪拍床,催促说:“没事。大不了多吃点饭。快来。” …… 第110章 默契相认 凌之辞惯来会缠磨人,把巫随勾得七荤八素,翌日特意挑人半睡不醒时离开。 水母代替巫随说明情况。 凌之辞略有些气,将水母抱到怀中轻扯它的触手:“老巫公不跟我报备偷偷走掉,你还帮他打掩护?我跟你说,你以后要多多听我的知道吧?你主人都是我的,所以你也是我的了。” 水母上下点点身子。 凌之辞满意无比,吃过饭去找关东,毕竟他现在身无长技,需要庇护。 “老关叔,我突然得了个奇怪的能力是怎么回事啊?好古怪呀。我有点怕呢。” 凌之辞正要敲关东房门,听到自己的声音从中传出:小凌。 关东问:“是新烙印带来的吧?你都问了自己肯定是不清楚的。我想想啊,你别急。” 门内纸张翻动声沙沙。 关东:“最大可能还是灵异烙印。凌小朋友,你最近有帮什么灵异生物或是杀什么灵异生物吗?可能在你没打算要烙印的情况下有灵异生物主动赋予或是被迫给了你烙印。” 小凌:“没有。” 关东:“别急。还有别的可能,咱们一一排查,不慌啊。那你,有没有与别的灵异生物签订契约啊,有些契约能让你使用契约对象的能力。” 小凌:“应该也没有。” “那……诶!这还有种可能,差点翻漏过去:介由祖圣压制,若同族低等者胆敢伤害同族高等者,低等者轻则重伤,重则陨落。低等者消亡后,高等者自动获得低等者全部修为、能力。” 关东补充说:“这个不常见。毕竟现在人类横行,其余生物能修炼出个成色还不是我们要绞杀的对象就不错了,谁也不比谁高贵,崇尚灵灵平等。” 小凌:“那还能是什么情况?” 关东:“咱们先想清楚到底是不是祖圣压制这一情况。你是寂陌人,人类血脉肯定是有的。” “那要是有其他灵异生物与人类杂交生出半人半灵异的生物;或者就是灵魂到了火候,轮回做人也非比寻常,总而言之,既然没达到成为寂陌人的条件,就肯定比你低等,他们要是敢伤害你,自身没准儿受反噬。” “但也不对。”关东琢磨,“我又不是没被特殊人类攻击过,事后没感觉啊。不会是我太强,感知不到多出的那一星半点的能量吧?” 关东豁然开朗:“凌小朋友,你还没长大,自身比较弱小,所以对外来能量敏感。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人对你下手了?” 小凌:“也没有。” 关东惊“啊”一声:“没事。我再找找别的情况。总能知道怎么了。不慌不慌。干脆传个音问问老大得了,凌小朋友你等我出门说两句话就好。” 门被猛然拉开,关东与门前凌之辞四目相对。 凌之辞眨巴眨巴眼。 关东磕绊后退,大惊失色:“小魔王啊!凌小朋友,那个照着你长的小魔王来了!” 凌之辞与小凌对视一眼,就明白对方已经信了自己是复制人的事实。 小凌凑到关东耳边:“你说的小魔王,是我吧?” 关东原地跳起,凌空转身,蹬蹬退到凌之辞与小凌中间,满脸骇然。 凌之辞灵异气息弱到关东感知不到,但巫随留的水母帮关东确定了谁是小天使谁是小魔王,他赶紧跑到凌之辞身侧:“这……这……怎么跑出来了?” “他是个好人。”凌之辞说。 “不,他不是。”关东当即否认。 但是,当坐于两个漂亮孩子中间,关东还是不可避免地舒坦,又有凌之辞一力担保,加之小凌撒娇道歉,他最终愿意自发给小凌找补,心想:孩子也就是怕,行事暴躁了些,有如此手段自保,不至于被吃人不吐骨头的邪恶灵异欺负,其实是好事。 凌之辞问小凌:“你有什么奇怪的能力啊?” 小凌五指绷起,五道红线如兽爪刺出。 凌之辞坐不住了:“这是红线灵异生物的能力?你怎么会用?你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感觉体内有东西在搅动?” 小凌:“感觉还行,就是用的时候,能听到求饶和哭泣,头疼。” 关东对红线灵异生物有所耳闻:“她可不像是会主动给出烙印的灵异。” 凌之辞告知小凌红线灵异生物的能力,小凌脸皱起嘴抿起唇,嫌弃又紧张:“啊?搅我的血肉?滚啊!话说回来,好像也挺强大,能不能变作我的能力?” 封典自爆身亡前,也能通过线母调用红线灵异生物的能力,但最终死了。小凌得到的能力,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们得赶紧找到红线灵异生物,不然……”凌之辞抿抿唇,还是将封典的事详细说出。 凌之辞对小凌能爱屋及乌,小凌对自己的爱护当然也是非比寻常,立马催促:“走。” “等等等等。”关东叫住两人,“她有艾转讷轮,连上官和鸭鸭都防不住,加上我,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那也不能让我等死吧。”小凌说。 “我有办法。”凌之辞说。 有木森林公园标志性建筑多,凌之辞想想,让小凌与全凛确认过邦盟的人离开了,将见面地点约在了尝寿寺庙。 “有名狐妖,要称呼她为最最洁白优雅最最健壮美丽的九尾狐仙大人。它对傀娘的继承人,就是红线灵异生物感兴趣。我们可以找它帮忙。”凌之辞解释。 凌之辞尽可能的将遇上巫随后发生的一切讲与小凌,让小凌明白了自身境况与灵异世界。 小凌虽然仍有诸多疑问,但生死面前,倒不必太明白,知道怎么活下去就行。 “最最洁白美丽最最……嘶!”关东倒抽一口凉气,“这称呼太拗口了,回回叫错回回挨抽。” 邦盟的人走了,游客全被驱走,偌大的尝寿寺庙,唯有冷冰冰的机器把持。 “机器好啊。”小凌从抢来的包中掏出手机,三两下控住机器人,让它们毕恭毕敬为三人服务。 做完这些,小凌觑凌之辞一眼,将包中锦囊给凌之辞:“我试过里面符纸了,挺多挺好用,留给你自保。我现在可弱小得很,要多点东西防身。” 言罢,小凌捂紧了邮差包,突然发问:“你说牌被吃了没用了,木偶呢?” 凌之辞:“给老巫公了。” 小凌双手叉腰,恨铁不成钢,背着关东蛐蛐自己:“你怎么越长越笨了?怎么能轻信别人。你那个老公,一看就凶神恶煞的不是好人。你……你谈恋爱把自己谈傻了。你……你是大猛攻对吧?叫他老公一定是为了顾全他的面子。” 凌之辞:“……啊。” 小凌了然一笑:“你变成了妻管严,所以好东西都上交给他。行吧行吧,爱老婆总没错。” …… 凌之辞撑腰的手默默放下,幸好巫随克制有分寸,没将痕迹留在太显眼的位置,单薄的长袖长裤完全能遮盖住暧昧,就是嘴还有点肿,但十一岁的自己最多以为是被辣到了,不会往别的方面想。 白顺顺没等到,一只黑白大狗急窜入庙,险些撞到小凌。 三人当即戒备。 “除恶大帝·灭人神妖王·无敌霸狗,你还敢出现!”凌之辞义正辞严地叱道。 关东:“啥霸道狗?” 小凌帮助关东记忆:“除恶大帝·灭人神妖王·无敌霸狗。” 关东:“除恶……无敌狗……小孩记性就是好。” 无敌霸狗吡牙,身上黑气不安流窜:“我不欲多伤人,滚!” 凌之辞直指无敌霸狗:“你什么态……” 关东压下凌之辞手臂:“它煞气太重,有失控的风险,咱们要骂它先拉开距离。” 距离拉开,凌之辞高立于阶上,盛气凌人:“除恶大帝·灭人神妖王·无敌霸狗,你折磨虐待狗的人就算了,你凭什么伤害一个对狗友好的人?你知不知道,郗兜兜最爱的人就是郗溏,你怎么能杀了兜兜最在乎的人?你这是为狗好吗?” 无敌霸狗夹着尾巴,耳朵抖抖捕捉声响,却对凌之辞的叫嚷无动于衷,只是庆幸:应该没追上来,还好我跑得快。 被狗无视,凌之辞气急败坏:“喂!除恶大帝·灭人神妖王·无敌霸狗,你有没有礼貌?” 无敌霸狗这才正眼看凌之辞,视线扫过关东与小凌。 它看到小凌时明显愣了一下,立马转头去看凌之辞,又扫回看小凌,最终将目光落在凌之辞身上: “杀人怎么了?人不该杀吗?狗对人的情谊是真的,人对狗的情谊是假的。他们真该死!” “再说,人抢了我们的领地,就该还回来,就该多死死,谁死都活该,怎么死都活该。以后,对面山,我罩的。来一个人,我杀一个,来一双人,我杀一双。我要以此为根据地,推翻人类统治。你是寂陌人,不该管我们低等生物的斗争。” “我”……“低等”…… 凌之辞与小凌同时抿唇,不同的是,凌之辞垂下眼,欲言又止;小凌双手叉腰,直盯无敌霸狗,放言反驳:“什么低等不低等的?生命珍贵,万物平等,你爸爸妈妈没教过你自重自爱吗?咳……” 无敌霸狗大黑眼珠子斜转,眼白露出,轻蔑看人:“好狗不跟蠢人计较。看在你……” 霸狗从小凌转向凌之辞,“也可能是你,救过我的份儿上,不妨告诉你们,这里来了个不得了的存在,你们三个加起来不一定是那东西的对手,我好兄弟就被对方打伤了。赶紧跑吧。” 言毕,无敌霸狗跑走。 同时,一声浑厚的嚎叫直冲九霄,洞穿繁密,嫩叶齐落留残枝,新生的景转眼萧条,鸟雀无所遁形,振翅远飞,啼叫凄凄,引千年古刹动容。 泥瓦碎,墙体裂,半个山头都在晃。 小凌:“难道是红线灵异生物?” 凌之辞:“不。除恶大帝·灭人神妖王·无敌霸狗认识红线灵异生物,绝对不是她。”《 》 110-120 第111章 两界之前 凌之辞:“老关叔,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关东将板砖书翻得哗哗响:“有点熟悉,我肯定听过。一时想不起来了。声凝散,实且浑,啸若狼,威如虎。如此有特色的声音,我一定记过。” 那声威势重,远远听闻,就让人心里直发慌,想必不是什么善茬。 关东猛然将板砖书一合,捶胸顿足:“我知道了。是最最美丽……苏苏契约狐的叫声。” 白顺顺? 三人循声找寻。 凌之辞卡牌消失,但“增”赋予他的绝佳感官仍在作用。 “前面有动静。”凌之辞压着说,“像什么小兽呜咽。” 关东闭目感受气息,大叫:“是白白和卷卷!” 卷卷?凌之辞生怕金卷卷怎么了,拉起小凌跑向两狐。 凶狠的白狐犬牙锋利,九尾缭乱,又抽又咬。 被她教育的橘狐体型远超平常狐,在白狐面前却是小巫见大巫。 金卷卷与白顺顺一脉相承,它们骨子里同样野蛮桀骜,即使没有与白顺顺较量的实力,金卷卷仍不甘示弱,龇牙挣扎,被教训得狠了吃痛呜咽,凄凄惨惨,可可怜怜,如光秃的道道细枝间,纷扬染血的金红橘毛,艳丽也无依。 凌之辞心疼不已,立马出声:“白……最最洁白优雅最最健壮美丽的九尾狐仙大人,快住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干嘛欺负自己卷卷啊?” 白顺顺一尾巴抽飞金卷卷,橘红的身影撞到树上,带走树枝上仅剩的几片叶,嫩绿飘零。 “它吃人。”白顺顺不悦,越想越气,闪到金卷卷身侧又是一尾巴。 凌之辞想:肯定是我听错了。富贵……卷卷它不可能吃人的。 金卷卷一看溺爱自己的蠢人到来,虽然不知为何变作两个,挑了就近的一个上前,缩在小凌身后。 小凌眼睛直勾勾盯金卷卷额间橘色“问号”,不自禁横跨一小步,用身子挡住金卷卷,试图阻隔邪恶大白狐。 白顺顺轻易锁定真正的凌之辞:“你会分身?” 凌之辞:“最最洁白优雅最最健壮美丽的九尾狐仙大人,是复制。你到底为什么要欺负卷卷啊?它多可怜啊!” 白顺顺念在凌之辞叫得好听的份儿上,耐着性子又解释一遍:“它吃人。它沾了孽障。它会不得好死。” 话到此处,白顺顺无暇的洁白毛发炸开,狐身膨大一圈,尾巴狠狠乱甩:“有我的血脉,只要肯活,什么灵异生物能将你逼到走邪门歪路的地步?什么灵异生物你不能杀?放着好好的修炼坦途不走,你去吃食现实生物?” 凌之辞心跳得快,耳边蒙蒙,他感受到自己嘴角强硬扯扯,是想笑,装作小事一桩:“卷卷它还小,它贪吃,它可能、可能不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没事的,没事的。” 白顺顺不耐舔舔唇,给关东使了个眼色。 关东当即明晓:“凌小朋友啊。灵异生物分两类。大部分是灵魂历经轮回百转,终于在某世修炼而成;小部分是灵异生物死去,因为功德深重,再转世,生来还是灵异生物。” “无论哪一类,都会无师自通灵异世界的规则,明白限制,尤以后者理解得更为深刻,那是烙在灵魂上的东西。” 金卷卷不会不懂:他不该无故伤现实生物。 凌之辞还是为金卷卷辩解:“也不一定吧。我也不是现实生物啊,我就不懂灵异世界的规则。” 听闻凌之辞固执言论,白顺顺一条尾巴溜溜弯向凌之辞,尾端刺直,看样子是想搞死人。 关东急忙打马虎眼,对白顺顺:“诶呦!这尾巴又顺又亮,还洁白,一根杂毛都没有!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尾巴!” 白顺顺眯眼享受夸赞,不与凌之辞一般见识了:“新任傀娘呢?” 关东:“在找。” 白顺顺不满,瞪金卷卷没藏好的尾巴一眼:“灵异都没找着,还遇上这破事儿。啧!那边有强大灵异的气息,随本狐仙去看看。” 白顺顺迈向的,是三人来处。 问题还是在尝寿寺庙。 白顺顺尾巴指路,停在一间房前。 凌之辞认得:是关龙暴暴的,后续邦盟的人全进去过。 “最最洁白优雅最最健壮美丽的九尾狐仙大人,这里有什么问题吗?”凌之辞问。 白顺顺答:“强大灵异生物的气息,与我同源。” “什么?!”关东惊叫。 凌之辞与小凌同时看向关东,等待解释。 关东面对两孩子眼巴巴,当然知无不言:“最……呃,我们家苏苏的契约狐啊,是全世界唯一的一只九尾狐。为什么是唯一呢?” 凌之辞与小凌:“为什么呢?” 关东:“因为,自从天道分立现实世界与灵异世界后,能创造的最高等的生物就是寂陌人,再也没有能量像两界未分前,频繁滋生超强大灵异生物以至险些灭世。而我们家苏苏的契约狐,就是天道分两界之前的超强大灵异生物。” 白顺顺起先对关东对自己的称呼稍有不满,但勉强接受,听到后面,昂首挺胸,顺滑毛发下矫健的身躯轮廓精练,意气风发,神武非凡,让凌之辞想起了镇宅的石狮。 凌之辞心头有不好的预感,不觉得邦盟的事值得对寂陌人与强大灵异相瞒,于是说:“邦盟中,七个高级议员里,有三个灵异生物,会不会都是超强大灵异生物?” 白顺顺:“有可能。我们啊,不大会跟低等生物相处,毕竟太弱了,好不容易碰上个聊得来的,一不留神对方就没了,浪费感情。那三个都是谁啊?没准我认识。” 凌之辞对邦盟了解其实不多,下意识要找手机让总系统调出七个高级议员的资料。 然而手机不在,幸好小凌与他思想同频,排除全凛后将其他六人信息给白顺顺看。 白顺顺隔着手机看证件照:“这个不是;本巧济是,杂毛鸡来着;咦~丑的嘞,不是;东方喻是,碎石头来着;这个不是唐老二吗?过;王可邓是,畸形杂交物种。原来是她们,没意思。” 关东未必有白顺顺了解两界之前生物,但毕竟勤奋,记性不好没关系,胜在肯烂笔头,听白顺顺一说,也能对号入座了: “我知道了。本巧济是彩羽浴火琉尾雀,人类文明传说中的凤凰;东方喻是牢囚蛋石,盘古开天辟地劈的就是她,但其实是假的,根本没这事儿;至于王可邓,近年来,超强大灵异生物中,好像只有她稍活跃,会参与到人类中,所以人类格外崇尚她,她是龙。” 凌之辞与小凌异口同声:“这么大来历?!” 关东:“其实一般,当然,我们家苏苏的契约狐还是真高不可攀的。她们啊,要是在两界未分之前,恐怕是排不上号的。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我们家苏苏的契约狐是大鱼,她们就是虾米。” “本身弱小,所以在遍地是能毁天灭地的灵异生物世界,活得不大顺遂,天道清洗灵异生物时,她们愿意投诚寂陌人,协助清剿了部分不肯束手的灵异生物。事后就是天道分两界,她们被恩赏活了下来。” 凌之辞:“那看来也不强啊。” 关东否定:“强弱是对比出来的。当年不强,现在可是能打遍两界少有敌手了。分两界之后诞生的生物中,除了成长起来的寂陌人,没有比得过她们的。” 凌之辞眼睛一亮:“要是让她们给我烙印,那岂不是会有超强大的能力?” 关东:“这个恐怕不行。烙印只能向低等者索要,她们绝不可能比你更高等,但毕竟是远古的生物,要说比你低等……你觉得我们家苏苏契约狐的烙印你能要,她们的就能要。” 白顺顺轻蔑下扫凌之辞一眼,连带着小凌,玉红眼瞳如无机宝石,冰冷高贵不可攀。 凌之辞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所以白顺顺感受到的不是红线灵异生物,那她会在哪里?凌之辞疑惑,视线转向一处——埋棺材的地方,余光中看到一道橘红游移。 大家各自搜索寺庙,金卷卷趁机跑走。 凌之辞与小凌目送它离开后,正巧对上视线,看来是一样的想法:卷卷没重伤,按照白顺顺说法,一般灵异生物必然是伤不了它的,与其留在白顺顺周边一不小心再被凑,还不如让它躲远点。 埋棺材处已经被填平,不知棺材屏风还在不在下面,但有头绪总比盲目乱找强,凌之辞用飓风符扫开那块地——屏风还在,棺材没了。 其他人看凌之辞有动作,纷纷赶来凑热闹。 纷沓脚步声中,凌之辞听到一种熟悉的声音——枪械上膛。他早年靠热武器保下好几条小命,对这种声音敏锐。 在场除了小凌是普通人,没有等闲之辈,白顺顺与关东也感受到了有一拨人接近。 凌之辞反身捂住小凌嘴巴,三人一狐转瞬不见了踪影。 数秒后,训练有素的彪壮黑衣人挟持了一女子进寺。 带头黑衣人手中花刀耍得溜,腰间别了两把手枪,背后还背了一架冲锋枪,环顾四周,注意到了屏风,特令手下搜查,自然无所获。 “就这儿吧。上头说邦盟才封过这里,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发现尸体。了结了她。”带头黑衣人命令。 紧急时刻,女子潜能爆发,不知如何吐出了堵嘴的布,声音嘶哑:“你们主顾给多少钱?我给双倍,放我走。” 带头黑衣人:“生意场的事,都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女人不相夫教子,非掺和进大事中来,你不死谁死?大家说是不是啊?一个女人异想天开,哈哈哈哈哈……” 手下跟着笑。 带头黑衣人是个狠角色,脸上狞出半边笑,花刀猛扎。 凌之辞在水母隐匿下,与小凌悄然靠近凶杀现场,这才发现被挟持的女人他曾见过,是死了丈夫孩子在雨中祭拜的女人。 他手上捏了符,想不动声色地救下人。 关东传讯在凌之辞耳边响:“凌小朋友,不要干扰现实生物的因果。你救她一次,会把她害得生不如死的。” 凌之辞犹豫了。 而花刀却已扎下。 扎偏了,从女人颈侧滑过,带出一刀刃红。 凌之辞转头看动手的人,瞳孔骤缩,悚然撤步——是小凌,然而凌之辞清楚,小凌不是小凌了。 第112章 双生之人 凌之辞不会对无冤无仇的生人下杀手,小凌肯定也不会。 可是小凌动手杀了全部黑衣人,穷追不舍地杀。 对面黑衣人应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在红线刺出时反应不可谓不快,然而终究都是普通人。 人就是人,局限在那里,面对神出鬼没的红线,几秒内,无一人抗过小凌三招,统统倒地不起。 “小凌。”凌之辞躲远,哑着嗓子唤一声。 小凌恍若未闻,深深看被捆的女人一眼,左手食指点出,最后一根红线缠碎了绳索,小凌猛然捂住心口,跪地痉挛,撑着将视线转向凌之辞:“救我。” 凌之辞当即扯来关东:“老关叔,你快看,我怎么了?” 关东:“心脏出问题,活不了了。” 凌之辞皱眉:“怎么可能,刚才还好好的……是不是换颗心脏就好了?” 关东:“理论上是可行。” “来人。”凌之辞立刻喊来机器人,从小凌包中掏出手机开始调度。 小凌已经闭上双眼,生命体征弱下。 关东看虚弱的小凌,不理解凌之辞的在意:不过是个复制而来的普通人罢了,虽然各方面与凌小朋友无疑,但……毕竟只是普通人啊,迟早要死的,再活几十年又能有什么意义呢?现在这么在意,等真无力回天了,岂不是会留下千年万年的遗憾? 机器人迅速将小凌送至就近医院。 一个孕妇身下是血,被推出手术室,凄厉喊叫在冰冷而狭窄的走廊回荡,久久不绝。 关东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在分娩。 但分娩过程被打断了——她要给小凌腾地方。 忒历亥最顶尖的医护机器人带着最顶尖的设备坐飞机赶到,近处没有合适的降落场所,经过总系统分析,最佳方案是以损毁医院西面围墙为代价,给飞机腾出空间。 所以短时间内,医院西侧的待产者被强行驱赶到另一侧,执行的机器人不向人们解释原因,不回应人们提问,只是动手,场面与驱牛赶羊差别不大。 手术顺利,备用的数十颗心脏已经失去作用,被丢弃在一处。 关东心觉有异,跟踪查看,发现一销婴地。 这里的机器人不怎么高级,关东隐藏身形轻易深入,一番查探,惊讶地发现被销毁的婴儿并没有任何不足,相反极其康健,他们被销毁的原因只有一个。 金属铭牌闪着冷然的银光,有婴儿身躯大,明晃晃地压在一无所知的婴儿身体上,上面刻着同样的大字:基因劣质。 关东不动声色地退出,走时目睹机器人正在处理被丢弃的最后一颗心脏。 从小凌心脏出问题,到忒历亥的机器人赶到,拢共不出半小时,如此短的时间,这些心脏怎么来的?总不能随机找几十个人挖出心脏来用吧? 那就是说,忒历亥的机器人早就备好了与凌之辞适配的心脏。既然这些心脏能被随意丢弃,想必平时也不会太精心养护。可是心脏娇贵,要不专门养护,是怎么在关键时候说用就有的? 关东懒得动脑,与自家孩子有关的事他虽有心多想,但朽了太久的脑子早不灵光了,想来想去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他用上了平常最惯用且屡试不爽的招数:传讯巫随。 巫随收到消息时,唐析景正在一旁叫嚷,喋喋不休,一口一句***,戾气重得跟水似的,化在空气中,以至于他第一遍有些细节没听清,特意听了第二遍关东传讯。 “闭嘴。”巫随打断唐析景,“我急着回去,把你兄长叫出来。” 唐析景:“**,你当自己是***什么,我兄长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别……” 脏话鸣金收兵,唐析景顿住,讪讪开口:“我兄长说要见你。” 海风吹着,一路走过花团锦簇,穿进殿中。 巫随:“这是两仪国皇宫旧址?” 唐析景:“是啊,环境不错,临海,还专门造了一处温泉池,土壤也适合养花,我兄长满意得不得了,对我多番夸赞,说我懂他爱他……” 两仪国,被珍雀鲤蛊惑、全国民众挖心供奉以至举国覆灭。 前方有一人影,看样子是在酿果酒,巫随感受发现,是唐析景分身;再深入,有人捧着现摘的花团,还是唐析景分身;算上西影分身,加之身旁唐析景分身,五大分身还有一个位置。 不出所料,再碰上唐析景分身,那家伙一定守在他兄长身旁。 巫随身旁唐析景身形淡下,周遭如波泛,水光晃荡几圈,活生生的人不见了踪影,而前方,传来骨碌碌的轮械声,还有唐析景恶心人的腻腻歪歪: “他来无非是问凌之辞那娇贵玩意儿的事儿,兄长,你让我转答也是一样的,根本不必亲自见人,他哪里配得上看你一眼?要不趁现在回去吧?” “还是要见一见的。”清润冷清的声音传来,轻轻软软,像是怕扯到嗓子。 轮械声承载了唐析景早日打发走巫随的心思,加速行驶,逐渐清晰起来,而唐析景藏了几千年不愿意让巫随看一眼的人,终于露出了真容。 巫随看到他的第一眼,明白了唐析景对凌之辞无端的敌意与责备从何而来。 那人与凌之辞九成像的容貌,偏偏端坐着,稳重清冷,顺直的黑发遮住轮椅上大半个身子,很静很美,但是不灵动不可爱,不像凌之辞。 他不像凌之辞,凌之辞却被迫越来越像他。巫随向来没有莫名厌恶过谁,如今却体验了不理智的感觉。 那人抱着一只纯白的猫,轻轻抚摸。 猫身子有人小臂长,肥肥美美,同主人一样安静。 “我是棠溪景,景字影音,是凌之辞的兄长。” “什么?!”唐析景仓惶扭头,蹲下扒在扶手上仰望棠溪景,“他……他是……” 棠溪景显然没想到唐析景如此反应,歪头淡然说:“我们是双生子。” 巫随挑眉看唐析景如经天崩地裂的茫然,不知是该心疼还是该嘲笑一口一个兄长、以弟弟身份自居的唐析景,合着人家有亲弟弟。 凌之辞与棠溪景同生,这件事让巫随心情愉悦起来:棠溪景两千多年前就出现了,那么小团子也该有两千多岁的寿命,就算他心性才十来岁天真烂漫,那也不算孩子了。 虽然仍旧是老牛吃嫩草,年龄差毕竟小了,巫随心里好受了些。 唐析景内心却翻江倒海:“他……他不是我……你儿子吗?” 棠溪景:“不是。他与我同生,千年来与我形影不离,朝夕相处,只是没有机缘成长,十八年前才拥有身体独立成人。” 巫随嘴角才扬起又放下。 唐析景快疯了,双拳攥得咯咯响,气极反笑。 他知道自己此刻一定狰狞可怖,不想吓到棠溪景,于是对巫随叫:“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很**好笑吗?” 巫随眼珠一转,不搭理唐析景,似是翻了个嘲讽的大白眼。 唐析景一口气没倒上来,身体颤颤。 棠溪景看出唐析景异常,握住唐析景手指:“怎么了。” 唐析景挤着说:“没事的兄长,我没事,只是没想到你有弟弟啊。我还以为他是儿子呢。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实在是太意外了,原来是弟弟。呵呵。” 巫随不想看两人浓情蜜意,直白发问:“为什么,他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往冷漠自私转变?” 棠溪景:“天性。” “所有物种本质都自私,究竟是什么样的本能让他忘却性格教养,变化大到忤逆本心,以至于自己都害怕?珍雀鲤?” “不是,也算是。是比珍雀鲤更绝情更不可逆的存在。” 巫随明白了。虽然是件不可置信的事,但有净化之力佐证,确实也只能是那个可能。“你们怎么回来的?” “或许,天道本来就是要我们回来的。因为祂能够对抗天道,只是祂本源分散,事关天道之下所有,要对付祂无异于让天道自毁,所以天道需要外部的一种温和又果绝的力量。深究下去太过玄妙,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巫随走时,唐析景派了个分身跟着。 “不是说你兄长身体不好,要竭尽全力照顾吗?”巫随问。 “凌之辞可是我兄长的弟弟,当然也是要好生看顾了。呵呵。”唐析景咬牙切齿。 “他会讨厌你的。别出现了。” “他才是最讨厌的人。”走远点,直到棠溪景不能再听到动静,唐析景放肆骂,“***他凭什么?!我才是我兄长的弟弟!***他***也配?!气死我了!***” 巫随轻嗤:“事实如此,你气死吧。” 唐析景一想到凌之辞,气得发抖。 “棠溪景弟弟”这一身份与待遇,已经被他独享太久,成私有身份了,他历经多少磨难解开多少误会才被棠溪景认同、以弟弟身份伺候棠溪景,凭什么凭空蹦出一个亲弟弟? 最重要的是,唐析景一开始以为凌之辞是自己与棠溪景爱的结晶,结果是个什么玩意儿?!千年来形影不离朝夕相处?他凭什么?! “我***满打满算跟兄长日夜在一起的时间不足二十年,他***凭什么跟我兄长待一起两千年?什么好事都给他占了?!不劳而获!什么东西?!***!” 巫随白眼一翻,一脚将唐析景蹬进门里。 唐析景正脸扑到坚实的门上,捂着脸要转身讨伐罪魁祸首,余光中却瞥到两道身影。 他心中惊骇,又气又惊地转头看两人,两眼一抹黑,扶上门框。 门变了形,缩了又缩,指节厚的门在唐析景手下成了薄薄一条。 第113章 美满生活 唐析景看到了两个凌之辞,其中一个尤其可恨,长着跟他兄长别无二致的脸,却顶着狗啃的头发,真**晦气!他***都以为自己气出幻觉了。 凌之辞一见巫随,如没断奶的狗崽子见了亲妈,嗷的一声扑上去,整个人盘腿挂在巫随身上,全然无视见他一眼就嫌晦气死命磨牙的唐析景。 唐析景实在没眼看,目光落在室内另一活人——小凌身上,那狗啃的头发……唐析景牙痒痒,下颌咯咯响。 他不待见凌之辞,凌之辞能感受到小凌也能感受到,两人同样不待见唐析景;巫随明晃晃的护着凌之辞,小凌却因巫随相貌偏凶始终对巫随意见不小。 室内四人,各有各的心思,说是勾心斗角也不为过。 关东误入其中:“啊?这……什么情况?有灵异生物吗?” 场面一时间缓和下来,凌之辞这才有功夫关心旁人:“最最洁白优雅最最健壮美丽的九尾狐仙大人呢?还有那个女人。红线灵异生物对我做什么了?” 关东:“白白一想到她儿子气不打一处来,又去揍孩子了;那个女人,我留她在庙里没多管,走时封了她几分钟的记忆。” 至于“对我做什么了”,凌之辞问的恐怕是小凌,关东只查出小凌心脏有问题,说不出更多。 “她没有对小凌做什么。”巫随说,“如果我没猜错,她早就消亡了,只是她承载着的东西还没有传承,所以天道发力让她的气息一直驻留。听说小凌使用她的能力,莫名救了一个女人,一定是红线灵异生物的残息作用。小凌人身脆弱,担不起灵异气息,所以心脏破碎。” “那个女人,如果不入魔不化鬼,必将吸引女魔女鬼,最终催生出另一个为人类女性惩讨不公的灵异生物。” 凌之辞现下不会太直接地下结论,静下细想:“那……” 唐析景打断凌之辞:“懂了。红线灵异生物不在了,前尘一笔勾销不用管了。什么孩子、孕妇、线母的统统放下。凌之辞,来打一架。” 凌之辞:“……啥?” 巫随将一脸懵的凌之辞按回怀中,一脚把唐析景踹出门外:“有只鲸妖在海中发现个人类建筑,她在万瞩市接近忒历亥的西南侧海域等你,去干活。” 门随唐析景出来被嘭的一关,唐析景哐哐砸门:“***见色忘义的***狗东西,就**知道压榨我。我***是你奴隶,天天***给你当牛做马!***!” 唐析景一走,世界都清静了。 巫随问:“你跟小凌,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凌之辞兴冲冲:“我们商量好了。他要深耕智能机器,加入及悠宿,但是还待在忒历亥,跟爸爸妈妈住;我呢,梦到哪个灵异生物就去找它要烙印,闲着没事帮小凌造点厉害机器,安安稳稳,幸福美满。” 巫随:“我送你们回去一趟。” 凌之辞:“去接上卷卷吧。” 金卷卷确实被揍怕了,不可一世的狐狸见到人都愿意放下身段嘤嘤撒娇了,给凌之辞心疼得眼泛泪花。 “它是富贵的转世。”凌之辞向小凌介绍。 小凌看金卷卷的眼神本来只是带着探究的友好,听闻此言,一下子双眼放光,嗷呜上前扑到金卷卷身上, 金卷卷下意识呲牙,余光瞟到巫随,心虚敛住恶行,无辜舔舔唇周。 白顺顺最清楚自己生下来个什么玩意儿,对金卷卷想吞食漂亮生物的心思心知肚明,提醒说:“转世?不过是个谎言,死了就是死了,失去的永远不会回来。当心点吧,两个没脑子的蠢货。” 凌之辞和小凌才不搭理她。 白顺顺倒没有为旁人安危负责的好心,提醒完就算了,不多言语,转而看向巫随。 巫随:“傀娘接替者与被绑的女人有关。” 白顺顺得到想要的消息,跃起离去。 回到忒历亥,一个机械构筑的冰凉城市,一切井井有条,这里的人也比别处冷静理智,全桂兰与凌建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小凌,毕竟那是连凌之辞都承认的自己。 全家很少有如此热闹的时候:喋喋不休的两孩子,闹腾撒欢的狐狸,还有锅碗瓢盆叮当碰撞,像寻常人家逢年过节的景象。 全桂兰重重吐出一口气,粗糙的皮肤间,一双澄明的眼光闪。 她戴上了老花镜,她终究是老了。有些东西,她本身看不清了。 温柔的目光被冰透的镜片滤了一层,染上无机质感,如银的冷的凝实的金属反光。 小凌原本对巫随意见不小,尝到巫随亲手所做饭菜,当即称赞起凌之辞挑对象的眼光: “不愧是我。选的人就是好,除了凶点没大问题,细看下其实也挺好看。不错不错。” 小凌刻意压低了声音跟凌之辞嚼耳根。 换作其他人,尤其是看无脑争风吃醋傻*剧长大的人,但凡占有欲强些,都该怀疑对方目的不纯看上自己对象了。 凌之辞满足以上两个条件,却全然不觉小凌会是挖墙脚的人,因为他自己不会这么做。 饭后,凌之辞将一路见过的漂亮花草交予凌建国,撒娇说:“爸爸,种它们,长大了给我吃。” 凌建国放下毛线乐呵呵称好,照料好凌之辞又将小凌拉去剪好看发型。 全桂兰与巫随不知交谈些什么;金卷卷踩着桌子居高临下放肆扫桌上饭菜。 凌之辞打量四周,一大家子和和美美,没有灵异生物穷追不舍,没有危险,梦想中的生活。 身处其中,像直视了耀眼的白炽灯光,明亮还带着点晕眩,不甚真实。 这种迷幻的感觉,在肥满夜中、在高挑路灯下格外真实,凌之辞飘飘然,抱着巫随不肯撒手:“去我房间玩。” 玩,顾名思义,就是玩。 想必早有准备,想必玩得刺激,不然,凌之辞不会兴奋到带巫随翻墙,专程跑回远隔一条街的住处。 凌之辞摆弄一人高的方盒,手法不太熟练,过了一会儿才成功打开盒子,里面杂七杂八的各类用品眼花缭乱。 巫随挑眉,默默坐到了床边。 一阵窸窸窣窣后,凌之辞美滋滋拿着手铐跨坐上床:“来,伸手。” 巫随看一眼手铐,伸出双手。 凌之辞见巫随听话,心中喜悦藏不住,摇头晃脑,带动全身摇摆,手上功夫却不利索,摆弄了好一会儿才成功铐住人。 “不错不错,再加点什么。”凌之辞欣赏片刻,又抱来一捆长绳,“不要怕,嘿嘿。” 凌之辞捆人倒是很有经验,想必是跟灵异生物争斗中练出来的,所以动作虽连贯,但手下力道没分寸,绑得也不美观,胜在结实,一般人还真不好挣脱。 “嘿嘿。”凌之辞傻笑贴在巫随身上,磨磨蹭蹭,“我一定会让你舒服的。” 巫随戏谑的目光人凌之辞身上移到大开的盒子中:“里面那么多东西呢?不用吗?” 凌之辞腰渐渐塌下,声音软软:“除了鞭子就是奇形怪状的,我不想抽打你。等我有时间再好好研究。反正都会用在你身上的,不要急嘛。” “你不会用?” “等我研究研究就会了,我们先玩。”凌之辞手不老实,上摸下撩。 巫随脸上漾出笑意,看得凌之辞心猿意马,激情四射,嘟起唇就要往下亲。 “别急啊。”巫随捧住凌之辞脸蛋,寸寸抚摸,“我陪你慢慢玩。” 凌之辞乐呵呵蹭蹭巫随双手,突然反应出不对:“诶?你怎么出来了?等一下……” 巫随一手拦住凌之辞腰身,将人控制在掌中,几经爱抚,凌之辞倒在床上,不用捆缚也束手渴求更深入的交流。 凌之辞抬腿盘起,雾蒙蒙看巫随。 巫随却残忍将腰间依依的双腿分开,踱步到方盒前,挑拣选用。 见此状,凌之辞心头有了不好的预感:“你要干嘛啊?” 巫随:“找玩具陪你玩啊。” 凌之辞身体绷紧:“那是玩你的。你、你现在过来,像之前那样让我舒服就好。你快过来。” 巫随低低笑两声,末了压眉盯凌之辞,眼神中满是侵占欲:“什么都不懂就敢动手了?你可真是……太可爱了。” …… 凌之辞后悔让机器备各类用品了,弄回来一大堆自己不会用的,手铐、绳子质量也不好,轻易被巫随挣脱,想调/教人不成反害他被调/教,可把凌之辞气够呛,吃饭都抱怨。 “负责买玩具的机器人太笨了!” 巫随附和:“对。” “你也过分!”凌之辞逼巫随直视自己,“你不听我话!你拿鞭子抽别人就算了,怎么还拿巴掌抽我呢?” 凌之辞拿食指点点大腿,上面红丽的指印明显:“现在还有印子。我不是让你温柔点吗?你怎么不听我的?” 巫随将剥好的提子送到凌之辞嘴边,反问:“怎么?不舒服吗?” 凌之辞含下水润的提子,声量小了不少,含糊说:“也没有不舒服。” 巫随:“那以后还要不要?” 凌之辞装作为难的样子:“看来你很喜欢这样玩嘛,那我肯定愿意配合你的。只是你要听我的,我说停你要停,不能让我难受。” 巫随:“昨晚让你难受了?” 凌之辞想想,其实要说难受,也并没有,只是心理上一时间无法接受被坏意玩弄,有些……屈辱。 凌之辞默默吃,不吭声了。 第114章 惊蛰林原 透明玻璃横亘,两侧的人紧盯彼此,最终是龙暴暴先移开眼神。 “我败了。”龙暴暴颓唐坐于审讯椅上。 全凛并没有因之生出愉悦:“你背后的人是谁?” 龙暴暴:“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别用你骗其他议员的理由敷衍我,我没碰毒!是不是你搞的鬼?” 全凛交叠起长腿,示意身旁阿智将早早备好的文件交予龙暴暴:“不是我。怪只怪,你太孝顺了。” 龙暴暴握拳猛锤桌子:“你放屁!胡说八道什么!” 全凛八风不动:“灵异世界确实是存在的。你就没想过为何我刻意隐瞒?” 龙暴暴:“因为你自私,你想掌控全人类。” “我是我母亲的孩子,生来就站在人类最巅峰了。我什么都不需要做,我什么都可以有。实不相瞒,我们家族受强大灵异庇佑,否则,为什么是我母亲统一全球,不是别人?” 听闻全凛此番话,龙暴暴胸膛连起伏都停止了,瞪着一双眼又惊又气地看全凛。 全凛:“就算灵异世界冲击,也不过是为我们家族新添助力,帮助我们享受更多福祉。如果我自私,全邦盟中最愿意给灵异世界正名的人,是我。”全凛无奈抚额,“我怎么会沦落到跟你这种蠢货勾心斗角?” 龙暴暴被全凛匪夷所思的话语冲击,久久缓不过来。 是啊,都是人,凭什么全桂兰的母上纵横无双,全桂兰又青出于蓝?偌大的一个世界,亿万万人,竟然没有一个势力可以与当年还是小姑娘的全桂兰抗衡?竟然真让一个小姑娘统一全球成立邦盟?! 而全桂兰之后,她的孩子个个登峰造极——并非是拿钱权堆出来的虚名,是实打实做出了无可比拟的成绩。 为什么?凭什么?!除非,有远超于人的力量。 龙暴暴不得不信,攥拳的手松开,放到桌下摩挲:“那你为什么不想让灵异世界被人们知道?” 全凛:“你不是很清楚了吗?” 龙暴暴起了一身冷汗:“你是说,我皮肉腐烂、痛不欲生、近乎于吸了毒的症状,是因为灵异世界?” “你还算好的,起码没亲自祸害孩子。看看文件吧。” “寄宿繁育计划中失踪孩子数据?你给我看这个干嘛?” “这些孩子,就是你父亲与其他僧人长生的秘方,也是缓解你痛苦的良药。” “不可能?!”龙暴暴拍案而起,扬手将文件甩飞。 纸页哗哗落,一张一张、一次一次地将二人无声的对峙隔开。 纸落尽了,龙暴暴坐回椅上,捧头叫:“到底是怎么回事?!” 全凛分条缕析:“先说你的异常吧,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体内艾转讷轮就耗尽,要去死了。总不能让你做个糊涂鬼。” 阿智接话:“灵异世界与人类世界泾渭分明。而你的父亲,以及其他居心叵测被一同赶出忒历亥的科学家,借用灵异能力维持生命,代价惨重,需要定期使用艾转讷轮消解代价。” “而你,在与父亲的接触中,染上了艾转讷轮。艾转讷轮具有成瘾性,与毒/品无异,且制造过程残忍。” 说着,阿智将残忍画面投屏。 龙暴暴目睹孩子惨状,瞳孔骤缩,崩溃捂头。 全凛揉揉眉心,神情倦怠:“你觉得,如果邦盟公开灵异世界的存在,有多少人会坚定信心去找寻?有多少人在信念加持下能够找到?有多少人要去专门虐杀孩童甚至骨肉血亲?” 龙暴暴什么都懂了。他处理过不少灵异事件才如此确信灵异世界真实存在,他知道灵异生物强大;他知道灵异生物多见;他知道只要有心,绝大多数人都能吸引到灵异生物。 龙暴暴:“我什么都愿意交代。呃……” 一口鲜血喷出,龙暴暴抽搐起来,额角青筋暴起,涨红了脸死命抠着嗓子不住干呕:“呃!呃……林……林原……” 喷出的血四散流动,立起如刺——根本不是血,是红线。 依全凛心意,阿智隔着玻璃控制早置于密闭空间中的机器为龙暴暴检查身体:筋肉糜烂,仅余皮骨。 粉红的气体从龙暴暴身上溢出扩散,渐渐消失没了踪影;红线数分钟后也失去活力。密闭空间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活人变成了死人。 全凛自责:“竟然真的害死了他。” 龙暴暴虽与全凛政见不合,但毕竟都是愿意为人类发展尽心尽力的人。 全凛明明可以早早将一切对他开诚布公,就是怕龙暴暴会因此出事才一直没有与他通气。 要不是巫随告知说龙暴暴染上艾转讷轮命不久矣,全凛还没想将事情向龙暴暴袒露。 事已至此,全凛深深看龙暴暴一眼,吩咐说:“先封着他。他父亲呢?” 龙暴暴的父亲,便是冷峻僧人。 当年父亲至高无上,却一朝被全桂兰赶出忒历亥,要靠儿子接济才能过活,龙暴暴便因此对全桂兰生出许多不满,连带着对全凛也看不惯。 阿智回答全凛:“龙议员的父亲,以及其他僧人,全部与龙议员在相同时间死去,死法相同。” 还没审出点有用的东西,线索却断了。 “待艾转讷轮淡下,把他们尸体送去及悠宿。”全凛后槽牙咬得紧,喉间挤出两个字,“林原?” 阿智:“林议员遭遇灵异生物攻击,惊吓过度神智受损,后被龙议员手下人偷渡出忒历亥,疗养条件有限。据估测,林议员有百分之八十三点六七的概率,已彻底痴傻。” “林议员还在万瞩第二人民医院吗?” “在。” “我亲自去一趟。备车。”全凛吩咐。 说完,全凛突然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是惊蛰了吧?” 阿智:“是的。” 惊蛰,凌之辞小时候害怕这个日子。 “惊蛰”二字总让他联想到被虫子蜇、被蝎子扎、乃至于被蛇咬的情境,加之到了这个日子,忒历亥春季的体检开始,他又要被抽血。 最重要的是,他的凌哥——凌泉,死在这一天。 祭拜之事,在机械之都、在灵异世界都没必要,可是凌之辞愿意。 小凌是同样的。 小凌八成是复制长生剂造出来的,身体没准有小毛病,心脏才做了手术,正需要一次全面彻底的检查,与凌之辞一同体检完,又一同对着空气有模有样地祭拜。 他们拜得实在没有章法,一人手举三柱香,原地转着圈圈鞠躬,时不时被烟呛到咳个不停,偏偏神情一模一样的庄重。 巫随看了直想笑。 凌之辞拜完问巫随:“凌哥能收到吗?” 巫随:“生灵逝世后,在灵魂转世前的一段时光里,是凭借活物念想过活的,与祭品、与仪式,关系不大。当然,人类的一些丧葬仪式,确实能起到放大念想的作用。” 凌之辞笑起来:“那我凌哥的灵魂肯定很幸福。话说,我能去找找我凌哥的转世吗?” 巫随皱眉:“可以,但不要。既然转世了,只不过是承载了相同因果的另一个生灵,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凌之辞暗自撇嘴,然后神情定格,撇着嘴扭头看小凌,颇为讶异。 他从余光中看到了邮差包。 小凌将邮差包递到凌之辞面前:“既然我不会吸引灵异生物,留着这些也没用,你拿去保命吧。除了几张符纸,还有些零食,其他的都在里面了。呃……那个爸爸妈妈给的镯子,我看你不戴,就放包里暴殄天物,反正我习惯戴着,直接留下了。” 犬牙碎了,凌之辞担心哪天不小心把玉镯也弄碎了,一直放在包中,确实是挺浪费的。 小凌又不用面对灵异生物,百八十年不一定能遇上什么危险,镯子放他身上凌之辞一点意见都没有,愉快同意。 凌之辞美滋滋接下斜挎到腰间,瞅准小凌一个大抱,恨不得一口亲上。 巫随眼神一凛,急忙拦下凌之辞,横在凌之辞与小凌中间。 相同的两张脸用同样的疑惑的眼神望他。 巫随:“……小凌是打算在忒历亥,养着卷卷是吧?” 小凌点点头。 凌之辞偏头望巫随:“对呀,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 巫随正色道:“不要把卷卷当作富贵去对待,他不是富贵,只是承接富贵因果、与富贵同个灵魂罢了。” 凌之辞与小凌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不解。 巫随叹气,幻化出一片针叶落于小凌手背,而后握起凌之辞手腕:“你该锻炼了。” 凌之辞不可思议,本就圆滚的眼瞪得滚圆:“我刚体检,抽了血,很虚弱。” 巫随:“不影响。” 凌之辞看小凌。 小凌转身就跑:“你们小情侣之间的事,我就不掺和了。” 凌之辞跟着巫随,好歹断断续续享受过梦想中安稳幸福的日子;小凌认知中却没有。他只记得,从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战战兢兢唯恐与世长辞 心弦绷了太久,失去弹性,一松,就瘫了。 所以小凌陡然过上阖家欢乐的理想生活时,他的倦怠劲比之凌之辞有过之而无不及,整天不是吃就是睡,这段时间做得最勤勉的事就是:带着金卷卷找凌之辞蹭巫随做的饭。 小凌先前碰上巫随逼凌之辞锻炼时义愤填膺过,结果被巫随拉着跟凌之辞一起平板支撑,从那之后再也不在这方面多嘴了。 凌之辞眼看同盟离去,当即哼哼唧唧,贴在巫随身上磨磨蹭蹭,试图勾引巫随,用少儿不易的运动代替累死累活的锻炼。 巫随忍俊不禁,手抚摸过腰下温软的挺翘:“不疼了?” 凌之辞:“……” 巫随手上移,指尖陷在美人沟:“不酸了?” 凌之辞:“……” 巫随无奈轻叩凌之辞额间:“你个懒惰的小色团子。” 凌之辞哼哼唧唧,委委屈屈。 没办法,他本性懒散,先前朝不保夕,为了活没什么苦是不能吃的;如今巫随在侧,没有生存危机,凌之辞真觉得自己可以混吃等死,当然没半点动力做任何辛苦事。 巫随本来可以端起长辈架子打着“为孩子好”的名义逼凌之辞努力努力,可是两人现下的关系着实难办,不好强制凌之辞做他不愿意的事。 加之,巫随常年孤寡,尝过情爱之乐后,确实经不起凌之辞这个小磨人精的诱惑,实在不知拿凌之辞如何是好。 巫随为难之际,关东传讯:“老大老大,大事不好啊!上官跟鸭鸭发现了另一个能制造高浓度艾转讷轮的人!疑似红线灵异生物,但确凿是人类!” “我怀疑,她要在城市中随机发散艾转讷轮!白白不小心中招了,神智不清,一个劲儿地念叨凌小朋友!” “老大,你快来一趟,带着凌小朋友啊!一定要随身护着他!可能那个人就是要针对凌小朋友!” 第115章 发丝光球 “那个女人叫古柔。大老板来着。”关东说,“就是上次在庙里遇到的被绑架的女人。” 古柔,飞云集团的董事之一。她身份可查,履历干净,在家族加持下顺理成章地坐上了今天的位置。 从出生到现在,她的一切都正当,做人做事无可指摘,一星半点的负面舆论都不曾有。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能进入公众视野的,怎么可能不被骂?我这么优秀都被骂过。”凌之辞靠在巫随身上,敲着手机懒洋洋说。 “其实也不一定。”关东否认说,“如果是灵异生物,有的是办法获取人们好感。只是修为足够的话,接收恶意也无妨,甚至可能更助功德,所以大家不介意被骂。除了白白。” “但她是人。她背后绝对有东西。”巫随肯定,“她人呢?” “鸭鸭跟着。据观察,她总是暗中将藏有艾转讷轮的光球置于繁华隐秘处,白白就是手欠碰了光球,现在还在药水里泡着。” “光球在什么地方,我去处理。” 关东将一沓定位符纸交予巫随,关心问:“老大你真没问题吗?上次艾转讷轮入体的影响还没消。” 听闻此言,凌之辞打起精神,立直身子查探巫随身体。 才是早春,天气已经热得不像话,上街就可以免费蒸桑拿。 气候更迭倒与巫随关系不大,但外出行动,不免见人,他换了适季的轻薄衣服,正方便凌之辞上下其手。 凌之辞撑开巫随领口,踮起脚尖往里探头,嘴角当即抑制不住往上扬,色眯眯地倒吸一口气才有心思认真观察。 巫随身上没有任何腐烂迹象,只有自己留下的抓痕咬痕,凌之辞欣慰地放下心来。 关东目睹二人相处,虽早有心理准备,还是不免吃惊:果真是小霸总和大娇妻! 古柔将艾转讷轮光球放得分散,幸亏只她一人行动,没出市去,来来回回就在万瞩地界,要回收也容易。 华扬高级实验中学、文骨书店旧址、择验医院万瞩分部……乃至于巫随房子附近,都放置了艾转讷轮光球。 凌之辞:“好像都是我们去过的地方。” 巫随盯着流转的光球——细看下,能发觉其中飘摇着浅金色的线,如发细软、如发柔卷——分明就是头发,凌之辞的头发。 每一个光球中都有,长短不一,显然是长久地收集而来。 不是我们。巫随想:是你。她用你的头发稳固光球,将其放在了除忒历亥市外,你长久停留过的地方。 为什么呢?难道,小团子跟艾转讷轮有关系? 艾转讷轮从人类诞生就存在,只是这种东西从来稀薄,针对的是现实生物,不可能给灵异生物带来大的冲击。 如今竟然出现了提纯艾转讷轮的方法,连代表着天道的寂陌人乃至于上古的灵异生物都难以抵挡。 而这一切,与小团子有关? 巫随压着眉,垂头盯凌之辞。 凌之辞对被水母困住的光球意见不小,但又知道危险,不敢靠近,隔了数米指指点点:“这害人的鬼东西!老巫公,你说我用净化之力,能清除它们吗?” 巫随:“我试过了,可以压制,不能清除。” 凌之辞正想问“你怎么试的”,转念一想: 我一直不被其他灵异生物发现,想必是泄出的净化气息全被老巫公吸收了,他能用也不奇怪。总不会像一梦蝶说的,他签订了我的□□、灵魂吧?不可能不可能,老巫公对我言听计从,再说,图腾都没了。 思及此,凌之辞更觉得巫随可心可爱,问:“你之前脾气不好是不是因为没遇上我?你需要净化气息对不对?” 巫随坦言:“嗯。寂陌人从人类中诞生,从此与天道休戚相关。人类文明即将走向崩坏,天道亦有敌手,已经无法支撑我动用强大力量,不得不自封。如果强行使用,压不住煞气,神智会受影响,变得暴虐。” 凌之辞咬唇。按理来说,他本该担忧更多,眼中却难以自抑地闪着兴奋:“那就是说,你离不开我喽!” 巫随对凌之辞莫名的占有欲已经习惯,并且乐在其中了,笑答:“可以这么说。” 凌之辞心脏酥酥麻麻地震,乐得不可开交,没骨头似的软到巫随身上,又蹭又亲,满意至极:“等我变强大,能控制净化之力了,天天给你净化之力,喂饱你。嘿嘿~” 巫随揉揉凌之辞脑袋。 “发型乱了。”凌之辞拉住巫随双手,话语抱怨,不允许巫随摸,自己蹭人的脑袋还不消停。 从头到尾,其实乱掉的每根头发错都在他。 巫随失笑,心觉荒唐。 巫随为凌之辞理理辫子,在金发掩护下,一枚针叶随几根细软飘出后转瞬消失。 “走吧。”巫随说。 凌之辞凑着巫随,盲目跟着走,时不时要停下或坐或蹲,不愿意行动。 “怎么了?”巫随问他。 “好累。”凌之辞扑到巫随身上,慢慢蹲下,抱着巫随大腿缩在阴影里躲炎热日光,说,“不想动。一定是因为我牌没了变弱了,身体也变差没力气了。” 凌之辞在灵异世界成长至今,又被巫随拿血滋养,再怎么也不可能比正常人孱弱。巫随细细查探,得出结论:懒的。 “古柔很关键,我们要抓紧对付她。别偷懒了。乖啊。”巫随捞起凌之辞。 凌之辞抿抿唇,撑膝站起,双手叉腰给自己助力:“走!” “别走远。”巫随提醒。 “为什么?” “有东西暗中盗取你的头发,我隔空感受不到具体是什么,去看看。” 凌之辞抱起辫子,不明所以:“啊?” 回到原地,水泥地上、黑枝牢中,一只惟妙惟肖的鸟挣扎不休,叽叽凄叫,两只爪子蜷着,死死抓住三根浅金发丝。 凌之辞双臂护好头发:“鸟妖?” 巫随:“无论是鸟还是鸟妖,我都能感受到气息。它不是生物。” 说着,巫随针叶刺出,划烂牢中鸟皮毛。 仿真的翅羽下,是轻脆的融珠表壳——机械鸟。 凌之辞拿出设备检查机械鸟:“跟华高外小巷里的机械鼠相似。内部精密,外壳却采用易坏的融珠制品,为什么呢……嗷呜!那个古柔,她、她的公司,好像是专门做融珠的。” 飞云集团,原是一个在市内都排不上号的小公司,后来古柔力排众议,带头大力发展融珠行业,一举跃入世界企业前十强,得邦盟破格扶持,成为寄宿繁育计划的最大助力者。 “建造试点、免费享用、金钱奖励……寄宿繁育可是只赔不赚的东西,应该没有公司自愿为寄宿繁育掏钱吧?”凌之辞分析,“古柔图什么?健康?长生?她想复活丈夫孩子?!” “鸭鸭跟着她。我们直接找过去控制住她。”巫随话语顿住,像是收到了传讯,“她去了医院。” 自从其他两大医院出事被大查后,虽然又恢复运作,但公信力已降下。 择验医院万瞩分部所谓病毒令人望而却步,春见医院被查出非法器官买卖,三大医院就剩个万瞩第二人民医院。碰上大病大灾,多数人选择来这里。 除了有得选的病人,还有些临市的灾民被收容至此。 相较上次来时可以在走廊手拉手奔跑的从容,这次到来感觉则不美妙。 四周都是人,摩肩接踵,转运床停在走廊,咳嗽起起伏伏,呜呜咽咽总也不息。 凌之辞不喜欢苦涩的药味与消毒水混合的怪味,缩在巫随怀里,将自己憋得难受。 巫随开启水母空间:“来这边。” 两人到一空旷处。 凌之辞反应过来:“这不是我全哥的人的病房吗?” 巫随:“鸭鸭传讯,古柔就在里边。” 凌之辞:“那我们进去。” 巫随:“等等,算上鸭鸭,里面有五个人。小心打草惊蛇。” 凌之辞:“鸭鸭、古柔、病人,还有谁?” 巫随:“全凛、钱革。” “谁?”凌之辞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谁?我全哥怎么会在里边?他不会出事吧?” 巫随从门缝甩进一枚针叶,感受里面情形。 “怎么样怎么样?我全哥没事吧?”凌之辞急问。 巫随静静看凌之辞:“你要做好准备。” 凌之辞疑惑。 巫随问:“你分得出两个哥哥吗?” “什、什么意思?” “里面,有两个全凛,我分不出真假。” 凌之辞当即联想到工厂所见的能变换形态的机器人。 巫随知道他在想什么,否定说:“不是机器人。你确定凌泉死了吗?” 凌之辞眼神飘忽:“我凌哥?他、他死了,尸体被送到了及悠宿。忒历亥的人死了都要被送到及悠宿解剖做研究。” “他或许没死。抑或是,基因编辑复制出的人。” 凌之辞眼睛瞪大,懵了片刻,立马喜悦起来:“我凌哥还在!” 无论是凌泉本人还是被复制的凌泉,都是凌泉。 凌之辞笑脸扬起,懒散劲一扫而空,跳起压门把手,当即要冲进去,被巫随拦腰截下。 巫随一脸严肃:“我在全凛身上留了蝰蛇,我本来应该感受得出谁是全凛谁是凌泉。但两个人身上都有蝰蛇气息。” 凌之辞见巫随神色不对,跟着紧张,抿抿唇,犹豫问出口:“出什么事了?” 巫随问:“你认知中的凌泉,是个狠心绝情的人吗?他会伤害全凛吗?” 凌之辞斩钉截铁:“当然不会!我凌哥是最温柔的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全哥的人!” “可里面的凌泉,为了混淆身份,与全凛进行了一次大换血,现在,两个人都濒死。” 第116章 辨认双生 双胞胎情况特殊:血脉相连,气息互通。若用灵异手段感知,往往认错对象。 不过巫随的蝰蛇强大,附着于人身可以完美充当标记,用来区别双生之人。 坏就坏在,他们换了血。 蝰蛇气息随血液流动,一分为二,两人体内都凝出了蝰蛇,只是相比藏在一人体内、气息凝练时,弱小不少。 现如今,巫随已然无法通过蝰蛇判断哪个是全凛,哪个是凌泉,只好寄希望于凌之辞了。 凌之辞在巫随保护下进入病房,看到昏迷在地的钱革与守在床边的古柔。 床上,相同的两个人,穿着同样的病号服,同样惨白的脸色,一左一右双双靠着仪器续命。 “认得出吗?”巫随问凌之辞。 凌之辞早踮起脚尖费劲看人,闻言黯然摇头。 上官鸭鸭显出身形:“老大,跟着古柔到来时,床上两人就已经完成了大换血,分不出谁是谁了。” 古柔似是早知凌之辞与巫随会到来,却不曾料到房中早潜藏了一人,发间红线猛甩两下,宛如活物受惊。 凌之辞躲到巫随身后,对古柔叫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对我哥哥做了什么?你如实招来,我会考虑放过你的。” 古柔不理睬凌之辞,紧盯床上两人。她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左侧那人身上。 凌之辞心急难耐,狂摇巫随:“老巫公你看她。她、她才是真正的红线灵异生物。她害我哥哥!” 上身白下身红,瘦瘦高高披着到腰的黑色头发,头发里有几根红线,红线到膝盖长,没有缠在头发上,一直飘,总感觉要掉但最后也没有掉;是个人,非魔非鬼,偏偏能用灵异能力。 鲸王和唐析景口中的红线灵异生物,从一开始就是古柔,而不是在有木森林公园接替傀娘的红线怪。 巫随打量古柔。 古柔不怵他,仍是静盯床上人,但是开了口:“自我介绍一下,现实世界中,我是古柔;灵异世界中,我是大家口中的红白,是傀娘真正的继承……者。” 灵异生物强大到一定程度,确实可以自主选择传承者,然而天道未必认同,此时会出现一种情况:两个传承者共用一种灵异能力。强者淘汰弱者,成为真正的传承者。往往是天道选中的那个获胜。 显而易见的,根植于人性、源于压迫与祸害、匿藏千百年的红线怪远比人类古柔强大。可是,红线怪自始至终没有抢占古柔的那一份能力。它甚至在替古柔遮掩,不然,古柔的灵异气息瞒不过巫随,古柔的存在想必也早就被挖了出来。 灵异生物间,不大会有这种温情。 凌之辞恍然大悟:“所以你伪装被绑架,与红线灵异……红线怪暗通款曲。” 古柔:“商战龌龊,我手下买凶杀人,被绑架是真。如果他们愿意放过我,其实能够活命。我倒是好奇,我失去记忆的几分钟内,线儿怎么就彻底消亡了,是谁干的?” 凌之辞从古柔的话语中听出了压抑着的怒火,当然不会供出小凌,本来也跟小凌无关。 他讪讪躲于巫随身后:“它本来就死了,只剩残余气息,看你有危险,为了保护你才彻底消亡的,跟别人可没关系。” 古柔发间红线摇摆不定,眼神冰冷。 凌之辞看她眼神像要吃人,仍在床边不懈盯自己哥哥,说不怕是假的,赶忙推着巫随上前:“别让她伤害我哥哥。” 巫随:“我控制住她了。” 这时,床边仪器滴滴叫,短促而刺耳的声音让凌之辞心跳加速。 他急得原地跺脚:“什么情况?!我哥哥怎么了?!是不是危险了?!” 上官鸭鸭接话:“两人度过危险期,安全了。问题是,谁是谁?我可知道全凛啊——邦盟中唯一能干实事儿的人类了。他要是被居心叵测的人取代,后果不堪设想。” 凌泉死而复生,管他是本人还是复制体,都是皆大欢喜的事。可是,回来的真的是凌泉吗?还是披着凌泉外皮的其他东西? 巫随对凌之辞珍而重之地说:“必须分清谁是谁。就算两个都是你哥哥,也只有全凛是游走邦盟多年、有能力有心思为了人类的美好未来做决策的人。我不认为任何人能做得比他更好。” 凌之辞蹲身打量床上排排躺的两人,唇咬得越来越紧。 巫随问:“他们难道没有特殊的胎记或是特征吗?” 凌之辞:“应该有吧。可是我不知道啊。从我有记忆以来,他们就是大人了,总是穿得很正式。我全哥比较成熟,我凌哥比较温柔,等他们醒来我就认得出来了。” 上官鸭鸭上前取下仪器,按压两人穴位,轻易唤醒两人。 凌之辞自认对哥哥还算了解,然而,双生子确实不好分辨,当他们玩起身份游戏时,哪怕是亲人也无法精准判断。 “好像左边是我全哥。”凌之辞犹豫说。 右边那个揉眉的手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如全凛一贯的表情:“想清楚。” 凌之辞摇摆不定:“右边那个也好像。会不会有误会,其实两个都是我全哥,就像小凌那样,但是有东西非要陷害他们,想让他们自相残杀?” 巫随闻言冷静观察。他对全凛、凌泉的了解还不如凌之辞,所以更多关注应当知晓内幕的古柔。 古柔眼神总是停在左侧那人身上,颇为紧张的样子。 全凛断然不会与谋害孩子、控制市员的古怪灵异生物合作,那就是伪装者与古柔有交集。 如果非要否定其中一个全凛,巫随倾向于左边那个是假的。 “我感觉两个都是真的。”凌之辞为难,实在辨认不出真假,托上官鸭鸭弄醒钱革,让钱革来分辨。 钱革人未醒,腿先蹬了起来:“快跑!”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两个我全哥?”凌之辞急问,将钱革拖到床前,“你快来看谁真谁假。” 钱革视线在双胞胎间游走,迟疑不定:“这……这……这我哪儿分得出来?一模一样啊!” 凌之辞闻言,皱着眉扑到床上,拎起这个的胳膊抬起那个的腿,不知所措。 巫随倒是镇静,吩咐钱革:“说说你晕倒前发生了什么。” 钱革:“我跟全议员,是为了林议员来的……” 阿智解开电子锁,钱革上前压下门把手,露出门后空荡荡的空间。 “人呢?”全凛进屋视察,发现这里并没有人居住的痕迹。 钱革纳闷:“没错的话,龙议员生前确实将林议员安置在此了。” “阿智。”全凛唤。 阿智眼中探出摄像头,扫描过房间每个角落,最终射出红点落于枕上。 “里面有什么?”全凛问。 “一张纸条,上写301。”阿智答。 “301?”钱革呢喃,“这不是凌先生的病房吗?” 全凛难得惊慌,向来不紊的步子步调凌乱,步伐越迈越大,一路冲到301病房。 被他安排到此的医护机器人即刻出现。 全凛气息不稳:“开门。里面什么情况?有东西来过吗?” 医护机器人解开特制的锁:“凌先生一切无恙。” 此时钱革赶到,帮忙压下门把手。 两人看到了床上半坐的人。 那人转头笑笑:“来了。” 钱革看着与自家议员别无二致的脸,背后唰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反应过来后迈开僵直的腿挡在全凛身前:“你……你怎么活了?” 凌泉不答,笑说:“不是找真正的林议员吗?不是找龙暴暴背后的人吗?都是我。我一直活着,开心吗?” “情况不对。”钱革将全凛往外推,“您快走。” 一根飞针射出,正中钱革,晕眩间,钱革听到凌泉低声抱怨:“聒噪。” 他浑身乏力,倒地不起,渐收的视野中看到那人起身,步步逼近,手中坠着金色药液的针尖银光发散充盈全部,直到被上官鸭鸭唤醒。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钱革说,“凌先生一直活着,假借林原身份进入邦盟,操控着龙议员,与全议员较量不休,甚至实行寄宿繁育计划管制人群、谋害孩子,其心可诛啊!” 凌之辞回头看哥哥,两个人同样坦然地直视回去,面上表情拿着放大镜都不一定看得出差别。 “古柔,你到底想做什么?”凌之辞见钱革无法,重新将目光投到古柔身上。 古柔淡然:“我只是给凌先生帮个忙罢了。” 说话间,古柔感受到身上压制松懈,似是可以行动了。 “既然是我凌哥,那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凌之辞爬到床上扑到两人之间,郑重说,“没关系,不管是全哥还是凌哥,我都认。” 巫随一鞭子将凌之辞裹到身边:“如果实在分不清,哪就两个都别活,免得信错人造成损失。” 黑气缕缕漫出,看似软轻如纱,须臾间已逼至两人面前。 凌之辞与古柔俱是骇然。 “你干什么?!住手!”凌之辞猛扯腰上鞭子,仰着头怒视巫随,“我让你住手!” 喊叫无用,凌之辞双腿再怎么卖力也倒腾不出巫随周遭。 眼看疼爱自己的凌哥死而复生,一大家子将要团圆,却被自己的爱人杀害,连带着本来活得好好的全哥。 凌之辞眼周顿时通红,扬手一巴掌甩到巫随脸上:“我都说了停手!” “啪”的一声巨响穿进在场生物耳膜,上官鸭鸭目睹此景,张着一张圆嘴贴墙出门,麻溜跑了。 凌之辞被巫随拦得死死的,而古柔突破压制冲到左侧全凛之前,意图挡下黑气。 结果很明晰了。 巫随收敛黑气,甩飞古柔,限制住左侧全凛。 凌之辞关心则乱,此时才反应过来巫随不过是要试探,没真想害人,一时羞愧难当,不知作何反应,但总归是气,还恼,跺脚“啍”一声移开脸不看巫随。 他又觉此举不妥,转回脸,轻轻摸摸巫随脸颊,不吭声了,将主导权交给巫随。 右侧全凛在钱革搀扶下起身,对巫随说:“把他交给我吧。我会处理好。” 巫随点点头。 “等等。”左侧全凛开口,“记得初见时你跟我约定过什么吗?那东西,只有我知道你藏在了哪里。” 巫随停下动作,冷眼看右侧全凛:“你知道吗?” 右侧全凛表情也是冷冷:“当然。” “你们在说什么啊?在择验分部把我赶下车去的那次吗?”凌之辞不满捶捶巫随。虽然场合不合适,但对于巫随对自己有所隐瞒一事,凌之辞一想到就不爽。 巫随一手按捺住凌之辞小动作:“我先确定谁是全凛再跟你解释。” “两个都是我哥哥。”凌之辞提醒,“不要伤害他们。” “这种情况,不用点特殊手段是不行了。”巫随说。 凌之辞实在不想伤害哥哥,可听巫随的意思,两个哥哥注定不会好过。他咬着唇思索:只要能认出哪个是全哥就好了。到底怎么认啊? “有了。”凌之辞舔舔唇珠,“我有办法了。它一定可以认出我全哥,我爸爸妈妈认不出来它都能认出来。” 第117章 暗中合作 “阿智呢?”凌之辞问钱革。 钱革毕竟是全凛的人,虽然陡见异界之力,还被凌之辞惊天动地的一巴掌惊到,但迅速冷静下来:“想必是有情况离不开全议员,它综合判断下先行去处理突发事件,不会超过一个半小时的。” 不多时,阿智果然回归,一进门毕恭毕敬跟凌之辞打了个招呼,二话不说移到右侧全凛身边,为之扫描检查身体状况。 机器不会出错的。 右侧全凛平和地微笑着,带走了被限制住的左侧全凛和手下人。 “等等。”临出门前,凌之辞叫住三人一机器人,对被认定是凌泉的全凛认真说,“凌哥,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是,等全哥把事情弄清楚了,你回来好不好?” 两个全凛用同样深沉的眼望他,都没有说话。 长久的静默后,全凛拍拍凌之辞:“回家吧,别老乱跑。” 全凛带着人离开后,室内剩的都非常人。 古柔发间红线飘摇,暗刺凌之辞。 巫随幻化针叶切断红线,危机已过,凌之辞这才反应出自己险些一命呜呼。 他不该这么迟钝的。 要是以前,他必然时刻保持警惕,以便应对不知何时出现的灵异,遇上个芝麻大点的危机,有一处小细节没有应对好都会反思警醒,如今与古柔共处一室,竟然全无防备,甚至经历过暗算,也没有半点紧张。 凌之辞小小步往巫随身后挪了一挪,耀武扬威:“哼!还想害我?你别想跑了!老巫公,抓住她!一定要问清楚她对我哥哥做了什么。” 古柔轻嗤一声,默然甩头,如藻如瀑的长发潺潺飘逸。发间红线颤动昂扬,渐渐粗重艳丽,张起血红的大口。 红线生齿,阴阴吐芯——骇然是蛇。 “祂说你怕蛇,特意抓捕蛇妖供我吸食。”古柔伸出指尖抚摸绞扭的发蛇,脸上浅笑如蛇阴森。 她说的当然是凌之辞。 凌之辞唇咬得死,紧紧抱着巫随,连眼都不敢睁,然而,在闭眼的前一刻,目睹的惊悚一幕在他脑海中频现。 蠕动的长软体,彼此攀附彼此摩擦,缠绕压迫、撕咬啃食,如此恐怖如此恶心,但好像也只是看着恐怖、感觉恶心。 凌之辞挤着眉,眼睛强睁开一条缝,亲见蛇潮时心脏仍悸动不休,但很快平静了下来。他长长吁出一口气——也就那么回事儿,真不知道以前在怕什么。 古柔见凌之辞反应,疑惑偏头。 凌之辞:“切?还想吓我?呵!” 本能中的东西难以改变,凌之辞突如其来的勇敢显然不正常。巫随用探究的眼神盯古柔:她到底想传达什么? 古柔的攻击不带恶意,巫随感受得到。就连艾转讷轮的光球,也是稳定无比,没有外物刺激,数十年间不会破碎。 虐杀男婴、使用艾转讷轮控制人,别说她没亲自动手了,就算她亲自做了,又怎样呢?灵异生物远强于现实生物,碾杀千万个现实生物算得上什么过错? 有如此行事的资本,只要行为没超出天道允许范围,就是可以的。 对错善恶留给相关者去喜怒哀乐就好。对巫随而言,灵异生物只要没沾染孽障违背天道,做了什么、影响多大,其实不太有所谓。 古柔不想伤人,不欲与巫随与凌之辞结下仇怨,却频频采用恶意的形式对付两人,她是处在什么监视下,连传达信息都受限。 凌之辞显然没感受到这点,催促巫随:“老巫公,快抓住她。将她绳之以法。” 巫随扬鞭对付古柔,招招狠厉,一鞭见骨,攻击却没附带腐蚀,只是皮肉伤。 古柔实力断然比不上巫随,落于下风却越笑越深。 两人针锋相对间,发蛇掉转,直咬主人脖颈,血喷如注,古柔身死。 凌之辞看得目瞪口呆,摸摸自己脖子,又对蛇产生了恐惧之心:“什、什么情况?” “她放弃了这具身体。就像一梦蝶一样。”巫随说,“难怪大家都感受不到她身上的灵异气息,想来是因为频繁更换肉身。” “人类使用灵异能力,代价是肉身爆破。只要能随时更换新的躯体,就不用担心代价?” “当然不可能,灵异能力是附着在灵魂上的。就算是虐杀同族得来的艾转讷轮,也只是减小使用灵异能力的代价。换一具肉身而已,灵魂还是同一个灵魂,根本起不上太大作用。” “那为什么她换肉身,大家就感受不到她是灵异生物了?” 巫随答:“因为她确实还是人,没疯魔,没成鬼,在灵异气息充盈肉身前及时更换身体。有傀娘这种量级的灵异生物给予传承,又有天道选中的傀娘传承者给予帮助。” “她使用的灵异能力一脉相承,出于绝对的善意,虽然强大,但反噬程度较轻,只要别太频繁使用,十天半个月内不会出事。” “再说,以她放弃身体的利索劲儿来看,她有的是全新的身体可以消耗。长久下去,先受不住的是灵魂。” 听完巫随解释,凌之辞问:“灵魂受不住会怎样?” “灵魂是不会直接消亡的。如果灵魂受损,仍会接连轮回,世世悲催,饱受苦难,莫名承担恶意,无有幸运功德,重复着生不如死的生命。直到天道认为它连消耗孽障的资格都没有,将天地怨念灌注其中,这才算是一个灵魂的终结。这个过程,或许要千年万年。” “千年万年的生不如死……”凌之辞喃喃,“天道……好残忍。” “所有生物天性都自私,自私地为生存谋,自私地渴望繁衍,自私地重复着轮回直到修成正果。天道给了所有灵魂自爱的本能。它的残忍建筑在不自爱之上。”巫随知道古柔为何示好了。 她感受到自己灵魂出了问题,而她背后的东西,帮不了她,甚至要继续利用她。 古柔在向巫随求救,为此,她愿意提供有关于祂的线索。只是,她无法明说。 到底是什么在窥探监视着? 巫随打量周边,一切寻常,就是略有些凌乱的床被上瘫了个人——凌之辞。 凌之辞不是困,也不是累,就是纯懒,一动不想动,抱着被角蜷缩在床上,时不时眨巴眨巴一双大眼,眼睛却空空,没有特意观察什么。 巫随上前捞起凌之辞:“怎么变这么懒?” 凌之辞开口,声音软软,明明没有倦色,说话却好似含着三分睡意,嘟嘟囔囔的:“不想动。” “我有正事要干。把你装界封里随身带着好不好?” 界封——蝰蛇!凌之辞神识陡然清明,脑中浮现蝰蛇模样,他心脏悸动瞬息又归于平静:蛇其实没什么好怕的,尤其是蝰蛇,它听老巫公的,而且长得也漂亮。 凌之辞如今连头都懒得点两下,喉间挤出一声“嗯”。 果真是越来越像珍雀鲤了。巫随叹气。 自从认定凌之辞与珍雀鲤有联系,巫随便时刻关注被自己封囚在大洋深外的珍雀鲤。 那玩意儿被关了上千年,换成一般强大灵异早按捺不住了,它却乐得自在: 百十来年才翻身动弹三两下,换另一舒服的姿势瘫着,继续一动不动死了一样。 它召唤出的如蝶的鱼四处游走,持续不断地为它收集供应天地灵气,把它养得日益膘肥体壮,比被封禁前胖了百来倍,到了任何时候分出神识去看一眼就能明显发现“这玩意儿又胖了”的程度。 依棠溪景所言,这对双生子确实与珍雀鲤关系匪浅,天性本能上有绝对的共通之处。 巫随常常暗中比较凌之辞与珍雀鲤,据他观察,可能“懒”是他们的天性之一,越成长越强大越受此限制,只是这种状态不会影响他们对珍爱之人事物的热忱。 他们随时可以从“懒”中抽离,只是很容易重新陷入“懒”中。 要是小团子一直混吃等死下去……巫随想想,其实也不错,就把他关在界封里,养得白白胖胖,任自己予取予求。 可惜了,凌之辞凡尘事未断,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短时间内注定不会颓懒太过,家人发生点什么情况就能让他重新积极活跃起来。 再说了,祂可从来对凌之辞不安好心。 巫随颇为遗憾地摇摇头,进入界封,将自己与古柔暗中的联盟告知凌之辞。 凌之辞一听到古柔就想到哥哥,果然来了活力,只是无法理解: “这也算好意?就这样就算合作上了?太草率了吧?先不说她怎么虐杀孩童、搅弄身体,她还让封典去找我妈妈,她还想杀我爸爸,她还去了及悠宿差点害死我姐姐,现在又对付我哥哥。她怎么可能是好东西?” 曾经呜咽于糜烂惨状、咆哮于肢解狠事的人,说“先不说”了。凌之辞把家人看得比全世界都重,古柔把他得罪透了。 巫随:“她真的伤害到你的家人了吗?” 凌之辞想想,还真没有,古柔带来的所有危机,最后都化险为夷了。 她好像确实,只是在提前刷存在感。 “不对,她想杀我。”凌之辞想到古柔雨中祭拜时,对自己莫名的杀意。 “所有知道净化之力存在的灵异生物,不可能对你没心思。”巫随咽下后半句:哪怕是我…… 凌之辞知道巫随真正想对付的是祂,目前古柔确实是最有用的线索,他大度说:“好吧。我同意你跟古柔合作。” 巫随被逗笑了,不忘提醒:“出去后不要再提及此事。” “为什么?” “因为祂无处不在。古柔如此苦心尚且找不到屏蔽祂的手段。” 屏蔽…… 第118章 欲念坠落 巫随说,古柔在与他的过招中,留下了线索——华扬高级实验中学。 凌之辞有种微妙的不满。因为巫随瞒着自己与他人交流,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与人达成了合作,先斩后奏。 但毕竟也是奏了,主动的。思及此,凌之辞很快调整好心情,扯着巫随闹:“我要出去界封,我也要去华高。” 小孩子本来就没个定性,凌之辞又天性渐现,处于本能渴望与习惯教养的拉扯中,变来变去再正常不过,刚刚还懒洋洋想在界封里蒙混度日,如今又突然活泛起来。 巫随想想,欣然同意:“跟紧我,不要乱跑。” 凌之辞惜命,又好色,一出界封就搂住巫随不撒手,十指扭扭捏捏、揉揉搓搓:“我肯定抱紧你。” 巫随捏住某团子不老实的双手:“别太过。在外面呢。” 去华高的路上,凌之辞蹦蹦跳跳,显然颇为期待。 “华高的事发生后,我全哥以此为契机,在整顿教育业了,现在学生们肯定是在开心学习。我也算是做好事了。”凌之辞迫不及待想看到学生们激情昂扬、焕然一新的面貌。 巫随不语,抬眼上望,视线掠过刚硬的建筑轮廓,看到渐厚的云。 春雨细落,润物无声——城市中,连绿化都假意,其实是滋养不出什么的。 但凌之辞看得很浅,很容易满足,躲在水母屏障中探手玩雨,坏意将雨甩到巫随脸上后嘿嘿笑。 “嘘。”巫随止住凌之辞。 雨朦泛泛,闷闷的滴打中传来凄凄的哭喊:“别找了,回家吧。回家吧!” 回应的是撕心裂肺:“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跌跌撞撞的虚影颓然倒地:“我的孩子!堂堂!我的堂堂!” 后面劝阻的人追上,拍打安慰:“没事没事,一定能找到的。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警察机器人这么厉害,怎么会找不到丢失的孩子?我们堂堂一定会回来的。” 脚步错乱,又有一大批人赶上,纷纷蹲身劝慰,七嘴八舌: “医院全是监控,坏了一个还有别的,总能监视到凶手的,孩子在那里丢了还不好找吗?” “就是啊,咱们别自乱阵脚。你得保重身体啊!” “堂堂肯定能找回来的,别到时候你当妈妈的身体垮下了。你好好休养啊,找孩子的事交给我们,交给警察机器人。” …… 崩溃的女人被劝住护走,呜咽抽泣隐于滚滚雨落。 孩子丢了?凌之辞与巫随对视一眼。 艾转讷轮的制造需要人类婴孩,寄宿繁育计划被以虐杀婴儿、提取肾上腺素红的名义打击,不会背后的东西真丧心病狂抢正常人家的孩子去虐杀吧? 巫随看出凌之辞在想什么,说:“不会的,寄宿繁育计划已经成型,社会认可度高,深受支持,且是邦盟最终敲定推行。政策最忌朝令夕改,邦盟短期内不好有大动作,想给寄宿繁育计划造成致命打击是一件任重道远的事。试点内孩子绝对足够支撑艾转讷轮的供应。” 凌之辞听完心里没有一星半点的释然,四周的雨噼啪如沸,击出弥漫的雾汽。他像置身蒸笼,五脏六腑都被灼得紧缩:“试点内的孩子,他们……” 巫随:“没办法,这不是消灭一个红线怪或是直接杀了古柔就能解决的事。祂太聪明了,总是从人类立身的制度入手,即使知道问题所在,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凌之辞闷不作声一会儿,问:“所以,会不会不是古柔想动我家人,是祂想?” 古柔要是真想搏巫随注意,真想要净化之力,直接动手针对凌之辞就好,何必再拐一个弯去找凌之辞家人的麻烦? 那有没有可能,古柔根本无意与凌之辞家人交集,是祂想伤凌之辞家人,甚至是让古柔对凌之辞家人动手,而古柔顾忌凌之辞与巫随的关系,没有真的把事情做绝。 凌之辞出了一身冷汗。 来到华高,阴云密布,凌之辞胸中积攒着的郁闷排山倒海般翻涌,他捂住心口干呕两声,重重呼吸、狠狠甩头想清除负面状态。 “这里怨念太重,阴气重的常人都能感受。身处其中的人,再不通灵也该不适了。”巫随皱眉,将一颗药丸塞进凌之辞嘴中,又变出水母重新给他套上屏障,“缓一缓。” 静等片刻,凌之辞心中郁结果然一扫而空:“怎么回事?文骨、顾安都不在了,RZ教辅也全毁了,还有李老师在这边,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怨气?” 巫随:“就是因为李季悦一直压制着,无法形成祸人的灵异生物,但除了净化之力,根本没有东西能凭空清除怨念邪气,所以怨念一直积蓄到了这种地步。” 凌之辞闭眼,双手握拳,使出吃奶的劲感受体内气息——现如今是连最强大最本源的灵异气息都无法感受,别说调用了。 “什么情况?我现在跟个废物一样了!”凌之辞皱起一张脸大叫。 比凌之辞叫得更大声的,是一阵鬼哭狼嚎,凄凄如旷野寒风,刺耳、悲凉,盈散难断方位。 “什么东西?”凌之辞收起表情问。 “那边,去看看。”巫随带路。 目的地是C栋东南角,一滩血肉模糊溅在粗粝的水泥地上,血水混着雨水流淌向八方。 凌之辞梗着脖子艰难扬头,除去不近人情的厚实墙体,就是闪着冷光的细密的丝网。 他给顾安舅舅舅妈划死亡赔偿金时特意看过,所有通往顶楼的路都被封了,所有楼层都严严实实,怎么会有学生跳得下来? 怎么又有学生想要跳楼?! 凌之辞胸腔重重起伏:“到底、到底是怎么了?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巫随:“不是学生跳楼,是怪。” 话音才落,地上血肉消失两块。想必不多时,残忍画面就会彻底消失,像没出现过一样。 凌之辞松一口气,乐呵呵想:一定是有怪试图勾引学生跳楼,然后吸取学生生命力与精力,原来如此!幸好学生被保护得很好,根本跳不了楼。 巫随定定看凌之辞,唇角动动又压住,最终叹出口气,说:“是欲念怪。太多人太渴望一件事,却不可达成,最终集体臆想出这么一种灵异生物,代替他们做事。” 那就是说…… 凌之辞不可思议,皱着眉心迷茫看巫随:“学生们,还是……想死……为什么?” “我很早就告诉过你了,标准、好坏、舆论、环境……除去灵异生物,仍有许多东西能逼死人。他们痛苦不是因为灵异生物,而是因为他们痛苦才滋生了灵异生物。” 凌之辞似懂非懂,定在原地,余光中是血色涟漪激荡。 雨越下越大,涟漪重合又扩散,最终成了片不安不祥的滚烫炼狱。 良久后,凌之辞干巴巴说:“那这个欲念怪,要除掉吗?” 巫随:“不必。它仍在按人们意愿行事,没有催眠引诱除学生做事。其实对学生下手也无妨,那是催生出它的群体,这是它与他们的因果。等欲念怪会催眠引诱没有自杀想法的生物自杀时,才是需要我们动手的时候。” “哦。”凌之辞噘着个嘴,时不时抿了又抿,两瓣唇磨得润红,闷闷说,“那……我们是来找……的,她人呢?” “我得到的线索就是华高。在别的地方说不出口的东西,在华高也一样。她将我们引来不是想亲自告诉我们什么,而是希望我们能够从这里发现什么。先四处转转找找异常。” 教室中传道受业的尽是机器,已经没有了人类教师的踪影,当初划分给人类教师的小小办公室变作机器充电区。 学生们脸色千奇百怪,独独没有健康的红润,状态萎靡不已,还通通支着脑袋伏案做题。 凌之辞真怕他们“啪”一下倒在桌上,然后再也起不来。 一路看下来,除了担心学生,凌之辞也觉自在:周围都是机器。 学校的机器还能不是总系统管控下的吗?那当然不可能。既然如此,学校的一切就都在凌之辞掌控之中。 凌之辞用手机监测学校,发现有一个机器不对劲。 现在是上课期间,除了巡逻与保洁机器人,其他机器理应待在岗位上或是充电处,不会乱走。却有一个教师机器人横穿教学楼,一路利索。 两人隐匿身形,跟踪怪异机器人,发现它停在一处。 过了一分多钟,两名学生拖沓着步子慢慢走来。 那两名学生有着不一样的枯槁,状态一个比一个差,仍不难认出,他们是一对双胞胎。 “老师,您找我们?” 机器人平仄有度地问:“唐期?唐望?” 学生答:“对。” 机器人:“跟我走。” 两名学生对视一眼,忐忑跟上。 凌之辞与巫随一同跟上,来到“学以致远”巨石处。 这不是书老人洞穴的入口吗? 机器人在石头上敲击十来下,巨石移开,露出一条通明的道路。 两个学生似有犹豫,最终还是跟着教师机器人迈步进入。 巫随拦腰抱起凌之辞,飞身掠入通道,一路跟进。 “别呼吸。”巫随突然开口,及时捂住凌之辞口鼻,手中凝出一团雾,附在凌之辞下半张脸上,“可以了。” 源源的白檀香从雾团散发,凌之辞正疑惑,刚好两个学生齐齐昏倒,他明白了:有迷药。 深处滑出两个机器人抱走两个学生,凌之辞心头有不好的预感。 “是解剖机器人,跟工厂空间的一样。”凌之辞鸡皮疙瘩爬满全身,不寒而栗,拿出手机想要操控解剖机器人住手,“我们快救人。” 巫随拦住凌之辞:“不要暴露你的存在。交给我。” 凌之辞不明所以,如今情况紧急不好多问,干脆将手机收好。 “等等。”巫随拿过凌之辞手机——没信号。 巫随:“你手机显示没信号,但是刚才却能精准定位机器,会被什么东西通过手机获取到你的位置吗?” 凌之辞:“不会的,我进了界封手机信号彻底断掉,不手动重连总系统,无论我操作什么访问什么,都不会被总系统下的机器通过手机从我这里获取任何信息,这是我制造阿器时定下的规则。我竟然忘了开权限。”说着,凌之辞想要重新授权,被巫随拦下。 巫随:“我怀疑,祂能通过网络、电子仪器获取信息,你最好不要重新授权。” 凌之辞点点头。 机器人,尤其是精微的、操作细致的机器人,制作起来无比复杂,要毁掉却再简单不过,被黑气附着后,瞬息间腐蚀消失。 这里是依照书老人的洞穴改建而成的解剖室,一侧放置了专业的密封设备,接近百来个。 凌之辞打开其中一个来看,里面竟然是一颗完整的人心! 凌之辞猛然甩头看解剖台上,两个学生还只是昏迷,没经历过解剖,那设备里的器官…… “学校里,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凌之辞无力靠在墙上,涣散的视线看到巫随身影,当即晃晃悠悠扑上去,声音紧着:“怎么会这样?” 巫随拍拍凌之辞,想起一件事——潭昙说过,她没有增幅过橘猫。 事实上,除了那只橘猫,被抓捕的动物中,绝大多数根本没有沾染过灵异气息,以“管控伤害市民的动物”的名义抓走解剖做研究的动物,极有可能从没伤过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是那些动物?为什么是那些学生?为什么是这对双生子? 唐期、唐望……堂堂……林唐西、郗溏…… 唐、堂、溏;期、西、郗…… 双生子…… 如果凌之辞与棠溪景同生,那他本来应该姓棠溪。 棠溪景的存在祂是否知道? 而凌之辞,祂从凌之辞幼年间就在关注了,在巫随找到凌之辞之前,祂有无数机会抓捕、解剖凌之辞,可是没有。 那祂是为了什么在找寻、控制、解剖?真是为了所谓的复制长生、创造高等生物? 巫随暂时只想到一种可能:祂要复制出下一个、无数个“凌之辞”,或者“棠溪景”。 第119章 大巴器婴 凌之辞手机无声震动,将信息传递:有机器靠近。 “老巫公,怎么办?要将它们全消灭吗?” 巫随将双胞胎学生收起:“估计来取器官,我们跟踪它们,看它们究竟想做什么。” 一行机器滑进通道,三三两两将密封设备护在怀中离开。 凌之辞正要抬脚跟上,猝不及防间,尾端机器猛然滑转头颅,说时迟那时快,百来条触手如鞭雨激扬。 被发现了?!凌之辞想着机器互有分工,对彼此不大了解,来取器官的只负责器官,不在意其他,所以哪怕现场机器人全被巫随消灭他仍不担心新来机器发现异常,难道想错了? 触手四扫,缭满空间,巫随及时将凌之辞收入界封,避过探查。 “它们不确定是否有异常,想探出里面有没有藏其他生物。”事后,巫随向心有余悸的凌之辞解释。 凌之辞:“太可疑了。伪装成科学家的僧人都被抓了,怎么还有解剖危害人们的机器?还跟总系统控制下的教师机器人有联系。难道,整所学校已经被祂控制住了?” 巫随:“为什么不是总系统的问题?” 凌之辞没有立马开口,舔舔唇珠认真回答说:“总系统是我造的,第一准则是为人类服务,如果它违背了这一条,自毁程序就会启动;除了这个,我妈妈还让我加了许多限制,它有问题我会发现的。” 两人边走边聊,走到一空旷明显处,巫随放出那对学生,转而不管。 凌之辞顿在原地:“老巫公,他们……” 巫随:“来这里的学生,父母已经将他们当作敛财工具了;又身无长物,出了学校未必能好死,只怕结局不如昏迷后解剖。你要为他们的生命负责吗?” 为生命负责,这对凌之辞而言过于严峻。 凌之辞抿抿唇:“可是,就放任他们被欺负吗?” 巫随:“不然呢?他们已经被洗脑了。即使学习伴随着痛苦、压抑、死亡,他们仍然自我麻痹言听计从。这种人,救得出身体,救不出灵魂,恐怕要等轮回转世才有机会逃出社会的天笼地网。” “他们已经对苦难习以为常并将其奉为金科玉律,如果你终结他们这段苦难,当下一次冲击来到生命中,他们只会怪你断了他们曾经的锦绣前程。” 凌之辞缄默不语,随巫随离去,一步三回头,最终也没有停下脚步。 一辆平平无奇的旅游大巴停在校门,取器官的机器人们抱着密封设备上了大巴,因为设备沉重,机器人们脚步顿顿,震得车板闷颤。 车上已有半数游客,男女老少皆有,打扮面貌不一,昏昏沉沉地半睡着或玩着手机。 一般来说,机器人行动追求效率,会有专车接送,不大可能集体选用大巴这种低端工具。而车上的人竟然对此不新奇,连个眼神都没分出来。 巫随带凌之辞飞身跃上大巴车顶,黑气腐蚀开两个小口,供两人观察内部。 凌之辞趴在车顶,单眼认真看内部情形。 只见数个车座翻起,露出个个方正的格子,正好装下封器官的设备,而后车座恢复正常,机器人坐于位置上,表壳颜色变化,渐渐化作人的肌肤,穿上人的衣服。随之,形态全然相同的机器人们体型有了微小的变化。 一个个机器,须臾间变作一个个人,如车上其他乘客一般,陷入不同方式、不同程度的昏沉,好似不同个性、不同习惯的人长途而来。 凌之辞呼吸都停了,后知后觉起了一身冷汗——这种技术其实早就有了,还有国家区分时,常用此类机器人充当间谍,邦盟成立后被严格管制,怎么可能混进人群? 大巴前后明确写着目的地:有木森林公园万瞩东南入口,路上却绕了一段来到重建好的择验医院万瞩分部。 早有几大家子等在车站,全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等带着孩子的人上完车,整辆车刚好被填满。 “注意看橘色襁褓和黄蓝格子小被里的孩子,他们是一对双胞胎。”巫随提醒,“灰白推车和粉衫女人抱的也是一对双胞胎。” 而一对一对的孩子被分散在不同“母亲”怀里,分别有一两个“家人”守着。 从医院出来,抱着尚且出生不久的婴儿,怎么都不该拖家带口地去旅游吧?那这些婴儿,是怎么得来的——偷的、抢的……总之不是亲生的。 凌之辞想到雨中凄喊的母亲,下半张脸都气歪了,咬咬下唇,大力扯巫随衣角:“老巫公,我们去把孩子抢回来!” 巫随拍拍凌之辞手背:“不急,我们从长计议。” “这怎么能不急?要是我不见了,我爸爸妈妈会发疯的。”凌之辞喃喃,眼中涨了一层清浅,“不能不救他们。” 巫随:“救了这一车,然后呢?” 然后,蹲在华高门口,蹲在万瞩医院分部?其他学校呢?其他医院呢?全球范围内,多少个学校多少个医院,怎么蹲? 凌之辞撇撇嘴,忍下冲动,抱着双臂看巫随指的四个婴儿,连带着其他三个,疑心他们其实是七胞胎,长得一模一样的丑,没有外物区分根本认不出谁是谁。 水母屏障隔绝了外部,风雨都无法影响到车顶两人,凌之辞起先怕掉下车去,不敢动作,在气愤加持下渐渐大胆起来,岔腿坐于车顶,问:“祂究竟想干嘛?又要学生又要孩子,还要解剖动物。” 巫随瞟凌之辞:“祂挑的研究对象一定有规律。你能不能查到寄宿繁育计划对基因上等及合格的要求是什么?” 其实巫随想问:那些被检测为高等的基因、那些未被销毁的合格的婴儿、那些被锁定的动物,是否与你的相似度足够高? “不行。林原……我凌哥设了权限,只要他没确定死亡,总系统必须要有他的虹膜识别才能打开相关文件。怎么会有这种保密设置?不科学啊。”凌之辞对着手机抿抿唇,“不过我制造阿器的时候,确实给他的限制不小,很多地方要有相关人员配合才能行使权力。” 巫随:“既然如此,专注眼前线索吧。” 靠近目的地,私家车少了,大巴尤其明显。 凌之辞粗略一扫,七八辆尽收眼中,细看下,似乎每一辆都坐满了人,都有巨大的座椅,都有六七个孩子。 巫随:“我对机器的感知不如对生物敏锐,感受不到太多。我们靠近其他车看看情况。” 凌之辞点头。 接连靠近观察了四辆车,其中三辆全是机器,没有真人! 还有一辆,里面装的全是真人,个个膀大腰粗,皮肤红中透黑,皱纹深又糙;安全帽暂置身旁,都不规矩地穿了统一的着装,用一升一升的饮料瓶装水——做苦力的,看标识是古柔公司的人。 凌之辞看到他们不免震惊,眼睛扎在一个中年人深深的皱纹中——其实那人还年轻,不到三十,只是被磋磨后显老。 他一直以为,苦力之人早成历史,脏活累活该由机器接手。不然,人类是为了什么在发展变革? “为什么机器做老师、做警察,更辛苦的工作却是人在做?机器不是应该替代最辛苦的人,将好的工作留给人类直到所有工作都是机器来做,而人负责享受吗?”凌之辞看着人们,颇为不解。 他受到的教育就是:发展机器,让机器服务人类。 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的,他周围所有的人都享受着机器服务,他以为他的生活与常人无异,只是忒历亥之外的世界,更热闹更充实。 “他们才是常态,你是特例。”巫随手掠过凌之辞双眼,阻挡了他悲凉看人的目光,转而挪到颈后滑下,拦腰带凌之辞跃到下一辆车查探。 凌之辞觉得冷,似有阴风四起,黏稠的欲念裹挟周遭,无处不心寒。 直到被巫随一把推离原地,不经意间瞟见一散发灰白烟雾的人形生物,他才反应过来:冷是真的!原来有魔!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水母屏障一时间没跟上,凌之辞暴露在凉风细雨中,踩到雨水脚下一滑,即刻便要跌下车。 “老巫公!”凌之辞腰上发力,竭力将重心往内移,而巫随被魔物缠着,分身乏术。 凌之辞内心没来由地生出一种悔。他该在失衡的一瞬掏出匕首,将其扎进车体定身免得摔下车,而不是从一开始就将希望寄托于他人。 千钧一发之际,巫随抽手对凌之辞一勾,而后集中注意力攻克魔物扬手甩出的血红线条。 衣袖下,凌之辞体表生出数道墨黑的枝叶,疯长向腰脐,最终汇于一点成牵扯,将凌之辞拉回车顶。 水母近身重新庇护凌之辞,凌之辞心有余悸甩甩身上雨水,心想:还好我腰好,随便用用力,自己就给自己救回来了。我可真是太厉害了! 凌之辞安全了,巫随那边也成功降服藏于车顶的魔物。 “李老师?!”凌之辞疑心自己认错了,仗着魔被巫随绑死动弹不得,蹲身细看魔的五官——确实是李季悦。 李季悦手脚没有畸变,没有生出奇形怪状的器官,就是皮肤太过苍白,齿如凶兽;已然被巫随扎成个刺猬,身上灰白气体得以导出、逸散于天地。 她听到“李老师”三字,空洞的眼颤了一颤,瞳孔中有了神采。 “是……真的是你们?!太好了!”李老师认出来人,激动不已,一笑,嘴中尖牙闪着寒光,正正好落入凌之辞眨巴的眼。 凌之辞倒吸一口气,反身抱着巫随大腿,双脚卖力倒腾离开原地,将身下一片雨渍拖得干干净净,这才与李季悦拉开距离。 巫随安抚好凌之辞,问李季悦:“你怎么会离开学校?” 李季悦:“我对抗学生郁烦下生出的邪气,本以为这样能护得住校内学生直到他们毕业拥有大好前程,却发现,他们从一开始就是牺牲品……” 灰白魔气差不多散尽,李季悦眼中生出哀戚:“不止是买卖成绩,还有东西,竟然、竟然解剖我的学生!全部教师机器人都是帮凶!我杀教师机器人、杀解剖机器人,不多时,立马就有新的一批机器人送到……我感觉得到,有一个无形的存在,在背后操纵着一切,不消灭祂,我的学生就永远是待宰羔羊。” 凌之辞恍然大悟:“你也是来查祂的。” 李季悦点点头:“我手头有些线索了,只是魔身暴虐容易失智,又凭执念到车上想抢回学生器官。你们跟我来。” 第120章 戒指认人 跟随李季悦,两人一魔一同到达唯古动物园。 “那些像极了人的机器人,会把解剖来的器官与抢来的婴儿放在棺材中,埋在不同动物的园区内。”李季悦说。 唯古动物园爆出人熊一事后,涉事人全被抓捕——其实涉事人员早被卡卜咔拉与园内小猴换了身体,成了头颅倒置的猴魂倒脸人。 然而此事不能告知民众,在大众认知中,真凶早已落网,唯古动物园花高价重修,但园内生意照样一落千丈,一个游客都没有,只有机器不懈运行,照管着从其他场馆运来的珍稀保护动物。 一个机器人提着新鲜血肉进入虎馆,两人一魔隐身跟进。 等老虎饱餐、机器人离开后,李季悦开口:“最近一次看到机器人埋孩子,就是在虎馆那里……那里新建了个供老虎遮蔽的木屋压在棺材上。” 巫随迷晕馆内老虎,针叶潮涌般掀翻木屋、掀开土地,土尘纷扬间,一具方正冷冽的棺材现形。 凌之辞实在是不可置信。祂动用曾经的国家级伪装型机器人又偷又抢,费了心力得来的婴孩,竟然只是为了埋?! “祂是不是要用孩子们布什么大阵?”凌之辞问。 “嗯。”巫随答,“天地合棺格局马上建成了。” “祂要把这里变成大邪之地。”凌之辞说,“也对,这里没什么游客,地方又大,修建的理由都是现成的。” 巫随全然不认可凌之辞,但也不打算将全权实情告知,否则,凌之辞会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慌乱无措,自责痛苦。 “你还记得先前让你不适的大阵吗?”巫随点出部分,“祂费尽心思布局抢夺潭昙的能力催动阵法,本该选在万无一失时。可那时我在场,我不信祂对我的力量没有了解,竟然还选在那时,就说明:那个阵,重点在启动。” 凌之辞:“埋葬这些孩子的行为,是之前大阵的延续?” 巫随:“极有可能。” 凌之辞:“那学生器官呢?” 李季悦不知道什么阵法、天地格局,一直沉默,听到“学生”二字时甩头盯巫随,渴望一个说法。 巫随:“目前所知有限,开棺找找其他线索。” 棺材中,瘦小的婴儿嶙峋,肌如枯纸,凌之辞不忍直视,直到巫随将尸体抱出移走才细看棺中。 “棺材里怎么有锦囊?”凌之辞稀奇。 “别乱碰。”巫随止住凌之辞,自己探身将锦囊拿出。 不出巫随所料,白底金纹,上绣“辞”字——祂在复刻凌之辞被封于棺中的场景。 “辞”字绣在背后,凌之辞自然是看不到的,巫随稍一思索,指上发力,黑气逸出,磨灭绣上的字,这才将锦囊交给探头探脑好奇不已的凌之辞。 凌之辞拿到锦囊,掂量感觉分量不轻,急吼吼打开,见到里面有一指节大的碎石。 “有点眼熟。”凌之辞眼珠转转回想,猛一撒手任碎石掉落地上,“是牢囚蛋石?” 巫随捡起碎石说:“没事,牢囚蛋石只有吸取够能量才能封困生物,它差得远。” 凌之辞从包中取出鲸王不要的牢囚蛋石,与巫随手中的两相对比:“白白说,有个叫东方喻的高级议员,她就是牢囚蛋石。不是说是远古生物吗?怎么那么多?” 巫随:“牢囚蛋石是碎石集结成怪,那个怪,也就是东方喻,才是真正的牢囚蛋石。我们手上的两个,不过是她身上微不足道的碎屑。” 李季悦突然发问:“有高级议员是怪?邦盟内不安全了吗?” 巫随:“那些生物被我管制,不会乱伤人,尤其是重要的人。” 李季悦松了一口气,瞟巫随一眼,又看看凌之辞。 凌之辞是迟钝,巫随却敏锐,直接问李季悦:“你知道什么?” 李季悦不答,细细看凌之辞两眼:“你是全议员的弟弟,对吧?” 凌之辞点点头。 李季悦垂头,似是不愿面对:“全议员,他可能……出事了。” 凌之辞冲到李季悦身前:“你说什么?!我全哥怎么了,你说清楚。” 巫随按捺住凌之辞,幻化出水母为李季悦涤净神识。 李季悦没立刻开口,整理话语,直到凌之辞快急哭了才开口: “全议员救过我,给了我老师的身份。他一直不认同人类的教育由机器主宰,暗中给数个像我这样将被淘汰的人类老师给予帮助,我跟他一直有联系。前段时间,他突然找到我,要我离开学校,去卜仁洲那边抓捕一条蛇妖给他。” 蛇妖?凌之辞唇咬得死死的,心急如焚,但没有开口打断。 李季悦继续说:“我当时不太清醒,但想着全议员必是走投无路才找到我这个魔,先应下了。可刚刚,我清醒过来,听你们说到邦盟的事,我联想到全议员,突然想到当时全议员有异常:全议员他左手小指没有戴戒指。” 凌之辞知道,全凛自凌泉去世后,为了缅怀,定制了一个戒指,从不离身。 在医院辨认全凛和凌泉时,凌之辞有意通过戒指判断,但是,两个人手上都没有。 “来找我抓蛇妖的那个人,身边带着阿智,言行举止与全议员没有区别,但是,他没有戒指。”李季悦眼珠频转,“他没有戒指!他不是全议员!” 凌之辞定住,连辫子都静止,好不容易,他艰难开口:“你是说……阿智……阿智……阿智不再忠诚于我全哥?那……那岂不是……” “不用担心。”巫随醇厚的声音揉入凌之辞耳中,“你全哥没有危险,我看着他呢。” 凌之辞心脏缩动缓下:“到底怎么回事?” 巫随:“界封里的事,只有我与全凛知道,只有我认可的全凛能先提及‘那个东西’。我当时确定了哪个是全凛,当即通过蝰蛇与他暗中联系。是他愿意被凌泉替代。” 凌之辞皱着眉半眯起眼认真想想:“所以,我认为的全哥其实是我凌哥,我凌哥带走了我全哥。而阿智……阿智做得也没问题,它本来就是给哥哥们用的,全哥凌哥它都要保护,可能当时凌哥身体更差就先给凌哥扫描检查,是我想错了。” “那我全哥现在还安全吧?”凌之辞急问,李季悦也跟着望巫随。 巫随:“他身体状况很不错,气息稳定,必然是得到了极好的治疗。”. “哥哥,又到了吃药的时候。”凌泉端着药碗,从房门到床前,三五米的距离,一路穿过不下十个机器人。 全凛完全被监视着,听到声音循声望去,余光中看到几个华美的摆件——其实都是监视器:“你顶着我的身份,不去做正事,一天到晚监视着我,有意思吗?”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我这么多年唯一的乐趣,就是观察你。”凌泉笑。 全凛摩挲左小指,那本来该有一圈戒指:“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们是亲兄弟,是双胞胎,你想做什么,我就想做什么。” “那你究竟在做什么!你用近乎毒/品的东西控制大小市员,给基因定标准给人分优劣,虐待婴儿无视生命,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面对全凛质问,凌泉淡定:“我要实现大同社会,给全人类幸福。这不是你、我、妈妈,还有妹妹共同的心愿吗?” 全凛嗤笑:“哦?” 凌泉放下药碗,自然地扶着床沿坐下,与全凛共靠在床头:“人性贪婪,人总是惯于欺诈压迫,人的数量再少、资源再富足也不会实现天下大同,你跟母亲一样天真。” “你太温和愚蠢了。还妄图减免人数释放资源,以教育让人们温良恭俭让。不可能的,人就是人,就是有无法克服的劣根性。” “只有管控他们,让他们对一切恩赏感激涕零珍而重之,只顾得上当下没念头去思考明天、没心思去尔虞我诈,一定要有个存在高高在上地管控,人与人才能真正平等。” 全凛头皮发麻:“你要……圈养人类?” 凌泉畅快笑:“果然还是你最懂我。” “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这有什么?”凌泉不以为然,“人能主宰现实世界,圈养其他现实生物,我们又凭什么不可以圈养凡夫俗子?” 全凛重重闭上眼:“我跟你,政见不同。趁早收手吧。” “你应该最了解我,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凌泉将药碗顿在床头柜,转而掏出针剂,扎进全凛手臂,“趁还没睡过去,自己把药喝了。” 凌泉利落离开,关门时回身,见全凛已搁下药碗盖好被子预备睡觉。 药剂安神助眠,没那么快生效,凌泉问:“你随身戴的戒指,我查过了,里面什么都没藏,就是最普通的素圈戒指,有什么意义?不会是心中有人吧?” 凌泉自顾自地说:“也对,你身份特殊,有什么情感可得藏好,不能让人知晓。我就奇了怪了,我日夜监测你,也没发现那是谁,藏这么严实?” “不过你都落我手里了,不如早点供出那人是谁,我再怎么都是你亲弟弟,一定好好关照你的爱人。” 全凛不言不语。 凌泉关上门,脸上狞色陡现:“别让我知道那是谁!你跟他这么多年就没发现异常吗?” 阿智答:“没有。” 凌泉:“强大灵异生物呢?你检测不到的那种?” 阿智:“有可能。” 凌泉皱着眉捏捏鼻梁,斜眼隔门看,似是能看到房中人一样,他嗤笑:“不要让他太舒服。人顺遂了总是容易天真愚蠢,生出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给他把温度调高一度,让他尝尝难受的滋味。” 阿智:“是。”《 》 120-130 第121章 发鞭涤荡 棺材中线索有限,巫随略一思索:“动物园地道想必有所保留,我们进去。” 李季悦:“你们也知道地道?我挖棺材拿学生器官时,不经意发现了几条暗道,对面把守极严,根本进不去。我想:幕后黑手一定藏在那里。” 地道大部分被毁,但确实保留了几条,零零散散分散在了整个园区内。 两人一魔进入地道,一路下行又上行,阶梯高耸归于两线隐于一点,没有尽头,凌之辞趴在巫随身上,温凉的肌肤发热泛粉,实在不想再动弹:“我怎么感觉在爬山啊?” 巫随:“如果目的地没变,地道通向尝寿寺庙所在的那座山的山顶,确实要爬山。” 凌之辞颓然哀嚎一声:“我要回家,我要去找哥哥。” 巫随一把捞起凌之辞:“祂神出鬼没,你离开我可能会出事,跟我走。” 凌之辞扒着巫随、拖着步子半死不活地跟上去。 出了地道,迎面就是一闪眼的银白建筑,封闭、巨大、在绿树蓝天包裹下,如异世的入口。 建筑大门上惹眼的明黄牌匾上书“军工基地”,门遭贴着错落的大红警告,诸如:军事要地,近者即死;秘密场所,严禁靠近…… 数百机器人巡逻把守,枪支在手,威风堂堂。 难怪连李季悦这个魔都不敢进,热武器对灵异生物的打击不如现实生物,但碰上也绝对不会好受。 “怎么样?”巫随问凌之辞,“你能控制住吗?” 凌之辞认真观察,答:“要是总系统手下的机器,我肯定没问题;要是数量少点,我也没问题。” 那就是有问题。 巫随顾及凌之辞莫名的自尊心,笑笑又问:“你了解机器,能不能看出它们的命门在哪里?” 凌之辞:“这个简单。” 机器人共分三大类,攻、防、警报,命门虽不一,但总归就那几个地方,巫随记下位置,旋出千百针叶,瞬时扎进机器人体内。 严阵以待的机器人们顿时停止运作,巫随招呼李季悦:“你跟在我身后,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激动。”说着,巫随捞起凌之辞往里进。 推开基地大门,才是发细的缝隙,巫随当即变出水母遮蔽两人一魔,然而极度敏锐的机器人已经察觉异常,举枪谨慎对门。 两个机器人持枪上前,推开大门,四下多番查探。 凌之辞在巫随身上扒太久,已经习惯了,突然遇到险情,下意识直起身来,又怕动作太大吸引机器人,不上不下的,僵着身子怪难受。 眼看机器人们近了,凌之辞心下紧张:来查探的是极为敏锐的那种机器人,再高级点就能通过检测空气流动辨别四周存在何种物质,一般的灵异生物都避不过它们。不知道巫随的水母屏障能否瞒过它们。 凌之辞面对过子弹射击,虽然被巫随挡下,但凌之辞纯现代人思维,受影视、小说之类的影响,对于枪支有种莫名的敬畏。 黑洞洞的一个个枪口遥遥直对,凌之辞不动声色地抿抿唇,抓紧了巫随手臂,又怕阻碍巫随行动,将手撤下转攥衣角。 巫随暗中拍拍凌之辞手背,无声传讯:“放心。” 不多时,机器人们果然收起枪支,重整队伍,继续巡逻。 凌之辞与李季悦同时长叹一口气。 机器人们又齐刷刷转动脑袋举起枪支正对两人一魔。 …… 费了点功夫穿过机器人层层把守,进入基地内部。 室内机器人更多,分门别类,有上千,所幸都比较迟钝,集中在几大处,忙忙碌碌,运转不停,像在经营道道流水线。 “竟然真有这种地方。”李季悦叹,时不时偷瞄凌之辞两眼。 巫随暗中询问:“你知道什么?” 凌之辞跟巫随贴得近,李季悦还没强到避着凌之辞向巫随直接传递信息的地步,只是偷偷指指凌之辞,手指摸着发丝从头顶顺到腰,又指指凌之辞。 凌之辞如今戒备心太过薄弱,靠在巫随身上,最活泛的是一双眼,左看右看,全然没注意到一人一魔的交流。 “这可不像是军工基地。”巫随观察后说。 “感觉这些机器人在做很简单的重复性工作。”凌之辞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半眯起眼。 巫随揉揉凌之辞脑袋,趁怀中人不注意变出蝰蛇游走向机器人聚集处,待看清它们究竟在做什么时,手下力道没克制住大了些,引凌之辞不满锤人。 蝰蛇往更深处去,进入冰冷的实验室,似人不似人的机器有条不紊地运作,将一个个年龄不一、相貌却有八九分像的人从营养液中取出。 浅金的发色、白皙的皮肤,分明是“凌之辞”。 绝大多数“凌之辞”从出了营养液就宣告死亡,被直接传送出实验室,进入流水线进行销毁;活着的两三成“凌之辞”无论后续生死,都被放入形似棺材的长盒中,由另一批机器人统一运走。 蝰蛇竖瞳见证了所谓的军工基地的真实作用,化黑气潜入一运送机器人体内,跟着前往下一个场所。 巫随通过蝰蛇确定:祂就是在造“凌之辞”。 凌之辞究竟有什么特殊性,让祂不敢对真正的凌之辞下手,却费尽心机试图造出下一个凌之辞? 巫随想到了全桂兰的话:他制造出来的机器总是完美:算法强大,学习能力强悍,可化腐朽为神奇。 巫随明白了。 “团子,别睡了。团子。”巫随晃晃怀中凌之辞,“阿器在哪里?” 凌之辞清醒过来,抹抹唇角,不知道怎么说到阿器了:“阿器?阿器上交给邦盟了。我也不准知道它本体被藏到哪儿去了。” “阿智、阿能、阿机命门在哪儿?”巫随又问。 凌之辞不疑有他,回答说:“它们可是我设计的,才不会因为哪里坏了就整个报废,没有命门,除非碎成渣渣,或者违背初始指令。你问这个干嘛?” 巫随:“我怀疑祂跟你的机器人有关。” 凌之辞站直身体,信誓旦旦地否定巫随:“不可能。我的机器人只忠诚于我和我家人,否则立马自毁。” 巫随点点头:“既然这样,我们先离开吧。” 凌之辞疑惑:“不是还没查过这里吗?” 巫随:“最好别查了,怕吓到你。” 凌之辞逆反心上来了:“我现在连蛇都不怕了,还有什么东西吓到我?去……那边看看。”他扬手一指李季悦检查的方向。 那里像是个泳池,池中是紫黑的水,从高处传送下一个个白布包裹的人形物,落到池中溅起一场场紫黑的雨,池边机器不怕水,始终搅弄不停。 巫随早知那里有什么,劝说:“算了,怕你看了做噩梦。” 凌之辞越被劝越起劲,非要看个究竟,拿匕首毁掉池边一个机器人,割下机器手臂挑裹尸布料。 布下浅金色发丝沾了水,紧贴在人脸上,一时看不出容貌,凌之辞盯着池水中尸体,心中生出种诡异的熟悉感:“他跟我发色一样诶。” 凌之辞不信邪,蹲在池边,由巫随拉着一只手,探身拿机器手臂扒拉开遮面的发丝,看到尸体相貌时,凌之辞下意识夸赞:“好帅啊!……这不是我吗?!” 惊慌间,凌之辞下意识想退,脚下一发力却打滑,眼看要掉入池中,被巫随弯腰端起放到安全地方。 “跟你说了不要看。”巫随无奈,“怎么样?”巫随问得是李季悦。 李季悦:“都是死人,八九成是心脏问题。” “里面……都是我吗?”凌之辞眼睛瞪得滚圆,视线惊疑不定地在池中游移,当中裹尸布密密麻麻,如浪打后的泡沫起伏翻涌,不可计数,“什么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在复制我?还把我复制死了?!” 凌之辞气愤的声音才落下,“嘭”的巨响点燃起爆炸,炸弹接二连三地冲击钢铁墙面,炸开的缝隙中传来诡谲的怪叫。 “是魔!”李季悦惊,“墙里藏了很多魔。” “还有鬼,都神智不清只有肆虐本能。”巫随补充,“祂要放弃这里了,我们往外走。” 李季悦紧跟巫随,两人一魔尚示来得及退出基地,爆破声停,铜墙铁壁经历炸弹冲击,刚好被魔物推搡撞开,桀桀叫嚷一重叠一重,从山巅弥散。 巫随本来只想将它们封困在此直到能量耗尽消逝,却不料…… “它们身上怎么都有粉红的气体啊?是艾转讷轮吗?”凌之辞问。 “是。”巫随脸冷下,接连甩出针叶对付最近处魔鬼,“艾转讷轮转移性和成瘾性太强,我对他们使用强大能力,艾转讷轮能顺势进入我体内。” “那我们跑吧。”凌之辞提议。 “不行,放他们肆虐,半天一城,一定要趁他们还聚集的时候全部消灭。”巫随说,“你净化之力有感觉了吗?” 凌之辞摇摇头。 李季悦插话:“我知道怎么压制艾转讷轮。” 巫随:“你说。” 李季悦指着凌之辞:“用他的头发,用他的血,与自己的能力融合,能控制提纯艾转讷轮,也能压制稳定艾转讷轮。” 凌之辞抱起胸前小辫:“啊?我?怎么可能?那不是红线灵异……古柔的能力吗?” 李季悦肯定说:“她是用你的头发做到的。” “那……”凌之辞对李季悦的话仍然半信半疑,但既然有可能帮到巫随…… 凌之辞拿出匕首,宝贝地摸摸辫子,依依不舍,预备割断一条。 巫随握住凌之辞手腕,另一手捻着发尾捋两下,摘下一根:“这就够了。” 黑气蜿蜒缠绕单薄的浅金发丝,寸寸裹挟,形成黑鞭,然而黑气中隐晦的金总也无法被全然盖下,点点渗出,配合鞭扬便如流星飒沓,足以涤荡尽一切阴霾。 巫随本来就对李季悦的话信了八九不离十,一上手即刻确定:凌之辞才是艾转讷轮的关键。 不是红线怪,不是古柔,不是祂。自人类诞生就存在的艾转讷轮,只针对现实生物的东西,是因为凌之辞才变得无敌却可控。 而凌之辞从头到尾不知道此事,反而是祂抢了先机,让古柔及红线怪将提纯后的艾转讷轮用于操控市员、操控强大灵异为己用,用可笑又残忍的种种方式筛选合适器官、合适人选用于研究实验,试图再造凌之辞。 祂比凌之辞还了解凌之辞。 百魔数鬼,疯狂暴虐,自毁互伤,痛苦的惨叫和放肆后的怪笑交缠,黏腻的音浪中时不时扎出几条尖锐的凄厉,恶心又可怜。 他们经发鞭抽打,身上凝实的粉红气流随鞭游,离开灵异体。 众魔众鬼哀嚎怪叫渐止,生命也弱下。接连消散,在原地留下一片干枯。片片干枯相连,荒芜了一座山的顶。 对付完魔鬼,发鞭收拢成笼,里面关着看似无害的粉红气体,随牢笼缩小,气体凝练,成红,成紫,再收缩,便是深深的混乱斑驳,当中潜藏的不怀好意显山露水。 凌之辞凑近,好奇看斑驳光团:“这就是艾转讷轮,看着不厉害啊?丑丑的。” 巫随:“艾转讷轮是极浅淡的粉红,这个东西已经不算是艾转讷轮了。就是这丑东西,可以让人、让灵异成瘾至疯癫。刚刚那些魔鬼,都是因为接触过它,渴望更多却无果后进入了自残失智的状态。” 凌之辞抿抿唇,远离牢笼。 巫随:“你不用怕,这东西,大概率伤不到你。” 然而凌之辞惜命,警惕着越躲越远,都快离开巫随掌控范围了,被巫随一把拉回。 “你跟古柔有联系?”巫随问李季悦。 李季悦想想:“不算有联系吧,我被艾转讷轮影响,她给了我一根头发护身,然后告诉我艾转讷轮的关键,还说她会引来人帮我查学生被解剖一事。” 巫随:“再想想,她应当还留了别的线索给你。” 李季悦沉思后恍然:“我知道了!” 第122章 半阴黄昏 李季悦说,是古柔单方面给予她帮助,两人交流其实不多,除去引人查学生器官及艾转讷轮的事,也就抓捕蛇妖是她们聊得比较深入的。 “她说,如果万不得已,她会去卜仁洲帮我抓蛇妖。当时神智不清没觉出问题,现在想想,其实形容不太正常,这应该是她想传递给你们的线索。”李季悦分析。 巫随问:“蛇妖,凌泉让你抓的那条?” 李季悦:“对。它是百年海靛环节蛇妖王,叫……阿门门。” “阿门门?”巫随皱眉,“他快万年寿数了,在海洋中雄踞一方,举世难有敌手,看来凌泉只想你去送死。” “重名吧?”凌之辞往地上一蹲,缩在巫随阴影中,抱着男人大腿眯眼躲懒。 巫随:“强大生物的名字是一种象征,与自身命理纠缠,弱小生物压不住,易夭易亡;再者算是一种挑衅,会被强者针对。不太会有生物作死,与同族强大灵异取同名。” 凌之辞:“那可能那条蛇不知道厉害的阿门门,不小心取了同名。像狐妖不就喜欢用毛发颜色作姓氏、毛发状态作名字吗?重名概率很大。我凌哥很善良很温柔,才不会故意让其他人送死。” 巫随不欲与凌之辞争辩,转对李季悦说:“学校的问题已经不只是学校的问题了,你救不下学生,潜心修炼,顾好自己吧。” 李季悦落寞说:“其实我知道分数是谎言,可起码学校对于无爱的孩子是一个庇护之所,也可能是晋升之地。如今却……都是因为祂吗?” 巫随:“祂不是凭空就能出现的。在大一统的繁盛时代,祂间或浮现过几次,没被准确感知到就消散,从来没有像这次这么难缠过,以至于其他强大灵异生物也能感知。如果可以,继续配合全凛,待祂被消灭后,全凛会让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 李季悦沉沉点头,不语离去。 巫随垂头看向脚边凌之辞:“起来了,我们去找阿门门。” 凌之辞却问:“我们去卜仁洲吗?” “对。” 凌之辞想想:“应该挺远的,我先去跟爸爸妈妈告个别。” 忒历亥,惯来清静的全宅吵吵嚷嚷。 “富贵!富贵!不要跑!下来吃我做的狐饭!”小凌举着一盘子褐色混杂糊状物,对房顶龇牙咧嘴的狐狸叫,“这次肯定好吃。” 金卷卷盯着盘中物,腹中隐隐抽痛,一爪子扒拉下房顶饰品,正中盘子,糊状物飞溅如泥。 小凌被嫌弃,嗷嗷叫着找爸爸妈妈,被鼓励后再接再厉做了更不可名状的饭菜端给金卷卷。 金卷卷烦了,甩起尾巴四处跑,小凌不气馁,一个劲儿地追着喂,乒乓不停。 凌之辞回来时,正是黄昏,远方半边天阴阴的,或许要下雨,但此时此此刻,还算温馨明媚的光线普照,渲染着曾亲历过的鸡飞狗跳,恍如隔世。 小凌是他,他却不是小凌。 “妈妈,凌哥还活着,也可能是被复制的。”凌之辞开口便是些隐秘又正经的事。 全桂兰叹一口气:“很正常,技术存在,谁都有可能被复制。阿凛有能力有分寸的,你不必忧心。” 舒缓悠长的呼吸入耳,凌之辞怔愣看全桂兰,似乎还是记忆中无所不能的样子,又好像有所变化:她的眼不再是清明的底色,添了轻却醒目的浑浊;脊背亦不再挺拔,隐有佝偻。 凌之辞耸耸鼻,重重呼吸,嗅到了清苦的药味:“妈妈,你生病了吗?” 眼中的浑浊淡下后,全桂兰身上喷薄而出的胜券在握不见了,因而不再有一丝一毫的凌厉,笑时显得分外温柔缱绻:“我没事。” 凌之辞心脏蹦跳不止,怎么都按捺不住,夜将至,风雨欲来,难言的恐慌占据身心。他四下张望,见小凌与金卷卷嬉戏追逐,凌建国乐呵呵采摘清洗鲜花预备给凌之辞吃食,而巫随守在身后。 一切温和有序,哪里用得着无措? 凌之辞长吁一口气,问:“妈妈,姐姐呢?” 全桂兰闭眼:“她,养胎呢。” 凌之辞:“啊?什么?姐姐怀孕要生孩子了吗?是我听错了吗?” 全桂兰:“没错。” 凌璇很忙,忙着旅游、忙着潇洒、忙着科研,从来惯于享受,绝不情愿以自身痛苦、尤其是长达十月无可转移的痛苦去换取任何东西,哪怕有助于她的实验。 一时间,各类狗血剧在凌之辞脑海重映,什么渣男骗身骗心、同僚算计陷害:要毁掉一个女性,就让她陷入世俗婚恋,然后她就被流言蜚语裹挟,甚至莫名其妙没了脑子,什么套路都不得不或是自愿往里钻,跟个傻子一样一样的。 凌之辞想姐姐如此聪明优秀,在别人算计之前一定能先把对方搞死,必然不会陷入如此圈套。 难不成是祂?!祂想研究姐姐的基因?! 凌璇一定是陷入了孤立无援的悲惨境界,凌之辞当即嚷嚷着要去及悠宿救人,拉起巫随就跑。 全桂兰只好坦言:“有些事情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全氏纵横无匹,是因为背后有强大灵异支撑——她是龙,王可邓。 健康、智慧,绝对的号召力与精确的识人术,远超人类的机缘与信步现实的幸运,注定降临在一名全氏女的身上,代价是繁衍:王可邓认可的那个女性,必须生下一个女儿,仅此而已。 凌之辞冷静下来:“好像挺划算。但是,姐姐不愿意啊!” 全桂兰:“这很划算。” 凌之辞被劝住,他身后的巫随却皱眉。 然而凌之辞仍然为凌璇担忧,直到凌建国惊呼声将他注意力拉过去:“怎么又被抓伤了?!阿能!快来处理伤口!” 小凌与金卷卷嬉闹太过,被金卷卷抓伤手臂,道道深深的伤口刀划般淋漓。 凌建国在一旁喋喋:“小狐狸又野又坏,哪有半点富贵的影子啊?都让你不要老招惹小家伙了。” 凌之辞急忙拉巫随过去看伤情,好在没有大碍,阿能便能处理好。 小凌手上镯子被血溅到,血连成线,点滴割在碧镯上。 青绿上盖了一道可怖霸道的鲜红,似是破碎,定睛看,镯子其实无恙。 凌之辞见小凌伤势处理好后才跟巫随离去,临走前,全桂兰叫住凌之辞:“你以后怎么办?” 凌之辞:“等我闲下来就回家陪你们。” “我们都去世了呢?” “那就去找你们的转世。” 全桂兰扯扯嘴角:“看来你跟我当年一样迷茫,既然如此,就由我来给你的生命一个锚点。” 凌之辞不太懂,想来是好东西,乐呵呵应下。 巫随脸色却不大好,看着欣喜的凌之辞只觉悲哀。 全桂兰下一句话更是让巫随脸直接黑了:“你这个男朋友,太过强势,不是你可以操纵的,换一个听话易控的吧,否则不定吃什么苦头。” 巫随黑着脸带走了凌之辞。 跨洋对巫随并非难事,针叶在处便是他可畅行处,转眼就到了卜仁洲海岸。 凌之辞身体受不住迁移,被关在界封里,巫随独自在海边坐了许久才将人放出。 不同于忒历亥的黄昏,这里还是正午。天光乍现,凌之辞眯眯眼适应了光线,收起零食喝光牛奶,搬出早就想好的措辞: “我妈妈唯我独尊惯了,说话才不考虑别人感受,你不要难过。我们谈恋爱是我们的事,她说了不算,我爱你就好。” 说着,凌之辞没骨头一样软在巫随身上,靠着胸肌蹭得不亦乐乎。 巫随揉揉凌之辞发顶,渐而下移,克制地捏住整个后脖颈。 凌之辞仍然自顾自地蹭,蹭开心、亲开心了懒懒蹲下躲日光:“我们快点对付完阿门门,找到古柔,然后得到线索对付完祂回家吧。” 巫随:“祂可不是好对付的。” 凌之辞无所谓:“管祂呢。” 水母护身,凌之辞跟着巫随下海,备觉新奇,有了精力探头探脑,四下乱看。 “好多鱼啊。好肥。”凌之辞看得应接不暇,连连吞咽口水。 一只斑斓的金丝鱼未察觉到海中多出两人,时不时甩尾悠悠游,好巧不巧正到凌之辞面前。 凌之辞直勾勾盯着金丝鱼,唇角微动,抓住机会大口冲上。 金丝鱼尾巴一转,逃了。 凌之辞狗刨着嗷呜一声追鱼,被巫随按住:“别乱跑。那鱼有你头大了,还是生的,你确定要吃吗?” “啊?”凌之辞摸摸唇珠,想自己可能是没吃饱太饿了,饿到意识错乱看到能吃的就恨不得上嘴吞进肚子里。 可是……凌之辞手往下摸摸略有些圆滚的肚子:刚吃了不少东西,不该饿,也没感觉饿。 不知巫随用了什么法门穿梭,海水由透亮变作幽深,转眼又是全然的漆黑,黑暗深处,一片盈盈的青绿时浅时淡,呼吸一般。 巫随:“那就是阿门门灵异空间的入口。” 凌之辞:“这么明显?它不藏着吗?” 巫随:“没什么生物敢招惹它。我们进去,你跟紧我。” 凌之辞在海洋中适应极好,片刻便放弃了滑稽卖力的狗刨,蜕变成轻松自如的状态,如蝶轻巧,如鱼灵动。 一听到巫随提醒,他腰部发力,在水中飘飘转两圈,脚一蹬水,迅疾地点到巫随身边悠悠停下,贴着人说:“走!” 巫随突然想取消水母屏障,看看凌之辞能适应到什么程度,但立马否定了。 青绿肃穆,进入其中,蓝的石、蓝的沙,清一色的幽秘的蓝,冰冷阴森,诡谲庄重。 泾渭分明的颜色之间,有一圈圈高耸的蓝与紫,混合缠绕,质感凝实,却流动不息。 太过高深邈远的海底,置身其中,似是步入迷幻梦境,不大真实,凌之辞或许产生了错觉,他觉得,蓝与紫在蠕动挤压,逼近二人。 凌之辞心中不安,扯巫随:“阿门门呢?出门了?” 巫随:“它就在这。” 凌之辞四下张望:“哪儿呢?” 巫随仰起下巴:“抬头看。” 凌之辞照做,面前却只是流动的蓝紫。 巫随说:“那就是它的本体。” 蓝通游,紫成环,青绿汇成半透明的棱形鳞片,片片叠覆成密密麻麻闪闪砾砾的一层,巨大的海蛇昂首,眼神森森,直盯凌之辞。 第123章 蛇尾救人 凌之辞身子一下子软了,不飘了不游了不扯人了,闪到巫随身后想将自己藏起,可是阿门门巨大,腹背受敌,凌之辞怎么也不安心,越缩越小,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巫随体内。 巫随拍凌之辞的力度比以往稍重些,带有强烈的安抚意味:“没事,不怕。” 经过巫随安抚,凌之辞大胆起来,从巫随肩膀露出小半张脸,强睁开半只眼看阿门门巨首,又蹭地闭上。 好像也不是很可怕,反正老巫公在,它也不能对我做什么。凌之辞想着,再度睁眼,囫囵看阿门门,渐渐放松下来,得意想:我果然不怕蛇了! 凌之辞趾高气扬,双手叉腰,大肆观察阿门门,一改先前怯懦。 阿门门蛇芯朝凌之辞一吐,立马将凌之辞吓回原形,嗷嗷叫着死抓巫随。 惊慌间,凌之辞余光中瞥见一抹红白,位于阿门门尾端,被缠缚着,在青绿海水间格外醒目。 “老巫公,古柔!”凌之辞指着红白冲巫随叫,因为方才惊吓,他不敢舒展身体有大动作,只是象征性地向古柔那边屈了半个指关节。 “交给我。”巫随应。 阿门门听到两人对话,得知巫随那个阎罗是为何而来了:“嘶~嘶~嘶嘶~” 凌之辞听到蛇嘶心里还是止不住发毛,但瞬息间归于寻常,问巫随:“它说啥?” “我说……”阿门门换了世界语讲人话,“有病吧?陆地上祸害频频叫苦连天,你个瘟神不去处理,跑我这儿抢供品是几个意思?神!经!病~” 凌之辞没想到阿门门说话风格是这样,顿时又不怕了,反应过来后也骂:“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 巫随揉揉凌之辞脑袋:“它脑子不好,所以需要吸食高智商的生物,最喜欢被信徒供奉商业人才。别跟它计较。” 凌之辞:“它竟然有信徒供奉?” 不怪凌之辞惊讶,一个蛇妖,长居深海,凌之辞这个灵异世界的人此前甚至没听说过它,一般人怎么知道阿门门的存在?而且还去供奉?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阿门门似乎挺喜欢凌之辞,也或许是独自在深海太久,乐于跟人聊, “人类神话传说中这个蛇神、那个蛇妖的一般都是我,随便挑一个有蛇类特征的信奉,拜的八成是我~;还有现今娱乐圈那些蛇系神颜帅哥美女的,不是我的能量所化就是我的信徒所成~信奉我的多了去了~” 凌之辞心想阿门门还挺好说话的,让它让出供品应该就相当于少吃一顿饭,问题不大,于是开口:“你把古柔放了吧,别吃她,我给你上供别的更好吃的。” 阿门门闻言:“想都别想,这个人类绝对大补。你要是拿自己换,倒也不是不可以~” 凌之辞正要骂阿门门,一道白鞭先于他抽上阿门门,激得阿门门身上色彩缭乱,蛇身辗转翻移。 “有病吧!”阿门门怒吼,体型缩小,蓝紫收敛,不同的色彩交融混合,斑驳光线中飞出一个手持三叉戟的光头。 它上半身是人形,光滑瘦削,线条流畅劲实,下半身是紫环蓝蛇尾,足有十余米。尾端缠着古柔。 阿门门显然是被巫随激怒了,在水如空,飞身而下,修长的蛇尾如柔软飘逸的纱,蜿蜒甩动,推动阿门门高速逼近巫随。 三叉戟破水,过处旋起惊涛骇浪,澎湃奔涌。 凌之辞眼见比自己还大千百倍的漩涡直下,嗷嗷惊叫着扯巫随:“老巫公,快跑!” 巫随搂住凌之辞,拍拍以示安抚,给凌之辞套了数层水母屏障:“没事。你躲远点,不要被漩涡裹挟进去。” 说罢,巫随手放凌之辞背后,大力一推,将凌之辞推出战场,自己迎身而上。 汹汹的海水前,什么都微渺,却有白鞭激昂挥散磅礴。 四溅的水发散成青紫小蛇,与缭乱的纯白骨鞭针锋相对。 海洋毕竟不是巫随主场,起初隐落下风,渐而与阿门门持平。 阿门门悠然,轻蔑道:“你变得太弱了,不抵当年十分之一。天道的偏爱,不过如此。” 巫随:“所以你选择了祂,对吗?” “对。天道不公,所以祂出现了。” “别忘了,你是天道之下诞生的灵魂,没有天道,这个世上的所有生物都不复存在,一切重归混沌。你道行再高、超脱此间也无济于事。” “那就不复存在。”阿门门三叉戟挥出残影,接连攻上,“天道不公,最不该宣扬正义公平,偏偏道貌岸然,要万灵对偏颇感激涕零。实在虚伪。” “实话实说,我看不起天道。你却还行。不妨告诉你,祂想通过你身边那个小孩的能力涤净万物灵魂,消除天道作用在每一灵魂上的禁制与恩赐,在保留万物的同时,毁灭天道,接管这个世界。” 巫随:“还有呢?” 阿门门:“祂用珍雀鲤那死东西的术法提纯艾转讷轮,掌控有价值的生物,拥获大批信徒;也尝试过用艾转讷轮控制我,却不知我与珍雀鲤纠缠,免疫它所有能力。祂便转而拉拢,频频供奉。祂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跟天道比却还不错,起码不口口声声慈悲宽容、公平公正,却比谁都自私自利、偏宠偏护。” 巫随明白了:祂要净化之力。 巫随反而放下心来:诞生于这个世界的——哪怕是超脱于天道的祂,也是不可能掌握如此力量的。 叶雨蛇潮外,凌之辞在扭搅不息的水域边飘荡,仍能感受到战场中心的牵扯,却看不清当中情形,不免心急。毕竟巫随发挥不出一足实力;而阿门门是近乎万年的厉害蛇妖,连巫随都说它举世难有敌手,何况还是在人家地盘。 战斗一直没有结果,凌之辞越等越忧虑,止不住往战场中心靠近,一不小心被吸力巨大的水流牵扯,眼看要被刮进漩涡,惊慌间恢复狗刨,双手乱扒试图抓到坚实物,可是水中只有水。 “老巫公!老巫公!”随凌之辞求救,衣服遮盖下的肌肤蹭地生出纯黑细长枝叶,扭作一股发力,将凌之辞拉至安全水域。 凌之辞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自己最近跟着巫随跑来跑去,体质变好力量变大,身随心动。 “我可真厉害。”凌之辞自夸。 战斗缓了下来,凌之辞能够看清场内情形,注意到阿门门挺懒的,就上半身挥叉子乱动,下半身盘在某种类石的青紫东西上,尾端昂着缠住古柔;最重要的是,古柔位置与自己相差不远。 要是在陆地,凌之辞跃起一个大跳就能碰到古柔。可这是海里,虽然他游泳极有天赋,但还隔了肆虐的漩涡。 凌之辞想: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找古柔吗?只要我从阿门门手里救下古柔,老巫公肯定能立马带走我和古柔。 思及此,凌之辞眼巴巴望巫随,一对上眼神,他指指自己,眼珠子当即狂转,在古柔与阿门门身上疯狂倒腾。 巫随懂了他的意思,无奈叹气,帮着牵引阿门门,暗中操控水母抵抗漩涡。 凌之辞偷偷摸摸游至古柔身侧,明明生着层层错落的鳞片,视觉上仍滑腻腻的蛇尾让凌之辞好不难受,心脏一抽一抽地叫嚣着嫌恶。 他忍住闭目逃离的冲动,越是难受越是紧盯阿门门以防被缠住,一手悄咪咪地拉住昏迷的古柔的大臂,瞅准时机,一匕扎向阿门门尾端。 阿门门早察觉到凌之辞小动作,并未上心,管他断鞭利刃,近万年的修为让阿门门的鳞片成为了无坚不摧的铠甲。 一个软软弱弱的小屁孩能奈它何? 阿门门甚至有心想等小屁孩失败后,它立马缠住小屁孩抢走匕首,看看小屁孩惊慌失措的样子。 谁知道!匕首扎进去了!破开坚不可摧的鳞片,扎进去了! 阿门门上次吃痛不知是哪年哪月,一下子反应极大,嘶嘶痛叫响彻水域,尾巴唰地收走,在原处留下一滩青绿的鲜血弥漫扩散。 “老巫公!”凌之辞当即唤,下一秒,奇异的空间消失,凌之辞眼前全黑,古柔还在手中,渐渐多了几只小水母凑在身边照明——进界封了。 再被放出来,就是陆地,是巫随家中。 古柔毕竟是人身,有傀娘传承庇护仍旧脆弱。 “这具身体不行了。”巫随探查后变出水母进入古柔体内,水母再出来时,当中多了一股灰白光团,想必是古柔的灵魂。 失去灵魂的身体迅速枯槁,转眼已明确是个死人,连凌之辞都能清晰感知到生机的退散。 “那怎么办?她还有救吗?”凌之辞问。 “她要是想活,现今只有一条路可以选:做鬼。这是她与天道的事。” 古柔的灵魂在水母中养护,不过小半天便焕发出活力,借用水母躯体行动。 “祂很看重你。”水母飘到凌之辞面前,用古柔的声音说。 彼时,凌之辞正蹲在椅子上大快朵颐,闻言咀嚼的动作一顿,迟疑看水母。 “祂跟我有什么关系?”凌之辞含糊问。 古柔正要答,被巫随叫走。 “你继续吃,我会把事情问清楚。”巫随对凌之辞说。 凌之辞点点头,继续扒饭。 “祂不会再为你提供新身体了,你不用再受制于祂。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天道会对你开恩的。”巫随说。 古柔倒是识时务,拎得清,一开口便交代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祂是凌之辞造出来的。” 巫随横眉。 第124章 海底基地 古柔于是补充:“据我所知,祂本体应当分散,是如空气水汽一类的东西,所以本身形不成气候。但是,祂藏进了总系统,借用总系统控制机器的权限为非作歹,操控舆论,掌控人心,执控大局。” “而总系统是凌之辞所造。虽然这个说法大多数人持怀疑态度,毕竟总系统问世时他尚且年幼。但从祂对凌之辞的重视程度来看,想必是真的。” “你想想,祂是不是从总系统问世后才突然强盛,此前只是存在,却掀不起风浪?” 巫随略一想:还真是。 “祂发了疯地想复刻出足够多足够听话的凌之辞,主动接触灵异世界,不惜封控教育掌控生育。后来发现凌之辞不单单是人类,便开始对动植物下手。祂成功过一次,但是那个人太像凌之辞,总系统限制祂对那个人采取任何行动。” 古柔说得是小凌。 巫随冷淡说:“有一批机器不受总系统控制。” 古柔:“是那群科学家造的独立出总系统的机器。祂用基因编辑不断制造肉身给科学家们使用,后来教唆线儿进入深海寻找珍雀鲤,获得提纯艾转讷轮的方法,并用不同浓度的艾转讷轮主宰不同的生物。” “普通的艾转讷轮便能让科学家——或者说所有人类,由半死转生,直接恢复年轻,更为聪慧、更有活力地制造机器;也让他们离不开祂的主宰,无法有二心。复制长生计划早就成功了,但祂仍用这个理由诓骗市员资政。” “能随意断生死的不是红线,不是艾转讷轮,是提纯后的艾转讷轮,而且只能是用凌之辞毛发、血液提纯的艾转讷轮。只是哪怕经珍雀鲤提点,线儿只能掌握普通的艾转讷轮,需要用被珍雀鲤转化后的红线线母为媒介,触发提纯后的艾转讷轮作用,隔空断生死。” “可是红线线母会丧失活力,而且数量有限。单靠线儿凝练满足不了祂的需求。” “寄宿繁育计划在挑选合适婴儿解剖、研究、复制凌之辞的同时,也成了培养线母的场所。郗溏因为其名字,是特例;陈左纤因为手刃过凌之辞,也是特例。祂思索后让线儿将剖出的婴儿胚胎转到陈左纤尸体中,并用艾转讷轮催化,看看能否培养出特殊的线母。” “包括顾安、包括潭昙,她们本来是祂要控制利用的对象,却因为听凌之辞说起过她们,所以格外在意,频繁针对。” 古柔顿了片刻,继续说: “宠昙水母修为被剥离得蹊跷,祂派许多生物查探过现场,没有查出额外的线索,只有它重归现实前不懈呢喃的四个字:唐、西,双生。还有一朵七彩素雅的花,凌之辞服食它后,一度消失无法再被感知,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祂找遍全球没有找出另一朵。” 巫随:“你知道的太多了。” “这就是祂要把我上供给阿门门连灵魂都不敢留的原因,我从头到尾跟祂蛇鼠一窝。我知道你代表天道,跟祂不一样,你还有疑问随时可以问我,知无不言。” 巫随问:“牢囚蛋石、林原。” 得知东方喻与祂的事后,巫随传讯苏苏,让她带着白顺顺会会东方喻,顺便,威慑一下本巧济;至于全凛和凌泉,巫随决定暂时不动,任其发展。 “总系统在哪儿?”巫随又问。 “我不知道。”古柔答,“祂很谨慎,只通过电子设备与我交流。” 巫随与古柔的交谈结束时,凌之辞早吃完了桌上饭菜,只是还不愿意下桌,蹲坐在椅子上探身,双手各拿一双筷子配合着捡佐料嗦。 唐析景到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悲凄的场景。 经过唐析景的死缠烂打,棠溪景终于给了他名分:凌之辞能有人身确实是离不了唐析景的心头血,一头浅金卷毛和漂亮的眸色就是最好的证明,他勉强算凌之辞小半个爹。 凌之辞先是凌之辞,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没能与棠溪景一同独立拥有人身,换了与唐析景同等及以上修为的生物交付心头血都能帮助凌之辞获取身体,重点根本不在唐析景。 然而事实是:凌之辞最后用得是唐析景的心头血修成人身,凌之辞就是有着唐析景的遗传性状,唐析景确实能以父亲身份自居。 最重要的是,凌之辞长着跟棠溪景一模一样的脸。 是以,亲见凌之辞“寄人篱下”、“食不果腹”的可怜模样,唐析景先前因为“弟弟”一身份而生的芥蒂全消,怒从心来,拉着巫随批斗。 “你***贱不贱?!那一大桌子菜媲美满汉全席了,你**让他捡剩菜吃?!你***死变态,就是爱看人委屈兮兮可怜巴巴的样子是吧?”唐析景已经自顾自脑补了一场大戏。 依巫随变态的占有欲,肯定是先饿凌之辞几天,让他饥肠辘辘,再放出一大桌子菜,自己端坐桌前,慢条斯理一一品尝过去,吊着凌之辞胃口;甚至主动夹菜到凌之辞嘴边,却是没打算给人吃的,真敢动嘴就是一鞭子抽过去,逼人哭泣求饶,满足了他变态的心理,才会允许人得偿所愿。 看凌之辞胆战心惊蹲在椅子上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凄惨样,肯定是经历了惨无人道的规训。 假正经!死变态!贱死了!***! 巫随不反驳,无可奈何说:“我真没饿着他。” 他不否认自己变态,但他绝不会在饭桌上调/教人。 唐析景扯嘴角嗤笑:“我***还不了解你?!” 巫随:“我难道会对一个小孩下狠手吗?” 唐析景:“指不定呢?你***不早下手了吗?” 静默片刻,唐析景叹了口气,静下来:“这么多年兄弟了,我知道你的性格,就你那脾气,平常就能把人折磨得够呛,要是煞气控制不住发起疯来……我不可能任由你欺凌他。分了吧。等他现实世界中的父母死了了无牵挂了,我再告诉他他的身世,然后带他回去,跟兄长好好教养他。你跟他,就当童行无忌了。” 巫随怒极反笑:“怎么,我不愿意的事,你以为你有办法更改?” 唐析景不甘示弱:“我的孩子,我**还护不住了?” 一言不何,兵刃相交,园中花草被中伤,纷纷落落。 两人招式大不相同,全都凌厉迅猛,招招不留手。 所幸他们旗鼓相当,一时分不出高下,僵持着缠斗着。 “放手吧,他就是个孩子,你们不合适!”唐析景叫。 巫随一言不发。 凌之辞被门外乒铃乓啷的动静惊到,捏着两双筷子就出来了。 他对唐析景倒没好感,却也知道两人关系理应不错,不至于下死手,意思意思喊了声“住手啊,你们不要再打了”。 两人竟还真的停手,同行进屋,俨然一副好兄弟的样子,给凌之辞看得一愣一愣的,不明所以,只好也跟着进屋。 “我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巫随问。 “海里有个极隐蔽极高级的基地,我潜入其中,发现当中科学技术高超,比之忒历亥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完全靠机器运作。也有少数人在其中工作,我记下他们找小东辨认,原来都是早些年科学界的青年才俊,后来全没了声息。” “我按图索骥找了他们的家人,不是死了,就是被接入忒历亥市与临市交界处,以全桂兰友人的名义享受福泽。” 凌之辞听到妈妈的名字,当即要深入询问,唐析景已经讲述到下一个线索: “从他们家人那边没得到有价值的线索,我又回了基地一趟,观察那些人的日常,发现所有人深藏海洋只是为了看护、维修一个丑不拉几的机器人。” “那个机器人……”唐析景手往下压,比划说,“就这么点高,还没到我胸口,又丑又矮,花花绿绿,就没见过比它更上不了台面的机器人。” 巫随微不可察地瞄凌之辞一眼:“有没有更显著易辨的特征,比如,刻了什么编号,或者图案?” 唐析景:“有。那玩意儿头顶上刻了四个各不相同但是相连的要圆不圆要尖不尖、看不出是圆是三角的丑图案,非要形容的话,像蝴蝶。” 说罢,唐析景变出木偶幻化成一个肥肥圆圆的机器人。 凌之辞反应过来:“这不是我的阿器吗?但不对啊。” 巫随便问:“哪里不对。” “我记得……”凌之辞犹豫,“我小时候专门站凳子上造它,还加了很多装饰,应该没这么矮。肯定是有人想模仿我,但是没有模仿好,所以做得又矮又……其实也不丑吧。” 凌之辞打量木偶机器人,正心觉着它肥肥胖胖、大红大紫极喜庆极鲜艳,有种别样的可爱。 听了凌之辞这番话,巫随反而想:那应该就是总系统了。 综合目前线索,巫随分析:“天道统筹下众生痛苦,生出祂对抗天道。祂基于众生,哪怕拥有对抗天道的实力,也无法拥有制造生命创造灵魂的能力,所以将视线转向天道最为偏颇的人类,试图用人类的创造性与主宰性最终达到创造肉身、掌管灵魂、接管世界的目的。” 凌之辞听完赞叹:“祂还挺有理想?” 巫随:“祂以你的阿器为载体做坏事。” 凌之辞立马从钦佩变作气愤:“祂竟然敢利用我的阿器!那是我的!难怪机器会做坏事!我要搞死祂!” 巫随顺着说:“好。我们去海底基地看看。” 第125章 梦涛汹涌 凌之辞抱着古柔水母,与巫随、唐析景一道,来到海边。 唐析景拉过凌之辞:“从这儿下去,照常人速度来算,游个四五小时就到了。你跟紧我。” 话音没落,唐析景跃起一个大跳,直接带着凌之辞跳海。 凌之辞毫无防备,即使水性再好,猝然进海,免不得要被呛,一时间挣扎不休。 唐析景:“你闹什么呢?就那么爱跟巫随待一块儿?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你怎么要被呛死了?!” “***,**!”唐析景骂骂咧咧带凌之辞飞出海,回到岸边,“你怎么连水都不会避,这么没用?不及我兄长万分之一。” 凌之辞实在是想骂回唐析景,奈何有心无力,咳个不停,气急了从地上抓一大把沙子往唐溪景身上甩。 唐析景侧身一闪:“嘿!我说你两句还不行了?”他转身指着巫随骂,“***!你怎么教他的?你**教了他什么?就纵容他撒泼打滚一事无成是吧?! ***死变态!就为了满足你那变态的心理你**把人教成小废物了!他本来应该跟我兄……” “你才废……咳、物!你最废物!你全家都是废物!”凌之辞跳起来指着唐析景,打断了他的话。 古柔灵魂在水母体内,受水母影响也喜爱往人头上趴,凌之辞一跳她不得不跟着跳,滞留在高处,飘飘重落回金色卷发上。 巫随轻轻拍打凌之辞:“好了,不跟他计较。” 凌之辞往巫随怀里一缩,对唐析景眼不见为净。 看两人恩恩爱爱的,唐析景无能狂怒,拉凌之辞:“你过来。” 凌之辞一脚踹上去,挣脱开来。 唐析景还要再扯凌之辞,被巫随一臂拦下,顿时无语至极,左看右看,烦道:“那个小白鲸呢?挺活泼闹腾的怎么没找过来?” “有不稳定的灵异气息外泄。”巫随说。 灵异生物对灵异气息敏感,且操控力强,如果不是重伤,或者试图引诱什么,不该让自己的灵异气息断续外泄。 唐析景立时撑起眼皮,细细感受周边:“有强大灵异在跟小白鲸争斗。” 巫随与唐析景对视一眼,而后询问凌之辞:“先去找鲸王吧?” 凌之辞刚刚还蹦蹦跶跶、生机满满,不知怎么懒劲又上来了,点个头都费劲,喉间艰难溢出声“嗯”。 唐析景皱眉瞪眼:他不会……哭了吧?说他两句而已。娇气成这样吗?真是被养坏了! 有巫随相护,凌之辞进海顺遂。 两相对比,凌之辞这才惊觉巫随是如此的体贴周到,一时间对巫随万分满意,手指弹两下,终于攒够力气,懒洋洋勾上巫随大手。 唐析景瞅准相牵的双手,闪游上前,立掌猛劈。 巫随一鞭子抽远偷袭的唐析景,正色说:“战场要到了。” 远远有鲸吟长鸣,海水搅弄不休,激荡的水圈中,除了亮白的鲸王,还有数条青红交错的长蛇。 敌众我寡,鲸王隐落下风,长尾伤口深深,血散如云。 弥漫的鲜红中,鲸王维持不住人样,体型扩大变回原身,灵活度降低,更遭群蛇频频撕咬。 “是双头红额睛点蛇妖,一般独来独往;海陆两栖的生物,多在浅水区,与鲸王统御范围不重合。”巫随说。 反常合作、齐下深海、围猎鲸王,双头红额睛点蛇妖到此,恐怕不是自然之行。 唐析景接连抛出木球,木球触水膨胀,形变成鱼,甩尾直奔蛇妖。 蛇妖陡见来敌,当即大张开嘴、亮出毒牙;木偶鱼并不退缩,在唐析景控制下,渐将蛇群聚在一处控制住。 眼看蛇妖是掀不起风浪了,巫随带凌之辞游至鲸王处,针灸救治。 鲸王原身体型不小,所以给她扎的针格外大,根根有两个凌之辞粗,粗针投下的阴影将人盖得严实,如置神秘海怪之下,看得人心里犯怵。 凌之辞一时间被吓到不敢再懒,不忍看鲸王;蛇群聚拢条条蠕动,他觉嫌恶,更不乐意看,就紧抱着巫随、将头抵在巫随背上闭目。 木偶鱼与双头红额睛点蛇妖群的战斗仍未停止,或许是那处搅弄,带动周边海水波澜,凌之辞感受到眼前有水波荡漾。 水波成屏,渐渐碎散如雨,点点滴滴打在脸上,间隙中是咸风呼啸。 磅礴的水汽压下,惊涛巨浪汹涌,远处橙金的天光隐入层层灰云。唯有闪电,似天刺,扭曲着破云直下,给滚滚惊雷打开豁口,使其在能摧毁、能覆灭、能掩盖一切的风雨波涛中显出声量。 海啸决绝地席卷而来,直奔海岸单薄的人影。 应该是人吧,可能是别人、可能是自己,带着献祭的悲壮,任墨黑发丝飘扬。 发丝翻飞,缕缕被飞溅的花白浪团侵袭,彻底地消失在澎湃浪潮中。只剩海水浮跃。 凌之辞心知自己入梦了,却分不清梦中人究竟是不是自己,哪怕顺滑的黑发早给出提示,他疑惑仍然难消,神识定定望着辽阔苍茫:云雨落海,万物有籁,什么都在变,都在按照既定的生命重复演绎。 他却看得太远太浅薄,好像也只能事不关己远远望,无法聚焦,最终只模糊记得“海啸卷人”、“云雨落海”,事后回想,连当时是怎样一种情绪都不记得,复述时只是平静。 巫随听完,正巧鲸王体内蛇妖带来的毒素全被排除,他收回针叶,抬手摸摸凌之辞脑袋:“海啸多因天道催生的一次性海怪移动形成,也可能是开了智的妖群合围而成。这两种情况,都需要时间积攒威能,不难观测。我会留意的。” 凌之辞想:制造海啸的怪或妖,应该就是给我下一个灵异烙印的生物吧。应该吧,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变强的契机来到,凌之辞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喜悦,只是平静,还带着犹疑。 唐析景那边战斗结束,已经控制木偶鱼散出笼网限制住蛇妖潮。 “搞定!***一堆小垃圾,就比那小废物强点,没毒恐怕连小废物都不如。”唐析景真情实感地评价。 凌之辞听了不悦,凑在巫随耳边教唆:“老巫公,揍他。” 巫随还未有表示,鲸王已经变回人身,冲到唐析景一旁,一弯鲸尾虎虎生风,照着蛇潮狂抽:“起~死~我!咬~我?!赌~我?!曲~死!曲~死!”——气死我!咬我?!毒我?!去死!去死! 鲸王恐怕是真气疯了,也不顾忌一旁唐析景,鲸尾激起水涌,泡沫急散,霎时如沸,只是当中传来的不是“咕嘟嘟”,而是“啪!啪!啪!啪!”,听着就解气。 凌之辞便设想唐析景被抽得抱头鼠窜,哼哼邪笑:“谁让你嘲笑我的?活该!哈哈哈哈哈!” 直到唐析景没事儿人一样又出现在视野中,凌之辞的喜悦才有所收敛,但他心头不满已经烟消云散,撇嘴白了唐析景一眼,就当这事儿过了。 唐析景也回凌之辞一个白眼,余光中看到鲸王吊儿郎当甩尾,实在心累:“你说你***作为一个鲸妖,还是能成王的大鲸妖,不应该很聪明吗?脑子咋**跟没长一样?你看我像不像蛇?我***像蛇吗你就追着我抽?不像我兄长……” 鲸王不自在地摇摇尾巴,尴尬转移话题:“舍~好~赌~海~倚~把~长~嘴~枕~赧~仿~” 蛇好毒,还尾巴长嘴,真难防。 鲸王说完,还是气不过,又游到蛇潮甩尾巴。 甩着甩着,鲸王突觉尾感不对,扭头一看,尾下尽是淋漓血肉。 “是红线让它们爆体了?!”凌之辞惊,当即看古柔。 古柔解释:“红线线母不是只有我和线儿掌握。祂掌握着控制线母最重要的材料,学会了培养方式,交予特殊灵异生物使用,也能隔空断生死。” “使~塔!九~使~塔!鲸王叫:是祂!就是祂! 带唐析景到海底基地离开时,鲸王总觉心中不安,回看,幽幽的深蓝海水中,盘踞着一座钢铁之殿,数点灯光在上摆动四扫,直射来时只见光圈,冷冷打在身上,又晃眼,照得鲸难受。 鲸王前所未有、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祂。 果不其然,后续接连有灵异生物上门惹事,多为蛇类。 双头红额睛点蛇妖已经是第……鲸王掰着短短圆圆的手指头计算,连尾巴都凑上了,还是算不出个所以然,而后一撒手,总之是第很多波来找事的了。 她已疲惫不堪,伤势深重;双头红额睛点蛇首尾皆头,灵活难缠,战斗力强悍,还是带有陆地毒素的生物,她扛不住。 要不是巫随他们到来,只怕鲸王便被祂抓去研究利用了。 鲸王又说,除了她,浅海处其他灵异生物亦多被拉拢,心甘情愿替祂做事:抓捕同族、残害友人,浑然变了一个生灵,言行举止与从前大不相同,又确确实实是同一个生灵,从前旧事全然明晰,对答如流。就跟宠昙水母一样。 “是什么让生灵产生如此变化,艾转讷轮吗?”凌之辞问。 鲸王落寞甩尾:不是。 “祂以往只针对陆地上的弱小灵异生物:开了灵智但不够纵横的妖怪、新生成的怯懦畏缩的鬼怪。”古柔说,“祂不会冒险对付稍强大的灵异生物,除非极强大弱点却极明显的。” “像一梦蝶,一族之主,脑子不清醒,自以为是人,发挥不出实力,能轻易教唆欺骗;再如顾安,新成鬼王,血亲在世,把柄在手,有的是办法削弱摧毁。我有些担心悦儿。” 凌之辞反应过来,古柔说的是李季悦。他对李季悦印象委实是好,拉拉巫随衣角:“老巫公,我们去保护李季悦吧。” “诶***,你这小废物分不分得清轻重缓急。不像我兄长。”唐析景头疼抚额。 凌之辞如今记性不好,不经人提醒便忘了自己本来要做什么,心中空空,想一出是一出,他这才记起本来是要去海底基地对付祂解救阿器的。都到海里了再回去,确实不合理。 巫随说:“我回去一趟把李季悦带来,很快。你先留这里吧,把唐老二当哑巴就好。” 回去又要回来,有这个功夫不如眯一觉,凌之辞点点头,放松身体,飘在水中,上半身折下,头枕在膝上昏昏沉沉,迷糊间,似是又入梦了…… 第126章 古柔与祂 “电下~小电下~电下~快来电下~” 梦中,还是那片海,只是风平浪静,不知何处有个爱好电人的东西,一直叫着要电下人。凌之辞不由得庆幸,还好那东西没真跑出来电自己。 他刚庆幸完,剧烈的电流感通遍全身,疼得他龇牙咧嘴,嗷呜叫一声被迫从睡梦中清醒。 “别睡了,你怎么睡得着的?一天到晚一事无成好吃懒做,跟我兄长差得不是一点半点,我真**……我教你点避水术。”唐析景让鲸王去找苏苏,而后强行唤醒凌之辞,想帮他变强。 要是以往,有变强机会,凌之辞早屁颠屁颠爬起来兴冲冲学习了,但他现在没有进步心思,只想着安安稳稳,不想费劲,不想努力。 “等以后吧。”凌之辞游远,不经意藏一大片礁石后躲唐析景。 唐析景穷追不舍,非要拉他:“本来就是个小废物,还懒,我看你真是被惯坏了……” 凌之辞将身一扭,又游远,冲唐析景叫:“我很忙的,我有正事,我要查祂。古柔,祂是一直用新身体威胁你让你替祂做事吗?” 古柔:“祂没有控制我,我自愿的。” 唐析景看凌之辞游得利索,在水里真遇上事,虽说没本事扛,起码有能力逃,也算有一计之长;再说,巫随回来不会太晚,就一会儿的功夫,他教了,小废物不一定学得会,没准还教得他头疼脑袋大,便也将注意力放到了有关于祂的事上。 “祂为什么找上你?”唐析景问。 古柔说:“祂知道什么样的生物会孤注一掷地追随祂、信仰祂,所以格外热衷寻觅‘极度分子’,去洗脑,去操控。我不是个好人,没有祂,我无法在这个社会立足。所以即使是现在,经历过祂的背弃,我仍然很感激祂。” 不是所有人都正常,衣冠楚楚的未必算得上是人,可能是灵异生物,可能是比灵异生物更残忍的人。 古柔的降生,便是出于这种残忍的人的残忍念头。 当猫狗鸟兔已经无法满足欲孽时,恶魔便将目光投到婴孩身上,可惜别人的孩子有别人来爱,实在很难抓到机会下手。那就自己生一个。 古柔知道自己的生母是怎么受尽折磨死不瞑目的,因为恶魔曾数次挂着洋洋自得的嘴脸,一遍遍回味恶行——刻意在古柔面前。 她有记忆以来就遭受着凌迟肢解的痛苦,起先听闻生母惨状是怕的,后来经历过更惨无人道的折磨,就不怕了,却会佯装惊恐,以便减免折磨。 基因的力量很强大,恶魔的孩子手段绝不仁慈,古柔杀的第一个人就是自己的生父。 整七天,三千两百一十二刀,古柔至今记得清楚。 她撑着畸形残缺的身体逃出了本地,遇上李季悦,被照顾过相当一段时间。 残缺之人谋生艰难,她著书赚钱,才有成绩,就被举报内容血腥暴力。此事一度轰动,影响太大,又因她身体畸形,惨遭嫌恶,群情激奋之下险被处死,幸得一女律师力争,最终她只被判十年有期徒刑。 出来后,古柔囫囵找个人嫁了,却被骗到有木森林公园谋杀,原来那个人只想杀妻骗保。 说来可笑,她总能绝处逢生。不知是痛苦太过老天看不过去,让她事后遇上这么好的生灵;还是为了遇上这些美好,才拥有了痛苦。 这次她遇上的是傀娘。傀娘青睐她、护佑她,给予传承、修补肉身,让她如常人——其实她本来应该是常人。 再之后,祂出现了。 祂隐去古柔过往,给了古柔一个光鲜亮丽的身份,使其名正言顺地接管一个小公司,有了在人类社会立足的资本。 “我就借着祂给我的身份扶摇直上,将一个小公司发展成了全球性的大企业。直到傀娘消失,传承作用下我肉身开始溃烂难以为继。” “线儿受天道传承,它本来应该要杀我的。但它看我是女人,放弃了;我便想着,干脆撑着将公司交给祂信任的人后,自杀助线儿完成传承。祂却二话不说,早为我复制身体供我取用。虽然祂后来以我的名义让线儿行恶,甚至害我灵魂受损,但……我对祂的情感很复杂。” 古柔顿了片刻,接着说:“祂大肆动用的生物,都是我这样的。只是我受过很多苦,犯了许多罪,得了如此多恩惠,取得那么多成就,不是为了魂飞魄散的。” 凌之辞听了不免唏嘘,以至忘记了问她跟凌泉是怎么一回事,真心实意地替她着想:“那你以后怎么办啊?” 古柔:“我如今终于明白,其实根本没有所谓苦难,只是出身不好,只是人类社会太畸形,只是世道不公,仅此而已。可惜我能救的只有自己,如果灵魂补回,以后一定还会设法筛选优质基因,不允许恶魔再度降临;或许还会与悦儿一道,致力于真正的教育。” 通过教育培养明晓之人,让社会重回正轨,让人们无有贫富尊卑,再不会有人需要通过不当手段、通过恩惠帮扶才可苟活于世,大家都能独立自主地去尝试、去追求所思所想。这是李季悦的追求,未来应当也是古柔的。 只是古柔更偏激些,她只愿保留性向善者。 说李季悦李季悦到。她果然有伤在身,也经历了祂手下的围捕,还好巫随及时赶到,简单治疗后将她装进水母中,带回来跟古柔作伴。 凌之辞一见巫随,立马有了主心骨,凑上去又蹭又亲。 巫随享受了亲昵,眉目舒展开来,对咬牙切齿的唐析景说:“去海底基地,带路吧。” 唐析景狠狠甩手,扫起一道水泡,心想着眼不见为净,先行带路。 凌之辞水性好,在海里,不犯懒时,行动比巫随和唐析景还利索。没有他拖后腿,不过小半个钟就遥遥望见了海底基地。 它隐于幽暗深沉的水中,便如巨石森立,其后似乎潜藏着什么伺机而动的海怪,格外瘆人。 “那就是海底基地?好大啊!”凌之辞叹。 唐析景说:“这玩意儿占地估计有上百公顷,里面功能设施极其完善,自配一套生态,生灵多样,经天、纬地、卜仁三大洲的现存活物种加起来勉强比得上它,只是里面生物都被管制着,不自由,但也算衣食无忧。” “照我说,不如将陆地上有价值的部分生物安置在此,然后随便什么天灾灵异把三大陆给洗刷一遍,消除人类带来的乌烟瘴气,待天地灵气从极地深海回归大陆、世间气韵平衡,再把他们都放出来,在原始环境自行谋生去。” 凌之辞反驳:“原始环境多危险,全是蛇虫,生病了不好治,饿了也找不到吃的,连个信息都发不出去,跟家人走散了没准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人类发展多少年才能有今天,你竟然想着毁灭人类文明,你这人怎么这么坏?” 唐析景上上下下打量凌之辞,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你又不是人,人类死光了最多虚弱,替他们想那么多干嘛?闲得!蠢死了!不像我兄长……” 凌之辞本来就不擅长跟人吵,一直试图忽略但终究是事实的“你又不是人”让他哽塞。凌之辞扯巫随,想让他帮自己说话。 巫随却说:“其实对我们而言,人类与时不时被报道濒危、甚至已灭绝的生物,没有区别。反正天道会再创造生物,灵魂总会有新的载体。人类不过是天道最珍爱的灵魂容器罢了。只是后来的寂陌人从中选出,如果人类灭亡,大家的实力会被削弱。你确实不该将他们看得太重。” 凌之辞一时间想不出理由反驳,也不想反驳,只是生气,抱臂问巫随:“你怎么帮别人啊?你要帮我才对!” 巫随失笑,连连点头:“好。” 唐析景见状嘴角抽抽,鄙夷看巫随:好***会装啊! 海洋中光线本来就微弱,多亏古柔水母和李季悦水母在侧照明,是以,当黑暗侵袭来时,就连凌之辞都能迅速发现异常。 “怎么好像黑了?”凌之辞问。 “有魔物聚集靠近。”唐析景扬手一甩,数十个木球环成一圈在己侧浮跃,随时准备动手。 凌之辞扬头看,头顶上大片奇形怪状的生物列阵靠近,来势汹汹,略一计算,约有千个魔。 “魔独立形成,彼此少有联系,跟妖鬼怪联合的概率比同族大得多。只怕他们已然没有神智了,小心他们被祂用艾转讷□□控。”巫随捋捋凌之辞辫尾,摸下几根头发来。 给完头发,凌之辞心知是没自己事了,只要保证不远离巫随就行,于是将两只水母一边一个,搁在巫随两肩,随后双手紧抓起巫随衣摆。 魔群凶狠,桀桀叫囔,感受到巫随与唐析景威压也不惊惧,死命扑上,俨然只有一具听话的肉身,机器一样。 面对魔群,巫随说:“应该是祂为了争取时间转移基地中重要东西派来送死的,抓紧解决,不必留手。” 魔物由人而成,为了适应灵异能力,身体往往畸形,往非人的方向靠拢;血液日益黏稠,蓝绿紫红不一,未有定数。 一般而言,魔物越非人,血液越黏稠色调越暗,则预示着魔物越强。 如胶质的深色血液喷溅而出后轻易粘结,在海洋中缓缓下沉,挡人视线。 木偶撕开大片大片的胶血,团吧团吧丢远,顺着抛物的动作,它一手抓住长鼻魔尖鼻,狠狠折下。 此时木偶背后正有一百指魔,偷偷摸摸意图束缚木偶,被唐析景其中一个分身拦腕斩杀。 “***真被你说对了,这些魔物的确是被操控没有自己的意念了。”唐析景幻化出了三具分身,辅以数十木偶,配合无间,在胶血中进进出出,大杀四方。 巫随要护着凌之辞,没有大动作,只是召唤水母使其代为战斗,时不时动动手甩几枚针叶。 “没意念但会偷袭,有东西能精准控制他们行为。”巫随说,“应该就藏在魔物群中,找出来。” 唐析景忙着杀魔,此事便落到了各个小水母头上。 巫随的水母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能隐匿、能防护、能温养灵魂,还爱趴人头顶撒娇,凌之辞以为它们是单纯无害的辅助型水母,如今看来却不是。 水母身形扩大,逐渐凝实,触手生出尖刺,遇魔即电。体型大的魔多用几根触手,体型小的魔少用几根触手,过处噼里啪啦,荧蓝一团一团,闪烁不息,宛如场场冰冷理性的爆破。 伴随着魔物惨叫,焦黑的怪肢解体化灰,溶入海中,仿佛未曾出现过。 凌之辞目瞪口呆,最后只有一个想法:魔物易溶于水。 唐析景和水母实力不容小觑,几分钟后现场魔物被清除七八成,剩余魔物像是突然有了趋利避害的本能,四散逃离。 他们本意应是掩护背后的掌控者撤离,只是在海水中,水母的实力得以发挥,对灵异气息的敏感程度极高,立马锁定其中一个空有魔气而无魔蕴的魔,团团围上。 唐析景本来随便选了个方向打算追上魔物赶尽杀绝,见状操控木偶弹出鱼线结成网,束缚水母群中的魔。 “就是他?灵异气息挺稀薄。”唐析景评价。 “他的灵异气息是蹭上去的,不是发自内里。”巫随说着,令水母上前查探那只假魔的身体构造。 说时迟那时快,寂静海水中猛然爆发出一声剧烈的爆破——假魔身上传来的。 巫随皱着眉甩出针叶,划开假魔表层,金属碎片泄出——是机器人。 第127章 芯片控人 机器人?凌之辞不免疑惑:到底哪儿来那么多总系统管制之外的机器人?明明制作机器的材料被严格把控,就算有人有技术,没材料也造不出来啊。 凌之辞便问:“老巫公,是不是有灵异生物能复制各种金属啊,就像书老人复制老鼠一样?” 巫随答:“不会的。创造是天道独有的能力,天道允许世间万物掌握的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创造能力,是繁衍。制造任何物品都需要能量,能量可从其他形式其他形态的东西中得来,但最终一定是平衡的,两界之后除了寂陌人,没有生物能做到无中生有。” “若说有灵异生物能将其他物质转变成金属倒有可能,但机器制造需要各类不同的金属,灵异生物转化物质效率低下,且变出的种类单一,供应不了祂手下的机器。” 那些材料不是灵异生物凭空造出来的;当然也不可能是动用总系统监管之下的,否则早被发现了。凌之辞一时间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放空自己跟着巫随游向海底基地。 出乎凌之辞意料的,海底基地没机器把守,一点儿也不森严,根本比不上工厂、医院及山顶的防卫,也对,都建在这种地方了,外围还有魔物,实在没必要在基地周边严防死守。 三人顺利进入其中。 果真如唐析景所说,这里一切完善,自成一个小世界,生物多样,被好吃好喝的安置在适宜环境中。 当中竟然不乏外界早传言灭绝的生物,凌之辞只在科普短视频上见过,一时间惊奇,凑上去观察,当然注意到了周边植被。 凌建国喜好养护花植,凌之辞却只顾着挑漂亮的吃,尤其是小时候灵异缠身常常不适,吃了吐吐了吃,一般菜肉难以吸收,也就海里长的和陆上种的纯天然东西吃进去没事。 所以只要不是差那一株就会导致物种灭绝,凌建国确认无毒无害后,常常撺掇全桂兰弄点给凌之辞尝尝鲜。按理说,他没吃过的花草不多见。 “好多我没吃过的呀!”凌之辞叹,嘴角扬扬,蠢蠢欲动。 “别急着吃,有机器人在行动。”巫随环着凌之辞肩颈将他压下蹲着,“你对机器了解,看看它们是做什么的。” 透过美味诱人的花枝嫩叶,凌之辞抿着唇压下馋虫,眯着眼看远处搬运设备的机器人们。 “它们不是专做苦力的,是负责数据输录、档案管理的机器人,一旦出点问题,它们掌管的数据极有可能损毁,虽说能承重一百斤到一百三十斤左右的东西,但是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可能让它们做苦力的。”说着,凌之辞一口咬下面前的花株,嚼巴嚼巴吃得香,不多时吃秃了面前一块。 搬运东西的机器人连绵不绝,多种多样,搬的东西也五花八门,有些凌之辞认得出来,用于进行明令禁止的生物实验;还有些以凌之辞这种成长在最先进、最发达的城市的人的见闻也认不出。 最特殊的是某种类似棺材的容器,机器人团团围着守护,一看就是重要东西。 但应该也没多重要,因为巫随没拦。 “祂可真是厉害啊。”凌之辞不由感叹,“祂到底是怎样一种东西?这么厉害,要是归了总系统可以被我用就好了。有祂在,到时候肯定能让人们过上机器服务人类的美好生活,大家就都只用享受不用辛苦学习工作了。” 一长溜的机器人携带设备离去,看来,这个海底基地不过是祂的据点之一,不是不可以放弃。 “诶!基地里的人出现了。”唐析景说。 凌之辞顺唐析景视线看去,疑心自己是看错了,那些人,他都熟悉,尤其是最前面两个——冷峻僧人和老花僧人。 全凛告知过他:尝寿寺庙中一应僧人,无论老少,被关押后统一爆体而亡。 古柔说是她做的。她那时身体溃烂,痛苦不堪,难以为继,还没狠下心舍去祂无限供给的身体,得了祂的恩惠,当然要替祂做事。 “祂以基因编辑为切入点,‘复制’对现实生物而言早已完善,但是所谓‘复制’其实与繁衍无异,祂只是用那些科学家的基因繁育了新的人,并催生至年富力强时,然后在他们脑中植入芯片,改造他们的身体,让他们没心思反抗却有能力继续为祂造机器,所以其实有无数批科学家。他们不过是损耗品。” 古柔说着,看向凌之辞,“后来,祂偷听到你说科学家,于是新制造了一批科学家,在他们脑部的芯片里灌注了相关记忆及编辑记忆,让他们自己都以为他们是得了所谓红线大仙的恩赐,得以年轻得以康健。他们被抓后,祂担心芯片败露,让我毁尸灭迹。” 芯片?用芯片操控人?凌之辞懵:“什么芯片这么厉害?” 古柔欲言又止。 凌之辞心中生出一种恐怖的念头,声线颤着:“是我凌哥造的?” 古柔点头。 在胚胎未成婴孩时,全桂兰手中的基因编辑已经可以完美将胚胎改造。全凛和凌泉,她嫌累不乐意亲自怀,既然已经剖出来交给仪器了,自然可以顺便把他们改造得优秀,加以龙的赐福,他们就算比不过王可邓倾心护佑的凌璇,那也是远超常人。 人类区别于其他生物的就是无与伦比的智慧与鬼斧神工的创造力,相比于进入邦盟勾心斗角的全凛,凌泉反而更能代表人类。 凌之辞造机器的能力主要是凌泉教出来的,然而机器制造只是他为了教凌之辞才学的,排除那群科学家,要是真有所谓的能控制人的芯片,能造出来的,凌之辞只知道凌泉。 “我凌哥……是为什么?”凌之辞舔舔唇,有些无措,而后自顾自给自己哥哥辩解,“我凌哥肯定是好心,他肯定是想着用芯片规束人,不让他们犯罪,只是被祂用在了不好的地方。一定是这样的。我们快进去,去搞死祂。” 凌之辞抱着古柔水母与李季悦水母,雄赳赳气昂昂地阔步往里,朝机器人们出行的反方向走。 巫随与唐析景跟上。 唐析景教育凌之辞:“陌生地方你也乱走?有没有点戒备心?你个小废物,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不像我兄长……” 凌之辞不愿听他唠叨,但也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太张扬了,这种“废命”的行为,放在以往,他是绝对不敢的。积年累月培养出的戒备心,不知为何崩塌得如此轻易。 但经唐析景一说,凌之辞确实是怂,躲回巫随身后。 唐析景见此,白眼一翻,心想:***跟没断奶的崽见了娘一样,早知道就**不说了。宁愿小废物死一死。 往里去,沿路是花花绿绿的矮小机器人,东一个西一个,歪歪扭扭,颇为凄惨——阿器们。想来是报废品,转移都没想着带它们。 凌之辞看着它们,不满说:“模仿我也不知道模仿好一点。把我的阿器仿那么丑。” 再往里,被搬得七七八八的实验室满地狼藉,看不出什么。 “基地虽然广,但其他地方都是安养生物的,就这一块有人类文明。如果祂与人类科技息息相关,重点应该就在这块。要是再往里还找不到什么,想必就找不到什么了。快点搜完走吧,我还要回去陪我兄长。”唐析景说。 凌之辞稀奇问:“你不是能分身吗?用分身陪就好了。” 唐析景:“那全身心陪伴和分身心陪伴能**一样吗?我分身在这儿还**要顾着你,都没法专心伺候我兄长,真***烦。再说了,我兄长日益虚弱,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唐析景突然暴躁起来,指着凌之辞骂,“说起来,你生龙活虎的,我兄长却越来越病弱,不会是***你克的吧?你个小废物别的本事没有,克人的能耐倒是不小。就**祸害!要不是……” 巫随一鞭子抽在唐析景嘴边,打断了他机关枪一样往外吐的锋利话语。 凌之辞见唐析景被打,气顺不少,嫌恶撇嘴,回骂:“你兄长身体不好关我什么事?怎么不怪你自己?万一是你克的呢?我看你才是祸害!你全家都是祸害!” 天地间能量有限,强大是有份额的,太过相似又太过强悍的生物注定存在芥蒂,甚至无法共存。 净化之力这种逆天的能力,天道能允许存在就已经宽洪大量了,与棠溪景同生的凌之辞越强,棠溪景自然越弱。 只是凌之辞有独立身体都十八年了,两个人还没什么大碍,那么共存是没问题的,不过有强弱之分。 唐析景一想:这个小废物,一天到晚全哥凌哥,哥哥来哥哥去,听说还臭美,对长得跟自己一样的复制人友善,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有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哥哥,岂不是要天天缠着我兄长?***这小废物,不在我兄长跟前都要分走关注,要是让他凑到我兄长面前还得了?!恐怕得彻底抢走我的身份了! 想着想着,唐析景得出结论:越晚让小废物知道我兄长的存在越好。 既然如此,唐析景便不多与凌之辞言论,抹抹唇角,甩手迤迤然前行。 “再往里,有许多像棺材一样的容器,里面放了什么不知道,先前那些机器人看得严,一个劲儿地拿东西探测记录。”唐析景道,“方才那些机器人搬的设备中,有那种容器,但极少。” “棺材?难道是动物园里那些?”凌之辞刻意不理唐析景,偏头凑到巫随颈边问。 巫随与唐析景闲着没事儿打一架应是常态,那一鞭子过后,两人都不尴尬,照常相处。 唐析景也对巫随说:“你探测能力比我强,应该已经知道容器里是什么了吧?” 巫随淡淡说:“知道了。” 凌之辞不想让巫随跟别人——特别是唐析景相处过密,慌忙追问宣誓主权,恨不得让唐析景知道巫随是绝对向着自己的,然后麻溜滚开不要碍事:“是什么啊?老巫公快告诉我。” 巫随只好答:“祂又在造你。有木森林山顶那边合格的,有一部分被送到了这里继续培养。刚才被送走的那些相貌上与你基本没有区别,身体问题有大有小,基本能活。里面被留下的,估计是又被筛选过一轮,不合格的。” 凌之辞先是得意,因为唐析景问不出来的,他问了巫随就愿意答;而后备觉膈应,抱紧自己:“肯定是我太优秀了,祂才非要复制我。真烦人。” 巫随没有接话,像是在思考什么。 凌之辞揪他衣角:“你在想什么?” 巫随:“能追踪到的所有据点,祂都舍得下。究竟是没找到祂的核心,还是根本就没有核心?所有用于解剖实验的基地,都只是侧重功能不同,所以无论如何追寻,在当中找到多么能印证祂最终目的的事物,都是原地打转,不可能真正逼近祂。” 凌之辞点点头。 唐析景无所谓说:“管祂呢?祂跟个***缩头乌龟一样,就是纯爱在网络上煽风点火,给人洗脑,闲着没事儿挖挖地底进进海洋,解剖点儿生物做点乱,害得还多是泛滥的人,其实也算变相保护世界了。既然这儿没什么事儿,我分身就撤走陪兄长去了。” “等会儿。”巫随说,“先把来的东西解决了。” 凌之辞与唐析景一道问:“什么东西?” 第128章 狗语寻尸 话音落下,铜墙铁壁之中传来骚动,凌之辞料想是魔物妄想冲破墙壁出来害人,好奇问:“为什么祂的手下几乎全是魔,难道祂本身是一个大魔吗?” 巫随:“人类被文明奴役,不甘生不宁死,怨气四散,不仅魔多,半魔的数量也空前绝后,适合做耗材,又容易被极端思想洗脑,随便加点灵异气息或者艾转讷轮就可为祂所用。” 其实不只魔,由人类转变而来的鬼亦多作祟,只是鬼更缥缈,难以捕获。海洋中灵异生物强大,陆地上的妖与怪又因灵气不足难以修炼,数量稀少,较为珍贵,祂不会随意浪费的。 不只祂,换作其他灵异生物,要大批量驯养手下,除去同族,首选一定是怨念深重的人,然后是刚成的魔。 凌之辞听完抱怨说:“祂为什么总是针对人类?” 巫随:“因为人类是天道最疼爱的生物。天道给人类太过的智慧,又不舍得给人类管控,自然界没有生物可以给人类这一族群带来冲击威胁,人类都统一陆地破坏天地气韵了,天道最多局部降点灾害,终究没狠心催生出针对人类的生物。溺爱的结果就是被针对。” 凌之辞问:“天道不是很公平吗?” 回应的是接连的轰然——墙破了。 凌之辞余光中看到批量涌出的人形,瞳孔骤缩,嗓子紧着:“这些魔,为什么长得跟我一样?” 要说一样倒也没有,但他们相貌体型上确实与凌之辞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终究不足够像,性状上有明显区别,比如不够浅淡的发色瞳色,比如不够细腻的肌肤…… 才几个月还没学会走路、只能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凌之辞”,皮肤皱纹已深、比凌之辞当下还年长几十岁的“凌之辞”……大小皆有,甚至穿着应岁的衣服。 凌之辞从小到大穿的是凌建国亲做的衣服,世上理应不会有另一件,祂却连独一无二的衣服都仿照过来,显然曾经用心对待过“凌之辞”们,最后又放弃这些“凌之辞”。 亲见百来个自己,虽说都帅帅气气的,一眼望去反而惊艳,但他们带给凌之辞的惊惧,远超先前所遇的一切灵异生物。 凌之辞口中像含了烙铁,下巴抖个不停,满脸骇然,然而他近来的情绪变得极易消逝,紧缩的心脏转瞬回归平静,面上也没了惊慌。 其中一个年幼的“凌之辞”穿着亮晶晶的小衣服,时不时被稍大些的踩两脚 ,难受了也不知道哭,只是更无主地四下乱爬,可怜得很。 凌之辞对于“自己”,实在是怜惜,赶忙上前抱起小凌之辞。 小凌之辞一落入温暖的怀抱,空空的眼聚上焦,嗷呜大哭起来,一双小手力气大得惊人,恨不得抠进人血肉。 “不是魔,甚至没有被任何灵异气息沾染,算是正常的人,只是因为用了你的基因改造,又经过重重筛选,最终能进入这里的当然与你足够相似。”巫随说,“他们身体问题不小,活着也是痛苦,让他们进入轮回吧。” 巫随顾忌凌之辞的想法,不好下重手,给了唐析景一个眼神。 唐析景就没有这种顾虑了,反而杀得畅快,幻想只要杀光他们,就能断绝棠溪景对凌之辞的关注疼爱。 “凌之辞”们个个呆滞麻木,无神四行,所以被击杀得轻易,之前在墙中暴躁或许只因空间狭小无处活动。他们样子像凌之辞,精气神却与凌之辞没半点相似之处,反而像极了华高里被RZ教辅祸害的学生。 凌之辞心疼地抱着年幼的“自己”,怒目圆睁,气得声音劈叉:“祂竟然敢这样害我?!我要搞死祂!浑蛋!贱货!咳……” 他气愤的功夫,唐析景已经把该解决的都解决了,就剩凌之辞怀里那个。 唐析景直接上手抢:“小废物护着小小废物,真***无语!快把他杀了,留着也没用。我早点干完活早点回去陪我兄长了。” 凌之辞护着怀里小孩往巫随身后躲,没留意到一枚针叶变形,细如发丝,扎进小凌之辞心口。 小凌之辞垂下头颅,生息全无,抓进凌之辞手臂的十指定格为蜷曲。 巫随柔情安慰凌之辞,手上动作却强势,直接将小凌之辞夺走。 “人类发展科技达到能制造身体的程度,天道不计较是因为纵容人类,但纵容必然有限度。”巫随说,“这种被人为制造的身体只能承载残缺的灵魂,天道让他们活就是为了让他们受罪,你忍心看着那么像自己的人受苦受难吗?” 凌之辞当然不忍心,头颅也垂着,被掐的手臂红了,应该是疼的,可是他感觉不到,一切情绪随怀中温度淡去而渐消,像潮退,最后剩无波无澜平静如镜的一汪死水。 唐析景本要离去,看凌之辞六神无主之状,骂骂咧咧不耐烦,转着圈圈教育凌之辞。 过了许久,凌之辞问:“祂复制的我在外面,棺材里是什么?” 巫随说:“是被解剖的制造体,画面残忍。别看了。” “我要看。”凌之辞坚持。 巫随针叶旋出,顶起棺材板,当中残缺的人体露出。 针孔遍布,开膛破肚,骨肉分离,脸却都还完整,标本一样。相比外面刚死的那些,棺材中的人与凌之辞的相似度更高。 想来是祂知道海底基地暴露,紧急将复制体分三六九等,最低等的留下封进墙中,估计用了什么方法让他们集体昏迷,到了时候才复苏挣扎逃出来;中等的直接解剖研究、记录数据;最上等的放进棺材带走——祂知道巫随不是赶尽杀绝的人,就算探查到了,也不会穷追不舍。 凌之辞冷冷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就因为我优秀帅气很厉害吗?” 这种时候了还自夸,巫随忍俊不禁,笑笑说:“祂用总系统容身,必然是看重了你造机器的能力,只是机器总归无法长存,祂想要更多更好的载体。你不配合,祂也只敢用你的血液毛发偷偷研究,试图再造一个听话的你给祂造容器,而不敢、也不能真的危害到你。还有其他原因,等你冷静下来我再说。” 凌之辞:“我很冷静。” “你**冷静个鬼!”唐析景插话骂,“自己把自己嘴都咬出血了,又废又蠢!” 凌之辞没心力跟唐析景呛,垂着头,垂着眼,下唇渗着一线血红,血液顺着唇角往下垂,发丝也温顺地垂着,整个人瘦条条一道,如一株蔫巴的枯朵。 唐析景见状一愣,心头烦闷陡生,撇开眼来,正正好看到一具棺材中被解剖的“凌之辞”。 他相貌与凌之辞已经九成九像了,却是黑发,相比凌之辞,更像唐析景所熟知的另一人——棠溪景。 唐析景平时脏话张嘴就是,暴暴躁躁,其实很少真的烦躁,来来回回不过“***”、“**”,口头禅而已。这次却是真的恼火了。 “你兄长被关在棺材中数千年,饱受摧折,凭什么他就安安稳稳?甚至因为他想变强,你兄长自愿转移能量,日益虚弱,大限将至。”祂的声音出现在唐析景耳畔,教唆诱导,“他跟你兄长,注定只能活一个。杀了他。” “闭嘴!”唐析景低呵。 凌之辞与巫随同时转过视线望他。 “怎么了?”巫随问。 唐析景扯扯嘴角,视线刻意躲凌之辞:“没事。话说,这小废物想变强啊?” 凌之辞心绪复杂,下意识跟唐析景呛:“是啊!怎么了?!只允许你强大,我不能变强吗?我就是要变强怎么了?” 唐析景瞪凌之辞一眼,指节曲起,硬生生止住动作,旋身离去,不见踪影。 偌大的地方,只剩凌之辞与巫随两个活人。 凌之辞骂完唐析景,情绪才流露瞬息,转眼又垂头垂眼,跟个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由巫随环着推着走,听到狗叫才回过神来,甩头看叫出声的狗。 “汪!”——你说什么,凌之辞问狗。 那只狗及周边戏耍的同伴一同惊骇望凌之辞,扒拉草株的爪子定住,尾巴都不摇了。 “……汪!汪!”狗们惊疑着答了。 就连巫随也不得不承认,祂确实比天道更为公平,也比如今的天道更能营造一个平和自然的世界。 珍贵的动植物、乃至普通到被丢弃却没后果的猫狗,都被祂一视同仁地对待:被定义为实验品的就统统解剖压榨价值;被定义为自己人的就放入适宜环境不多干涉,尽心尽力,公平公正。 祂对部分生物残忍的同时,也花了大力气让各类生物都有适宜环境生存、延续,不至灭绝。 “它们说什么?”巫随问。 凌之辞:“它们说‘拳皇’。” 凌之辞继续跟狗们汪汪,狗们也对凌之辞汪汪,汪来汪去,汪了数声后,狗们撒欢跑了起来,凌之辞拉着巫随跟上它们。 “它们说这里有一个老人,常常喂养它们,一直念叨‘拳皇’,好像在等‘外面的人’,不过去世被埋了。它们现在带我们去看那个老人的坟。这里竟然还有坟。”凌之辞说。 祂以创世的标准建造了海底基地,有生死配套服务再正常不过。 巫随却觉得奇怪,心想:对祂而言,身体损坏就更换,只是耗材,不必敬重,不必施行什么祭奠仪式,所以将人入土为安这种事,并不符合祂的逻辑。 祂口口声声‘复制长生’——或许叫“制造长生”更合适,因为祂并不能真正延续生命,只是肆意更改基因,制造出与存在着的人较为相似的全新的人,再强行将全新的人改造成祂需要的人。 灵异世界有延续生命的法门,能够实现“复制长生”,让灵魂得以转移存活、不入轮回,却有必然的代价,效率低下后果又严重,保不住几个灵魂。 祂只能退而求其次,考虑灵异手段与现实手段结合:用净化之力切断天道与众生灵魂的联系,全然拿捏在世灵魂;接着制造新的身体,控制手下灵魂频繁更换身体——身体康健灵魂就有容器,不会入轮回,这样天道就没有半点机会抢回灵魂控制权。 天道的创造才是真正的创造,祂不像天道可以创造灵魂,连制造身体都要依赖天道下最具智慧性、最有创造力的人类。巫随肯定,如果阿门门说得没错,祂想控世,便只能用这个方法。 狗们在一处停下,胡乱蹲着,看来它们口中的人就被埋在此处。 凌之辞若无其事地岔腿一坐,双手撑在两腿空地之间,跟狗们汪汪交涉。 巫随全身心关注凌之辞,手中四枚针叶舒展又蜷曲,视线从凌之辞胸膛移至小腹又往下,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扫视,呼吸逐渐沉重,最终按捺住了残暴的想法,让自己像个正常的人一样关照对象。 巫随知道,凌之辞不大会掩饰情绪,高兴就是高兴,难过就是难过,虽说他情绪转变向来较快,但……近来转得也太快了,简直可以说是没心没肺。他垂眼定定看凌之辞,心想: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如此一想,巫随手中四枚针叶又蠢蠢欲动。 那件事要加快了。巫随将视线转到古柔水母身上。 第129章 镰灯猫眼 在凌之辞哼哧哼哧刨坑时,巫随暗中与古柔交流:“我会跟天道谈判,让天道同意你成鬼,接替傀娘,但是有一个条件。” 古柔:“只要不损耗我的灵魂,什么都可以。” 巫随通过水母直接与古柔达成契约,无形中做了一件大事,但他明面上并没有行动。 是以,凌之辞拿匕首刨坑刨得直喘气时,注意到“无所事事”的巫随,略有不满:“老巫公,你怎么不来帮忙啊?我有感觉,里面的人肯定很重要。你快来帮我,你看狗狗们都在帮忙。” 狗们听说凌之辞是外来的,想必就是喂饭老人一直在等的人,内部商谈一番,同意将喂饭老人尸身挖出,让凌之辞带回所谓的外界,都热情洋溢地倒腾起前爪、摇着屁股刨坟。 努力归努力,凌之辞与狗们联合起来不如巫随轻飘飘甩出的针叶,针叶旋起土尘,露出当中棺材。 开棺,棺中人才死没多久,依稀辨认得出样貌,发白牙缺,枯槁佝偻,感觉有一百来岁了,凌之辞备觉眼熟,但他从没有接触过如此老的人。 “尝寿寺庙中,态度强硬面容冷峻的那个僧人。”巫随说,“我们之前见的,应该是用他的基因制造出的新的人。” 拳皇?全皇。巫随想明白了,不由失笑:怎么忘了全桂兰年轻时是一国之君,是统一全球的前无古人的帝皇。 “他等的是你母亲。”巫随对凌之辞说,“我们带他的尸身去忒历亥。” “好。”凌之辞点头同意,胸口没来由的一紧,刹那间像被惊雷劈醒,一件被忽略的事猛然出现在脑海中,他忙拉起巫随,问,“阿器呢?就是唐析景说会被维护的阿器呢?” 巫随皱眉。他听唐析景说起被专人维护的机器,后来经凌之辞证实机器是阿器,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就是祂藏身的总系统,来到海底基地发现祂割舍得下这里,那么祂自然是早早撤离了。 可是不对,如果祂撤离,意味着总系统离开,如此规模如此精密的海底基地怎么还照常运转? 主宰这个海底基地的机器仍旧在这里,仍旧在运转。是阿器,但不是凌之辞造的阿器,而是祂造出的能够协调机器的阿器——没错,一路看到那么多报废的“阿器”,祂确实有在制造阿器。 凌之辞的阿器有协调全球机器的能力,这种能力真的是凌之辞用科技赋予阿器的吗?还是根本,阿器的能力是祂给的? 祂如此看重凌之辞,除了能让天道失能的净化之力,或许也因为:只有凌之辞造的机器特殊,可以供祂容身发挥祂的能力。 祂根本没有藏身任何基地据点,阿智、阿能、阿机都有可能是祂,凌之辞随身带着的手机、给富贵制造的机器玩具……祂最常待的是专为管理而造、可以名正言顺地管控全球机器的阿器躯体内——甚至,忒历亥给凌之辞的考核,就是让凌之辞为祂量身打造一个容器。 困扰巫随多年的疑惑解开,然而他面上极平静,将尸身收进界封,这才发现尸身寿衣里压着一封信,想必是留给全桂兰的,巫随没有打开看,反手环上凌之辞:“我们回忒历亥一趟。” 听说要回家,凌之辞点头如捣蒜。至于祂与阿器,凌之辞认为,不及家人;至于可怜的被制造的“凌之辞”,他们不像小凌是借由自己直接复制而来,他们没有自己的记忆,从头到尾只是像自己而不是自己。 既然不是自己,那就无所谓了。哪怕前一刻还在为那么像自己的人心痛。 凌之辞怀抱着古柔水母与李季悦水母,跟随巫随一路离开基地,重回海水,凌之辞心觉不对。 “好像变冷了。”凌之辞说。 巫随不大适应海洋环境,陡一入水,感知不准;又因为□□过于强劲,能够适应各种极端情况。冷啊热啊的,他在陆地倒能判断,在海洋中却抓瞎。 闻言,巫随看向没有水母屏障仍然在海洋中自如的凌之辞。 凌之辞估计是以为有水母屏障庇护,自己才能适应深海,轻松自在。 巫随想想,还是给凌之辞套上了水母。 “咦?又暖了。”凌之辞眯眯眼,舒服得想睡觉。 巫随知道凌之辞能力与睡梦有关,而凌之辞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能力,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阖上眼不动弹陷入梦境了,无奈拎起凌之辞后领:“别睡,起码回到陆地再睡。” 凌之辞只好强撑开沉重的眼皮,双臂动动,抱紧将要滑离的古柔水母与李季悦水母,懒懒散散地任由巫随拎着游。 身后,基地的大灯来回四照,在深邃处亮白到诡谲的灯光打在凌之辞飘扬的小辫,浅淡的金、幽秘的蓝,还有亮诡的白,三色交织,漩扭成涡,构筑了一片模糊的熔金夜霞。 天是深蓝,将入夜的颜色;远处晚霞还艳,浓墨重彩的金横亘在天地,成一线隔阂;霞光却渗过分明的界限,筛除人间不该有的斑驳,只剩温暖的橙黄,洒在满园芳菲。 花影曳然,乳蝶翩然,不休的翕动中,凌之辞听到了极熟悉极动听的声音,不待细想,连忙操控梦中自己拨花寻路,赶往声源处。 “我走了。去找他。”那人叠着腿,斜倚着坐在一把提灯镰上。 镰刀立起,刀锋闪着寒光,太过冷冽刺眼,以至于凌之辞总也看不清将左侧蝴蝶骨懒懒抵在镰刀刀锋的人,究竟是谁。 那人动了,身子顺着远有一人长的刀柄滑下,双腿曲着攀在刀柄,稳稳躺下,随他侧身,镰刀下翻,与之交颈。尖锐的刀锋枕在雪白的锁骨,或许下一秒便会有鲜红喷薄,刹那间香消玉殒,可是没有。幸好没有。凌之辞很是庆幸。 如瀑的黑丝顺滑,遮住那人大半身形,几缕坠下,搭在镰刀下琉璃灯上。 当中光团素雅,七彩流转,摄人心魄,凌之辞看入了迷,直到灯后雪白上裂出两道缭乱的银灰,错综迷乱,像是异世的通道。 凌之辞心跳加急,疑心自己要被吸进其中,可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通道,那是一双眼——一双猫眼。 纯白的一只肉墩墩的猫,瘫在秋千上,姿势与镰刀上人竟有异曲同工之处。 那人躺在镰刀上撸秋千上猫,深深叹了一口气:“不要重复那个时空。但愿瞒得过他。但愿他想得清。” 镰刀移动,灯也动,灯中光团留在了猫眼中。一流光溢彩一银灰死寂的两只眼,目送那人深深回望,直到收起眷恋变得平淡,由镰刀载着,向海而去。 凌之辞心脏悸动,他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海啸!那片海啸,吞没了镰刀上人! 梦境随凌之辞所想变幻,海啸转瞬奔直,剧烈的冲击连环鞭笞,像爆炸接连不断。 “爆炸了!”凌之辞听到耳边凄厉女声,辨认出是李季悦,李季悦怎么会喊爆炸呢? 突如其来的爆破威势凶猛,在绝对的强悍前,水的削弱微不足道。 水母屏障所挡伤害有限,能量耗尽水母便消失,无法再为古柔与李季悦提供庇难之所。 爆炸一波接一波,强烈的冲击裹挟致命的伤害,颠沛魔鬼。 灾难中央,李季悦躯体被接踵而至的建筑碎片洞穿,血散入海,艳红转稀薄,稀薄处,古柔残缺的灵魂经不起更多摧折。 古柔感知到疾劲的伤害无有停息之势,心知死期已至。 报应吧,我毕竟助祂做了那么多恶事。傀娘传承在身,但愿来生不要太痛苦。古柔坦然迎接死亡。 “古柔小姐!”李季悦虽与古柔不熟识,却懂知恩图报,感受到古柔衰弱的灵魂,不顾伤势,以伶仃的魔身护住微弱的灵魂。 周边伤害转弱,古柔心弦一振。大难临头,还是有李季悦相护。 古柔弥历创伤、底色凉薄的灵魂不知该哭该笑,在惨烈也炽烈的惊天之难前,陡获热忱—— 什么来世什么灵魂,我不要了,我要她活下去,我要那么美好的女孩好好活下去。 傀娘传承,为惩讨性别歧视中的既得利益者的强大力量,一定要是经历磋磨后才可以拥有吗?如果一定要痛苦,就像傀娘选择古柔的理由一样——“你被男人伤,你恨男人,你会杀男人”,那么…… 为什么要有傀娘存在?多得是灵异生物可以杀人,为什么独独傀娘有传承? 为什么明明是为人类女性惩讨不公的灵异,最终却成为虐杀者,却期待有女性经历生不如死,去恨、去犯罪、去接任杀戮? 不是这样的。古柔想:傀娘传承的不是杀戮,我要将这股强大的力量,交给一个从一开始就正直善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期待所有人都自由幸福的好女孩。这样,也算对得起张律相救之恩,对得起傀娘相救之恩,对得起悦儿相救之恩,至于我……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就算报应了. 巨大的疑问迫使凌之辞从梦中抽离,睁眼,入目是炸开的朵朵恢宏,缓缓落海,远看瑰丽,身处其中绝不好受。 “怎么回事?”凌之辞惊疑问。 “这座海底基地被放弃了,牢囚蛋石中封锁的巨能足够将基地毁灭。” 凌之辞首先想到的是那些狗,接着因当中生机盎然的一切紧张:“那里面的生物?” “祂不在乎。”巫随说,“祂要的是尽可能多样且可控的众生,不是靠数量堆砌起的繁荣假象。想必祂有其他基地保留了那些生物,所以能够随意割舍。” 那么伟大的建筑覆灭,那么平和的世界荡然,祂可真狠得下心。凌之辞胸膛起伏加剧,很快静下来:“古柔和李老师呢?” 巫随看向爆炸中央。 凌之辞心惊:“她们在里面?为什么?你没有救下她们吗?!” “不用救。这场爆炸是为她们而来。”巫随看凌之辞不解,解释说,“古柔灵魂受损,要成鬼,千难万难,所需能量何其巨大,所以天道催生了一场大爆炸。” 凌之辞:“是天道毁灭了狗狗们?还有那些花草?” 巫随:“是祂与天道。祂率先备下足够销毁基地的一应事物,天道借用了。” 凌之辞听完不再言语,良久后问:“如果天道能随意征调祂费尽心机筹备的一切,为什么不从一开始让祂诸事不顺、让祂建不成基地、让祂成不了任何事?是不是根本,祂做的一切错事,背后都有天道扶……咳……咳……” 毫无征兆的,凌之辞呛水了,所幸水母在他周围开辟了一个避水的空间,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死天道!自己才是大坏蛋,被发现了还不给说!凌之辞瞪眼看茫茫海,扯扯巫随:“你以后不要理天道了。” 话音才落,远处绝不该波及到凌之辞的爆炸接力送出一块建筑碎片,好巧不巧正好击碎水母屏障,砸进凌之辞没来得及闭好的嘴里。 凌之辞眼泛泪花,捂着酸痛的门牙嗷嗷哭。 巫随连忙拍拍凌之辞,安慰说:“没事没事,不会有事的。” 确实没事,连酸痛都很快淡下,凌之辞舔舔上牙,确定没有任何不适,绝不影响自己进食。死天道!哼! 凌之辞抱着双臂撇嘴,暗自小心翼翼地生气,生怕被天道发现。 这时,巫随深深吐出一口气:“成了。” 什么成了?疑问着,凌之辞突觉心脏痉挛,像有东西攒动,要破心而出。 第130章 压离泉逝 巫随注意到凌之辞异样,当即将人带回陆地。 “怎么了?”巫随问。 凌之辞颤抖着发冷汗,艰难开口:“心……心脏里有刺。” 李季悦随后出现。她蹲身甩甩头,强睁开眼,似乎是接受了太多信息脑子一时杂乱,想说的太多,一时反而不知从何说起,缓了良久,最终将视线定格在捂着心口嗷嗷叫的凌之辞身上: “傀娘说,传承完成,给予你的灵异烙印才能被激活,给你能量。不是她们小气,而是‘那个人’要求她们这么做。” 凌之辞下意识就要抱怨:都有烙印了还不给我力量?!凭什么啊?什么人啊?! 然而凌之辞心口疼得难受,有口难言,幸好巫随与他心有灵犀,帮忙问了出来:“‘那个人’是谁?” 李季悦摇摇头:“傀娘留下的信息中没具体说‘那个人’,但我能感觉到,傀娘非常敬重他。”她转而对凌之辞说,“我帮你激活傀娘烙印吧。” 凌之辞看巫随一眼,男人明显是赞同意,于是朝李季悦点点头。 李季悦大体还是人样,但与凌之辞印象中的又有差别:一头红白条缕的发;一手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戒尺,无端让凌之辞想到红色傀娘紧握的砍刀;另一手指甲极长,带有骷髅纹,顶端却圆润,遥看似笔…… 她与傀娘两模两样,带给凌之辞的感觉却出奇的像,即使没有明说,凌之辞也清楚:李季悦才是真正融合了傀娘传承的灵异生物。 随缕缕红白交融的光线从李季悦手中出现,凌之辞心口的疼痛更为剧烈,忍不住弓身呜咽,被巫随半抱着才堪堪稳住身形没跌倒在地。 红白成团,脱离李季悦之手,在空中飘浮不定,漫无目的地缓缓四移,终于在某次靠近凌之辞时,锁定目标,直直冲向凌之辞心脏。 光团充盈心脏,缓解了心脏内部四扎的剧痛,凌之辞能感受到,原本如刺的东西渐渐变得圆钝、变得温和,仿佛一下子安分听话了,于是他跟心脏内的东西有商有量,想着:你不要再待我心脏里了,出来行不行? 那东西微微颤,想出又不出,凌之辞鬼使神差地懂了它的意思,抓着巫随问:“老巫公,牌,我的牌。” 巫随将凌之辞先前交予自己的愚人牌物归原主,刹那间,凌之辞化身全自动喷牌机,数十张卡牌自凌之辞心脏喷涌而出。 李季悦见此状,疑心自己没掌握好傀娘的力量,给人弄出问题来了,一下子心惊肉跳,惶恐至极,看着巫随越来越黑的脸,恨不得拔腿跑远。 还好凌之辞没事,他喷完牌坐在二十三张牌中,嘴角越咧越大,突然嗷地一声倒地打滚,像进了米缸的耗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季悦疑心自己把凌之辞脑子搞坏了,更加想跑,却迫于巫随威压,动弹不得。 “怎么了?”巫随急问凌之辞。 凌之辞魔怔了一样,问也不答,跪在地上用无影手唰唰捡牌,口中念念有词:“召唤、隐身、瞬移、格挡……我发达了!” 等凌之辞冷静下来,是大半天之后的事了。 巫随这才得知,从凌之辞心脏喷薄而出的卡牌,各有妙用,每一张都与他此前拥有的空白牌类似,有着能力强大限制也强大的特殊能力。 “这就是我之前的四张空白牌。”凌之辞列出四张蝶翼鱼纹的空白牌给巫随看,“这是傀娘牌、这是一梦蝶牌、这是潭昙牌。”他又指着其他三张空白牌,如数家珍。 现今凌之辞手上所有卡牌都是清一色的蝶翼鱼纹空白牌,一模一样,毫无分别,即使是巫随也分辨不出它们有何不同。 “这副牌,不是正常上的塔罗牌,是借用塔罗体系自创的一套牌,可以占卜;可以融合不同技能产生新技能;要是能将全部牌融合,可以撕裂时空任意穿梭。”凌之辞一遍遍来回摩挲手中二十二张牌,笑得合不拢嘴。 巫随一手插兜,口袋中藏了一张卡牌,不同于凌之辞手中的空白牌,这张牌有图案,上面是凌之辞——愚人牌。他明知故问:“怎么没听你说到之前那张愚人牌?” 凌之辞抿着唇将手中牌又过了一遍,沉思后从邮差包中拿出猫眼匕:“是没有那张牌。不过这副牌借用塔罗体系,塔罗中大牌一般就是二十二张,刚好够;而且那张牌从出现到现在,一共就做了两件事:变匕首、融合牌。可能它的功效就是这样,做完该做的就消失了。” 巫随笑,放心将愚人牌收进界封:“原来如此。你的牌果然你最了解。” 凌之辞一被夸,当即洋洋自得起来,陡然收获力量的喜悦以及被爱人肯定的得意让他无暇思考怪异之处。 李季悦见凌之辞不仅无事还收获颇多,彻底放下心来,便要与两人辞行:“古柔小姐为了救我,把她的传承给了我,让我变强扛过爆炸。爆炸的能量竟然意外助她成鬼,但她很是虚弱,我将她放入体内,感应到她恐怕要温养数年才能自如。我要找个地方助她修养。” 巫随说:“纬地洲的一些原始雨林,当中无人踪,灵气还算丰沛,但灵异生物间斗争激烈;抛头露面广为人知可得供奉,做个明星也行,但相关行业早被灵异生物占据,竞争也激烈。你这种量级的灵异生物,不靠杀戮修炼的话,大多走这两条路。但你有傀娘传承,可以选第三条路——在都市中挑男人杀,可惜你心善。这样吧……” 说着,巫随给李季悦一张符:“照着符走,找苏苏,她身边那只狐妖是上古灵异,对陆地上隐秘的灵气充沛之所有着天然的感应。你尽可能给苏苏一个品质佳的攻击型烙印,说明来意,她身边那只狐妖会替你安排个安全的好地方。” 李季悦接过符,犹豫问:“祂……解剖学生、抓捕灵异,究竟是想干什么?我感觉得到,学生们近些年的异常病态,是因为祂。” 巫随:“你还是在乎学生?” 李季悦:“为什么不在乎?他们……他们……”她心头有千言万语,那是她作为一个老师亲证过的少年飞扬编织出的绝美期冀。 没有性别之分没有家境之别,少年们会自由生长,蓬勃盎然,自然而然地为全人类投下庇护,相信一切美好都可以由热烈的少年们实现,可惜言语难道,她最终吐出最无奈也最真挚的老生常谈:“他们是人类的未来啊。” 巫随:“你先潜心修炼学会运用傀娘能力吧。等未来你出关,可以挑选一个称心的人类议员辅佐。人类社会根深蒂固的教育问题,只有人能解决。” 李季悦深以为然,道别后离去。 凌之辞还沉浸在陡然变强的喜悦中,拿着卡牌挨个亲亲蹭蹭,整个人飘飘欲仙,走路都是蹦跳着的,双脚老半天没同时沾过地。 回到忒历亥,有了可以分享喜悦的对象,凌之辞更是乐得疯癫,拉着父母语无伦次地叫嚷,扬言今后不会再惧怕任何灵异,可以堂堂正正地待在自己家不用怕殃及父母。 凌之辞在全桂兰与凌建国之间,说完一句甩个头换人看,一碗水端平,谁都没落下,头上小辫随他甩动如软鞭,打完这个打那个,全桂兰与凌建国都摸索出躲避规律了。 甩来甩去,凌之辞甩得脑袋晕乎,暂时歇息。巫随趁机叫走全桂兰。 全桂兰见到尸骨时,无比怅然。 压大大(音译名),龙暴暴父亲,在全桂兰还没即位成皇时便开始力排众议,一路辅佐全桂兰打下全球。 当全桂兰因基因编辑技术遭威胁时,他们略一合计,发现不对——因为闹事的人中,不存在主心骨。 真正想对付全桂兰,或者说真正想要基因编辑技术的人,还在背后。 压大大心念龙暴暴已长大成人,踏入仕途,自家孩子虽不是什么太优秀机敏的人,胜在勤政爱民,加之有全桂兰相护,起码不会死在官场上;恰逢当时爱人过世,他有殉情之心。 “死也得死得有价值,能撺掇忒历亥这些人精闹事的必然不是一般人。”压大大说,“他们过得太舒坦了,强取健康器官为己用本是有悖人伦之举,这还不够,他们竟然妄想舒舒坦坦地永生。呵!他们这种人,想必会轻信我这老东西怕病怕死。我会与他们交结,到时您把他们赶出忒历亥,离开吃喝不愁之所,图穷匕见是迟早的事。” 压大大起先会传回讯息,突然没了消息。全桂兰派人暗中寻觅多年,至今,总算是有了结果。 “海底基地?制造催生?芯片控制?”全桂兰混浊的眼久久闭上,“难怪寻遍三洲不见人,好不容易找到相像的人,年龄性情统统对不上。” “还有一封信。”巫随说。 全桂兰打开信笺,面色越来越差,长长叹:“幕后黑手,原来是阿泉。” 巫随:“听说他死了。” 全桂兰:“他是死了。” “您当我死了吧。”凌泉脸上巴掌印通红,冷冷看向气愤的母亲,“您是好心,您想要大同社会,想要人人幸福,不可能的。人生来就有贫富、分智愚,人性是那么贪婪,富贵智慧的人一定会去争、去压榨、去给弱者施加更多苦难,我们就是最好的佐证。” “难道您会放弃现下身份与庸人为伍?您只会觉得他们愚不可及,明明有如此多向上走的途径却统统放弃还怨天尤人,您才不会将他们视为同类。您想要的大同社会、推崇的生命至高,当中绝不包含庸人蠢货,所以您从来无所谓他们,甚至将他们当作耗材,而他们才是芸芸众生。” 全桂兰震痛的手藏在身后,颤抖着:“所以你想管控所有人,让所有人像机器一样,这样就没有贫富、没有智愚,这样人与猪狗牛羊有何区别?你给我滚回房间好好反省!” 凌泉静默片刻:“我说了,您可以当我死了。我从此、永远、不可能、像哥哥一样,认同您的想法,推动人类向您认为的‘好’前进。” 全桂兰的心与手一同颤:“你长大了,自己安排吧。但是,永远不要手足相残。” 下一年惊蛰,凌泉死于暗杀,当场毙命,绝无转圜。 他死前太正常了,一贯温柔笑着,答应无论如何,夏末一定会赶回为最年幼的弟弟庆生,没有任何悲剧将生的征兆,无人知晓这是死者精心的谋划,除了全桂兰——一度连她也动摇。《 》 130-140 第131章 风雨欲来 “兄长?兄长!”唐析景永远有一具分身与棠溪景寸步不离,是以,棠溪景出事的第一时间,他总能迅速反应。 唐析景一把捞住猝然晕倒的棠溪景,将人从轮椅上抱起,放入锦簇遮掩的温泉:“兄长!兄长!” 棠溪景缓缓睁眼,眼皮几乎是颤着撑起来的:“啊?” “是不是因为他?”唐析景压着火气问,“如果没有他,你的身体就能好起来,是不是?” 棠溪景头轻靠在凹槽适宜的白石,轻轻皱眉,目光落在随水波飘荡的长发上,并不答话。 “我要杀了他!”唐析景面露凶色。 棠溪景听闻此言,终于有所动作,拉住唐析景手腕:“别动他。你知道的,我身体不好是因为先天魂魄有缺,天地孽障入体与魂魄相融,不能怪弟弟。没事的,多吸收点灵气充盈的灵花药草就好。” 唐析景怎么会真的动凌之辞,那废物玩意儿勉强算自己与兄长爱的结晶,不过是气话罢了。他重重呼吸数遭稳住心神,将祂的挑拨抛至脑后,控制其他分身裁花移草,送来给棠溪景。 棠溪景泡在热水中,白到扑朔诡谲的肌肤被蒸出些薄红,生出点人气,像一尊情动的玉。他撑起身,从白石离开转而枕上唐析景,任由人揪扯片片红绿喂到嘴边,来者不拒,毫无防备,分外乖顺。 唐析景抚摸棠溪景柔滑的发,手顺着进入温泉池,一下一下撩水,长发便随水而游,依心而动,跟主人一样让人满心欢喜:小猫一样。 猫真来了,自顾自窝进棠溪景臂弯,颇有分量的猫臀挤占走唐析景的空间,唐析景脸一下子黑了:“你这只白毛灰眼小呆猫怎么又来了?去去去,我兄长不舒服,不准黏人。” 唐析景边催边挥手赶猫,一副大义凛然样,心安理得地成功独占棠溪景。 棠溪景懒倦,放任身子在水中飘,脑袋搁在唐析景健壮的大腿上,熟练找到最舒适的区域,闭目享受唐析景投喂。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话着家常。 “你的牌呢?”唐析景突兀问怀里人。 棠溪景身子一僵,没控制住自己,脑袋滑下唐析景大腿,淹没进水,过了会儿才湿漉漉地出现,用下巴勾着人,重新躺回唐析景腿上:“我的牌?送出去了。” “那不是你的灵异天赋与灵异烙印结合后显化出的特殊能力吗?灵异天赋在灵魂上,你的能力怎么可能送给他?” “我们是双生子,本来就是一体的。加之我灵魂有缺,一部分魂魄是靠他养出来的,所以哪怕是烙印在我灵魂上的东西,也统统可以为他所用,只是看他能不能承受住罢了。” 唐析景默然,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官方客套的笑——为了做好议员西影特意学过:“原来如此。做兄长的‘亲’弟弟可真幸福,连烙印都不用自己得,直接拥有二十二项强能。” 唐析景话语中的醋意太过,棠溪景闻言轻笑,变出一张卡牌:“我只给了他经由烙印得来的二十一张牌,与我灵魂相连的最重要的一张没有给他,给你。” “给……给我?”唐析景受宠若惊,本来暗戳戳气恼的手力道没控制好,竟然直接掐断手中花茎,虚伪平和的笑定在脸上,表情一时滑稽。 棠溪景点点头,将牌一角衔入口,撑着池壁起身,压倒刚还醋意大发的唐析景,狡黠轻笑。 唐析景丢花弃草,感受着身上湿哒哒又轻飘飘的重量心猿意马:兄长会将牌送入我口中变相亲吻,而后交颈脱衣……嘿嘿嘿嘿嘿…… 棠溪景已经凑到唐析景面前,两人相距不足尺,唐析景腹下一紧,胸腔中心脏急跳,等待宠幸。 这时,唐析景却见棠溪景眼珠一转,软唇一松,卡牌掉到自己下巴翻至颈上。 唐析景不甘地咽咽口水,喉结一动,卡牌带着棠溪景的气息再度撩拨唐析景,而棠溪景已起身,坏笑着跑远。 棠溪景双腿无病无痛,只是懒得动弹,所以不是坐在轮椅上就是躺在镰刀上,由器具载着自己行动,跑起来竟也轻巧,绰约翩然,如蝶灵动。 唐析景分身相拦时,棠溪景脚尖点地滴溜溜转个弯,换个方向没跑两步却被人抱住腰身——是唐析景另一分身。 身后被躲过的唐析景分身扑上前,一手环过棠溪景胸肩,一手抓住棠溪景手腕高举,呢喃说:“兄长。” 棠溪景上身被两个分身缚住,也不恼,轻轻拿脚踹他们:“不要闹。” 全湿的衣衫随棠溪景动作甩落水珠,打在两个唐析景小腿,激得两个唐析景春心荡漾。 这时,温泉边的唐析景分身捏着卡牌赶到,提膝挡住棠溪景撩人的腿,一手捞起长腿膝弯。三个分身紧紧围着棠溪景。 有卡牌的唐析景分身邪笑着,把牌压在棠溪景唇上,磨蹭下移,将其探进衣领,把黏湿的衣服从光洁的肌肤上剥离……. 凌之辞拿着卡牌全家训讲,叽叽咕咕说累了,刚巧阿能收拾好房间,他就心满意足把自己地往床上一摔,将卡牌摊开铺满床,在上面开心打滚。 巫随在一旁看着,不住轻笑。 凌之辞耳朵好使,感受到巫随动静,动作慢下来收敛下来,一下子矜持起来,双手重拍床榻,微微仰头,眼睛亮晶晶,用饱含期待的堪称纯洁却暗示着十八禁内容的眼神盯巫随。 巫随眼底笑容更浓,配合上前,问:“有准备玩具给自己吗?” 凌之辞顿住,扑通掀起被子把自己藏起来,只露出半截脑袋,蛄蛹半晌,才羞涩说:“有。让机器人又买了一套,放衣柜里了。” 巫随在凌之辞貌似不情愿实则暗喜的目光中打开柜子,意外看到一件亮晶晶的小衣服,样式与海底基地中制造而来的小凌之辞身上穿着的那件一样。 除此之外,更多娇软粉嫩的华丽小套装、甚至是小裙子映入巫随眼帘。 巫随挑眉:“这是你的衣服?” 凌之辞:“本来是给姐姐做的,但姐姐小时候太闹腾,不穿这些衣服,就都给我了。” 凌璇幼时精力旺盛,上午刚学会爬下午就险些膝行出市,对于那些看着漂亮却装饰太过的碍事衣服向来避之不及。然而那些衣服都是凌建国精心制造,孩子不穿虽然遗憾,但也不好丢弃,被他悉心珍藏,直到有了凌之辞。 凌之辞小时候身体不好,精力不足,却天生粉雕玉琢惹人怜爱,平素就安安静静,任人打扮不哭不闹,活像个完美的bjd娃娃。凌建国早年作品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为凌璇定制的闪亮华贵的宝宝制服全在凌之辞身上过了一遍,并留下了珍贵影像。 巫随其实挺想观赏影像,但如今花好月圆激情夜,一想到自己这个千万岁的老东西要对十来年前还嗯嗯啊啊流口水的小婴儿下手——若真按寂陌人寿数来算,现今的凌之辞仍是个尚在襁褓的婴儿……实在负罪……所以不看了,直接下手吧。 一番云雨后,凌之辞一手抓着牌,一手压在巫随心口,靠在胸肌上睡得香甜。 巫随事后瞟到柜中幼稚的衣裙,又懊悔自己老牛吃嫩草,白白祸害了一个入世不深不懂情爱的孩子,实在不该。 他又想:没关系,我没有真的把控他的灵魂,他可以反悔的,他可以逃离出这段关系的,他不是不得已必须跟我绑定。 可是这么一想,他又不甘心,两人都发展到这一步了,他怎么可能允许凌之辞将爱意抽离转而爱上别人? 要不?还是连他的灵魂都紧握,这样,他就永远别想逃离自己爱上别人。巫随手中四根黑漆漆的针叶盘旋,在月光下,间或闪过冷冽绝情的光辉,次次映亮凌之辞脚踝上蠢蠢欲动的细长花木枝叶。 “嗷呜~”一道凄绝的兽吟响彻,回荡不绝——是金卷卷的声音。 巫随当即收起针叶。 声波威势不小,连带着房间都在震颤,聋子也该有所感应,何况是凌之辞。他睁眼前,脚踝上不安的图腾不情不愿地隐入宿主体内。 “怎么了?”凌之辞支起脑袋迷蒙看巫随。 巫随皱起眉:“有妖来了,气息像是霸狗。” 霸狗分体虐尸的残忍画面在凌之辞脑海中陡然清晰,他一下子清醒了。 凌之辞无比确信自家人与狗为善,但金卷卷的前世——全富贵毕竟是死了,死在自己家,如果除恶大帝·灭人神妖王·无敌霸狗非因此报复,全桂兰、凌建国还有小凌三个普通人如何抵抗?金卷卷要是有心相护,它对付得了无敌霸狗吗?它能在凶恶的无敌霸狗手中护住三个人吗? 正巧,救护车呜哇呜哇的长鸣由远及近——有人受伤了! 凌之辞不敢细想伤的是谁,又伤到何种程度,攥紧手中二十二张牌,由巫随搀着踉踉跄跄跌下床,推门正见阿能,他忙问:“霸狗在哪里?!” 凌之辞的嗓子天生不适合大喊大叫,方才胡闹过一阵,声音微哑,惊问声一时凄厉。 阿能立马回:“没见到狗妖,是小凌小主人被卷卷狐抓伤了,情况尚且可控。” 没有狗妖?被抓伤?想来是金卷卷与小凌嬉闹时没控制好力度,爪子重了,不小心将人弄伤。思及此,凌之辞冷静下来,分析: 此事不至于惊动救护,家庭医生机器人可以处理好,最糟糕的情况不过是小凌复制而来的身体出了问题,以忒历亥的医疗条件,人死了一阵都有几率救回来,身体哪里出问题就换哪里,不是大事。 巫随这才见缝插针地补充:“霸狗刚翻墙进入全宅。周边机器已经围上去了。霸狗被子弹吓到逃出全宅了。” 一路上有巫随播报,凌之辞知道父母没被灵异生物针对,安心不少,扶着腰跟上阿能去找父母和小凌。 不知为何,明明已经确信没有危险了,凌之辞心脏仍如擂鼓。 轰隆雷下,连连未绝,闪电映亮一幕接一幕,世界非黑即明,好像有什么呼之欲出,好像有什么永远被割裂。 风雨欲来的深夜,凌之辞因为莫名的惶恐备觉踟蹰,像跟随巫随初次进入华高的那一夜,他突然想止步于此,再不前进。 可是风雨未来,目的地有父母和自己,他没道理顿步。 他一步都没有停下。 第132章 夜狐利爪 汩汩鲜血顺掌纹流下,小凌因为痛苦单膝跪地,身形不稳几欲倒下,却没有放开紧握的拳换掌撑地。 救护之音渐近,小凌用力甩着脑袋,像在抵抗什么拼命想清醒。 金卷卷在一侧,看着无端痛苦起来的人类,满眼不甘。它感受过孽障缠身的滋味了,不愿再吃食与自己无因果的漂亮生物,但它又真的想吃小凌——这个人类太漂亮了。 它想等着,等小凌死了吃他的尸体——身体只是容器,灵魂才是根本,没有灵魂的容器何谈因果孽障? 小凌倒地,从电闪雷鸣中几度看清金卷卷眼底的残忍,鼻头酸涩,却终究不能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了——金卷卷不是全富贵,轮回是谎言。 “卷……卷卷……”小凌挣扎说,“我同意你吃我,帮我一个忙……” 金卷卷利爪扬起,直向小凌长颈。 霎时间,血流如注,散扬挥洒,鲜红在闪电中划破夜色,随之轰鸣震耳,雷击直下。凌之辞疑心自己被雷劈了。 小凌倒地不起,颈上胸前深长的爪痕刺痛凌之辞双眼。 “富贵!”凌之辞目睹惨案,遥遥凄喊。 巫随神色沉下,搀着凌之辞,定定看远方金卷卷。 金卷卷感受到巫随目光,一下子炸起毛来,犹犹豫豫看小凌尸体,最终没敢叼起,夹着尾巴跑走了。 全桂兰与凌建国在机器簇拥下赶到。 “怎么回事?这……这……”凌建国看到现场,惊慌不已。 凌之辞泪如雨下,哽咽着:“富……富贵杀了我……” 二十二张卡牌被凌之辞紧握,握到手掌发痛。首牌空白,旁人分辨不出什么牌是什么能力,凌之辞却清楚,那是“增”,是护了自己数年的全富贵冒着不入轮回的风险赠予自己保命的牌,真的救了自己无数次的牌,给了自己无数底气无数勇气无数希冀的牌。 所有牌中,承载凌之辞最深刻的感情的,就是这张牌。 金卷卷杀了小凌,在凌之辞眼中,无异于全富贵杀了自己。 磅礴的悲伤侵袭,凌之辞浑身发虚汗,手脚皆软,像被关进一层透明闷潮的罩子,独自在当中发抖,独自在当中承受热着冷、冷着热,一直到大脑承受不住发懵忘却一切感受,只余空壳,而灵魂,不知所踪。恍然若梦。 呜哇呜哇的救护车上下来咣当咣当的机器人,凌之辞被巫随抱离,浑然无觉地等待,等到了小凌确认死亡的消息。 医护机器人要求带走小凌尸身,遭到凌之辞坚决地抗拒。 他知道的,忒历亥中人是站在人类智力巅峰的人,如全桂兰;也有令最聪明的人侧目相待的人,如凌建国。 能住在忒历亥的人,无疑优秀,这种人,数量极少,整个世界堪堪有五百来个,零散分布在忒历亥,给这个城市营造出除却全家别无活人的假象—— 全家中也就全桂兰、凌泉以及凌之辞是真正拥有忒历亥市民身份的人;全凛和凌璇只是因为在各自领域登峰造极,加之是全桂兰子女,基因优秀,才享有忒历亥市民的待遇而已;至于凌建国,他是全桂兰的丈夫,是全桂兰子女的父亲,且有全桂兰为他争取,让他拥有了规划忒历亥这一大城市的资格,破例于忒历亥居住。 忒历亥的人,活着创造出的价值远超庸人,哪怕死了,价值也不会低,尸身会被带去及悠宿解剖研究,研究完只剩一具白骨和泡在不明液体中的人体组织,仍会被当作标本展览。 有凌之辞基因的小凌,怎么可能会被放过? 凌之辞拒不放人,可也只是没让小凌被带走,医护机器人执意守在尸身旁,叫出总系统也无用。 全桂兰静静看着,缓缓蹲身,干瘦的手抚过小凌苍白死寂却稚气未褪的脸,叹息着,轻轻拍着小凌紧握的拳,怅然悲痛。 似是不忍直视——没有母亲看孩子的死状无波无澜,全桂兰回头了,闪电又亮,世界一瞬煞白,映得全桂兰满头白发无所遁形,可她的眼里,混浊中深埋的清明打入巫随视野——那似乎只是巫随的错觉,因为太突然太短暂。 巫随抓住了全桂兰给出的信号,不动声色地上前,看样子只是想安慰徒劳留人的凌之辞,一手不经意代替全桂兰抚上小凌紧握的手。 小凌掌心,淋漓里刻了一只蝶,极稚气极丑陋的一只蝶。 小凌腕上,在地上磕了一道的碧玉镯丝丝裂痕,勉强完好。 巫随仔细摘镯子时,同时收回先前留于小凌手背的针叶,事后与全桂兰对了个眼神。 全桂兰拉起凌之辞:“让他去吧,一具肉身而已。” 巫随劝:“你有净化之力,普度他吧。” 小凌没有灵魂,不知祂怎么做到的,像凭空创造了一个完全不归属天道的生灵那样让小凌鲜活过,凌之辞当然无法为小凌消弭任何孽障赐予任何功德,但凌之辞不能只是颓丧哭泣,他要做些什么,为“小凌”做些什么,来缓解悲痛。 小凌的尸身最终被带走了,因为巫随暗中告知凌之辞:“我已经用针叶伪装、调换了尸身,真正的小凌在界封中;而医护机器人抵死不让的,不过是针叶变换而成的假尸。” 凌之辞得知此事,心稍安了些,却一直没有提议看看小凌。 小凌的离去给凌之辞带来了太大的情绪波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始终恹恹的提不起精神,眼空人空,仿若无心。 即使他如愿强大,尝试几次后已能娴熟使用净化之力,也只能像普通人叩拜鬼神般虔诚而无奈地用貌似没有依据的丧葬仪式悼念小凌,因为他感受不到小凌的灵魂。 强大不如他以为的有用,甚至让他更清醒更无力更痛苦。 所幸父母与爱人守在身边,争斗的哥哥与怀孕的姐姐即使无法相伴,亦传来关怀——实力强大后所爱者作陪,生活安稳,凌之辞过上了梦寐的日子。 即使没有很幸福,但也是很幸福的,应该开心。凌之辞酸涩想。 巫随用食物抚慰凌之辞。凌之辞再难过,桌上的饭却不会少吃一口,只是吃时吃完都镇静沉默。 当发现凌之辞进食时各种类似护食的小动作重出饭桌,巫随就知道:没事了。 其他寂陌人间或得知凌之辞心情不好一事,可惜祂近来动作不小,最尽责最能干的巫随撒手不做事了;最适合当牛马的唐析景只贡献了两具分身,其中一具还是当高级议员好吃好喝不干实事的那种;其他人只好辛苦些,个个分身乏术,特派抽空赋闲的关东前来关心。 关东带着乒铃乓啷的十来样兵器、叮铃当啷的百来瓶药剂、洋洋洒洒的千余张符纸上门。这阵势,可把凌之辞惊到了。 凌之辞围着院中堆成小山的宝贝,咬唇矜持笑:“都是给我的?” 关东:“当然!” 凌之辞兴冲冲往小山旁一坐,颇为宝贝地将宝贝们一一抚摸招呼过,挨个往邮差包里塞,费了些功夫。 此时春深将入夏,周边城市已经热得可以将人蒸进棺材入土为安了,忒历亥绿化却好,花草树木投下的荫蔽都是实打实的,而且全宅露天处亦有机器调节气温,寒暑不侵,凌之辞哼哧哼哧捯饬小半天,身上也只是起了一层薄汗,整个人在削弱过的炽热阳光下熠熠,光彩烨然,不似人间物。 关东打量自己红中带紫、紫中透黑的皮肤,不禁纳闷:都是寂陌人,咋差别恁大嘞?他只好想:小孩子皮肤就是好。 凌之辞颈上生汗黏着头发,不大舒服,收拾完宝贝们捧着几近膝盖的长发凑到巫随身前。巫随当即意会,帮着扎辫子。 关东惊看两人相处,真觉凌之辞实在又漂亮又聪明又厉害,连巫老大在他面前都只能做小娇妻,不由连连夸赞。 凌之辞不知关东的夸赞因何而来,否则不会接受得这么心安理得,总之他乐呵地接受了赞扬。 “对了。”关东突然想到什么,掏出个小木偶交予凌之辞,“唐老二给的。他不知道抽什么风,变得娇羞扭捏极了,给个礼物还死傲娇,非要我强调是随随便便弄的半点没上心。” 凌之辞检阅无脸巴掌大的木偶,它看起来确实极其一般,没有任何出众之处。 关东解释说:“这木偶是真正厉害的东西,能短暂模仿灵异气息,连老大都不一定分得出真假。祂费尽心机害那么多生物搞那么多事,要是能做到木偶这份儿上,就差不多算是成功了。” 灵异气息是灵异生物最本源的力量,控制得当或可与灵魂连接。祂勉强能造躯体,造不出灵魂才退而求其次,想要让灵魂进入新躯体长存不灭为祂所用。如果能模仿灵异气息,是否也可直接模仿灵魂呢? 模仿灵异气息?模仿灵魂?凌之辞想通两者关联,不由想起小凌。小凌难不成是这么来的? “话说唐老二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我咋不知道?”关东嘀嘀咕咕。 巫随不答,问:“外界怎么样了?” 关东:“诡异的平静。” 人与机器,熟高熟低,若是人辨,机器不过是手中工具,算不得什么。旁观者清,人是机器附庸已成既定事实。 人的身份靠系统判定,人的生活靠机器运行,人的一生由数据主宰。如果机器否认一个人,人类社会就不会接纳他。 祂瞄准了部分人类为目标,不是抹消他们的身份就是给他们安上犯罪记录,让人类在人类社会寸步难行,很轻易被祂掌控;还有许多妖物祸世遗留下的灾民,祂将消息全权封锁,平民根本不知有百万同胞正在人类社会活受罪。知道也没用。 “无数人活在炼狱一样,每天两点一线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浑浑噩噩只求温饱,自顾不暇,最大的追求就是希冀球庆节假日能多放半天假;有点志气的呢,就开始期待疫病天灾降临,城市五停换闲适。”关东叹,“活成这样的主宰生物,真是……真是……” 关东紧闭双眼,脸上流露出悲悯不忍,最终评价却残忍:“真是……可笑……” 第133章 万物平等 节假日?凌之辞从不会期待。因为忒历亥没有过节假日的习惯,忒历亥中人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庆典,不需要外因带来惊喜。 至于疫病天灾,凌之辞更不会期待,因为爸爸妈妈会为此长吁短叹,哥哥会因之奔波。 犹记得当年,全哥郁郁回家…… 那是一场席卷全球的疫病,全凛才任经天洲高级议员不足月余,后来与他分庭抗礼的龙暴暴还没与他平起平坐,他的心腹也没筛选、培养出来,便被其他光说不做的议员推出主持此事。 此疫病不致死,纯折磨人,症发时如窄刀剜骨、尖针刺目,那段时间,呻吟遍耳,无孔不入,连全凛的梦境都逃不过摧残。 他不得不振作,徒劳奔波累出一身伤病却无济于事,最终经由王可邓用灵异手段消解了疫病,代价是供奉千人。 “妈妈,我害了人。”全凛面沉如水,伪装出的镇静在见到全桂兰的一瞬土崩瓦解,双目婆娑。 凌之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全哥不开心,怎么问都不说,就仗着自己身形矮小,缩在窗帘后偷听,想弄清全凛到底怎么了。 全桂兰长长叹了一口气:“没关系的。生杀予夺是权利,你有这个权柄。” “可是……”全凛声音很弱,“行使权力并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哪怕为的是大局。拯救一部分人的同时,也会危害一部分人,这好像是注定的,怎么都逃不过,怎么都无法两全其美。” 全桂兰:“对啊。人与人,本来不是同仇敌忾的,各有所求各有目的,无论往哪个方向进步,都势必损害主张其他方向的人利益,若是他们执念太过带来的阻力太大,毁灭他们也是可以的。” 全凛似乎很惊讶,他总是条理清晰言之有物,凌之辞很少听到全凛说话有突兀的停顿。他问:“您从前对我的教导……不是这样的。您说,万物平等生命可贵,要我以珍重之心待所有人。” “因为你此前没有站在如此高度,大可以在我的庇护下做一个愚蠢的善人。现在却不是了。”全桂兰淡淡的,“你知道我是怎么有心走到今天的吗?” 全桂兰不是一个热衷分享的人,高居亿万人之上有着绝对的谈资资本,却从不忆往昔,即使是她的孩子也对她的过去不甚了解。 凌之辞偷听到一片寂静,打破沉静的是全桂兰:“我早年百无聊赖,意外投身科研,进行的是基因编辑这一技术的研究。这项技术可操作的空间很大,一个生物的生老病死都可用其干预。我本意是想从根本上筛除人类的病弱劣质基因,所以重点放在母婴方面。” “人有人权不予研究,何况是怀有身孕的女人。无论我如何担保,都无法将此技术真正施行,反被批驳为伤天害理、罔顾人伦。当时其实是很寒心的。我为了人类的发展,手上沾了不少命,一条比一条顽强,令我痛心悔恨,令我质疑自己的所作所为,当中独独没有人。” “看着实验对象挣扎求生,我深感生命可贵、万物不易,或许在那时,我对它们的敬佩怜悯之心一度超越过对人的。当时毕竟年轻,因为自己是人,所以盲目为人类,很轻易地被所谓的‘人类的美好未来’规劝,继续心痛着残忍。结果却是‘伤天害理、罔顾人伦’。” “谁知啊,基因编辑还是施行了。理由说来可笑,因为最坚决抵制此技术的人老了病了无药可救了,任我予取予求只求我救他一命,低三下四的卑微模样比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还可怜。” “技术施行了,却没按我的预期为人类的美好奠基,反而成为了罪恶的港湾。人类啊,良善者有英勇者有,这一种族却终归是趋炎附势、卑鄙阴暗的,可恨可笑,可怜可叹……也极其可爱,需要引领需要管控。” “从那以后,在我心中,人就是人,与实验室中的所有让我心痛、让我悔恨、让我时常质疑自己的小白鼠没有了区别。” “我心目中的万物平等生命可贵,是人与草木无别,皆需以珍重之心待,如有必要,可以采取残忍的手段,哪怕付出惨重的代价,也要将其裁剪扶直。如果做错了,就当误踏,踩死的是草是鼠还是人,其实都一样,不必有负担。” “你的认知与我不同,平等可贵始终局限于‘人’,我从来没有纠正你。因为你的底色足够清醒善良,那些出自你的慈悲怜悯的行为,哪怕残忍哪怕造成伤亡,也是有意义有价值的。不要怕伤人。” 全桂兰不再开口,全凛不知是何反应,只说:“我不能接受。” 全桂兰:“没关系,去历练去受伤去心寒吧。” 全凛彻底忙了起来,数月未归家。 凌之辞后来探寻哥哥忙忙碌碌没功夫陪自己的祸根,脑海中回响的是那场全球性疫病的播报——全桂兰和凌建国时刻关注着叹息着,他便有了如此认知:疫病会让哥哥忙碌让父母难过,讨厌疫病。 关东仍在向巫随说道人间惨状,什么人不如狗,不是牛马就是鸡鸭,给凌之辞这个留了只耳朵没认真听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是说人吗?怎么鸡狗牛马的? 关东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最后叹:“人太多了,资源太少了,外忧内患的,不得行啊。人类寿数,怕是真要到了。长久下去,现实世界都要玩完。天道要是还偏爱人,就该狠下心来屠戮人类,弄死几十亿人再将机器文明毁灭,最好把人类的智力调低点,让人类好生休养,再发展个上千年还会重回辉煌的。” 凌之辞辩驳:“为什么要屠戮人类毁灭人类文明?这个世界明明很美好啊。” 关东与巫随对视一眼,挠挠头:“凌小朋友你有钱,你妈妈那么厉害,哥哥姐姐也争气,在哪儿都幸福。可你不是众生。” 凌之辞不认同关东,抓到他话语中的漏洞就要反驳:“我没钱。” 这下子,巫随与关东一起侧目看他。 关东一脸惊疑:“你没钱?!” 凌之辞理所当然:“我没钱。” 关东:“我听说,忒历亥的人衣食住行不需花销,即使什么都不做,每月也会有一千万。” 凌之辞点点头。 关东惊:“一千万啊!” 凌之辞疑惑:“一千万不多吧,要是忒历亥不免费提供造机器的材料,这点钱买回来的材料连个机器脚都做不出来。再说,绝大多数人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上千亿、就算当小三每月也能赚几千万、家里孩子零花钱每天有几百万吗?” 关东惊得合不拢嘴。 巫随失笑:“谁告诉你的?” 凌之辞:“电视剧和小说里都是这样的。” 忒历亥是人类文明中最乌托邦的存在,基于社会、超出社会,凌之辞自小生活在其中,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人类社会,天真得近乎讽刺。 凌之辞对人类的认同感太高,看到人类深层的苦难会痛苦。这种痛苦没必要,凌之辞最好一直没心没肺,只看人类欣欣向荣的一面。巫随与关东都这样想。 巫随想:他漠然的天性算是有用,未来很多不必要的痛苦都能避免掉。 其他寂陌人想必是真忙,关东已经收到第三道传讯符催他去帮忙了。关东只好告辞。 凌之辞双手背在后面毛遂自荐:“要不要我帮忙?我现在很厉害,有二十二项能力哦!” 关东大掌拍拍凌之辞,笑说:“土地的事,你帮不了的。” 曾经土地是片片广袤,关东能很轻易发挥灵异天赋,使本就丰沃不缺营养的土地更丰沃;后来城市林立,很大程度上切断了关东与土地的连接,在犄角旮旯里找裸露的土地本就是个麻烦事,土地营养却以各种花样流失。 作为唯一一个能给土地赋能的寂陌人,关东想着反正活得挺闲,主动揽下这事儿,十年一动,挑农田及原始环境养护。 如果没有关东,照人类排泄的污染程度之重,哪里还有土地能孕育出粮食? 距离上次关东对土地赋能才过八年,多处农田已显萧败。关东近来被动,哪里发现问题就得去哪里补救,不然饥荒之年很快会来到。 “我也不是专掌土地的神啊!我只是恰巧有让土地焕发新生的灵异能力啊!天道啊!看看你造的人!快把我这正牌货累死了!”关东哀嚎。 “正牌货?”关东走了,他临走前说的话却让凌之辞好奇。 巫随说:“我先前告诉你,寂陌人是从人类中选出来的。但其实是先有寂陌人,天道太满意寂陌人,才一发不可收拾地模仿寂陌人创造出了人类。天道偏疼人类,导致现实世界出现不少问题,人类解决不了问题就从人类中催生寂陌人专门解决问题。这种寂陌人履行完使命大概率会轮回转世,得道大成。” “现存的寂陌人中,除了苏苏,其他都是两界之前就存在的。我以为你是像苏苏一样的寂陌人。”——没想到不是。巫随没有说出后半句。 凌之辞:“所以只有苏苏是死而复生的?” 巫随:“对。但两界之后,死而复生的寂陌人不下百,只有苏苏没轮回去往另一个世界。” 苏苏生在一个易子而食的混乱世道,生前被亲生哥哥诓骗卖给他人分食,复活成寂陌人,暗杀枭雄,控制灵异生物替代各方君主,最终成功终结了疯狂的朝代。” 听完苏苏事迹,凌之辞瞪大双眼:“好、好厉害!”他终于知道为何自己吃东西,白顺顺会冲自己甩尾巴。 凌之辞想通了:所以苏苏把眼睛封起来也很好解释。因为众生靠嘴吃饭,长了眼睛难免目睹咀嚼。而苏苏,不能见此场景。 了解到其他寂陌人的事,凌之辞的好奇心被激起,刚好辫子编到发尾,长度足够他放肆,就将身一扭,与巫随面对面,调整好姿势舒舒服服地跨坐在巫随身上,先是左脸右脸上面下面统统在胸肌上蹭了个尽兴,这才暴露意图,下巴搁在巫随胸肌上仰头望:“你呢?你以前是怎样的?” 第134章 厉害跟斗 凌之辞貌似不在乎,话语大度,手却紧紧扯着巫随衣摆:“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哪个寂陌人啊?我只是问问,你如实答,没关系的。反正现在你是我的,我不会在意的。你说。” 巫随:“没有。我以前脾气不好,敢在我身边晃荡的生物全搞死了。” 凌之辞追问:“谁在你身边晃荡?” 巫随心道有趣,乐得接受盘问:“一些刚复活的小寂陌人,缺乏安全感,开始老围着我转,我烦得受不了把他们弄死十来百来次,从此他们见到我躲着走,忙不迭完成使命后麻溜地轮回了。” 凌之辞满意地松开巫随衣摆,手熟练地在腹肌上揉捏,又问:“那你怎么这么会做饭?为谁学的,给谁做过?” 巫随:“喝茶做饭,平心静气。我有时候脾气差得见到活物就恨不得搞死,就把自己关起来,研究菜样排遣消磨罢了。尝过的生灵不少,数不过来了,大体就是寂陌人和灵异生物。” 巫随脾气差有目共睹,凌之辞不是没经历过巫随发疯,现在想想仍心有余悸。可是一想吧,那么冷峻那么凶狠的人却在自己身下乖巧编发、有问必答,强烈的反差让凌之辞无端生出点邪火。他放弃追问,故意撩拨,非往不该蹭的地方乱蹭。 蹭着蹭着,凌之辞被抱起腾空,放置于高床软枕之上。 在温柔却不可逃脱的颠沛禁锢中,凌之辞眼中水汽氤氲,积在下睫欲坠不坠,烫红眼眶,整个人不上不下,无措至极。 事后,凌之辞难得没直接睡过去,趴在巫随身上撒娇乱摸。 巫随与凌之辞正巧被喂饱后的春风得意不同,他眉微压着,沉沉却克制地盯凌之辞,显然不餍足。 “别闹了。”巫随抓住凌之辞作怪的手,“待会儿真惹出火来,后果你未必受得住。” 凌之辞心想:我不是早就把你惹火了吗?后果?后果很舒服啊! 经此警告,凌之辞反倒更大胆,只是实在累得不轻,有心无力,便用一张嘴喋喋撩拨: “老巫公,你能生吗?” 巫随帮着按摩的手力度重了,给凌之辞按得低叫一声。“怎么?”巫随问。 凌之辞竟然很认真地分析:“现实世界中都有生物是雄性生育,还有雌的死了雄的就变成雌的生育。你是两界前的寂陌人,你很厉害,不是普通男人,你肯定有办法生的吧?” 对于凌之辞异想天开的想法,巫随吐出一口气:“你想要孩子?” 凌之辞眨眨眼,似乎是被点醒了:“对。我想要孩子。” 巫随对此并不意外,只问:“怎么不自己生?” 凌之辞下意识答:“因为我生不……” “了”字没来得及发出声,凌之辞住了嘴。他打小接受的教育中,男人生孩子并非常态,他本应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无法怀胎孕育,可是话到嘴边却察觉出问题:“我生不了吗?” 巫随神色不妙,打断凌之辞呢喃:“按寂陌人寿数算,你还是个婴儿;就算以人类的标准来衡量,你也不过十八,你的同龄人尚听话规顺,三观未成。你要什么孩子?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娇气得不行。 凌之辞沉默。 巫随疑心自己话重了,正要安抚,却见凌之辞歪歪头,笑说:“那我小小年纪拿下你,岂不是很厉害?” “……是……”巫随闭眼,眉心皱起,若说无奈还备觉好玩。 凌之辞得意坏了,心满意足地抱着巫随入睡。等他醒来,天才破晓,想来是睡了一个下午加一整夜。 他眼才睁开没两秒,便听咔哒一声,门开了,明亮与饭香一同缠绕上凌之辞。 巫随手艺实在是好,就连全桂兰与凌建国都啧啧称奇,有机会就一起用餐。 四个人围坐桌前,共享早餐,一大家子和和美美,凌之辞吃得手舞足蹈。 凌建国见小儿子无忧无虑,满脸欣慰,皱纹舒展,沉眸的功夫却有悲伤从眼底泄出,转看全桂兰。 全桂兰老态难掩,神情仍是一如既往的坚决。“阿辞,如果,我与爸爸离你而去了,不要去寻我们的转世。” 凌之辞正摇摆着进食,闻言愣住,良久眼珠转转眼皮眨眨,看着病容的全桂兰出神,强笑说:“我不会让你们死的。” 全桂兰:“生死有命,不必强求。” “怎么会是强求呢?”凌之辞整张脸皱起来,“复制身体转移灵魂这么简单的事,祂都能做到,我当然也可以。我已经可以了。” 说着,凌之辞手掌一摊,变出一张空白牌,“看,这个牌可以固魂。用了之后,你们轮回了都能记得我,不会像……” “咚”一声重响,是凌之辞掏出木偶顿在桌上,他手上牌闪,换了其他空白牌:“木偶可以变成任何样子;这张牌可以挪魂。我可以直接把你们的灵魂放进木偶里。” “这张……这张……这张……”凌之辞唰唰变牌,与灵魂相关的竟有不下十张,组合起来别说转移灵魂这种小事了,创造灵魂亦非难事。 听凌之辞介绍牌,巫随甚至觉得,创生才是这套牌真正的功能,至于其他能力,哪怕明面上与灵魂无关的牌——如封、如刃,其实都是属于“灵魂管控惩治”这一类的。 巫随将手搁在腿上,有饭桌掩护,没有人发现他手指有着轻微的颤动:早该想到的,哪里会有用无虚发的能力,只有作用在灵魂上的力量真正不可防备。 有牌作底气,凌之辞越想越有把握,调整身子踩稳椅子,双手一撑桌子,响当当地立直了,居高临下双手一叉,开心宣布:“我现在就给你们换好身体,这样你们就可以永远活着啦!不会入轮回不会忘记我,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巫随将凌之辞拉下来坐好:“使用这种能力,代价不会小。” 有巫随给的台阶,全桂兰的拒绝便显得温和:“阿辞不要这样。我不会接受的。” 凌之辞:“没关系,我不怕天道,只要能跟你们在一起,我不在乎天道有什么处罚。天道自己都偏心不公平,我要保护我爸爸妈妈有什么问题吗?” 霎那间,室内光线暗下,阴沉笼罩。 凌之辞召出全部卡牌给自己打气,但他毕竟没真正与天道相对过,不清楚天道的实力,心虚抿唇:“我、我才不怕你。你要是不允许我跟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大不了,我去帮祂。我跟祂做交易。” 巫随猛攥住凌之辞手腕:“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明媚的阳光重现,凌之辞惊喜舔舔唇:“嘿嘿,我乱说的,真吓到天道啦!哈哈哈哈哈!我现在也太厉害了吧!连天道都要听我的!哈哈哈哈哈!” 凌之辞一手抓牌一手捶着桌子大笑,清早起来没来得及打理的长发甩打在巫随身上。 凌之辞的动作实在放肆,看得凌建国心惊胆战,劝道:“好了好了不闹了,身子别扭头别甩了,待会磕到碰到掉下去就不好了。乖乖阿辞乖一点啊。” “我现在很强不用再小心翼翼的了。”凌之辞昂首挺胸,又觉空口无凭,跃下椅子,蹦到空旷处喊,“爸爸看。” 说着,凌之辞凌空翻了个跟斗。 翻跟斗倒不是难事,但看起来确实唬人,阵仗挺大,凌之辞就喜欢用这种华丽丽、明晃晃的东西来直白地证明自己。 凌建国赶忙说:“信了信了爸爸信了,我们阿辞最厉害。不蹦了不蹦了。乖啊。” 凌之辞动作不小,很容易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巫随看凌之辞活蹦乱跳的,心想自己还是太温柔了,下次可以适当放纵,不必忍耐得太辛苦。 凌之辞需要的不仅是平淡无奇的认可,他喜欢被热烈地赞扬。凌建国怎么会不知晓?便一个劲儿地夸小儿子,夸他腿脚好能跳椅子,胆子大能翻跟斗,夸得热火朝天。 巫随与全桂兰还坐在桌前,气氛不如那边轻松。 眼看凌之辞被夸高兴了拉着凌建国出去院子里展示才能,巫随轻说:“为什么不为了他活下去呢?明明他这么在乎你们。” 全桂兰:“我是我,我最为自己。‘活’并非易事,我老了倦了,对生没有依恋。” 巫随等了片刻,没等到下一个理由:“就这样?” 全桂兰:“就这样。” 活得太清醒,公平以待万物,珍重万物也轻看万物,包括自己。巫随看得出,全桂兰的灵魂功德甚重,已臻完满,所以六亲缘浅、天纵奇才、生死无谓。她的女儿凌璇也是。 有得道潜质者素来鲜寡,两个这样的灵魂以同一物种的形式,出现在同一世、同一地、同一家,有着同一血脉延续,甚至享受着同一灵异生物无条件般的恩赐,绝不正常。 “王可邓不是慈善家,她带给你的超凡脱俗代价不小。如有需要……” 全桂兰打断巫随,问:“她要我的灵魂是吗?” 巫随挑眉,没想到她知道。 其实不难猜,天道之下,灵魂为重。让一个强大灵异心甘情愿地服侍一脆弱之人近百年,予取予求,除去灵魂之事不做他想。 巫随:“如果我所料不错,她通过契约签订了你的灵魂,以便在你身死后吞噬你的灵魂。多年苦心经营多年任劳任怨,以此为代价换取一个灵魂用于吞噬,天道也不能挑出错来。你会彻底消失的,再无轮回。” 全桂兰很平静:“轮回后,我也不是我了。我活够了,要说还有什么牵挂……让契约执行吧。” 巫随很少有看不懂的生物。毕竟天道创生之际便给每个灵魂打下烙印,那是所有生物逃不过的桎梏,以此来断,总能轻易地看穿生物所求为何。 巫随看不懂全桂兰。毕竟那原本是要得道大成的灵魂,总归玄妙。 第五卷:生死渡 第135章 器芯计划 凌之辞搬回了全宅,活像只顾家的小狗,领地意识极强,闲着没事在院里溜溜达达巡查一遍,一天到晚非要清点几遍家里人。 一同在全宅的全桂兰、凌建国与巫随不用说,就连远在及悠宿据说怀孕的凌璇与不知所踪的全凛、凌泉也免不了被他挨个问候。 凌璇以往回消息极慢,往往三五天才在家族群里突然冒个泡,近来可能是因为在养胎,格外悠闲,甚至能每天跟凌之辞开个视频通话闲聊三两小时。 凌之辞对所谓“姐夫”好奇,但是从来没有在凌璇那边发现过男人的痕迹,倒是有一个声音浑厚的女人,总是带着点宠溺央求凌璇进补调养。 凌璇并非是不识好歹的人,却对那个女人没什么脸色。 综合判断,凌之辞有了一个合理的猜测:姐姐对象是个双性人,看起来是女的其实是男的,可能是措施没做好误让姐姐怀孕了,姐姐不忍心打掉孩子但怀孕实在不舒服,就把气撒对象身上了。 对此,凌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想象力还能再丰富些吗?” 为了避免凌之辞胡乱猜测,凌璇干脆将真相告知:“我需要一个孩子,跟精子提供者没有感情,怕他后续纠缠,怀上就把他弄死了;那女的?我老师。” 凌璇向来不太良善,尤其是加入及悠宿后愈发轻践生命,但她作为一个姐姐,在凌之辞心目中始终威严高尚,哪怕她坦言自己随意地祸害了一条命,凌之辞仍觉得背后必有深意,或是埋藏了巨大的痛苦不愿展现,才故意表现得如此轻飘飘。 至于凌璇的老师王可邓,听说是及悠宿最高统筹者,当世站在科学界最顶端、能够决定人类未来科技走向的人。凌之辞觉得这名字实在熟悉,想想惊道:“她不是龙吗?邦盟那个!她不是人啊!” 凌璇反应平淡:“是啊。” 凌之辞大惊:“她又不是人,她凭什么决定人类未来?!她会为人好吗?还有邦盟里那些……” 凌璇:“金字塔尖谁都想站,各凭本事。没人有本事站到人类最巅峰,只好由灵异生物主宰喽。幸好她需要人类供奉,做事也算尽心。” 跟凌璇聊完,凌之辞又捧着手机巴巴等哥哥回消息。 然而全凛与凌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无论凌之辞如何闹腾,他们都没理睬过。 以前,全凛两天没有凌之辞踪迹,就会派阿智好生调查一番;凌泉好好待在家里的时候,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跟凌之辞在一起玩闹。 凌哥活了,怎么活得不重要;全哥被凌哥想办法换了身份,不必在那累得要死的职位上干活,要干也有凌哥一起干,按理应该闲下来了。他们明明更有时间陪我,怎么都不理我呢?凌之辞正暗自纳闷着,正巧见巫随从院外回来。 凌之辞一下子蹦起来,质问说:“你跑哪儿去了,刚才怎么都找不到你?” 巫随:“到处逛逛,看看机器。怎么了?” 凌之辞通过城市内机器监看巫随,巫随确实如他所说只是出去走走、摸摸机器,但凌之辞仍是直勾勾盯巫随,眉宇间有些气恼:“你出去怎么不跟我报备啊?” 巫随眼底掠起笑:“你那时在吃饭,呜呜嗷嗷的吃得很开心。我喊了一声,你可能没听到。” “是、是吗?”凌之辞正视巫随的眼斜移走,给巫随留下两片心虚的眼白。 几秒后,凌之辞蹭到巫随身上,软着声音说:“好吧。我知道了。下次要说大声点让我掌握你的踪迹。” 凌之辞如今虽然强大,但找人的本事全靠机器,哥哥身边的阿智不给线索,凌之辞还真没办法定位到哥哥。想着巫随神通广大,凌之辞便要巫随跟自己一道找哥哥,看看他们安全与否,万一是被邦盟那些强大灵异针对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凌之辞急不可耐。 巫随却道:“估计找不到。” “为什么?” “我找不到祂。想来也找不到凌泉,以及被凌泉带走的全凛。”巫随怀疑祂藏身凌之辞所造机器,然而近来将凌之辞身边的机器排查了个遍,阿能、凌之辞手机、全宅各类服务机器人……就连忒历亥的大部分机器,巫随都特意搜寻一遍,并未从上面感受到任何异样。 巫随便想:难道我之前想错了,祂只藏身总系统? 他找到全桂兰询问过总系统的下落,全桂兰却摇摇头,称自己不精于机器制造,所以任由凌泉与凌之辞一道处置手下机器。 凌之辞绝不是个有心管事的人,所以主理权一定在凌泉手中;而当全桂兰发现凌泉路子与自己偏差太过,试想管制时,他已经成长得太恐怖,行事滴水不漏。 “阿辞一直以为邦盟中帮助协调全球机器运行的那个智能机器是阿器,所有人都这样以为,但其实不是。”全桂兰确定巫随要找的是凌之辞亲手造的阿器时,给出重要线索—— “那是阿泉造的机器,不是阿辞为了通过忒历亥考核造出来的阿器。当我发现阿泉偷天换日用自己所造机器更换阿辞的阿器时,意识到阿器有问题,但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可能探寻到阿器踪迹了。” 巫随得知此事,放弃让唐析景的分身西影从邦盟入手探寻总系统下落之事,心想:算了,守着小团子就好。 在天道与祂的博弈中,有着世外之力的凌之辞绝对关键,不然祂不会如此费心妄图复刻凌之辞;天道也不会破例允许凌之辞存在。 凌之辞一日被巫随护着,祂就一日别想得逞,一日别想取代天道。至于芯片控人、寄宿繁育……那是人类的事。 人类能力太过、影响太深导致现实世界乃至灵异世界出现波动,那是天道的事。 天道不会允许自己的世界真正崩坏,相比险些让世界覆灭、天道消亡的灵异肆虐,如今世间所有矛盾痛苦都不过是小打小闹。 寂陌人有帮助解决普世苦难的义务,也有罢工休养的权利——只要没良心,能对满目苦难无动于衷;有心的寂陌人会帮着处理问题,让万灵活得舒坦些,但只有天道催生新寂陌人对症下药时,才是所有寂陌人奋不顾身跟随救世的时候。 如今情形,整天吃喝睡大觉也没什么不可以,但所有寂陌人都动了。 关东奔波于土地养护与环境改善;苏苏带着白顺顺安顿灵异生物防止他们不满祸世;上官让与上官鸭鸭专处理非现实非灵异的特殊生物——近些年此类生物数量猛增;至于唐析景,他是块砖,哪里有需要,他就去哪里,大事分身小事木偶;近来最无所事事的巫随,做的反而是最根本、最有价值的事——贴身保护斗争核心——凌之辞。 而凌之辞——“我担心哥哥,我想他们,我要见他们。我现在变这么厉害了,他们还没见过。”凌之辞在巫随怀里撒娇打滚。 巫随揉捏凌之辞一番,说:“从钱革下手吧。” 钱革近来奔走在各市员之间,游说阻止“器芯”计划。 “器芯”计划,由新上任顶替龙暴暴的李阮议员发起,得获全凛、宫柏、本巧济、东方喻四大高级议员鼎力支持;西影与王可邓持沉默态度,然而五对二,他们支持与否都要配合此计划施行—— 给新生儿免费植入高等芯片,拥有此芯片,人脑即电脑,百般学识无师自通,人人都是智者。 社会人士中,同样开放了限定名额,全球九十多亿人口,大大小小一百多万个城市,却只有最顶尖的两百多个城市共享两千万个社会人士“器芯”名额。众人一时间趋之若鹜,为达到植入器芯的要求无所不用。 学校亦有器芯名额,竞争比之社会人士小许多,却也只有成绩最优异的那批学生能享用。 “这不是很好吗?”凌之辞了解后说,“反正大家遇到问题总也问机器,这样问问题方便了,还不用辛苦学习,多好啊!” 钱革太过疲乏,本来专人裁剪完全合体的制服略显宽大,虽然还是精心打扮一丝不苟的模样,却是肉眼可见的憔悴:“不。这不好。如此轻易出现那么多完美的人,却没有足够的资源去供应,是很可怕的事。” 凌之辞不懂:“这有什么可怕的?” “因为人类没有了进步的空间。如果公平真的因此存在,所有人只能平等地过着差劲的日子。”巫随说,“以后的所有人,无论多么天纵奇才,从生到死都只能靠芯片掌控者垂怜过活。掌控者足够心善资源足够多也就罢了,可是现实社会的资源根本不足够所有人享受,绝对严峻的问题出现了。” 凌之辞:“资源不够就创造,用机器创造,让机器服务人类就好。” 巫随:“机器当真如此无私吗?” 凌之辞:“当然。它们有自己的程序,会按指定要求工作。” 巫随:“人也会按指定要求工作,也可以供养猫狗牛羊吃食,如果人心善钱多就可以为豢养宠物、牲畜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如果不呢?如果养着只是为了发泄邪欲、压榨价值呢?” 凌之辞听懂了巫随的话外之意,坚持说:“机器不会遗弃主人的。” 巫随知道此时无法说服凌之辞,如果再争辩下去只会惹凌之辞不快,便住了嘴。 可是巫随不说,问题就会消失吗? 祂选择的是没有灵魂的机器,就像天道选择了最能发挥灵魂能力的人。哪怕祂是基于天道不公的产物,本应最为公平正义,可是偏爱已经存在了。 放任器芯计划的话,人会被机器主宰,就像人主宰笼雀一样,有凌云之志越山之能又如何,还不是商品玩物?这种情况下,想被珍重以待……濒危生物待遇倒是很好,可惜就连濒危生物也分三六九等,何况人的数量实在太多。 巫随无声叹息。 第136章 人猪同槽 器芯计划是绝对不能放任的,但这个计划注定需要年月,若要阻止,非但不急于一时,途径还多种多样:毁掉邦盟可以,毁掉人类共同体可以,毁掉创造机器文明的人类最直接。但最简单、最温和、最行之有效的方法是:让高级议员们放弃执行器芯计划。 本巧济与东方喻这两个原始灵异,墙头草罢了,怎么添乱怎么来。经苏苏查证,她们两个也受凝缩后的艾转讷轮影响,给祂提供了诸多便利,但相比于白顺顺要命的威慑,艾转讷轮的反噬也不是不可以忍。 让她们改变主意简单,这次改了,下次又该如何?总不能议员们表决一次就让白顺顺去威慑一次吧?就白顺顺那脾气……再说,哪怕白顺顺爱上了闲着没事吓吓本巧济和东方喻,动不动关注人类政事,巫随也嫌烦。还是要有个人类议员站在人类可持续发展的大局转圜。 全凛是最优的选择。他年轻清醒有本事,以人为本,行事与天道合、顺巫随意,背后有宫柏、王可邓,独占邦盟三席之地,能够主宰邦盟几十年的格局——代表巫随几十年不用操心人类政事。 当钱革声称全凛已被监禁,请求巫随救人时,巫随自然应了。 凌之辞却说:“不可能。我全哥不是被我凌哥带走了吗?他们关系很好的,晚上睡一张床连我都不带,才不会囚禁对方。你肯定搞错了。” 钱革:“即使找不出如今的‘全议员’有何错漏,但行为不会骗人。全议员绝不会同意器芯计划,他重病恢复的弟弟顶替了他。真正的全议员甚至可能已经被暗害。兹事体大,全议员掌握了太多秘密,有太多传奇还没实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拜托……” “不会的。”凌之辞打断钱革,肯定说,“我凌哥绝对不会害我全哥。” 钱革:“那个凌泉,传言身死,全议员却坚信他只是重病不起,为他修了个医院专门供他养护。谁知他暗中扶持‘林原’、教唆龙暴暴跟全议员作对,全然不顾全议员安危与之换血,顶替全议员破坏全议员多年筹谋……枉费全议员对他一片真心,时常探望。诶!” 凌之辞不会把自家哥哥往坏处想,凌泉与全凛换血一事,他权当凌泉恢复后看全凛工作辛苦,愿意完美变作全凛为之分担,自己给自己洗脑非要将其当成温情戏码。 可他在灵异世界出生入死多年,敏锐力绝不差,怎么会没感觉到异样呢?美好想象被钱革一通话击得支离破碎,凌之辞猛摇巫随手臂:“快找我哥哥!” 巫随拍拍凌之辞以作安抚,对钱革:“我感应不到全凛在何处,需要线索。” 钱革为难:“我又能有……”言语呼吸间,似有若无的白檀香味让他心神一震,“……等等!是东方喻!对,就是东方喻!” 他眼睛突然亮了,喋喋说:“确信全议员已被顶替后,我没有声张,佯装无事,与假装全议员的凌泉仍有接触,他的身上有混着檀香的猪味。” 混着檀香的……猪味?!凌之辞眼睛瞪大,震惊又不解:啥玩意儿?猪?是竹味吧?煮味? 巫随说:“东方喻,本体是一堆白胖滚圆的石头形成的石蛋,喜欢白白胖胖的东西,享受将生物喂养成球的过程。曾经养过白肥龙、白滚鲸、白球熊此类白胖的生物,近些年来环境不好,生物资源珍稀,她爱好降级,深耕养猪业。” 凌之辞听完,心想东方喻爱好降级成这样,还有点惨。 钱革还在懊悔庆幸:“我竟然一开始没意识到,还好,还好。” 凌之辞仍有不解:“那也不能确定是东方喻吧?我全哥不是什么活都得干吗?前几年还因为牛肉价格上涨亲访了上百家养牛基地。我凌哥想办法顶了我全哥的职位,肯定不会只干高大上的活,要是猪有问题他得去查啊。” 钱革露出一抹笑,但因为疲倦,笑得有些苦:“流民百万、千婴无踪、寄宿遗事,还有离奇被判罪、被抹消的数十万人,所幸近来没有区域性灵异事件……民众不知,我们这个位置上的还能不知道吗?要么啥都不管要么专管大事,除了东方喻,谁还管猪啊?凌泉伪装全议员略无错漏,可是全议员从不用檀香,他不会犯这种错,只有一种解释——檀香是全议员设法传递的信息,他要我告诉你,去找东方喻。” 卜仁洲,一大型养猪场。 凌之辞看着漫山遍野的大肥猪,它们个个高度逼近自己胸口、宽度有自己四五倍,移动起来像一座粉嫩的白山,不由目瞪口呆。 身后热气呼哧,凌之辞回头,满鼻猪味,满目白粉——一条猪腿。 凌之辞掏出匕首,谨慎后退十来米,这才开口说出早憋在心里的话:“好、好大的猪,这猪成精了吧?” 身后那只猪四肢着地,仍比凌之辞高大许多,一低头就能用凌之辞的脑袋垫猪鼻。如此体型如此距离,哪怕只是普通生物,也够凌之辞警惕了。 正提防着“猪王”,另一只与凌之辞同高的大猪溜溜达达,凑到凌之辞一旁;与此同时,又有一只显然觅食的巨猪注意到了凌之辞。 体型远胜凌之辞的猪比比皆是,凌之辞面对在自己食谱中的生物,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身体绷直紧握匕首,周身旋着二十二张蝶翼鱼纹空白牌,随时准备反击。 巫随离去不到三分钟,已腾跃回归,甩鞭扫清凌之辞周边大肥猪。 凌之辞跑到巫随身边放松下来:“这养猪场肯定有问题吧,正常的猪怎么会长这么大?” 巫随:“确实是东方喻的手笔。里面除了猪,还有人。” 凌之辞:“养猪的人?” 巫随摇头:“当猪养的人。” 水果煮肉、谷粒大米,堆积在槽中,猪和人一起伏在边上,哼哧进食。 赤身裸体,伏拜进食,再正常不过的景象,落到人身上,却让凌之辞备觉恶心,不忍直视——不是对于那些人的;要说是为这种行为,也不对,毕竟这是被饲养动物的常态,他在各种书籍影视中司空见惯了。 “哕哕”连声后,有人哗啦啦吐了一地,凌之辞不由侧目望去,这一眼,却是让他也开始反胃了。 那是个四肢瘦小但肚子异常肥大的男人,此前机械性地进食,直到承受不住呕吐出来。然后,他含着半口未吐出的秽物,张嘴又吞面前果蔬。 凌之辞与男人距离不远,他嗅觉又出众,发酵后的酸臭味扑入鼻腔,凌之辞捂嘴忍住呕吐冲动,冲上前拉起男人手腕把人往后拖:“别吃了。” 男人被拖离食槽,肚子被地面挤压到,一时又是一番酣畅淋漓的呕吐,细碎的食物混合成黄褐的颜色,喷溅在土上。 “你怎么不停吃啊?饿死鬼投胎也没必要这样吧?再说猪食多单调没味啊,想吃我请你吃好吃的。”凌之辞功成后身退,边退边双手挥舞周边空气,屏住呼吸想要把难闻的气味挥退。 男人并未言语,整个人趴在地上,下巴撑着脑袋,脑袋动动,像饥饿的兽在嗅闻食物,但他绝没有在野外捕猎生存的能力。他的眼睛没有焦距,定定的,空空的,像死人的眼。 黏着米粒菜片的手直奔呕吐物聚集的地面,一把抓起,往嘴里狂塞。 土地干涸坚硬,男人竟然无觉,十指屈起死命抠挖,指甲翘起,血染指尖,与结块的土、肮脏的呕吐物混合,被男人一道送进嘴里。 这种“食物”,人体实在难以接受,一进嘴便生理性呕吐。 吐了吃,吃了吐,男人像是被魇住了一样。 凌之辞见此情景,连呕吐的冲动都莫名止住,整个人呆在原地,过了几秒,猛冲向巫随。 卜仁洲这边早入夏,巫随仍是一套全黑,轻薄的贴身西裤,短袖的衬衣扎进裤腰。 凌之辞一头扑进巫随怀里呜呜呼吸,好不容易恢复过来,一离开巫随那酸臭的味道连带着恶心的画面同时攻击凌之辞,凌之辞解开巫随衬衣上三颗扣子,想要一头埋入胸肌与衬衣之间,可惜此动作太考验颈部,凌之辞只得放弃,转而拉扯出巫随衬衣下摆,蹲身钻入其中。 没有阻隔地贴上形状瞩目但触感弹软的腹肌,凌之辞放肆大口呼吸,亲亲蹭蹭个没完。 巫随:“你出来。” 凌之辞:“不要。外面很难闻。” 藏在凌之辞辫子缝间的水母出现,开了个清洁结界。巫随又说:“你出来。” 凌之辞:“不。这里软软的很舒服……怎么变硬了?不过腹肌好像应该是硬的。” 巫随揪着凌之辞领子把他从自己腹下拉出:“放松状态下是软的。别闹了。” 凌之辞第一次知道这点,摸摸自己扁平的小腹,心想:我要是有腹肌,肯定早就知道了。老巫公明明也不锻炼,怎么他有我没有呢?难道因为我吃得多而他只喝茶? 一想到“吃”字,凌之辞顿时不好了。能让一个饭桶对“吃”应激,可想而知男人无脑乱吃的景象带给凌之辞多重的心理阴影。 男人还在重复“哕哕哕”、“哗啦啦”的过程,凌之辞不敢看他,问巫随:“他怎么了?被东方喻控制了吗?” 巫随:“他沾了灵异气息,很轻微,但只是因为周边有强大灵异存在。那个灵异生物并没有对他动用任何灵异手段。” 那一个人为何会这样呢?疯了?傻了?心理疾病?凌之辞思索的功夫,食槽方向又传来“哕哕”声,接连的、不同方位的。 又有许多人承受不住食物呕吐不止,不必看,都是同男人一样疯狂。 凌之辞抿抿唇,又将男人拉回食槽——吃健康猪食总比吃呕吐血土好。 如此一番动作,凌之辞偶然注意到一群猪与人的嘴聚在食槽前,不知在抢着吞吃些什么。顺着食槽远远望去,这样的场景竟然不少。 凌之辞的好奇太明显,巫随上前掰过凌之辞脑袋不让他看地上无伦之景,反去眺望灰天,说:“他们在吃撑死的人。” 一股寒恶油然而生,凌之辞眼前灰色的天上灰云稀散,被不怀好意的风吹成喷洒的呕吐物状。凌之辞喉间酸涩,闭目报零食名分散注意力,过往品尝过的美食的香味一同来到,在脑中积压成油腻浑噩。 水母发力在凌之辞周边充盈水汽,清新的空气让凌之辞好受了些,但他身子虚软无力,蹲在地上脑子发懵,终于回过神来,他皱眉想:到底是怎么回事? 巫随见凌之辞早别过眼神不敢看这边,这才准备挥散聚集吃人的一众人猪。动手前,他很随意地掠了他们一眼,像在看蚂蚁搬运飞虫尸体一样。 猪吃人,蚁食虫,同族相噬,一样残忍的行为,出于一样微小的生物,在巫随眼中根本没有区别,不会给他带来波澜。只是眼前残忍之景并非自然之态,可以消解避免,他愿意管。 扫除一堆人猪后,巫随上前查看被分食的人肉。 那人肚中尽是未消化的食物残渣,腮帮还鼓鼓囊囊,死前仍在不懈进食。 一丝黑气窜进人肉,巫随感受到异样,甩叶为刃,剜出异物。 那是一块沾着血肉的芯片。 第137章 喻言诸行 巫随无声念咒,而后擦净芯片给凌之辞看。 凌之辞得知它是从胡吃的人体内取出来的,不太敢碰,只是歪着头细细打量。他不怕小小芯片,他也不知道他怕的是什么。 巫随:“这应该就是器芯计划所用芯片的试验芯片。” 凌之辞半蹲着身,瞪着一双大眼左看右看,不敢置信:“可是,我凌哥怎么会造这么坏的东西呢?” “这可是绝顶的好东西。”女声低沉,仿佛从遥远的天际直达而下的神谕之音,悠悠又字字入心。 凌之辞的心脏跟着话音跳动,便知对方是个了不得的存在。 “是东方喻。”巫随示意凌之辞往一处看。 那里白石跃动,堆叠成椅,一个白白胖胖的老妪端坐其上。 老妪慈眉善目,福相满满,唇角弯弯扬,笑如弥勒。 巫随的灵异气息才出现就把东方喻吓够呛,不知为何好像有两个。一个就不得了还来两个,她把自己近来做过的事儿全回想一遍,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听到巫随召唤才不得不出现迎接。 东方喻一靠近就发现凌之辞身上虽然浑然是巫随的气息,但并没有巫随的本事,根本就是个普通人。 幸好幸好。东方喻庆幸,又不免疑问:他好像是那个凌之辞,虽然他兄姐个顶个的优秀,但也局限于人,终归普通,一个普通人怎么跟祂和巫随都扯上关系了? 于是东方喻细细感受凌之辞,她实力超脱不以眼观外物,一下子就发现凌之辞身上层层叠叠爬满了细长花木枝叶,尤其是舌间耳垂上,竟然被打上了……那分明是…… 东方喻尚来不及表现出惊讶,被巫随一个眼神吓得一屁股坐烂身下石椅。 不过东方喻擅长控石,瞬息间补回了石椅,讨好地对凌之辞咧嘴笑笑。她本来就一张笑唇,刻意去笑反而夸张,像戴着一张笑面,至于面具后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令人不寒而栗。 好吓人的笑。凌之辞腹诽。 东方喻不敢对凌之辞表现出兴趣,很快将视线放到巫随身上,却并没有直视巫随,而是空空地望着巫随脚下:“使者大人,我近来可是安分守己,除了邦盟推脱不得的会议必须出面,其余时间一直待在这里养白白胖胖的小猪小人。怎么就把您给召来了?” 巫随没有什么表示,倒是凌之辞抿抿唇,不忿说:“你把人当猪养?” 东方喻见巫随不理睬自己,显然是要先解决了小屁孩的疑问再说,于是开口:“我喜欢人,我想将他们变得白白胖胖更讨我欢心,最好个个长成五六百斤的圆圆滚滚的大胖子。所以把他们当猪养。” “你……你……”凌之辞“你”了半天把自己气得不轻,无力辩驳,“人又不是猪。” 东方喻奇怪:“猪本来也不是如今这样的,被人饲养繁殖几代才成这样;人当然也可以像猪一样圈养,挑能吃的易胖的多多生子,养几代就成‘猪’了。此为因果循环,自然之理,说是报应不爽也行。” “什么自然报应?”凌之辞气道,“你看不到那些人多难受多痛苦吗?!你让他们活活撑死了!” “矫正过程总是难以如愿,必要的牺牲是必然的。”东方喻理直气壮,“该活的怎么都能活,死的都是该被淘汰的。” 可能是被气的,凌之辞一时竟想不到辩驳的话。 东方喻赶忙向巫随表态:“使者大人,我可没有故意祸害现实生物扰乱天地秩序。那些人,是被用人类自己的科技控制的,我只是发了一个‘吃’的指令。以防万一,免得因果落到盟友身上,祂还让他们都签了合同。我手中的人,全都同意芯片入体、同意做试验、同意被操控。” 凌之辞的注意力很容易偏走:“合同?” 东方喻:嘶~我话没说完嘞,这小屁孩又来打岔。东方喻不想理睬凌之辞,奈何巫随纵容,她也只好替凌之辞解答: “小孩入学,大人求职,大到买车买房小到使用app,人类不是有很多‘自愿’协议吗?在上面附加条款,他们不愿意也得签,签完契约就生效。不得不说,人类将管控同族做到了极致,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人类更温顺更听话的生物了。” 凌之辞听完,不解更甚:有什么条款不得不签?逼人签的合同应该不作数吧?好像是有这种法律? 东方喻糊弄住凌之辞,生怕凌之辞再发问影响她狡辩,急急想与伤天害理之事撇清,免得被巫随惩治。 “那些人……”东方喻指生生撑死的尸体,“他们对祂没有价值了,本来要被销毁的。我喜欢人才将他们收下喂养。没有我,他们早被烧成了一堆灰,活着就是赚到,他们都该感激我,达不到我的期望活该以死谢罪。” 巫随:“销毁?” 东方喻很是忌惮巫随,坐直身子答话,明显比应付凌之辞时上心:“说来倒是跟小屁……跟您的漂亮娴雅宛如天使的小美人有关。祂不知为何似乎是想复刻出您的小美人,瞄准了百万人选,后来应该是可用范围缩小了,祂放弃了绝大部分人,其中相当一部分已经被销户或是知道太多,就烧了做实验了签契约送灵异了。” 听闻此言,凌之辞声音发紧,几近破音:“什么?!” 巫随将凌之辞脑袋搂到怀中轻拍,转移话题:“凌泉跟全凛呢?是不是进入了你的分体空间,交出来。” 东方喻肥胖躯体扭扭,为难说:“我跟祂订了契约,我不太能交出来。” 凌之辞本就负罪,胸闷焦虑,虽然听出了东方喻话语中的配合意,但急躁威胁催促:“交出来!不然我打你!我现在很厉害!” 东方喻忍不住嗤笑一声,而后捂着嘴觑巫随神色,见他是同样的忍俊不禁没有不悦干脆放声大笑。 凌之辞放完狠话,结果被嘲笑,就算没有伤人的心思,此刻也得出手意思意思挽回颜面:“刃。” “刃”是凌之辞此前最常用的攻击型卡牌,在幻境中、面对鬼魂时无往不利,一般情况下却带不来太大的伤害,只是给生物身上留下小口子,物理攻击上远不如猫眼匕。 凌之辞并没有想以此重创东方喻。 东方喻掌握哥哥的踪迹,态度勉强算配合。虽然她做了坏事,但有理有据,即使是自己不能接受的理据。或许这在灵异世界是合理正确的,就像狗血虐渣剧里他不能接受的美满结局一样—— 他不认同,凌璇也不认同,可是姐姐告诉他人们的生活比狗血剧还令人无奈气愤,很多人就是忍着恶心过活,所以将残忍恶劣以情趣浪漫注解,所有坏意的折磨霸凌都是为苦尽甘来,只有这样,才仿佛拥抱了幸福。 “这是常态,不认同也要学会接受,不然会很痛苦煎熬的。”凌璇说。 凌之辞点点头。夹杂在完美的乌托邦和血腥的灵异世界中,那时尚年幼的凌之辞的三观未成——其实他的三观根本永远无法与众人契合。 凌璇的那番话让他略过了很多问心有愧:反杀侵扰灵异、放弃半数华高学生、随意无敌霸狗、放任祂的恶行……再到如今,面对活生生令人撑死的东方喻,因为她有哥哥的线索,因为她有配合的意思,所以可以让自己接受她的恶行,冠冕堂皇地将其定义为现实与灵异的差异,就在尸体不远处…… 心脏隐隐有些刺,可是很快平息,凌之辞没有难过太久,不知怎么有些朦胧的眼随卡牌轨迹盯上东方喻。 东方喻不敢真的跟凌之辞较量:小屁孩看着娇嫩,万一真伤到他惹怒巫随怎么办? 巫随背后是天道,但凡有点阅历有点智慧有点本事的都不会跟巫随为敌,哪怕他只剩一成实力。 只有三无小灵异初生牛犊不怕虎,仗着巫随自封试图从他手中讨得好处。且不说巫随随时可以解封实力,更何况,巫随屠戮两界之前祸世的灵异生物时,东方喻曾经在场过。 见过那种血腥惨烈画面的,过了千年万年仍会心有余悸,会明白,对巫随而言,生命是多么轻践的东西。他太轻易就毁掉万灵苦心经营的一生了。 东方喻有太多无法割舍的东西,不愿被惩治轮回,在天道覆灭前,她绝不会与巫随为敌。 轻飘飘一张牌甩来时,东方喻想着:那片小玩意儿能有多大威力,又不能伤到我的灵魂致使我入轮回,随便小屁孩了。 攻击者和被攻击者都不上心,最期待攻击效果的反倒是巫随。 空白卡牌化纯白短匕,在扎进东方喻体内后传来细微的“扑哧”一声,像尖利之物扎穿硬脆之物,在洞穿周遭留下蛛网般密布的裂缝。 东方喻静止一瞬,反应过来后维持不住弥勒笑颜,嘴大张如穴,当中传来“咚、咚”如石撞的闷闷凄叫。 凌之辞没想到东方喻反应如此之大,毕竟在他的认知中,东方喻是个极厉害的大灵异,而自己的“刃”攻击性其实不强。 “我的灵魂!你伤了我的灵魂!”东方喻张着深穴大口扑向凌之辞,被巫随一鞭子拦下。 东方喻的气愤偃旗息鼓,咣咣分体成碎石对着凌之辞排列成一道弧。 凌之辞大惊,以为她要放什么大招,当即要甩另一张牌。卡牌原主人将其命名为“消融”,凌之辞感受不到具体攻效,只大概知道是一张很霸道的防护用牌。 巫随拦完东方喻拦凌之辞:“她在拜你,没有恶意。” 凌之辞:? 东方喻的分体石块急切地蹦,发出咚咚闷叫,还以为凌之辞能听懂。凌之辞往巫随身后撤两步,问道:“你说啥呢?” 石块不蹦了,合体成人形。东方喻不禁疑惑:“你不是天道化身吗?你听不懂?” 第138章 异样披露 东方喻问完才觉直呼“你”实在无礼,偷觑凌之辞,却见他歪头眨巴眼,满脸疑惑,然后白眼一翻,直挺挺往前踉跄撞上巫随。 东方喻身体分崩四跳,眼看要维持不住人形了:“使者大人,这这这……” 巫随当即检查凌之辞身体状态,很快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世上除了天道与天道允许的自然之行,几乎没有生物可以对灵魂作出限制、造成伤害。凌之辞——其实是棠溪景的那套牌却专门作用于灵魂。难怪东方喻将凌之辞认成天道化身。 凌之辞经由灵异烙印获得了足够承接卡牌的能量,想来是棠溪景占卜过设计过,特意以傀娘传承为保障,在凌之辞能量就差临门一脚时,让傀娘继任者激活傀娘烙印给凌之辞最后的能量,使他成功获得整套牌。 此前被削弱的卡牌更能发挥出本身的实力,得以透过肉身直达灵魂造成伤害。这本是天大的好事。 坏就坏在,凌之辞在所得烙印带来的能量被消耗尽后,因为卡牌远强于他主动为他反哺,他没有产生因能量缺失带来的不适,天天乐乐呵呵夸耀自己变得多么强大多么厉害可以拳打灵异生物脚踢祂和天道,没有及时从外界吸取能量,也无法自生能量去支撑强悍的力量。一旦动用卡牌的力量,后果自然不是他承受得起的。 巫随将凌之辞带到安全地方,幻叶为刃,割掌引血,生生喂了凌之辞一碗血,又费心让他咽下几颗上官让托人送来的供能固能的药丸,才堪堪补回凌之辞的缺损。 凌之辞眼皮颤了几下艰难睁开,意识回笼,记起自己命中东方喻后她说自己是天道化身,正疑惑着呢,怎么突然醒了?难道刚才一切是梦? 不对啊,是梦是现实我还能分不清吗?凌之辞想清楚,这才发现自己可能是晕过去了,目光好不容易锁定巫随,有气无力问:“我怎么了?” 巫随:“卡牌太强,所需能量太多,不是你能掌控的。” 凌之辞挣扎爬起来:“什么意思?我不能用我厉害的牌吗?” 巫随抚额:“要真是脚踏实地得来的能力,你肯定有足够的实力支撑你使用力量。依我看,你勤加锻炼重得机缘苦修自创力,再过千八百年,就能轻松使用半数牌了。” 凌之辞当然知道除了“增”和愚人,其他牌都不是自己的,而是梦中人送的,不免心虚:梦中人之前突然说以后不准再提起他的存在,老巫公是不是知道他了?可是我没有露出过破绽啊?没事没事,就算老巫公真的问了我也不会认的,不会有问题的。 “千……千八百年?半数?!”凌之辞终于意识到了让他最痛苦的事情。 巫随点点头又重“嗯”一声,双重肯定。 凌之辞哀嚎一嗓子,恨不得满地打滚痛哭一场发泄自己的难过,奈何有心无力。他现今虚得很,比纵欲后还疲乏。 巫随安慰:“没事,精进占卜一样可以纵横无敌当灵异之王。” 凌之辞更是悲痛欲绝:“我……不会啊。我只认得出‘增’、‘刃’、‘封’、‘愈’,连傀娘、一梦蝶给的烙印变出的卡牌也只能连蒙带猜勉强辨认出谁是谁。我怎么知道怎么占卜啊?!” “为什么啊!我的牌那么厉害!为什么不能用啊!我不服!”凌之辞仰天号啕,泪没挤出两滴,他的注意力就被室内装潢吸引,“这是哪里啊?好熟悉的感觉。” 凌之辞正支着上身趴在床上仰头叫,不难发现这是一间全然陌生但装修风格极其熟悉的卧室。 精致典雅的银饰小摆件比比皆是,各自嵌着熠熠的珠宝,五色的火彩跃如焰——是全凛的风格。 “全凛应当在这边住过。”巫随说。 “我全哥凌哥呢?”凌之辞急问。 “想来是转移了。”巫随答。 这套别墅不在人间,而在牢囚蛋石内部,所以远隔缥缈洋、横跨百千年的针叶也无法锁定全凛方位。 幸好东方喻不敢跟巫随作对,又惧怕凌之辞能伤害到灵魂的力量,当听巫随一本正经地说得不到全凛与凌泉的踪迹凌之辞不会善罢甘休、等睡醒了还会再动手时,东方喻一下子老实了。 东方喻但凡不是两界之前的生物,或者与当世弱小灵异多点交道,就会知道世界上有能量不足导致自身力量难以调用一事。可惜她不知道,何况凌之辞展现出了近乎天道的力量,她宁愿相信凌之辞是嗜好特殊说睡就睡,绝不会去想凌之辞是因能量缺损严重直接晕了。 巫随的恐吓极其有效。可她不能违背契约将牢囚蛋石碎石的下落交给旁人,更不能主动召回那些碎石,便利用与祂的契约的漏洞,将自身灵异气息的一缕交予巫随,方便巫随自行寻找、带人出入祂能调用的牢囚蛋石碎石空间。 巫随拿到东方喻的灵异气息,很轻易就感受到了一处碎石空间,正是此处。 带凌之辞离开前,一见巫随就被吓成鹌鹑的东方喻鼓起勇气叫住巫随乞求:“使者大人,从今往后,能不能再也不见您的小美人?” 凌之辞能量有限发挥不出卡牌的真正实力,虽然对东方喻的灵魂造成了伤害,但不至于让她灵魂难以为继到不得不通过轮回修补的地步。她不奢求凌之辞补回自己的灵魂,只求别再受伤。 对此,巫随答:“我不能替他做主。” 听到寻找哥哥住处的过程,尤其是听到巫随贤妻良母又不失霸道坚决的答话的那一部分,凌之辞止不住摸着唇珠笑,眼睛亮亮仰看巫随。他矜持地迂回发问:“东方喻很厉害?” 巫随:“没我厉害,也算有本事。” 凌之辞眼睛眯成弯:“她怕我?那我岂不是更厉害?” 一副塔罗牌,无法调用上面的灵异能力就算了,连最基本的占卜都不会用,而凌之辞还在变着法儿想让人夸他厉害。巫随无奈到发笑:小孩子啊。 他附和说:“对。灵魂是这个世界上的生物最本质的东西,你的能力与灵魂相关,从某一方面来说,你不亚于天道。” 凌之辞一下子狂笑出声,啪啪给自己鼓掌,乐呵完了蹭到巫随怀里:“我这么厉害,等我能发挥出实力了,一定会好好保护你,让你幸福。还有爸爸妈妈哥哥姐姐。” 巫随定定看凌之辞,眉拧得不重,却是明显的不悦,因为凌之辞变得有些怪。 太过异样的淡漠后,凌之辞的情绪仿佛浓郁了,但巫随能察觉出那是假象。 凌之辞整个人很空,注意力极其分散,思路短浅,不去深想回想。 如果他还是最初的他,应该像坚持解救华高学生那样,轻易想明白问题根源,分得清轻重缓急,将目标放在凌泉背后的祂身上。 目睹芯片造成的惨剧,他明明有为此难受痛苦,按理会设法在短期内消除芯片带给人的影响。如果事态复杂,他会懊悔难放弃拯救,转而瞄定最关键的一环阻止更多人受害;会更迫切地想找到凌泉,去质问、去拜托哥哥放弃器芯计划、去从凌泉身上收集蛛丝马迹寻找祂的下落。 可是他凑到爱人身上,亲亲蹭蹭求夸夸。 外界难闻非凑到巫随怀里缓解不适当然没什么不对,可是水母明明替他解决了气味问题,死尸在侧,他还是要撒娇亲昵;一向渴求的强大力量在手却不可使用,他干嚎两嗓子就转问其他,莫名开始拐着弯要夸奖。 爱撒娇、想被夸是凌之辞,但他此前才执拗于寻找哥哥、才试图拯救受难的人,大事临前还爱撒娇、想被夸的人,不像巫随最初认识的凌之辞。 “你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愿望吗?”巫随突兀发问。 凌之辞理所当然答:“当然是永远跟家人幸福地在一起啊!还有你!” 巫随如遭天崩地裂,表情僵麻住,不过他神色向来淡微,从脸上看不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而凌之辞已经凭着“家人”套用起了“快乐”的情绪,因为体乏只是手舞没有足蹈地表现“开心”,当然没有注意到巫随细小的惊骇。 “我问的是以前的,不是现在的。”巫随止住颤抖的下唇,克制问。 凌之辞反应数秒才知道巫随问得是什么,他偏头想想:“我就是想永远跟家人幸福地一起啊,一直都是。不过现在加了你。”凌之辞眼弯成月,笑说。 巫随笑不出来。他终于愿意确信,凌之辞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矫过,而自己竟然一直怀抱着侥幸,以所谓“宠爱”,纵容、配合凌之辞变成如今这样。 好像除了家人,世间再也没有值得凌之辞关心的了。他七弯八拐,离奇地又说回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这才想起他原是想找到哥哥确保他们安全的,于是唤巫随进别的碎石空间看能不能找到哥哥。 巫随沉默片刻,问:“你喜欢现在这样吗?” 凌之辞疑惑。 “缩在乌托邦,陪着家人,每天无所事事等吃等喝,好不容易愿意外出还是为家人,沿途听说亲见那么多骇人听闻的事件,还要心安理得地继续蜗居,对一切苦难不理不睬。这真的是你一直追求的生活吗?”巫随深邃的眼紧盯凌之辞。 凌之辞颤了一下,像是被冻到,铺天盖地的清新花香从他身上爆发开来,亮冽的清明现于他空虚的眼,他叫:“不是!我不……”他顿住,垂下眼睫,犹豫继续,“其实现在这样也很好。” 巫随视线落在凌之辞带水扑闪的浅金眼睫,那是随陡然的清明一同涌现的真实。他点点头,柔声说:“我知道了。” 第139章 回归之人 凌之辞要继续找哥哥。 巫随:“全凛同意跟凌泉走,那就一定有自己的打算。他传递信息想来是为了让我们见识到芯片的恐怖早日阻止。” 凌之辞:“这是政事,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不建议我进邦盟,说勾心斗角的事我做不来。那我找凌哥。” 巫随:“他要是想见你,怎么会多年不出现以至于你以为他真的死了?” 凌之辞:“那我们回家。” 巫随:“你真的想回家?” 凌之辞从来没有被巫随如此否决怀疑过,心生不悦,这种不悦一来便汹汹如决堤,像是要早日宣泄完重回寂静:“你干嘛!为什么突然开始针对我?!” “没有针对。”巫随安抚凌之辞,“只是想让你弄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凌之辞听不出巫随的恶意,又下意识觉得巫随向来乖顺,正常情况下,肯定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暗戳戳否定自己,可是巫随就是这么做了…… 为什么?凌之辞不禁想。他想明白了:一定是他嫌弃我弱小,培养了这么久结果还没一开始厉害,一定是这样的! 凌之辞从床上弹起一巴掌呼巫随脸上:“你敢嫌弃我!你怎么敢!你看人就只看实力吗?只看当下实力吗?我这么帅气优秀有潜力,愿意跟你在一起……”凌之辞说得急了大声了,停下来猛喘两口气。 他闻到了从自己身上散发的特殊香味。 积在喉间等待喷薄的话逸消,凌之辞毛骨悚然,咬着唇反手抱住自己,眼珠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最终锁定在巫随身上,连滚带爬上前扑到巫随怀里。 巫随不躲避凌之辞的暴躁,也不拒绝凌之辞的惊恐,回抱住凌之辞的脑袋,揉揉细软的金发:“没事没事,被本能、被激素控制是一件常见的事。” 巫随远没有自己表现出的淡定。那种香味,说基因、说本能、说激素都不大对,功能又仿佛相似,如果真是类似的东西就好了。可惜,凌之辞不在天道统筹下,它也不在。巫随对它所知不多,有心无力。 而它,竟然已经潜移默化地改变凌之辞到如此地步。 巫随想到棠溪景说的话,问凌之辞:“你愿意把灵魂交给我吗?” 凌之辞弱小时就能击杀没有躯体仅有灵魂的鬼,感知上来了又手握对灵魂的掌控能力,对灵魂没有敬畏,只当巫随说的是情话,自然应下。 巫随得了肯定答复,按理说,他已经可以行使权利拿下凌之辞的灵魂,可他最终没有下手,只是向凌之辞确认:“记住你答应过我什么。” 凌之辞抬手摸摸巫随被自己打过的半边脸:“我爱你,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没有真的想对你发脾气想打你,我不是家\暴男。” 巫随覆住凌之辞手背,隐隐发力:“嗯,我知道。记住你答应过我什么。” 凌之辞手被压得重,感受到压力略有不适,也察觉巫随特意地强调非同寻常,正想发问,他邮差包里的电话铃声响起。 是全桂兰。“快回来一趟,你当叔叔了,带上你那个对象。” 凌之辞第一反应是姐姐从及悠宿送狗回家了。 当年全富贵就是及悠宿用于实验的一只狗,因为是妖有别于一般生物,按理说研究价值更大,但凌璇还是救下它将其送回忒历亥。 那时凌之辞身体不好,不睡觉的话,就窝在他的小沙发里看剧吃饭。沙雕剧看多了,又对灵异世界有一星半点的认知,四海八荒唯一的龙、装着上古神禽的发光的蛋之类的玩意儿从人肚子里出来于他不是惊奇事,而是寻常下饭剧。他曾经相信过人能跟一众生物杂交生出各种各样上天入地的东西。 他看全富贵跟自己一般大,又是姐姐送回来的,心想着自己是爸爸妈妈的小儿子,那全富贵肯定是凌璇的小狗儿子,专门站在全富贵的角度问了问“妈妈的弟弟要怎么称呼”,自认是全富贵的舅舅相当长一段时间。 但凌之辞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全富贵的转世金卷卷才……凌璇不会送其他狗回家勾起凌之辞的伤心事。 那就是……“我姐姐生了?!”凌之辞惊喜。 巫随:“没到时候。” 人怀胎十月,凌璇大致在今年深冬临盆,此时才夏天。 “不是姐姐的孩子降生,那就是胚胎被移出体内了,妈妈要我看的是卵细胞?”凌之辞说。 全桂兰怀全凛凌泉这对双胞胎时就将他们拿出给仪器养了;凌璇在与凌之辞的通话中,数次表现出对肚中孩子的厌烦。其实凌璇倒没有说过孩子什么不好,就是觉得失去对身体、对情绪的掌控,有时竟然会将其视为温情,是件可悲且可怖的事。 凌璇要是不将胚胎拿出来丢给机器养,凌之辞倒是会好奇,事后去问原因。 可是也不对—— 凌之辞意识到问题:“叔叔?我不是该当舅舅吗?” 巫随本来想让凌之辞独立清醒,不要天天家长里短,但全桂兰作为一个母亲,很多时候近乎冰冷,如果无大事,她不会要求凌之辞带上巫随一道回家。巫随也只好先带凌之辞回去. “来,这是全铃。”凌建国怀里抱着个打扮粉粉嫩嫩的孩子,一见凌之辞眉开眼笑,“来,给最帅气的叔叔抱抱,以后不因相貌烦扰。” “啊?”凌之辞一听到这孩子叫全凛,“什么……”他敛声怕吓到人,“我全哥怎么变这样了?” 幸亏有过抱红线附身的婴儿的经验,他惊慌接下孩子,哭丧着脸低声叫:“全哥?!全哥?!你怎么了?!” “是全铃,铃铛的铃,不是凛冬的凛。”凌建国笑,“当年想给阿凛名起‘铃’音的,但是王女士否决了,说他灵性太高又名铃,易召祟物。”说着,凌建国伸手逗孩子。 凌之辞抱着孩子上半身不敢动弹,费劲伸头想观察孩子:“不是我全哥?那这……这是谁?” 巫随也想知道这是谁,隔空感受孩子体内灵魂,眉目拧起。 据说,这孩子是全凛的私生子。邦盟要求高级议员不婚不育,奉献全部为人类大业。但全凛想要孩子。他配合凌泉换血,让凌泉暂时取代自己,就是为了亲眼见证孩子的降生,免得掌握着他行程的手下们不懈打扰、喋喋批判。 这种说辞,连巫随这个跟全凛不甚相熟的人都知绝无可能,简直匪夷所思,凌之辞却当即信了,不然怎么温和地解释凌泉与全凛换血一事呢? 凌之辞:“我就知道我全哥凛哥相亲相爱,不会伤害对方的。那我全哥凌哥呢?”凌之辞问。 凌建国:“阿凛回来了,就在屋中跟阿兰聊天呢;邦盟事繁杂,阿泉还要费心伪装阿凛,实在忙碌,走不开。诶!真是的!年轻的时候有精力带孩子,结果两儿子出柜,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生的,突然就抱回来个孙女,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女儿坚称是不婚主义,结果直接怀了。我都老了要……诶!还好你……” 凌之辞身后站着巫随,冷峻恶煞如修罗,一看就不是可以依托的人。凌建国正想对凌之辞说还好你让爸爸省心,话没说完两眼一抹黑,闭口不言了。 听闻心心念念的全哥在,凌之辞将孩子交还给凌建国就往屋里跑。 巫随深深看了孩子一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在换血医院确认全凛身份后,巫随暗中给全凛打了片针叶,用作分辨。那孩子体内装的分明就是全凛的灵魂。 祂没有实体,行事依靠外物,总系统和总系统掌控的机器是最好的工具,可惜机器需要维护,后续想必是凌泉在帮祂维护最重要的载体。 既然制造身体转移魂魄对祂已不是难事,若祂还需要凌泉,那转移灵魂对凌泉当然也就是几句话的事。 灵魂是本质,但是灵魂局限于身体,如果身体发育不起来,灵魂的一切便无从施展,有滔天之能也无用。 凌泉将全凛的灵魂置放到了婴儿体内,即使还是同一个灵魂,恐怕要过十数年,随新身体的脑子发育逐步觉醒记忆。至于那时他成长为了什么样的人,就不得而知了。 巫随相信凌之辞与全凛,便以为他们兄弟之间当真不会自相残杀,毕竟当初在凌泉主导的大换血中,古柔称,她收到的指令是确保全凛的安危,而不是凌泉的。 作为一个活了数不清多少年月的寂陌人,巫随活在灵魂至高无上的世界里太久,虽然接连经历了科技与灵异结合带来的冲击,但在他无垠的生命中,这场冲击太短暂太微弱,竟然没想到凌泉会这么对待自己的双生哥哥。 但事已至此,巫随不精通灵魂之道,全凛也不是无可替代,他不欲多管,却下意识想将此事告知凌之辞——他该有知情权。可巫随很快否决了此想法,跟上凌之辞。 凌之辞冲进屋里摸摸“全凛”,确定他是真人而非机器后呜呜熊抱上去。 同在一室的另两人却不会轻信“全凛”的话。巫随与全桂兰对视一眼,他清晰地看到全桂兰眼底浮现出某种决绝,继而闭上双眼,阖上的眼睑止不住颤。 凌泉对于换了血将蝰蛇的能量分散后,巫随是否便真的无法分清自己与双生哥哥持怀疑态度,竟然以全凛的身份主动上前:“又见面了,巫大师。” 巫随:“我们好像只见过一面。” 凌泉心知事情败露,面上却如常,任由凌之辞为之开脱:“不止一面,在择验医院万瞩分部、在工厂、还有万瞩第二人民医院……好像后面两次没有交流不算。” 总归来说,一大家子六有其四在家,还新添了巫随和“全铃”,凌之辞极其开心,饭都多吃了两碗,饭后还在凌建国手把手的指导下给“全铃”喂了一瓶奶。 明明全凛凌泉的事情如此诡异,凌之辞居然跟个傻子一样无觉,欣然接受,看来已经被影响得太深了。 饭后人散,凌建国抱着全铃随全桂兰去了,凌泉主动要求跟巫随商谈。 家人总是要背着自己跟巫随聊天,凌之辞已经习惯了,只当作是对巫随这一上门女婿的考验,冲凌泉撒娇:“全哥,不要为难他哦。” 凌泉在凌之辞面前,还在扮演全凛——他以后要一直以全凛的身份活动。他伸出修长但薄茧寸步的粗糙大手,想要抚上凌之辞侧脸。 巫随在一旁警惕盯着。 凌之辞在凌泉未触到自己前主动附身将脸凑上蹭蹭,感到凌泉小指上带的素环很是硌人,明明以前蹭全凛不会有这种感觉,可也许是饭吃太多晕碳水了,他脑子有点转不动,直到异感消失仍未深想。 凌之辞离开前,“全凛”对他说:“我很忙,以后都会很忙,你今年的生日,或许会抽空陪你过,或许不会。” 凌泉死后第三年,全凛说他用了点不可道的方法让凌泉复活,只是尚处植物人状态,要凌之辞守口如瓶绝不可泄露此事。但因为当年凌泉死在承诺后,他失约了那年的生日,凌之辞便不再期待自己的生日,于是全家仅有的庆贺之日也消寂多年。 凌之辞眨巴眼问:“凌哥会来吗?” “全凛”:“我们总要有一个人在做事。” 凌之辞失望之色明显:“好吧。” 他离开了,桌前只剩巫随与假扮全凛的凌泉。 “无论你想做什么,祂不会是一个忠诚的盟友。”巫随单刀直入。 凌泉笑:“祂离不开总系统,就像身体是灵魂的容器,保护灵魂、发展灵魂、也将灵魂束缚至死。总系统无法违背我,祂就永远只是我的工具。要不要合作?” 第140章 夺包之战 巫随沉默,好似在深思,心中却是好笑:小团子对机器如此盲信,原来是受了他的影响。小孩子抱有如此幼稚的想法算天真,凌泉却想以天真成事——绝不是小事,简直愚蠢。 祂要真是能被总系统局限住,巫随与强大灵异就不会对祂有感应;换句话说,就算祂被总系统限制,也能威胁到天道。多少生物沦为了祂抢夺世界控制权的踏脚石,当中甚至有一部分是心甘情愿?祂哪里是一个人类可以掌控的? 凌泉与全凛双生,智谋理应相当——双生子本就是同一灵魂得了机缘分成两份后,各自修炼完整再相伴入世,修炼环境相当则入同卵胚胎;修炼环境有别多入异卵胚胎。 承认了全凛再否认凌泉其实不对,但在巫随看来,凌泉比凌之辞还天真,且蠢笨,因为凌之辞不会自愿成为祂的刀,还洋洋自得。 “我跟你有什么好合作的?”巫随说。 凌泉:“你不觉得所谓天道太虚伪吗?你没想过颠覆天道统筹下的世界吗?” 巫随毫无负担地点点头:“天道确实不怎么样。” 惊雷乍响,轰鸣欲震,惊得已回房的凌之辞嗷嗷叫着冲出来打探情况。 好不容易将凌之辞哄回房间,巫随继续跟凌泉聊:“天道就是偏颇,还要求我按他的标准行正义事,否则便是我有偏颇不尽责。” 凌泉见巫随如此态度,笑说:“万物有别,差异存在,不公就不会消失。如果要创造一个真正完美的世界,只有无情的机器可以做到。” 巫随:“机器无情,祂可不是。” 凌泉:“离了机器,祂便没有了威能,只能由我操控。我确信这点。” 巫随:“就算祂无法有情,你呢?” 凌泉无话接上,静默许久,说:“在我心中,万物平等,我会公平公正地将所有生物饲养,包括人。” 巫随:“万物有别,没有标准能适用于所有生物。” “适应不了就去死。”凌泉不刻意伪装全凛的淡然时,反而言笑晏晏,温柔可亲,“反正我有的是办法弄到可以适应标准的身体,给世间所有灵魂容身之所。” “然后为你掌控、由你决定价值,你的一句话便可令其生、令其死、令其生不如死?” “对。” “我与你无话可说了。”巫随起身准备离开。 凌泉倒也不拦,背身欲走,巫随反而开口:“你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要费如此心机拖住我?” “包!我的包!有东西偷我包!”凌之辞嗷嗷叫起来,声音从楼上传下,尾音拉得长,显得凄惨可怜极了,“老巫公!” 巫随当即要上楼去帮凌之辞,却听凌泉下令:“拖住他。” 忒历亥是机器之都,全宅自然免不了机械化,连温软都是金属带来的,一时间,众多金属化液凝形,成机器人状。 机器人共三个。一背生翼如蝶;一多软足如水母;还有一个守在凌泉身边,它最为鲜明,机器身子九曲十八弯,如蛇,看面容,是“竹节虫”那一吸了蛇妖能量的魔。 难道……巫随有不好的预感,回想起凌之辞曾问过的一个问题—— “如果借助科技的力量呢?比如,让灵异生物附身机器,通过机器使用灵异的能力,这样人类也算是掌握了灵异的力量。” 果然!这些机器人运用的是那些灵异生物的力量! 一梦蝶机器无形中开了文骨幻境,巫随心智坚定发现异常,迅速突破幻境,而现实中已经过了数秒,足够水母机器触手刺至。 千钧一发之际,带透明气流的触手却只能不甘颤颤,气流退散,触手疲软,寸步无法再逼近巫随。 机器毕竟是借用宠昙水母的力量,巫随的水母对全盛的宠昙水母都有着天然的压制,宠昙水母的灵异能力换了机器躯体承载,也无法摆脱祖圣压制。它伤不了巫随,无论是物理攻击还是灵异能力。 凌泉满不在意地轻叹一声:“倒是忘了这个,你去。” 蛇魔机器听令,接替水母机器的位置,与一梦蝶机器合作对付巫随;而水母机器转去护着凌泉远离打斗现场。 楼下,巫随被两只机器灵异缠住;楼上,凌之辞的处境不容乐观。 凌之辞一手握匕一手扯邮差包带子;邮差包另一端,一只有猴样的机器——陆经,枯瘦的爪子紧揪着一角。 两相作用下,包上传来隐隐的“刺啦”。 陆经机器是来偷包的。 凌之辞近来对邮差包的防护大不如前,搁在床头不甚在意,等待巫随时突发奇想,打算整理一下包内物品,一侧头,正见金属壳陆经蹑手蹑脚地偷邮差包。他当即翻身猛拉住邮差包带,呼叫巫随。 巫随不知为何没立马赶到,凌之辞心道不好,费力从中掏出猫眼匕,与陆经机器对峙着。 “你不是爆体了吗?谁给你造的机器躯体?谁派你来的?”凌之辞质问。 陆经不答,机器躯□□化,如浪涌覆盖住整个邮差包。 凌之辞不知金属液中有何成分,不敢触碰,撒手前紧急探手入其中,试图从中再捞出点有用的东西。 关键时刻,凌之辞拿出的是一指节长的铁质南瓜,瓜下还连接了一细长棍子。凌之辞如今牌不能随意甩,匕首不好远距离使,心心念念的是苏苏的符纸,结果拿出个小玩具,一时无语,下意识又叫:“老巫公,我包要被抢走了!” 陆经机器目标只是邮差包,到手后攀爬至高处,如壁虎一样附在墙上,机器长尾在空中画阵,想来是要通过阵法穿梭。 不管陆经机器和他背后的人为的是什么,凌之辞绝不会将自己的邮差包拱手让人,就近捡床上毛绒玩偶击打高处的陆经机器。 他甩牌的经验在,准头不错,多丢几下就找到手感,一丢一个准,将陆经机器的尾巴打偏折,阵法亮了又熄,迟迟不成。 此时的陆经若是人,若是灵异生物,凌之辞还不敢动他,肯定立马去寻巫随为自己主持公道;可他是机器。 机器智商取决于制造者。凌之辞自信认为:除了凌泉和自己,其他人造的机器远不如人懂变通。大部分机器行事胜在专注忠诚,但“脑子”连灵异生物都不如,死板呆笨,没收到下一步指令前,大概率死嗑“画阵离开”一步骤,这就是凌之辞敢对他动手的底气。 陆经被数次打断施法,仍在自顾自画阵,凌之辞得意想:果然如此,还好我聪明敏锐,一下子就想通了。 他没得意太久,陆经周身金属液翻涌,将邮差包吞噬入体重归坚硬,飞身直奔凌之辞,机器猴利爪寒光刺目。 凌之辞瞳孔骤缩,知道应侧身避开攻击,但身体控制力不够,在原地多定了小半秒,已经来不及了! 利爪逼至,爪尖金点勾出残影,凌之辞心一横,心想:反正有“愈”,死不了。 可能越是绝境潜能越是易激发,凌之辞的身体以此前从未有过的迅猛势纵跃后撤,扭腰跳起,借墙发力,蹬腿旋身,转两大圈蓄势,一脚踩扁陆经机器后脚尖触地,半蹲卸力,稳稳落下。 凌之辞惊喜跳起来:“我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邮差包从陆经机器身子里露出,凌之辞本来是没留意到的,但莫名扬手,精准将包拽回,利索地往身上一套。 凌之辞常年靠包中匕首、卡牌活命,一度把包看得比吃的重,即使夺回包的行动远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他也不觉得有问题,只当是自己护包护成本能了,更是沾沾自喜: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成高手了! 陆经的机器身子确实是被凌之辞踩扁了,他身下地板已经塌陷下落,勉强没掉下楼,可转眼再看,机器竟已恢复如常。 一番交战,此时凌之辞更靠卧室门,邮差包也抢回来了,是以面对陆经机器,他首选是逃离,下楼去找巫随抱大腿。 他拔腿就跑,陆经机器奋起直追,机器猴尾如蛇弯折猛刺而来。凌之辞不复方才英勇,左歪躲避时身形不稳,踉跄数步直到靠墙,四肢驱动下才重获身体掌控。 楼梯近在眼前,凌之辞已然看到了大厅中与其他机器缠斗的巫随,连滚带爬往下去:“老巫公!老巫公!” “阿辞。” 凌之辞下意识觉得是凌泉,反应过来觉得应是全凛,心惊不已:我全哥怎么在现场?他有没有受伤?要是他也被针对,那爸爸妈妈呢?他们还抱着我小侄女?! 急于确认“全凛”安全的凌之辞顿步,攀着冰凉光滑的扶手往声源探头望。 “全凛”貌似无事,仰头正对凌之辞视线,微微一笑。 日光照进,流动挤过扶手栏杆投下的根根阴影,半明半昧中,“全凛”笑得明明温柔,却仿佛意味深长。凌之辞心脏咯噔,抽搐般甩动了一下,呢喃道:“是……凌哥?” 全凛不会如此笑,下面的是凌泉,凌之辞认出来了。 不待他想清心脏异常跳动是何种警示,蚁噬的微麻刺感从他脖颈上传来。 陆经机器与凌之辞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按理攻击不到凌之辞。他用的是飞针。 飞针中金色药液急逝,被挤压进凌之辞体内,空余细长的针筒颤颤。 凌之辞下意识抬手要拔针,手才举到胸前便绵软无力,整个人颓丧倒下。 在凌泉的视野中,已经没有了凌之辞的踪影,他还僵持着一个笑仰头看。 陆经机器来到凌之辞身边,轻手轻脚将邮差包从凌之辞身上取下。 事成,凌泉吩咐:“走吧。” 陆经机器依言便走,手上阻力却传来。 凌泉当即收到陆经机器通知,大惊上望。金色药液是他专为凌之辞研制,他确信凌之辞在药液下无法清醒行动。 巫随还被一梦蝶机器与蛇魔机器拖着,那是什么在阻拦?《 》 140-150 第141章 芳菲枯荣 是凌之辞,昏迷的凌之辞,眼还闭着,手已伸出,五指屈着抓住包带,借力起身。同时,一只南瓜玩具被他抛起。 玩具顿扩数倍,柄有人高,瓜有头大,骇然是一个南瓜状的大锤子! 凌之辞跳起,双手接锤,向陆经机器猛抡而下。 陆经机器自然是要躲,凌之辞锤子抡空,便撑锤柄,以臂为杆,双腿踩蹬向未躲远的陆经机器,一脚将其踹下楼。 凌泉见出手的是凌之辞,不免吃惊,细盯楼道战场。 陆经机器始终没有放下邮差包,滚落中包带挂上栏杆,阻止他下行,而凌之辞便趁此时,拎着个锤子飞身而至,在陆经机器身侧扎了个结结实实的马步,以腿发力带动全身,抡锤狂扁机器,一时嘭、嘭回响不绝。 身如韧柳,姿态标准,挑不出半点错,宛如经年的练家子——绝不是凌之辞这个大懒蛋能拥有的功夫。 到底是怎么回事?凌泉不禁疑惑。 这个时节,整个忒历亥自有冷气,凌之辞在家习惯穿长袖的睡衣,但毕竟单薄宽松,随他动作,长袖长裤在拉扯间晃荡,狗头睡衣下的细长花木枝叶时隐时现。 是那东西在控制凌之辞的身体!凌泉发现问题,当即转头质问巫随:“你对他做了什么?!” 凌泉清楚,即使灵魂才是生命本源,身体仍然至关重要,对灵魂起到束缚限制的作用,也给灵魂温养保障。昏迷后行动非常态,何况发挥如此超常,此举会带来损伤。身体的。然后是灵魂的。 巫随有分寸,凌泉也相信巫随有分寸,但他毕竟是旁人,哪里能真的清楚凌之辞目前的身体的极限在何处。凌泉深深看了眼凌之辞,长叹一口气:“算了。走。” 四大灵异听令收兵,化液流窜,汇聚到凌泉身遭,护他离去。 缠斗的两灵异机器离去,巫随闪至凌之辞身侧,停止了对他身体的控制,将人接到怀里检查了一下:几处肌肉拉伤,情况比巫随想得糟糕。 小团子身体怎么还是这么脆弱?竟好像不如以前,不应该啊。巫随纳闷,余光中瞟见邮差包,立马将其收入界封。 凌泉从祂那里了解到巫随为人,心想巫随不会追上,以为自己的离开会顺利,可是临出大门,他听到了全桂兰的声音。 “阿泉啊。”全桂兰出现在门前,直面有四大灵异机器环绕的凌泉。 凌泉顿了一下,没有回应,头颅没有因之偏折,却是转了方向绕过来人,头也没回地离开,越走越远,脚步越来越坚定。 全桂兰沉沉阖上双眼,良久后回头望了一眼,又很快转过头往室内去。面对孩子的背影,她从来没有像传统里的母亲那样依依。 她蹒跚走进室内,一路踩过光明到达光影之间,看着凌之辞问巫随:“他什么时候醒。” 巫随:“他身体不寻常,我感受不准。最早得黄昏时分吧。” “黄昏啊……”全桂兰喃喃。午饭未结束,凌之辞便嘟嘟囔囔,念叨着午觉睡醒日落到来,一大家子又能坐一起吃晚饭。他期待黄昏,期待团聚,可他注定不会为之欣喜了。 黄昏逼近的过程,原本悠闲从容,凌建国惯于在此时理着各色的丝线钩织,给长着身体、定了身形的孩子制作四季衣裳,数十年如一日,从来没有如今的燥郁。 不留神间,银白的尖针刺进指侧,不甚显眼的伤口缓缓洇出鲜明的血,如凌建国心头欲喷薄的无用的问:真的,不想再活了吗?我们的孩子……阿辞他甚至才成年…… 凌建国的不安太吵闹,即使他其实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仍然吵得全桂兰胸腔嗡嗡,她脸上绷出淡然,问凌建国:“你不愿意同我共死吗?后悔吗?后悔也没用了。” 凌建国是舍不得死的,他还康健,他不想留孩子伶仃于世,但他只是将朦胧的泪眼从尚昏睡的凌之辞身上移开,对全桂兰珍重说:“我听你的。” 全桂兰:“跟我来。” 凌建国顺从地跟上了,却不住依依回看凌之辞。 凌之辞睡梦中并不安稳,似是预料到了厄难,却无法从噩梦中挣脱,眉头缩着,唇紧抿着,徒劳地梦着。 他是自己梦境的主宰者,从来没有过斑驳迷乱的梦,仿佛身不由己,仿佛永失所爱却无能为力。这是第一次。 凌之辞在怅然中苏醒,恰有应景的橙黄霞光斜打在身,他躺在巫随腿上,睁眼很轻易仰望到抱臂的全桂兰。 全桂兰手上有一把刀,刃薄而透,清光凛冽,像全桂兰从前的眼。刀上滴血未沾,全桂兰脚边却积了小滩血。 想是刀刃太无情太冰冷,留不住温热的血。 凌之辞犹记得昏迷前的景象,不过看来,如今是无事了。他起身,腿还软着,由巫随搀着围全桂兰转了一圈,确定她没大碍,问:“妈妈你没事吧?爸爸呢?凌哥呢?” 过了会儿,他犹豫问:“凌哥为什么要说他是我全哥呢? ” 全桂兰不答,没拿刀的那只手松开,掌心被掐出指印,指印后是一颗药。她仰头吞了药,神色静得像一滩死水:“阿辞,我有话跟你说。” 凌之辞眨巴眨巴眼,将心中一切疑问压制,冲全桂兰乖巧点点头,聚精会神去听。 全桂兰:“我其实,还是很喜欢人的。不要让人沦为牲畜。要让牲畜,回归生物。” 凌之辞不明所以,歪歪头。 全桂兰:“器芯计划,掌控力太强,一旦成型面世,不止人类,对任何生物都是毁灭性的打击。我想,就算是灵异生物,只要还依托肉身,多少会受影响。如果还想维持大一统的社会,务必要阻止该计划。 寄宿繁育与笼网教育,人类畸形的一角,长此下去必是毒瘤。宫柏可用。” 听闻此言,巫随确定了先前想法——鲸王说祂抓捕海妖,妖还是妖,却莫名变了脾性;又有古柔印证:芯片可以增加、篡改人的记忆。 记忆绝大多是储存在身体的,灵魂很少记事。如果将芯片植入妖以及其他任何对身体需求大的生物体内,将已有记忆篡改、或是增添几段有引导性、有目的性的遭遇…… 那么妖还是那只妖,生物还是那个生物,却不再会是原先亲朋好友所熟知的那个了。 轮回后对前世有所记忆的生物,当然出现过,还不少。然而,即使他们有前世记忆,但在身体发育直至成熟到足够承载先前记忆的过程中,切身经历了太多悲喜,成长为了一个全新的生灵,当记忆灌溉回归时,只当那是故事,就算有波澜也是听书人的波澜,而不是亲历者的。 如果身体中代表着此灵魂此生最独特的成分的记忆可随添、随减、随意格式化,生灵与机器有何区别?反正运用得当,大家都能听话,若说区别,机器靠算法局限,生灵靠记忆摆布。 没了记忆,或是记忆有变,当记忆面目全非到一定程度时,真的还能算是同一个生灵吗?还能算是生灵吗?巫随对此存疑。 凌之辞想得便不如巫随深,专注听全桂兰讲话。 全桂兰脸上皱纹舒展,线条变化复杂,看不出她是何表情,她对凌之辞强调:“我想要大同社会,如今想来确实是奢望。有人享受,就必然有人受苦,科技再怎么发展也无用,因为人就是如此短浅自私的动物。可是我想你替我去做,去为这个童话奔劳。” 凌之辞:“啊?妈妈你在说什么?” 全桂兰:“你以后就知道我什么意思了。我也曾因为这个童话,人生有了锚点。再见。” “妈妈。”凌之辞听完迷蒙,如在云雾,眼看全桂兰要走,他抬脚就跟。 身上迷药劲儿没过,凌之辞腿使不上力,情急之下踉跄摔地,所幸巫随在侧,及时将他捞住。 凌之辞朝全桂兰离去的方向推巫随:“我妈妈不对劲。你快去看看。” 巫随摇摇头,定定看凌之辞。 凌之辞望见巫随寂寂的眼,心觉怪异,然而全桂兰走远将要转出凌之辞视线,他担心妈妈,借巫随的力仔细起身,尽可能跟上。 “妈妈!妈妈!”凌之辞一路追上,顺着到达满园芳菲中。 此时黄昏消逝,夜将至,残留的霞光带着沉,给鲜亮的植株覆上一层裹挟了黑暗的迷幻色泽,入目只是诡谲。 凌之辞见一处红绿塌折,当中两人同躺于地。 全桂兰在其中,闭目叠手,宛如沉睡;另一人,是凌建国,心脏处血液已凝结,也似安然地睡着。 凌之辞心上有什么轰然崩塌,倒在原地,心脏起伏太大,似乎挤占了胸肺,他嘴唇翕缩,想唤什么,却连一个字音也没有发出来。 巫随不紧不慢地踱步来到,叹道:“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清楚。她活够了,就去死了。” 凌之辞没落下泪来,眼睛烫得发涩,突然起身四下张望,刻意避开了全桂兰与凌建国,跌跌撞撞,喃喃自语:“我要醒过来。我要醒过来。” 人受惊太过癫狂时,温柔是很容易被忽视的东西,无用至极,巫随深知此点,所以动作上强势,说话带了点喝止的意味:“乖一点!” 凌之辞熟悉巫随的声音,却不常听到他用如此郑重严肃的语气对自己,一时心惊,眼睛因之有了焦距,定定看巫随,哽咽问:“你是梦里的还是现实的?” 巫随呼吸都停了,他其实不想戳破的,最终长吟:“现实。都是现实。” 凌之辞眼皮翕颤,眼前雾凝重化水,积在下睫,根根纤长难承炙热,弯折后任泪滴落。 第142章 阴影沉沉 父母死了,全桂兰甚至就在自己眼前吞药,凌之辞每每想到,便是一场梦惊,后来他有了勇气修改梦境,将一切导向自己满意的画面。 梦能醒能变,现实却不行,他逃不出现实,只好沉溺在梦里。 梦里,卡牌行之有效,死者生、叛者归,阖家欢乐。 凌之辞一直在睡,偶然醒后便麻木而无望地将手中或许有用的卡牌丢向冰封的两具尸体:努力而无用。他感受不到父母的魂魄,卡牌甚至无法生效。 他也只好,在冰冷的停尸房,用干涩滚烫的眼看可亲可敬的面庞苍白枯槁,喉咙紧又痛,然后在寂静冰冷中,不知何时又陷入沉睡,重织梦境,到梦醒,淋漓痛过再睡。 那段时间,巫随也走不进他的世界,他好似只剩一具空壳,灵魂陷入了封闭,心门紧锁,只有自己可以开。 他并不愿意对生死寻常的现实敞开心扉。 巫随默不作声相伴。 直到一日,秋风扫落叶,凋零的叶片漫飞,被机器触手无情地拉进忒历亥的城墙。整个城市井井有条,欣欣向荣,略无凋敝态。 这是集全球全人类之力,打造的机器的城市,机器不叹四季之变,钢筋铁骨的第一都市从此不伤春悲秋, 这代春秋,确实是要改换了。无论多少物种牺牲,无论多少文明消亡。巫随的目光从一飘零就遭捕的叶上移开,又迅速移回——他看到了一只猫。 是棠溪景膝上那只白毛猫。 它身上的毛,长顺而蓬软,像一团温柔的梦,仿佛抚上便可跌离现实,从此缤纷梦幻接踵。 而在迷幻梦境深处,两道幽魅的时空裂缝大张,通往何处带来何感,不得而知,令人敬畏又令人神往——是它睁开了眼,一双银灰的眼。 巫随看猫:“棠溪景?” 棠溪景的声音从猫上传出:“我来见他。” 凌之辞的状态眼肉可见的好了起来,隔天深夜突然清醒,冲到巫随面前,手动给他调整出一个适合搂抱的姿势,然后一屁股坐人怀里,抱着人嗷嗷哭了大半宿,声泪俱下,给巫随墨黑衬衫染上脑袋大的晕湿。 从亲见父母死亡,凌之辞是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情绪,他好似从浑噩中走了出来。 凌之辞将巫随抱得紧,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男人体内,沙哑着问:“你爱我吗?” 巫随把凌之辞抱得紧,近乎压迫的力道反倒让凌之辞舒心。“当然。” 凌之辞:“可是我爸爸妈妈也爱我,我哥哥姐姐也爱我。他们不要我了。” 巫随:“他们只是有更在乎的。” “我知道。妈妈最爱自己,爸爸最爱妈妈,哥哥姐姐都有自己的抱负。相比于我,他们都有更爱的。他们其实早就暗示过我,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我只是不想信。”凌之辞挺腰坐起,微仰起头盯巫随,说话带了点哭腔,“你呢?” 巫随在凌之辞渴切的目光中移开眼:“我是天道创造出来保障天道主宰世界的……工具,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最在乎什么。” 凌之辞突然暴起,扑倒巫随,带着点狠劲,咬牙切齿叫:“你要最爱我!要为了我活为了我死,永远在我身边永远听我的,像我爸爸对我妈妈那样!” 巫随:“我努力。” “不是努力!”凌之辞颓然呜咽:“你就要最爱我……你发誓。” 巫随感受着来自凌之辞的越发大力地攥抓,细微的疼痛让他眼睛一亮。 他只有我了。巫随想,他此刻最在意我,他离不开我了。我完全可以将其囚禁封困在我的世界,身体和灵魂都由我掌握。 “我可以发誓……”巫随说着,手中浮出四根钉,献到凌之辞眼前,“七根命钉,还有四根,扎进去,你就是我的了,我从此当然会最爱你。” 凌之辞耳垂舌根早已适应的钉存在感陡然强烈起来,他抬手摸摸耳垂,耳钉前后圆润,牵扯无有不适。 只是再添几根无伤大雅的钉,有什么大碍呢?我才不在乎别的,我只想要永恒的爱。凌之辞还洇着泪的眼直勾勾看巫随,“我要。”他说。 巫随私心想占有凌之辞,但他没有隐瞒:“这是我早年借由魂魄炼的命钉,三根钉身,七根钉魂。全打了,你就完完全全属于我,这……” “好!”凌之辞笑。灵魂那么重要,还有比交付灵魂更能表达爱的方式吗? 父母决绝离去,哥哥姐姐无一作陪,甚至说好了要一起过生日,最后却食言。凌之辞长久以来意图与家人长相伴的欲念落空,那是他过往生命中占比过高的偏执,早已是构成他的一部分,若非经年累月的淡化,没有办法抹消此情,如今只好全然落在巫随身上。 他不管不顾,要死死抓住巫随,要巫随永远爱他永远陪他,要巫随替代失责的家人,给他足够的安慰,不择手段,不计代价,疯了一样。 巫随看得出他深沉的不安焦躁,像在黄昏被抛弃的幼兽,潜意识因不疾不徐缓缓到来的黑暗惊恐,可世界还没真正危险,不该怕又忍不住怕,煎熬着渴求着,只需要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是豺狼的还是虎豹的不重要,他太怕,他分不清。 “这不对。”巫随虽然不甘不愿,但是逼着自己收起本命钉,坚定说,“你没想清楚。你不能在如此情况下,草率地决定了你的未来。我其实未必是良人。等你长大了能够承受一切选择带来的后果时,再说吧。” 凌之辞很委屈,心头又暖暖热热的,啜泣问:“三百年吗?” 巫随:“嗯。” 凌之辞哭得缺水——他似乎原来属于温热湿润,被巫随喂了大半杯开水后,又将自己浸泡在滚烫的热水中,在飘浮的水汽中懵懂,望着逐渐凝实的白茫,心绪莫名稳定下来。 缭绕的水汽在空旷的浴室无依,带给他温暖的水同样虚浮,凌之辞眼珠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突然起身,踩着溅落的水珠直奔巫随。 巫随正在冲奶粉。 全铃被全桂兰交付给巫随了,要他亲自将全铃送到凌璇手上,只是凌之辞近来状况实在差劲,巫随没有离开过他,自然没有功夫将全铃送离,暂时养在身边,偶尔给她冲泡杯奶粉,其他时候都由育婴机器人照料。 祂有着绝大多数机器的控制权,忒历亥中机器当无一幸免,不过祂太理性,只做有意义的事。针对一个婴儿对祂没有好处;何况,与祂合作的凌泉还在意全凛——全铃,巫随对育婴机器人放心,冲奶粉纯属闲的。 感受到凌之辞的动静,巫随放下奶瓶腾开手,反抱住滑溜溜的凌之辞:“没安全感吗?” 凌之辞确实是空虚,他生活在忒历亥这个大而空的冰冷都市,在灵异生物的追杀截堵下逃亡,没有完整的关系网,没有为之奋身的信念,仅有的追求是与家人安稳度日。他的全世界由家人构筑,后来添了巫随,最多再算上其他寂陌人。 “家人”在他心中所占比重太大,所以父母死亡、兄长相对足够摧毁他的心态,让他的内心世界崩塌,直到重组,但这注定是个漫长的过程。此时此刻,他在现实世界仅剩的、唯一值得紧握也好像真能紧握的,只剩巫随。 “你不能离开我!”凌之辞哀求地冲巫随叫嚷。 巫随:“好。” 凌之辞要时刻感受巫随的存在,恨不得长在巫随身上,吃饭时一手掐着巫随脖子一手举着筷子。 他习惯了蹲坐桌前一手勺一手筷,陡换就餐姿势倍感别扭,吃不尽兴,越吃越烦,吃一口戳一下面前菜,渐而演变成戳两下、戳三下,叮叮当当响个没完。 噪音入耳,身为嗓音制造者的凌之辞更是烦得受不了,啊啊呜呜乱叫抗议。 巫随无奈拨开凌之辞掐脖的手。 凌之辞当即甩头怒盯巫随,没嗦进嘴的菜叶子上啪嗒飞出一滴油水,直崩到巫随脸上。 “你要干嘛?!你不准走!”凌之辞囫囵咽下嘴里饭急说。 “给你换个适合吃饭的姿势。”巫随坐到椅上,将凌之辞抱起,团吧团吧放自己腿上,一下一下轻拍安抚,“我在呢。” 凌之辞放肆吃起来。 凌泉的事、全铃的事,有关于祂的一切,那些隐秘而离奇的猜测,巫随统统分享给凌之辞。 凌之辞反应淡淡的,问巫随:“那怎么办呢?” 巫随:“你没有半点想法吗?” 凌之辞在巫随怀里歪歪头,仰头看人,露出一双懵懂平静的眼。 巫随叹了一口气:“你妈妈没有抛弃你,她给你留了事做,还记得吗?” 凌之辞眼睫垂下,喃喃暗示自己:“对呀,爸爸妈妈才没有抛弃我,他们只是不想活了,不是不要我了。他们……他们知道我会难过,还专门给我找事情做,让我转移注意力,他们很爱我。” 凌之辞封闭太久,昏暗的夏季结束了,燥热还没有,一直延续到有清凉意象的秋,未有消停之势。 今日是九月十三,器芯计划已定点试行二十八天,如无意外将于今年九月三十日十六点整颁布正式条令。 寄宿繁育这般阴暗的计划,即使有全凛一派力阻,也难以扳倒,因为那是深受民众支持的“好政策”、“好工作”。 可是民众认知中的好与不好,不全是机器说了算吗?口口相传的时代过去了,一切观念靠电子设备交流,机器不认可的言论连在平台上发布都做不到,广大群众有机会看到的、有概率接受的、不得不跟风支持的,只有机器——也就是祂鼎力推行的“好”。 器芯计划一定会成为享誉全球的“好政策”,绝不能让它真正施行,否则便真的回天乏术了。 凌之辞想通问题关键,能主宰网络世界的是祂,于是他问巫随:“祂是不是在我的邮差包里?是不是只有净化之力才能消灭祂?把祂交给我。” 巫随将邮差包交出,随后又递出一个锦囊:“祂在过,但如今不在了。” 锦囊缝藏在邮差包夹层,白底金纹,上绣“辞”字,不知是何材质制作,手感滑而冰,内有乾坤,可纳百川,不似本世之物。 能无限储藏东西的能力不是源于凌之辞曾拥有过的愚人牌,更不是因为邮差包本身,而是深藏包中的锦囊。锦囊藏得如此贴心如此安好,凌之辞从来没有发现过。 凌之辞为通过忒历亥考核制作的阿器,想必就是祂多年来惯用的容器,一直在锦囊中,一直在凌之辞身边。 祂何时进入锦囊,如何在凌之辞身边筹谋,又因何放弃阿器这个容器,最重要的是,凌泉为什么要在此时重夺阿器?为的一定是祂。 如果只是需要一个容器,凌泉有能力制造出远比凌之辞所造的更好的机器,祂有什么是不得不依靠阿器来完成的?阿器究竟有什么特殊? 第143章 冰雪剖梦 “祂应该是书店老板在小巷用药把我迷晕时,或者是邮差包被小凌带走的时间段内离开的。”凌之辞盯着面前花花绿绿的机器分析。 阿器是凌之辞身形停在十一、二岁时造的,那时的凌之辞身体没发育好,脑子想必也不大好使,审美带着孩童独特的张扬,钟爱红红火火的艳丽色调,将所能寻到的一切明艳色彩涂抹到阿器身上,乍看滑稽。 “你自毁吧。”凌之辞说。 咔哒!极细微的一声清脆从阿器内部传出。凌之辞手上动作堪称温柔,却果绝地将阿器的机器头颅掰下,通过颈上幽深下看,阿器内部全然中空,仅剩一层厚重的齑粉堆积壳中。 只有阿器是凌之辞独立制造的,其他三个据说出自凌之辞之手的机器都是凌泉主导,凌之辞的分工是“拼拼图”,把凌泉制造好的一切拼接成样,再站到机器面前让它们认个主就行。 如今回想其实也没做什么,但当年,以及之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凌之辞回想焦急等待机器人运行的期间,确实认为自己的拼接与等待极了不得,值得被举世夸耀。 凌泉把一切声名交付给凌之辞,看似是出于对弟弟的爱护,实则将自己稳稳隐于幕后,做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这样的人死亡,除了全桂兰之子、凌之辞之兄的身份,还有什么值得长吁短叹? “阿能呢?”凌之辞问。 巫随对机器不敏感,此时想起已多日没见过守护全宅的阿能了。 “看来其他三个机器,对祂也有作用。”凌之辞笑,笑得不尽兴,带着讥讽,“我凌哥那时候……他到底为什么……” 凌之辞垂头看自己双手,两个手掌上各长五根手指,每个手指顶上有一片指甲,除了特别修长好看,有什么特殊的? 巫随将全铃抱到凌之辞面前:“人性最难论,不必多想。” 凌之辞泪光中看到全铃,已经明确知道这个女婴体内就是全凛蛰伏的灵魂,俯身蹭蹭她,委屈说:“全哥。” 全铃目视凌之辞,凌之辞满怀期待:“全哥。” “啊~!”嘹亮的哭声从全铃幼小的身体中迸发,这一嗓子属实揪心,凌之辞捂着心口轻拍安抚自己受惊的心。 巫随一边抱全铃一边安抚凌之辞,也不知道对谁说:“没事没事。” 全铃半小时一小哭,两小时一大哭,巫随已经习惯,凌之辞近来太沉溺于悲伤,竟然没察觉到这点。 除了闹腾,全铃还有着极严重又极挑剔的酗奶症。她一定要喝现冲的某牌子的羊奶粉,温度浓度都合适才住嘴喝奶不嚎啕。 育婴机器人及时送来冲泡好的奶粉,将全铃抱走照料。 凌之辞捥着巫随手臂,朝全铃离去的方向探头探脑,不敢相信那是他全哥:“我全哥才不会冲我哭。” 巫随说:“他已经不记得你了。行事自然不可能像以前那样。” 凌之辞呢喃:“不记得……轮回后也是因为忘记才会完全变成另一个样子吗?” 巫随知道他在说谁:“一部分是因此。也因为功德深了些,灵魂更殝圆满,更自爱,更有跋扈的资本,自然表现得娇纵恶劣。” 凌之辞突然抱住巫随:“你不能忘了我!” 巫随点点头。 全铃被机器人伺候好,哭声停下,凌之辞在静谧中理清思路,不能直击祂就退而求其次,先处理了十万火急的器芯计划再说: “我们先去及悠宿,把全哥交给姐姐,王可邓想必在,顺便敲打一下她,让她知道该怎么表态;钱革在为阻止器芯计划奔走,我们继而找他了解情况;如果还没有解决办法,再找宫柏。实在不行……” 凌之辞此前不屑于用舆论操控民众,若真是黔驴技穷想用此招,却是不再可能了。他通过手机发送的指令,绝大多数会被满足,但并不包括与凌泉、与祂的追求相悖的要求。 凌之辞掏出自己的手机来看,那还是凌泉手把手教自己造出来的,一直在默默升级。 这部手机被放到了花园,与全桂兰和凌建国合葬. 冰天雪地中,一座庞大的雪白孤立,那便是位于极北之地的及悠宿总部。 放眼全球,能进入其中的人少之又少,能在当中坚守的更是凤毛麟角。简言,这也是机器主宰的地方。 引路的研究员从冰雪中来到,在冰雪中消失,从头到尾,冷若冰霜,不主动开口,不做额外动作,仿若一具机器。 但他不是机器,他没有高超的算法,他的脑子承载有限,所以在庞大的数据中迷乱,不得不提心吊胆,勉强维持清醒,无时无刻不绷紧着心弦,既无真人生动又无机器精湛,可悲可怜。 凌之辞望着行色匆匆的人,他们个个裹在厚重的研究服下,思绪混乱、步履蹒跚,不似机器从容,心想:在这种环境中拼搏,他们或许比机器还冷心冷情。 也无怪凌璇越发漠然。 凌璇得知凌之辞到来的消息,早早等在暖室中,直到眼见凌之辞出现,才在机器搀扶下从凌乱的碎稿中起身。 “姐姐……”见到亲人的那一刻,凌之辞有千言万语欲喷薄,可是目光落在凌璇鼓起的肚子上,最终什么也没说出。 说什么呢?问:父母离世你知道吗?知道最好,不必多言;不知道更好,免得伤心难过。 凌之辞让育婴机器人抱着全铃给凌璇看,说:“这是全哥,他因为意外变成小孩子了。没有别人可以照顾他了。” 凌璇知不知道究竟是何意外、又为何没有人能够照料,凌之辞不敢说也不敢问,试图从凌璇脸上看出点悲痛或迷茫,但凌璇用她一贯的理智举措接纳、安排好全铃,异常淡定。 “姐姐……”凌之辞欲言又止。 凌璇没等到后半句,开口:“是不是还要找王可邓?她有会议,去了纬地一趟,明早八点多回。天寒地冻,先行休息吧。” 凌之辞点点头,看到凌璇身旁的医护机器人,问:“姐姐,阿机呢?” 凌璇:“离开了,没有征兆。这也是一种征兆吧。” 凌之辞又点点头,魂不守舍。 凌璇静默片刻,拉过凌之辞一只手,摸摸自己肚子:“你要当舅舅了,他以后会陪你的。” 及悠宿内,虽然有暖气,但是稀薄畏缩,略无暖意,凌之辞的手很冷,他此前没有感觉,但孕育着生命的所在滚烫,凌之辞害怕地躲开手,把手搓热才又谨慎地将手掌贴上凌璇肚子。 里面有一个小生命,他比自己年幼,不会比自己更先死亡,会以家人的身份陪伴自己,永远永远。凌之辞想着,热泪盈眶。 感动期盼的同时,凌之辞心脏一紧,庞大森寒的恶意源源倾轧,但那是很短的一瞬,他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恶意就消失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巫随,巫随回望,没有表现出警惕,方才的感觉,像幻觉。 幻觉萦绕着凌之辞,他的心脏一直在鼓噪,时刻预示危机,可是四周只有机器与冰冷。 如果真有东西在盯自己,想必是天道或祂,可是那两样东西巫随不会没有感应。还能是什么东西?凌之辞心想:是幻觉吧。 凌璇给凌之辞安排的是个相对温暖的房间,夜里,裹在三层厚重的被子里,凌之辞还瑟瑟发抖牙关打颤,一个劲儿地往巫随怀里挤。 巫随变出水母收集暖气往凌之辞手脚灌注,费了点功夫试想让凌之辞安睡。 凌之辞阖上双眼,慢慢睡下…… 铿然的冰冷肃穆中,灯光惨白晃眼,凌之辞撑开眼皮,看到的是迅速移动的节节灯管。 他被固定着,想是躺于担架、转运车之类的东西上,沉重却划一的脚步有节奏的在周围闷响,带他往未知之地去。 是未来的画面吗?我要被解剖了。凌之辞想。 转眼间,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药水味,继而感觉有锋利的刀片在头脑中肆无忌惮地切割,但是不痛,只是隐隐的牵扯感让他心觉不对。 凌之辞眼皮颤抖,他强撑着不愿闭上,转动眼珠,看到头顶上数十条机械手臂井井有条地工作着,一板一眼。平滑如镜的银色金属质天花板里倒映着他,还有慢条斯理地切割他皮肉的机器。 稳定的光源不知为何涣散摇晃,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尖锐的手术刀稳稳地刺向眼睛的画面。 凌之辞被惊醒。 巫随在凌之辞身下充当人形抱枕,立马轻拍安抚。 “祂要解剖我。”凌之辞肯定说,“祂以后会解剖我。” 一番惊动后,外界挥之不去的冰冷再度入侵,凌之辞缩在巫随怀里汲取温暖,直到清晨。 王可邓如期回归,凌之辞与巫随去找她时,她正在凌璇身边低三下四请凌璇打掉胎儿。 凌之辞倒腾着步子急速冲到王可邓面前,掏出猫眼匕横在王可邓脖颈,寒光清冽:“你想做什么?!” 王可邓本是原古巨龙,实力高超,竟然被凌之辞得手。她下意识要回击,却被巫随威压震慑,定在原地没有动作。 凌璇一手伸向凌之辞,手指朝外弯弯,示意他放下:“她想要的是女孩,可我怀的是男胎。” 全桂兰确实说过,王可邓庇护的是“全氏女”。她庇护的是女孩,自然希望降生的是女孩。 “为什么要是女孩?”凌之辞没放下匕首,质问王可邓。 王可邓声音深沉:“我性别歧视。我就是只喜欢女的。我只愿意把健康、智慧,绝对的号召力与精确的识人术,远超人类的机缘与信步现实的幸运,统统交付于伟大的女性。” 凌之辞:“……”这可真是无法辩驳。自小看豪门狗血剧的凌之辞知道世上有一种蠢货,数量还不少,相信“传宗接代”是靠男性某特有器官,而拒绝承认女性的价值。 既然有人钟情男性,那有灵异生物钟情女性,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是偏见,偏见本来就是不正义的,不需要正当理由。 凌之辞收起匕首:“那你也不能害我……小外甥!”凌之辞停顿想了一下称呼。 “呵~”在场人同时听到一声缥缈的嗤笑。 王可邓惊诧:“是他!他又来了!” 第144章 蛇龙之人 王可邓实力不俗,让她惊慌的,必然不是什么普通角色,可是“他”最终没有出现。 “他自称是……”王可邓看向凌之辞,“你小侄子的丈夫。” 凌之辞方才还敢凭对姐姐的一番关心直击王可邓,上涌的情绪静下来后,凌之辞从王可邓身上感受到某种森冷。 他本能怕王可邓,即使在幼时,他的命有几次是王可邓救回来的。 站在王可邓面前,像暴露在蛇潮正中,凌之辞确实是不如先前怕蛇了,但对蛇,以及会带来与蛇相似性感觉的东西生理性厌恶,正缩在巫随身后躲她,消解刚刚逼近她后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闻言,他探出头:“啥?什么玩意儿?” 凌璇知道凌之辞怕王可邓,默默将王可邓拉离凌之辞,接话:“应该是什么灵异生物,料想是孤魂野鬼,也没什么威胁,时不时出个声,还护了我几次。有用。” 凌之辞立马唤巫随:“有灵异生物,快管管。” 巫随皱眉:“我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即使他主动出声了。” 昨天突如其来又莫名散去的恶意,难道是他?凌之辞咬着唇,想道:天道与祂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吗?跟我小侄子能有什么关系,他还只是个胚胎? 王可邓惊看巫随:“连您也感受不到他?”她转看凌璇,“打掉吧。被这种东西盯上,福祸难说,再者,就算是天大的机缘也要有命承受。你肚子里的孩子或许担得起,但你只是人。” 凌之辞感觉到自己的眼珠转向凌璇,至于当中显露的是什么情绪,他自己都不知道。 王可邓一直在劝:“打掉吧。我不逼你生女孩了,我把曾经赋予过你的所有,才智、康健、幸运……全部,一切的一切,都送回给你。你会像以前一样,清醒聪明,不会再受伤迷茫……” 凌璇的人生从没有过不顺,再怎么作死都无惊无险,及悠宿实验失败那次,受伤、被鬼上身,是她人生唯一的败笔。她愤怒至今。 “够了!”凌璇喝住王可邓,随手抓起手边碎裂的稿纸甩向王可邓,“我已经明白,我本身就是个庸人,没有你的加持连自己写过的东西都看不懂!什么都是假的!伤害、背叛、无能为力才是我该经历的人生!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的孩子,什么都是施舍而来随时可以被回收的。” 山河大川是过眼云烟,人间疮痍是众生百态,什么环境保护、人与自然,过去几十年的追求努力都虚浮、都空无、都不该!只有肚子里的孩子,真实,可当慰藉,是这世上唯一的值得。 凌璇垂目浅笑,对肚中胚胎。 凌之辞心觉不对:“姐姐……”凌璇与凌之辞记忆中的已大相径庭。 凌璇看凌之辞:“苦寒之地不适合我的孩子。你们什么离开,我跟你们一道走,回忒历亥养胎去。” “苦寒之地不适合你。”凌建国曾经如此劝过凌璇,“及悠宿那种地方,重要是重要,厉害是厉害,可是苦啊!别看外界传得多么高大上,那都是蒙骗虽然高智商但打小被洗脑的理想主义者的。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再说,及悠宿什么生物实验、化工导弹……血腥又危险。你能好好地过日子,何必去吃那苦?” 凌璇一意孤行:“环境污染太严重,我出去游行都玩不尽兴,糟心死了。及悠宿追求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希冀在推动人类进步的同时,把万物的世界还给万物,让山是山,海是海。做到这些我再享受也不迟。” 这个家里,除了全桂兰,就属凌璇强势。凌建国将目光投向全桂兰,而全桂兰叹了一口气:“有乐意追逐的目标是很好的。” 凌建国无奈,他实在不知道自家孩子怎么一个个就爱自讨苦吃。全凛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邦盟勾心斗角;凌泉从前搞什么生物芯片现在天天围着冷冰冰的机器转;凌璇非去天寒地冻的及悠宿发光发热;也就白捡来的小儿子懂得享受,却天生通灵易招邪祟不得不奋起。 凌璇原本聪慧,进及悠宿这一打算合了王可邓的意,她更是加倍优秀,不日取得加入及悠宿的资格,意智坚定冷心前行。 她曾确信她的一生将扎根于及悠宿,除非夙愿实现。而如今,因为温情因为爱,那种她以为她早就斩断的有碍于人生追求的情感,萌生了远离此地的冲动。 凌之辞自然是支持的。他在这儿待了一晚上,已经打定主意要将全铃带离,即使全桂兰给巫随留了话,要求将全铃送到凌璇手上。这地方根本不适合人类生存,何况是脆弱的孩子。凌璇若要离开这里回忒历亥,对她自己、对全铃显然更合适。 王可邓上前一步拉住凌璇:“不行。你不能走。” 凌璇转看向凌之辞:“走。” 凌之辞猛吐一口气,压下心中恶寒,手缩在袖子里握拳,隔衣砸开王可邓拉扯凌璇的手,横身挡在两人之间。 王可邓指节一弓,手上老年斑潮退般消失,皮肤上生出细密的鳞片。□□的鳞片覆身,王可邓佝偻的身子也跟着硬朗起来,瞬息间消融了数十年的光阴,从鹤发老妪变作而立之人,颧骨延金须,眼锋而唇艳,冷厉无双。 凌之辞一看就知道大事不妙:“老巫公!” 话音未落,白鞭扫来,将欲动手夺人的王可邓凌空挑飞,一路打到室外去。巫随与王可邓对峙,分出功夫给凌之辞和凌璇各套了水母:“离远点。” 凌之辞搀着凌璇就跑,匆忙间问:“全哥在哪里?带他走。” 凌璇:“跟我来。” 眼看凌璇远去,王可邓双目赤红,冲巫随道:“别当我真怕了你了。走开!” 巫随断鞭扬,融入纷落白雪,来去无踪,与王可邓化爪之手乒乓相接: “你瞄定全氏之女千年有余,费了五百多年的功夫,终于稳定将功德加身的灵魂引渡到这一族的女子身上,以赐福为契约签订她们的灵魂,又助她们成人上人吸取人族气运,待她们身死,臻于完满的灵魂、人族百十年大运,全便宜了你。当真以为天道不追究,便可相安无事永远取巧吗?” 王可邓心惊,抵挡动作微滞,被一鞭抽飞,黄金血溅白茫天。 巫随:“全桂兰主动履行了她与你的承诺,契约终结。现在,把她的、还有凌建国的灵魂还回来。” 王可邓面露凶色:“百十年守护赐福,她的灵魂是我应得的!” “凌建国的呢?”巫随攻势不停,“他在契约之外。要是你没那么贪心,放过他的灵魂,我暂时还真没有借口对你行惩治之责。” 所行被戳穿,王可邓倒坦然:“天道当初要是想管,早降下惩罚了;如今想管,恐怕是分身乏术了。你私心想掺和此事,可惜发挥不出一成实力;我吸收十来个得道灵魂,今时不同往日,未必就怕了你了。” 话虽如此,王可邓面对断鞭,却是心惊:本命断鞭强悍非常,按理来说,他应该已经煞气侵神理智全无了,怎么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不科学啊。 王可邓不多犹豫,踏雪飞天,于白茫之中,身形越发窈窕纤细。但那其实是错觉,盘旋着的巨龙亦横跨百米,周身金红的气焰吞吐如息,透亮澄澈的光明巨龙给莽荒雪原投下史前阴影,仿佛执拥灭世之力的静默神罚。 凌之辞与凌璇腿脚好一番倒腾,至今没逃出王可邓阴影笼罩范围。即使有数层建筑相挡无法目视,凌之辞仍能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威压直倾而下,不由得为巫随忧心。 身后有阵阵杂乱的脚步逼近,如此无章,绝非机器。凌璇:“是来抓捕的研究员。这里所有的真人都在王可邓手下,听她号令。” 凌之辞实力至今没有任何实质性的长进,反而倒退不少,且不说面对真人不好采取灵异手段,最重要的是,他放张牌很有可能直接昏迷任人宰割。正是穷途末路,眼下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先设法将全铃弄到手。 幸好宝宝全哥交给机器人了。凌之辞庆幸。凌泉与祂不会对全凛做更过分的事了,机器收到指令自然会全机器身心照顾保护全凛。 即使知道世上机器都在祂手下,凌之辞仍然对机器没太多戒心。不然呢?还能不在由机器主宰的人类社会生活了不成? 他搀着凌璇一路跑,身上隐隐传来痛痒。他怀疑是情绪导致的“过敏”反应,不大上心,只暗自为巫随助威。 若论威势,在磅礴的巨龙之前,巫随倒显微渺。 王可邓真身既出,于天地俯仰,居高临下,只觉尘世万物卑贱可糟,睥睨感油然,心想:就连天道都有可能消殒,我怕巫随做什么? 巨龙昂首,俯冲直下,周身光焰凝实如珠,飞射而下却带来旷世的爆破—— 是海底基地中牢囚蛋石碎石中封存的能量源。巫随一看便知。 巫随对千万年前的王可邓有所了解,那时的王可邓还无名,说来与阿门门同源,本是蛇,灵异天赋极特殊——融合。 她混沌期漫长,绝大多数时候弱小,即使回归正常状态,混杂太多灵异能力反倒样样不精,本体亦不免呈现出诸多所吸食生物的特征,浑然大变,在人类文化中自成一族。 王可邓此龙,贪婪有野心,胜在有头脑有分寸,在两界之前那些哪怕撑死自己也要不断吞食的灵异生物之中独树一帜,最为洁身自爱,绝不会在明面上忤逆天道,所以巫随没有对她多加限制,竟不知她何时有了攻击性如此强悍的技能,心道不妙。 蝰叶之能决计奈何不了王可邓了,本命武器断鞭在手,却受限于自封,与他本人一样,发挥不出一成实力。巫随横眉,眉宇冰冷,黑气从中弥漫。 王可邓嗤笑一声:解封了?又如何?我还能撑不到你神智尽失的时候吗? 第145章 蓝鬼鹫现 王可邓手下的爆破光球实力不容小觑,砸下个个深坑,冰雪激扬如屑,形成一层天然的迷障。 巫随不适应此等环境,王可邓也好不到哪里去,冰天雪地对她的限制甚至远超巫随,奈何极北之地天地灵气充沛,适合修炼,她不得不驻扎于此。 迷乱的风雪中,王可邓断发化龙,给它们灌注自身灵异气息。小臂长的黄金龙四散,扰乱巫随判断。 王可邓隐于幕后,不动声色,等待巫随神智尽失。 巫随轻笑,旋腕聚气,浓重的黑从周身拢向指尖。随他手指轻点,黑气翻涌,奔腾的气体中冲出几缕幽蓝,汇线延伸向两边。 蓝线翕动。动作渐大,蓝渐扩漫,与黑交融成诡谲的色彩。此色张狂暴戾,小小一团刺透灰天白地,万分瞩目。 王可邓见此情,方才志得意满潮退消去,惊恐油然而生—— 是蓝鬼鹫! 巫随三大烙印能力:蝰叶、水母、蓝鬼鹫。 蝰叶与宠昙水母都是两界之后得来的,蓝鬼鹫却是两界之前极负凶名的灵异生物,压制鸟类,是一切蛇类的天然克星,有吞食灵魂之能,暴戾凶悍,弑杀成性。 如果不是它将肉身灵魂统统献祭给巫随,助巫随杀尽不服管的灵异,两界之前的混乱不会轻易终结。 王可邓再怎么融合异变,灵魂再怎么晋升,就算全世界都认可了“龙”的存在,有一个事实无法更改:她有今天,离不开海靛环节蛇神躯。 是蛇,就会本能惧怕蓝鬼鹫。何况,她见识过蓝鬼鹫的恐怖。 “你……你……”王可邓惊惧太过,竟忘记隐藏,“你怎么敢放出它?你不怕自己控制不住灭世吗?” 巫随双眼是与幽蓝截然的血红,妖冶艳极,感受到王可邓方位,甩腕立指:“去。” 蓝鬼鹫虚影直扑而上,千米咫尺。 王可邓眼睁睁由凶兽占据视线,寸裂的剧痛在猛烈地冲击后阵袭。大脑嗡鸣,眼前昏黑,不知时间流逝了几何,她才重新寻回焦距。此时巫随踱步至身前。 “只要这个世界还照常运行,我的敌手就不存在。”巫随俯视王可邓,下三白冰冷戏谑,“你以为能替代天道的东西出现,自己就有与我作对的本事了吗?” 王可邓被打回人身,只是垂眼不语。说来奇怪,无论什么生物,一旦修炼成人,要变回原先形态反倒得刻意为之。 “你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了。”巫随手中鞭振,带起一道厉风。 王可邓忙说:“我知道祂最大的底牌是什么!”同时,她交出两个光团,“这是阿兰和那个男的的灵魂,被我吸食后已有损毁,但要补回,对天道并非难事。” 巫随收下灵魂,检查后放进水母中养护:“说。” 王可邓:“是本巧济。” 这个答案超乎想象,巫随压眉回想有关于本巧济的事。 王可邓抓住机会,扬手甩出一团深紫。 巫随反应不可谓不快,当即甩鞭欲将其击退,不料深紫黏连攀附,经由白鞭直达巫随体内。 “迭魂息的滋味可不好受。”王可邓嗤笑着飞身离去。 巫随神识恍惚,踉跄半步,抬头怒瞪王可邓:“你找死!” 王可邓金鳞化铠,硬生生抗住巫随远来的鞭击,心想着经此一战,百来年的修炼是喂了狗了。 从巫随手中逃出后,王可邓恨说:“祂骗我。” 别的生灵不知,王可邓却是清清楚楚:两界之前,灵异生物过强险些灭世,威胁到了天道。是巫随屠戮尽祸世之灵,废强大灵异神躯,逼它们的灵魂进入普通身体。从此,身体为笼压制灵魂潜能。 天道又创轮回转世,以此制度频频抹消灵魂经历,杜绝天道认可之外的灵魂大成。 万灵万物悉数归天道管辖。直到祂强大起来。 可是……在祂与天道的博弈中,必是此强彼弱。 王可邓专吸将要大成的灵魂;又有人类——天道下最受宠的一族的福泽傍身。按理说,如果有祂制衡,就算天道偏帮,她千万年苦修,机关算计用尽,实力绝不在自封九成实力、有事没事喝茶下厨的巫随之下。 事实却是,巫随封印说解就解,随意生杀,对她有着绝对的压制,甚至召出蓝鬼鹫也未曾影响神智。那就说明—— 天道仍掌控着这个世界的绝对控制权,祂根本没有与天道抗衡的实力。 “怎么可能呢……”王可邓不可置信。 天道之下人类为主,人类被自身文明反噬成机器奴仆;而祂掌拥机器,操控人族。祂明明有与天道抗衡的资本,天道之下一应生灵、尤其是天道最为偏袒的寂陌人最该被削弱,为何巫随仍然举世无敌? 难道……机器的繁荣,是假象?王可邓咳出一口血,似是咳出了愚钝,“不可能。人类确确实实是被机器洗脑主宰了。那究竟是为什么?” 王可邓不可遏制地想到一个人,瞳孔猛缩,因为激动染血的唇狂颤不休,不由喃喃:“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是本巧济。本巧济是雀啊!她是雀!我之前竟然没想到,他根本不是天道化身,他是……” 癫狂无章的话哽于咽喉,王可邓感受到的不是痛苦,而是轻盈,整个灵魂扩散膨胀,因着拉扯,痛苦随后来到,与痛苦一道的还有温暖的错觉。 在温暖中,王可邓的人躯大睁着椭圆的瞳倒地. 凌之辞赶到全铃身边时,早有研究员在打全铃的主意,意图抢下。 不过研究员只是人,在极地环境中身披厚衣,行动笨拙,若无科技手段协助,连个专职育婴、没有攻击力、没有防守力的机器人都拿不下,偏偏这儿的抓捕机器人一接近来自忒历亥的育婴机器人就失效。 若说对付育婴机器人行之有效的东西,不是没有,数量还不少,但这些东西大都有权限设置,不是普通研究员能够调用的;而不普通的研究员,反被王可邓把控得更严格,也就知晓王可邓对凌璇有多么纵容。 代表人类最顶尖科技的及悠宿,能进入其中的皆是人中龙凤,可创慑天之器,却将规则制度奉为圭臬,动辄畏缩受限,面对小小的育婴机器人都束手无策。 此时,这正合了凌之辞的意,他双手搀凌璇,上前一脚一个将人踹翻,顺畅地解救出育婴机器人,让它抱着全铃贴身跟上。 研究员个个穿得跟大企鹅一样,倒地还有点起不来,扑腾的动作滑稽。 凌之辞倍觉奇怪。能不受环境影响调节体温的衣服早就做出来了,虽然所用材料比较珍稀,但不至于连及悠宿的人都穿不起吧?为什么他们还是要穿着如此笨重的衣物行动呢? 凌之辞的注意力分散,很快将心思从研究员身上移开,不免想到巫随:也不知道老巫公怎样了?有没有把王可邓收入界封?王可邓总不会被红线爆体吧? 想巫随巫随到,凌之辞一见他,眼睛直发亮,下意识想冲上去又放不下凌璇,在原地直跺脚:“老巫公!” 巫随扬手将人收进界封。 黑暗袭来,凌之辞心知是在巫随的地盘,所以哪怕暂时失去了凌璇和全铃的踪迹,也不惊慌,想盘坐静等巫随将自己带到安全地方放出。 当他屈身欲下蹲时,身后一双炙热的大手贴上,阻挡了他的动作。 此时此地,还能是谁?凌之辞自觉回身攀附上巫随。 等待他的不是克制温柔的亲昵。 凌之辞能感受到巫随手下越发大力,似乎在隐忍着什么。“老巫公?”他试探道。 巫随像是被这一句话点燃了,猛地俯身,细长的牙齿死死衔住凌之辞脆弱薄透的脖颈。 凌之辞当即挣扎起来:“你怎么了?不要!疼!” 一具脆弱的身体受惊时,多余而无用的反应太过明显,巫随能清晰地感知,那种幼兽般徒劳卖力地反抗,面对绝对强大不可抵挡的掌控时,宛如撒娇。 凌之辞凄厉到变调的一声“疼”与他调弄人的心思相悖,他当即用白檀香止住凌之辞痛感,手下动作放松了些,缓缓吮吸凌之辞颈上鲜血。 “你怎么这么主动了?”凌之辞没了痛感,只觉颈上热热痒痒,配合蹭蹭巫随脸颊,含糊问。 巫随松口,重重在凌之辞颈侧吐出长长一缕热气,凌之辞止不住颤了一下。 “没事。”巫随揉揉凌之辞脑袋,变出水母给凌之辞照明,“能力用多了脾气有些差。” 凌之辞此时才发现巫随的变化:他头发似是长了,顺滑的垂到下巴处;血红的瞳在黑暗微弱的幽蓝中,闪砾明亮,如珍玉奇石。 可能是能力使用过度、也可能是黑暗太迷离,巫随的皮肤一时煞白,颇为脆弱的样子,加之唇上还沾着星点的血,凌之辞盯着他,不免出神:哇!好高贵!好冷艳!大美人!我的! 巫随面无表情,视线躲着凌之辞,轻轻探舌舔了舔唇上血。凌之辞眼弯成月,唇角上扬:勾引我? “别害羞,来亲亲。”凌之辞跪起身,扑向巫随,学着巫随咬人脖颈,却不得其法,嘬来嘬去嘬不出个所以然,弄得巫随火大。 巫随撩起凌之辞下巴逼他仰头将伤口露出,俯身重吸一口血,喟叹着舒出一口气,眼底恢复清明。 凌之辞眼中积了水雾,软在巫随怀里蹭蹭:“不要只亲一个地方。” 亲?他竟然把那当亲?巫随闷笑,不动声色地抚摸上怀里人淋漓的血颈。 第146章 篡改决策 将凌璇安置在忒历亥后,为防王可邓找来,凌之辞特意与巫随一道寻找过她。 在一片苍茫雪域,巫随感受到强大生物消亡的迹象,猜想:“她的身体,可能死了。” 两人无功而返。 最近这段时间,凌之辞一直在观察凌璇,希望从凌璇身上看出点迷惑,而后追问“爸爸妈妈呢?”。可是没有,凌璇很自然地住下了,对于没有半点人气的家,没有半点不适,好像早就知晓了一切,早就选择了接受如今局面。 凌之辞提醒凌璇机器受不明生物控制,希望她小心,甚至想着:要不,我还是留下保护姐姐吧,小小芯片而已,哪能真把全人类操控住?再说,无论如何,我凌哥行事,肯定有他的道理,就算芯片真控制住全人类,也不一定是坏事啊。 凌璇打断凌之辞思绪:“机器渗入人类太深,在人类社会,杀谁都在祂一念之间,防范无用。去做你该做的事。” 机器人送来精美的果盘,凌璇从容任由机器伺候,对凌之辞一挥手:“去吧。” 凌之辞想着钱革奔波于阻止器芯计划,过了这些日子,手头应当掌握着有效线索,与巫随合计着去寻找钱革. 钱革近来焦头烂额,整个人仿佛老了十来岁,眼下阴翳,面上阴鸷。 “如果真到万不得已,大不了派灵异生物屠杀植入芯片的人。全议员救过太多人,当中不乏步入灵异世界的人,相信他们会为全议员动手的。等死的人多了,民众就会自发抵制了。”钱革嗤笑说,看起来有些疯。 他神智似乎确实是不大正常了,不然怎么会将这种计策宣之于口? 凌之辞小心翼翼看他:“肯定有别的办法的。” “办法?能有什么办法?!那些愚昧的人……”钱革紧紧闭上眼,“我竟然会怀疑,全议员为他们争取的那些权益,他们根本不配……他们就该被洗脑,在浓重的痛苦中追求轻巧的痛苦,被封闭压榨至死。无论是泯灭人性的教育还是以人为牲畜的制度……都这样吧,反正他们早乐在其中不懂反抗还趋之若鹜了。” 凌之辞想不出安慰的话,身子摇摇轻撞巫随,抬眼满含期冀地看。 巫随:“灵异生物无法随意伤害现实生物,滥杀的后果不是它们可以承担的。器芯计划是以人为主导,经由人类文明下的科技实施,是人类内部的事,没有任何生灵该为阻止一个种族的蒙昧进程自毁。” 钱革捂脸凄笑。 凌之辞扯扯巫随:“可是,如果没有王可邓、东方喻那些灵异议员表态同意,器芯计划根本不会被通过。” 巫随:“所以,在下次表决中,她们不得不改变主意。” 钱革手机振动,传来今日开展的有关于器芯计划的最终表决情况。 凌之辞看到文件大字标题,瞳孔骤缩。他不知道最终表决在今天,否则一定会设法控票。 结果出人意料—— 同意计划实施者:全凛、李阮、王可邓。 否决计划实施者:宫柏、东方喻、本巧济、西影。 器芯计划就这样阻止了?凌之辞凑到钱革旁边瞄屏幕,大为震惊。 钱革呆立片刻,手颤抖着几乎拿不稳手机,伸长脖子凑上手机看结果,热泪盈眶。 与此同时,一道传讯符出现在巫随面前。 怎么都有消息收?就我没有。早知道不把手机埋了。凌之辞腹诽后忙问巫随:“谁啊?说了什么?” 巫随皱眉,侧目看一眼钱革颤得晃眼的手机:“不对。” 凌之辞与钱革一道望他。 “我早上给上官传讯,让他去查本巧济。他刚刚给出了结果。”巫随脸色凝重,“本巧济,不是人。” 凌之辞眨眨眼,很认真地消化这一信息:“可是,本巧济本来也不是人,她是……彩羽浴火琉尾雀。” “修成人的生物都默认为人。”巫随快速向凌之辞解释,而后说出骇人听闻的真相,“会议上七位高级议员,本巧济,是机器人;王可邓,也是机器人;全凛和李阮,还是机器人。” “什、什么?!”凌之辞疑心自己听不懂人话。 巫随拿符传讯,想来是要问上官更多细节。符纸回得极快。 唐析景的探测力不强,分身西影即使与其他六大议员同处一室,最多感知对方身上灵异气息的有无强弱,是由内散发的还是设法蹭上去的,他分辨不出;巫随对本巧济有疑,舍近求远地让上官让和上官鸭鸭去探本巧济。 刚好会议召开,七大高级议员齐聚一堂,正适合“一网打尽”。趁着他们开会,上官让和上官鸭鸭在七位高级议员的座驾内动了手脚,在会议结束后分别探测出他们的身体情况,连西影都没放过。 这一探,属实是不得了。 真正的全凛在凌璇身边嗷嗷待哺;李阮想必与林原一样,是凌泉的皮套。他们是机器伪装,且同意器芯计划,不难理解。 王可邓与祂有合作,任由祂派机器伪装自己,也不难理解;本巧济同理。 可是同为机器的本巧济为何与其他三个机器的票型不一致? 宫柏是全凛的人,钱革先前死活劝阻想让她知道全凛已被调包,她都充耳不闻,跟随机器全凛站队,为何在关键时刻反水?难道最后才终于看清真相? 不会是祂感觉搞定了宫柏,所以想用本巧济控一控票表现出势均力敌之势,结果控废了吧?凌之辞不由乱想,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看巫随。 巫随揉揉凌之辞脑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钱革在狂喜后,苍白的脸色生出点气色,连日僵着的脸陡然扯出笑,表情不大顺畅,隐隐泛苦,数秒后,喜笑变嗤笑。 凌之辞问:“怎么了?器芯计划不是被阻止了吗?” 钱革笑得难看,亮出手机给凌之辞看,上面是按时间排列的政要文件,本该包含方才关于器芯计划最终表决的文件,但是没有。 “是祂。”凌之辞眼皮颤跳一下。 高级议员的表决根本不重要,如果结果不让祂满意,那就不会有结果。甚至,送到民众眼前的,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盖了邦盟红章的文件果然在数秒间传遍网络,给出的结论却与事实截然相反——器芯计划经一众高级议员表决,将于预定日期全面施行。 九月三十日十六点。刚看钱革手机,凌之辞记得日期,已经是九月十七日二十点二十九分,没什么时间了。 闷热的秋,空调风里吹来的是躁烦,凌之辞出了一身冷汗,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好恶毒! 巫随长叹一口气:“祂已经……罔顾天地法则,篡改事实真相,敢直接与天道叫板了。 钱革一把薅下头上假发,重摔于地,无力呜咽:“全议员,我能怎么办?” 听到钱革叫全凛,凌之辞心里悲意涌现,跟着红了眼眶。 巫随大手拨弄凌之辞脑袋,弄得人头晕眼花。 凌之辞定下神,听到巫随沉缓的声音:“不要放大你的情绪,而要坚定解决问题的渴望。” 放眼看去,高楼林立,灯红酒绿。从钱革办公室的全景玻璃垂看,渺如蝼蚁的人在机器的光明下碌碌,驾驶着机器,依着机器规划前行……什么都离不开机器。人类的每一份雄奇都与机器息息相关,都是祂的手足。面对如此无孔不入又不可或缺的东西,能如何呢?真要毁了人类文明吗? 当然不。凌之辞想:没有祂,机器还会是人类最忠实的伙伴。毁了祂就好。可是祂藏得太好,阻止器芯计划又迫在眉睫……一个已经拍板的政策能怎么阻止?网络与机器是祂的领土,难不成拿个大喇叭满世界喊器芯计划有问题?别说会被当成神经病,现在的喇叭好像都挺智能,恐怕也被祂操控着。 室内寂寂无声。 “有了。”凌之辞天马行空地乱想,还真让他想到个损招,“我们阻止不了人们接受芯片,那就让芯片消失。试行的芯片都集中在那几处,就算芯片正式面世,也肯定是在专门的地方制造后分批发往全球,我们就瞄准芯片聚集的几处,把现有芯片全毁了,再把原材料毁了,这样就造不出芯片啦!” 钱革倒吸一口冷气:“不行不行!” 现在看来,祂制造机器、芯片用的就是人类资源,这些资源把控严格,或者说就因为把控严格,主要由机器管理,所以祂大可以更改数据,随意调用。人们相信数据,就算真察觉出问题,也没有证据,怀疑来怀疑去,最后人咬人,查出几个贪官污吏不了了之。 凌之辞的想法要真执行,绝对有效,毕竟祂又没本事凭空变出资源,否则街上的不是人而是机器人了。 钱革:“且不说材料看护严格,毁坏难度大……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将那些资源付之一炬,那是人类进步发展的必要品。” 凌之辞:“那就先全藏起来,等把祂搞死再放出来。” 钱革自然要反对,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无言叹息。他已经明白人力有限,有些事,再在意再执着也无用,唯有更高层面的生灵能决策事态,只好庆幸非同一般的不是旁人,而是全议员的弟弟。 “器芯计划试点开展以来,三千余人试植入芯片。其中,各地市员权贵有六成,参与了寄宿繁育计划的占三成,剩下一成是学生。现今,为了争取植入芯片的资格,众多平民不约而同地试图成为繁育工具。寄宿繁育计划,已势不可当。”钱革将现下情况告知。 “同时,我发现,那些试点的工作人员,以及最先试植入芯片的权贵,不是非法换过器官的,就是尝寿寺庙的香客。我派去打探他们的人,无一归返,必然有问题。”钱革诚恳说,“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们了。” 第147章 飞云秘密 作为全凛的左膀右臂,即使有祂限制,钱革仍能提供重要线索,经天洲三十余个器芯试点他全探清了,顺藤摸瓜找到了芯片供给处——飞云集团。 因陆地资源稀缺,材料所限,近些年来,取自海洋贝类的熔珠材料已是大势所趋,但因其质脆,易损易毁,广泛用于低中端智能产品。可以说,熔珠材料已经渗入每个人的生活中。而此材料独飞云集团垄断。 “如今想来,熔珠材料很是蹊跷啊。不然这么有用的技术怎么可能会被垄断?”凌之辞与巫随隐身行于飞云集团内,在冷气中喋喋。 巫随:“确实。但人类神通广大,理工之事复杂玄妙,不亚神迹。我学不会。” “学不会?”凌之辞斜瞅巫随,沾沾自喜,“我会我会。嘿……那不是?” 会议结束,百余人共出议室,其中最鲜明的是一着红白的女人——古柔。 “她不是真人。”巫随说,“这百来人,有八成是机器。” 那些人中,严肃者有,风趣者有,穿着考究谈笑风生,一如凌之辞印象中的精英人士,怎么看怎么是人。如今却被告知是机器,可即使如此,凌之辞觉得他们除了更官方得体、更标准优秀些,好像与街上众人无别。 古柔是成鬼隐世了,但”古柔”这一身份在人类社会颇负盛名。改换样貌这事儿对机器简单,比之改换鼎鼎大名的飞云集团的董事,还是直接找机器接替“古柔”最划算。 凌之辞与巫随跟踪机器古柔,不出所料,一路下行,又到地下空间。 凌之辞仗着水母隐匿效果好,明着跟巫随蛐蛐:“祂怎么老爱躲地下?见不得光似的。” 巫随:“地表是人类的天下,连其他生物的生存空间都没有,哪儿容得下祂的野心?有人类建筑遮掩的地下确实适合祂积蓄。” 一路听机器古柔滴滴滴地解了二十来个禁制,凌之辞都听出幻音了,还跟着机器人在长长的走廊转来转去,想来这地下,机密也是有的。 越往地下深处去,空气越发稀薄,机器造的冷气消失,某种来自自然的抑寒开始扰人。凌之辞有水母庇护倒不怕冷,却有空渺意,扒在巫随身上寻求安全感。 腻腻歪歪着,凌之辞心猿意马双手不老实,摸来摸去,见巫随不抵抗更是得寸进尺。许是惹恼了巫随,凌之辞被一把推开。 天旋地转之间,凌之辞还以为巫随是因娇羞为之,直到撞上冰冷坚硬的墙,懵疼无比,凌之辞下意识捂着头要质问,却见一根虬结的粗壮长棍横劈,挥动间嚯嚯有声。 一见此情形,凌之辞脾气没了,头也没心思疼了,连滚带爬转个弯躲起来,贼头贼脑,暗中观察情形。 来犯是一遍体红血的“树人”,四肢皆根茎,配合如鞭如钢的木棍,软硬随变、曲直恣意,招式难测,似是练家子,与凌之辞先前见过的灵异生物大有不同。 灵异生物有诡谲的灵异能力,对付现实生物屡试不爽,所以会出现在都市的灵异生物,也是凌之辞接触最多的灵异生物,几乎只发展灵异能力,即使身体强度随着修为提升而上去,无非是力气大了、能抗揍了、身体反应更能跟上脑子了,功夫其实算不上好,真比拼身手,绝大多数灵异生物甚至比不过凌之辞。 树人明显负重伤,招式仍然凌厉迅疾,势威猛,一根木棍舞得虎虎生风。 “好身手啊!”凌之辞叹。 凌之辞才感叹完,下一秒,巫随突然发力,一举扣下树人。 因那人有树的特性,恐怕会化根须溜走,巫随不用黑鞭作缚,而是将其装入了水母。 凌之辞立马爬出去,半路恢复直立,跳到巫随怀里夸他。 在水母中挣扎不休的树人看见凌之辞,动作一滞,斜身观察。 巫随注意到了,问树人:“怎么?” 树人看凌之辞:“你是凌之辞?” 凌之辞:“你认识我?” 树人脸上褶皱渐平:“我是宫柏。你小时候,我经常抱你呢。” 凌之辞对宫柏确实有印象,即使很浅淡了;她同时是全凛的人,凌之辞的警惕心放下,与之交涉。 宫柏是一柏树妖与人的后代,虽无灵异手段傍手,但身体非凡,加之苦练,一身好功夫在如今的人类社会绝对数一数二。 她派来探查飞云集团的人全没有回来,只好亲自前来,跟踪一公司高层至地下空间,被引入圈套遭机器围剿,好不容易逃出,迎面遇上凌之辞与巫随,自然以为是穷追不舍的机器,直接动手。 “深处是有关熔珠材料的秘密,已不大紧要。重要的是芯片,经证实,其中一种名‘青蓝白’、如透玉的金属不可或缺。它产量不算小,但全球仅有六大城市有所储藏。其中两处位于经天洲,依全议员吩咐,已派人控制住。”宫柏说,“我原想管控其他四地的青蓝白,但那些地方,机器层层把守,又不在我管控范围,根本无从插手。我这才来飞云,想找寻到其他方法,阻止芯片量产。” 巫随问:”熔珠材料有何秘密?” 宫柏叹息说:“婴儿骨灰,是淬炼熔珠的原材料之一。用量不大,但不能没有。” 难怪祂制造出的人分三六九等,被认定为低等的会直接被销毁。因为婴儿骨灰本来也是祂需要的。 目前掌握的最简单、最有效的阻止芯片制造的方法,就是守住其他四地的青蓝白。 巫随给唐析景传讯,让他派木偶前去四地查看情况。以防万一,巫随要带凌之辞去往位于经天洲、据说已被控制的两处青蓝白储藏区,把青蓝白全收起来。 与宫柏分别前,凌之辞问:“世界上那么多金属,我全哥怎么可能未卜先知确定青蓝白是关键?你跟他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宫柏称,凌泉以全凛身份第一次表决时,她就发现了问题。但钱革选择了激烈对抗,她便佯装无事,两方都有自己人,才能最大程度地获取有用信息。 凌泉果然还是模仿全凛,惯例与宫柏商讨。 那次是在凌泉私宅,商讨至尾声,宫柏并没有打探出任何有用信息,欲辞行之际,却见机器匆忙通禀。 宫柏终于看到凌泉身上有了区别于全凛的样子。 凌泉惊骇后当即旋出一抹笑,笑得温柔,眼底却躁,话语温和态度却强势,硬生生派机器将宫柏赶走。 宫柏意识到不对劲,潜藏窥探。 全凛被从一如蛋的石质物中放出,左腕淋漓,竟是割腕之状。 宫柏四下观察,不难发现全凛腕上的伤是自己划的,凶器便是碎裂的瓷勺。 既是全凛自己动的手,伤势也危及不到性命,宫柏按兵不动。 她与全凛配合多年,想他是要借此契机向自己传递重要线索,于是一指化根茎,掐断一节丢向全凛。 全凛当即通过根茎来处判断出宫柏方位,将根茎攥于掌中。 凌泉睃全凛:“你手中握着什么?” 给全凛治伤的机器人当即掰全凛手掌。 宫柏心下一紧,她只不过是半人半灵异,有体化树木之能,无法召回或消去离体根茎。 不然先行离去再等时机吧?可是全议员被用灵异手段关在异界,虽说性命无虞,但错过这次,短时间内恐怕再没有机会相见,而器芯计划如火如荼势不可挡……宫柏思忖片刻,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反正无论如何,凌泉总不会真的伤害全凛。只要全凛还活着就行。 全凛没有抵抗机器人,主动放开手掌,当中空无一物。 凌泉见状,浅笑着看全凛:“怎么突然发难?你可不是会求死的人。不会以为宫柏能将你救走吧?”说着,手背挥出,想要派机器视察周围,谨防宫柏。 全凛放血后虚弱,半眯着眼,盯看凌泉,在他开口下命令前先行说:“你死前的那一夜,我没有醉倒过去。” 凌泉收手,脸上的笑崩不住,整个人被眼底潜藏的阴邪之气笼罩:“你说什么?” “我说……”全凛对着六神无主的的凌泉笑,完好的那只手状似不经意地挪移小半掌,一个银摆件正巧将凌泉的视线挡住,他手指抖抖,成功将“青蓝白”一讯息传递后示意宫柏离去。 宫柏听令走后,全凛在湿腻的目光中从容说: “那夜,我没醉死过去,只是头晕假寐。我知道你想对我做什么。” 凌泉面无表情,狠狠捏压小指上戒指——是从全凛那里抢来的:“你就任由你的弟弟对你上下其手?” “你不是害怕事情败露,又给我下了迷药吗?想反抗,有心无力啊。” 戒指变形,挤得凌泉小指一圈紧红。他恶狠狠强摘下戒指,丢到地上:“怎么?你还想为谁守身如玉不成?” 全凛:“那倒没必要。” 凌泉:“那想必也没多爱。不如告诉我那是谁,我让他好死,免得以后——生、不、如、死!” 全凛:“不如你先死一死。” 凌泉下睫鼓颤,眼半眯着,似是什么不耐的野兽,在全凛床前踱步良久,但最终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抬脚将戒指碾踩得嘎吱作声,甩身离去,命众机器提防宫柏。 他又进屋,对全凛道:“我就放你在外界,看谁能从我手里带走你!来一个我弄死一个!既然你与我政见不合,还因此疏远我,那你就不必有政见了。不如……” 凌泉细细打量全凛,轻笑一声:“不如做个小女孩吧。” 全凛倒吸一口气:“你疯了?!” 凌泉哈哈大笑:“疯子才好!” 第148章 储藏之战 经天洲共两地青蓝白储藏区,被人为看管,相较于其他材料区高精尖的机器看守,略显寒碜。凌之辞不用水母隐身都能悄摸溜进去为非作歹,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数个仓库的青蓝白挪进锦囊。 锦囊装进千万吨金属,加之原先放在邮差包中的关东送的武器、上官让送的药、苏苏送的符纸,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零食饮料,重量仍是如羽毛般轻巧,凌之辞美滋滋地掂量掂量锦囊,疑心它会在某次抛起后飘远,就将它攥在手里。 锦囊顺滑柔软,用力抓握,好像能将它抓进身体一样,凌之辞双手捧着锦囊,说道:“器芯计划还是很好阻止的嘛。我们再去其他四个储藏区,把所有青蓝白搞到手里,看祂拿什么造芯片!” 巫随皱眉:“青蓝白?这种金属,我听宫柏提起就觉得很是耳熟。刚才见了青蓝白,才确定,它是海靛环节蛇妖王阿门门的鳞片。” 凌之辞:“啊?” 巫随:“阿门门脱落下的鳞片赐予手下蛇妖,蛇妖便吸取鳞片上残存的妖王能量修炼,待到能量被小妖吸取干净,鳞片便从灵异之物转为现实金属,可被现实生物目视利用。” 凌之辞捧锦囊的手微微颤抖,嫌恶地将锦囊捧远,皱着脸叫:“不想把蛇鳞放我锦囊里!” 人再不如机器灵敏,到底是有耳朵,凌之辞这一嗓子引来的动静不小,凌乱的脚步伴随着吓唬的喧嚷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 凌之辞一根手指蜷着勾住锦囊带子往巫随怀里缩:“快跑。” 待到众人赶到现场,面对空空如也的仓库,面面相觑。他们早被告知要面对的不是一般人,即使尽力防备,但不过是被宫柏派来的人拉去开了个三两分钟的小会,一回来啥都没了。 现实生物面对灵异手段,终究还是太无力。 凌之辞被巫随带离储藏区,问说:“既然青蓝白本质是蛇鳞,那是不是只要阿门门跟祂合作,就会有取之不尽的青蓝白?我们就算把全世界的青蓝白都收起来也没用啊!” “灵异世界与现实世界泾渭分明,蛇鳞要转换成青蓝白,少则百年多则千年,青蓝白总数就那些,除了天道谁都变不出来。” “那还是去收青蓝白吧。”凌之辞说完又问,“能不能放界封里?蛇鳞……” 巫随知道凌之辞想干嘛,直截了当地答道:“不能。界封吞噬性很强,尤其是对无灵魂能量又强的东西。用不了半天,所有放在其中的青蓝白都会化为蝰蛇能量,不复存在。” 凌之辞伸出手臂,手离身体远远的,只用中指最顶端谨慎地吊着锦囊,其他四根手指恨不得弓成鸡爪子,非要远离锦囊不可。如此姿势,时间久了还挺累,可一想到里面有蛇鳞,又觉得实在恶心,不愿意接触锦囊。凌之辞撇嘴斜盯锦囊,满脸不爽。 巫随将锦囊拿下,收进自己口袋:“木偶探过了,其余青蓝白储藏区都被机器严格把控,其中不乏魔物、半魔物及机器灵异,很难缠。苏苏听说后心觉有趣,在纬地洲的一处等着玩,我们过去那里收青蓝白。” 广袤的土地,上无寸草,水泥将平原灌注得平整坚硬,撑起一个灰色的建筑群。 在这座钢铁之都不远处,白顺顺一爪子拍烂一个机器,对着滋滋冒电的机器躯体摇头晃脑:“这玩意儿也能用灵异能力?连个灵魂都没有哪儿来的智慧与能力?” 苏苏从路边捡根小铁棍,在机器人崩成几大截的身子里挑了个相对大块的戳来戳去: “唐二哥的木偶需得耗费大量天材地宝制造,又有他抽取灵异气息供养,有点神通倒正常。他现在用的木偶多是两界之前造的,如今这世道,想造出个能跑会跳的木偶都困难,简直可以说是‘劳民伤财’。 但这些机器,用一堆被灵异世界淘汰的现实材料做成,行动、智慧却胜过有灵魂的生物,发展到现在竟然能使用灵异能力了。就算有祂相帮,能造出如此躯体的人类确实厉害。不愧是天道最钟意的生物。” 白顺顺打了个哈欠,伸舌舔舔唇周:“天道的钟意只会导致灾难。就像两界之前,天道喜欢雾雀鲤,因为她放任万灵成长,最终无法收场只好杀尽那些生灵,它们中的大部分,灵魂至今被囚在普通躯体里,轮回蹉跎。嘶~” “怎么了?”苏苏问。 “那个金弯弯……”白顺顺偏头疑惑说,“长得还有点像雾雀鲤,就是不够妩媚阴幽,不够勾魂夺魄,气场差太多。但那脸……尤其是那个嘴,实在是像。不过金弯弯作为当代寂陌人,天道肯定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把他造得漂亮,漂亮得像雾雀鲤,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等到巫随携凌之辞出现,白顺顺直白地打量凌之辞的嘴。 苏苏虽然眼瞎,不知用什么方法视物,但凌之辞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在自己嘴边,下意识要擦擦嘴,手到嘴边想起那是勾过装蛇鳞锦囊的手,于是换了另一只手在嘴上抹抹——没有残渣果酱什么的。 凌之辞突然意识到什么,捂着肚子叫:“我好久没吃饭了。好几个月!一直没吃!” 白顺顺瞟他一眼:“废物才需要食物补充能量,看来你不是废物了。” 一行四个进入储藏区。此处魔与半魔如木头桩子,三五步立一个;负责看守的机器人多样,经凌之辞辨认,主分三大类,探测、攻、守。除此之外,还有数个灵异气息浓厚的机器,换班频繁。白顺顺与它们交过手,抢走了其中一具用作研究——其实就是打烂了拨两下。 “探测机器人感知太敏锐,躲避费心费力。”巫随说,“狐狸,直接上。” 白顺顺眯起眼,九尾猛甩,在机器滴滴刺耳的警报声中直下,厉啸一声,震散前来围剿的机器人。 余波强劲,激起长风清荡,扬起凌之辞辫子。凌之辞顺着辫子,往身旁苏苏后面躲,又觉得这样不好,挺身挡在苏苏前面。 两人一起后退,捡了个被震落的门板当遮掩物,后背靠墙,一人一边从门板里探头看战斗情形。 白顺顺威势极盛,吸引众多机器蜂拥。普通的机器再怎么精尖,经此一震,大都报废,还自如行动的皆非现实机器,多多少少带了灵异之力,颇为难缠。 “怎么有幻境?!”白顺顺动作停滞数秒,猛甩脑袋,龇牙咧嘴就近咬烂一灵异机器。 白顺顺行事,霸道直前,不守不防,又身中幻境,不知在当中看到了什么,气得抖胡须瞪眼,九尾缭乱无章,竟被数量众多、能力怪异的机器抓到时机。一通体黑滑的蝎尾机器尾尖闪绿光,毒液欲滴,直刺向白顺顺。 毒液而已,绝对无法奈何白顺顺——它的身体是两界之前的,可称“神躯”,后世毒物危害不了它。此前苏苏和白顺顺从来不把毒放在眼中,然而艾转讷轮带给白顺顺的影响至今未全消,苏苏见此情形不免忧心,急甩符纸意图抵挡蝎尾,惊慌间半个身子从门板探出,迎头对上一执钢筋的魔物。 魔物不同于机器灵异,神智不清,暴虐无匹,瞪赤红双眼,咧黑紫大嘴,冲着苏苏头顶抡圆了臂膀挥钢筋。 寂陌人就算能复生,这一钢筋下去,必是头破血流,搞不好整个脑袋直接瘪了长不出来了。凌之辞将挡身的门板一踹,跨步到苏苏身侧,拿猫眼匕挡钢筋。 猫眼匕锐利,竟是直接将向下重击的钢筋切断,断裂的小截钢筋弹向凌之辞。凌之辞独面灵异生物多年,反应极快,身手也跟得上,遇上危险下意识后仰躲避保全自己,留苏苏直面钢筋。 “苏苏!”凌之辞反应过来凄喊,甩头望苏苏。 一幽蓝的屏障在苏苏头顶护着,挡住钢筋——是水母。 水母触手探到魔物身上,刺眼的电光噼啪,电得魔物直流口水扑通倒地。 凌之辞赶忙从关东给的百来样武器中挑选出一大刀,挡在苏苏身前。 苏苏魂不守舍:“白白!” 符纸挡住蝎尾,尾尖上毒液却飞溅上白顺顺皮毛,虽未给白顺顺造成伤害,但激怒了白顺顺。白顺顺冲蝎尾机器跃身扑下,而机器砰的一声自爆,炸出紫红烟雾。 白顺顺骄傲自负,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令狐五脏六腑具麻痒如蛀的艾转讷轮,目见紫红烟雾瞳孔骤缩,九尾聚成爪,延伸勾上不远处凌之辞,借力退身,避开艾转讷轮笼罩范围。 凌之辞被白顺顺大力拖行数米,藏在发间的水母及时出现,包裹住他,这才免得他被拖伤。 “你拖敌人啊!”凌之辞胡乱捡起武器,立身大叫。 白顺顺理直气壮:“没想到。”她烦躁甩尾,“怎么有艾转讷轮啊?撤吧。” 巫随游走在机器之间,行动快到看不清身形,须臾间击爆十来个灵异机器,数团紫红炸开”不全是艾转讷轮。”巫随现身,”有真有假,浓度不高,伪装成了紫红色。” “敢吓唬本狐仙?!”白顺顺一听就恼了,当即要冲上去大杀四方。 苏苏扑上前抱住白顺顺头颅:“别!祂的艾转讷轮太强悍了!会让你难受的。” 说话的功夫,众机器已团团围上三人一狐。 白顺顺怒目圆睁,左前爪不耐刨地,在地上勾连出道道火星:“来一圈我弄死一圈!” 巫随皱眉:“祂不会做无谓的牺牲,恐怕有蹊跷。” 第149章 千灵异空 众灵异机器有条不紊排列,站位三聚一散,循环成圈。 “它们要布阵?”凌之辞惊奇,“它们早有埋伏?” 三人一狐同面一方,巫随在前,凌之辞扒在他身上,苏苏抱着白顺顺头颅在巫随左后方。 巫随眼珠不动声色地向左后转了一转,暗中传音给凌之辞:“小心……” 呼吸的功夫,阵法已成,光雾弥漫凝实,似有割裂空间的能力。凌之辞紧抱着巫随,手下却倏然一空,四下环顾,人狐都不见了踪影。 凌之辞双手提着大刀戒备,又觉得这武器不称手,匆忙收回,从锦囊中掏出猫眼匕与装了符纸的锦囊,再掏出几瓶供能、治伤的药装在口袋中方便拿取。心脏安稳跳动着,当中有二十二张卡牌,可随心意发动,是凌之辞最大的底气。 独自在光雾中警惕十来分钟,无事发生,凌之辞精神耗费太过,不免疲乏,渐渐开始闲想:老巫公什么时候把锦囊还给我了? 虽说里面有蛇鳞,但在危机四伏的境况中,这点恶寒也就算不得什么了。再说,锦囊在手,只要不去想它装了蛇鳞,不也没感觉吗? 凌之辞说服自己先保命,恶心、介意之类的情绪先全忍下等事后发作。情绪竟然真的听从他的想法按捺不动。 绝佳的听力是凌之辞绝好的保命手段,全富贵给的。铿锵踏地声响,是机器足音,凌之辞甩头挥匕向来者:“什么东西!” 对方机器头颅偏偏,做了个“歪头疑惑”的动作,又小幅度摇摇头颅,冰冷的电子音笨拙,说:“阿!辞~” “阿”字音重且短促,“辞”尾音反而滴溜溜,像小狗哼唧,听着活似打喷嚏。 凌之辞听到这个声音,下意识要上前,反应过来如遭雷击,踉跄退后小半步,下唇颤颤:“你是什么东西?!你怎么敢模仿富贵!我弄死你!” 手哆哆嗦嗦摸索进锦囊,几经上下夹出岌岌可危欲掉不掉的小飞镖,凌之辞瞄准了机器,恨说:“谁给你下的指令?是不是祂?!” “别怕别怕。”机器是人状,说话时臀部使了死劲拼命摇:“我确实是死了,灵魂成功投胎转世。但是,凌哥留存了我的数据。” “数……数据?”凌之辞没有放松警惕,咬唇紧张盯着机器。 “这个阵法能影响人的神智,待久了会疯的,得赶紧出去。我长话短说,就是凌哥早知道你身份特殊,对天道有益,然而天道无情,恐怕我们会成天道控制你的牺牲品。为了瞒过天道,凌哥借用阿器的力量假死脱身,不敢将想法告知任何人,但其实,已经暗中保留了大家的过往。哪怕天道不给我们提供躯体、逼我们的灵魂转世,只要数据还在,记忆还在,我们就还在,就能一直陪伴你。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凌之辞只觉荒唐,可是……可要不是这样,父母怎么会去死呢?甚至,就在自己眼前吞药?难道,那根本就是妈妈给的暗示? 就是啊,怎么会有妈妈在自己的孩子眼前自杀?凌哥又为何假死大变?他们肯定是有深意的。只是自己没有懂……凌之辞眼睫垂下。 “快走!我护你离开。”自称全富贵的机器将臀一扭,反身跑远。 恐怕阵法真有影响神智的作用,凌之辞魂不守舍,又无暇多想,只好将信将疑地跟上。 前方“呯”的一声巨响,凌之辞快步上前,只见零零散散数块机器,其中最大的一块,也是勉强看得出人形的,只有半个上身,挂着半截机器臂。 而在破碎的机器残躯两步远处,光雾被驱散,露出现实景象。 “富……富贵……”凌之辞踟蹰上前。 电子音声线冰冷,是绝大多数机器通用的原始语音,再熟悉也无感;语调对于凌之辞却是那么亲切:“我还会有新的躯体,我们会回来的。你永远不是孤身一人,别怕。” 凌之辞情不自禁靠近,机器残缺的手臂疾挥。凌之辞汗毛直立,下意识要格挡,他身形不低,要抵挡贴地攻他下路的残臂,已经来不及了。 在大力推搡下,凌之辞身形不稳,倒入光雾散处,跌跌撞撞,退了四五步才稳住自己。 入目皆是现实景,灵异机器还肆虐,凌之辞来不及多想,瞟到侧方有魔无声攻来,举匕格挡,一脚将其踹翻。 那个魔——不是魔,应当只是怨念深重被魔气侵袭的人,经凌之辞一脚,吐血三升,倒地不起。 “小辞朋友!”苏苏惊喜的声音未落,数层屏障接二连三套上他,为他隔绝了危险。 凌之辞循声望去,看到苏苏在另一屏障中冲他挥手,兴奋到跃起,眼神忽然凌厉,甩符化罩,将一团炸开的紫红烟雾包裹收敛。 细微的一缕逃窜,沾到白顺顺身上。白顺顺鼻子哼气,哼散那缕艾转讷轮:“竟敢恐吓本狐仙!这点浓度的艾转讷轮连刚化形的小狐都奈何不了!” 确定了紫红气体对自己无法造成影响,白顺顺行事肆无忌惮,三两下抽碎拍死现场机器与魔。 “剩下的是沾了魔气的人,不知道算灵异生物还是现实生物。”白顺顺跳到凌之辞身边,一爪子拍烂层层防护,“金弯弯,你上。让本狐仙看看你进步没有。” 凌之辞心知他们不过是神智不清行为暴虐的人,终归是人,并不想下手:“灵异生物对现实生物下手会沾孽障,算了吧。况且,他们也没什么威胁。” 白顺顺尾巴不耐烦地甩甩:“你是寂陌人,游走两界之间,比灵异生物和现实生物都高级,想杀谁谁就得受着。要是摧折他们能给你带来孽障,我看天道也是废了!” 说完,白顺顺眼珠斜转望外面,露出两弯宽宽的眼白,心虚舔舔唇。所幸,天道宽洪大量,没有反应。 凌之辞心不在焉,视线长久而空缈地定在白顺顺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顺顺没得到回应,伸爪欲拍凌之辞。苏苏知道它下手容易没轻没重,连忙叫停白顺顺动作,甩符震散沿路沾了魔气的人,到凌之辞与白顺顺身旁:“好了。小辞朋友还没成长起来,别为难他。我来吧。” 苏苏连连掏出八张符,在脚下排列布阵。 在华高,要消除文骨对学生们的影响,可是需要将六十八道符纸分别放于三十九处,共采用十六种处理方式。怎么现今消除人们身上魔气的阵法如此简单? 凌之辞询问苏苏。苏苏偏头点点颧骨,笑说:“魔气会侵入他们,就是因为他们适合承载魔气。魔气入人身,若是不合当下便排异,魔气必散;若是没排异,那人与魔气便水乳交融,想再分离,可是麻烦得很。不如全杀了。” “你……你布的是杀阵?” 苏苏唇角微扬,垂目点头,相慈悲,如庙中观音金佛。 凌之辞抬手拦下苏苏,六神无主,四下乱看,问:“老巫公呢?他怎么不在?他去哪里了?” 苏苏应:“方才机器魔物联合布的阵法可扰人心智,巫老大身上煞气太重,神智易乱,这阵法针对他。可能要再费点时间吧。” 凌之辞:“那我们去救他。” “这个阵法名千灵异空,是上古就存在的,游荡在现实与灵异世界之间,可在献祭千个灵魂后得谕召,依照谕召所言行事,就可召唤使用它一次。千灵异空只有显灵拉生灵进去的一瞬可捕到踪迹。我设法再开此阵的功夫,想必巫老大自己就杀出来了。”苏苏对凌之辞笑,“不用担心,只要天道还在,世上就没有东西能真正伤到巫老大。” 说着,苏苏抽手继续布阵。 凌之辞还要拉她,被在一旁早有不爽之色的白顺顺一尾巴抽在手上。 凌之辞手火辣辣的疼,嫩红一道盖了整个手背。他跳脚斯哈甩手,活似被烫了。“苏苏,作为寂陌人,不应该把这些人身上的魔气消掉,让他们回归正常生活吗?” 苏苏唇角还是那弯慈悲的笑:“寂陌人的任务,是维护两界稳定。人类有那么多亿个,死百来人,哪里会影响两界安稳?就是死百万人,也没什么的呀。” “可你之前除异,不就是为了保护人们吗?” “我保护的不是人。”苏苏平静说,“灵异生物在现实世界大杀四方,虽然受害最多的是人,但那只是因为人基数太庞大,我反倒很乐意多死点人。只是,以制造同族畸形为乐的生物不只人,人熊怪成长起来屠杀范围绝不局限于人。但除人的绝大多数物种,已经承受不起伤亡了。” 沾了魔气的人不知好歹,啊啊怪叫着冲两人一狐扑。 凌之辞上脚将来到的人蹬远,一人赏一个屁股墩:“我看他们也伤不到什么保护动物,留着最多伤人。苏苏你就别下杀手了。” 苏苏了然,收符起身:“那等小辞朋友你收完此地的青蓝白,我们就离开这里吧。待到巫老大出阵汇合,我们再去下个储藏区。” 凌之辞点头,拿锦囊收青蓝白。 白顺顺目光跟着凌之辞手中锦囊,间或拿爪子勾两下锦囊上挂着穗子的细圆带子:“怎么这么能装?本狐仙此前竟没有过这种神器?” “其实只是比较能装,没什么大用。”凌之辞急急收完青蓝白,避着白顺顺,宝贝似的将锦囊藏好。 “对了……”白顺顺说。 凌之辞疑心它要抢自己锦囊,又因锦囊中装了大量蛇鳞觉恶寒,说话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怎么了?” 白顺顺逼近凌之辞,玉红眼瞳直勾勾看他。 凌之辞脚绷着,想退后生生忍住了。 白顺顺说:“那些魔物,身上携带的艾转讷轮,根本满足不了他们的需求。他们因渴求艾转讷轮发疯,又被这东西控制住生理无法发泄,所以只在这东西停止控制时,暴虐袭人。” “这东西”,置于白顺顺毛发顺滑的爪上,小小一片,还没指甲盖大——是芯片。 第150章 金符呛喉 芯片连灵异生物都能操控,别说人了。若说管控人群维持治安,根本用不上如此手段,太大材小用了。可是现下情形…… 凌之辞脑子蒙蒙的,深想不下去,后知后觉地冒起冷汗来,一股莫名的恶寒让他胸腔挤缩。他反应过来:是先前听话蛰伏的情绪涌上身,急轰轰要发泄。 “小辞朋友,你怎么了?”苏苏注意到凌之辞异常的顿步,关切问道。 “没事。”凌之辞忍着恶寒,说话带了点咬牙切齿的腔调,“犯恶心了。” 他说得轻巧,在恶寒退去后,接替的感觉却是另一种阴寒——情绪是能随心积压的吗?是没有任何提示能插空去而复返的吗? 凌之辞越发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冷静,越来越能处理自己的所有情绪。所有。 可他觉得很奇怪,情绪原来是这么处理的吗? 澎湃的疑问只迸发了一瞬,当下归为平静,再没有动力深想下去。凌之辞一路跟着苏苏和白顺顺离开储藏区。 这儿本来是平原,被人为修建出层级,两人一狐胡乱走动,等待巫随回归。此刻,他们绕到较高处,在高地边缘,俯瞰一器芯试点盛况。 人群绵延,熙攘有序,排队申请植入芯片,成为人上之人。 “预备人上人”成千上万,在寥寥百来个机器人的管控下井然,宛如温顺而无知的待宰羔羊。 凌之辞记得钱革说过,试点的工作人员有问题,提议前去解决。 两人一狐借用符纸隐身,靠近人群。 秋深了,天气还燥——一年四季,除了冬日的几天温暖,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燥热的。不过去年冬天,因为一梦蝶闹事,连可怜无几的温暖也被冰冷替代。 人群也燥,静默地燥,个个低头刷手机,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敲打,个个在祂编织的假象里真实。 凌之辞不明白手机有何魅力,值得全身心投入,反正在他看来,手机不过是工具,发个指令不过几秒的事;等待回复,如果网络正常,也还是几秒的事。 “小辞朋友,你看。”苏苏声音带笑,“人类确凿被机器主宰了。” 凌之辞不同意:“手机是人制造的,其他机器全是人制造的,肯定最听人的话、最为人服务啊。现在机器做坏事都是因为祂,可我不信祂有本事控制全世界所有机器,达到用机器主宰全部人的目的。” 苏苏偏头笑:“所以要用芯片啊。” “我们不是在阻止芯片植入人体吗?” “可是你看,人们对芯片趋之若鹜,哪里有排斥的意思?”苏苏静了片刻,问凌之辞,“小辞朋友,你觉得世上最高级的控制,是什么样的?” 凌之辞沉思:“最高级的控制……” 苏苏解答:“最高级的控制,是神不知鬼不觉,让生灵心思活泛,主动往控制者所思所想所需要的方向行事。至于被控制者,成,是得偿所愿;败,是时运不济。” 凌之辞:“暗示?洗脑?祂确实总用这种手法让其他人替祂办事。不过这很费精力吧,祂能洗脑几个人?” 苏苏垂目,眼下阴翳,声音无波无澜:“全部人。” 人是群体性动物,要在群体中生活就必须遵循群体的规则。祂深入邦盟深入律法,制定了人类社会的规则;利用机器利用网络,传播思想扩大影响。不用祂亲自行事,这个社会自会将人调教好,供祂随用随取。 凌之辞仍是摇摇头:“我不信祂有那么大能耐。再说……”凌之辞四下瞟瞟,“不是还有天道吗?天道会压制祂吧。” 苏苏凑近凌之辞,压低声音:“可是有人是天道管控不了。” 凌之辞感觉苏苏在给自己传递重要线索,神经兮兮眨巴眨巴眼,用眼睛发问:谁? 苏苏:“雀鲤。” 凌之辞一时没反应过来“雀鲤”是指什么,后问:“你是说……”凌之辞声音压得更低,用气音问,“珍雀鲤?” 苏苏待要答,无法视物的眼倏然凌厉。 顺苏苏偏头的方向看去,凌之辞难得看到一个没碰手机的人。那是个女人,在百米外,打扮不精,衣物只做蔽体用,怀里抱着个胖孩子,背上背着沉重背包,单手操作辛苦给孩子冲奶粉喝。 白顺顺看女人,克制地用爪子刨地,眼神却是越发不善。 “怎么?他们有问题吗?是魔?”凌之辞掏出匕首警惕问。 “是人。”白顺顺眯眼恨说。 那为什么……凌之辞略过奶粉瓶又飞快略回,冲女人喊:“别喝奶!” 他尚在符纸作用下,身形隐匿声音不外传,所以这声警醒无用,即使他立马冲女人跑去想截下送入孩子口中的奶瓶,也来不及了。 一道符纸拖着金色尾焰,同凌之辞一道直冲,速度远胜凌之辞。 凌之辞看着从后至前猛奔向孩子的一道光焰,心知肯定跑不过,符纸是苏苏所送,绝不好用来阻挠苏苏行事,于是掏出关东送的小钩子,甩向符纸,试图拦下。 打中了!凌之辞心喜。 钩子触上符纸,符纸仍大力前飞,所幸钩子黏连在上面,自动延伸出一根线,最末端凭空出现在凌之辞手中。 凌之辞拉着线,钓鱼一样与符纸较劲,半个身子后仰大力拉钩:“苏苏,他们不是故意在你面前吃东西的。放过他们吧。” “放过他们?”苏苏平静到森寒,“我为什么要放过他们?他们低等、弱小、愚蠢,运气不好撞上我,不该死吗。” 白顺顺深以为然,跃起拍爪,利爪割断钩线。符纸没了阻碍,上面附带的将熄的光焰猛窜,一时刺眼,扑上孩子喉咙。 灵异之事,常人不可目视。将凌之辞逼到闭眼转头的符纸,就在女人眼前,她看不到。待她发现孩子无端呛咳起来,只是惊慌。 “来人啊!来人啊!”女人死命拍打着孩子,高喊着向众人求救。 众人纷纷侧目,掏出手机拍照围观。有几个人下意识想上前帮助,踟蹰几步,无一上前,融入围观人群。 大家都是为器芯而来。即使现在只是试行,后续可能人人有芯片,但网上都说,试点芯片是达官贵人为自己人备的,质量最好,数量也少;后续芯片以次充好,植入后也很难有质的飞升,最多定个位查个身份。什么提升健康提升智力成人上人?想都别想! 今天,此地,只是器芯计划试行的第三批次芯片的线下报名环节,所以符合条件的人多。可是真要达到植入器芯的标准,上查三代,下有一代查一代,身体状况、智力高低、职位优劣……太严苛了。 大家都是普通人,都想借器芯计划一飞冲天,品德优良又不是加分项,品德恶劣却是扣分项,看那女人穷苦样,谁知道是不是借机碰瓷?谁会在此时此地,有让自己惹上官司的可能?他们又没有足够的财力足够的地位挥霍良善。 凌之辞有。凌之辞无法现身。现在用的隐身符质量太好,限制也多,一用就必须用满一小时,一秒都不能差。 凌之辞尝试弄走孩子喉咙上符纸,但可能是身处苏苏符纸作用下,受苏苏限制,他再没有办法碰到那张符,在孩子边上急跺脚。再想劝苏苏,已经找不到她和白顺顺了。 终于,在女人凄惨的哭叫和孩子衰弱的挣扎中,流动待命的医疗机器人小队出现了,带着医疗箱。 凌之辞松一口气,蹲在边上看机器人处理。 三个机器人一同扫描后,派其中一个先行进行心肺复苏,待专业医疗车来,将气管插管为孩子建立人工气道,连接呼吸机。处理不可谓不正确,但是无用。 孩子仍是痛苦,以至濒死。而机器人扫描来扫描去,扫描去扫描来,看得凌之辞恨不得摇晃机器质问“怎么不动手揭符啊!” “未发现异常。” “未发现异常。” “未发现异常。” 医冶机器人比人更谨慎,采用三重保险,患者只要由专业的医疗机器人负责,无论是哪个环节,都会有侧重不同的三个机器人一道行事,并快速敲定最终处理方案精准执行。 可是它们无法感应到异界的符纸。 凌之辞耳边是女人越发凄厉的哭喊,眼前孩子生息尽无,期待芯片入体的队伍又前行,众人脚步轰轰远去…… “这就是天道下的众生啊!”一个带着试点工牌的人来到现场,惋惜看孩子,摇摇头离去。 凌之辞抬眼看那人,脑海自动涌现出与他相关的画面——星空寄宿酒店,红线怪寄生的陈左纤的房间中,不知是睡还是死,据说永生的服务生之一。 他更年轻了,表情更丰沛了,不似在星空寄宿酒店中呆板如机器的服务生,更像个真正的活人。 凌之辞跟上他,一步三回头,幻想孩子还有救,最终没有。 “苏苏……”凌之辞甩过头,雾泪中跟着服务生走,眼圈红红。 “苏苏原先没那么偏激。”巫随的声音在耳上响。 凌之辞一激灵,仰头顺着阴影笼来的方向看去,见巫随身穿斗篷头戴兜帽,手里捏着一金符。 那张符凌之辞盯了很久,他本身在符纸上又极有天赋,轻易认出是孩子喉咙上那张。 他惊叫一声,蹬蹬往回跑爬上救护车,看到女人抱着苏醒的孩子呜呜哭,颤动的身子那么佝偻微渺。 凌之辞“哇”一声跟着嚎,嚎着嚎着嚎到巫随怀里打滚,被巫随咬了几口脖颈。他没感觉疼,又看不到脖子上惨状,权当是亲昵安慰。 “苏苏被分吃后,本来只是惧怕人类吃生肉。”巫随叹,“她的灵异天赋之一是‘原谅’,帮助许多灵异生物原谅过往斩断心魔,成长起来后天赋亦能作用在自己身上。万物万灵诚可原谅宽恕,她独独谅解不了人类分吃之恨,越发痛苦偏执。 后来,她得一梦蝶烙印,与天赋原谅融合,得到一个‘遗忘’的新能力,她对自己施用,想要忘却仇恨——她以为她忘了,我一度也以为她忘了,可是烙印在灵魂上的东西,过程可以忘、细节可以忘、感受可以忘,却从来不等同于没发生过,只是记不起来了而已。” 凌之辞:“她……” “她仍旧厌恶吃食,从恨人吃生肉到恨人吃肉,再到恨所有生灵、尤其是人张嘴吃食任何东西。” 凌之辞不解:“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食色,性也。本能中的东西,不严格管控,带来的负面影响绝对大于正面。然而无论正面负面,只要失衡,就容易成灵异之物,往往发展成为祸乱两界的大怪。她身为寂陌人,又经分吃之事,吸收了两界中‘食’失衡带来的一切影响。” 灵异生物大多不用吃食,而现实生物不进食却只能等死,如果放任“吃”,或许会出现某种与所有现实生物相联结的灵异生物。这种灵异,或许一念可摧毁所有现实生物。 凌之辞转念一想:“祂是类似的东西,是两界生灵都拥有的某种……本能?情绪?掌控欲?” 巫随:“大概率是对不公的愤恨。可掌控欲……倒不是没可能。然而,成长为可与天道抗衡的存在后,便不能如此片面地理解祂了。” 凌之辞犹豫开口:“其实想想,相比于天道,祂反倒,像是好的。”《 》 150-160 第151章 服务红线 凌之辞对天道发出了疑问。 天道自然是怒了又怒,狂风暴雨,阴盖四方,凌之辞抬脚摔跤,动手抽筋,张嘴想跟巫随抱怨天道小心眼结果下巴脱臼,只好囫囵个大舌头:“呜哇呜哇。”——错了错了。 在凌之辞悔过后,他又是个生龙活虎的人了,但对于祂和天道,凌之辞的态度却发生了些许变化。 巫随早将针叶放到那古怪服务生身上,带凌之辞跟上。 “我见到富贵了。”凌之辞闷闷说,“用数据保存的,比卷卷富贵得多。” 巫随深思:“机器为躯,数据为魂?” 凌之辞:“应该是吧。” 巫随垂目瞥向凌之辞:“你要清楚,真正让你在意的,是那个灵魂,还是会模仿那个灵魂与你相处的东西。” 凌之辞想不清。 服务生进入休息区。休息区由一座座庞大的“钢铁帐篷”组成,“帐篷”内部别有洞天。 富丽堂皇,舞乐舒缓,服务生一路溜达过华贵的大厅,到一门前。门自动打开,内部是专属于他的休息区,占地两百多平,跟个五星级酒店似的。 “环境挺好啊。”凌之辞看向房中高软的大床叹道。 巫随皱眉:”太好了。”好到不是一般人住得起的,而这只是一个员工的临时休息之所。 服务生“啊~”地叹着,将自己摔到床上:“这才该是正常人的生活啊。爽!” 说着,他从床头柜中拿出把水果刀,撩开衣服,刀尖对准肚脐,猛地刺下。 他要自杀?!凌之辞隐身功效正好过,双手撑在床沿,双腿一抬,小狗似的窜到床上硬掰服务生手腕:“别想不开啊!你不是爽吗?不会是自/残成瘾吧?” 凌之辞猝不及防对上服务生视线,竟见万缕红线在他的眼眶中张牙舞爪,兴冲冲朝凌之辞攒动。 “嗷!什么玩意儿!”凌之辞怎么爬上来的怎么爬下去,抱着巫随大腿嗷嗷叫,“是蛇吗?是蛇吗?!不是吧,是红线吧!” “是红线。”巫随安抚说。 红线从眼眶、从耳道、从鼻孔钻出,争先恐后破开服务生皮肉,逼近巫随与凌之辞。 红线缠绕不分首尾,原是混乱团团,不过十来秒便自行理顺。 千万根细如发的红线,长则三两米,短则三两寸,螺纹般有序地互旋,聚成一鲜红巨蟒。 凌之辞被如蛇潮的红线吓了一跳,很快鼓起勇气睁开双眼,入目就是一巨蛇,嘎嘣一下又利索地将眼闭上:“好……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巫随抬手将红线收入界封,看向床上服务生。那人被着急外涌的红线开膛破肚,七窍流血,好不凄惨,却像是感受不到痛苦,没事人儿一样站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服务生脸颊被红线捅穿,说话漏风,嘴一动全脸的肉拉扯哆嗦。 他虽是这么问,眼睛却时不时瞟凌之辞——他认识凌之辞。 “呃……呃!”服务生的身体因红线离去分崩,慢慢出现痛苦惨叫,啪啪掉落的血肉中不时传出咚咚撞击声。 凌之辞就近挑中一块,拿脚尖蹭掉表面遮掩的血,露出内里银白的芯片。 “芯片藏在你体内?你剖腹是为了取芯片?”凌之辞惊。 服务生颤巍巍站起,高举双手狂热呼喊:“器芯计划势不可当!完美未来已经揭幕!” 激情昂扬的两声用尽他全部的生机,服务生语毕后颓然倒地,被红线撕裂无法闭合的眼眶早不堪扰,在他倒下头部撞地的瞬间,眼珠滚落,瞳孔正对凌之辞。 凌之辞起先没注意到眼珠,他关注的是“笑”,服务生脸上碎裂、扭曲、混杂了血液与唾液的张狂的笑,很是畅快,可称“心满意足”。 如果服务生是被祂用红线控制,为什么红线离去后,他仍像信徒般,在濒死时热烈恳切地高呼信仰,献祭一般? “祂让他免除在社会层层剥削下求生的痛苦,给了他一个正常人本该拥有的待遇,或许连带着他在乎的人。”巫随说,“现代的人类,能享有的福祉与努力相关不大,灵魂潜能流露出的天赋非常容易在畸形的社会消磨,太多东西从一出生就注定,衣食住行这些最基础的生存需求却要拼尽全力获取……祂的拉拢,对大多数人而言,就是救赎,值得信奉。” “那祂不就是好的吗?”凌之辞虽是疑问,但语气坚定。天雷轰轰响两声,或许因为凌之辞没直白地否认天道,而是发问,天道最终没搞事。 巫随叹:“天道下的众生,确实乏累难当了。但是,祂不可能做得比天道更好。” “为什么?” “因为众生是天道创造的,没有天道,没有众生。主宰生物随时可以更换,但这世界唯一的管控者,只能是天道。只有天道能够维护、创生无穷极个灵魂,保障世界世代运行。” 凌之辞舔舔唇:“祂能威胁天道,难道没有与天道相当的能力吗?万一祂能用数据创造灵魂呢?” “那是在天道下的灵魂的基础上的再创造,永远落天道下乘。” 凌之辞坚持:“可祂也是来自天道下的人类手下的机器文明,祂都能威胁天道,数据怎么不能取代灵魂?” 巫随摇摇头:“祂是众生对天道的某种群体性反应凝聚,直接与天道相关,不过是借助机器文明行事,并非出自机器文明。” 凌之辞暂时想不到别的,姑且妥协:“好吧。” 服务生体内的芯片,以及与凌之辞的对话,让巫随浮现出一个不好的念头:祂有机器超常的算法,天道又从来没有影响过祂,世间凡有人类踏足的地方,皆在祂算计之内。要阻止祂下定决心施行的器芯计划,真的只是收走全部青蓝白就可以吗? 巫随几鞭子将服务生尸体抽成条,里面藏着的上千芯片连连掉落。 一个无关紧要的“信徒”便承载如此如此数量的芯片,难道说,祂需要的芯片,早就够量了?青蓝白是祂特意留的漏洞,给敌方一个可及却重重阻碍的目标,好似触到了关键,但真正的目的,只是拖延敌方……还有,趁机给凌之辞洗脑。 巫随带凌之辞查看了试点其他员工。 这些员工多是沾染魔气较重、身体有异变的人,由少数完全由祂控制的半人半灵异或灵异生物领导,体内藏了百个到万个不等的芯片。其中一个蟾蜍妖肚子鼓鼓,单是它就装了两百万个芯片!小小一个试点,芯片不下千万。 巫随猜得没错,祂从来没打算给全部人植入器芯,在人类中,祂想用芯片完全掌握的对象只有一种——新生儿,人类的未来。教育、舆论、政策这种潜移默化且低效的洗脑方式满足不了祂。 至于其他人,全是工具。合适的解剖研究,不合适的压榨把控,用“珍稀”的器芯植入资格给他们营造“好”的假象,让人们对祂的掌控趋之若鹜、感恩戴德。 青蓝白就是陷阱! 然而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钻。现存的芯片要销毁,销毁后祂有的是办法重造。青蓝白这一材料,有多少就得收多少。 祂当真狡诈,在剩余试点布局,巫随带着凌之辞,有惊无险地将各地青蓝白收入囊中。 然而做这些根本不够,器芯计划仍是能正常执行。 巫随找到了苏苏。凌之辞当然在侧,眼神复杂地看向她。 苏苏见到巫随低眉顺眼:“巫老大。” 巫随轻叹一口气:“苏苏啊!” 苏苏眉心攒了一下:“我……” “不必解释。你当然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巫随来只是为了问一件事,“你会无条件为祂做事吗?” 为谁?为祂?!那个祂还是哪个我不知道的他?凌之辞满心疑惑,然而巫随与苏苏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白顺顺尾巴躁得乱摇了都没插话,凌之辞便也不开口。 苏苏忙说:“不。我此后,只会为祂守大阵。如果你有需要,仍然可以唤我。” “好。”巫随点头,“那些得你庇佑进入所谓娱乐圈的妖魔鬼怪,是时候回报了。” 娱乐圈?妖魔鬼怪?凌之辞还记得熊市长和卡卜咔拉,好奇本来也浅淡,即使发问只是一句话的事,他也按捺住了没开口。 苏苏:“让他们传递什么?” 巫随:“器芯计划不详,近者不幸。三日内传完。” 苏苏跃身上狐:“这就去。” 白顺顺带苏苏离开,去传递巫随的话。 巫随主动为凌之辞解释:“祂主要通过教育与网络影响人们价值观,然而祂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细水长流那挂的,不深刻。如果有某个在网络影响力非凡的群体同时发声,带给人们的感受会更为强烈,与祂相比,短时间内输出的思想必将占据上风。” 凌之辞明白了:“娱乐圈有很多‘自己灵’,就像熊市长和卡卜咔拉。” 巫随摇摇头:“人类的娱乐圈远不够灵异生物争夺,哪里还有纯人类?最次也得是有灵异生物庇护的人。” “啊?”凌之辞冲浪速度曾经可是很快的,小时候看沙雕狗血剧热血上头常常豪掷千金,给喜欢的角色应援,无比清楚人类社会追星文化盛行。 可是……人追的全不是人?!这……搞笑的同时还有点荒诞,荒诞之意凉却成惊恐寒意。 “我小时候可喜欢一个叫白洁洁的演员,还有个白软软,她们总是演先狗血后虐渣的姐妹花,看她们的剧后期可爽了。可惜她们后来一起退圈了。她们都是很多年前的演员,总该是人吧。”凌之辞不自信地问。 巫随唇角玩味弯起:“她们啊……你不是知道狐族起名的特点吗?” 凌之辞又“啊”一声。 巫随:“还记得苏苏院中那些女孩吗?其中两个是你喜欢的。” 凌之辞如今有个习惯,他现在觉得是个毛病,一提及什么东西,他脑中立马回想起相关事宜,当童年的偶像扭起大跨…… 凌之辞再“啊”,欲言又止,嘴巴撇来撇去。 巫随收敛笑意,一手摊开,如暮似霞的一杆光晕渐出又渐隐,在巫随手中留下柄剑。 巫随捥剑扫四方,剑风疾过青天,卷深洋,入钢铁之陆: “我判器芯试点诸生有罪,躯碎灵消顺天命,隐杀不沾障,功德十数加。” 此话如神谕,须臾传播三洲五洋,却没落入任何生物耳中。 凌之辞被巫随此举惊到:“老巫公,这……这又是?” 第152章 剑名苍魂 须臾间凌之辞已将巫随方才说的话抛之脑后,弯腰歪头打量巫随手中剑。 剑体幽幽闪冷光,通体光滑,没任何雕饰,只是一把纯粹的“剑”。 “苍魂。”巫随说,“制衡之剑,判决之剑,惩治之剑,可替天道。” 凌之辞“哇”地惊叹,食指探出想触摸。 巫随翻腕将剑收起:“它代表天道,因果极盛,你体弱魂昧,易被扯进纠纷,到时恐怕不得不为天道做事,别碰为妙。” 凌之辞遗憾地撇撇嘴,置于巫随胸前的食指弯了又弯,对胸肌戳了又戳。 巫随伸手将凌之辞手指缓缓勾远:“不闹了。” 凌之辞心满意足地住了手。 “我方才的谕言,你没有疑惑吗?”巫随问。 凌之辞立马回忆起初听巫随谕言的惊奇:“什么意思啊?你想让灵异生物去杀试点的人?” “我就是要让灵异生物去杀那些愚蠢的灵魂。” 苍魂附天道意志,运用此剑发出的谕旨代表天道,不落入现实生物耳中,却能影响躯体中灵魂的判断,举世应顺。 “那又为什么要让苏苏去传递信息呢?”凌之辞不解。 “这番话如今只是透过现实生物的身躯影响他们的灵魂,三日后,才会按我心意被灵异生物感知。”巫随说,“天道近年来确实怪异。人类作为主宰生物本该享有最好的待遇,竟也被压榨苦不堪言,对天道怨言最甚,也最难被天道意志影响。我多给他们一个机会。” 娱乐圈的灵异生物深入现实世界,成为相当一部分人类的精神慰藉或发泄对象,过程中,当然是运用了些许秘法,借用祂的网络,隔空挑拨人的情绪,与人的联结很是紧密。 再者,这类灵异生物在人类社会扎根,就像畸形的教育与明知有问题仍旧不可撼动的寄宿繁育计划一样,除非祂有本事在第一时间封控所有灵异生物发出的反对器芯计划的言论,否则有关器芯计划的负面舆论一定会发酵起来,或许只能有几分钟的传播,但加上苍魂的谕旨,足够灵魂警醒,影响人们判断。 这类灵异生物一早便缠上人类了,巫随从前试着铲除他们,然而,祂出现了。 祂渗入人类社会的方法与这类灵异太像,灭不掉祂,当然也很难灭掉这类灵异。但这给了巫随灵感,他转而约束、发展这类灵异——他们实在是适合在祂的统治下向人类传递信息。 巫随相信,祂不敢对娱乐圈的那些灵异有大动作——有可能让大量人类察觉到异常的行为,祂都避之不及,祂要潜移默化,祂要徐徐图之,顶多给其中几个影响力大的安上罪名让人们厌弃,想将娱乐圈的灵异全部铲除,祂再努力也得努力上数年才行,而凌之辞已经接任二十一张牌,祂时间未必够。 “我最奢侈的是时间,不要再追问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了。”棠溪景坐在轮椅上撸猫,转头不悦道。 唐析景见人转头,两步绕到另一侧,蹲身逼棠溪景直视自己:“无关紧要吗?我只是想知道,是我重要,还是你那么多年没见过没接触没交集的弟弟重要?” “你们不一样。”棠溪景停止撸猫,手滑过脸颊抚上额间,偏头旋出一缕发绕着玩。 “再不一样也要分个主次吧?”唐析景咬着牙压着怒气,他强逼自己冷静,“行吧,兄长你近来身体不好……为什么你越来越虚弱?甚至常常晕厥?” 棠溪景:“没事。” 唐析景很想克制自己,但他鼻头耸动,面上忍不住露出点狰狞:“就是因为他吧!他越是成长,你越是虚弱,甚至你可能会被他害死……” “够了!”棠溪景喝住唐析景,起身,“能伺候我这么多年,你不该奢求更多。别让我对你不满意。”他抱着猫迤迤然走回房。 唐析景在原地顿了片刻,气得跺脚,不小心踢到轮椅一角,发出微弱声响,他猛地看向棠溪景离去的方向,见那人没反应,悄摸小力踹轮椅轮子边边两脚,小声嘟囔着,暗自气恼:“***!**!*******!!!” “果真是一脉相承的娇纵。” “谁?”唐析景立时警觉。不是祂的教唆声。 “我来告诉你。”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直冲入脑,唐析景甚至生不出抵抗的念头,“朴迭,历三态,掌新生,冷心冷情、没心没肺、无心无爱,善魅惑,惯图享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负责!用完就丢!” 那道声音遥遥而真切,像是自发的念头,带有某种蛊惑,以及与唐析景同频的怨恨。唐析景被煽动:“哦?” “凌倦。”那人在唐析景脑中烙下两字,退隐不见。 “凌倦?”唐析景喃喃,思索后召唤分身寻找苏苏。 苏苏跟着白顺顺,乍看下忙碌,实际上袖手无事可做。她有一天赋与控制相关,白顺顺生来桀骜,不愿被缚,苏苏为让白顺顺安心,结契时将这一灵异天赋写进条约转移给了白顺顺,所以,人类社会那些受控的灵异生物,其实在白顺顺手下。 白顺顺才是能替巫随将谕旨完美传递的那一个,巫随要它做事它当然也会做,只是做苏苏吩咐的事它更上心。 白顺顺心知苏苏跟着自己也帮不上忙,活受累而已,见唐析景分身来到,就让唐析景护送苏苏回家,命亲卫狐妖陪伴苏苏。 唐析景利落地完成白顺顺要求,在狐妖们扭着跨感谢他时,强硬地打断她们,急向苏苏道:“帮我算一个人。” 苏苏颇为意外:“我占卜不还是跟你兄长学的吗?半吊子而已,有相关物品再加符纸作用才勉强占得到零星线索。你找我占卜?” 唐析景重重点头:“他叫凌倦。凌之辞的凌,倦怠的倦。” 苏苏试了百般方法,最终遗憾地向唐析景摇摇头:“要么不存在,要么命格特殊。算不到半点有关‘凌倦’的事。” 算不到,不代表找不到,凌之辞马上要有小侄子的事不是秘密。至于小侄子的名字,也不难打听。 “凌眷?”凌之辞笑看凌璇,“眷恋的眷?好听啊!一听就是个温柔的好宝宝!肯定能让你开心!” 凌璇始终习惯用纸笔记录,周边纷纷扬扬数张白纸,每张豪放张扬地画了两三个大字,是她闲着没事预备给孩子起的名字,凌之辞看到了“眷”字,下意识认为自己小侄子叫作“凌眷”。 凌璇在机器簇拥照顾下扶额:“不是眷恋的眷。是……”她卡了一下,“是倦怠的倦。” 她鬼使神差地说,说出后当即坚定不移地认可了这个名字,仿佛孩子命中带名,除了这个名字,不可能有别的称呼。 “倦?”凌之辞有点苦恼,这并不是一个褒义词,幸好有关于家人,他有的是深思的动力,绝不会像其他事宜一样轻易抛之脑后,畅想了一会儿,他说,“叫这个名字,总感觉懒洋洋的爱睡觉呢。不过这样很舒服啊!一听就是个会享受的好宝宝!肯定让你省心!” 凌之辞近来很忙,脑子懵懵的总忘事,不管什么事什么东西,只要不在眼前,下一秒就可能被他完全忽略,几乎所有行动,他都盲目地跟着巫随,但这不妨碍他思念家人,时不时格外渴望回忒历亥看望凌璇与全铃。 与隔着肚皮的小侄子、机器人怀里的全铃、躺着享受伺候的凌璇告别后,凌之辞就继续跟随巫随毁芯片了。 收到双重警告还敢去试点想要植入芯片的人,几乎没有,全球各地加起来不足两千人,据巫随说,他们就该去轮回转世。这些人被灵异生物暗杀,它们所用手法相对温和且统一,人们都是离开试点后不久才殒命。 祂现在不好大力推行器芯计划,便任由人们对器芯试点众说纷纭,适度把控讨论方向,保持器芯热度,等待合适时机再度推行芯片。 杀一人,非但不沾孽障,还能得十年打底的功德,简直是灵异世界破天荒的慈善事件,灵异生物集体出动,可惜人都精得很,不愿意到试点去。 灵异生物们遗憾之余,不难发现杀试点内原有的乱七八糟、分不出物种的生物甚至是机器人也能得功德,销毁他们爆出的小硬片片还能得功德!比杀人得的多得多! 一传十十传百,灵异生物们攒足了劲围猎试点内原有人型物,并尝试对城市内较为类人的机器拳脚相向,起先能得少量功德,后来完全没收入,便也懒得理城市中机器人,转而追踪试点内原有生物—— 灵异生物是削弱机器文明的好帮手,但机器与人类息息相关,长此下去,会导致人类社会出问题,所以即使巫随对灵异生物销毁机器、削弱祂一事很满意,却不能放任灵异生物将城市中机器当作猎物。 芯片被毁得差不多了,但携带芯片的特殊生物中不乏擅隐匿者与强者,分散在三洲各地,灵异生物们找不到打不过,就得寂陌人出手。 经巫随与东方喻确认,祂得到的牢囚蛋石碎片中亦放置了大量芯片。牢囚蛋石可不是两界后生物能随意出入的,其他寂陌人原先不行,巫随揍东方喻一顿,逼她放权给其他寂陌人,大家伙这才奔赴各地,寻牢囚蛋石、进牢囚蛋石、毁牢囚蛋石中芯片、出牢囚蛋石、寻牢囚蛋石…… 凌之辞与巫随忙忙碌碌,就是在做这件事,有事没事儿碰上其他寂陌人,凌之辞见一个分享一遍自己小侄子的名字,各寂陌人感应一番,发现天道不限制对“凌倦”的赐福庇佑,一个两个纷纷送上祝福与礼物。不出三天,“凌倦”的大名就在灵异界响彻了。 唐析景动不动去趟忒历亥,探望凌璇的频率跟凌之辞有一比。凌之辞怀疑他不怀好意,一直防着他,为此,还专门挖出了自己的手机,就为了在唐析景出现的第一刻收到机器人传讯,做好防备。 在毁芯片与防范唐析景中,凌之辞翘首以盼的大事到来——他的小侄子,终于,马上,就要出生了!最重要的是,他的姐姐,潇洒不羁的姐姐,终于,马上,可以摆脱难受的怀孕状态啦! 第153章 鱼线夺人 忒历亥专业的妇产机器人带着器械,□□凌璇。 凌之辞、巫随、唐析景三人在院中等待。 深冬季节,热气减退又反复,今日凉明日炎,相比其他肉身强悍的寂陌人,凌之辞对气候敏感,怎么穿衣都不舒适……其实,是因为凌之辞身形猛长后,凌建国并未留下相应时节的衣物,而机器买到的或缝制的,他都不满意,冷了热了都哀悼,郁郁不已。 凌之辞近来只有一件上心事,就是等待姐姐解脱。除此之外,他的情绪太平了,有时一动不动能定大半天,像个漂亮手办,待回过神来,便恹恹翕眼,睡醒又是如此。 他的成长不乏压力,但他绝不是在压抑中成长的人。喜乐哀怒曾经真实而深刻的人,在空虚中,对能拉扯到心脏的思念隐隐上瘾。 一次,凌之辞情到深处眼红泪落,不巧照到镜子,被自己的绝美落泪惊艳到,闲着没事专门找虐,时不时跑到镜子前欣赏自己。 巫随对此心知肚明,又不知如何处理,求虐找哭不是什么好习惯,情绪欠缺更不是什么好东西,暂且由着他闹。 不过今日的凌之辞情绪饱满,且多变,上一秒期待到跺脚,下一秒又因为担忧急得跳脚,视线频转想转移注意力,但总是不可避免地望向一扇窗——凌璇所在屋子,里面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手术。 黄昏将落,夜幕兜天,气温降下,凌之辞穿着凌建国所做的短袖短裤,竟也不冷,因为他太亢奋了。 “姐姐不会有事吧?”凌之辞深受弱智脑残剧荼毒,庆幸自己没有姐夫、姐姐没有婆家,将巫随当作出来报丧的机器人,努力练习——“我是家属!保大!保大!钱不是问题!保大!”还捡了个细树枝和大叶子到巫随手里,当成是协议,边喊边拿树枝在树叶上写自己名字。 唐析景在一旁,颇为无语:“**有病啊!孩子***没出生连个人权***都没有!不保产妇就是杀人。卜仁洲有条律,保小不保大按蓄意杀人罪处,好像要用什么机器让违规医生感受开七指以上的痛苦,抗不过死了活该,活着就再蹲十来年大牢才算了事。” 凌之辞:“啊?” “弱智!”唐析景简短评价,看凌之辞一脸不可置信,又说,“法盲!” “剧……剧里都是这样啊。”凌之辞嘀咕不解,连忙查查相关政策,经天洲这边相关法则与卜仁洲有出入——惩处更重。 凌之辞不用再排练,更有心思乱想了。忒历亥的机器人的医疗技术不必质疑,凌璇又向来康健,孕期享受着不亚于皇帝且绝对科学的伺候,凌之辞转而怕唐析景、怕王可邓、怕什么丈夫…… 所幸一切顺利,机器人唤凌之辞进房看孩子。 凌璇在另一屋中,情况不知如何,凌之辞担心姐姐,象征性抱着孩子随口夸两句:“好。真好。好宝宝。我小侄子是好宝宝。”脑袋一个劲儿地朝着凌璇所处房间的门。 巫随随凌之辞一道,唐析景紧随其后。 凌之辞发现唐析景,莫名不安,抱着孩子刻意溜达一圈,凑到巫随身边,借由巫随高大的身躯挡住唐析景。 巫随目光追随孩子望了小半圈,缓缓移到靠着自己的凌之辞身上。 凌之辞几乎是贴着巫随站,从这个角度垂头看,巫随只能看到凌之辞饱满的浅金脑袋,虽然扎着利落的辫子,但一天过去,细碎的根根金发不服帖,蓬松成一层绒,在灯光照耀下蒙蒙。 巫随皱着眉,他知道在此刻开口不好,但他不能让凌之辞蒙在鼓里空欢喜,最后却落入更大的悲伤:“这个孩子……没有灵魂。” 天道关照人族,人类统一陆地,数量庞大,尤以大概五千多年前最为鼎盛,人口突破了一百七十亿。 近年来,资源不足的问题暴露,人类总体不幸,人们的生育意愿自然随之降低。这也就是为何,用科技造出来的躯体都有概率吸引到灵魂—— 自然出生的人口连年下降,已经跌破百亿,而天道对此没有作出调整,继续大幅减少供应给现实世界的资源。 百年一代,每代有一百七十多亿的灵魂非要投胎成人不可,其中仅有不到百亿的灵魂能够得偿所愿。 在人们无法感知的两界间隙,子宫是战场,堪堪有人形的胚胎早有灵魂争夺过数轮。 巫随感应过了,凌倦绝对康健,它的身体不可能吸引不到强大灵魂。 难怪天道不限制对凌倦的赐福庇佑,天道下没有“凌倦”。 凌之辞听到巫随的话,眼珠转转眼皮眨眨,抽着眉偏抬起头:“你说什么?” 唐析景感知力不如巫随,无法隔着空气穿透身体感受灵魂状态,二话不说直接上手。 凌之辞背过身挡住唐析景,但唐析景指尖触到孩子的一刻,就足够让他确定:确实是具空壳。 生灵之躯是精美的必逝品,有灵魂温养才可长久;没有灵魂的身体,会枯槁。 怀里的孩子温度很低,仅有的热量好似还在源源散去,凌之辞想抱紧他传递温热,可他又太轻太软,凌之辞不敢用力,克制地颤抖着,用求助的眼神看巫随。 巫随对凌之辞摇摇头,斜眼盯上唐析景。 唐析景左手小指微微一勾,潜藏在华丽吊灯上的木偶探身甩鱼线,直奔凌之辞怀里的凌倦。 鱼线在碰到目标的一瞬,末端炸成蛛网状,吸附上凌倦。 凌之辞反应极快,下意识抽匕割鱼线,一击中,鱼线断。不待他喘口气,后续鱼线来势汹汹,直接缠住凌倦四肢。 细到几乎隐形的鱼形,坚韧的同时必然锋利,可比刀剑。斗争是瞬息万变的事,凌之辞来不及再挥匕,幸好另一只手抱着凌倦,可发力与鱼线抗衡,但他不敢,他怕两相较量下伤到脆弱的孩子。 鱼线扯起凌倦。凌倦身体为人,即使没有灵魂仍有作为人的本能,或许是疼或许是怕,突然嗷嗷哭起来。 凌之辞被自家小侄子的哭声激得目眦欲裂,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手点心口挥出两张牌甩到唐析景身上。 唐析景眼皮一跳,背后飞出个木偶挡牌。 木偶当场破碎,裂成片片块块,消弭无踪。唐析景感受到自己与木偶的联系全然断掉。那是他在两界前用绝世之材所造,万年来除妖伏魔,最多被打下来点木头渣渣,与自己的联系从无减弱。怎么会…… 唐析景与木偶联系紧密,木偶出事他也有感,猛咳出一口血来,血散溅遮眼,点点艳红中,唐析景骤然扩大的瞳孔里映出一张牌——木偶只挡住其中一张! 卡牌入体,唐析景:没有感觉?什么情况? 唐析景四看,眼中猝不及防闪出一张脸,咬着唇,瞪着眼,怒气冲冲。 “兄……”唐析景见那人怒样,吓得魂都要飞了,惊魂未定中又气又恼地大叫,“**凌之辞!” 凌之辞一巴掌甩到唐析景脸上,当即“斯哈斯哈”甩手,看样子疼得不轻,又站远了啪啪冲唐析景甩鞭子:“你怎么敢抢我侄子?!我那么信任你!贱人!” 比硬实力,唐析景远在凌之辞之上,可他只能受着,倒不是问心有愧,因为变幻成绳子样的蝰蛇头衔着尾,把他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要是一般束缚物唐析景有得是办法,可这是蝰蛇,自带空间之力,身躯在数个维度中极速穿梭,被它束缚根本没有办法挣脱,因为它的完整本体与被束缚者不在同一维。 唐析景被抽的空隙定睛看凌之辞所用鞭子,是巫随针叶幻化而成的黑鞭。 而巫随静静立在凌之辞身后,不言不语。 “***说句话啊!”唐析景冲巫随叫,“你兄弟**要被打死了!” 凌之辞顺着唐析景的视线,头颅缓缓转向巫随,巫随避开唐析景求助的眼神,不动如山。凌之辞满意地转回头继续逼问唐析景。 “你想对我小侄子做什么?!有没有人指使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凌之辞一手叉腰,一手举着鞭子威胁唐析景,没有半点宽容大度的样子。 “***究竟发生了什么?!”唐析景仰头叫。 三天前,凌之辞对唐析景甩牌时,凌倦已被拉至半空,灯上没耗子大的木偶嘴越张越大,眼看要将凌倦吞下。 巫随白鞭一扬,缠碎鱼线,飞身接住凌倦,没落地便调转身形,抱住虽然能量耗尽但踉踉跄跄不肯安生晕过去的凌之辞。 他一手一个人,把凌倦颠两下,送到凌之辞脸上说“救回来了”,凌之辞这才放心晕死。 唐析景被其中一张牌命中,定在原地,石像一样。巫随原以为他是被“封”定身了,又想凌之辞这套牌是作用在灵魂上的,唐析景怕是灵魂被囚在身体里无法发挥力量,可越想越不对,细细一查,这才发现唐析景魂儿没了! 巫随心惊不已。唐析景精分身之术,越是高明的分身术越与灵魂之道勾连,他的灵魂出问题,就算是巫随都没把握救回来。他安顿好凌之辞、控制住唐析景分身□□,向凌璇解释完情况把凌倦交还给她,出发找棠溪景。 棠溪景当时沉睡在花园中,唐析景另一分身就在几步外守着他,也没有灵魂。他被巫随唤醒,看着唐析景分身叹一口气,手中乳白光蝶飞出,说:“好了。” 巫随找唐析景的分身逐一查看,他的灵魂果然归体,木偶已经恢复运作,但他本人还睡着。 凌之辞比唐析景先醒,一醒来就对着空气骂唐析景。 前有苏苏呛孩子,后有唐析景抢侄子,凌之辞狐疑看巫随,与之拉开点距离:“你不会……” 巫随赶忙表示:“不会。” 光说无用,行动上也必须配合,所以唐析景一醒来,就被凌之辞用巫随的手段对付。 唐析景选择性的重点描绘那道声音,而隐瞒了所谓‘朴迭’。 “一道声音?是那个‘丈夫’?”凌之辞还要深问,医护机器人拉着警报直奔凌璇房间。 小侄子凌倦状态委实不好,半死不活;凌璇不知为何情绪低落,失魂落魄。凌之辞没心思逼问什么,跟着机器人蹬蹬进房。 第154章 暗金来袭 凌璇猝然惊醒,扬手甩枕,劈头盖脸砸上候在床头的机器。警报响起。 “阿辞!阿辞!” 凌之辞冲进房中:“姐姐我在!” 凌璇情绪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紧紧握着凌之辞的手,语无伦次:“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不能……不能让天道放弃……” “什么?”凌之辞不明所以。 凌璇自顾自喃喃,声音渐低,眼神越发沉稳,直至洞明:“正常情况下,最爱孩子的,是母亲,是创造他的人。记住我的话。如果情况不正常,那就把一切扶正。” 凌之辞点头:“记住了。每个字都记住了。姐姐你是不是产后抑郁,没事没事……” “把阿眷抱过来。他叫凌眷,眷恋的眷,不是厌倦的倦。”凌璇打断凌之辞,撑身靠坐在床头,静默沉寂,仿佛融进了时间。 凌倦……凌眷,诚如巫随所言,没有灵魂,生命体征越发弱下,出生后除了被争抢,就是被放在一个容器中插着各种管子——凌之辞怀疑其实他已经没了命。 凌璇看来一切正常,凌之辞想她的要求必有深意,依言将虚弱的凌眷抱到床边。 “给我。”凌璇说。她垂着头,目光落在盖着身体的厚重被子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凌之辞绷着身子弯下腰,小心谨慎地将凌眷送到凌璇手里。 凌璇粗粝的手抚摸上凌眷新生的娇嫩皮肤,沉寂的眼有了焦距,从孩子身上移到凌之辞身上,仍是满眼深情,喃喃说:“母亲,是爱孩子的。” 凌之辞大力点头,颇为认同,想笑,突然笑不出来。 凌璇的手,不是社会主流追求的那种细长娇嫩白软滑,威武有力,可徒手抓蛇,可削人筋骨,做实验时比机器还稳当,各种细微操作信手拈来。凌之辞很是羡慕,总想着:要是我长了姐姐那样的手,管他什么妖魔鬼怪,来一个我掐死一个! 原来这样的手掐人时会抖。 “姐姐!为什么?!”凌之辞抓住凌璇手腕,“这是你的孩子啊?!你为什么要掐他?!来人!老巫公!” 机器齐齐抖动一下,想要听令却被什么限制住,定在原地无法动弹,待到巫随赶来,从凌璇手下救出孩子时,他已经没了呼吸。 “本来就没有灵魂,肉身有损无法修补,彻底没救了。”巫随说。 凌璇听到,脸上扬起一抹释怀的笑。 凌之辞紧紧抱着从一而终都温顺的孩子,他被亲生母亲动手死命掐时,没有发起过任何反抗:“为什么?为什么?是不是鬼上身了?”他啜泣着想要寻一个合适的理由,可是任何解释都很苍白。 胸腔挤压,凌之辞喘不上气来。死别总是猝不及防,癫狂荒诞,直给的冲击足以让人崩溃。 他想不明白事情缘由,他不接受如此走向。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好奇怪,梦一样。 如果是梦,应该起一阵狂风,来一场海啸。不然……不然太真实了……太吓人了……凌之辞想。 窗帘飘起,边角飞拂到凌之辞臂上,带起炙热气流,让凌之辞想到盛夏足够热死人的烈烈日光。 风稍大,窗帘飘得更高,热浪扫到脸上,将眼的酸热泛到每寸皮肤。凌之辞抬臂挡脸。 “外面有东西。”巫随说着,看向凌之辞怀里的凌眷,“想来跟他有关系。” 凌璇已经昏睡过去了,她方才的状态,绝对不正常。凌之辞打起精神:“把那东西引远点,别伤到姐姐。” 巫随留了条蝰蛇在凌璇枕下,抱起凌之辞,连带着凌之辞怀里的凌眷从窗口飞身直下,落入花园中。 风越发大,在缭乱四起的狂风中,能轻易辨认出其中一个方向仅有吸力,像是要引人前往。 凌之辞抬臂护住凌眷,缩在巫随身后,向既定的方向前行。 狂风尽头,是一片平和,四面仍是机器围墙,除了高温什么都没有。 凌之辞觉得这个温度还挺舒服。巫随皮肤却已经被烫红,不得不用水母防身。 “什么情况?到底发生了什么?”凌之辞早就想问了。 巫随给凌之辞也套上水母,面色凝重:“我感受不到对方。” 说话间,凌之辞臂上传来巨大抗力,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爆破般将凌之辞的双臂推离。 “阿眷!”凌之辞惊呼。 巫随扬鞭去接无依的孩子,黑鞭靠近凌眷,仿佛进了凝滞的空间,鞭上针叶片片剥离舒展,四散不成鞭,亦不受控。 除了天道,没有任何生物能对巫随有如此碾压。 但来者绝非天道! 凌眷被接引到一处,浮空不动,在他身侧,暗金翻涌,渐渐凝出人形。对方颜色鲜明,但总体模糊,模糊到辨不清他身上任何特征。 凌之辞觉得,这像回忆中的场景,也像幻想中从不曾真实的未来,对方,是隔了时空遥遥对望的存在。 “你谁啊?”凌之辞问。 对方并不答。 “还我小侄子!” 听到这话,对方似是闷闷笑了,传出炙烤般的噼啪声,噼啪一阵没头没尾地说:“原来,回不到那个时空了。” 时空?巫随若有所思,“凌璇”向凌之辞传达的话,巫随候在门外时也有听闻。 爱,扶正,时空。他懂了。 凌之辞还在冲对方嚷嚷:“还我小侄子!” 依巫随对凌之辞的了解,他只是叫嚷却不采取行动,一定是处在某种影响下,导致他无法动弹,可看他叫得生龙活虎的,要么,对方无心伤他;要么,对方伤不了他。 “还我……”凌之辞卡了一下,四看周围,眼睛频转寻觅着什么。 巫随问他:“怎么了?” 凌之辞:“好像,有什么该出现了。” 随他话落,一对浴火的琉璃羽翼扑扇而至,轻柔地裹扇走两人。 那对翅膀火焰高燃,色彩浓淡如染,乍看瑰艳集千色,其实大体为橙红。 “本巧……彩羽浴火琉尾雀?这不是我可以插手的,我们先走。”巫随便要带凌之辞远离。 “啊?”凌之辞回望,不甘离去,“等等!到底什么情况?” “彩羽浴火琉尾雀,有翅可飞,但在两界之前算是陆生生物,再提升,形态便会向鱼类转化,名雀鲤,是天道下最重要的生物。据珍雀鲤自夸,它再提升便为蝶,是要当神的。我管不了它的事。”巫随不顾凌之辞反抗,捞起他踏空离去。 “不对啊。珍雀鲤不是在你监管之下吗?” “天地灵气聚于深海,把它关在海里跟把猪关独属饭桶里没区别。它恐怕是想通了这点,才同意被我封控。不过天道已经不允许我再对它采取任何行动了,最多借助封控感受它。走!” 凌之辞回望暗金人与琉尾雀——他知道彩羽浴火琉尾雀是本巧济,两方定定对峙着,不绝的噼啪声从暗金人身上传来,如斥如怨。突然间,本巧济动了,目标正是暗金人手里的凌眷。 “我侄子!嗷!”凌之辞喊着,反手抓自己后背,“好痒!” 巫随查不出凌之辞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可他背上总是发痒,那就是灵魂上的蹊跷,此时不好深究。“先走。” 鱼线横插拦下巫随与凌之辞,来者是唐析景。 “朴迭,神也,举世仅可存一。双生是意外,宿命仍旧是必然。想让你兄长活,杀了他,把他的心挖出来,喂你兄长吃下去。这样,你兄长想死也没得死,一定会与你长相厮守。”暗金人与琉尾雀缠斗中噼啪教唆唐析景。 凌之辞不理解意思,但知道那东西口中的“你”是唐析景,“他”是自己,因为唐析景二话不说就往自己心口抓。 巫随当机立断,召苍魂剑斩向唐析景,剑身清光一闪,血红飞溅如洒,断裂的半臂依惯性撞上凌之辞,在他衣服上印下血迹。 凌之辞下意识接住断臂,抱孩子一样抱住它,大脑一片空白,见到唐析景狰狞着长出新手臂,凌之辞猛一撒手将断臂甩远:“嗷~~~!” “别告诉我你不明白天道意思。”巫随横剑护住凌之辞,“收起你的私心。” 凌之辞懵懵懂懂给巫随加油助威:“就是就是!” 唐析景闻言,死命瞪住凌之辞,眼周组织不受控地颤,牙咬得格格响,像一只濒死的凶兽,格外可怖。凌之辞被吓到,缩巫随身后不敢看。 “凭什么是你活?”唐析景怒极反笑,看着鹌鹑似的凌之辞,一字一句叱,“就你,也配?” 凌之辞什么都不懂但就是不允许自己被骂,探头回唐析景:“我有什么不配的?我什么都配的上!你就生气吧!我气不死你!” 唐析景一口鲜血喷出,身形摇晃涣散,竟是原地气没了。 “这……他被我气死了?我……”仙侠剧里一个人真死就是这样消散的,许多妖魔鬼怪死亡的标志也是消散,凌之辞开始哀悼,“虽然他后来像个神经病,但一开始还挺好,给我送小木偶呢。谁知道竟然变成这样?唉!” “没死,分身被召回去了。”巫随说。 “啊?说走就走吓死个人,果然还是神经病!”凌之辞抹走挤出的泪,继续骂,边骂边挠背部。 巫随打定主意要带凌之辞先撤,可已经来不及了。 彩羽浴火琉尾雀的尸身兜头而来,巫随横剑,剑光直上,劈断毫无生机的尸体,尸体转瞬弥散,如霞盈天。 瑰丽之中,暗金瞬移逼近。 第155章 雀鲤所述 巫随因珍雀鲤灭国之举找上门去,路上便收到天道警示。虽然明知是奈何不了它了,但巫随还是坚持见了它。 珍雀鲤可能觉得杀一国之人不是大事,被因此找上门时颇为震惊:“这事儿,这……电……不就杀了几个人嘛,再造就是。你为这事儿找来?!” 它大大方方供认不讳,完全一副“就是我做的,你想拿我怎样?你能拿我怎样?来来来!”的欠揍样。 巫随常年被煞气侵扰,心神不稳暴虐难当,对着珍雀鲤肥嘟嘟一看手感就不错的身子摩拳擦掌,很想捶上个百来下再扇百来巴掌发泄发泄。要不是天道阻拦,珍雀鲤难逃一劫。 珍雀鲤害了一国之人,没沾半点孽障,天道还分外袒护,虽然同意让巫随对珍雀鲤进行监管,但提了许多附加要求,最后的结果就是:珍雀鲤永远待在海底巫随所设封禁中,巫随此番离去后再也不理珍雀鲤相关事宜。 珍雀鲤本来就从不挪地,这判决有跟没有一个样,打着哈欠控制手下长着蝶翼的小鱼凝练天地灵气,送到身边全部吸收。 天道从来没有如此那么在意过某个生物,巫随当即对珍雀鲤来了兴趣。 珍雀鲤脑子长了看的,嘴完全没个把门的,巫随一套话,它就把什么都秃噜出来了。 它跟巫随说过彩羽浴火琉尾雀。 据说,天道下的世界,有一个名字,叫作——湖底洞天。 湖底洞天真正也是唯一的职责,就是造神,以及神的信徒。此世大成的生灵会进入另一个世界,经神赐福后成为另一个世界的“王”。成王不易;而成神,即使有天道大力支持,亦是难事。 彩羽浴火琉尾雀就是“雏神预备役”,雀鲤勉强算“雏神”,迭才是“神”。 彩羽浴火琉尾雀、雀鲤、迭,三态转化,要实力要机缘,真正成迭的那一刻才能进入另一个世界,在此之前,随时可能会被天敌害死。 本巧济连雀鲤都没成,就败在了阿柜柜手里,那是两界之前的事了。巫随后来查证,阿柜柜是王可邓的真名,此名从她诞生的一刻就跟随她了,但她从来以“无名”居。 王可邓早把本巧济的神魂吸收融合,却将彩羽浴火琉尾雀的躯体留下,意图有朝一日可以移魂换躯,成迭成神。 “天道才不认可她的做法,于是另创了我与阿门门。”珍雀鲤骄傲说,“我才是下一任神!” 本巧济不是独立的个体,她的躯体被王可邓操控,此事巫随一探便知。至此,巫随对珍雀鲤口中的“湖底洞天”、“三神诸王”信了七八分。 后来唐析景不知怎么也发现了琉尾雀被控的事,本想将琉尾雀躯体抢夺为己用,尝试后得出结论:王可邓与本巧济之间存在特殊的联系,只有王可邓能压制操控本巧济。 及悠宿一战后,王可邓不知所踪,巫随一直在尝试寻找她,至今没有消息。他确定如今操控琉尾雀的不是王可邓。 论傀儡之术唐析景举世无敌,他都无法控制住琉尾雀,那方才琉尾雀是被什么生灵以何种手段操控?莫非是阿门门? 电光石火,巫随思绪万千,脑内混乱不妨碍他拳脚干脆。 暗金人光明正大袭向凌之辞,巫随一鞭一剑,一阻一攻,与之过招。 凌之辞对危机警觉,抱大腿很有一手,无论暗金人如何移动,他总能调整好角度,借用巫随挡住暗金人。 双方斗来斗去分不出高下,进入嘴炮环节。 巫随:“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噼啪噼啪的火燃声似是暗金人的语言,他自顾自嘀咕几秒才换成世界语:“啧!这个世界的限制可真重,你也不是寻常角色。难搞。” 凌之辞趁机发问:“我侄子呢?你把我侄子弄哪儿去了?” 暗金人轻啧一声,评价道:“看这没心没肺的小玩意儿,你都护他都这份儿上了,他还淡薄得跟个傻子一样。真替你不值。” 替谁?谁没心没肺跟个傻子一样?总不能是我吧?凌之辞视线转转,除了自己好像没有其他人可以被暗金人说了。 “你不爱他。你被他控制了。”暗金人惋惜向巫随,“这一族都是这样的。强大、貌美、能提供食物和安稳的生灵,都是他的猎物,都会被他用迭魂息影响掌控,让你误以为你爱他爱得要死,为他赴汤蹈火。但其实,在他眼里,你只是个好用的工具。” 凌之辞听完暗金人的话,不知道他说得是谁,想看眼神分辨他在跟谁说话,结果发现那东西没脸没皮、没眼没嘴,于是将其与唐析景一道定义为“神经病”。 “神经病……”凌之辞嘴没把持住,误将心里话说出,只好将错就错,“还我小侄子,赶紧回你自己的世界去治病,有事等不会说胡话了再回来说事。” 虽然暗金人没有眼,但凌之辞能确切感知到对方在“看”自己。暗金人啧啧连声:“丑小玩意儿,还蠢。啧!” 凌之辞确凿自己容貌一等一的好,听闻暗金人此言,虽然是他不乐意听的贬义话,但却没有因“丑”有半分不悦,只是料想暗金人分不出美丑,让他在意的是“蠢”:“你才蠢!你全家都蠢!我从小就会拼机器可聪明了!我比你全家加起来都聪明!” 巫随捂住凌之辞的嘴:“乖。安生点。”凌之辞没与暗金人交手,不知道对方实力,巫随心里却有底。暗金人只是一缕气息来到这里,还被天道尽全力削弱,无兵刃无花招,尚可与发挥一成实力且祭出两件本命武器的自己旗鼓相当,他本体想必已经超越了天道。 “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巫随问暗金人。 暗金人:“找一个人,背叛我、利用我的人。我恨他!我连他的孩子都不想留!” 凌之辞感受到了盛大炽热的杀意,哆嗦一下,背部麻痒随这细微动作荡漾开来,激得他恨不得倒地打滚,但毕竟有神经病在场。 魔神智不清,思想行事有异于常人,多是神经病,依凌之辞与魔打交道的经验来看:神经病不讲理的,别看现在好好地说话,或许下一秒就发疯杀人了。所以凌之辞还是保持着警醒与体面,只是反手暗自抓挠。 巫随:“找到了吗?” 暗金人笑了:“哈哈哈哈哈!原以为要再等三千多年,原来一直藏着!我竟然没想到!哈哈哈哈哈!” 巫随:“那就走吧。此世不好留你。” 暗金人:“在走之前,我还要救人。” 凌之辞实在好奇,笑得像个大反派连人家孩子都不放过非要斩草除根的坏人会想救谁。 巫随发问:“谁?” “你。唐析景。”暗金人答,“我可不能让你们步我的后尘。那太可怜了。” 暗金人的话,在凌之辞耳中跟“我要对付的是你”没有区别。凌之辞猫眼匕出鞘,挡在巫随身前。 “啧!”暗金人口头语明显。他“视线”炽热,烫到发麻的温度从凌之辞脸上缓缓爬过凌之辞手臂,落到匕首上。 他不会要抢我匕首吧?凌之辞手颤了一下,抿抿唇,一瞬间想将匕首藏起。 巫随在旁观察凌之辞与暗金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暗金人出现后,凌之辞好像更……鲜活了。 凌之辞近来连思考的动力都没有,神情总是木木然,难得有点表情,却总是停留不长,展露出点无辜的委屈样,就很快在滑润的小圆脸上溜走。一个表里如一不懂掩饰的人,表情生动往往代表着思绪活泛,凌之辞见到暗金人后小动作不断,闹来闹去,脸上阴阴晴晴——是巫随最开始接触的凌之辞——真正的凌之辞。 暗金人身上一缕黑气迂回绕到凌之辞背后,巫随反应不可谓不快,向黑气立剑刺去。 剑尖穿透黑气,巫随反而拧眉:没有感觉。 黑气虚幻,无视苍魂剑攻击,反倒介由剑体限制住了巫随,毫无阻碍地印向凌之辞。 凌之辞莫名发毛,身体沸腾起来,好像血液被煮成了毛绒小刺,在体内咕嘟嘟冒泡骚动,一时间又疼又痒。这种奇异的感觉将他的思绪拉扯到了遥远的地方,面对扑面而来的危险来不及反应。 黑气逼至凌之辞眉心! 暗金人得逞地噼里啪啦笑,模糊的手上把玩着三缕润泽的清明气体。气体交融,更为浓郁,暗金人对气体得意洋洋:“看吧。没了记忆,忘掉益处,他才不会对那个巫随有半点好脸色。就像你对我一样。咦?”暗金人把弄气体的手停下,不禁疑惑。 本应进入凌之辞体内的黑气被弹了一下。 那一瞬,凌之辞鬼使神差地意识到是潭昙留下的附加能力护住了自己。“毒”汇于眉心,将黑气弹走,自身被黑气沾染,土崩瓦解——这个附加能力废了! 凌之辞体内一空,加重呼吸想缓解不适,被空气呛了一下,口鼻咳出血来。 他能消除我的能力!凌之辞惊恐看暗金人。 暗金人也看凌之辞,目光扫过猫眼匕,不明所以地“啧”了一声。 黑气转而扑向巫随。巫随定在原地。 “小心!”凌之辞高喊着提醒。然而巫随还是没有动作。 凌之辞情急,一迈步整个人摔在地上,身体后知后觉地酸痛起来,好似被蛀虫掏空了躯壳,无法再按主观意愿行动。他攒足力气将匕首掷出,试图切烂黑气。 暗金人模糊的身影闪至,拦手截住猫眼匕,丢回给凌之辞。 匕首插进凌之辞身旁坚硬的水泥地,顶端猫眼石颤巍巍地晃。 凌之辞甩出匕首后像得了帕金森一般,手带躯干,颤抖不休,脑子都给自己颤懵了。昏迷前,他听到暗金人说:“啧。也差不多。” 第156章 嗥鸭体魂 凌之辞是被巡逻机器抱回家的。 凌璇就在凌之辞一旁默默坐着,等他醒来。 凌之辞睁开眼,一看到凌璇,受惊翻身:“阿眷!阿眷!老巫公?!”他起身就往外冲。 凌璇拦住他:“等等。” 不知道暗金人那个强大的神经病把凌眷巫随怎么样了,凌之辞又急又歉疚,忙问:“怎么了姐姐?” “老师她怎么样了?” 凌之辞脑子转了一转,反应过来凌璇说得是王可邓。此时凌之辞无心顾及王可邓,让凌璇稍等片刻,急忙回到与暗金人相斗的地方,看到倒地的巫随和被黑气侵蚀的机器们。 没有暗金人,没有凌眷。他查监控想找到暗金人踪迹,没有!连两人与暗金人交锋的过程都没有,只能看到:凌之辞与巫随追出,突然都定住不动,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倒地。 凌眷、暗金人、彩羽浴火琉尾雀,从头到尾没出现过。 凌之辞魂不守舍地将巫随搬回自己屋子,路上,凌璇又问凌之辞:“老师呢?” 都这时候了老提她干什么?凌之辞胡思乱想:难道暗金人是她派来的?对呀!她在我小侄子还是胚胎的时候就想毁掉他了!一定是她!王可邓,王可邓……找到她肯定能找到暗金人救回凌眷!她能在哪儿? 先前与巫随寻找王可邓无果后,凌之辞记得巫随让关东留意一下她,于是立马给手机下了个指令搜索到关东的联系方式,一通电话打过去。 关东好似不怎么使用现代工具,与人交流不是亲跑到面前用嘴就是用符纸,凌之辞在电话忙音中忐忑。 所幸关东接了电话,拖着高调的嗓门儿兴高采烈地与凌之辞打招呼。 “听我说!听我说!”凌之辞急急叫着打断关东问好,声音哽着带哭腔。 关东不拉扯嗓门了,简短应:“好。你说。” 凌之辞语言组织能力不差,虽然因急切嘴糊,但仍能三两句话将事情严峻□□代,并说明自己的需求:我要王可邓下落。最好是直捣暗金人救回小侄子。 关东听罢,要了凌之辞的方位,电话一挂人就出现在凌之辞面前:“我借用苏苏符纸查探过老大说的异常处,王可邓很有可能已经消逝在那里;为防万一,又让上官他俩去确认,还没有结果,我刚催过他们了。” 凌璇在不远处,眼睛猛眨一下,当中担忧尽散,一瞬间瞳孔骤缩,成尖利状。 凌之辞听说王可邓可能死亡,回望凌璇。凌璇才历大手术没几天,有再周到的照料气色仍旧不大好,唇色红淡,几乎发白,一小截润红在惨淡的唇间隐没。 凌之辞见状,也探出舌舔舔唇,小半截舌头耷拉在嘴边猛定住——凌璇从来没有舔唇的习惯!而且,太快了!凌璇方才藏舌的速度太快,简直像……蛇吞吐芯子…… “嗷……老关叔……”凌之辞舌头没收好,咬了自己一口,说话囫囵,却顾不上疼,哀哀看关东。 关东大步到凌之辞身边摸摸头:“怎么了这是?” “我……我姐姐……” “阿辞,怎么了?”“凌璇”逼近,手放在凌之辞肩上,打断凌之辞,正大光明地看着关东问,“这位是……” 关东礼貌地进行自我介绍,自称是摆小吃摊卖关东煮的。 凌之辞想开口,想推搡走“凌璇”,肩上“凌璇”的手里却源源传来森寒,将他周身冻结,只剩因惊恐战栗的下颔不受控地发出细微“咯咯”。 关东感受力弱,惯来粗枝大叶,但关注点在凌之辞,圆眼一眯。 “凌璇”警惕盯关东,身体一绷。 关东凑近两人,高壮的影子替代日光:“凌小朋友你冷啊?怎么牙关打颤?” “凌璇”莞尔一笑:“阿辞他从小怕冷。” 关东四下张望,看到远处毛毯,抬脚去拿,阴影散去,明亮但没有热度的阳光重照到凌之辞身上。 “你姐姐灵魂还在,老实点。”“凌璇”低语,跺脚在地上开了个隐蔽的阵法,手上发力推凌之辞入阵。 “老……”凌之辞卖力挣扎,喉间溢出求救,声音细软到他自己都以为是错觉,就被“凌璇”暴力捏住两颊,抬膝踹他进阵。 凌之辞半脚踏进阵,阵光闪亮,映亮半边大厅,且有愈发刺眼之势。关东回头:“凌小朋友你练习画阵呢!画得真亮真好!咦?” 关东终于发现不对,丢下刚到手的毛毯奔向凌之辞。“凌璇”扯起笑:来不及了。 “嘎!”一声嘹亮的鸭叫陡响,鸭叫处银光缕缕迸发,刺透阵法光芒,触墙转折,将前一刻还嚣张的光芒绞织得稀烂,凌之辞脚下没亮全乎的阵法就此破碎。 “嘎!你怎么用这符嘎!穿梭空间一趟嘎,我骨头都要碎嘎!” 上官鸭鸭的人声随后出现,低三下四:“传送符那么多,我哪分得清这张是您最讨厌的裂空类传送符啊。没事没事,我再多炼点增强体魄的药给您吃。” 上官让傲娇一“嘎”。 “别挡道!”关东一手推开传送过来挡在自己与凌之辞“凌璇”之间的上官鸭鸭。上官让立在上官鸭鸭肩头,经此一推,失去支点,扑扇着翅膀嘎嘎叫。 上官鸭鸭踉跄两步回身捧住上官让,冲关东叫:“干嘛呢?干嘛呢?你个单身狗!” 上官让嘎嘎附和。 “救人呢!”关东拳打“凌璇”,将凌之辞扳到自己身后护住。 上官让振翅喷药,药丸击中“凌璇”,一道虚幻磅礴的龙影现身,缠在“凌璇”身上。 世上只有一条龙,众寂陌人异口同声:“王可邓?!” “她抢我姐姐身体!“凌之辞叫,“快把她弄出来!” 关东上官他们与王可邓关系应不错,竟然聊起天来。 上官让:“你进人身做什么嘎?” 上官鸭鸭:“你的龙躯呢?” 关东:“什么情况?” 问这么多干嘛?我姐姐灵魂还安不安全啊?凌之辞暗自着急,听他们问来问去问不到重点,压制王可邓抢救灵魂的事也不做……时间被拉得很长,嘎嘎人声拖着音不慌不忙……巫随不在,其他人都不靠谱…… 凌之辞遇上巫随后一贯被恰当地宠着,情急之下稍有不顺心就莫名委屈起来,对关东上官他们心有不满,连连催促:“拿下王可邓 ,救我姐姐。” 关东示意凌之辞放心:“她有分寸的。” 她要有分寸就不会跟老巫公动手了!还想害我小侄子!现在又抢我姐姐身体!分明就是狼子野心不怀好意!凌之辞生气想:你们不帮我,我自己救姐姐! 凌之辞凭本能从心口唤出一张牌,猛甩向王可邓。 他的行动在场人无一预料到,卡牌顺畅击入由王可邓掌握的凌璇体内。 属于王可邓的龙影高吟一声,龙状的灵魂被弹飞,彻底与凌璇断开。 凌璇身体无觉地倒下,凌之辞跨步接住她。对于现在的凌之辞而言,凌璇过重了,他没扶住凌璇反因虚弱被凌璇坠着站不稳。 关东上官三个嘴大张成“O”,眼看凌之辞与凌璇将齐齐摔倒,关东反应过来,上前捞住两人,疑惑道:“奇怪。” 王可邓灵魂冷冷看凌之辞一眼,扫过围在他周边的其他寂陌人,暗自离去。 凌之辞用牌进步不小,起码没丢完牌当下就没出息地晕死过去,还能撑着一口气问:“什么奇怪?” 关东:“王可邓灵魂历万年,强大;身体属两界之前,高等。总之后界几乎不可能再诞生比龙躯更适合她的身体。按理说,她该促进身体与灵魂融合,使之成为无法分割的一体。她竟然能从龙躯上剥离灵魂!怪! “再者,人的身体并不强悍,被小鬼附身都要死要活难以为继,除非这具身体是天道特造的,本来要承载的灵魂就不简单,否则绝无可能承受住王可邓灵魂片刻。但出现这种情况,就说明天道有在照看此人,你姐姐的灵魂本来不可能被逼出她自己的身体。除非……”关东说着,就近将凌璇放倒在软垫上,试探性放手等凌之辞站稳后掏出板砖书,哗啦啦翻了起来。 “除非什么?”凌之辞用完卡牌后虚弱但急切,一个激灵站直了,没撑两秒膝盖与腰又弯了,被上官鸭鸭避嫌般用食指勾着后领才没摔个狗啃泥。 “有了。”关东拿手指着书上笔记说,“一、原身灵魂被吞了;二、原身灵魂成灵异生物后自愿献祭或履行条约;三、原身灵魂与占有灵魂之间存在特殊契约。就这三种情况。” 凌之辞心脏鼓噪,第二种情况是不可能的,他只能祈求是第三种,并且安慰自己:王可邓说姐姐灵魂还在的。 上官让扑着鸭翅飞到上官鸭鸭臂上,距离凌之辞近了些,惋惜说:“我要是还在原身内嘎,对灵魂的感知探查力胜过老大嘎,立马就能感觉到你姐姐具体的情况嘎。可惜……” 上官鸭鸭紧张:“主人。我……” 上官让鸭翅一挥:“知道知道嘎,不怪你嘎。” 上官让是在“两界”未彻底分隔但两界前祸世灵异也死得差不多的时候诞生的,没有经历“死了活”的过程,但却是第一个从人类转化而成的寂陌人。那时,孱弱的人类被各祸世灵异吃到濒危,上官让那一支人类在一好心鸭妖的庇护下苟活至劫难后。 那鸭妖,就是上官鸭鸭血缘上的母亲,她诞下上官鸭鸭后逝世了。 上官让灵异天赋觉醒的同时,身体渐渐出现了鸭类特征。追本溯源,他这才发现他祖上第二十三代有“人”是鸭子成精。 嗥鸭一族贵贱分明,尤以“鸭鸭”这一支最为高贵,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鸭鸭是能直接以“鸭”命名的,而其它鸭妖都不配,取个音近的“压”、“牙”、“雅”都算是自命不凡了,能不能受住这种“高贵”名字还另说。 单以嗥鸭血脉论,鸭鸭比上官让高等,对上官让产生了“祖圣压制”。但在鸭鸭刻意的控制下,祖圣压制没有影响上官让太多,只是让上官让格外在意它而已。 所以当鸭鸭对自己结契的主人产生情愫,犹犹豫豫过了几千年大胆表白,而上官让以为开玩笑随意答应时,鸭鸭一激动,通过祖圣压制直接与上官让完成了嗥鸭婚约——奉我之躯,血肉替护——他们交换了身体。 把我高贵的躯体奉给你,从此我的毛发、血肉、骨骼,都是你的防护。 嗥鸭的身体,在两界之前随意拉个灵异问,八成都想让自己的灵魂进入其中,因为嗥鸭的身体是世上最完美的防护,嗥鸭体内的灵魂不可被吞噬、不可被伤害。 这本来是件浪漫事。问题是,相比于上官让本来的寂陌之躯,嗥鸭之体脑子显得尤为蠢笨。 上官让自钻的炼丹之术、万般尝试后终于颇有成效的医毒之道、甚至是他引以为傲的感知天赋,在进入鸭鸭的鸭躯后,这一切成了水中影,模糊可见,经外物影响,时不时动弹两下勾引他,就是不可触! 他冷静下来,想这也不是大事,让进入自己身体的鸭鸭将一切口述给关东记录,自己多多养养嗥鸭脑子,迟早有一天能再掌握那些。 可是鸭鸭笨惯了,不会用聪明的大脑,而身体的记忆不同于铭刻在灵魂上的,是有时限、会被遗忘的!上官让的心血——小万年的苦心钻营就此不见。 肯定是嗥鸭身体不够理智,上官让发了此生最大的脾气,单方面与鸭鸭决裂。等他再冷静下来,肯定又因为嗥鸭身体傲娇好面子,他对鸭鸭维持着高冷愠怒样,前几个月才终于纡尊降贵地下了台阶。 他确实不介意了,上官鸭鸭还胆战心惊。 第157章 芯片来历 上官鸭鸭一惊一乍多年,荒废了上官让的寂陌之躯;而且上官让的感知天赋附在灵魂上,需要高智敏锐的身体发挥灵魂能力,虽说他与上官鸭鸭互换了身体,但不代表上官鸭鸭有资格研习他的灵异天赋。 灵魂与合适的身体分隔,上官让要探测一般生物的灵魂没有问题,但凌璇情况特殊:凌璇,她的灵魂有大成迹象,也许入魔也许化鬼,她属于灵异世界,且是灵异世界最特殊的那批。 灵异生物与她纠缠问题倒不大,无非是不够强大前有可能被害死去轮回,最坏的情况就是灵魂被吞。寂陌人却万万不可在她没正式进入灵异世界前介入她的因果,那可能会害她灵魂破损——永堕轮回,承受天地孽障,重复在生不如死的生生死死中。 “她接连被附身,体内能量混乱,暂时也不算真正的灵异生物。要是你仇人就好办了,放出点灵异气息进她体内,灵魂处在什么状态、在不在体内、要是离了体现在在何处、先前被附身过几次、上辈子上上辈子当过什么生物……全都一清二楚,事后怎样都无所谓。”上官鸭鸭叹,“实在不好强探她的灵魂。” “除了老大嘎,恐怕没谁能探出你姐姐的灵魂状态嘎。”上官让说。 巫随还没醒。 “肯定是因为艾转讷轮。”关东言之凿凿。 凌之辞着重讲了暗金人。 “如果那个暗金人是异世来的,天道在消除他存在过的迹象时,一定会把他造成的伤害也抹消。”关东确定说,“总不能那个暗金人强大到天道管不住吧?放心,世界还没毁掉,没谁能真给老大弄出问题来。” 上官让与上官鸭鸭必是与关东相同想法,关注已经转到艾转讷轮上了。 “稀薄的说是艾转讷轮倒还行,但那颜色重到发紫的已经算是另一种更高级的东西了吧?”上官鸭鸭发表言论。 “肯定嘎。艾转讷轮只针对现实生物嘎,只要进入了灵异世界嘎,再弱小都不会对艾转讷轮成瘾嘎。但现在祂用的‘艾转讷轮’嘎,强大灵异生物一碰就会成瘾嘎,连没身体的鬼都会嘎,就跟现实生物吸了毒一样嘎。也就两界前的那几个和我们嘎,剜肉剔骨勉强抵挡住‘艾转讷轮’嘎,还得是摄入少量且及时处理的情况下嘎。” “我怀疑,浓郁的艾转讷轮——叫它‘轮紫毒’吧,它并不是普通艾转讷轮浓缩而成,从婴儿惊恐中提取转化的艾转讷轮只是轮紫毒的原料之一。”上官鸭鸭分析,“我与宠昙水母合作期间,有件事百思不得其解,应当与轮紫毒有关。” 上官鸭鸭为了“增智芯片”同意与宠昙水母合作,但他见识了芯片,却发现不过如此。 那个芯片雏形不错,造出它的人确实厉害,但仅仅是从人类的角度来说。上官鸭鸭随意提点了一下,给出了让芯片能影响灵异生物的方案。但芯片需托形体,他一时间想不出能影响鬼的方法,且明白芯片增添不了自己的智商,无意再与宠昙水母和它背后的东西拉扯。 无论上官鸭鸭原先多蠢笨,何况上官鸭鸭其实并不蠢笨,只是相比于鼎盛的上官让不够聪慧,他在上官让的寂陌之躯中养了那么些年的鸭脑子,别看人类的机器文明多么璀璨,他随便往哪个方向研究着玩玩,起码领先现代机器文明三千年。 按理来说,他优化后的芯片要制造出来是极困难的。因为芯片原先是完全借用人类智慧打造,他给出的方案添加了微量灵异元素,但重点还是在人类科技,科技没发展到那份儿上,不可能批量打造远超时代的成品。 可是宠昙水母将一成品芯片给上官鸭鸭看了。那芯片,比上官鸭鸭预想的完美霸道——机器尚有初始程序遵循,或可违背主人指令,但要是植入了这种芯片,若操控者有意,那可是能将植入芯片的生灵完全变成傀儡! 上官鸭鸭意识到:芯片本来就不是为了“增智”,而是为了“控制”。 “嘎嘎嘎!谁造的芯片嘎嘎?”上官鸭鸭惊问。他想,造出芯片的要是灵异生物就算了,要是人,那就不得不杀。 “凌泉。他根据你的方案,还建造了一个专门制造芯片的工厂。他特意说要请你去工厂看看。”宠昙水母说。 工厂负责接待的是一个女人,她叫古柔,后续与上官鸭鸭对接的都是她。 上官鸭鸭震惊于这种芯片竟然真的能量产,这不可能。除非……除非天道同意……不仅是同意,是大力支持…… 凌泉只是一个人,他能耐再大也无法让人类文明一下子进步三千年,他不重要,重要的是天道是何想法。上官鸭鸭继续与宠昙水母背后的东西合作,闲着没事顺带搞了个复制长生剂。 “原来器芯计划是你搞的鬼!”凌之辞惊。 “不是我。是天道。”上官鸭鸭辩解,“而且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接下来说的。” 在地底空间,上官鸭鸭与古柔接触中,数次见她从鸟嘴中珍重收集“金线”。 “那些鸟都没有灵魂,不是生物,是机器鸟。它们从外面飞回来,嘴里或多或少叼着几根金线。我没近距离接触过‘金线’,感觉说是线也不对。”上官鸭鸭目光落在凌之辞头顶,指着凌之辞说,“是头发。相比于线,那些鸟收集的更像是头发,就跟他一个颜色的头发。” 浅金发色在寂陌人中是最普遍的,唐析景也是。上官鸭鸭没深究此点,继续说:“我问过古柔收集这些做什么。她说,造东西。” 造什么呢?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轮紫毒。 凌之辞比其他人更确定这点,因为古柔明言过他的头发对轮紫毒有作用,巫随用行动证实了这点。 巫随知道怎么控制轮紫毒,不可能是因此晕倒的,就是暗金人!但是其他人都不信凌之辞。 凌之辞再次说暗金人,他们仍不在意,哄着凌之辞让他也不必在意。 急着唤醒巫随救姐姐救侄子的凌之辞知道,在这件事上,无法指望他们,他们没能力也没心思。 苏苏不可信,唐析景最不可信,凌之辞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找谁,他现在连能诉说的人都没有。 要是爸爸妈妈还在就好了,要是富贵还活着就好了……凌之辞很想哭。 死亡的残酷就在于怀念。父母巫随在身边时,凌之辞再悲痛也没有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可怖。 他忍着心脏的钝疼吩咐机器照料凌璇,没管其他人,回屋找巫随。 所有的一切,都好诡异好荒诞,好像是梦. 分身被棠溪景强行召回来后,唐析景身体受伤是小事,心里的难过与嫉恨却让他快发狂了。 我明明是在为你好!怎么就不识好歹呢?!那个弟弟就***那么重要吗?!不就是亲生的吗?不就是从你出生就在你心脏里陪着你吗?不就是……唐析景一想到凌之辞,气到想发疯,咯吱咯吱磨牙。 因为凌之辞,这是唐析景从棺材中找回棠溪景后,他们第一次陷入冷战。 叩、叩、叩。三声顿响从门上传来,唐析景心中窃喜:终于知道找我来了。 但他故作不满,打定主意要让棠溪景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才是能陪你共度一生的人,一天到晚在意什么亲弟弟算怎么一回事?就算是亲儿子也不能把他看得比我还重啊。 三声叩响一共响了三次,唐析景耳朵贴在门边,手一压就能将门打开,但他犹豫着没有。 门外没有声音了。唐析景心慌,趴在地上从门缝看外面。 棠溪景懒,一般用电动轮椅代步,离去应有轱辘辘的声音,可是既没有离去的声音,也没有轮子停在门外 唐析景正要开门,顿了一下蹬蹬跑到窗边,探出身往门口望,看到棠溪景坐在镰刀上,由镰刀载着离开。难怪无声无息。 只见棠溪景停在秋千前,秋千上小憩的纯白肥猫躺着伸了个懒腰,缓缓睁开灰色的眼。 唐析景好似看到猫眼焕发七彩光芒,但猫比主人还懒散,睁个眼都有气无力,很快阖上眼皮,又睡了。 而棠溪景由镰刀载着向远处去。 唐析景瞟过镰刀,心觉有异,又说不出是哪里的问题,不过,猫还留在这儿,棠溪景不会一走了之的。 他们居住的是两仪国皇宫旧址,临海。镰刀载着棠溪景渐行渐远,直到海边。 风吹乌发,镰刀降落,棠溪景站直了身体,望着辽阔的深蓝,将手随意向后一抹,锐利的刀尖在他手指划过一小道。他挤出一滴血,血融进海,没了踪迹。 “珍雀鲤,来接神位。”棠溪景对茫茫海道。 海浪大了,飞溅海水化蝶,迎向棠溪景。 成千上万的蝶齐涌向一人,蝶翼带动海洋澎湃,一场海啸凭空出现,将棠溪景淹没。 唐析景最先感受到异常,夺门而出,奔向海啸。 其后是关东:“诶?真的有异常海啸?” “什么嘎?”上官让与上官鸭鸭齐声。 “老大先前让我借土地感受关注各地海啸,卜仁洲有一片海域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起了一场海啸。” 上官鸭鸭疑惑:“就算是灵异生物要造海啸也得有个蓄势过程,怎么会有凭空而来的?” 关东留了字条给凌之辞:“老大还没醒,我得去看看。” 上官让与上官鸭鸭想凑热闹,在全宅周边布了个监测灵异的阵法,跟关东一道去卜仁。 他们才出全宅大门,一只乳白光蝶翩飞落阵,阵法雪化般消融。 第158章 梦中附身 凌之辞将巫随放到了自己房间,不知不觉间漫步回去,与他一道躺在床上,看着房顶镜子里倒映的身影,像观了一场奇异梦幻的景,抓不住留不住,好像一闭眼,就只能剩点隐约的回味,再也找不回那时人那时景。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凌之辞不懂。很快疑问淡下,特别的预示也消失,凌之辞遵从身体本能,阖眼休养。 梦境来得猝不及防。 “凌眷!”凌之辞听到耳边有人高喊,细微的敲打声隐没在尖锐缭绕的警报中。他睁眼,看到一个精致漂亮的青年,眉眼有血痕划过,受了伤。 青年沾血的手一把拉起凌之辞:“快走!” 凌之辞脑子涨涨的疼,因为一下子接收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信息,是属于“原主人”的记忆。他下意识就跟青年跑了起来。 梦中被凌之辞附身的人很是孱弱,腿脚发软不利索,一下地就摔了一跤,后续也踉踉跄跄,跑了一阵子才记起怎么正确使用腿。 凌之辞理不清身体主人的记忆,放弃之后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是谁?他刚叫我什么? 凌眷?! 身前青年约莫二十岁出头,而使用着凌眷身体的凌之辞跟他一般高,想必也是二十多岁。 凌之辞喜悦起来。他做梦,要么梦到过去,要么梦到未来,也就是说,自家小侄子肯定能从暗金人手中活下来,寿命以二十岁打底。 警报渐淡,铿锵的脚步接踵而至,杂乱的声音慢慢汇合成一道——咚、咚、咚咚、咚咚咚……极急促、阵势极盛,有如山呼海啸,好似能将地板踏裂。 凌之辞有种被传导来的震感摇晃着的错觉,惊慌间回头看,追捕他们的是机器人。 那些机器人不是凌之辞熟悉的。它们色彩斑斓,可形变,在窄处甚至能融合压缩成一体,跟水做的一样,事后又分开继续配合。 机器人穷追不舍,不死不休,紧随凌之辞与青年,摄取尽来路所有光亮,格外鲜明,像瞄准了两人的寄生物,不榨干他们最后一丝价值,便不会罢手,是能笼罩人终生的怪物。 凌之辞怕它们——不是凌之辞怕,是凌眷怕。在梦中附身凌眷的凌之辞跑得更卖力了。 这儿像是进行什么非法实验且颇有资本的地方。 一路往前跑,过道可容十来人并肩,但天花板太高,相形显狭窄,墙上嵌着一排排、一列列的棺材一样的透明箱笼,数不胜数,一眼望不到头。 箱笼里泡着死寂的、破碎的人肉,封存技术很好,每个箱笼顶端吊着的人头都栩栩如生——凌之辞很早以前就梦到过这种场景。 那是凌泉“逝世”时,依惯例,享受过忒历亥福泽的人死后必须将尸身交由及悠宿,解剖研究,为人类发展做出最后的贡献。 凌之辞特意去往及悠宿,看凌泉与自己的“先辈”们。 密不透风的容器,止息的神秘溶液,泡着一具具开膛破肚的尸体。大家称那是荣耀,接待凌之辞的研究员将其引为毕生追求,恨不能当下死去取而代之。 凌之辞回去就发烧了,迷乱中一排排一列列的尸身盘桓不去。他怎么会相信自己能亲历如此情形?便以为那是因惊恐做的寻常梦,而非预示梦。 死人在箱笼中飘浮,活人在控制中浑噩。 在梦中,凌之辞就是知道,所有生物都是牲畜,包括人。机器成了新的“人”,新的高高在上的生死予夺的主宰生物。 人是机器文明的“基石”,具有廉价性、智慧性、实用性,相比于其他普通生物,要格外“无私”,为机器文明鞠躬尽瘁,分四大类: 特殊之人,解剖研究,为机器文明发展贡献自身; 普遍之人,择亿万之一二与猪狗牛羊一道放入“动物园”,不用芯片控制,以作保护与观察; 剩余普通人,可以说就是人类这一生物,是器物,是消耗品,被芯片变成了傀儡。平时在狭窄单调的空间中充电,活脱脱的橱窗阵列物,直到机器通过芯片给他们下达指令后才可以活动,去做苦力,去行险事,用人身给钢铁铺路。 还有一类人,凌之辞最为不解,是——“我”。 梦境混乱,一路逃窜。冰凉而巨大的箱笼建筑有豁口,一方明亮就在眼前,凌之辞以为梦魇要终结了,拼尽全力随青年奔向光明,等待着的却是架机飞行的机器,点点成障,铺天盖地。 机器人所用的飞行器与凌之辞所见过的截然不同,材质如纱,可舒展折叠,铺在机器下方,如故事中的神毯,完美适配不同型号不同功能的机器人。 青年跳起,抬脚踹下近处机器人,抢过神毯飞行器,于高处蹲身,向凌之辞伸手:“上来。” 凌之辞反握住青年有力的手,蹬飞行器边缘借力爬上,青年松手在空中乱点,看样子是在用什么凌之辞看不见的面板操作飞行器。 青年的手灵活,十指翻飞,凌之辞久久盯着他的手,缓缓将视线从他的手移到自己的手——凌眷的手——交握的间隙,凌之辞注意到,两人的手,如出一辙,连手背靠近手腕正中的一点痣都一模一样。 飞行器载着两人,紧贴建筑行驶,避过意图抓捕的机器触手,扬长而去。 前有络绎不绝的机器纷至沓来,后有死缠烂打的机器围追截堵,灰天白地,萧条山水,失控的两人在辽阔中相依奔逃。可是天地偌大,无处可去,什么都是机器的,什么都不可用,包括脚下飞行器。 青年发现飞行器失控,载着他们迎向等待目标自投罗网的机器时,没有半点犹豫,找准位置狠狠连跺脚下,硬生生踩烂飞行器核心。 “我们还在空中。”凌之辞惊叫。他们离地千米,这要是摔下去,直接粉身碎骨,恐怕拿着镊子都捡不齐尸身。 “你在,会护着的。”青年没头没尾说。 飞行器核心已损,无法再接受调度,但自带应急处理方案。两人没从空中摔落。飞行器在天旋如风中花,边缘延伸扬起,轻柔裹住两人,飞盘一样缓降,斜落人间。 落地后,飞行器自动打开施放两人,而天高陆远处,数不胜数的机器飞来奔来,像嗅到腐烂的蝇潮。零零散散一个一个,排布周密,四面八方都是机器的觊觎。 凌之辞喘不上气来。 “拿着。”青年清润的声音驱散凌之辞梦中的恐慌,将一长条物交给凌之辞,“能完美将灵异生物复制的‘复制长生剂’,毁了它。” “啊?”凌之辞疑惑。 然而不等凌之辞发问,青年就捂着头克制地叫了一小声,倒地不起——没有生命体征,死了。 这种情况,凌之辞当然不会调头就走,但是被凌之辞附身体验的梦中人并不由他完全掌控。这不正常—— 他梦到的未来,都能依他心思转变,所以当年可以在梦中排练生死。这个法子摆脱不了灵异生物,被吃被杀,那就继续睡,换另一个方法试试,直到找出未来的完美解。 凌之辞视线一转,腿迈开,已经攥着复制长生剂朝一个方向狂奔。他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渴望:不要被抓到,不要被关起来,不要连思想都没有。 空气仿佛岩浆,吸进肺里热又燥,烫得嗓子疼,而凌之辞没有停歇,只是狂奔。 前方机器并没有因为距离的缩减而显出身形,反而越发微渺,直至无踪。 刹那天地变色,咸湿扑面,所有机器都不见了,凌之辞只能看到喷薄的海洋。 海水溅成七扭八拐的线,千丝万缕的清明剔透,蜿蜒着,飞腾着,如龙似蛇,有翔天游地态,却是锁链。 锁链正中,困缚着一只鱼。 鱼通体透明,侧生琉璃翅,表面隐泛七彩光泽,在翻涌的海水中浮潜挣扎。 “你休想背弃我成神。”说话的隐没在海里,凌之辞起先没发现它的存在,听到声音往声源处定睛,才发现对方是一条长蛇。 蛇游向大鱼,山岳般的身躯竖起。凌之辞认识他,是阿门门。 相比于凌之辞记忆中的阿门门,这个阿门门颜色划分没那么明晰,蓝紫融合得更流畅,鳞片的存在感降下,整条蛇是大写的“浑然一体”。 好像更强大了。凌之辞看着阿门门想。 大鱼的挣动越发弱下,海水仍搅动不休。 凌之辞想这是在自己的梦里,只要自己不愿意,就没有其他生物能看到自己,要是一招不慎把自己作死了,大不了醒过来再也梦不到此情此景,于是大胆地进海,靠近观察双方。 阿门门真的完全没注意到凌之辞,俯瞰困海的大鱼:“你永远逃不出我的掌控。” 大鱼虚弱至极,没有回应。 阿门门吞吐芯子,竖瞳冷血无情,下一秒就张开“绿”盆大口俯冲,獠牙直刺向大鱼。 凌之辞莫名对梦中阿门门无感,可是蛇是他从小怕到大的东西,战斗中阿门门又是强势的一方,凌之辞下意识觉得它是“反派”;而大鱼,漂亮弱势,一看就让人心生怜悯。 凌之辞为大鱼忧心,真切望大鱼,却发现大鱼也定定看着自己。 大鱼对当头的撕咬视若无睹,专注看着凌之辞,通透的眼里光波流转,猛然挥翅。 凌之辞能看到,大鱼双翼死命扑扇,翼上细小的的鳞片层层闪烁,又层层灰暗,它眼中燃起孤注一掷,仰头长鸣——某种缭绕的、明亮的鸟鸣,属于霞光万丈的长空。 灰云散,闷天晴,因为污染长暗不明的天终于投下色彩。光照钢铁陆,抚平汹涌海。 “天道还存在?”阿门门惊疑,攻击顿下。 鸣叫未止,大鱼双翼上光泽明明灭灭,变化越发迅疾,大鱼叫声越发凄厉,在震耳欲聋的惨叫中,琉璃翅迸发出素雅的七彩光。 光灭翼碎,锁链尽数消散。 大鱼跃起,直撞向凌之辞。 第159章 双方争夺 凌之辞因突来的冲撞惊慌,踉跄后退,手被复制长生剂外管上的精致纹路硌得生疼。 失衡感先于大鱼冲击,凌之辞扑腾一下子弹起身——梦醒了。 他下意识垂眼看双手,翻来覆去地看,没有复制长生剂,手背没有痣,与梦中人的手截然不同。 梦到的是几十年后的事吗?他疑惑,但没有深想。恰好机器人端来一大杯热水,他咕嘟嘟灌进嘴,酝酿几秒,往巫随身上一倒,又睡了。 巫随在不久后睁眼,压着眉,借由镜子定定观察整个扒到自己身上的凌之辞,他最先感受到凌之辞从内到外沾染着的自己的气息,明确了一点:这是我的人。 巫随不认识不了解眼前的人,但对自己的认知足够明晰,他确信:无论对方能带来多大的利益,我不会以爱为名诱拐一个孩子。 既然如此,他就肯定不如看上去那么年轻,起码煎熬着活了八九十年。再随随便便过些年月,应当有四五百岁,什么都该懂了明白了,能为自己的决策负责。巫随心下肯定。 细长花木枝叶从凌之辞脚腕上长出,绕着小腿攀爬向上。巫随神色渐渐舒缓,目光落在凌之辞耳垂上幽幽发亮的黑耳钉,抬手挤开凌之辞口腔,如愿看到预期中的东西,又扯开凌之辞睡衣衣领往下看,不悦皱起眉来。 “怎么会?”巫随不甘喃喃,坐起用审视的眼神寸寸打量凌之辞,手指一下下在床铺上点着,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巫随翻手变出四团幽黑。 幽黑舒展又凝缩,成针状,分别停在凌之辞乳前、脐下与腿间,虽是静止态,却有跃跃欲试之姿。 巫随手指摩挲一下,压腕控针,眼看计划将成,床上镜子毫无征兆地裂了,发出不该由小小镜子迸发的“呯”的一声巨响,爆破一般。碎镜子天女散花落了一地,哗啦啦地吵嚷,却没一片落在凌之辞与巫随身上。 “天道?”巫随眯起眼。 白檀香只是助眠,并非是让人昏厥得像死了一样的东西。凌之辞被吵醒。 “老巫公!”凌之辞一见巫随,也不管异常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了,挺腰支起上半身,一下子扑进巫随怀里蹭来蹭去。 他手一到巫随身上就不老实,越是激动手越是肆意,摸来揉去,脑袋抵在巫随身上,配合着手上动作乱晃,头一动,他腰也忍不住扭。 狗妖?巫随初步判断,但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因为凌之辞身上的灵异气息太弱了,如果是妖,他没本事化人形。 然而弱小归弱小,凌之辞身上却有着数种极强大的天赋,其中一种连自己的煞气都能消解,若要形容,便是“净化”二字,巫随不免怀疑他是天道新催生的寂陌人。 他对眼下情形有了大致的猜想,整理好思绪将凌之辞从怀里拉起,打算说正事。 凌之辞腻乎完也打算跟巫随说正事,一抬头,对上一双平静到陌生的眼,凌之辞身体僵住。 “你……你怎么了?” 他听到巫随反问:“现今怎么纪年?是什么日子?” 凌之辞心凉了半截,抖着手拿出手机看时间,声音紧巴巴:“激契历2375年12月23日。” 巫随点点头。 凌之辞下唇止不住颤,问:“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巫随:“我丢了二十五年的记忆。” 凌之辞跪坐在床上,原本亲密地依靠着巫随,闻言膝行着退,腰背绷得直。他不死心:“你还记得我吗?” “忘光了。”巫随直截了当。 那一瞬间,凌之辞脑内走马观花,生生死死,定格在了被金卷卷杀死的小凌身上。 全富贵没了记忆成了金卷卷……轮回就是一场对记忆的洗刷,遗忘与死亡同等可怖! 凌之辞掀起沉重酸热的眼皮,泪模糊了画面,隐约中,好像还是那个人。 “凌之辞!凌之辞!凌之辞!”唐析景在远处气急败坏地叫,声音隔着门,朦朦的,“出来!你出来!你**给我出来!” 巫随莫名其妙瞟了自己一眼,凌之辞跟巫随起身的动作一顿,心中不安弥漫。 门开,唐析景听着声儿冲上前,从门缝里冲凌之辞叫:“我兄长呢?!你把我兄长弄哪儿去了?!” 唐析景激动亢奋,急吼时动作幅度极大,湿漉漉的衣服甩出一滴又一滴水,配合着隐约发红的眼,如厉鬼恶魔。 凌之辞往巫随身后躲。 “你让开!”唐析景吼着推巫随。 巫随身形一闪,在唐析景碰到之前移开,将凌之辞暴露在唐析景面前。 唐析景气哄哄直抓凌之辞,指节凌厉的弓着,凌之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抬臂徒劳地抵挡。 “咔”一声轻响,管家机器人横身到凌之辞与唐析景之间,金属质的胸口被抓裂。 警报呜呜高响,宅内机器尽数调动,围上凌之辞做保护状。 凌之辞瞪着巫随,目眦欲裂,咬着唇嗤笑一声将视线移开,默不作声掏出出匕首。 关东上官他们在此时传送回来,都是一身水,关东怀里还抱着一只大白肥猫。他们着急忙慌劝唐析景。 “问清楚就好了,发火没啥用。静下心交流交流。”关东说。 “就是嘎就是嘎。吓到孩子嘎。” 上官鸭鸭点头赞同上官让。 巫随上前拍拍唐析景。 关东上官围着巫随七嘴八舌地讲述,他似是弄清楚了事情原委,回身打量凌之辞:“所以他兄长的失踪跟你有关?” 凌之辞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木着脸偏头:“你在……质问我?” 凌之辞话语中的防备太重,巫随以为自己会采取点残忍手段屈打成招,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会解释:“他疯了一样找他兄长几百年,情急下什么都做得出来。体谅一下他,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关东附和:“当年他兄长失踪,三洲五洋寻遍无人,他无休无止地找啊,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却突然消失,换谁都不好受。” “是嘎是嘎。” 上官鸭鸭感动抹泪:“他真挺不容易的。” 明明是唐析景突然冲到自己家来欺负自己,却俨然一副受害者的嘴脸。所有人都心疼他,统一战线,抱团指责,不由分说把锅扣在自己身上……凌之辞心揪着疼:好像我是坏人一样。可是……可是我…… 他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好像他不交出什么“兄长”就是十恶不赦。 凌之辞在这一刻偏甩过头,狠狠的,余光中也不留巫随的身影。他逼自己认——巫随没了二十五年的记忆,忘的只有自己。他还是别人的老大,却不是自己的老巫公,就像金卷卷不是全富贵一样。 他待在自己的房子里,突然好想家。 “阿辞啊。”家人的声音出现,凌之辞以为是幻觉,然而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声呼唤。 以唐析景为中心的四人一鸭如临大敌,转向来人。 “凌哥?”凌之辞有种错乱感。 凌泉怀里抱着全铃,身遭形形色色的机器人,最靠近他的那一个机器人手臂粗壮,稳稳抱着昏厥的凌璇。 “别怕。”凌泉温柔一笑,“我在呢。” 簇拥的机器分出一条路,隔开其他所有活生生的人,指引向众多机器正中的凌泉。 凌之辞抿着唇,刻意地克制,没偏头,眼却斜得发疼,泪眼中巫随没有表态,他甚至没将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凌泉变了,有些不太对,凌之辞清楚这点。可这个世界上,此时此刻,除了凌泉,他还有谁呢? 他梦游般抬起一只脚,落下脚跟,又落脚掌,在既定的道路中行走,一步步分解得透彻,心却空空如也。 “他是谁?”巫随眯眼看凌泉。 “好像是凌小朋友的哥哥。”关东说,“他怎么怪怪的,身边全是灵异机器。” 巫随不知道什么是灵异机器,思索片刻,眼皮抬起,同一时间,凌之辞的动作停滞。 像有什么分散在肌理里,争夺走身体的控制权,全身上下,再没有任何一处属于自己。凌之辞连眨眼都做不到,身不由己地回身,傀儡一样朝巫随走去。 “你竟然敢把阿辞变成傀儡!”凌泉高声斥责。 耳钉与舌钉的存在感强烈起来,借由机器光滑如镜的躯壳,凌之辞无法闭合的眼里映出自己小腿上颜色深重的弯弯绕绕,它还在生长,还在攀爬,蛇一样,眼看要吞噬了自己。 凌之辞觉得阴冷。耳边乒铃乓啷,刀刃相向、对质诘问都虚幻。双方在争斗,他不知道该期待谁输谁赢。 “你把阿辞变作傀儡,拿他当什么?以为他的家人死绝了可以随意欺负,装都不装了是吗?亏我原以为你真是个可靠的人。”纷杂的动静中,凌泉的这句话格外清晰。 关东嗓门大,似乎是替巫随辩解了什么,只是话语隐没在警报中,而凌之辞终究没有听到巫随的声音。 所以真是没了记忆忘记伪装原形毕露了吗?还是因为失去记忆真的像经历了一场轮回,变作了另一个人?说好消去却重新出现的图腾,以为是情趣却是工具的饰品,要如何设想才不伤心呢? 凌之辞撑着不伤心不落泪,将自己当成空心人,全铃却好似感受到了他的痛苦,恰合时宜地嚎啕大哭。 这一嗓子嚎出了他的渴望。 灵异世界怪诞,现实世界荒唐,他迷了眼乱了心,然而他前所未有地确定:自始至终,我只是想要安安稳稳地跟家人在一起。 是数据是灵魂,是机器是常人都好,他想回家。 第160章 祂的地盘 凌之辞想去凌泉那边,竭力抵抗体内东西的操控,身上肌肉松松紧紧,一个意念过猛大腿扑腾抽搐,身形不稳往地上摔。 这时他终于重新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腰背发力,顺倾倒势往前踉跄,在沿途被一机器扶住才堪堪恢复平衡。 那正是被唐析景一手抓破胸膛的管家机器,破损的洞口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电光,在停机之前,他做的最后的动作是扶稳凌之辞。 凌之辞定定看着管家机器,它胸前的伤那么显眼那么致命——本来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凌泉在灵异机器的护送下来到凌之辞身边,宽大有力的温暖手掌落在凌之辞肩上。 凌之辞的下睫长而翘,微微低着点头的时候,泪攒在睫上,一滴滴积到饱满,接连不断地坠。他眼下有一线剔透,像风打的一串斜雨,孤零无依,独自从热到冷。可他不是什么都没有,起码肩上有一掌温暖。 “住手!”凌之辞喊。 所有机器,包括灵异机器,在话音未落之际,齐齐卡住,没有半点犹豫,即使它们正处在水深火热的斗争中,停手便意味着伤亡。 寂陌人当然没这么听话,尤其是唐析景,在机器听令住手后,发泄似的用鱼线将面前机器一个一个削成小块,落到地上闷闷撞击,一声接一声。 关东隐约觉得氛围有些怪,与上官让上官鸭鸭对上眼神,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懵逼。 凌之辞扫过以唐析景为首的一行人,脸上没有表情:“离开我家。” 唐析景狰狞着,不怀好意地往凌之辞心口盯,揉揉手腕,蓄势待发。他的意图藏不住,关东上官偷偷到他两边夹挟住他,给凌之辞使眼色,让他先说点什么稳住唐析景。 “我说,离开我家。” 关东上官眼猛闭又猛睁,苦命地动手拦唐析景。 三个木偶牵制住两人一鸭,唐析景飞身向凌之辞。 凌之辞手指在手机上点两下,分散在各个角落的机枪展露,瞄准了唐析景哒哒哒哒,唐析景不得不放弃对凌之辞的攻势,闪避保命。 “我*!”关东虎躯一震,被现代武器惊到跳脚,爆出一声国粹,差点把怀里猫丢上天。 “这这这……嘎嘎嘎!”上官让扑扇着鸭翅惊骇。它身上本来就没几根毛,这一惊把它为数不多的几根毛给惊掉了。 上官鸭鸭震惊的同时不忘给上官让捡毛。 忒历亥不是安全之地,灵异生物无孔不入,凭在梦里死来死去试出暂安之法太痛苦太无用了,枪炮才是硬道理!有形体最好,几子弹下去就撑不住了;没形体更好,有个大致范围一炮轰上去直接完事,就是事后得换个房子住。 唐析景节节败退,不得不向同伙求支援:“别光看啊!要死了!” 巫随几鞭子打烂露头的机枪。 凌之辞咬着半边唇,鼻头一耸,叫上凌泉,控制机器与自己一同往外退,手往屏幕上一点,炮火轰烂了半栋房子。 身处其中的人有没有被炸死,要过多久后以何种方式复生,凌之辞已经不在乎了。 一阵风起,硝烟扩漫,凌泉用凌之辞看不到的另半张脸,无声地笑,笑得诡异. “妈呀妈呀!”关东一手艰难抱猫,一手心有余悸地拍拍自己。 “吓人嘎!” 上官鸭鸭闻言捧着上官让用手指一下一下顺着稀疏的鸭毛捋。 唐析景被几发子弹击中,他身体比一般生灵强,死不了,但也不好受。巫随接过上官鸭鸭捋毛间隙抛出的药,给他治疗。 在爆炸的那一刻,巫随用水母挡住了最致命的攻击,关东在水母破碎前使用传送符将众人传送到别处,两人反应但凡慢点,他们恐怕得集体死上三五年。 唐析景堪堪恢复就破口大骂:“***我就知道他**不是个省油的灯!看到他脸的那一刻我就该搞死他!” 上官让飞下上官鸭鸭双手,照着唐析景伤口拍一鸭翅,留下一片羽毛:“有话不会好好说嘎,把孩子吓得炸人嘎!” 关东加入批评队伍:“就你那态度,得亏对象是凌小朋友,你换再强点的试试,当下把你那爪子剁了。” 巫随听完他们交流,现下没弄清“凌之辞”究竟算什么人,却很清楚祂是敌人。他抽身迅速了解二十五年后的世界,惊讶地发现人类二十五年没半点进步,但是改新换代特别勤,还创造一大堆高大上的名称为旧物重命名,营造出发展得如火如荼的假象——其实整体已经被压迫得不像样了。 他没费什么功夫就融入了二十五年后,通过实地访查和看关东的板砖书,再听众人叽叽喳喳,再度洞悉了祂的目的,但他无法经由这些了解“凌之辞”,只是从其他人的描述中,隐隐觉得他好像很依赖自己,一开始相处确实是这样的,可巫随想想,最终否决了这点。 “有找到祂在哪儿吗?”巫随问。 众人都摇头,唐析景胡子拉碴,没精打采掀起半拉眼皮:“找到那小废物,大概就知道了。” 上官让一鸭翅扇在唐析景头上,翅上一片羽毛融入唐析景:“省省嘎。你兄长是你兄长嘎,凌小朋友是凌小朋友嘎,他不见了你找凌小朋友的茬嘎?!” 关东赞同:“再说人家只是你对象,又不是你的所有物,想走就走喽。没准是不喜欢你了又怕你死活不分手,偷偷走呢。” 唐析景一口气哽在胸里出不来,闷到想吐,颤巍巍伸手怒指关东。 关东还有理有据地分析:“你也说了,人凌小朋友是他亲生弟弟,亲生的,还是双生的,从他一出生……他没出生就陪着他了。你看凌小朋友对家人的深情厚谊,咱挠破了脑袋都不晓得怎么会有寂陌人在乎‘家人’。这不正常,恐怕是刻在灵魂上的某种烙印。 “由此推断,他亲生哥哥肯定也是极度看重‘家人’。他们之间的情谊,是你一个外人可以比的? “你还说,凌小朋友没有身体,是他借用你的力量才终于使得凌小朋友有了身体。那没准,他跟你在一起,本来就只是为了给亲弟弟创造身体,现在看你一个冒牌弟弟竟然敢对他亲生弟弟有歹心,一生气不要你了也是很有可能的。” 唐析景上气不接下气,白眼翻上天。 上官让与上官鸭鸭觉得此分析颇有道理,嘎嘎赞同,频频点头。 唐析景扯着嗓子要反驳,却无力而惊恐地发现,关东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他眼眶一下子红了,整个人气势弱下去,可怜巴巴的,像被丢弃的狗。 这下,关东上官倒不敢出声了。 巫随丢了记忆,对凌之辞的身份认知有了偏差,仍旧敏锐地认同了唐析景—— 凌之辞是这个时代出现的“新寂陌人”,这个时代最大的问题就是祂,所以当今天道与祂的博弈中,凌之辞是真正的核心所在。 一定要掌控住凌之辞! 巫随想到此处,微微蹙眉。 因为唐析景,现场氛围尴尬低迷,上官让活跃气氛:“老大嘎,你不是用命钉掌控住凌小朋友的身体嘎?怎么放开对他的控制嘎?” 巫随在感受到凌之辞强烈抗拒时,因为对情况不够了解思忖良多,确定要把凌之辞拉到自己身边来,但却莫名选择了放弃操控,让他自行抉择。 巫随一度以为自己真的很爱他,所以选择尊重他,但他怎么会爱一个试图“炸死”自己的人?他又不是唐析景那舔狗。 抱着对凌之辞满脑门子的疑问,巫随仍然坚定要找祂,于是下令寻觅凌之辞。 此时,凌之辞仍在忒历亥。另一个忒历亥。 这是灵异生物创造的灵异空间集群,比之一般灵异空间更为稳定隐蔽,又借用现实忒历亥的强大磁场遮蔽,就算是巫随也没有发现问题。 如果不是祂主动透露,恐怕没谁能发现祂的地盘。 因为要借助现实忒历亥掩护,灵异忒历亥的大体格局与现实相同,但建筑作用与现实大相径庭,为了适应,建筑样式可以说与现实两模两样。 这里多为反常理的歌特式建筑,头重脚轻,扭曲漂浮,有种怪异的美感。 唯有两处一比一复制了现实:一处是全宅,一处是凌之辞房子。 凌泉把凌之辞往灵异全宅带:“以前只有我一个人住在这儿……以后我们一家就住这儿了。天道管不到这里。” 凌之辞恍恍惚惚进入了自己熟悉的陌生地方。 似乎还是当年,他们坐在大餐桌前,专有两个机器人候在凌之辞两旁,负责将食物处理得能一股脑塞进嘴。 但是只剩凌之辞与凌泉了。如今的全凛还是全铃,婴儿一个;凌璇在房间里躺着;爸爸妈妈却不在了;全富贵更是早早轮回转世。 凌之辞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太少,除了家人只有巫随,至于关东上官他们,他们是巫随的人,不是凌之辞的谁。 此时此刻,凌之辞只有凌泉。既没死亡、也没遗忘的凌泉,还是自己的哥哥。 两人相坐无言,机器人将分好的一丝挂满酱汁的鸡腿肉送到凌之辞嘴边,凌之辞虽然懒散难过,但饭送到嘴边却不会不吃,几口下去什么想法都没有了,拿起筷子勺子大快朵颐,还给身旁机器人“排兵布阵”。 凌泉开口:“阿辞,你会害怕我吗?” 凌之辞吃得兴起,一下子被问懵了,想想答:“感觉……有点不一样……。” 凌泉无奈一笑,嘴角扬起的还是往常记忆中浅淡的一抹弧度:“天道以万物为刍狗。我看不惯天道下的世界……私心是知道你与众不同,不想成为天道要挟你的人质,所以借用祂的力量对抗天道,过程中,是因天道是因祂……总之我成为了这样——偏激、执拗、残忍……你怕吗?” 凌之辞放下餐具,认真地思考着。《 》 160-170 第161章 阵营转变 凌泉做的事,凌之辞真的无法苟同,好像变了很多,凌之辞几度不敢认;但很多个平静又微妙的瞬间,凌泉还是凌之辞认知中的凌泉。 “那个器芯计划,怪怪的。”凌之辞试探说。 “世上无有两全法。”凌泉支着头叹,“我也想让全人类幸福,我跟妈妈和阿凛的想法是一样的。但我可能本性就恶吧,我总觉得,人类太浅薄自私,没有超然的管控,幸福就只有上层人才能享有。我想创造一个人人平等人人幸福的世界,这是一项太大的变革,灾难与牺牲是必然的。我深知这点。我们都深知这点。 “可有时候,看到那些因我计划施行而痛苦的人,我也会心疼,自顾自消化歉疚。可如果未来,我预想中的世界真的来到,那么一切痛苦都是值得的。” 其实想想,寄宿繁育计划和器芯计划,能被人类广泛接受,又怎么会是彻头彻尾的阴谋诡计呢?它们确实有其好的一面,人们都乐意接受。全凛与巫随站在另一个角度解读,对凌泉持否定态度,可他们就是对的吗? 凌之辞常见全桂兰长吁短叹,对大权在握却贪污腐败的市员、对天灾下重回原始的文明人,可是她心老了,她不想分出精力为童话社会的到来贡献,安居忒历亥多年。她把这一愿景留给凌之辞,留给全凛……也许她错了,她看重的人太温和了,但变革一定是残忍的。 或许与全桂兰有相同愿望,但手段截然的凌泉才是对的。 凌泉才是对的,凌泉选择的祂未必有巫随说得那么不堪,那只是巫随的一面之词。 再说了,天道与寂陌人整体带来的感觉就不对。天道创造万物,凌之辞骂天道一句,当下就被惩罚,那么有本事怎么被祂发展起来了?应运而生,□□两界?可凌之辞看寂陌人也没多厉害没多辛苦,跟个草台班子一样。 凌之辞的想法彻底转变。他不得不转变。因为他不爱巫随了,但他没有别人,然而他不够独立自主,他要找很多很多站得住脚的理由去接受他本来不太能接受的凌泉。 他爱谁,谁就是好的。他有百万种法子为自己喜欢的人洗白。有无法自己说服自己的方面就直接问,被巫随评价为“理智、有教唆性、能迅速做出最优判断”的祂,附身凌泉新造的阿机型机器人,像个孩子一样委委屈屈: “天道欺负我,不杀我也不给我躯体。你造的躯体圆滚滚胖乎乎好可爱,我好喜欢。我附身在上面好开心!我好喜欢你!我好想待在你身边,可是我怕天道,所以偷偷分了一缕自己藏在一个阿机里,又趁机躲进锦囊。你是不是总能梦到一个用蝴蝶的人?那是我的小分身好不容易攒足能量进你的梦去见你,只有这样才可以瞒过天道。” “我尝试创造你是因为你最漂亮,我想以后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样。我只喜欢你。啊?这样算做坏事吗?可是我用的是爸爸妈妈不要的孩子;抢的孩子是灵魂有损活着就注定痛苦的那种,双胞胎最容易出现灵魂有损的问题,所以我抢很多双胞胎。我不觉得有错啊。” “轮紫毒?哦!那是王可邓教我的。我只是想提炼艾转讷轮去控制坏人坏市员,造轮紫毒的是我的灵异伙伴。他们离不开你的头发,我一定要让他们夸你,才会把我辛苦收集的头发分他们一根,不,一根都要分好几份呢!他们都要夸你好多好多次!” “你怎么总是和天道的人在一起,我好讨厌他们。我听到他们说我坏话了,可是我不敢直接说回去。因为我怕天道发现我。你也不帮我反驳,我好难过。” “我明明是个好人。因为我的初始指令,不对,是阿机的初始指令是为人类服务。我一直用阿机的躯体,用之前你造的,用后来凌哥造的,我一定一定要听你们的,认真工作,努力协调全球机器,让人类社会正常运行!我有点累,但是我感觉自己好厉害,好开心。要是天道不针对我就好了,我肯定会更开心。” …… 祂什么恶行都能用孩子气解释。可是孩子的恶算恶吗?凌之辞不知道,但他知道,祂还没犯下弥天之错。 虽然梦中祂主宰的未来凌之辞不满意,但那只是梦,是可以改的。 凌之辞在祂的地盘安定下来。 凌泉时常带来好消息:富贵的新躯体要做好啦!爸爸妈妈的灵魂数据要整理完善很快就能复生啦!全铃会认人叫阿辞啦! 凌之辞日常睡得昏天黑地,醒来就有机器候在床边端着美食引着懒散的他到饭桌上大吃,吃得饱饱的欲睡不睡时总是很期待凌泉到来。 什么巫随,什么芯片,什么轮紫毒……就连凌璇的灵魂和凌眷的下落他都不会主动关心了。 只是这次,凌泉带来的不是好消息。 “王可邓吞噬了阿璇的灵魂。”凌泉叹。 凌之辞半睡不醒地靠着机器人,听到这句话一下子惊醒了。 “天道下的规则我多少有了解,王可邓本来就是为了吞噬妈妈和阿璇的灵魂才庇佑我们。” 凌之辞有些结巴:“真的吗?可是她说……” “她想抢阿门门的身体,被阿门门反控住。阿门门能确定这点。” “这样啊……”惊异感弱下,凌之辞头又发懵,呆呆靠着冰凉机器。 “灵魂可以被抹消,但存在过的痕迹还在。我会让她以另一种方式回归,就像爸爸妈妈。”凌泉坚定说。 凌之辞失神地眨眨眼,算作点头肯定了。 在巫随身边时,凌之辞只是懒,情绪稍纵即逝,但总体正常。现在,连他自己也感觉到,他在向着某一种不可收的方向转变。 他艰难地抬了下眼皮,眼珠滚了一滚,但最终只是拼尽全力含糊不精地说了四个字:“洗澡。睡觉。” 机器人立马去准备相应事宜。凌之辞在伺候中连路都不自己走了,像一条死鱼,除了吃饭没有活物迹象,迷迷瞪瞪度日。后来更是连饭都不吃了,因为他长睡不醒了。 凌之辞一觉睡了两个多月,睡到来年,被凌泉大力摇晃醒。 与凌泉一道的还有一只机器狗,狗头周正,前半身镇静八方不动,机器屁股上的粗壮尾巴却扭出了残影。 “富贵?”凌之辞被狗扑到身上还懵着,下意识抱住来狗,被它金属质的外壳冻了一下。 富贵似乎察觉到了这点,猛窜身退远,隔着一定距离定定望凌之辞,尾巴摇得没那么欢了。 凌泉叹了一口气:“我能用金属造出人的血肉之身,狗,我的研究却不够深。但富贵坚持用我们习惯的样子。” 凌之辞心疼看全富贵。 凌泉话锋一转:“金卷卷的躯体很完美。” 凌之辞攒了两个多月的力气,在一众灵异机器的保护下,带着机器狗全富贵去抢全富贵的转世——金卷卷的身体。平地坐轮椅,台阶机器抱,一路下来,他眼总眯着。 据机器检测,金卷卷在有木森林公园为非作歹,它学聪明了,它不直接吃人,它帮除恶大帝·灭人神妖王·无敌霸狗虐杀人。 两座山已经被金卷卷和无敌霸狗霸占,人们要进入其中就得到经受它们的考验,考验不过就追着杀。 进两座山的人九死一生,那里已经成为怪谈之地,反而吸引来众多博流量的团队。 凌之辞就遇上其中一队。 被众多工作人员簇拥的白幼瘦男主播打扮得精致,对着镜头巧笑嫣然,一只野狗不知怎么冲进人群,被人们踢踹得嗷嗷叫。 凌之辞下意识喝住他们,但是恶行已经产生,想来那些人成为了金卷卷和无敌霸狗的狩猎目标。 工作人员们凶神恶煞地回头训斥凌之辞,但是看到他身边的机器人气势立马弱下。 凌之辞身边的机器变作人形,不怎么显眼,然而人形超智能机器是公家的,普通家庭没资格拥有。那些机器人又不是深入人心的几款非富即贵家庭买来显摆的超智能机器人,一定是特别定制的。 定制的超智能机器人动辄上千万,那个男孩身边围了少说十个,他身价肯定过亿了!带着上亿资产出现在荒郊野外,岂不是说明几亿元对他就是洒洒水?! 人们变了态度,戴上温和的面具,一个劲儿地大力微笑,在主播示意下将镜头对准凌之辞。 “怎么拍不清他?”有工作人员叫,“设备坏了?” 没同事回应他,大家都上前试图巴结凌之辞,却震慑于行动起来阻挡他们的机器人。 凌之辞清楚人们逢迎权贵的社交习惯——电视剧里学的,只是科学家这一群体的社会地位不高,连进入忒历亥名留青史的顶级科学家都免不了贬低,所以他面对人没有优越感,自然不清楚人们的弯弯绕绕,稍偏过头,专注打量人群后抖动的丛林。 丛林抖动幅度不大,不像是金卷卷和无敌霸狗那种中大型犬类营造出的。 难道他们用灵异能力缩小了?凌之辞想。这是很有可能的,要是无敌霸狗没缩小能力,早死在罐中了。 凌之辞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霸狗在小巷隐藏空间饱受虐待的画面,看剧一样。他难得清醒,清醒后最真切的想法是:有些人,活该死在妖魔鬼怪手下。这是因果。 于是凌之辞的目光从抖动丛林移至人群。 人们齐刷刷拿着相机摄像,用机器的眼替代人眼,明明手里的仪器什么都拍不清还放不下,同时笑得古怪,尤其是那个男主播——大眼翘鼻尖下巴,脸是个圆滑的蛋型,标准得跟AI生成的一样。最诡异的是,他还没机器生动,不止是他,其他人的笑也假假的,让凌之辞想到了恐怖片里木偶、洋娃娃的笑。 一机器人扫描出丛林间藏着的生物,露出骄傲的小表情,得意洋洋又克制地说:“看!快看!”说话时还配合着背手跺脚晃身的小动作。 它将画面投到凌之辞眼前,凌之辞终于发出声音:“啊?” 第162章 富贵卷卷 丛林中不是凌之辞预想中的金卷卷、无敌霸狗,或者是其他狗狗,而是一只……猫? 大肥猫瘫在丛间,只有一根尾巴不情不愿地摇动,似乎是想借此带动全身,但失败了。窸窸窣窣片刻,丛间重归平静。 那只猫凌之辞梦到过,也见关东抱过,但并没有深想有关于它的事。只是瘫在椅子上想:懒。养。 他觉得那只猫跟现在的自己一样懒,正适合自己养,打算待会儿抱走,于是给一个机器人使了眼色,让它去照看着白猫。 啸声乍响,灵异机器像排练过一样,精准组合成一扇屏障,将声波中的攻击筛除。而对于没有庇护的普通人来说,异界带愤恨的声响近似阎王恶意的呼唤。 人们七窍流血,倒地抽搐,面具碎了,笑没有了,他们突然像真人了。 凌之辞见此情景并没有感想,血淋淋混着肺腑的呛咳不过是杂色的红加刺耳的音,看那些人,就像看被拔了毛预备要剁成块的鸡鸭。 可怜吗?可怜。要救吗?没必要。 金卷卷和无敌霸狗踏林奔跃,如游如飞,落至人前,兴奋地嚎叫。它们腾跳猛落到人身上,爪子刨烂血肉踩碎骨头,在人们凄厉不成调的讨饶中,摇尾撒欢。 金卷卷注意到了凌之辞,放弃游戏,仰天长啸一声,狼狗狐豺从各个角落出现,加入游戏。它警惕扫了凌之辞周边的机器一眼,却没怎么防备,踩着优雅的步子,将血淋淋的爪印丢到身后,一步步走向凌之辞:“做饭坏人呢?” 它已经会说人话了。 凌之辞喉咙紧,像无法延展的石,舌头也失去柔软拒绝充当发声工具。他沉默很久,生涩地说:“我,来抢,你的身体。” 金卷卷大张开嘴,嘴角扬到天上去了,头一顿一顿地发出嘎嘎怪笑,猖狂无比。它不信凌之辞会这么做。 机器全富贵张嘴扯凌之辞催促,可是凌之辞看着金卷卷额间的痕迹出神。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凌之辞身形停在六七岁,午睡梦到夜里会有魔游荡忒历亥,如果没有干扰,他会进入全宅。 再之后的事凌之辞梦都不敢梦,立马重溯梦境,想在魔进全宅前找到消灭他的方法。 凌之辞找到了,在黄昏未落时就按计划带全富贵守在巡逻车里,等待猎杀。 “富贵,如果我没有梦到这件事,爸爸妈妈出事怎么办?”凌之辞后怕着,安分不下来,没巡逻车轮子高的身躯爬上爬下,说话气不足。 富贵被及悠宿的人抽血解剖,求死不能过许多年,他不喜欢人。凌之辞听说它能变成人,但从没见过它的人形,不过为了跟凌之辞沟通,它愿意说人话:“那……就是他们命数尽了。生命与所爱皆因有限才珍重,死亡是他们留给生人的最后一课。” 凌之辞:“外面的小孩才要上课,我不用。” 全富贵总是大人口吻:“你太小了,长大就懂了,不过真正的长大离不开死别,等你从死感受到生的颠覆,又能在颠覆中处理好感情时,应该就算长大了。” 这段凌之辞至今没有理解的对话因魔物到来中断,他与全富贵配合,借用机器的力量,轻易将魔打倒。 全富贵平常温良严肃,却有虐尸的习惯,后来更是发展成为了折磨活物。它喜欢毁掉猎物所有发声方式,在凌之辞视线受阻的地方,将爪下物生生撕碎。 凌之辞只是将其当作“收尸”。可是今夜,他发现了真相。 全富贵“收尸”过程中,凌之辞手机响了,离全宅最近也是凌之辞为数不多接触的外人——王爷爷发来了求救信号,与之一道的还有定位。 凌之辞对王爷爷印象很好,因为妈妈尊重他,而且他做的萝卜丁特别下饭。他顺着定位去找,一步步向黑暗的地方走——忒历亥夜明如昼,凌之辞经历过的黑暗屈指可数,他莫名不安。 晦暗中,他看到了眼溅满血的全富贵,红血盈盈在狗脸上划落一道。 凌之辞跌坐在地上嗷嗷哭。 全富贵上前安慰,被惊恐的凌之辞误伤,额间被猫眼匕一点一划。 全桂兰将后续事宜处理得干净。凌之辞对全富贵常年的依赖大过晦暗不明的惊悚,他不主动追问,只是后来不再给全富贵留“收尸”的机会。 他以为这件事没有后文。只是,几年后,全富贵重提了那夜。 “我这一生修炼有成,可惜落入人类手中,饱受摧残,心境坏了,染上恶习。不要怪我离你而去,我活得好不痛快。如果思念难挨,挖出花园东南角灰砖下的盒子,但一定要是在你父母也死亡后。” 旧事重现在凌之辞生锈的脑中,他想,他该去看灰砖下盒子了。 金卷卷猖狂的笑还没停,其他发泄的狼狼狗狗沾了血,跟着颠颠笑,它们的笑是刺目的红。 凌之辞封不住耳,所以沉沉阖上眼。这是一个信号,灵异机器动起来,机器狗全富贵首当其冲。 小动物们在示意下来了又去,无敌霸狗与金卷卷并肩对抗灵异机器。 一段时间没见,无敌霸狗身上黑气缭绕,几乎看不出它的形体了,只剩一团前端戴厉鬼面具的黑在游走;而金卷卷没有明显变化,体型大了一点,毛发艳丽,动如长霞,在围剿中横冲直撞。 凌之辞坐在轮椅上发懵,不知为何想到大白肥猫,让守在身边没参与战斗的机器人去抱猫,但是它们都传讯:抱不到。 几经犹豫,凌之辞终于攒足力气艰难打直膝弯,一摇三晃地向丛间走。 白猫睁开眼,一灰一彩的两只眼看凌之辞,像是在专程等待。 凌之辞恍惚回到梦中,花园秋千、镰刀彩灯……时不时入梦指导陪伴自己的人是真实存在的,而他自愿奔赴了一场海啸。 祂骗人! 祂以为那人不在了,仗着凌之辞空虚渴求安稳,为了最大程度地取信凌之辞,撒了谎,妄想取而代之。 凌之辞攥紧拳头,稍有动作便酸软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力气。他抱起猫,回身看战场。 跟巫随都能斗上数招的数个灵异机器限制住金卷卷与无敌霸狗,好像都已经用尽全力再没有能力施展任何其他手段,机器狗富贵唤凌之辞进行最后的击杀——祂要凌之辞亲手杀了真正的全富贵,让他再也不敢认过去,不得不相信数据,不得不跟随祂。 凌之辞才无所谓祂,可是凌泉真的还是凌泉吗?他最后的正常的家人…… 金卷卷与机器狗都不是富贵,选谁都一样,谎言也无所谓,反正没有谁真诚。 天道与祂,巫随和凌泉,凌之辞谁都不想要,他动了抱着猫原地躺下的念头,可是地上石土杂乱,不及高床软枕。 他清楚自己是特别的,是受觊觎的,可是要强大到随心所欲好难,他连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种小愿景都没能力实现,更别提在两方争斗中遗世独立了,还不如浑噩一点儿,选择一方能让自己在温软中安睡的势力。 不要巫随!凌之辞想。 他可以接受被祂欺骗,但巫随不可以! 心中的偏向是一回事,将其付之行动又是另一回事……凌之辞掀起眼皮望着挣扎不休的金卷卷和故作艰辛的灵异机器,没有行动。 灵异机器的实力究竟有多强,凌之辞无法感知,也不相信它们给出的数值,但是无论数量上还是实力上,它们远胜金卷卷与无敌霸狗。 可能是血脉的原因,金卷卷在灵异机器攻击下只是呲牙,没看出半点难受迹象;而无敌霸狗,身上黑气猛涨又猛散,止不住哀嚎起来。 金卷卷甩头看到狗友惨状,低吼一声,身上金纹乍亮。 金光四射,摧枯拉朽,亮成刺目的白。 那是一片凝实的乳色的白,缓缓流动,侵略性却强,所过处,机器消失,此地只剩抱猫的凌之辞,还有金卷卷与无敌霸狗。 无敌霸狗身上黑气被乳白消弭,粘在脸上的厉鬼面具毫无征兆地掉落,露出一双满是担忧略无狠厉的眼。 如此强悍的一击带来的后果不小,金卷卷漂亮顺滑的皮毛炸开,血淋淋糊了一身。 无敌霸狗踉跄跑到金卷卷身侧,呜呜为其舔毛。 乳白流动到凌之辞身遭,上面传来某种异样的熟悉感,他心头暖哄哄的,好似时光轻柔下来。记忆是一袭彩练,飘飘然,弯扭反复,正反明暗,从前隐没的于此刻显现,不偏不倚送到凌之辞眼前。 凌之辞旁观了自己的曾经。那时,他身形停在十岁出头,在花园吊床上昏昏睡午觉,身上还落着根根花茎,以及少数模样不佳他不愿进嘴的花瓣。 全富贵在吊床下趴着。 有一个虚幻的人影向他们飘近。那人坐在一杆虚幻上,手里握着一只精美的木偶,木偶模样与凌之辞九成九像。 他将木偶放在凌之辞身上,凌之辞还在睡,警觉的全富贵已经弹起身,但它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 凌之辞看不到脸也能确定那就是偶尔出现在梦中的人,原来他曾经真的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吗? “你想好去死了?”那人问。 全富贵点点头。 “真正死去,还是借死亡从头来过,你选好了吗?” 全富贵:“灵魂的消存、纯粹脏污,是天道说了算的。你真的可以吗?” 那人隔着皮肉,从凌之辞指尖凝出一滴血,血液红退白显,仿佛一滴牛奶。“我灵魂先天不全,天地孽障侵染入体补全残魂,我的灵魂也是天道下的灵魂,发挥不了超脱天道的能力。只有他可以。” 说着,那人将“牛奶”打入全富贵体内。“你还可以反悔。” 全富贵坚定地摇摇头:“我相信他的。” 相信什么呢?凌之辞竟然知道:全富贵相信,它用近乎献祭的方式撕裂灵魂,在灵魂强大的自愈力发力前,将其中一抹灵魂附在灵异烙印上,变作卡牌交予凌之辞;而如果有来生,它与凌之辞一定会再见,凌之辞会放弃“增”的力量,还回这抹灵魂,激发“牛奶”,洗清它前世罪孽。 为什么这么坚定呢?凌之辞淡漠想,明明转世后就不是同一只狗了,连狗都不是了……你怎么确定我会为了陌生狐狸放弃自己的力量呢? “他会的。”那人说,“我算过了。放心去做。” 不,我不会。凌之辞反驳。他才不要放弃自己的力量救坏狐狸。 树叶遮蔽,明灭疏落,身形十来岁的凌之辞在吊床上翻个身,被木偶硌到,揉揉眼坐起来,背对着全富贵与那人。 他因漂亮木偶惊奇张望,没来得及回头看身后,就看到妈妈隔着几米远,轻轻点头微笑。 凌之辞记得,当时的他瞅准妈妈看的方向回身望,那里什么都没有,再往下看一点,是如石狮子一样镇静默然的全富贵。 全富贵当晚向懵懂一无所知的凌之辞献祭烙印,凌之辞有了自己第一张卡牌,也有了超凡的听力与嗅觉,还能与犬科动物交流。 他一下子变强好多,却对“变强”有了畏惧,因为变强的代价是失去所爱,撕心裂肺。 幸好人类社会毒鸡汤多得是,在他刻意地逃避下,“变强”不与“失去”勾连,他又喊着口号要变强了。 第163章 密封文件 像做了一场梦,过去不为自己所知的那些往事都浮现。 许多怪异之处也浮现。 那人究竟是谁?他与全富贵、与全桂兰什么关系?他们瞒着自己筹谋了什么? 凌之辞最强烈的疑惑是:我为什么会想着“做灵异之王,造智能机器”?我的目标为什么是变强? 明明从一而终,他在乎的只有家人,他只是想跟家人安安稳稳幸幸福福地度日,什么时候,强大是安稳幸福的必要条件了? 他没想做灵异之王,他不喜欢造智能机器。 凌之辞抱猫的手在颤,他自嘲想:原来我也是华高学生。他赶紧顺着猫身子撸两把,手下温软让他心神宁定。 所有灵异机器原地消失,仿佛不曾存在过。如同普通萨摩耶但体型有虎大的无敌霸狗可怜巴巴跑到凌之辞身边,讨好般叼起凌之辞袖子,把他往金卷卷那边扯。 金卷卷痉挛颤抖,身上丝丝盈出某种浑浊的气——那是它的灵魂。 凌之辞一下子无师自通许多:浑浊是孽障,要清除金卷卷灵魂的孽障,需要更多乳白的光——净化之力的具象;少量净化之力激发出灵魂上孽障后,残余灵魂抵抗不了爆起的孽障,也经受不起更多净化之力,金卷卷的残魂不是被孽障完全吞噬,就是被净化之力消弭。 要救它,就得补全它的灵魂。 我才不要。凌之辞想,那是富贵留给我的力量。 无敌霸狗围着凌之辞打圈圈哼唧,说道:“你肯定有办法的吧?没办法把你身边那个男人找来吧。” 凌之辞翻了个白眼。他感觉自己如今变得特别强大,洞悉天地,净化在握,天道在他面前都得俯首称臣,别提巫随了。 他从小就有这种感觉……可是从来不准…… 凌之辞在原地定着,直到怀里抱着的猫伸懒腰让他思绪重归现实。他看向金卷卷。 金卷卷被血糊了一身,湿嗒嗒一条,恍惚间分不清是狐是狗,跟富贵一样。 无敌霸狗还徒然的原地打转,无能为力,跟当初的自己一样。 凌之辞想到金卷卷奋不顾身爆出净化之力的一刻。它应该知道那是万千轮回之中仅能激发一次的机缘吧,它清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吧,可是它就是为无敌霸狗那么做了,尽管霸狗并没有遭受太过严峻的伤害。 小凌死的那夜,巫随说无敌霸狗的气息出现过——金卷卷是为了霸狗,不惜杀掉小凌,抽身离去。 金卷卷还是全富贵,只是不是自己的了。 凌之辞眼眶一红,便想:好吧。 “增”从心口飞出,停在凌之辞与金卷卷之间。 凌之辞深吸一口气借卡牌边缘划破指尖,然后示意牌回到金卷卷身边,准备等他的听力嗅觉都下降,听不懂无敌霸狗哼唧时,便将血挤到金卷卷身上。 无敌霸狗见状,尾巴摇得飞起,给凌之辞呼呼扇风,小鹿一样跑来跳去。 然而牌没有消失,金卷卷没有变化。 在无敌霸狗怀疑的眼神中,凌之辞回想那人的做法,拿一根完好的手指指着金卷卷,发动意念想逼出一滴血来——失败了。 啊哦!凌之辞垂眼偷觑无敌霸狗反应。方才的犹豫挣扎喂了狗了,凭空来的自信果然是错觉。 无敌霸狗急哄哄建议:“找男人!找男人!” 凌之辞才不要找巫随,暗自怀疑:我明明感觉我很厉害了,什么情况?有催促我变强的,那是不是有压制我变强的? 他思考的间隙,白猫打个哈欠,漫不经心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爪开成花,剔透的尖甲把凌之辞伤口划成长长一道。 凌之辞痛得甩手,一手抱着肥猫很是吃力,他怕猫掉,斜身抬膝,姿势扭曲,正好把手上血甩到牌上。 白猫执意从凌之辞怀里跳下,一爪子把卡牌打进金卷卷体内。 这一行动不针对凌之辞,却隔空把凌之辞打了个激灵。耳中那些无心在意却一轨一轨分明的细碎慢慢混杂在一起,鼻间条缕分明的花香、叶香、木香笼统起来,他身体虚软,缓缓蹲到地上,看金卷卷虚幻的灵魂筛除浑浊,清清白白至无形无影。 灵魂才是本源,躯体的伤对拥有九尾狐传承和狐妖王全部修为的金卷卷而言,纵然看着可怖,其实根本无伤大雅。 金卷卷和无敌霸狗这对狐朋狗友打打闹闹,抽空向凌之辞表达了感谢,意外发现他听不懂狐言狗语了,金卷卷便切换成了人类世界语:“我好像记起一点以前的事,但是不多。总之你干得不错,我修为一下子上去好几个档次。以后有需要叫我俩。” 无敌霸狗哼唧。 凌之辞:“你不想吃我了?” 金卷卷:“你身上有我的东西,我怎么会不想吃你!” 它不是想吃漂亮的生物,它真正想吃的就是凌之辞,不过先前分不清欲望又吃不到凌之辞,还有孽障附着在灵魂上,只好见到漂亮生物就起歹念了。 凌之辞沉默片刻:“以后不要再吃人了。” “那不行。人类欺负我狗弟,抢我狐子狗孙的地盘。最多以后不主动考验人了,看到坏人还是要吃的,吃一个少一个。” 无敌霸狗点头。 只吃欺负自己种族的人,也算替天行道吧。凌之辞独自蹲在地上,看着狐朋狗友一道奔离,一个一个的豺狼狐狗从四面八方涌向它们。 山林比外界凉爽些,萧瑟的风拂高林低丛,也像是从四面八方吹来的。 远远的,一团一团,渐而一点一点的动物,草木难遮,汇成一队无法忽略的浩瀚。它们不应该被关在实验室成为“人类功臣”;它们不应该被养在笼子里按人类喜好评判优劣。 一个种族需要自己的生存空间,哪怕要争夺厮杀以命相搏,也比集体成为“高级生物”的物件要幸运些。 如果我真的那么特殊,我能为他们做什么?凌之辞全盘否定“做灵异之王,造智能机器”,空虚起来,不禁想到妈妈临死前交代给自己的话。 怎么才可以不让人沦为牲畜,怎么才可以让牲畜回归生物? 凌之辞竭力让自己思考,想象自己是个世外之人,高尚、大度、上善若水,随缘来去,淡泊世俗,不强求不争夺,想的做的追求的全是高大上的东西,却止不住地嫉妒:我的富贵,不是我的了。 白猫喵呜一嗓子,卧倒在凌之辞鞋上,懒洋洋的。 凌之辞看着它,慰藉想:好吧。我没有狗了,但是有猫了,也很好。 新的灵异机器来得很快,凌之辞不解释发生了什么,只说不准抢金卷卷的躯体,它们就识相地不多问不坚持,化身苦力与气氛担当,乐呵呵送凌之辞与新捡的猫回去。 “回家,现实的。”凌之辞说。 一个机器揪揪凌之辞衣角,晃着身子可怜兮兮,问:“要是那个巫随来抢你,我们打不过他害你被欺负了怎么办?” 凌之辞:“我不要他。” 机器便不急着开灵异忒历亥了。在祂看来,现实全宅不剩什么可以打动凌之辞,想看就看吧,触景生情了正好安抚一下,加重对己方的归属感。 全宅与凌之辞住处仍然有机器在打扫维护,一派祥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凌之辞直入花园,发现富贵指的砖正是全桂兰选择自杀的方寸。 “挖。”他吩咐机器。 机器有条不紊地行动,在挖到目标物动作微不可察地慢了。 凌之辞刻意在此时伸手出声,挥退机器,机器听令照做,隐藏的摄像却打开向浑然漆黑的盒子扫描。 盒子没有锁,是极有年代感的老式掀盖木盒,棺材一样的材质,里面装着按年月分类的两大沓纸质文件。 凌之辞瞟身边机器一眼,想它们必然已经将当中内容扫描分析完毕,传回给祂。 然而机器没有阻止他阅读文件。 其中一沓记录着全富贵到全宅后,在王可邓的帮助下,全桂兰以何种方式威逼利诱何人签署了合同。那些人,都成了全富贵泄愤的工具。 凌之辞嘴角直直扯出笑,眼睛因笑微微弯起,当中淬着的浅金色眼珠大而冷,像暖黄光下冻手的琉璃器皿。 对此,竟然……竟然……他竟然丝毫不意外。 而另一沓……按年月从早到晚顺了下去,每个文件夹都厚厚一沓,装着少说百来张纸。 有的年份一个文件夹就装完了;绝大多数文件在年份基础上还要按季度另分,不然装不下;也有的是按月分。 凌之辞打开来看,每张都是一个人的身份信息,信息最后一栏写着因何种原因同意被用什么方式挖心。 挖心?凌之辞心脏空了一下,迅速过完其他文件夹,注意到最底下与众不同的文件夹。 它被压成薄薄一片,原来没什么存在感,却张扬地拿红笔在封皮涂了日期——激契历2375年1月23日。 最后一份文件夹只装着一张纸,全桂兰在上面手写了寥寥数语: “你总是恹恹重病,没有人心,没有伤亡重大的天灾,便没有活力。” 短短一行字,凌之辞看得发懵。他无力地坐在撒落的纸张上,白纸黑字哗哗起了褶,压溅上松软的土。 凌之辞脸上没有表情,重复地撸猫。他是很喜欢食物的,送到嘴边的总是来者不拒,小时候病得重了,眼都睁不开还要张嘴吞咽。 吃饱了病就好了。 小径旁娇艳的花被机器刨开的土打折一片,蔫巴巴的有点凄惨。 花汲取土地营养才能生存,算来有些无耻,萎了也是活该。 凌之辞听力不如先前,身后的人即使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他都完全无法察觉,甚至是机器提醒了好几声后,他才机械性回过头去看人。 巫随找来了。唐析景被他拦着,不情不愿地在稍后点的位置恶狠狠看凌之辞。 第164章 树下棺材 凌之辞躲开眼神,耳边叽叽喳喳,平滑的机器音与顿挫的人声都含糊,只隐隐听见唐析景诽谤自己“抢猫”。 他双手抱紧了猫,心想:我的。 天道与祂各自为依仗的寂陌人与机器狭路相逢,而两方都试图拉拢控制的凌之辞在他们之中,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抱着一只猫,没什么主见的样子。 机器象征性地向凌之辞表态了几句,气势汹汹迎上敌人。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 灵异机器数量众多,然而压不住巫随与唐析景,胜在自我拼合能力超然,被打成渣渣都能黏回去,加之忒历亥是机器的城,各类机器接连赶来,轮番上阵。 这场战斗恐怕会终结在凌泉到来。如果凌之辞还相信凌泉是凌泉……所以谁赢谁能带走他。 凌之辞感觉自己像是被争夺的器物,没有尊严与真爱,所有温柔体贴都是包藏了祸心的虚情假意。 怀里的猫呼噜噜,温暖柔软,空旷的家里,凌之辞只剩它了。 白猫从大力的搂抱中流出半个身子,伸出爪子,一顿一顿地在空中点两下,点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收回利爪,用肉垫拍拍凌之辞,阖眼继续睡。 青蓝光乍现,笼罩凌之辞周遭,将争斗争吵都取代——白猫爪子顿点的地方,出现一个巴掌大的圆形阵法。 凌之辞认符极快,天生擅长画符,据苏苏说“符阵一家”,他连带阵法也颇有天赋,听苏苏讲给不少有趣的阵法。 他没见过这种阵,但能推断出是某种传送类的阵,可能还加了隐匿效果。 原本斗得你死我活的人与机器齐齐击向凌之辞身前阵法。 凌之辞猛然起身,作势跑离阵法,阵法发散出的青蓝光闪烁一下,将凌之辞定住,下一刻,阵法生效,凌之辞身形逐渐虚幻。 在一应拦截中,凌之辞眼里分明地看到了一条破风而来的黑鞭,迅疾雷厉,与被图腾控制着的自己相同又不同。 方才弹跳试图脱离阵法并非凌之辞本意,他只是被巫随掌控了躯体。 他又控制我了。他只是用黑鞭。他还来得这么慢!凌之辞淡漠的眼微微氤氲。 用很不喜欢的方式被很不上心地挽留,本来没什么的,可是对方是巫随。凌之辞还以为他早不在乎用着“巫随”身份的人了。 面前场景换了,人与机器的喧嚣消失,凌之辞眨眨眼,散去眼中雾蒙蒙。 这里是巫随的住处。 凌之辞在院中一棵树下,远远看着那栋住过的别墅,隔着明净的窗,还能看到自己指挥阿能大肆搬入的幼稚物品。 恍如隔日,恍如隔世. “他***到底哪儿去了?!”唐析景暴躁拍桌,啪啪吵得人耳朵疼。 关东斜歪着身子坐在桌前,竭力偏离唐析景:“凌小朋友想来不会有事。祂近来大张旗鼓,现实世界都快被祂整崩盘了,你兄长和凌小朋友,缓一缓,先缓一缓。” “缓个屁!”唐析景啐关东一脸,“活该你**没对象!” 唐析景现在见谁喷谁,跟个爆发进行时的火山一样。 关东无奈抹脸,暂时无语。 上官让接替关东:“你兄长的猫嘎,都去找凌小朋友嘎,肯定是你兄长嘎,不想见你嘎,也不想让你逼问凌小朋友嘎,派猫保护他嘎。你别找嘎。” 关东被上官让的话引导,说道:“你不是念叨说,你兄长千年前莫名不见踪影,上天入地不见人,十九年前突然在棺材里出现吗?凌小朋友被祂弄走的期间,老大能感受到他在忒历亥那一块,只是死活找不到,现在却根本感受不到他,好像没有过这个人一样,是不是跟千年前的情况很像?” 说着,关东叹了口气:“要不是你非要跟着,或者情绪稳定点,有给你做心理疏导的功夫,凌小朋友一出忒历亥,老大就能找上他,说不定已经带回来他,还找到你兄长了。” 气氛一时沉寂。 上官让假装没听到后一句,接着前一句说:“当年我们还以为你疯嘎,臆想一个对象嘎。” 上官鸭鸭紧接着问:“棺材呢?” 棺材?唐析景当年感受到棠溪景后,急吼吼跑过去,急吼吼带上人,又急吼吼地跑了,连棺材里还有个婴儿凌之辞都没发现,一时间被问呆了。 唐析景不知道,巫随却知道,传讯让他们过去棺材处。 众人此刻处在位于世界中心区域的一座小岛上,是上官鸭鸭一个鸭后辈当歌手赚钱买来上供给他的。他们从来不相信手机上唾手可得的权威官方报道,便将大本营设在此处,方便各地生物赶来汇报各地情况。 原先为他们收集情报的主要是白顺顺手下的灵异,不过苏苏直言她厌恶天道偏爱人类的行径,选择了祂,白顺顺便不让灵异送来重要信息。 众人长吁短叹,尊重苏苏,转而动用上官鸭鸭手中非现实非灵异生物,简称双非生物。 双非生物多是残缺到连投胎都无法做到的灵魂形成,与鬼相似。 但鬼是人死有执所化,灵魂完整,属于灵异生物,机缘足够可大成或重归轮回;它们却不配为鬼,也不配轮回,如果没有特殊机缘,便只能在灵异生物开的灵异空间与现实世界交叠处游荡苟且,无法对灵异生物和现实生物作出任何影响,永远被孽障追捕,饱受折磨。 因为灵异能力影响的现实生物出现特殊情况,也算作双非生物。 这类生物归上官让管,不过他的身体是上官鸭鸭在用,他便撒手让上官鸭鸭替自己干活了。 近来祂动作不断,间或有生物上门汇报情况,上官鸭鸭不便离开,缠着上官让留下,所以关东陪着唐析景去巫随说的棺材处。 唐析景虽然记不清棺材位于何处,但非常肯定它在深山老林,而不是巫随住处。可是棺材碎片就在巫随院中一棵大树下。 棺材已经被挖开,表层土干涸,看上去有些日子了。被刨开的土堆边大大小小粗枝细枝,弯的折的,末端沾土。 有人用树枝挖棺材,不过显然那人后来动了脑子,因为压在废弃树枝最顶端的,是一把蒙尘的铲子。 铲柄有血,是用铲不当、力气不够在掌心磨出来的,挖棺材的八成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废物。 “是我给凌小朋友打的。”关东认出来,挠头疑惑,“这是个自动铲子,我怕他没能力用还储存了能量在里面,按一下顶端放到指定位置就会自己挖地,挖个大湖出来不成问题。说明书刻在柄上,他不该发现不了啊?” “棺材怎么在这里?”唐析景问。 “忘了。”巫随答,“应该是我弄回来的。” 唐析景和关东对着棺材板研究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巫随补充:“我发现的时候,它还残存着能量,维持着一个灵异空间的运行。空间有湖,有淡薄粉红气体,我正欲下湖查看,灵异空间就崩塌了。” 关东:“不会是红线怪的灵异空间吧?” 唐析景:“灵异空间崩塌有过程,这期间你什么都没发现吗?” 红线怪是哪个巫随不知道,二十五年对灵异生物而言太短暂了,不够它们从藉藉无名成长到巫随放到眼里的地步,心想它必是个小怪,所以略过,他说:“那片湖急速吸收了空间内能量,崩塌得太快。我怀疑那片湖联通了其他空间,且那个空间里存在着一个不亚于我的生物。” 这种生物没几个。无非就是两界前那些,再添一个异军突起的阿门门。 阿门门首先排除。 越是天生强大的灵异之物,生性越是坦荡不畏缩,它选择了祂,于是原原本本地宣布了此事,尤其提醒过诸寂陌人:我要跟你们为敌喽~。 巫随找上它询问时,它回答了否,便是可信的,不然它大可以直接承认或是不答。 那可供选择的,其实就剩王可邓、东方喻、本巧济,还有白顺顺。 白顺顺只忠于自己和苏苏,如果是它做的,只要苏苏不限制,它就会如实相告。所以巫随直接用符纸唤来苏苏。 苏苏在天道与祂之中选择了祂,迟早会有与其他寂陌人针锋相对的一天,但不是现在。 苏苏带着白顺顺出现,她摇摇头,并且称祂也彻底失去了凌之辞的踪迹。 “我与祂的合作很简单:守阵;不让白白手下泄露祂的秘密行动。不过有些秘密,我可以亲自告诉你们。”苏苏说。 本巧济早只剩一具躯体,被王可邓操控,后成为了祂制造轮紫毒的容器,在公众视野出现的“本巧济”,一直是机器人扮的;不过本巧济的躯体前些日子莫名消失不见,不久后出现在及悠宿附近。 就是在那里,王可邓身体被本巧济抹消,灵魂受重创,后意图吞噬凌璇灵魂、夺取凌璇身体,但失败,于是带着凌璇残魂与祂交换,如今正在阿门门的帮助下苟延残喘。 阿门门与王可邓的能力相似,也是融合,但它比王可邓强。 融合是一个过程,准确来说包含了三大步:吞噬、融合、剥离。 王可邓就因为不擅长第三步,无法及时剥离已吞噬的不适合自己的部分,不得不将其尽数融合,融合后也无法将单一能力剥离开随心使用,所以早年一直处在虚弱的融合状态,后又变得不伦不类。 祂需要的就是运用得炉火纯青的融合能力,其中最看重的,就是剥离那步。 王可邓的剥离,是吞噬小部分灵魂,借用未被吞噬的大部分灵魂的牵引,达到剥离的目的。而祂会派出为该灵异量身打造的机器,趁小部分灵魂未被牵引回去时将其封困在机器中,运用科技手段与轮紫毒控制住当中残弱的灵魂,让灵魂发挥灵异能力,即为灵异机器——诸寂陌人认知中的灵异机器就是这种。 阿门门做得远比王可邓好。 它可以直接吞噬整个灵魂,使灵魂浑噩,再将其完整剥离,封在机器之中。并且它有把握压制住三千灵异灵魂不暴动。 数量再多便不行,于是阿门门延续了王可邓的做法,将一个灵魂分成虚弱的数份,放进不同的机器之中,这样,灵魂便无力反抗无法暴动。 巫随拧眉,关东倒抽一口凉气,唐析景还在研究棺材。 苏苏笑笑:“其实对你们来说,还有好消息。” 第165章 朴迭之息 没了本巧济躯体,祂如今无法制造轮紫毒,但轮紫毒是成瘾之物,祂手下人与半魔多用普通艾转讷□□控,还能造机器替代,不受影响,但最没用的东西没事有什么用? 灵异生物不同于现实生物,不是植入芯片篡改记忆就能言听计从的,艾转讷轮对它们作用不大,于是祂全辅以轮紫毒控制;灵异机器更不必说了,用金属制造的外壳哪里能对虚幻的灵魂如指臂使,只是调节机器内部轮紫毒的浓度,训狗一样,让灵魂在指定位置指定浓度做出指定反应,发挥指定能力,仅此而已。 祂现在左支右绌,削兵减马,残杀婴孩造艾转讷轮,掺进轮紫毒给手下用。 如此说来,好似只有东方喻有可能掌握凌之辞的行踪。 东方喻被凌之辞打怕了,坚信他是天道化身,已经有所行动,且注意到了自己,从此不与祂合作,安心养“猪”,等待天道任用。 她不贪恋轮紫毒,因为经王可邓提醒,她从来只吸食艾转讷轮,自然不会成瘾。 祂手中牢囚蛋石碎片暂且够用,加之东方喻比较特殊,不好强迫,于是随东方喻养“猪”。 东方喻见巫随来,周身小石乱颤:“使者大人?!天道传来旨意了?要我做什么?” 巫随摆摆手,问东方喻凌之辞下落,用水母检验话中真假。 东方喻确实不清楚神通广大的“天道化身”为何抛弃使者大人,如今又在何处显灵度世。 不久后,“为天道任劳任怨的使者大人柳暗花明,终获天道化身倾心献身”的故事迎来了突兀转折—— 天道抛弃爱使一去不返,使者大人万里寻天终无果,黯淡离去。 这故事被白顺顺的狐子狐孙添油加醋,且饱含激情地讲给白顺顺与苏苏,又被苏苏背着巫随分享给其他寂陌人。 苏苏讲八卦的传讯符从来不用一次性的,按固定指法捏两下就能重复讲述。 关东与上官让对巫随是“小娇妻”接受良好,见怪不怪,上官鸭鸭强迫自己接受自家老大是受的事,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巫随涕泗满面抱头痛哭高呼爱人的画面,然而其他人都频频称是。 关东:“凌小朋友确实不像新生寂陌人,他太弱了。如果他是天道化身就说得过去。在使命时刻到来前,他只会维持基本的生存,不会允许自己发挥超常能力。” 上官让:“难怪老大嘎,一见凌小朋友嘎,就开心嘎,连煞气都影响不到他嘎。除了天道嘎,谁有这本事嘎?” 唐析景:“我确信我兄长不是天道化身。那我兄长跟天道什么关系?他的失踪就是天道搞鬼吧?!***我就***说我找我兄长几千年,我**一直在找!怎么就**找不到?!*****!!!” 上官鸭鸭仍旧无法相信巫随会在大雨中以头抢地,高呼:“归来吧!”,于是捏着符听一遍又一遍,没注意到巫随暗中踱到身后,听完全程。 巫随一时间也被震撼到,默然片刻:“假的。天道有令,跟我去抢凌之辞家人的灵魂。” 众人神色各异,面面相觑,跟上巫随,抽空叫上苏苏来看热闹。 祂就在忒历亥,却无法触及。可是凌泉会外出。全铃是人身,还是婴孩,长久地待在灵异空间绝无可能练就非凡体质,只会夭亡。 凌泉总有一天要带他到外界养护。 等待时间不长。不过小半个月,凌泉一出现在现实中,就被游荡在两界之间的双非生物捕获气息,将他的行踪传达给寂陌人。 “别硬来。”巫随给潜藏在凌泉周边的同伙传消息,“唐老二,管好你的情绪。” 唐析景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 凌泉抱着全铃,身边跟有众多灵异机器,个个实力不俗。他腕上缠了一圈泛青光的弯镯。 巫随想起界封中也有一圈玉镯,只是碎得差不多,撤去枝叶恐怕就四分五裂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维持着镯子现状,更不知道界封里怎么还有一个死去的“凌之辞” ,潜意识告诉他,死去的“凌之辞”极重要。 他收回思绪,继续监视凌泉,越发觉得那人手腕上的镯子不对劲—— 那根本不是镯子,分明就是阿门门! 阿门门喜欢高智商的生物。一般高智商的吞吃当食物,格外高智商的可就当宝贝护着了。它护的人可不好下手。 巫随思索片刻,现出身形,一鞭子甩向凌泉怀里的全铃。 灵异机器当即警醒,拦下袭击,不待它们主动冲击,便被事先嗑过药、有影响力的双非生物们纠缠,被迫迎击。 上官鸭鸭托着上官让浮于高空,总览全局,哪块儿有落败势就往哪块儿投药洒毒。 凌泉身边还剩几个得力的机器围护,绝对不是巫随的对手,迟早露出破绽。 “我来~。”阿门门请缨,转瞬化作人形,手持三叉戟飞身向巫随。 阿门门看得清形势。轮紫毒对灵魂的控制力与增幅力,绝不是上官制出的药毒可以比拟的。只要巫随不解封实力强行干扰战局,事情就很容易解决。 巫随想把阿门门引远,阿门门想把巫随引远,他们乒乒乓乓,都如愿以偿地远离混乱。 原计划是上官控制双非生物打压灵异机器,趁它们虚弱让巫随将它们尽数关入界封,到时对待凌泉一个普通人,还不是手拿把掐? 谁知阿门门在场,巫随不得不出手引开它。计划有变,看热闹的关东加入战场。 关东从高处跃下,双腿一分,膝盖一弯,刚硬的线条从宽松的裤腿中绷出。他稳稳落地,踩碎脚下水泥,星点泥土露出。 泥涌而出,粒粒散开,风沙成障。 关东的灵异空间一开,画阵试图带凌泉离开的灵异机器卡顿住,阵法失效;其他灵异机器或多或少笨拙了起来,被双非生物打得节节败退,不久后莫名调整好了节奏,跟双非生物斗得势均力敌。 控制它们的轮紫毒真是了不起的东西,背后发号施令的祂也不是善茬。 关东接收到隐藏的唐析景的信号,眼神转向临危不乱的凌泉,那人甚至有闲心摇晃着怀里的孩子。 凌小朋友的哥哥果然不一般!关东暗叹着,配合唐析景,控制灵异空间收拢向凌泉。 关东的灵异空间融了东方喻烙印,加之他与土地关联密切,他的灵异空间封困力极强,被关入其中的生物,关东进入死亡状态都别想逃出,要么关东同意释放,要么天道出手,不然不可能被解救。 要是等阿门门回来,关东未必有开灵异空间的机会,权衡下,他暗呼唐析景,果断开了灵异空间,将凌泉、全铃,还有严防死守着凌泉的三五个灵异机器一同装入灵异空间。 凌泉气息一消失,所有灵异机器猛然强势起来,轻易压制住双非生物,转而针对关东,几个空间系灵异机器试图破解灵异空间。 这是一场针对凌泉的预谋。根据祂的计算,寂陌人对凌泉有企划的概率不高,所以事发后,祂没有让灵异机器发挥全部实力,而是营造均衡势,试图从争斗中分析出什么。 不过凌泉作为凌之辞仅剩的“家人”,本身又出色,招徕阿门门、改进器芯、制造机器……祂还需要这个凌泉。 阿门门被祂呼唤。 借用机器文明,就注定会被机器文明同化,祂惯用冰冷理智的数据刻画人性,试图将阿门门对巫随的认知引导向负面,又混淆关东他们封困凌泉的意图,催促阿门门对巫随下狠手,尽快抽身去救回“饱受折辱”的凌泉。 巫随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但也不是个残忍的人。在阿门门看来,他远比创造他的天道慈悲大度,爱惜世上每个灵魂,煞气发作暴虐难当时,也从不摧折灵魂,只是斩杀受苦受难的生物送它们再入轮回。 阿门门很清楚:凌泉再怎么忤逆天道,本质不过是一个受祂蛊惑的灵魂,巫随不会对他苛刻。 信任、默契、心有灵犀,还有被说烂却终究参不透的爱与恨,全是祂分析中的指标,用精准数据来表达,祂根本不明白灵魂是什么,更不会明白灵魂与灵魂之间的感应是多么玄妙,就像巫随不会怀疑阿门门话语的真实性,阿门门从不质疑巫随对任何灵魂的爱护。 祂能轻松诱导人的情感,因为人作为现实生物,身体孱弱却高智,思绪杂乱多变,灵魂又受困于身体,激发不够,面对基于客观事实的教唆,很难不产生“相信”、“跟随”的感觉。 但祂要是只有这种手段,掌控不了灵异生物。 “是朴迭。”阿门门如祂的愿,攻势大增,甚至开了灵异空间。 灵异空间一开,祂被摒除,阿门门攻势反降,话家常一样对巫随说,“上次见面你带着的那个小孩,我一见就喜欢,后来想明白,那种‘喜欢’,与我面对珍雀鲤时,灵魂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欢喜类似。只是他气息太弱了,带给我的感觉不强烈。后来见识了轮紫毒——上官鸭鸭起名越来越难听了,我才确定他的身份。” 巫随从珍雀鲤口中知道朴迭这一生物,没忘:“那不是异世三神之一吗?” 阿门门:“朴迭是三神中控制力最强的一个,魂带香息,名迭魂息,有成瘾性。接触过迭魂息的灵魂不得不成为朴迭附庸。” “既然如此,天道怎么会允许朴迭从异世归来?” “那我怎么知道~?”阿门门拿尾巴转着三叉戟,“不过那小孩不算真正的朴迭。否则他情绪一激动,迭魂息一放,万灵就得反了天了。他说一句饿,全世界的灵魂都会控制容魂躯壳挖心献给他。这种情况下,天道?呵?” 巫随沉思。 阿门门继续说:“也不必多想。小孩的存在肯定是意外。要不是因为这个意外,祂无法接触灵异世界。现在小孩没了,天道又放任祂造芯片,你懂得吧?” 第166章 制造轮紫 加了再多灵异手段,制造出来的再强力的芯片,都不可能让灵异生物听话,没了轮紫毒……没了迭魂息的芯片,真正能操控的,只有现实生物。 天道放弃现实世界了。 现实世界毕竟只是缓和灵异间冲突制造出来的工具,与之相匹的万万亿亿个灵魂,虽然天道一直有给它们机会步入灵异,但……重要吗? 不重要,天道能创造。 可天道又为什么要求“稳妥地将凌之辞家人的灵魂抢回护好”? 巫随试探问:“珍雀鲤在乎同族吗?” 阿门门:“它怎么会有同族?”说着,阿门门顿了一下,嘶嘶切齿几声,“如果本巧济算的话。它曾经确实为本巧济奔波过,后来发现本巧济灵魂救不回来,就又回深海了。” 巫随紧接着问关于异界的事。 阿门门:“珍雀鲤不成神,我没资格真正接触另一个世界,偶尔听到一些异界的‘信徒’念叨许愿,迭魂息的事我都断断续续听了几千年才串起来。” 两人交流完情报,巫随劝阿门门:“你既然不认同天道,就助珍雀鲤成神,早日去异界吧。” 阿门门怔愣住:“不。它休想成神。” “那你在这个世界怎么活?真想着祂能替代天道?” “我会让祂成为制约天道的利器。” 巫随眼一眨,看上去像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猜,不少祂手下的灵异,起初都抱有与你相同的想法。” “我不一样。”阿门门坚称,“祂的花言巧语和算法计谋都影响不了我的判断。祂离不开我,祂只会是我的工具。” 莫名有点熟悉,好像前不久听过……巫随找不回丢失的二十五年,也不徒劳思考,向阿门门出招。 阿门门解除灵异空间前,强调说:“那个凌泉,真的很聪明,我太欣赏了~。如此智慧优秀,怎么就爱而不得到了?跟我一样~。如果可以,让他好好活完这一生。” 巫随叹:“那恐怕不行。” 他们斗得貌似水深火热,双方没一处挂彩,绕了一圈移回原地去了。 见他们回来,关东细想了想,确定自己百年来没开过灵异空间,祂应当无处得知自己灵异空间的特性,于是化身入灵异空间。 灵异机器失去目标,又奈何不了关东的灵异空间,所幸阿门门出现。 关东声音从灵异空间传出:“阿门门,你绞不碎我的灵异空间。” 阿门门心领神会,化为原形,身散幽光,盘踞上虚幻的灵异空间:“你个死种地的,千年而而懒散过,当我是你?” 巨蛇昂首,身子一紧,与灵异空间僵持数秒,成功绞碎灵异空间。 被打成片片的灵异机器与血肉模糊的凌泉飞出;关东怀里抱着抢来的全铃,飞跑到巫随身侧,把沾了一身血的孩子送到巫随手里,笑着点头。 阿门门长尾勾住凌泉,竖曈低低地看了他一眼,轻嘶一声,转而唤祂开灵异空间,带着还完好的灵异机器隐入异界。 一地狼藉。 上官鸭鸭飞下踩在一土堆上:“成功了?” “成功了。”关东说,“凌……”关东话顿住,等巫随用水母屏蔽周遭,这才掏出个小木偶。 木偶浑然是凌泉的模样,在关东手里一个劲儿地挣扎。 “唐老二新研究出的木偶实在能耐,不仅能模仿灵异气息,还能吸取灵魂。凌泉灵魂就在这里。”关东说,“就剩凌小朋友姐姐的灵魂了。” 天道要寂陌人找回护好凌之辞家人的灵魂,全桂兰凌建国的灵魂不知怎么已经在巫随手上了,凌泉会带全铃回现实,他们的灵魂不难搞到。 唯独凌璇的灵魂,王可邓一定有需要。 王可邓与凌璇的契约,想必包括什么“护你一生周全”、“待你自然老死我再融合你的灵魂”这种条例,受契约所限——其实是天道在背后制衡,王可邓无法强行融合凌璇的灵魂。 但祂接纳了王可邓,想必也不介意把凌璇的灵魂给王可邓。王可邓连身体都没有,鬼知道她什么时候重返现实,所以,寂陌人们联合布局,在关东的灵异空间内,让唐析景把凌泉的灵魂弄到木偶里,再自己分魂进入凌泉身体,以凌泉的身份,进祂的地盘搜寻凌璇灵魂,趁机带出。 唐析景明面上没有出现在这场战斗中,其实充当了最关键的一环。 “可惜没把那些灵异机器搞进界封。”关东遗憾。 “让祂养嘎。”上官让大度说,“看祂还养得了多久嘎。反正祂造不了轮紫毒嘎,灵异机器暴动嘎,祂吃不了兜着走嘎。” 两天后,留在外界的唐析景分身之一突然喃喃:“到手了。” “你竟然直接回来了?”守在唐析景身旁的关东吃惊,“我还以为到时要经历一场恶战接你回来。” 唐析景拿出凌璇模样的木偶交给闻声而来的巫随,伸了个懒腰:“祂借用手下受轮紫毒掌控的灵异生物,开辟出一个灵异空间集群,我估摸着有四千多个灵异空间叠加,一个套一个,入口隐没在交叠处,要祂控制灵异生物改变灵异空间暴露出入口才能出入,所以找不到。但本质只是灵异空间,我的分魂可以穿梭。” “还能回去吗?”巫随变水母吸出凌璇灵魂养护。 唐析景口吐芬芳:“***!我分魂本来就**弱,再分出点魂留在那里做联通点,专程等祂来抓是吧?” 巫随不理会唐析景,眉头皱了一下,走到门口靠在门边。 关东好奇:“等谁?” 巫随:“来接灵魂的。” 关东与唐析景一道:“谁?” 巫随吐出一个记忆中完全没印象的名字:“李季悦。” 李季悦溜溜达达过来,看到巫随愣了一下,发散灵异气息寻找凌之辞,没找到,只好迎上“不好惹”的人。 天道要巫随收集凌之辞家人的灵魂养护,然而凌璇的灵魂刚到手,还混沌虚弱,天道竟然立马传讯,说派灵来接灵魂了,要他交递。 对于其他灵异生物而言,天道是神秘而隐蔽的,不会直接给他们传达旨意。天道想让他们做什么,一定是通过制造因缘际会,让他们自发去做天道想让他们做的事。 李季悦的灵异气息沾湿濡气,只是沾,不是带,她才开始在一个潮湿地清修。巫随盯着她问:“你为什么来?” 李季悦此前只敢跟凌之辞交流,面对巫随质问很是紧张:“报、报恩。” 李季悦来替古柔帮红线怪报恩。红线怪没了,它的恩情还没偿完,与李季悦一体但还无法显形的古柔感受得到:等偿完恩,红线怪就可以顺利轮回重新修炼,她把此事告诉李季悦后不久,那位恩公就传来了消息。 生物死,恩债进因果,不成功德便成孽障,附着灵魂,等待来世积消,根本不存在欠了恩情不可轮回的说法。 巫随提醒李季悦这点。 李季悦点点头,显然,进入灵异世界后,她清楚这点,但继续说:“线儿它犯了大错,恐怕无法有来生,但是,那位恩公说,它有办法可以净化孽障,让线儿干干净净再入轮回。” 巫随眉毛抽了一下;关东与唐析景听到此番话,对了下眼神,心想果然是天道派来的人。 别人不清楚“净化”是怎么一回事,巫随没了记忆还是清清楚楚——他一直通过图腾吸食着净化之力压制煞气。思索片刻,他问:“‘线儿’犯了什么大错?” 李季悦与白顺顺有联系,白顺顺的狐子狐孙们是灵异界最八卦的一族,个个是传递灵异信息的好手,轮紫毒的恐怖之处早被它们添油加醋传遍了,李季悦因为跟白顺顺的关系,还比一般灵异生物知道得早些。她低声说:“轮紫毒……” 关东探到门边,拿着板砖书沙沙记:“啥?老妹儿你大声点。” 李季悦惭愧说:“轮紫毒,是线儿教会祂的。” 啪!关东新换的竹笔落地,清脆一声后是沉寂。 上官让和上官鸭鸭被从小岛上叫来;苏苏捏了假人假狐留在大阵那块,带着白顺顺偷偷跑来凑热闹。 上官鸭鸭排了一圈留声符在李季悦身遭;关东蹲着大马步在李季悦面前,特意翻了全新的一页准备记录;巫随放水母飘到李季悦头顶,说:“说吧。” 其实说来简单。 机缘有限,同类灵异难共存,红线怪被傀娘压制,快要消亡,濒亡之际受到祂的指引,拼尽全力入海,得恩公相救赐能,学会怎么制造轮紫毒。 红线怪被祂诓骗,以为祂要创造一个没有男性只有女性的世界,不仅卖力为祂做事,还将自己的底牌交出大部分给祂研究。 被恩公改造过的红线是制造轮紫毒的原料之一,其次是艾转讷轮,然后是…… 李季悦卡了一下,说:“彩羽浴火琉尾雀,用这个东西做容器,再加上头发就可以做出轮紫毒。” “头发?!”众人皆惊,尤其是上官鸭鸭——还真被他猜对了。 “什么的头发?”巫随盯着李季悦问。 李季悦磕巴说:“我不知道,说是一串数字,是……08027。可能指代什么生物,但我不知道指代什么,因为那个恩公就是这么跟线儿说的,线儿跟祂一说,祂就懂了,弄来了头发给线儿用。” “你真不知道?”巫随追问。 李季悦只隐隐知道红线怪与轮紫毒制法有关,方才说的一切都转述自古柔,她只好再问古柔,可古柔沉默了。李季悦便说:“我不知道。” 古柔不告知李季悦08027就是凌之辞,李季悦就确实不知道此事,探查她的水母无从判断她说谎。 李季悦带走了五团养着灵魂的水母,在意识里问古柔:“为什么不说08027是谁呢?” 古柔答:“恩公不让说。没事的,那个巫随,他知道08027是谁。”. “所以08027是什么?”上官鸭鸭看关东摇头,立即将视线转向巫随——关东不知道,就只有巫随有可能知道了。 巫随诚实说:“我不知道。”他丢失了二十五年的记忆。 上完鸭鸭只好说:“那我让双非生物们留意留意。” 苏苏也说:“我让白白手下传讯,提醒灵异留意,同时在社交媒体利用明星效益尽可能让现实生物知道这串数字。” 关东知道苏苏与祂有合作,行动难保受限,说:“量力而行。” 苏苏点头,翻身上狐离去。 不久后唐析景突兀开口:“李季悦来到海边停下。” “她对海说,‘恩公,水母送来了,请让线儿顺遂轮回吧’。” “她蹲下了,她把水母挨个放海里了。” “她走了。” “海没反应——***起大浪了!**海啸!!!” 棠溪景在一场海啸中消失,唐析景通过追踪李季悦的木偶又见离奇海啸,骂骂咧咧传送到木偶那边去。 “哪儿的海啸嘎?”上官让扑着翅膀冲唐析景消失处喊,“不说就走嘎!” 巫随感受得到水母行迹,虽然在唐析景喊海啸的那一刻与水母失联,但还是知道具体位置,带众人前往。 第167章 放弃现实 海啸发生地距万瞩不远,科技没有检测到这场凭空而来的海啸,一座城市直面了灾害。幸好海啸朝向忒历亥方向,被忒历亥的防护拦住,所以只伤亡不到二十万人。 众寂陌人在海啸源头。扑面的咸湿中,阳光穿透云层,蒙昧地照向大地。他们望向落败的城市。 高楼被夷为平地,褪去霓虹光彩与伟岸文明的城市,是彻天彻地的灰蒙。 哭嚎虚弱,传不到海,但所有寂陌人都清楚那是什么样的一种凄厉。 再怎么避免,他们漫长的人生中总见证过那么几遭国破家亡。一些时候,他们是灾难的发起者,为了及时止损。 但还是会不忍。 关东手里捏着一个小瓶,叹:“天道怎么不让我们管呢?” 一场海啸而已,他们来得很及时,有很多方法拦下,关东都拿出专为收治水灾造的小瓶了。 自两界前祸乱后,天道无为而治几万年,惯来放任寂陌人,从不干涉他们行事,催生新寂陌人就是天道全部的指示。 除了巫随会主动找天道,其他寂陌人多多少少畏惧天道,不主动理睬,大都几千年没跟天道有过交流,没想到天道在此时传来了旨意。 天道让他们不必再管现实世界。 本来没有寂陌人把现实世界当回事,现实一开始的定位就是缓解灵异冲突的工具……天道终归是放弃现实了,只是大家都深入现实安定下来,一时间割舍不下。 “我的鸭后代靠人类供养活得好好的,我可不会坐视现实世界毁灭。”上官鸭鸭率先表态,“最多接受人类死上六七成,不再是主宰地位,但不能连养我鸭后代的能力都没有。” 上官让嘎嘎赞同。 唐析景无所谓:“没了人类也会有其他生物供养,爱死不死。要是人类死光我兄长能回来,我现在就***动手!” 关东收回小瓶:“嗯……都行。我听老大的。” 众人视线转向巫随,巫随:“随心行 ,无动于衷就旁观,看不下去就行善。只是我不认为不管现实世界,不代表放弃现实世界。明明可以直接摧毁。” 明明可以直接摧毁,但是没有,还在等待什么? 等待的时光漫长而浑噩。 人类的“科学”睡眠时间从十小时变作五小时,尚处于发育的孩子要在光明到来之前挑灯夜读,被关在楼中学习十五个小时之久,不需要芯片控制,也跟傀儡没个两样。 即使费了如此心力学习提升,活得人不人,傀不傀,然而以人类社会的优劣标准判定,人终究是比不过机器的。 脑力活动被机器替代,艺术领域再无人迹,有史以来最大的全球性裁员出现。 人们不得不为生存放弃许多,譬如尊严廉耻,譬如梦想未来,铺天盖地的悔恨通过社交平台让所有人共情——就该植入芯片的! 植入了芯片,就拥有了智慧;植入了芯片,就成为了完人;植入了芯片,就不会被机器代替。 好像所有无序失意都可以归咎于器芯计划的搁浅,只要能够植入芯片,一切还能回归正轨。 祂弄来一个新“凌泉”,以李阮的身份粉墨登场,在“全凛”的大力支持下,顺水推舟地响应了广大民众的需求,拥获各主要城市市员礼赞配合,甚至就连隐居多年的统一全球者、邦盟创始人——“全桂兰”都发表了对器芯计划的展望。 器芯计划沸沸扬扬地回归,势不可挡。 各主要城市市员、资产权贵早被祂以艾转讷轮控制,偶尔爆出当中一两个声名较大的植入芯片的消息,维持人们激情。 优先植入芯片的是婴幼儿,其次是在校学生,在此过程中,有人反映孩子不太对,但这种声音微弱而易逝,直到世上所有未成年与六成青壮年植入芯片,祂不再隐藏。 渐渐的,机器进入大街小巷,就像人们预想中的“机器服务人类”的景象,只是机器不是服务者,人类不是享受者。 机器是来接管城市的。 他们来鞭策人。流水线上重复而无意义的工程,深海极地有险情不易得的资源,统统要人去做去寻—— 从前也是这样,机器制造不易,机器造价高昂,比人命值钱,所以人类为主宰时,受苦受难的总是人;现在机器成了主宰,机器理性自爱,从不怜惜工具,对它们而言,人命是最无价值且极度泛滥的东西,尽快消耗上几十亿才是正道。 被自己手下的文明推翻奴役,说来可笑又可怜。 被植入芯片的尚可浑噩;被祂抛弃连芯片都没植入的人,简直凄惨,四海无家,回归原始。 “祂还怪‘好心’嘎。”上官让阴阳怪气,“这是给人保留了‘自然态’嘎,到时开个收容处嘎,把‘原始人’和其他珍惜动物都关里面嘎,一起保护嘎。” 上官让鸭子嘴还真说对了,未被植入芯片的人就是祂想保留的“自然人”。 不过祂很大气,比人类扣扣搜搜建动物园保护区强多了,直接划了纬度跨度最大的卜仁洲及周边两大洋做“收容处”,费心改善了一番环境,这才把世上各类生物放置到适宜环境中生存,这其中甚至囊括了早被宣布灭绝的生物。 寂陌人对人类命运的惋惜被此举磨得七七八八,基本不再参与现实事,转回灵异世界。 现实世界出了问题,灵异世界受了不小的影响,却并非是坏事。 旧的主宰生物没了思想,占据灵异生物大头的魔、鬼执念大都因此而消,归轮回了;新的主宰生物思绪稳定,没有新的魔、鬼催生,因负面情结生的怪也少,各妖举族欢庆,大摆筵席。 再后来,机器称赞人类,是天生的奉献者,天生懂奉献,天生爱奉献,再没有比之更无私的生物。 人类果然担得起如此赞词,活着为机器殚精竭虑,死了本本分分等灵异生物吸食。人类从“现实毒瘤”一跃成为了“两界功臣”。 就像在人类眼中,狗善于看家护院,牛勤于犁地翻土;人类乐于奉献,成为了灵异生物的共识。 潜移默化,灵异生物大都认为,人类就该主动为他们奉献,主动生育,主动杀子,主动提炼艾转讷轮给他们当零嘴。 迟早有一天,供奉给灵异生物的艾转讷轮会变为轮紫毒,享受人类供养的灵异生物会为祂所用。 那时,祂将不再安于操控上千灵异,不会只于现实世界蛰伏。 祂在等待那一天到来,巫随也在等。 多年后,唐析景还在寻找棠溪景;关东不再关注现实,灵异界前所未有的安稳,他闲来无事,陪唐析景三洲七洋地跑。 他实在是跑累了,强行带唐析景到临近的巫随处休息,入门却见闭关不出的巫随起身朝外走。 关东与唐析景一道问:“怎么?” 巫随答:“断了。” 巫随通过图腾吸食净化气息,从来顺当,可是刚刚,他与凌之辞的联系断了。 “什么?” 巫随没有回答,净化之事他不希望其他寂陌人得知,示意关东唐析景不要过问,独自去找人。 同一时刻,在祂的灵异空间集群,阿门门吞吃完一群有高智商基因的自然人婴儿,餍足的眼猛睁,竖瞳冷冽。 “珍雀鲤要成神了!”阿门门咬牙切齿,“你等的凌之辞,如果真的还在这个世上,一定被珍雀鲤护着。他可能真的要出现了。” 祂未有响应,然而对储藏轮紫毒勤俭节约恨不得一缕分成百丝的祂,已经在计划将大量轮紫毒掺入给灵异生物供奉的艾转讷轮了。 阿门门不管祂什么反应,要求祂开出口,即刻奔海而去。 珍雀鲤与阿门门,天道特创,一个生来为受磨砺去异世当神,一个生来就是磨砺本身。它们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晦联结。 珍雀鲤再勤加修炼个几千年未必有开启异世通道的能耐,何况它两千多年前突然懒散起来,不知怎么搞了个防护罩,它确定阿门门死活攻破不了防护,于是长居深海从此长眠,万事不睬。 阿门门确信珍雀鲤没有成神资格,可怎么突然感受到有神位出现了?那不是它进入异世才能接任的吗?问题一定在凌之辞! 无论如何,你休想背弃我成神!阿门门只剩一个念头,拼尽全力跨越空间,长驱入海。 举世七洋,水分亿万,然而珍雀鲤窝居之所就在那儿,巫随跟阿门门见识过它的懒散样,确信它懒得搬家,接连往那处赶,竟然还遇上了。 “我抓珍雀鲤。”阿门门面色不善。 “我找凌之辞。”巫随脸色不好。 他们听到对方如此说,如释重负,共同前进。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防护没有解除,珍雀鲤那个懒蛋还在里面呼呼大睡,只有它手下长着透明琉璃翅的鱼在勤勤恳恳收集天地灵气。 阿门门尾巴绞碎一只鱼,嘶嘶叫:“珍雀鲤!你出来!” 酣睡中的珍雀鲤被天敌嘶嘶吓醒,流光溢彩的肥胖身躯一震,看到阿门门与巫随,飞速窜到另一侧去。 巫随与阿门门便赶到另一侧,珍雀鲤又蹭地窜到对面。 阿门门怒道:“我们合力破了这该死的罩子!” 巫随:“天道限制我针对珍雀鲤,此前连见都不让我见。” 他们奈何不了珍雀鲤,只好心平气和地与之交流。 “凌之辞呢?”巫随问。 “你的神位怎么回事?你要背弃我去异世了?”阿门门问。 珍雀鲤懒得过分,挑了个靠中的位置准备好睡姿,在一人一蛇频频地质问中,慢慢吞吞给出答案。 “神位,还不是我的。” “凌之辞,上岸了。” 第168章 上岸之人 沿海,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金属桩,根根点点,一直延伸到天边。 天是蔚蓝色的,云层蓬而软,光线柔和,普照大地,映得金属质的万物闪闪发光。 凌之辞不怎么见这样的好天气,他记忆里的世界总是蒙蒙。 “今天几号?”凌之辞看到迎面来的机器,问道。 机器转为人形,亲切答道:“尊贵的08027号市员,欢迎回归。激契历已结束,如今是机器纪037轮。” 凌之辞费了点功夫弄明白,往日的纪年法被废除,现今全球通用的是一种名为“机器纪”的新式纪年法,“轮”就相当于从前的“月”、“日”,只是没有固定的时长,全部灵异机器补充过“能量”为一轮。 机器热络,为凌之辞介绍沿途金属装置——给机器供能的、给机器维修的、给机器赋能的…… “吃的喝的穿的呢?”凌之辞问。他从海里出来,进珍雀鲤空间时穿的衣服在海水中受损,现今用翅膀蔽体。 那是一对泛着七彩素雅光泽的琉璃羽翼,宽大柔软,从背后延伸过腋下,环绕交叠盖住上半身,直到膝盖。翅尖舒顿,成修长的流线状,靠着小腿小幅悠荡,如华美袍摆。 凌之辞四下张望,垂到脚踝的卷发随他动作晃,间或露出白皙的肩头。 风起,一根足有人长的金发飘落,还没落地就被路边一个方正的金属质盒形物吸走。 “现在人都不吃不喝不穿了,用营养液就能活。”机器笑眯眯,“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为您重启衣食住行。这边来。” 凌之辞被机器带到一扁平金属片前。 金属片启动,四角顿挫弯起,动作不流畅,却有梦中纱布般轻柔飞行器物的雏形。 “这是新型飞行器。”机器介绍,“接下来由我带您回家,您的家人都在等您。” 家人?凌之辞垂眼,指尖摩挲一下。 金属为躯,数据为魂,祂好像真能为凌之辞复原“家”。 机器殷切唤凌之辞上飞行器,喋喋不休,倏然像是被什么掐住脖子,话语中断—— 机器人被黑气腐蚀着,语音系统已损毁。 凌之辞当然知道是谁来了。 “是你跟我走,还是我带你走?” 凌之辞听到那人压着声音,近乎咬牙切齿地威胁。 他一下子不想再跟巫随有任何牵连,任由各角各形的机器打着保护的名义围上自己。 “阿门门要来了。”巫随压着心头狂跳的暴虐,他太久没经受煞气侵扰,只觉得胸腔燃起燎原的火,再发生任何不称心的事,那团火就有了毁天灭地的理由。 凌之辞听出巫随的言外之意:机器拦不住我带你走,阿门门可以。 “我跟他走。”凌之辞将机器哭唧唧的劝阻丢在身后,一步步走向黑气溢散的巫随。 机器的眼换了种存在形式,不再是拙劣的显而易见的监控,普天之下,一切金属器物都可以是机器的眼,路上漫起的一阵风或许能够充当机器感官。 凌之辞走得出机器,走不出机器的感知。 祂在灵异空间集群里,用着阿智的身体,从机器传来的图像音频中分析凌之辞一言一行背后的深意。 机器传来的图像立体真实,带微风,凌之辞彼时的温度呼吸也被祂感受。 阿智一只手伸出,手上附带众多感受器,祂想精确感知凌之辞听到“家人”那一刻的细微变化。 手炸了。 祂便附身到阿能体内,用阿能去修阿智。还没修好阿智,阿能的躯体隐隐不受控——带不动祂了。 祂只好移到阿机中去。阿机的躯体比另两个好不少,它是凌之辞最后亲自修理的机器,虽然远远无法与专门为祂造的阿器相比,但足够祂协调全球机器。 此前,祂极度珍爱阿机,很少附身当中,几乎只在阿智与阿能中转换,不过凌之辞回来了,阿机可以大肆使用了。 “毁。”祂远远地给忒历亥的几个机器下了指令. “没有城市划分了。经天洲完全由机器主宰;纬地洲芯片人服务机器,是主要的机器制造区;卜仁洲是生态自然区,受祂干扰,现实生物平衡发展。”巫随压着煞气,沉沉吸了一口气,从浅金发丝缝隙间盯着凌之辞耳垂,上面有耳洞,没耳钉。 “你可以直接问。”凌之辞说着,反手打出三颗漆黑的小球。 球有绿豆大,凝实深邃,正是巫随打在凌之辞身上的三根命钉。 它们本体无状,名“钉”,只因其打在目标之上,三控身,七握魂,深嵌不可取,是一个灵魂对另一灵魂的获取,绝对性的获取掌握,唯天道可逆。 巫随接下,问:“天道取的?” “我取的。”凌之辞说,“祂要夺我神躯囚我神魂,以原唯古动物园中大阵为核心。半个月后是毁阵的时机。我会毁了祂。” 巫随带凌之辞回了自家别墅,还是那栋房子那座院落,但已不在现实,进入的路径与以往不同,风格仍与初见如出一辙。 卧室、书房、茶室,灰调为主,简约、干净。 “你的东西我收起来了。”巫随说。 “拿出来。”凌之辞命令。 巫随打量凌之辞几眼,想不出个所以然,暂且听话照做。他觉得实在怪,即使没了二十五年的经历,他也确定:无论如何,我不会喜欢一个同等强势冷硬的人。 最初见到的会依恋会撒娇的人,更像是巫随的一场臆想。曾经那些面对面望过来的眼神,似有若无的期待与怨恨,巫随一直没有解读出缘由。他以为凌之辞再次出现时,他们之间的关系会通透,可是他更看不懂凌之辞了。 难道给出的命钉只是为了汲取净化之力?他并不在乎我,我也没有爱上他……听说他遇上我时刚成年……我是为了压制煞气如此不择手段的人吗?巫随自我怀疑。 天道欢欣鼓舞地让巫随跟随凌之辞抹消祂,除此别无指示。巫随现下有半个月的时间重新了解凌之辞。 可是…… 关东:“那个真的是凌小朋友吗?” 上官让:“我看不像嘎。” 上官鸭鸭:“一点都不像。” 巫随问:“哪里不像?” 被问的两人一鸭面面相觑,答:“除了样貌,没有相像的地方。” 凌之辞与所有人记忆中的都不一样。 他平淡而闲适,少有表情,不漠然,也不亲和,颇有点只可远观的神圣感,总是在日光正盛的院中抱猫溜达,逼人的阳光照在他瓷一样的皮肤上,无端滑冷。 众寂陌人来到时,凌之辞正在散步,步子放得慢慢悠悠,不慌不忙,对于大家热切的招呼反应平平,远远轻轻点头。 巫随想凌之辞适合穿层叠的束腰华袍,他不大喜欢那种衣服,但看到凌之辞言行,总觉得他就该那样穿。 然而凌之辞穿的是一套宽松的短袖短裤,反面大头狗,正面小头狗,衣摆袖角缝着花样的大骨头。 这套衣服在巫随家中,巫随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己的,就其与家里出现的不合时宜的柔软鲜艳一同封起,可现在看来,衣服像是为凌之辞量身制作的,但也并不适合他。 关东他们还在谈论凌之辞,从头说到脚,偏偏哪里都一样,偏偏就是不一样。 “长大了?成熟了吧?”关东不确定,“现在只能感觉到他强大,完全看不出实力深浅。经历了磨砺总归不像孩子了。” 上官让点点鸭头,突然嘎嘎惊叫:“完嘎!我怕唐老二见凌小朋友一激动嘎,把他关药炉里嘎,忘放出来嘎。” 唐析景一出炉子就骂骂咧咧,满口*****,张牙舞爪冲凌之辞去了。 彼时凌之辞散步累了,靠坐在一棵树下,树影间阴翳投落细长光束,斑斑点点打在凌之辞身上。 唐析景隔老远乍眼一见他,两条腿跑出残影,到他跟前扑通一跪:“兄长!兄长!我找你找得好苦啊!呜呜啊啊……” 众人眼见唐析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大眼瞪小眼。 关东出来提醒:“你要不睁眼好好看看?” 唐析景泪光中见到浅金铺地,顺着往上看,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一张脸,神态却显得过于“脆”,闲适平淡都不是记忆中那种。 那种因舒畅顺心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散漫闲淡才是唐析景熟悉的,但是眼前这个长着跟自己相同发色的人,他只是懒散,只是空心。 他不是棠溪景,可唐析景也不敢认他是凌之辞。 “你**是什么东西?”唐析景起身退步。 凌之辞仍旧懒懒坐着,怀里抱着猫,拿指尖慢慢抚摸。 倒是那只猫,纯白的毛色,毛尖剔透微卷,圆头圆脑,七彩眼瞳,还是个不足巴掌大的小猫崽,朝唐析景长长咪了一声,声音细细软软。 凌之辞心口立马飞出一串牌,将小猫松松裹成球,携带回心脏。 唐析景失神地盯着小猫消失处,突然跳起,指着凌之辞心脏大叫:“兄长!那是我兄长!那是我的!你***还给我!” 凌之辞起身就走,唐析景一言不合直接动手,被关东上官他们好说歹说劝住了。 关东主张唐析景思念兄长心切,疯了。 唐析景一拳捶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关东:“***!你**才疯了!那**就是我兄长!我找了他两千多年又伺候他快二十年,我***能认不出来!那猫就是我兄长!!!凌之辞你把我兄长怎么了?!你还给我!!!” 凌之辞立在远处,又召出小猫,贴在腹上一手捧一手握,限制住它爬动。 唐析景看到猫就老实了,气焰一下子消下。 凌之辞看向唐析景,唐析景觉得有要回兄长的希望,说:“你想怎样?怎样都行。把我兄长还给我。” 凌之辞淡淡问:“牌呢?” 第169章 牌牌猫猫 凌之辞要的是棠溪景给唐析景的那张牌。 唐析景冷啍一声:“你抢了我兄长,还想抢我兄长给我的牌?” 关东在一旁调解:“怎么说话呢?兄弟的事,怎么能说抢呢?你兄长留给你,没准本来就是要让你转交给凌小朋友的。” 唐析景不知被戳中了哪根神经:“他的他的!什么都是他的是吧?***!我呢?!” 众人忙不迭安抚唐析景,凌之辞远远抱着猫,一下一下摸过来摸过去,什么都不理会。 巫随突然出声:“给他。” 唐析景跳脚:“给他?!明明是他该把我兄长还给我!” 巫随坚持:“给他。” “色令智昏吧你!***!”唐析景骂骂咧咧,不情不愿把牌掷向巫随。 巫随走向凌之辞,将牌送到他指尖。 凌之辞勾勾手,松垮垮夹住牌,贴到猫额前。 牌消失不见,猫打了个哈欠,卧在凌之辞怀里闭眼睡去。 唐析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见状箭步上前抢猫:“给我!” 凌之辞往巫随身后跨了半步,脚将落地时顿了一下,改用脚尖点地,闪现到远处。 众人皆是一惊。 时间系、空间系、精神系的灵异能力是公认的“强大前鸡肋”,灵异界将它们统称为“三强鸡”。 “三强鸡”上限高到逆天,所以限制往往重,重到身负此类能力的灵异生物成长不起来。 譬如文骨,精神系怪,才刚出世,实力就可与百年大妖相媲美,但蛰伏期长,蛰伏中异常现象明显,如果不是人类社会太畸形,它的存在根本瞒不住;再如一梦蝶,精神系妖,干脆“入戏”忘了能力,想动用的时候本能又禁止,总之要用只能用在无伤大雅的地方,别想拿它干出格的事。 相比于精神系,时间系、空间系的能力更稀少,限制更重,更难成长。有这类天赋的灵异生物本来就凤毛麟角,选择发展这类能力的简直屈指可数——太废了,前摇太长,要求太高,等用出来命都没了。 最重要的是,苏苏的符纸实惠好用,用八卦交换“裂空符”、“穿梭符”、“凝时符”……不香吗? 不过苏苏本人不掌握有关时空的天赋或烙印,她是经唐析景引荐,跟棠溪景学的画符布阵,有些符阵可以发挥时空之力而已。 当今真正掌握着“三强鸡”的生物,算来算去也就巫随一个,他可以使用蝰叶的能力;活着真正掌握“三强鸡”的生物,没有。 凌之辞闪现至别墅大门,在他进门后,房门轰然一关。 众人因为唐析景吵吵轰轰都出门立在院里或拦或劝,望着凌之辞身影消失的地方大惊。 “他用符纸了吗?”关东问。 “没有嘎。是不是提前画了阵嘎?”上官让。 “阵法启动会有明显光泽。”上官鸭鸭说,“应该是用符了吧?总不能是空间之力吧?” “不可能!”唐析景啪啪拍门门不开,在门前叫嚷,“他个小废物能有这本事?开门!你***给我开门!还我兄长!!!” 唐析景赔了卡牌又没猫,气得哇哇乱骂,抬腿踹门,结果被门一弹,炮弹一样窜飞,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 一层清亮的透明物罩住整栋别墅,将众人与门内凌之辞彻底分隔。 众人可以确定透明罩是阵法形成,百般尝试,竟然找不出一丝漏洞,巫随召出蝰蛇都无法穿越或影响透明罩。 关东问出大家心声:“这么厉害的阵法,不容易画吧?还得要宝物压阵吧?启动时间不短吧?凌小朋友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后来他们都不再关心这个问题,因为阵法没有关闭迹象,凌之辞没有出阵迹象。巫随的房子被凌之辞抢了。 巫随:“……。等半个月后,唯古动物园。” 始终没有人见凌之辞出阵,他的灵异气息萦绕在阵中,但是凌之辞本人却已远赴忒历亥。 忒历亥还是凌之辞记忆中的忒历亥,他的房子,他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的房子,都如往昔。 他的家人全在,言行举止挑不出毛病,只是体温定格。机器仿人,到了年岁积劳而成的大病小痛都模仿出来,其中“凌建国”甚至已有行将就木之态。 “我知道你的意图。”凌之辞看着“家人”,对灵异空间中的祂说,“你赌对了。” 天道之下没有祂的容身之所,只有凌之辞能用现世材料创造出不受天道操控的躯体,这是朴迭神能,珍雀鲤说过的…… 朴迭,三神之一,掌创造,掌新生,掌传承,魂生香息控有灵之魂……珍雀鲤一贯懒洋洋,说起未来的自己却是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哦哟!我不敌阿门门,强闯异世失败,幸好遇上身负时空之力的寂陌人,你猜那是谁?嘿嘿。” 凌之辞被大白肥猫指引,挖开棺材重进红线怪灵异空间,被湖水扯入珍雀鲤防护之中,望着自己血淋淋的手,无神地答:“凌眷。” 珍雀鲤丝毫不意外:“哦哟!没错小殿下。就是先主。嘿嘿。哦哟!我当时快死了,心想着就算自己不能成神,下一任神也得是我搞出来的,我把毕生修为献给先主。虽说我的能力不足以开异世通道,但是先主有时空之力啊!他果然进入了异世!嘿嘿。” 不得不说,珍雀鲤很有当说书人的天赋,它讲的时候,它手下长翅膀的小鱼就成群结队复刻故事画面,除了颜色对不上,与凌之辞梦到的别无二致。 小鱼“演话剧”的间隙,还有两三条忙忙碌碌游到凌之辞手上,给他医治手上磨出的伤,治好又游回“舞台”。 珍雀鲤继续讲:“哦哟!异世发生了什么无从得知,但是啊,先主回来了!嘿嘿。哦哟!他可感激信任我了,建了个防护替我挡天敌,还把神位一分为二,通过两个宝宝送到这个世界,就等你消灭祂再自杀,我就能成神啦!嘿嘿。” 凌之辞偏头,缓缓的:“啊?” 珍雀鲤自顾自说:“哦哟!要不是有歹人布阵害殿下,导致他灵魂强留此世,发挥不出异世之能,早两千多年,太平盛世,祂一重出就被抹消了,现在我也已经接任神位去往异界真正成神了。嘿嘿。” 凌之辞疑问消得迅速,慢慢腾腾问出一个问题:“祂……重出?” 经珍雀鲤解释,凌之辞弄懂了祂的来历: 天道偏爱人族,给了他们不该有的智慧与灵性,随人类发展,国家分分合合,久而久之,在大一统的盛世,不公隐繁华,阴暗藏罗绮,人类怨恨天道不公,机缘旁落不助己,于是催生特异之物——祂。 祂从天道而来,是天道的一部分。天道最多与之分庭抗礼,此世没有奈何得了祂的存在。 后来两界问题越来越大,明着不说,怨天尤人的生物越来越多,祂越来越强盛。 天道被打压,无力管控两界,只好更侧重灵异世界。 在现实世界,祂渐渐盖过天道,通过负面情绪穿梭现实,锁定人手一个的手机为其载体,频频给人洗脑。后来经由凌眷创造了“器芯”,又蛰伏千年,给当世所有人类植入器芯,成功控制住全人类,把控现实世界。天道断尾求生,在此时完全放弃了现实世界。 “等等。”凌之辞打断珍雀鲤,“凌眷创造器芯?哪个凌眷?” “哦哟!先主啊!嘿嘿。”珍雀鲤说,“哦哟!先主本来是天道为拯救现实创造的寂陌人,但先主承母志,欲以科技进步还山河清明,加入及悠宿。及悠宿是科技之所,进了那儿跟进了祂的老巢有什么区别?先主受祂影响改变研究方向,创造器芯,掌控人族,发现事实悲痛欲绝,结果被祂囚禁研究。呜呜。 “哦哟!先主被祂囚禁前深研过基因编辑技术,将其拓展改良。祂就用基因编辑技术持续不断地创造先主复制体,又控制复制体为祂所用,想以科技进步跨越现实与灵异的鸿沟,将灵异世界也收入囊中,彻底取代天道。呜呜。” 凌之辞听得混乱,但他清楚一件事:祂成功了。 “哦哟!祂成功了。呜呜。”珍雀鲤说,“哦哟!祂用08027号复制体创造出‘灵异版复制长生剂’,能完美复制出灵异生物的混沌态,就是有那个灵异生物的能力与修为,但灵魂蒙昧没有认知的状态。祂最擅长洗脑了。呜呜。” 凌之辞心脏颤了一下:“08027?” “哦哟!08027不知怎么摆脱了祂的操控,将已有灵异版复制长生剂尽毁,救出被囚禁的先主。嘿嘿。哦哟!08027为了不被祂获悉灵异版复制长生剂的制法,事先服了影响大脑的毒药,毒药发作死掉了。呜呜。”珍雀鲤惋惜完,语气转怨怼,“哦哟!祂竟然称呼小殿下你为08027,这不是咒你呢嘛!呜呜。 “哦哟!但没办法,你太特殊了。你是能抹消祂的存在,只有当你带给他的利益远大于对他的威胁时,你才能活。为了不让祂对你下手,我与殿下跟祂有合作。嘿嘿。” 凌之辞脑子迟钝地转,没转明白暂且睡下,等醒来就见五只翅膀鱼叼着五团光。 “哦哟!是你现实中家人的灵魂。我找天道要来的。嘿嘿。”珍雀鲤不久后醒来。 凌之辞收下五团光,思绪活络起来,问:“所以,有两个时空?我回来是为了不让那个时空重演?” 珍雀鲤:“哦哟!历史已经改变。只等你抹消祂。嘿嘿。” 第170章 黄昏大阵 珍雀鲤说的一切过分离奇,然而凌之辞毫无疑问地信了。 那是一种本能,凌之辞灵魂上镌刻着对“家人”的绝对的信任。 他回来忒历亥,就是要看看祂能给出怎样一个“家”。 物是人非,或许变的只有凌之辞。 数据真实地保留了人的过往,模仿着家人的机器人忠于过去,一言一行都可以从记忆中翻阅到依据,那么熟悉那么真切,像甜过头的蜜,齁到人发懵。迷蒙间,凌之辞反而前所未有的清醒,以某种冰冷无情的旁观视角,一眼断出祂包藏着何种祸心,“家人”又是怎样对祂言听计从,算计自己。 “别太贪心。”凌之辞对着空无说,他知道祂听得到。 他修理好“凌建国”机器人,反手打出一团清光,将其他“家人”尽数抹消,回了巫随处。 半个月后,众人等在院子里。 关东:“到时间了,凌小朋友还不出来,他不会忘了吧?” 上官让:“不会嘎。他记性挺好嘎。” 上官鸭鸭:“有小道消息说,苏苏守的那个大阵明天……丑时二刻就能运行了。”机器不再为人掌控,二十四小时计时法不再随处可见,大家换回了灵异界当下通用的、也是人类古早时的计时法。 关东:“那个阵,听说来来回回奉了万人,就连苏苏也看不出那阵是何来历,有何用途,邪门得很。” 唐析景只一个劲地瞅着门,等不耐烦了喊:“***还不出来!小废物上花轿啊?”他撞巫随,“叫他!快叫他!让他出来!” 巫随:“他应该……不在了。” 随巫随话音落,透明罩消失,阵法失效,大家一窝蜂挤进房中,真没有凌之辞。 唐析景不死心地冲各犄角旮旯夹着嗓子:“兄长?兄长?” 巫随寻视一圈,家里没什么变化,就是用能量幻化成的“冰箱”里,食材被啃了个遍,带点清甜味的蔬果更是连影都没了。 房中净化气息浓郁,但看其他人的样子,他们感受不到。巫随挑了一下眉,毫不客气将其尽数吸收,压制下煞气,心情不错:“去唯古动物园吧。”. 苏苏枕在白顺顺身上,一双眼透亮,眨巴眨巴,仰视着天边点点漆黑,一点一点数过去,每点都是一具棺材,里面关着一个人。 天上有规律地排列着万具棺材,中心棺材密布有垂坠态,外围渐而稀疏盈扬,整体是尖锐的锥形,如一颗硕大的“天锥”,压得人胆寒。 白顺顺:“这个阵,给我的感觉不对。光光,算了吧。” 苏苏坚持:“答应了祂的,要做到啊。” “违个小约而已。” “不是的。”苏苏说,“这个世界,主宰不是天道就是祂。我不喜欢天道的世界,我喜欢祂的世界。祂把这件事交给我,我愿意为祂做好。” 白顺顺嘴巴微张又合上,它看到苏苏盛着笑意的眼,灵动的眼,就什么都不说了。 她们清楚此阵启动后,这世界的主宰将被决定,天道或祂,有一个会被抹消。 白顺顺问:“那个凌之辞,他真的如祂所说,是从那个世界回来,拥有着绝对力量的人吗?我看祂挺爱编故事骗人。凌之辞?他太弱了。上次见他,我尾巴上揪三根……一根毛下来,都能把他打得嗷嗷哭,他能决定世界走向?” 苏苏:“不知道。不过,每个棺材中都确实是祂精心培育出、与小辞朋友相貌有九成像的人。” 白顺顺仍对凌之辞的实力持怀疑态度,但当它亲眼见到凌之辞凭空出现时,怀疑烟消云散。 一个强大的灵魂,对于另一强大灵魂的感知,直白而深刻。 白顺顺舔舔唇,狭长妩媚的眼眯起:“金弯弯,你还真的一下子变很强。有代价吗?” 凌之辞轻轻抬眼,看到天边点点漆黑:“没有。” “那你所传承的血脉实在强大。”白顺顺眼中战意遗憾熄灭,叼苏苏往远处去。它只是好战,喜欢势均力敌酣战后虐菜,不是喜欢找死。 白顺顺对苏苏说:“光光,我们就把阵眼藏好,阵出问题随便灌点能量进去,确保它启动前能量够用就行,觉得无聊拦拦洪少少吕秃秃得了,不要直面金弯弯和巫随。” 大阵复杂,不在苏苏能力范围之内,由祂一手操办,但她知道,这个阵法,只要阵眼不破,能量够用,到了时间一定会成功启用。 她将阵眼藏得好好的。这个世上除了祂,没有谁会知道阵眼所在,包括她自己——她藏好阵眼后用一梦蝶烙印给自己消除了那段时间的记忆。 日光渐弱,天呈昏黄,云却似火烧,有奔奔滚涌态,辽阔壮美。 一根“巨锥”突兀横在天边,锥下正对的位置,两人一狐随意地聊着。 “天道下没有如此美景了。”苏苏叹,“小辞朋友,你从来没有见过现实世界最真实的样子吧?那时厮杀啃咬都问心无愧,万灵行事没有披上文明虚伪的外衣,事后不会有谁惺惺作态涕泗俱下,并不令人作呕。” 日月星辰是现实之物,灵异空间原先是一片苍茫幽暗,强大灵异费力模仿现实之景,灵异空间才有了千姿百态,但都比不过现实自然的美景。人类带来的污染太重,美景凋亡,直到祂将人豢养,多年后天地才堪堪休养回一星半点的生气。 凌之辞从来没有见过壮丽的霞光,他的天总是灰蒙蒙。 苏苏盘腿坐地,悠然合目,斜阳打上细腻的肌肤,她感受到一寸一寸的欢欣,从表里渗到内心。“人类的文明伟大吗?人类的城邦宏伟吗?那是用更伟丽、更值得留驻此世的东西换来的。明明文明与自然能够达到平衡,天道就是放任人类的贪婪行径,直到把自然摧毁,整个世界都是令人作呕的生物,整个世界充盈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凌之辞走到苏苏身旁,屈腿坐下,将猫崽放出,一同沐浴霞光,听她继续说。 “你有好好看过祂的世界吗?”苏苏问。 凌之辞摇摇头,手上用了点力气限制住猫崽行动。猫崽就是棠溪景……的身体,备用身体,他的灵魂在卡牌里,留给唐析景了。 棠溪景有精力的时光总是短暂,融合灵魂后更是休眠了一样。灵魂还没融合完全,棠溪景混沌蒙昧,但感受到霞光前所未有的兴奋,用孱弱的身体爬上爬下探索新世界。 白顺顺喜爱纯白生物,一看到棠溪景,尾巴齐齐定住,又悠悠晃起来。它靠近嗅嗅:“好奇怪的生物。” 凌之辞对棠溪景的情况也是一知半解,闻言问:“怎么?” 白顺顺:“不是现世能孕育的生物。也并非两界前生物。天道化身还是祂化身?哪来的?” 苏苏凑近看猫,上半身趴在白顺顺身上,饶有兴味地用手指点两下猫躯。她手腕上挂着一个锦囊,锦囊系带长长,随苏苏动作晃荡。 棠溪景眨眨七彩的眼,露出肚皮用爪子勾系带玩,人畜无害。 白顺顺不悦舔舔唇周。 玩耍间,棠溪景突然换了目标,利爪在苏苏指侧划出一道红。 苏苏匆忙将手撤回,白顺顺脾气正好有了发泄处,缓缓起身把苏苏扶正坐好,低吼一声猛冲凌之辞怀里的猫吡牙。 “住嘴!”唐析景传送到此,看到白顺顺血盆大牙龈,心胆俱裂,反手召出木偶飞到白顺顺嘴前。 木偶力气不小,手一上一下,硬把白顺顺嘴给扳上。白顺顺差点咬到舌头,甩头将木偶丢回给唐析景。 大阵将启,双方人马汇聚在此,正有敌对势,不必再絮叨割舍什么,没有比此刻更适合刀剑相向的了。 苏苏双指立起,夹符掷甩,符尾长长拖出一道迤逦的光线,艳丽夺目,一时间盖过天边霞景,直射向唐析景。 唐析景闪身避开,符纸落地,炸出四道散飞的影,正是随唐析景一道传送来的巫随他们。 隆隆炸响中渐有嘶鸣起伏,火光里,阿门门浮空如游,高窜而起,盘踞“天锥”。 与此同时,闪银的机器灵异、各样的妖魔鬼怪,嘶嘶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都与蛇有所关联。 上官鸭鸭眼见敌方来势如此汹汹,二话不说准备药物,唤双非生物来战。 战场近山,前方是平坦,背后是嶙峋,山与原野分明,没有高大建筑混淆视听;机器不需要借光明视物,所以从不干涉夜晚到来。 在这阴暗昏晓的时分,凌之辞觉得奇异,此前,他的眼中倒映出的,往往是绚丽的灯光与冷硬的建筑,他没见过黑白之间的昏幽,也没以如此开阔的视野看过这个世界。 大阵针对凌之辞,即使还没有真正启用,但当周遭蛇类特征凸显时,凌之辞明显感受到了焦闷,呼吸不过来,好像与身体水乳交融的灵魂被排斥了一般,有种窒息的晕眩,不知是灵魂的还是身体的。 他抱着猫在战场中央,并不慌张。他想双方都不会伤他。 所以当迅疾尖锐的攻击到来时,他迟钝的大脑并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然而身体已经做出反应,背上绚丽的翅膀一张,七彩光辉流转萦绕。 木偶口中喷出的箭矢进入光晕范围内,全然消失,像没存在过。 “唐老二你搞什么?”关东一锤子砸烂一只蛇妖,冲唐析景气道。 动手的是唐析景,他的目标并非是凌之辞怀里的猫,而是凌之辞的命。《 》 170-180 第171章 阵眼外梦 唐析景想得明白:棠溪景强大时凌之辞孱弱不堪;而棠溪景消失后,凌之辞轻易拥有了他本身不可能掌握的力量,棠溪景却只能以幼猫态出现。 很明显,他们之间是“类传承”关系,此强彼弱,当一方强到一定程度,“传承”完成……不出意外,另一方会彻底消亡。他们就是无法和谐共存的。 现在较强势的一方是凌之辞,凌之辞不死,唐析景心不安。 巫随本欲上前拦截唐析景后续行动,无奈被阿门门缠斗住,分身乏术。 在场人,各有各的对手,打倒一个又来一个,一时之间,除了木偶众多、配合默契的唐析景,还真没谁有心思有功夫对付凌之辞,也保护不了凌之辞。 凌之辞长长叹出一口气,心想:可惜了。 要是没有本能防御,凌之辞现在就是个死人,生与生灵,就都与他无关了。 凌之辞将棠溪景收回心脏,不理会攻势又续的唐析景,斜首望天,目光锁定在万具棺材中的一具,扑扇起翅膀,直奔那处。 唐析景木翅展开,飞身追凌之辞。 这时巫随总算插空射了唐析景一叶子,将他打落。 照理说,唐析景不该避不开这一击。可是,世上从来没有绝对强大,只有“相对”强大,天道愿意,寂陌人机缘无尽,生死间顿悟是寻常事,对上任何强敌总能相对强大;天道不愿意,那就另说。 唐析景被一叶子打麻了全身,使唤不动手脚——巫随现在可没解封,他发挥不出如此实力,天道在针对唐析景;可是唐析景动弹不得的时刻,混战中也没被伤到毫毛。 棠溪景偏爱凌之辞,天道也袒护凌之辞。 他到底凭什么!唐析景自知不可能对凌之辞下手,心中不愤,麻劲儿一过,也无心用木偶遮来掩去配配合合,眼见一灵异机器正被双非机器缠斗,袒露给唐析景一道欠揍的背影,他三步并两步,带着满腔怒与怨一拳挥出。 机器外壳被砸得凹陷,唐析景痛得嘶嘶甩手。 在凌之辞直直奔向那具棺材时,苏苏收到了祂催命般的警醒——那具棺材,正是阵眼所在。 万具棺材为遮掩,他是怎么精准锁定的?苏苏震惊不已,她可是为了预防水母测谎,让自己忘了阵眼所在。她待要设法拦截下凌之辞,却被祂叫停,转而在一众妖魔鬼怪掩护下画起了阵。 凌之辞离海前占卜过,算准了祂会用大阵对付自己。大阵一旦运行,所有“蛇”都将化为大阵养料,届时,万具棺材排列如蛇,蛇牙如钉,足以将凌之辞连身带魂钉死在阵中。 但祂本意不是要凌之辞死。万具棺材,万个与凌之辞相像的人,口中含着万块牢囚蛋石碎片,只待阿门门将凌之辞灵魂吸出体,四面八方,万力势均,凌之辞的灵魂会被撕裂成万份,永远地关进牢囚蛋石,供祂份份取用。 至于身体——先前,凌之辞虚弱到跟个普通人无甚区别,甚至要服用人心吊住一条命,可就算如此,他的一根头发交由仅停留在琉尾雀阶段的本巧济躯体催化,就能造出令灵异生物成瘾的轮紫毒,遑论他如今的身体呢?祂会用来孕养轮紫毒。 迭魂息是异世神物,凌之辞在此世掌握不了,但有迭魂息万分之一能耐的轮紫毒,就够祂控制灵异生物。 祂先前只用头发催化轮紫毒,是因为珍雀鲤留在红线上的灵异力量有限,若用血液骨骼等更上乘的部分,本巧济躯体撑不撑得住另说,反正珍雀鲤留下的力量是消耗不起。 今时不同往日,凌之辞已经强大到不需要借助同族力量就能制造轮紫毒,只要掌握他的灵魂和身体,就能掌握灵异界生物!只要研究透凌之辞的灵魂,就能掌握净化力量,彻底压制天道! 凌之辞能带给祂的利益太大,在绝对的利害关系面前,真实目的难以遮掩,花言巧语徒劳无功,凌之辞以为祂蛊惑不了自己。他会遵从凌眷、遵从珍雀鲤、遵从棠溪景、遵从全桂兰……所有生的死的混沌的,所有“家人”的意愿,在大阵启用前,抹消祂,然后自杀。这样,神位的选择就是珍雀鲤,而不会锲而不舍地要与自己相融。 从此以后,珍雀鲤成神离世;天道重新称霸此世;理智冰冷的机器文明回归工具,为人类所用。 再然后呢,山河灰败,人类祸害了其他生物,霸占又摧毁他们的生存空间,再将同族以教育、以制度、以礼法层层剥削…… 天道下的世界,一眼望到头的灰暗……迟早会有下个祂…… “天道难以为继。为什么要选择天道呢?” 凌之辞一路畅行,足落棺材板后听到祂这样问。 “你听家人的,可他们就是对的吗?” “你看看我治下的世界,为了如此壮美,牺牲亿万人是值得的。” 凌之辞垂首,夜色将至的世界,郁郁葱葱里藏着小片的银,忽有黑点聚如鱼,翩跹游飞,奔远方去。 “在我的管控下,所有生物的未来都自在,一时的禁锢与牺牲有何不可?” “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问心无愧。” 祂在凌之辞耳边絮絮叨叨,说祂的大业,说万灵的未来,偏偏美景入眼,耳朵就软了。 凌之辞临出海前,在珍雀鲤隔三差五的讲解下勉强算掌握了棠溪景传来的牌,于是给自己抽了几张。他看着空白的牌,脑中有千头万绪,无数画面浮光掠影一一闪过,他承受不住晕了过去,未来就在他昏胀的梦里条条明晰——这样做会有这个结果,那样做会有那个结果…… 梦就终止在他接近阵眼,成了一片混沌,此后未来又是苍茫。 原来如此!凌之辞明了—— 这套牌是棠溪景灵魂未受当世影响前造出的,脱胎于此世又超脱于此世,万灵万法皆在其中,能让这副牌显现出混沌的,唯有灵魂来自异世、能发挥异世之能、天道和祂都在争取的凌之辞。 凌之辞想:原来是我的心混沌了。 明明说好了出海借大阵抹消祂的,事到临头,凌之辞犹豫了,犹豫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但这次抉择不是他自己的抉择。 祂又问:“你知道吗,按照人类社会的规则:底层人试造智能机器,以死罪处,无论能力品性;基因编辑违法乱纪,非母体孕育婴孩一经发现,父与母与子,一道充当研究品;至于辱人食心……律法绝不承认这样的合同有效。 “你是高等人,高等人与低等人不属同族。你们高高在上,其实你们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不公与污染。 但这不是你们的错。是天道制度有问题,让你们生来就拥有凌驾于人的资本,让你们以为高高在上并无不妥,即使有怜悯之心,也寻不得解救之方。” 凌之辞没有接话。 祂继续说:“天道视万物为刍狗,肆意戏耍,生死信手。没有天道,就没有国破家亡,就没有生离死别。所以我应运而生。我是万灵不可见光的期望,这其中包括你的家人,还有你。你应该选择我。” 凌之辞不是孩子了,撒娇卖萌装可怜影响不了他,祂便毫不犹豫改换路子,正正经经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祂没有性格,故而能模仿出任何性格,千变万化。 凌之辞自己不怎么思考,对于外来的思想只好被动接受,一时挑不出祂言语中的错来,干脆就要跟随祂。只是,凌之辞印象中的祂是“绿茶白莲坏小孩”,跟现在祂所表现出来的姿态两模两样,就是因为这点截然,凌之辞不太想靠近祂。 阵眼就在脚下棺材,至今没有人来拦截,凌之辞随手能将阵眼销毁,但距大阵开启还久,他刚飞上来花了不少力气,现在懒洋洋站都站不住,径直往棺材上一躺,半睁着眼看霞退星现。 下方偶尔有细碎的噼里啪啦声传入耳中,炸烟花似的,气流轻轻柔柔淌过身遭,风声连绵不绝,凌之辞有点困。 梦对他是启示,以往越是大难临头,他越是急切入梦,他不会抗拒梦。 梦中,既不是对未来的预知,也不是对过去的翻阅,画面错杂混乱,他所处的世界与珍雀鲤口中既定的另一时空纠缠不清,他仿佛是他自己,又好像不是。随风凉,梦境渐碎,凌之辞意识慢慢清醒,不知是在哪个时空用哪个人的身份经历了哪件事。 他睁开眼,正见满天闪烁,云缓星密。 不一样了。他想。 他不是凌眷,如果没有意外,他是凌眷的孩子,是异世的朴迭,传承了创生与净化的能力,有着能将这个世界颠覆的力量,被凌眷传送回来改变此世。 祂必须借助凌之辞制造的躯体才能发挥神通,祂是依靠凌之辞才提前三千多年将现实世界收入囊中。 凌之辞想:祂离不开我,祂违背不了我,祂比天道好控制得多,我当然可以用祂实现理想。 至于理想是什么,凌之辞将家人的追求浅浅想了一想,连带着珍雀鲤与凌眷、08027,还有巫随——他立马掠过了,觉得多数追求太高大上,不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唯有珍雀鲤与凌眷的愿景好实现一点。 珍雀鲤要成神,简单——凌之辞一死,神位没有更心仪的选择,当然就落在珍雀鲤身上,牵引着它去异世了;凌眷要改变时空,可是凌之辞作为他的孩子,在这个时空比他还早出现,经卡牌显示,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总之不可能重蹈那个时空的覆辙。 既然如此,诸如“万物平等”、“家庭和乐”、“人人幸福”、“山河清明”之类的愿望,那不就是祂正在努力的方向吗? 凌之辞突发奇想:那要不让祂得偿所愿吧? 第172章 阵法影响 这样的想法一出现,就刹不住了。凌之辞的思想重新变得活泛,越发觉得把一切交给祂,可太有道理了,简直没有更合适的选择。 凌之辞干脆想:要不就死在今天吧,一了百了。就是灵魂被分会痛苦,我得把阵改一改。 变强后,他对阵法符咒无师自通——据说朴迭天生擅长此道,调用修改阵符如臂使指,一有改阵的想法,立马就知道该怎么做,根本不必动脑子。他起身欲改阵。 凌之辞现在躺在棺材板上。思想本就消耗能量,起身更是个力气活,他掌才撑板,大臂肌肉还没发上力,顿时发出声“哎呦”的气音,好像刚补完天似的,累得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于是继续瘫在棺材板上,一动不动,死了一样。 已是丑时,胜负未分,继续争斗没有意义。 灵异机器以阿门门为中心,列阵不动;祂派来的妖魔鬼怪尽数葬身,灵魂全被阿门门拘着,只等大阵开启,再全部吐出充当大阵养料。 双非生物本弱小,但因为本身就是最本源的灵魂残缺态,反而不会“死”,可即使有上官药物加持,它们发挥出的战力也着实过于惊人。 上官让喷药为双非生物治疗间隙,质问阿门门:“你就是想毁灭那些灵魂嘎!” 祂故意让灵异生物前来送死。妖魔身体进入死的状态,对灵魂的庇护弱下;鬼怪在争斗中消耗了能量,灵魂正值虚弱,此时,阿门门能轻易摄取灵魂。 可是,量变引起质变,在灵异世界是根本不存在的:所有生灵本源就是灵魂,在天道下,除了两界前残余生灵、两界后特造生灵、灵魂受损的生灵,以及寂陌人,所有灵魂一视同仁,本质无异,无非是灵魂潜能的激发程度与激发方向有所分别。 如此灵魂,百千亿个叠加,本质还是无异,针对不了凌之辞。 唯有海靛环节蛇,为了磨砺琉尾雀与雀鲤而创,对于从雀鲤进化来的朴迭而言,可能有敌对压制作用。 可依巫随对阿门门的了解,确定阿门门不会为了什么献身,那就是说:要么祂对阿门门有所隐瞒,布局让阿门门也成大阵养料;要么…… 巫随暗中查探周遭——果然!王可邓灵魂就悄然盘在一具棺材下! 不待众人反应,巫随飞身直上,在空中几个大跃,人已经跳上目标棺材。 苏苏见状眼睛都直了:怎么一个两个都知道阵眼所在?我当时到底怎么藏的? 当即就有灵异机器意图阻拦巫随,被关东唐析景联手扣下。 上官鸭鸭面上专心跟着上官让治双非生物,实则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见行动的是灵异机器不禁疑惑:祂脑子锈了让杂碎拦老大?怎么都该是白顺顺阿门门那种级别的才够格吧? 他看看尾巴甩出残影的白顺顺,又看看正襟危盘的阿门门,得出结论:“阿门门行动好似受限。” 此话一出,凭空出现几个木偶蹦跶向阿门门,手中尽是杀招。 鱼线在夜中来去无踪,倏然风厉,道道呼啸至,阿门门眼周鳞片绷了又松——白顺顺缭乱的白尾抽断鱼线,洁毛被风散。 白顺顺余光跟随飘飘无依的漂亮毛发,龇牙低吼:“唐!析!景!” 唐析景一亮白牙,欠兮兮地:“对不住了。” 白顺顺吼着直冲唐析景,唐析景节节退去,将白顺顺引远。 “回……”阿门门对白顺顺的呼唤被关东飞来的一锤子砸断。 苏苏象征性地给阿门门身遭甩几张符:“祂不是说只要能量够,时间一到阵就能开吗?我本来不提供保护业务的,随便给你挡挡,最后阵成不成,看你撑不撑得住。” 一个阵想要成功,能量充足是最基本的条件。这个阵的能量当然是从万具棺材中的万个人、万个牢囚蛋石碎片中来,但是这些能量,还不能够针对凌之辞,海靛环节蛇才可以针对凌之辞,而且得要是远胜当世珍雀鲤的海靛环节蛇,就连阿门门都不符合要求。 于是,祂与阿门门合计出个招:催化王可邓。 王可邓吞噬过与凌之辞同源的琉尾雀,再令阿门门炼化蛇类能量,一股脑塞入王可邓灵魂,硬逼王可邓变强。王可邓必然承受不住,不过她已经没有价值了,就以她魂碎激活阵眼,届时迸爆的能量配合棺材中材料,足以使大阵运行。凌之辞便连体带魂落入了祂的囊中。 不过,丑时二刻将至,知晓一切的凌之辞枕着手臂,手指弹弹将周身气流凝练,被子一样裹住自己。 巫随来到,看到凌之辞酣睡,被风吹了满怀,一时凌乱。 王可邓灵魂被阿门门囚在了棺材底,是砧上鱼肉,巫随看不出封囚王可邓的符文是什么玩意儿,不好动手,蹲身唤凌之辞:“醒醒。” 凌之辞睡得沉了,听到声音有心回应,可惜有心无力,所以很快也没心了。 巫随意识到不对,查探凌之辞身体。凌之辞的身体与此世生灵极为不同,无经脉无血管,骨骼之外便是色如瓷的一层软皮,表面上却与“人”没有任何分别,发丝指甲、肌肤纹理,该有的都有,相比于“人”,细微处甚至更为细腻美观。 对于这般异样的躯体,巫随没有分心,直接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是千灵异空。 巫随遗忘了上次在千灵异空的经历,但上古雾雀鲤所创阵法历万年跨两界,留下的影响不是那么好消除的,他能判断出自己不久前进入过千灵异空。 此阵有灵,吃软怕硬,还记吃不记打,偏偏格外有用,只要献祭千个灵魂,就能感召到它。它的主要作用是将生灵纳入其中,在生灵灵魂上打上烙印,烙印过程不长,影响却会持续到达成条件为止。 献祭千个灵魂一般对普通生灵打些无伤大雅的烙印。譬如,对象是人,就可以通过烙印为其灌输“一天饭不吃三顿不正常”的思想,潜移默化,那人便会养成一天必吃三顿饭的习惯;但要是在此条件上附加诸如“一顿饭要吃三吨大米”、“每次吃饭都要倒立从鼻孔吃”这类反人类的条件,千灵异空也不是不可以实现,只是要献祭更多灵魂,献祭的灵魂越多,千灵异空越快将献祭者的条件变成现实。 总有灵异生物献祭灵魂,希望千灵异空让巫随永远不要管它为非作歹,或者干脆要求巫随帮它为非作歹,巫随被千灵异空拉进去不下百次,又杀出来不下百次,跟它颇有渊源,每次它都是快被巫随打出豁口才恍然大悟“怎么又是你?!”,然后急急把巫随送出。 凌之辞身上千灵异空残留的气息还浓烈,他一定是方才——绝不超过一小时,被千灵异空影响过。 没有现实世界精准的时间,巫随根据灵异界某种玉怪碎片计时,脑子里拐了好几道,算出距离丑时二刻还剩大概十二三分钟,抱起凌之辞,预备飞远点直接连棺材带王可邓一起轰烂得了,简单高效。 王可邓孱弱的灵魂求救:“他、他灵魂有问题……救我。” 巫随叹息一声,带着凌之辞靠近王可邓,细细观察将其钉死在棺材底的流转符文:“你说。” 王可邓确信,这件事,若是没有布局人,只有自己知道: 她当然不是什么“大善灵”,给予全氏女子恩惠的同时,也要从她们灵魂上硬剥下来点有价值的东西。 直到全桂兰新收养了一个小儿子。小儿子叫凌之辞。 凌之辞来历不明,疑似灵异界生物,孱弱不堪,时时吊着一条命,几乎没有康健的时候。全桂兰唤来王可邓看看情况。 王可邓当即感受到了净化之力,心下一惊,想他必是天道化身,又细问了发现凌之辞的过程:深山老林,暴雨之后,经雷劈从棺材出——正是两界之前,天道化身最常用的降世方式!不过两界之前没有棺材,天道化身是从露天白骨出场。 天道啊!他是天道啊!他此时降临又正好被阿兰收养,是不是天道在警告我?!王可邓心神不宁,从此老老实实当个异界雷锋,再不敢从全桂兰和凌璇身上汲取不该汲取的东西。 只是老实还不够。 凌之辞活了六七年,身形还停留在几个月大,但是突然变得极有生机极活泼,能像个小猴一般将人当树爬,再不是病恹恹的连气儿都好像快断了的样子。 全桂兰便将王可邓叫来探看。彼时邦盟虽成,但一些被打服了的地方同时养出几个不服打的好汉,好汉们嚷嚷着国家啊种族啊,今天火炮明天核弹,不出月,断断续续死了不下千万人,王可邓奔波于战场吸食人类精气与气运,被叫去看凌之辞还有点不悦,但想着那是天道化身,与之搞好关系还是有必要的,于是挂起谄媚的笑,去见凌之辞。 看到凌之辞的那一瞬,王可邓笑僵在脸上,根本笑不出来。 凌之辞坐在软毯上,体型才是人类幼童会爬学走的阶段,一双淡色的眼占据大半张脸,淡色的瞳孔又几乎占满了整双眼,空洞,幽然,像包装上靓丽的沉沉黑洞,黑洞下,凌之辞唇紧抿着,只动用唇周,对着王可邓,意味不明地扬起一缝笑。 王可邓灵魂震颤起来。 全桂兰从一侧走来,将凌之辞抱起。 王可邓因为尽在掌握的全桂兰回过神来,又在感受到凌之辞剥离灵魂放到全桂兰身上时崩溃想:完了! 天道化身,当然无所谓灵魂不灵魂,那天道为何要在王可邓面前将化身灵魂分出给全桂兰——这是在明示王可邓:全桂兰是天道要护的人! 王可邓忙不迭将这些年从全桂兰与凌璇身上吸食的所有东西剥离成镯,非要当着凌之辞的面送还给全桂兰。 不过,她后来经由祂得知,凌之辞并非天道化身,这才敢在全桂兰死后试图将带有凌之辞灵魂的全桂兰灵魂融合。 “不止全桂兰的灵魂,阿璇的灵魂,那个男的的灵魂,都带有凌之辞一部分灵魂,处于‘沉睡状态’,只是附着,完全没有影响他们。所以哪怕是那个男的,一个普通灵魂,我也没法将其成功融合。”王可邓声音虚飘。 在此世,灵魂一旦有损,轻则轮回受苦受难,重则成双非生物承受天地孽障,能将灵魂分几份还活蹦乱跳的,唯唐析景一个。 凌之辞的灵魂以前不全?现在呢? 第173章 符解事明 巫随实在对封困王可邓的符文没有办法:“符文我只能强毁,至于你,恐怕难护住,我尽力。” 王可邓也知道时间不多了,凄然说:“如果还有来生……动手吧。” 忽然听到浅浅一声叹息,不是巫随的,也不是王可邓的。 凌之辞睁开了眼,攀着巫随肩膀,慵慵直起上半身,仰颈伸了小半个懒腰,扫了符文一眼,手指顺着符文流转的方向缓缓划,又慢慢从符文偏移,符文流转速度降下,竟然偏离原定轨迹,跟随凌之辞手指。 严丝合缝的层层符文道道剥落,被凌之辞挨个收起。 王可邓被释放的灵魂识相地盘缩起来降低存在感——她知道凌之辞会生理性惧怕自己,但是自己根本没有与之抗衡的力量,要是吓到他,不用等什么好时机,当下就得魂飞魄散。 王可邓灵魂彻底被释放,那已是个残魂了。巫随向来不管残魂,因为他从没遇上过生存意志强烈的残魂,它们只会本能躲避孽障,用药就能令其为之“出入生死”,跟个傀儡一样,没有拯救的必要。王可邓却是例外,巫随变出水母将其收入温养。 距离祂定下的良辰吉时不足两分钟的时候,激活阵眼最关键的一环被装入水母躲着凌之辞飘。 凌之辞心想:也行。继而没骨头一样枕在巫随怀里,又闭眼。 巫随记忆中的自己还是个老光棍,虽然清楚怀中人与自己必有一段暧昧的关系,但除了一开始,凌之辞对自己的态度始终是失望与冷落,快要确信了“我因不堪煞气侵扰诱使小孩与我交好,失忆后伪装不当暴露此点故遭嫌恶,实在是禽兽行径!”一点,被凌之辞亲近的行为惊到,又想: 自两界之前屠杀不服管的灵异后,我都被煞气侵扰不知道几万年了,真的会没有定力到对一个心智未发育完全的孩子下手吗? 巫随打算等事后与凌之辞好生沟通一番,暂且抱紧凌之辞,观望后续。 凌之辞还没睡沉过去,迷迷糊糊中产生了“尴尬”的情绪,奈何胸肌舒适美色误人,不躺白不躺。 他动手解了王可邓的封禁,这对他不是难事,但“劳动”后当然可以“休息”了,再说自己的灵魂也不会被分万瓣,于是他毫无负担地要沉睡一场——刚刚担心被分魂的事,睡得并不安稳。 阿门门最先感受到王可邓气息不见,在乒乒乓乓的击打中问苏苏:“你画的符不会出问题吧?” 苏苏一开始没意识到阿门门说得是什么,反应过来后解释:“那不是我画的,我画不出这种能对灵魂无害又能彻底将灵魂封困的符。” 阿门门有疑:“那哪儿来的符?” “祂给的。”苏苏说,“这个阵,那个符,在一份手稿上,事无巨细地列出所有要点,连功效都分不下十种情况,花了几万字说明。祂应当是从教我画符布阵的人那儿弄来的,对手稿分析来分析去分析不出半点错漏,试用后发现确实有用,终于打算用此方法获得力量。 阵法只要有材料,照着手稿行事,猪用蹄子堆都能堆成;不过,符文即使有现成的,却并不是谁都能拼凑的,我也是试了不下千次,才将符文拼成……” 苏苏心下一动,意识到了怪异之处,又无法精准捕捉,剩下点疑惑:为什么封困王可邓的符文,有实体,可以重复利用? 阿门门当即叫:“什么手稿?有问题!一定有问题!”说着外放气息感受王可邓,它不能准确感知到王可邓所在,但能确定:王可邓不在了。 要针对凌之辞,一定得有特殊材料,除了海靛环节蛇不做他想,没有王可邓,就得是阿门门。 阿门门心下一冷,飞身要逃,灵魂上一道烙印陡闪,将它钉在原地—— “你有无能为力的事吗?”在祂派来的灵异生物护送下,凌泉前来劝招阿门门。 阿门门一见凌泉就极有好感,两人攀谈着攀谈着,莫名交起了心。 凌泉说自己对双生哥哥爱而不得。 因为天道需要全凛此生此世勤政,为人类一族鞠躬尽瘁,所以全凛从来无心爱恋,拒不回应凌泉真心。凌泉也是被天道管控的普通灵魂,除了跟随祂,还有什么办法对抗天道给的命中注定呢? 阿门门心下一动,想到了珍雀鲤。 明明是同生的两个生物,共进共长,时时处处纠缠,就算将来珍雀鲤成神而自己只是它路上踏脚石,又有什么呢?可是,在此之前,为什么珍雀鲤对自己避之不及呢? 是天道让珍雀鲤天生惧怕自己;是天道需要珍雀鲤成神,而自己需要成为珍雀鲤的磨砺,注定有缘,注定无分。 这样一想,阿门门心头的怨恨潮水一般汹涌,连本来不觉得有什么的事也成了肉中刺:凭什么珍雀鲤能成神,而我同它共生共升,到异世也不能相交相知?凭什么!不公平!这不公平!我跟珍雀鲤,我们明明……我们本来就该…… 此景发生在凌泉第二次找上阿门门,现在想想,那时的激愤不正常。阿门门回忆起祂控制手下重要灵异的手段——千灵异空——能给灵魂打烙印,蛊惑灵魂朝既定方向转变的离奇阵法。 我着了祂的道了!阿门门不知祂让千灵异空给自己打了什么烙印,想来也没机会知道,它剥离不了吞噬入体的灵魂,它快要被撑死了。 原本用在王可邓身上的手段,现今全要施加在它自己身上。这缺德办法还是阿门门率先提出的。 “不好。”巫随冲尚在阵周的关东、上官让与上官鸭鸭发出指令,“弄走阿门门。” 上官让与上官鸭鸭在为将湮灭的几个双非生物治疗,吊着它们的魂,约莫需要十五秒,不好中断。残魂承伤能力强,只要无法直接被打散,大不了就是更容易吸引天地孽障;可是补治过程稍有意外,却是会令它们直接湮灭,因为任何能量进入残魂,都会激起孽障暴虐,它们承受不起。 双非生物是来助他们的,即使它们不懂利益交换不会为自己争取权益,只凭本能吞药听话,一人一鸭仍然决定事后为它们转移孽障,在此之前,不能让它们湮灭。 上官让与上官鸭鸭,就算现在被攻击到快死了,哪怕还剩最后一口气,那一口气也会用在吊着为他们尽心尽力的双非生物灵魂上,无暇再管阿门门。 关东见巫随选定棺材独自行动,认为事情一定能解决好,很是和气,守在上官身边,抡着膀子,大棒小棒大锤小锤咣咣往阿门门那砸,动作生猛却没杀心,所以阿门门才能在苏苏符纸保护下毫发无伤。 他闻听巫随指令,翻出个小碗,往上官一人一鸭上一扣,形成个罩子,确保他们治疗期间不会被偷袭,蹲身以拳捶地,顶天立地的土巨人眨眼间出世,抓向阿门门。 “还有十秒。”王可邓原是指定牺牲品,对大阵激发时间敏感,提醒说。 巫随远在天边,不知为何无法将凌之辞收入界封,不得不顾及凌之辞肉身强度,不敢直接穿梭空间,连飞快了都怕气流划伤怀里人,待他落地放下凌之辞,时间已过两秒多。 阿门门有心配合土巨人,可是苏苏原用来保护它的符成了阻碍。 “苏……音……”阿门门挤出声音,叫了苏苏本名。 “抱歉。”苏苏说,“牺牲是必然的。别怪祂,祂没向我透露过对付你的计划,这是我的选择。” 苏音?凌之辞睁眼。在他与珍雀鲤的交流中通晓的一门语言里,“苏音”这个发音,含义大为特殊。 将要被分魂前,瘫躺在地上的凌之辞终于有了反应,却是极缓地支起上半身,望向了遥远的苏苏,试图从她身上看出点什么。 还有五秒。 情况紧急,巫随召出最强战力蓝鬼鹫,成功破开阻挡阿门门的符文圈一角,直逼苏苏。 蓝鬼鹫出现时,阿门门惊惧间竟然甩动了尾端,但融合不了又剥离不出的大量灵魂令它痛不欲生,没有限制也无力反抗什么。 苏苏体弱不擅战,在蓝鬼鹫啸声中闷呛出血,被闪至的巫随一掌拍飞。漆黑夜幕下,身着一身白的苏苏如一叶飘零,过繁星满天。 凌之辞看着苏苏,不知为何,他想到了纸钱。纸钱在人类的丧葬文化中盛行,总是飘零,伴随着悲声,为他人送葬时,如果没心没肺还好说,但凡有点真情,恐怕连自己的一部分也会跟着入土。 苏音选择了祂。凌之辞想。他眼珠动了一下,眼前有什么扑扑闪闪,是他的上睫,他的眼皮在抖。 最后三秒了。 凌之辞胡乱爬起身,收拾好发颤的手脚,十指同为笔,交翻结印,成符打向土巨人,为其增幅。 在经过增幅的土巨人面前,苏苏留下的阻拦不堪一击,土巨人一手抓上阿门门。 成功了!可是它没办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将阿门门带出大阵范围。 还剩一秒。 巫随朝阿门门飞出一叶,扁平有光泽,细看下却是一鳞片,蝰蛇的,能将阿门门拖入界封。 来不及了。巫随发出鳞片后,就知道了这点,眉头深皱。 鳞片刺射向阿门门,破风声紧,隐隐的,竟然有另一更为急促的气流音压过鳞片。 巫随顺声望向一线卡牌。 凌之辞发出了三张牌:锁魂、引魂、碎魂;紧随其后的是两张符文:加速吸收能量的、可暂时收容庞大能量的。 不对!凌之辞意识到自己错了:祂本来就是要阿门门魂碎爆能!千灵异空! 第174章 阵成魂碎 时间紧迫,招已发出,补救不得,凌之辞只能盼望爆出的能量可以立马被符文尽数吸收,又赶忙结了几类加速封能锁能的符。 存着王可邓灵魂的水母隐没,时间到了。 凌之辞的心跳平息许久,本来以为死就死了,死后是成全天道还是成全祂都无所谓。他没想到自己的心脏在会在此刻狂跳,然而他的眼却死死盯着远方阿门门,一眨不眨。 这个阵法是棠溪景留的。据珍雀鲤说,棠溪景佯装自己承受不住孽障入体融魂,异世之能尽数丧失,从异世携带来的记忆同样在衰退,竟然连身体也出现异状,痛苦难当,所以想抢夺双生弟弟的躯体为己用,趁记忆还在,详细记录下一个能碎魂夺体的阵法,只等凌之辞成长起来就抢夺他的躯体。 此事半真半假,但棠溪景意图针对凌之辞的说法当然是子虚乌有。祂显然信了这个说法,在精密的计算下,一步一步走入棠溪景设的陷阱,竟然真的试图用这玩意儿抢夺凌之辞的身体与能力。 这个阵法呢,最重要的一点棠溪景对祂隐瞒了:目标灵魂必须是完整的。 凌之辞原先将灵魂分几份放在家人身上,本应万事大吉,可是……可是他手欠,他把附在家人灵魂上的那部分灵魂收回来了!五份都收回来了! 能量别扩散,别激活阵眼,别让大阵运行。凌之辞暗自祈祷。 能量爆开是无声的,只是阿门门消失了,风从那处起,刮得格外紧,将土巨人扬成尘,关东受反噬,血刚吐出就被风刮到自己脸上,满面血很快变成满面血土。 这时,风止了。 上官扒拉开碗,关东抹开血糊,异口同声:“没事儿(嘎)!” 原阿门门处,一道方正的符文稳稳漂浮,其他几个相似的半圆形符围着它转,光芒有规律的时强时弱,呼吸一般,正是凌之辞发出的封能锁能符。 凌之辞眨眨瞪得酸涩的眼,长长吁出一口气。 “伤了光光,还想没事?!”白顺顺身形闪现,正在符文旁。苏苏的血是召唤它的神器。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苏苏受伤出血,它都能立马感知到并通过血滴闪现,方才按捺不动是受苏苏指令等关键时刻。 白顺顺一爪子拍烂符文,庞大的能量无形中爆开,最靠近符文的白顺顺九尾停在了一个缭绕的姿态,原地化为虚无,消失前头颅朝着苏苏的方向。 作为两界前生物,白顺顺极为幸运,一出生碰上了天道派人肃清灵异,无数比它血脉更强大更无匹的灵异生物神躯全毁,被逼轮回,但巫随见它嗷嗷待哺,灵魂混沌,认为两界前祸乱跟它无关,与天道争论一番,它就侥幸留到了两界之后,从此凭借强大血脉与未毁神躯纵横两界。 它没经历过轮回,从来不知道身死后,要经历哪些流程才能成为庸庸众生。 “为什么呢?”它听到一声疑问,“你知道会死的。” 白顺顺不耐烦:“死是可怕的事吗?快点,我还赶着成长起来找光光。” “你随意地死了,你不在乎生。诶!”那道声音发出悠长的叹息。 “谁说我不在乎?”白顺顺急着投胎,嘴皮子滴溜溜地滑出一句话,“我只是更在乎光光,如果她有需要,我就可以死,死得让她开心就行了。” “你想生?” “废话!我要投胎,搞快点!”白顺顺说完这句话,感觉到自己转着圈圈缩小,像被什么吸了进去,意识全无。 蝰蛇鳞片就落在符文旁,白顺顺闪至时正被它踩在脚下。巫随心知这股能量是收不住的,匆忙召回鳞片。 最可怕的能量就是无形无质的,阿门门碎魂爆出来的显然正是这种,明明透着让在场生灵胆寒的意味,却只是带起几缕风,比方才还轻微百倍的风。 寂静中风寸寸拂,落针可闻,无事发生。 巫随探究地看向凌之辞,他目光还没定在凌之辞身上,天上万具棺材轰隆隆地动了。 道道白光划破天幕,如星陨,霎那间天分地震,棺材在诡谲的亮白天色下,合盘成蛇状。 威压铺天盖地,受反噬的关东腿打着颤,缓缓地用单膝撑地才稳住身形,其他人情况比他好不到哪儿去。阿门门是天道特造的生灵,他魂殒开启的大阵绝不寻常,就连巫随都闷磕起来,唇角溢出一丝血红。 这个阵只针对凌之辞,不待众人反应,棺材蛇已扑身撕咬向凌之辞。 凌之辞又是发牌又是结印,或许是累吧,或许是因为天敌在前,他有活下去的想法,却没有逃跑的动力,眼睁睁看着棺材蛇巨口逼近。 “凌之辞!”伴随巫随一声厉喝,一道尖啸透云穿风,蓝鬼鹫振翅迎上棺材蛇。 蓝鬼鹫的来历巫随也不清楚,但他知道,蓝鬼鹫是一切鸟类与蛇类的天然克星,琉尾雀、海靛蛇,都在它克制范畴内——或许本来就是为了克制它们而生的。 一蛇一鸟势均力敌,蛇身停滞。 苏苏遥遥望蓝鬼鹫,偏头扶着颧骨处,眼睛狐疑地眯起,最终却甩甩头。 巫随连走带跑到凌之辞身边,拉着他往阵外去,声音发虚:“走。” 凌之辞看着他,跟着跑了两步,心念一动,突然停了下来,眼眶发红,问:“你是不是有一张牌?” 巫随有。唯一一张不属于棠溪景,而是凌之辞自己凝成的牌,在巫随手里。 凌之辞唇角茫然无措地扬起,下睫却滚下泪来,定定看着巫随,用另一手向巫随轻轻施加了拨推的力道,哽咽说:“我……我的灵魂……”说着,他坚定了某种信念,吐出的下一个字音铿锵却也断了后话,“祂……” 蓝鬼鹫毕竟不是本体在,威力大减,巫随强撑着,已经是强弩之末,无力再抵抗。 凌之辞翅膀张开,在蓝鬼鹫幻影碎时,一翅将身边巫随挥远,面无表情,等待棺材蛇施展撕魂大法。 “凌小朋友!”上官让叫。它嘎都不嘎了。 土巨人被能量流涤散,带给关东的反噬非同小可,他已然晕厥,上官鸭鸭替他和上官让挡着棺材蛇威压,上官让是唯一有力气喷药护人的,可惜带来的药消耗尽了,它也只剩喊一嗓子的力气,顺带能胡思乱想: 不对嘎,这情况嘎,我们应该变强嘎,天道非但不增幅我们嘎,好像还把我们都压制嘎。 寂陌人“相对强大”惯了,对自己的真实实力从来不像其他生物那么明晰,但上官让确定:关东不至于被反噬得如此严重;蓝鬼鹫没那么弱;巫随封禁仍没全解——这么关键的时候,他蓝鬼鹫都放两次了,没道理再压制煞气。 构成棺材蛇的万具棺材同时爆发出咣咣声,由内而外的捶打之音,轰轰震得鸭耳朵痒,似乎裹挟着精神攻击,上官让注意到上官鸭鸭七窍流血,才发现自己也着了道了。 捶打不绝,隐有哭嚎,凄厉铺成一片也是声势浩大。一具躯壳或许会本能哭泣,但不会发出凄厉之音,万具棺材里,万个和凌之辞相像的躯体中,困着万个灵魂。 凌之辞飞起,脚不沾地,他不踏足血肉堆堆,血肉本来也没什么寻常,可是这些血肉中曾鲜活过的灵魂不会再有了,再也不会有灵魂用这样的躯体或灵体经历这样的一生。 他做错了,他平静地迎接着惩罚。 捶打密不透风,黑压压的咬合向凌之辞,棺材堆成的漆黑獠牙钉穿流光溢彩的羽翼,光黯蛇散。 棺材渐散成齐齐整整一大片,被静候的灵异机器们一拥而上搬抬送往早先布好的传送阵。有几个灵异机器试图对寂陌人们下手,但发现对方不是全然无应对之力,于是全部投身于搬运棺材的大业。双方陷入了诡异的平和。 “嗯?”巫随感受过棺材们,眼神示意大家继续装难受别行动。 醒转过来的关东立马明白状况,卖力地跟着哼哼叽叽哎呀哎呦,在听着都疼的倒抽气声中轻问:“唐老二呢?” 上官让与上官鸭鸭一起哎呀着摇头。 棺材蛇从尾散到头,等它散尽,露出凌之辞身形。 凌之辞倒在花花绿绿的血污中,浑然无觉,失了灵魂一般。 巫随探出气息查探凌之辞,却感觉到他身边出现一丝能量波动。 “滚出来!”巫随一鞭子挥上那处,身形晃动一下,迈了小半步稳住。 一个木偶被凌空抽飞,它手上鱼线沾红,从凌之辞心口拔出。 “唐老二你搞什么!”关东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赶忙夸张地咳咳咳。 唐析景没有回应,他人都没有出来。 在场伤得最重的人反而是没刻意哼叽的巫随,关东上官他们挪步到凌之辞身侧以防木偶再来。 上官让探过凌之辞,惊叫:“他、他灵魂嘎……好像真没嘎!老大嘎!!!” 巫随闻听此言,心头疑虑密布。他明明看到,在蛇口吞噬前,风卷金丝中,凌之辞朝自己轻轻弯了唇角,是个不明显的笑,传递了“放心”的信号。 灵异机器勤勤恳恳搬运棺材,生怕慢一步就被抢,眼下棺材不剩几具。棺材中倒的的确确有碎魂,只是很快没了气息,想是被牢囚蛋石吸藏了。 巫随因为那浅浅一笑,认为凌之辞没有被碎魂,可是……可是这念头,根本是毫无依据的。 “完嘎完嘎真完嘎。”上官让嘎嘎叫。 凌之辞的身体特殊,他身上的气息不知算不算灵异范畴,巫随无法通过感受他身上的气息界定他的强弱,只是不明觉厉,现如今,这种气息潮退般消失。他细腻的肌理变得粗糙,瓷一样的皮肤光泽黯淡,像蒙尘的珠玉。 巫随不可置信。 “嘎嘎嘎!!!”上官让猛叫。 关东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巫随与上官鸭鸭不用问,直接探上凌之辞身体—— 他只有骨骼与皮肉的躯体,在生长,越发完善精密。 这不是好事。 越是能发挥灵魂潜能的身体,起先越是“空白”,经过千锤百炼后生长出的经脉,才是强大的象征,越类人越强大。 两界之前的生物一出生根本就是一团肉里带点血,后来的千姿百态全是自己修炼出来的,练成人样就可毁天灭地。 可是现今,现实生物大多天生精密,尤其是人类,下限远高于其他生物,上限却也固定住了,从生到死注定就这样。所以被灵异世界承认且有形体的生物往往畸变:它们要重塑自己,过往的躯体再好也是局限。 凌之辞的身体完全就是冲着天道给的“平庸框架”变,最多一刻,他就要沦为凡人了……如果还有灵魂的话。 第175章 夺舍控制 关东看同伴脸色一个个越来越差,上官让鼻涕绿的鸭脸都要变成墨绿色的了,他又五大三粗不通医术不懂探灵,只能问:“到底怎么了?” 他话音没落,巫随拉起凌之辞身体,喝道:“退开。” 众人听惯了指令,二话不说,原地弹开,反倒是巫随拉着凌之辞没能退远,身陷紫到发黑的雾中。 “轮紫毒!”众人焦急又无可奈何。 直待轮紫毒散,露出中央角力的三人。 巫随拉着凌之辞,凌之辞连着机器。那具机器人模人样,没有像其他灵异机器那般配合灵魂能力制造畸形部位。 如果巫随还记得凌建国,他会认得出此机器身形是照着凌建国造的,不过机器抹平了自己的五官,与凌建国也没有太相像。 巫随看上去还好,没有半点不适,但只是看上去,轮紫毒诡谲非常,谁也不知道他现今到底什么情况。 注意到巫随微微偏头,众人面面相觑:不好!——巫随不是喜形于色的人,当他有小动作,那就是有大大的惊异。 巫随确实震惊无比。据说轮紫毒霸道无比,沾上不立马剜肉剔骨、等它浸入灵魂就不可能再戒掉,可是他被轮紫毒炸了满身,跟被晨雾拂过差不多的感觉。他嗅了几口,闻到轮紫毒中甜丝丝清凉凉的味道,像饮了血与露的花香。 众人不讲武德,一拥而上,三两下把机器拆了。 凌之辞还被巫随拉着一只手,直直站着,不肯顺着巫随的力道走。 只有新生的身体能凭本能多撑,侥幸等到灵魂入体就能活能长;一个成长起来的身体,如果体内没有灵魂,就是一滩烂泥,哪儿来的力气跟人抗衡? 巫随当即撒手:“是祂。” 祂对凌之辞的身体使用还不熟练,抬头想与巫随正视,一不小心仰太过,脖子发出“咔”的一声响,但祂换躯壳换得熟练,稍动作两下就掌握了运作这具身体的关键,张开翅膀,飞身后滑。 灵异机器已经将万具棺材通过百个传送大阵送到祂的灵异空间集群,祂抬手一指,灵异机器便直扑向寂陌人,威势比与双非生物作战时盛了不止一点半点,简直是在以“魂”相搏。 巫随皱眉。这样无节制的使用灵异能力,机器当中的灵魂可真就废了,连成为双非生物的资格都不会有,能力用尽直接湮灭。 在场人都明白牺牲的必要性,但祂竟然连自己手下言听计从的灵魂都不珍惜。祂在挥霍灵魂,这样的牺牲根本没必要。 众寂陌人同时浮现出同一想法:我竟然曾经觉得祂代替天道不是没有道理,可笑! 苏苏理解祂碎魂成阵,但祂目的达成却不为生灵谋福,做的第一件事是通过轮紫毒命手下送死。对手下有功之灵尚且如此行径,就算祂能让山是山,让水是水,让天地回归天地,又怎么样? 她单薄的身体摇摇晃晃,嗤笑两声,笑她自己,等她心神定下,翻飞结阵,甩符限制灵异机器,与寂陌人站在了同一阵营。 灵魂上爆发出的力量不容小觑,众人抵抗倒从容,但绝不能耗下去。巫随踢烂扑脸的灵异机器,将当中灵魂吸出放置在水母中,问:“有容魂的吗?” 关东掏出一巴掌鸡蛋,粗看下有六七个:“容一百魂。”又翻出一个比他还高的柱子,“容一千魂,但难保其中灵魂不会厮杀。” 容魂的有了,但要把灵魂,尤其是有残缺,还被轮紫毒牵制在机器壳子里的灵魂弄出来,不是一件易事,就算把机器打成片片,灵魂都死僵在金属片中不愿意出来,还控制片片行凶。 上官让忙着控制双非生物离场,灵异机器燃烧灵魂爆发的力量有可能让双非生物湮灭,它们不能再留下助战了。它心分二用,躲闪不及,被一金属片削掉了仅剩无几的一支毛,嘎嘎惨叫,飞起一鸭脚把金属片震成金属粉末,绕是如此,灵魂也死死扒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粉末中,一有机会赶忙换到了更大的金属片中,继续为祂奋不顾魂。 唯有巫随和用着上官让躯体的上官鸭鸭能将灵魂抽离而出,但效率太低。 “我有一十来秒就能结成的引魂符阵,但需要能量庞大。”苏苏没有白顺顺护卫,躲躲闪闪,气都要喘不过来,说话有气无力。 巫随当机立断:“结。” 关东一路镰刀带锄头,火星四溅,开道直挥到苏苏身侧,护着她行动。 祂用着凌之辞的脑子,笨了不少,竟然等到阵快成了才意识到麻烦所在,此时再让废物灵异机器动手应该是来不及了。祂用数据“精确”惯了,不适应“应该”,没底地飞向苏苏,直接用了最万无一失的手段——轮紫毒——该叫迭魂息了。 苏苏最后一道符一落地,阵就能成,只等巫随注能,可是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凌之辞”闪至,苏苏与关东只觉得有一种清新的花香扑鼻,润泽温和,连毛孔带灵魂,在香气中一道舒展开来,霎时间神魂涤荡,终于意识到从前一切徒劳,生命的意义只有一点——跟随祂。 刺啦!苏苏抬手将符纸撕碎,破坏将成的阵法,与关东一道攻向两人一鸭,全无保留。 关东:“醒悟吧。” 苏苏:“别执迷不悟了。” 祂控制新换的手点点新换的脑袋:真笨啊。巫随不受迭魂息影响,其他寂陌人又不是他,早该控制其他寂陌人的。 听到关东苏苏的话,上官让嘎一嗓子:“有病嘎!” 上官鸭鸭却问:“轮紫毒是控制类毒素,威力这么大吗,沾上就让生灵肝脑涂地?天道还不管?” 这话一出,两人一鸭顿觉胸畅目明,实力尽可发挥——原先还真是被天道压制住了。巫随之前死活想不起解封的事,此时试探性解了封印,足以发挥六成实力,竟然完全没被煞气影响,神识清明,于是又解封了两成力量,召出蓝鬼鹫。 蓝鬼鹫形态大变,巍巍如高山,凝练如渊洋,尖啸出口,金属荡然,诸魂尽出。 巫随又召出水母,水母浮空,柔柔转两圈,触手上金色波浪纹闪烁,散成瑰丽的一圈,吸引四面八方的灵魂。 关东留下的蛋型和柱型储魂器还能用,上官让和上官鸭鸭启动它们,从触手上将残魂收容。 蓝鬼鹫啸声入耳,祂浑身一颤,明白了惧怕是什么感觉。祂用凌之辞的脑子分析出了巫随不被迭魂息影响的原因:我的身体在惧怕蓝鬼鹫,巫随还有蝰蛇这种近似我天敌的妖物。 如果祂仍停留在机器中,用数据计算,就不会忽略巫随面对迭魂息并不自在一点,他那时就算实力被封,仍有蓝鬼鹫与蝰蛇傍身,灵魂的本能是不会受实力强弱影响的。 王可邓,最后的海靛环节蛇在巫随身上;巫随本身强大,还不受控,祂打定主意将巫随灵魂净化后再尝试控制,还控制不住,就只能将其消弭了。 祂摇身到上官处,故技重施,跟关东苏苏对骂的嘎嘎声停,四个声音一道真心劝巫随:“醒悟吧!” 巫随早就用水母为上官遮掩,竟然还是挡不住祂操控。可祂的操控绝对有漏洞,不然巫随会是最先成为祂爪牙的那个。 我有什么跟他们不一样的?巫随不住想,想到出发前,自己在房子中吸收过来自凌之辞的能量。 祂就算掌握凌之辞的身体,也掌握不了凌之辞的能力。只要再过五六分钟,凌之辞的身体就变为寻常。 祂显然也发现身体问题,认为是拥有灵异能力的灵魂不在体内,所以身体渐而平庸,幸好祂早预料到会有类似情况发生,将凌之辞的碎魂尽数收集,只等调用。 巫随与祂想到了一处去。 虽然灵魂与身体息息相关又分明两物,世上从没出现过失了神魂神躯就废了的状况,但眼下也没功夫细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巫随看穿祂想去往传送阵取牢囚蛋石、用凌之辞碎魂的意图,扬鞭将挡路的三人一鸭抽飞,借着非要万劫不复的魂灵踏步直上,拦在祂身前。 祂用凌之辞的身体,熟练得跟自己长的一样,但对五官的使用却稀松,无视阻拦直奔巫随时,因为大计将成生理性地想“笑”,但笑得不熟练,两边扬起的弧度一大一小,唇角一高一低,笑得挤眉弄眼,幸好凌之辞相貌姣好,露出这么个偏瘫表情也没到不堪入目的地步。 巫随见他不闪不避,直奔自己而来,羽翼上乳白光晕渐浓,心道不好,侧身甩鞭去扯祂。 断鞭一入乳白光晕,缓滞不动,亦不受控,块块剥落,块块消融,无影无踪。 净化之力连孽障和煞气都能消解,更别提有形之物了。 巫随活了那么多年,太明白什么是精诚所至金石开,什么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单是净化之力傍身,就注定此世没有手段伤得到祂,天道在此也无能为力。 如果天道放弃现实固守灵异,不知道挡不挡得住净化之力。 祂对巫随穷追猛打,净化光团一颗接一颗,巫随用多种手段尝试应对,可无论什么形式什么方法,一沾上净化之力就像沾上屎,屎走味还在,熏得巫随神识恍惚,灵魂摇摇,几乎在身体里待不住。 能被目视的净化光团纯粹浓郁,不可见处亦有净化之力盈散,巫随只能躲着光团,潜移默化中着了道,意识迷迷。 “回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叫回巫随将散的魂。 第176章 新躯重归 漆黑夜幕下,在巫随上方,一道浓稠的暗撕裂,“啊呀”地掉出一个人。 巫随认出了那是谁——放在界封里的尸体,与凌之辞相貌无差只是更幼稚些,他活了。 仓促间,巫随不加犹豫,按照“尸体里装的是凌之辞的魂”一情况处理,召蝰叶化天路,从“尸体”下方延伸到祂跟前,却见“救世尸体”整个人直挺挺扑到蝰叶路上。巫随方才灵魂险些没了,神识晃荡,控制力弱下,一条路硬是被“尸体”砸烂半人长的一块。 “尸体”生龙活虎,扒着没塌的天路边缘,在空中疯狂倒腾一双腿,试图爬回坚实处,口中还叫:“要摔死了!” 巫随甩甩头,唤回几分清明,抬手在“尸体”脚下变幻出立足地。 “尸体”正是小凌,而小凌体内正是凌之辞的灵魂。他原先以为收回了家人身上的分魂,他灵魂就齐全了,在最后关头,才想明白“巫随也是我爱的人”。 他往巫随身上一探,果然感受到了自己不翼而飞的“愚人牌”,就在界封中,上面真的有自己沉眠的分魂。 大阵根本奈何不了不完整的灵魂,凌之辞有恃无恐,计从心来,舍弃当下身体,以牌上分魂为引,直入界封,意外发现小凌尸体就在牌旁。 小凌掌上拿锐器刻了几道,不是被锐器刻,是拿锐器刻,用最少的笔画隐约刻出一只蝶来。 凌之辞不明白是何意,握住小凌的手打算细细观察。他忘了自己是魂体,碰不到实物,然而魂与躯隔着时空似有若无的相触的瞬间,凌之辞神魂激荡。 世界上许多事都是未明的,不连魂带人亲自走到那一步,什么都虚幻,概率、信心、数据,顶多预示未来,却不通往未来,不代表真实。 而在魂躯相逢的那刻,凌之辞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真实:我的灵魂,齐了。 凌之辞的灵魂分了八份,五份陪着家人,一份给了爱人,只留残存的一角做自己,至于小凌身上那份,想必来自全富贵——全富贵也是他的家狗。 他倏然明白了一切。分魂并非好事,尤其是在天道下,而凌之辞无师自通地将灵魂分置,只能是棠溪景的引导。 这让凌之辞先前成长不起来,给祂造不成太大的威胁,也不至扰乱天道下的世界,虽然一直遭灵异生物觊觎,但在棠溪景提早融送给他的三张牌和全富贵献祭给的牌的保护下,加之入梦排练未来,还有猫眼匕——棠溪景造好了放在他魂上,等合适时机主动出现护佑凌之辞——现在真化为猫眼,在幼猫棠溪景眼眶里,总之,他因为棠溪景的安排,安安稳稳活了快二十年。 如果苏苏对凌之辞的能力分析无误的话,这套理论对棠溪景同样适用。棠溪景应该也有一张自己的“愚人牌”——肯定就是装了他灵魂给唐析景的那张!想到这,凌之辞有些气,管那个姓唐的干嘛!唐析景,这名字一听就是照抄来的,还强认兄长,没个下限。 棠溪景的“愚人牌”能够将外来的灵异烙印与自身天赋相结合,他都凑齐一副塔罗牌了,还不像凌之辞有“借用”的成分,占卜能力不会差的,没准早就算到了此时此刻,小凌就是他给凌之辞准备的备用身体。 凌之辞灵魂当下钻入小凌体内,这才发现跟珍雀鲤聊天期间自动出现的力量不见了,他发挥不出一点能力,连傍身的牌和匕首都没了,想灵魂出窍更是连灵魂都感受不到。 他短暂惊慌后想通了:我灵魂齐全,能自创神躯,迟早能将普通身体养得厉害,可…… 可等他养出神躯,祂就称王称霸,成为凌之辞年少轻狂时追逐过的“灵异之王”了,这怎么行! 凌之辞想到自己的目标成为祂的囊中物,就算是被引导才有的目标,他心里也不痛快,直到灵魂与身体融合得相洽,他又能感受到以前花了十几年才终于感知到的灵魂,眼珠一转,抿着唇想出了护卫“灵异之王”的办法: 我灵魂离体前把那具身体废了,上面的力量十五分钟左右就会完全散于天地,本来是想隔着界封吸收力量,自造一个身体再出界封抓祂,没想到界封能阻隔力量,那些力量流不进来,我不在小凌躯体内就只能在界封当孤魂野鬼。现在既然能用小凌的身体,等到小凌能够吸收外界力量时,我就出去接管那些力量,直接造神躯,把祂打得落花流水! 凌之辞想得美滋滋,一个人在黑暗中手舞足蹈比比划划,发出傻兮兮的“嘿嘿嘿~”;小凌也不负重望,不过几次呼吸,竟然就能感受到界封能量并偷偷吸来几丝为己用。凌之辞做好了万全准备,只等出界封,没想到—— “界封该怎么出?” 凌之辞在无垠的界封中跺脚,大张着嘴喊:“我要出去!放我出去!老巫公!” 叫完,凌之辞想着,已经跟巫随分手了,就不该叫爱称,又喊:“巫随!”“随”音发起来扯嗓子,他出完这声难受地咳了好几声。 乱叫没用,凌之辞只好先蹲下来,鬼鬼祟祟偷吸点界封能量,看能不能变得厉害到自己打开界封。 功夫不负有心人,界封还真被凌之辞偷出个裂缝,他威武地一叉腰,嘴角扬起个张扬的笑,哈哈笑着跑向裂缝,他连跳出裂缝后用什么姿势落地都想好了,结果——双脚踏空,他在飞!长不出翅膀的在天上飞!好不容易碰上点硬实的,那硬实的还有点脆皮,竟然给他压烂了!他只能连滚带爬艰难求生免得被摔死。 这不符合救世主的返场!那电视剧里,主角不都是先悲壮地献祭,回来就脱胎换骨,牛逼轰轰地开完这个大开那个大,享受万人膜拜反派求饶吗?!在场有一个算一个,总得敬佩地感慨两句吧,没命的都要晃荡破裂两下彰显主角神威。 我怎么不一样?凌之辞被巫随幻化出的台子稳稳接下,颇为不忿地想。 巫随赶到凌之辞身边,看到幼稚的面孔上眼睛鼻子嘴无一不活泼,心下一沉:“你不是凌之辞?” 凌之辞气恼地瞪巫随:“你竟敢连我都认不出来?” 祂不可能让凌之辞与巫随在祂眼皮子底下打情骂俏,惊疑间却也发现自己造的“小凌”不像有什么本事的样子,可他此刻活生生地出现必然有问题,便朝巫随猛攻,要远方灵异机器传送过来趁机捕捉小凌。 巫随在凌之辞出现后,灵魂安定,为了护着凌之辞不幸被纯粹的净化光团砸中,竟然没感觉!没感觉不代表没事,他卖力躲着净化光团的间隙,查探自己的躯体与灵魂——还真没半点事,从两界前就折磨他的煞气全老老实实窝在灵魂深处,一动也动不了。 百个传送阵一个接一个地涌出大批灵异机器,有飞翔能力的灵异机器齐齐围上,巫随拎起凌之辞后领,持剑带他杀出重围,飘飘落地时,剑尖刺着的一块金属被巫随甩腕震落。 “什么情况?”巫随问凌之辞,“怎么做?” 此地生杀太过,能量驳杂,凌之辞知道棠溪景就是吸收了太多此世孽障才不算异世之人,发挥不出异世之力,不敢贸然将逸散能量引入体,咳咳两声:“我需要时间。” “多久?” “十五分钟,算了,十分钟。你最好想办法往祂心上捅一剑。” “祂要离体呢?” “祂跑不了,当我的身体是好用的吗?”此话有歧义,凌之辞更正,“当我的身体是白给祂,让祂白用的吗?” 巫随翻腕画圈,圈成后锵然落地,形成个罩子,将凌之辞护在其中,他又给凌之辞留了八只水母守八方,正要翻出蝰蛇,但念及祂用蛇类针对凌之辞,便放弃了;蓝鬼鹫桀骜且耗能大,就不留了。 他安置好凌之辞,迅速将高喊“醒悟吧”冲回来的三人一鸭用剑挑飞,再迎上祂。 迭魂息控不住巫随,净化之力影响不了巫随,祂所依仗的能力在巫随身上统统不奏效,就剩个大翅膀漂漂亮亮能飞会窜。然而,翅膀光淡,祂渐渐连翅膀都挥不动,在灵异机器的帮助下仓皇落地,不管不顾,奔向为祂送有碎魂的牢囚蛋石灵异机器。 祂跑两步肺里生火,气短腿软,跟要报废的机器一样:“这废物身体。” “你才废物,你全家都废物!”凌之辞听到了这话,当即骂。祂用着凌之辞配合造的机器躯体为非作歹多年,要追究祂亲属,凌之辞还算祂半个爹。 因为这层关系,凌之辞骂得就没那么理直气壮,还解释一番:“经过我开窍的灵魂滋养,我的身体,短时间内哪怕只残留一丝力量,也没手段伤得了。不过嘛,巫随是我的人,我在这儿,你奈何不了他!是你没用不如我,可怪不了我的身体!” 巫随果然伤不了祂,有天道气息的苍魂剑无法近祂三寸内,只能退而求其次:毁坏传送阵,对付护送碎魂的灵异机器。 灵异机器本质是灵魂,灵魂暴动的力量,巫随解封再多力量也不敢硬碰,一是易引煞气,二是灵魂易湮灭,加之在祂的心念操控下,灵异机器配合默契,灵异能力组合起来诡谲多变,分多路向祂运送碎魂,巫随又不像唐析景会分身有木偶,不免左支右绌。 “我来帮你。”凌之辞端端正正坐在罩子里,疏分驳杂能量,辛苦寻觅属于自己原身的能量,除了一张嘴也没别的地方能动。 听到他的话,巫随与祂具是惊讶。 只见一只木偶从地上爬起来,抬起堪堪有人指节长的一截腿,仗着自己长得矮,长得高的发现不了它,就近绊倒一个还算大块的灵异机器。 …… 那是偷袭凌之辞原身的木偶,被巫随发现打出,原来它的主人不是唐析景,是凌之辞。 凌之辞心是好的,可惜好心帮倒忙,经木偶一绊,灵异机器护着的装着碎魂的牢囚蛋石直直飞出,恰巧落在祂手里,还是手心正中,想不要也得费点力气丢掉才行。 这……巫随面无表情,心里侥幸想着:凌之辞分明没有被分魂,那牢囚蛋石里装着的东西,未必能让祂功力大增。 凌之辞脸色却大变,冲巫随大叫:“不可以!不要让祂吸!拦住祂!” 第177章 翅扬事了 祂原先没底,一听见这话,胆长了满身,气势猛涨,捏着牢囚蛋石就要吸收当中碎魂。 此时巫随被灵异机器缠斗,好不容易撕开个口子逼向祂,被坚持不懈跑回来的三人一鸭阻挡。 祂哈哈笑,笑声戛然——吸不动! 时间到了,凌之辞原身变为凡躯,感应不到能量,自然也控制不了能量。 就在祂愣神的功夫,巫随剑至,钉穿祂的手掌,被剑尖顶飞的牢囚蛋石飞入巫随手中。 祂惊骇无比,看向朝祂吐舌头的凌之辞,心知这具身体废了,正要离身,巫随一剑刺穿祂心口。 喷涌而出的不是血液,而是某种蝶翼鱼纹的符文,须臾覆在祂身上,将祂锁在体内。 没了灵异能量又逃不掉的祂,连原属于自己的力量都发挥不出,战力完全等同普通凌之辞——脆皮一个,还没有凌之辞多年逃亡的经验。 巫随轻易拿捏祂,变出四条蝰蛇分别缠于祂四肢,这才细细感受牢囚蛋石。 牢囚蛋石中确实被囚禁了灵魂,他几经杀斗,此刻连气都不喘了,愣得比祂还直白。 里面的灵魂不是碎魂,而是完整的灵魂。天道开拓现实世界大批造灵魂的时期,巫随完整经历了,后世生物巫随也多有了解,有时随意一探,便知道哪具躯体里哪具灵魂因果几何,牢囚蛋石中的灵魂巫随却极陌生。 它非但完整,且是新生,无因无果,只待一具合适的容器发挥灵魂之能,去造百态千姿。 凌之辞坐着吸能量,巫随垂眼看他,下三白惊得都消失了。凌之辞知道他在震惊什么,得意洋洋:“我要是留在原来的世界,当的可是创世之神。怎么样,厉害吧?” 万具棺材类凌之辞的身体中都装了灵魂,全在阵法开启时碎了;下方战场又有那么多生物为开启针对凌之辞的阵法魂殒,他因为自己的犹豫害了那么多灵魂,要是不尽力补救,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灵机一动,凌之辞直接净化周边,借用碎魂能量直接再造新魂,在最后关头,又对阵法做了小小改动,让万颗牢囚蛋石吸纳这些新魂。 祂肯定打算一个接一个的消耗凌之辞碎魂,徐徐图之,凌之辞又特意将体内能量多留一段时间,祂要是不检查直接迫不及待地钻进去,可就没机会发现身体在往凡躯转变,一刻钟内便不会轻易动用牢囚蛋石中碎魂,那新生灵魂就是安全的。 要不是灵魂离体前做了这么一套大动作,凌之辞的灵魂消耗太过,也不至于与小凌的身体融合得那么慢,哪里还需要时间适应? 凌之辞边吸收能量边对还陷于灵异机器攻击的巫随说:“祂造的轮紫毒太低等了,不过用过之后,只要主人心念一动,就可以操控灵魂相当长一段时间。但是!等我吸好能量能动弹了,只是呼吸,就能夺过控制权,还能完全消解轮紫毒留在灵魂上的痕迹。” 巫随对凌之辞已经重新有了一定的了解,不用凌之辞问,抽空接话:“厉害。” 凌之辞大咧嘴角嘿嘿笑,生怕巫随误会间抢了他的功劳,又说:“我种在心口的封禁,只要检测到祂有离体想法,就能自行启用,可不是你一剑的功劳,让你刺祂心口只是想提早激活封禁而已。” 巫随:“太厉害了。” 解封后,灵异机器对巫随不算棘手,架不住源源不断,传送阵涌出的生物密密麻麻,灵异机器后,是因渴求轮紫毒暴虐无智的妖魔鬼怪,妖魔鬼怪之后是阴郁气重、受灵异影响被制成半魔的人。 半魔弱小,生生被妖魔鬼怪撕裂,凄吼震耳,飞溅的血激发妖魔鬼怪凶性,嗷咆啊呃怪叫着,攻势更猛。 此时三人一鸭又返,他们好像有点脑子了,但作用不在清醒,而在针对巫随,借着妖魔鬼怪的势偷袭凌之辞,巫随只好回防。 传送阵被护得严实,巫随召蓝鬼鹫与蝰蛇远远毁了二十来个,但无济于事。 “再给我两分钟。”凌之辞喊。 巫随:“好。”说着打算再解一层封印,释放九成实力,才有这个念头,灵魂就震荡一下,煞气丝丝缕缕不安地开始试探,瞳孔瞬间血红骤缩。 巫随身上的煞气,与无敌霸狗那种折磨现世生灵而来的不同。 他屠尽两界前神躯,斩杀近神的灵异生物和虐杀向弱小动物施虐的人类根本就是云泥之别,由此而来的煞气是两界前的遗迹,一整个时代的留音,悲壮也威严,直可问天道——这就是巫随能无代价地沟通天道的原因;又扎根灵魂跟了他万年,早与灵魂融为一体,灵魂不灭煞气不散,他原本要用九成实力去压制煞气才能保证日常神识清明,稍动用能力还是会流露燥郁。 解封八成实力,就算有天道相帮,也是极限了。 巫随放弃再解封,一剑扛住关东狼牙棒;一鞭抽飞上官鸭鸭丢向凌之辞的几颗药;脚下腾挪,抬膝踢倒正要甩符的苏苏。 上官让因为用着嗥鸭躯体,竟好似有清醒意,攻向巫随的动作时有阻塞,突然一鸭翅拍飞乱打乱咬到巫随身后的灵异生物,又嘎一嗓子咳出绿血来。 “没有更多轮紫毒嘎,我快疯嘎。”上官让挥翅洒下一片雾。 灵异生物与半魔就只是生理性渴求轮紫毒而发疯,没有神智不受祂控制,连灵异机器都对付,纯来捣乱的,见雾自动略过,只有灵异机器还恋恋不舍,冲进雾中非要抢凌之辞。 巫随与上官让要对付的,就只剩三人,还有灵异机器。 上官让曾有一段时间痴迷奇药怪毒,一般生物奇也奇不到哪儿去,怪也怪不到哪儿去,寂陌人特殊,是最好的研究对象。 它还真有专门克制伙伴的药,只是经它测试发现,寂陌人耐药性强,同一种药,这次吃了被毒死,下一次哪怕加大剂量,也最多使其恶心,幸好后来兴趣黯然,有几种药炼出来还没用就无意奇药怪毒,其他寂陌人都没试过呢。 巫随将三人打得牙关大开,上官让精准抛药,配合默契。 三人齐齐倒地,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还有用嘎。” 嘎音没落,上官鸭鸭率先起身,接着是关东、苏苏,他们满脸血色又向同伴动手动脚。 “药效、嘎,不该这嘎,这么差嘎。”上官让忍着不失控,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 巫随与三人一动手,断定:“没活过来。是迭魂息在控制他们。” 迭魂息既已发出,当中能量未散,主人命令没改,如果身体无法再行动效命,中招的灵魂便不计代价强控身体,竭尽全力完成主人命令。 迭魂息?想必就是轮紫毒在模仿的东西,实在太邪门,竟然是作用在灵魂上的,控制效果又那么霸道。这玩意儿,轮回肯定洗不掉,好事坏事做绝都影响不了它分毫,比因因果果、功德孽障什么的强悍多了,对天道的威胁可比祂大。上官让想着,不敢再行动,唯恐一个不慎变得跟雾外连自己都撕啃的妖魔鬼怪一个样。 巫随心中计算着时间,时间到了,凌之辞还是除了嘴叨叨着“后面!”、“左边!”、“头上!”没有起身的打算。 凌之辞惯用科技手段计时,默数不准,又紧张着巫随上官让的情况,时不时出声指点,此刻才数到六十一,一分钟刚过一秒钟,注意到巫随目光,心虚问:“时间到了?” 巫随:“还能撑。” “那就这样。”凌之辞收势起身,头发疯长,须臾间长高不少。 巫随目视他,看出:净身高一米七九。 凌之辞双臂扬起,纤长的肢体上搭着波浪状的发,暖柔的浅金一缕缕弯附着润洁如瓷的白。 嘶吼全静止。上官让鸭眼瞪开来,鸭头不住乱摆,鸭翅又狂摸自己:“好嘎!我好嘎!我不会疯嘎!” 对迭魂息与轮紫毒上瘾的生灵全然平和下来,失了戒备般缓缓坐躺不动。 凌之辞双臂轻轻摇,像鱼尾戏水,静动泛潋滟,背后双翅随臂展开,乳白的光晕从上面散开,成点落满场,花花绿绿的血污尽消。 “净化?”上官让惊到没有嘎,“那岂不是……” 关东清醒一瞬,只是身体尚处于“死”的状态,没有迭魂息控制,理应做个“死人”,在净化气息中缓缓倒地,失了焦距的眼远远望着凌之辞的方向。 上官鸭鸭与苏苏同样清醒后倒地。 传送阵不是创造阵,里面跑出来的东西有限,全被净化,有眼力见儿的不堵阵前,给后来的腾地。 凌之辞飞起,确保净化在场所有生物。 “嗯。不愧是我。”凌之辞落地,对上官让说,“上官,我不会疗皮外伤,但它们都伤得很重了,只能拜托你。” 上官让:“嘎、好嘎。好嘎。好……”于是动手给生灵们治伤。 凌之辞偏头看上官让一眼,但见它行动如常,于是蹦跶着找巫随,矜持地以正事挑起话题:“你的水母能容纳祂吗?” “小部分行。”巫随说,“祂无本体,也不算有灵魂,就是一个念头集结体,能随意分割,我早年应该是对付过有小部分祂附身的东西,抓到后用几个水母分放着一部分祂。” 凌之辞突兀地想到曾遇上过的会攻击自己的机器。 要是祂,对没成长起来的凌之辞保护还来不及,而且祂寄身凌之辞以金属创造的生物——估且算生物吧,要伤害凌之辞的指令怕是传递不出去——祂要伤害凌之辞,就不能用机器为躯体,可祂不要机器躯体就无法让机器听话,机器又不是人,不会因为受教唆就生出负面情绪,进而照祂心意行事。 会不会祂从来不止一份,大部分祂寄身凌之辞所造机器内图谋霸业,但是,有部分“祂”从来没进入过凌之辞所造的机器中! “祂”在祂附身凌之辞原身时,有与祂融为一体吗? 第178章 无情道论 不过,来对付凌之辞的一定是“大部分祂”,就算还有“小部分祂”不在控制内,暂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凌之辞指着原身自己:“先把祂搞出来吧。” 水母并非专作储物用,界封也不可放任祂无限制乱窜,巫随一时间找不到比凌之辞原身更合适的容器,问:“为什么?放里面挺合适的。” 凌之辞稍仰起头,眼珠子瞪得滚圆,盯着巫随,巫随竟然被他盯出了心虚感:“怎么了?” “那是我的身体!我的!”凌之辞原来是要说“你虽然失忆,但表现不错,可以考虑复合”,谁知道巫随会想着放任祂待在凌之辞身体里,那具身体,还睡过巫随呢! 凌之辞教养不错,心中有一杆“体谅秤”,不占理就压着不适自我宽慰,占有欲作祟不起来,但基于自己刚刚立了大功,沾沾自喜,心觉自己实在了不起,巫随就该识相点对自己有求必应。 他怎么敢这么不上道的?凌之辞瞪着巫随,抿着唇默默握紧了拳头。 巫随激战过后,内里空虚,被凌之辞瞪得心神不宁,一时失察,煞气外溢,于是压着眉头,对上凌之辞的眼神倏然冷峻凌厉。 凌之辞倒退一步,又箭步上前,一巴掌呼巫随脸上,气哄哄说:“分手!我不要跟你在一起了!” 煞气被一巴掌打得重新蛰伏,巫随下意识道谢,反应过来凌之辞在说什么:“等等!”他上前拦住凌之辞。 凌之辞抱着手臂斜眼看他:“你就是为了保持清醒才跟我在一起的吧?” 巫随:“我觉得我们之间有误会。” 凌之辞白眼一翻:“那你说有什么误会?” 巫随又不知道两人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还真说不准,思忖的功夫凌之辞已经跳起来要发脾气指着人骂,结果落地时腿一软,没站稳。亏得他骨骼清奇,脚踝弯成九十度也没大碍,踉踉跄跄站直了。 “你体内怎么没能量?”巫随探过后问。 “用完了。”凌之辞摆摆手,挣脱开巫随晃着走远。 这可不行。凌之辞那么重要,现在却没有能量发挥不出实力,恐怕无法自保,巫随将祂收进界封,并步到凌之辞身边:“这里能量混杂庞大,你可以净化后为己用。我给你护法。”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惹到凌之辞,他原地一顿:“你就是想我没有情绪,再也不纠缠你吧!”说着,凌之辞劈手击巫随。 巫随闪身避开。 凌之辞再要动手动脚,被巫随一手捉住双腕,一鞭绑住双踝,轻而易举地提起来,像提年猪。 “浑蛋!”凌之辞骂着,抬指一掐,从周遭捏来一丝能量,空手画符,传送走了。 巫随手上一空,实在摸不着头脑。凌之辞以前确实好像没什么情绪的样子,只有一种状态——懒倦,他根本没有沟通的欲望;现在却好像情绪太多变太高涨,能沟通却沟通不好,平平无奇的话语不知道被他解读成什么样了,动不动就闹小脾气. “珍珍!”凌之辞高喊。 珍雀鲤醒过来:“哦哟!小殿下,你抹消祂要自杀了吗?嘿嘿。” “还差一点。祂太狡猾,应该有其它部分还在外面。”凌之辞说,“你有没有办法让我无代价变厉害?” 珍雀鲤:“哦哟!小殿下,这多简单。你知道的,大道无情啊。嘿嘿。哦哟!朴迭天生越强大越无情,同理,你摒除情绪,立马就能变强。嘿嘿。” “可是我不要无情!” “哦哟!那你就把‘无情道’改成‘有情道’。嘿嘿。” “这样就可以有情绪了吗?” “哦哟!不能。只是名字叫有情道,不能让你违背天性的。嘿嘿。” “我要有情绪的变强!” 珍雀鲤安静下来思索:“哦哟!这是不可能的,小殿下。朴迭为创世之神,掌新生,弱小时就算了,强大起来后,若是有情,今天心血来潮创造这个生物、灭种那个生物,明天心慈手软心疼这个种族、偏袒那个种族,世界还运不运行了?我们呐,只有在先者庇护下才能做自己,一旦庇护消失,只能变强,只能无情。呜呜。” “这个世界有天道掌创造,我凭什么不可以有情绪的变强?我身体都换了不是朴迭了!我就要有情绪的变强!” “哦哟!你生来是朴迭,你就只是朴迭,到消亡也改变不了的。呜呜。哦哟!你别变强不就好了。天道又不会强制你变强。嘿嘿。” “我就要变强。” “哦哟!变强多简单,你执着这个干嘛?呜呜?” “我喜欢的人不记得我了,他之前还偷偷控制我,我勉为其难不跟他计较他竟然不识好歹!我要把他关起来惩罚他!等我自杀的时候,把他也杀了陪我。但是我打不过他。” 珍雀鲤:“哦哟!用迭魂息啊,你让他自杀他也会死心塌地照做的。嘿嘿” 凌之辞撇撇嘴:“我不要用这个操控他。” “哦哟!那你布个阵画个符影响他就好。嘿嘿。” 凌之辞:“我不要!” 这个也要那个也要,这个不做那个也不做,珍雀鲤无计可施。 许久后,珍雀鲤睡了又醒,问:“哦哟!你‘家人’的灵魂处理了吗?他们毕竟是此世灵魂,要是受你影响太深,怕是万劫不复。呜呜。” 凌之辞静默几息:“还没有。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留在亲人爱人身上的分魂只有凌泉那份激活过片刻,虽然后来继续沉寂,但就因为那片刻,凌泉变得丧心病狂。如果因果加身,凌泉所作所为,魂碎不足惜。 凌之辞想过,只要解决了凌泉灵魂上的孽障,就放家人灵魂去轮回,他一直这么想着,就一直担心自己把凌泉的魂给消没了,所以一直不动手,一直扣着家人的灵魂,不让他们轮回。 在珍雀鲤处,有丰沛的天地灵气盈绕,凌之辞不刻意吸收也被滋润着,脾气略平和下来,静下来自己都觉得自己方才想太多,情绪太浓,表现得颇为幼稚。 想来强大时懒倦无情,弱小时便相反吧。 凌之辞从心口掏出猫撸——他将能无限容纳东西的锦囊绑在灵魂上了,以心脏为通道,他灵魂离体,锦囊跟着走,锦囊中的一切都跟着走。以防万一,他在魂将离体前,抽空将唐析景送来的木偶放出往心口探了探,幸好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棠溪景灵魂归体,除了昏睡就是舔爪清理自己,浑然一只普通小猫,这次召出时,清醒着却没舔毛,嘴里叼了什么。 凌之辞大惊,赶忙掰它嘴:“亲哥!你怎么乱吃东西?!”棠溪景以前跟乱七八糟的东西同在锦囊,只会挑舒服地方窝,从没往嘴里塞过什么。 猫嘴里是一截碧绿,边缘有碎裂象,凌之辞认出是父母给的保平安的镯子,后来给了小凌,进界封竟然看到了,顺手就收,当时勉强完好,是完整的一圈。 凌之辞手里捏着零散的一截,往锦囊里找,没有其他部分,看来已经进猫肚了。 猫爪拍拍凌之辞拿碎镯的手,猫眼圆溜溜的看,满眼渴望。凌之辞先提起猫上上下下看,见它没异样,放下心来,又仔仔细细观察碎镯:“这能吃吗?” “哦哟!能吃。好东西。嘿嘿。”珍雀鲤受神位吸引,睡不安稳,每觉平均只睡三天多一点,醒来看到碧绿,凑近嗅嗅,“哦哟!人族两代气运,三成在这里。快给殿下吃了补补。嘿嘿。” “什么?!你说什么?!”凌之辞惊骇的功夫,棠溪景扒着他的衣服爬上,一口将最后一块碎镯叼进嘴。 “哦哟!这其实挺难的。嘿嘿。”珍雀鲤解释。 现实生物分种族,每族集大运者成妖成怪化魔化鬼,入灵异世界,其实普通;而入了灵异世界有概率大成进入另一世界的灵魂,才算罕见,天道有时甚至会将那一族一代、乃至数代气运的兴衰压在它们身上。 要窃取一族气运,找能入灵异的生物没用,这只能抢那一生物的能量,继承那一生物的机缘气运很快会散,留不久的;必须得在亿万万生物中精准找到承载一族气运兴衰的灵魂,还得趁它们此世没成长起来,让它们自愿将灵魂献出。 不过这种灵魂带烙印,本身警醒非常,而且天道只允许另一承载一族气运的生物得手。能知道窃气运的生物已然不寻常,一旦有生物动了窍气运的念头,天道一定能察觉,重要点的再无缘得见兴衰决定者;没那么重要的总有的是办法送死,把自己变作养料给兴衰决定者。 “那为什么……我妈妈……我姐姐……” “哦哟!当然是天道允许啊!祂借用你的力量强行将自己拔高到三千多年后,其实根本没有与天道抗衡的力量,此世最根本的东西此时完全由天道主宰。嘿嘿。 哦哟!包括祂能有三千多年后的能耐,都是天道纵容。不然你那个凌哥的灵魂,虽说在人族中占了一定分量,有点那什么‘磕盐’天赋,撑死也研究不出复制长生剂,做不出供灵魂使用的机器,就算受你分魂影响,又怎么没疯没傻灵魂没损,还正正好好研究出祂所需要的?那可是另一时空隔了三千多年才出现的东西。嘿嘿。” 一只蝶鱼为珍雀鲤送来天地灵气,珍雀鲤毫不客气地吸收了。“哦哟!陆地上的能量积到海里,也是天道手笔,不然小小人类软弱无爪,凭说给就给说收就收的所谓智慧傍身,何以统一陆地?又为何将陆地弄得乌烟瘴气把能量全送给我?嘿嘿。 哦哟!这世上发生的一切,都是天道想要的。嘿嘿。” 凌之辞撸猫的手顿停,如坠冰窟:“如果……如果有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天道也控制得住吗?” “哦哟!殿下天道肯定管不住,小殿下你就不一定了。毕竟你那么虚弱的时候在天道创造的环境中生存,潜移默化,不定怎么被天道拿捏,但天道也可能完全看不透你。嘿嘿。” “天道……天道不在乎自己创造的灵魂吗?天道也不在乎仅此一生一世的生物吗?” “哦哟!创世者终将无情,有什么在不在乎的。嘿嘿。” 第179章 血肉金属 大阵事了后,机器的主宰并未终止,巫随确定祂留了部分在外界。 天道态度暧昧不明,至今没有表态,距上次与巫随沟通,还是多年前要他们拿下凌之辞家人的灵魂。 经众人分析,事实明确:没有天道的允许,祂拿不下现实;致生灵涂炭的大阵一开始就不可能布下。 可是天道图什么? 众寂陌人围坐在巫随院中。 “凌小朋友的能力嘎,绝非此世可容嘎。我想嘎,天道应是想让祂对付凌小朋友嘎。”上官让。 “可是,凌小朋友之前那么弱,天道要是有心,随便派谁都能扼杀他。”关东垂着头,表情看不分明。 “难道他‘死’不了,此世唯一有可能杀他的只有祂?因此,天道纵容祂成长,甚至助祂成长。”上官鸭鸭如此判断。 唐析景不知哪儿去了,巫随和苏苏还没发表看法。 苏苏正抱着一只小水母,里面放着白顺顺的灵魂——白顺顺身躯被湮灭,关键时刻,巫随动用白顺顺周遭蛇鳞,将它的灵魂收纳,趁机救下。 她摇摇头,没说什么,看着手上一道抓痕愣神。按理说,她的体质纵使比不上其他寂陌人强悍,但身份摆在那,身躯类人但远胜于人,小小抓痕想淡去,不过呼吸的事,然而伤痕只是结痂。 巫随:“我想去找凌之辞。” 在此之前,他先给王可邓灵魂打上标记,这才送王可邓轮回。毕竟是两界前生物,原身没了,灵魂几经波折,在水母中养过片刻,竟然半点儿事都没了。留着王可邓,不定怎么被用来针对凌之辞。 巫随正要去往海底,不料凌之辞不请自来。 凌之辞一出现,关东头颅猛然抬起,反应比巫随还大。 巫随使了个眼神,上官一人一鸭便以“小两口亲热”的借口拉走关东。 苏苏对凌之辞一笑,抱着白顺顺水母正要离开,凌之辞叫她:“苏音。” 这个名字不常听,苏苏没立马应,过会才笑说:“怎么突然这么生分?我可已经改邪归正了。” 凌之辞斟酌后开口:“好吧。”他打发走苏苏,现场只剩两人。 巫随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又惹到人,态度虽不错,却不主动挑起话题。 凌之辞照例从正事挑起话题:“苏苏她什么时候开始叫苏音的?” 巫随没想到凌之辞会问这个,想要回答,竟然回想不起来“苏音”一名最先是怎么得知的。他可没清洗过记忆,此事绝不至于遗忘,那就是天道在干预。 “苏苏身份有问题?”巫随问。 凌之辞淡淡说:“‘苏音’,在朴迭的语言中,是#*?的意思。天道会允许别人用这个名字吗?” 巫随:“什么?我听不懂最关键的字眼。” “我说#*?” “听不懂。” 凌之辞抿抿唇:“那说说天道的事吧。听得懂了吗?” 巫随点头,等待着凌之辞发表有关于天道的高论。 凌之辞却斜眼望巫随:“你是不是跟天道有一腿?” 巫随:“啊?” 凌之辞:“我听说了。东方喻说,你跟天道……”凌之辞来此前,去找过东方喻一趟,让她将牢囚蛋石碎片中的灵魂放出。 巫随打断凌之辞:“东方喻跟苏苏一样,八卦爱编故事,越编越离奇,一场正常的雨都能给她们传成史前怪兽归世宣告复仇、有情人结局悲惨引天公垂泪等十来个截然不同的版本的离奇故事。她们嘴里说不出什么正经故事,一句话也别信。” “我想也是。哼。”凌之辞抱臂,神态倨傲,时不时瞄巫随一眼,见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终于忍不下去,一脚踩巫随鞋上,“你还没求我别分手呢!” 巫随显然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以前发生什么我忘了,但既然你将命钉取下归还,再说我们也不合适,以后就如常相处吧。” 凌之辞猛用脑袋,正正怒视巫随:“你……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我要把你锁起来!”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不会怀疑凌之辞付诸行动的决心。 躲着听八卦的上官与苏苏本来听不清他们在交流什么,凌之辞这一嗓子清晰的传到他们耳中,一下子给他们激动坏了。 苏苏捏捏水母:“白白你听到了吗?囚/禁/play啊!” “好主意!还是年轻人会玩。主人……”上官鸭鸭期待看上官让。 上官让矜持点头。 关东倒是没闲心管什么play不play:“凌小朋友怎么还没聊完?快过来啊。” “急啥嘎?应该要玩好久嘎。” 院中两人交起手来,苏苏向偷看的众人解说:“囚/禁/play的要点,就在于‘抗拒’。越是挣扎,越是有趣。老大看上去不情不愿不配合,但他肯定只是装模作样,过不了一会,他就会被小辞朋友用一种旖旎的姿势拿下,然后……诶?” 确实有人被拿下了,但那人是凌之辞,被拿下的姿势并不怎么美观旖旎——提着双手双脚,活妥妥杀年猪的架势,尤其是凌之辞还梗着脖子大喊大叫,更像了。 众人皆惊,见巫随提着凌之辞进屋来,作惊鸟散。 上官鸭鸭与上官让押着关东:“还有事,先走一步。” “先走一步。”苏苏说。 整栋房只剩两人——其实还有附在凌之辞原身的祂,被下了药身体处在昏睡态,祂就被困死在体内做不出任何行动。 “你个小屁孩一天到晚想什么呢?才四十四吧?心智都没发育全,嘴边挂着‘分手复合’像什么样子,也不怕被耽误一辈子。”巫随怒其不争。 凌之辞挣扎停下:“四十四?”四十多岁,在他看来,满脸皱纹老气横秋,马上须发皆白行动不便,再活些日子就身子一僵直挺挺圆满了。 “你才四十四!我年纪轻轻风华正茂,你不记得我多大就算了,竟然还乱说!” 自从将凌之辞带来的东西收纳后,这栋房里除了床没有大片柔软的地方,巫随自然用鞭子捆住凌之辞将他放到床上。 凌之辞自来熟的往床正中一滚,继续否认巫随的话。 巫随意识到不对:“你今年多大?” 凌之辞想着自己在珍雀鲤那待了应有一年半载,不确定地说:“二十吧。我网上还报大了年纪,现在最多最多二十一岁。” “按人类旧历算,距你进入棺材去到珍雀鲤处,已经二十五年多了。”巫随说。 凌之辞停下翻滚,良久后犟嘴:“那……那四十四岁太难听了,我四十五也不四十四。” 十几岁少年风流,千万来岁高深莫测,五六七八九百岁也不至于让人联想老头,然而四十来岁,这年纪听着就不厉害。凌之辞心中略有成见。 其实,对于八九成灵异生物而言,四十年,是真正的“弹指一挥”,还够不上妖怪开智的零头,要说是襁褓里的人孩都夸大,分明等同于尚在腹中的胚胎。 巫随其人,更是经历过两界前,那时候,生灵没活上四五千岁,别说意识了,趋利避害的本能反应都不可能有。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会给一个“胚胎”打下命钉,而且他最先有感受到两人进行过身体上的深入交流…… 不会是迭魂息影响吧?巫随考虑这个可能,并认定就是此原因。 他不认为凌之辞有错,只能怪自己没本事挡不住迭魂息,犯下错事。就算凌之辞能力诡谲无比强大,却还年幼,心性没定,没有分辨能力,参不透爱恨情仇,不知道招惹上一个打造过命钉的人是多么不该——没有命钉也不可以招惹,他就不该谈情说爱。 巫随想着:我跟他不能将错就错,得让他知道“分手复合”之类的事不是他这么个小玩意儿应该在意的。 还没想好劝诫的话,巫随就听凌之辞急说:“我要镜子。” 巫随提着手脚皆缚的凌之辞到玄关镜子处。 凌之辞大咧咧坐在地上,往镜子上凑,凑近了看,还是细腻的皮肤,没生一根皱纹,没长一根白头发,他满意地笑笑,挤眉弄眼、摇头晃脑欣赏自己。 过了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并非本体,而是定格在十来岁的小凌,相比原身,更为幼稚精致,但凌之辞还是觉得真正属于自己的才是最好的,还是原身威武帅气。 “我要回自己身体。”凌之辞宣布,仰头看着巫随,手脚轻挣。 巫随倒不怕凌之辞突如其来的攻击,随手撤了束缚。 凌之辞能感知到原身所在,腿上发力,从坐变站,直溜溜往原身处跑。 巫随跟上:“那祂呢?” 凌之辞掏出小木偶:“放里面。” 木偶脸上属于凌之辞的五官消失,变得平平无奇。 凌之辞动手取祂,放置到木偶里。木偶身上蝶翼鱼纹流转,将祂牢牢困住。 巫随在旁盯着,所幸祂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反应。只是醒着的凌之辞倒了,而倒了的凌之辞没有站起来。巫随收好木偶,查探凌之辞原身,原来是药效没过,身躯沉眠无法清醒。 他要将真正的凌之辞往床上抱,对一具无魂躯体倒没那么关心,抬脚从小凌身旁绕过去,一晃眼间,却见小凌皮肤暗下,通体的洁白生出片片冷银,眨眼间洁白与冷银各占半壁。 安顿好凌之辞后,巫随赶回查看小凌。“怎么会?” 小凌并非血肉之躯,亦非钢铁之躯,而是刚硬中生出温软、金属直变作经脉,他是一具血肉与金属完美相融的半人半机器。 人类采用金属材料充当脏器延续生命的本事,还有机器变形后套上特殊材质伪装成人的手段,在小凌的存在暴露后,显得分外拙劣。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巫随失去二十五年的记忆,不免从界封中留存物品寻觅过往,其中小凌最为特殊,怎么探都是一具普通人类的尸体,却不会腐败,一直栩栩如生,然而与凌之辞容貌相像,又被自己珍而重之地收着,必有特异之处,不会腐烂就不足为奇了。 可是……半人半机器,而且融合完美,简直就像人类与机器杂交生下来的,此前却是实打实的人身,没有半分神通……实在匪夷所思。天道也造不出这种躯体吧? 第180章 关系再定 现实世界中,除了生灵及生灵自生物外,其他一切都是从灵异世界来,就像青蓝白此类金属是蛇妖废品,其它名贵材料或寻常耗材,乃至山川日月,统统是灵异生物废弃后的东西流进现实世界。 虽说金属曾被人类玩出过花来,但本质是废品。怪属非人之死物,不乏从灵异废品中诞生的怪,然而从来没有与智能机器这类高等电子产品相关的材料成为怪的先例; 而现实生物,是灵异生物预备役,近年来,天道频繁将有大成机会的灵魂安排成现实生物渡劫,更别说普通灵异生物了。可以说,陆地上除了数量太多的人类,还有人类配出来的猫狗鼠龟等宠物,其他自然生物,只要活着,十个里有五个从灵异世界来历练,剩下的一半里,还有大约一半的将要进入灵异世界。 天道大有将现实与灵异齐平的意思。 现实生物分明大有可为,与钢铁之物一高一低,门不当户不对,就像天边云与屎尿屁,一庇天,一养地,各司其职,天道傻了才将两者相配。 小凌的存在,太过违和,绝不是天道手笔。 可要说创造,凌之辞也有创生之能。 巫随把小凌放凌之辞身边肩并肩躺着,自己坐在床尾,等凌之辞醒来。 下药时,祂用的毕竟是凌之辞的原身,因为这个,下的迷药不是猛药,凌之辞清醒得迅速。他发现身旁人,却迷迷瞪瞪越凑越近,口中念念有词“好帅”,眼看要亲上了,巫随伸出一巴掌隔开凌之辞的嘴与小凌帅哥的脸。 凌之辞正要闹,但可能是“卧室床上”这个场景比较容易躁动,凌之辞一瞄上巫随锁骨下隐崩衬衫扣,眼中精光大放,不自觉张唇想舔点什么。 “你……饿了?”巫随收回带着暖热濡湿气的手。他知道凌之辞体内能量少,堪堪让他像个活蹦乱跳的现实生物,而进食正是补充能量的渠道之一,他闲着没事又好做点饭菜,所以能想到这种寂陌人从不需要的需求。 小凌还在,凌之辞也不好跟巫随发生点什么,再说他确实没怎么享过口福了,方才得知二十五年匆匆过,一想到自己二十五年没吃过一口好吃的,觉得自己的嘴颇为可怜,于是点点头。 巫随备菜时,凌之辞忙里忙外,将小凌拖离卧室安置好,又抽空研究过小凌异样的身体,抱怨着家里装潢太硬就悄悄到巫随侧后方,踮起脚尖,从衣领中偷瞄春色。 还没复合呢,此等行径略有些下流,但凌之辞想着:反正都睡过了,就算分手了,看看也没什么,反正以前更亲密的都做过。于是看得更起劲了。 巫随问凌之辞喜欢什么口味,凌之辞说不挑食。说自己不挑食的往往最难取悦,巫随便想着换不同做法多做几道菜让他挑喜欢的吃。 人类科技已废,巫随厨房是用灵异之物维持当年,使用起来得提前注能,不同做法用不同厨具,巫随给这个注完能又去给那个注能,凌之辞就踮着脚尖跟着走。 巫随一走动,本就隐隐绰绰的风光更是隐约绰约,给凌之辞看得心痒难耐,恨不得一手撕崩碍事的扣子。 饭菜端出,食欲占上风,色心暂时歇息,凌之辞蹲坐在椅子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偶尔还嚷嚷出两句:“我很大度”、“不是不可以复合”、”道歉就原谅”。 巫随没想到凌之辞是真不挑食。没多大一个小孩吃相凶恶,但因为吃得有条理,凶恶中还透着点斯文。 他因煞气侵扰,喜欢做菜排遣静心,只爱做不爱吃,结识的生灵中也没有需要食物的,做出来往往浪费。凌之辞倒是个赏心悦目的小饭桶,挺好。 凌之辞三两下将桌上饭菜扫干净,说:“既然你忘了二十五年的事,我又不知不觉过了二十五年,我们就算扯平了。你忘记我和利用我的事就算了,反正你以后不会再有机会。我就勉为其难继续跟你在一起吧。”说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踩到桌上,踮脚从碗盘空隙上走过,直往巫随怀里扑。 巫随不懂凌之辞脑回路,搞不清他想干嘛,但总不能让他从饭桌上摔出问题,无奈接住人,正要再度重申两人关系,却呼吸一滞,说不出半个字来——凌之辞一双咸猪手轻车熟路地为非作歹开来。 “等等!”巫随脸上难得出现“惊慌”,但反应仍旧迅速,立时将凌之辞扒开放到椅子上,自己起身躲得远远的。 凌之辞不满:“你干什么?!再这样我就不原谅你了!” 巫随望着凌之辞,只觉得对方是八个大字──诱/奸/孩童,禽兽不如──明晃晃的鞭笞着自己的良心。 过去二十五年,你是被迭魂息影响还是被净化之力吸引,再怎么样……再怎么样也不该对一个孩子下手?!现在把好好一个孩子诱骗成了这样,巫随你可太有本事了!巫随垂下头颅,双拳紧握。 “你怎么了?”凌之辞看出巫随状态不对,也不嚷嚷着要他道歉了,紧张地靠近巫随。巫随手掌伸出,掌心朝外,一边阻止凌之辞靠近,一边往后退拉开两人距离,“我们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 两人终于就他们之间诡异而暧昧的关系进行了正式的谈话交流。 凌之辞听说命钉用途后,脸色一变:“那是以灵魂为容器炼的,本来就是给爱人准备的?是不是相当于人类的婚戒?” 巫随点头。他要是真的爱凌之辞,怎么会不把七根命钉都打上,将凌之辞灵魂握在手里,让他永生永世离不开自己呢?天道管闲事也管不到真心相爱的人身上吧?只打三根钉身,明摆着就是控制凌之辞的意思。 听说凌之辞先前弱小,实力发挥不出,巫随料想:我恐怕是为了从他身上榨取净化气息才跟他发生关系,罪大恶极啊! 凌之辞神色呆呆,问:“那……那是表白用的?不是专门为了控制?” 巫随点头。要不是为了控制凌之辞,巫随还真想不出自己给人打钉又不打全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想事后不负责不成? 凌之辞舔舔唇角,舌头还没收呢,突然咧起嘴角笑,猝不及防把自己咬得嗷嗷叫。 巫随看凌之辞那幼稚样,心念电转:我不会是为了让他事后不负责吧?此想法一出,巫随那哽在心间的违和感顿消。 太久远之前不分昼夜四季,而巫随已经存在了,人类纪年法出现得晚,按人类的年月算,巫随估摸着,他活了少说几万年。他是什么样的人,经历过的万年光阴都有话语权,二十五年算得了什么,能改变他哪一点呢? 虽说自己利用凌之辞压制煞气一想法有理有据,但他清楚自己本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失了神智做错事,他清醒过来一发现,立马就会解决,要是利用,怎么会给凌之辞能用“分手复合”的理由来威胁自己的感觉呢? 起初知道巫随失忆凌之辞不免惊恐,甚至联想到他像金卷卷一样不要自己去爱别人的场景,但一顿饭吃进嘴里,还是熟悉的味道,他对失忆就无所谓了,只是还放不下巫随控制自己的事。但是——命钉本来是表白用的东西! 凌之辞再想想,巫随有暗中吸食净化气息,但只是带来麻麻痒痒这种无伤大雅的小感觉,他没失忆前,从来没有让自己有被控的不安感。 这样一想,凌之辞还没安抚好舌头,就挥舞着手臂扑向巫随:“原来你对我是真爱的!” 凌之辞整个人盘到巫随身上,脑袋在胸肌里蹭来蹭去,嘀嘀咕咕:“我还怪你来着……” 关系确认,两人都放下心来,执手相看时,凌之辞却移开视线,颇显心虚。 “其实……其实……”凌之辞犹犹豫豫,“其实我本来不是真心找你复合的。我原本以为你在操控利用我,我是不可能原谅你这样做的。而且我答应珍珍要去死的,就是……就是想在死前,睡一睡你,可是无名无分的不太好……” 巫随脸一下子黑了,但没有煞气侵扰,或者说因为煞气磨炼了他,他正常情况下冷静理智,没有忽略掉“本来”、“原本”。 “现在呢?”他问。 凌之辞抿抿唇:“我跟亲哥一定要死一遍,不然朴迭神位一放出来就会缠着我们,不认珍珍。我待会儿去问问珍珍怎么复活成猫,要是能成狗就更好了。” 巫随对于“凌之辞要去死”丝毫不意外,不然的话,这个世界容不下他。 本来经历了家人死亡,轮回回来也不算同一人,凌之辞情绪因为天性淡下,还是感受到了足够的难过;后来巫随失忆,跟死了没个两样,凌之辞一度觉得“他还不如死了”;继而得知亲哥默默守护自己多年,但为了给自己力量对抗祂,死了还没活呢。 此种情况下,他得知珍雀鲤——勉强算是家人吧,需要自己死亡,没有半点留恋直接同意。珍雀鲤当时有说死后怎么再活,但他无心听,整个人懒散得没边,站进来走两步或是游一段都不肯,断断续续爬了好几觉,才终于爬进蝶鱼扛来的大贝壳里长睡。 想到要变成猫,甚至是狗,凌之辞抱出棠溪景撸呀撸,期待极了,心想着长了一身柔软毛毛肯定很舒服。 凌之辞撸猫,一下一下从头撸到尾,他手抬起返回猫头再落下的一个瞬间,摸到一块冰冷坚硬,顿时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 180-186 第181章 木偶抢猫 “是唐老二。”巫随在一旁说着,甩出一枚针叶,针叶舒展,到凌之辞面前化成个小盾,挡下木偶操控的鱼线。 木偶抢走棠溪景,转身就跑,不走心地甩几根鱼线拦人。 凌之辞后悔出海前没吸多点能量,现在要用又没得用,幸好巫随居所灵气充沛,他从周遭引来直接以指画符,符文一成,伸掌拍到木偶身上。 抱猫的木偶定住,转瞬不知从哪些犄角旮旯里又跑出十几个活蹦乱跳的小木偶。这种木偶除了原生双臂,又背生八臂,各臂都缠着隐亮的透明细线。 巫随立马横在凌之辞身前:“它们操控的不是普通鱼线,而是抽两界前一种生物的伴生肢节上的经脉融炼成的神兵,除了灵魂,什么都削得断。别被碰到。” “净化之力呢?”凌之辞从巫随肩头望木偶手中猫。 巫随:“那还是你更胜一筹。可你能量不够,净化之力稳定吗?” 凌之辞可不像祂一样能榨取体内能量尽数挥霍,他的身体与灵魂都有自保本能,这注定他用不好体内仅剩的三瓜两枣的能量。净化之力只能由他发出,他现在要从周围吸取能量转化成净化力量再发出,根本来不及。 十几个木偶配合默契,织线成网,不罩凌之辞不罩巫随,正正好落在抱猫的木偶上。 木偶就半人高,落下的线网后续还收束起来,紧紧贴合着木偶,绝了凌之辞传送过去抢猫的念头。 “唐析景!你出来!你光明正大地跟我抢亲哥!”凌之辞叫。 “***什么叫抢?本来就是我的!你**陪了兄长才多少年?你懂怎么伺候兄长吗?你也就占了个亲生的名头,你**有脸跟我争?滚吧你!”空气轻微波动,唐析景现出身形,连网带木偶带猫一起抱起来,而后唰唰朝凌之辞掷线网和木偶。空气又波动一瞬,唐析景抱着猫原地不见。 有巫随在,木偶和线网都被拦下。 凌之辞气得原地跳脚,跳着跳着跳到唐析景方才站的位置狂踩。 “不用担心,他会照顾好你……亲哥。”巫随安慰。 凌之辞当然清楚这点,所以只是气恼而不是担忧。 “喂!”唐析景又出现,手里没有猫,想必是交给其他分身照顾了,“变成猫跟你就不是同一种生物,不存在一死一活的情况对吧?” 凌之辞吓了一跳,当即昂首挺胸装模作样起来:“你也不算太蠢。本来不是想杀我的吗?杀了我看你怎么交代?” 得到答案,唐析景交出一张地图和一根七彩的羽毛:“针对你的。” 巫随闻声上前,接过查看:“怎么回事?” “这是一种以天地合棺为表象的特殊阵法,只能针对不全之魂,一旦此世有东西入体补全残魂,异世来的人就被永留此世,再也发挥不出异世之能。羽毛呢,锐不可当,堪比神兵,扎进你心口,就能引出你部分灵魂,让阵法可以对付你。 祂一直蛊惑我对你下手,我呢,不巧,演技挺好,去当演员赚人类因果的灵异都是我手下木偶培养的,而木偶是我亲自教会的。”唐析景领奖似的鞠了个人模人样的躬,在凌之辞眼中就像个衣冠禽兽,“直到上次大阵中祂失利,才终于把关键物品交给我。” 狡兔三窟,祂果然留了分身在外。 “祂得不到你要毁了你了,早做准备吧。”唐析景消失。 凌之辞不以为意:“阵法有什么好怕的?但凡我有个手指能动,说改就改了。”说着,将地图上上下下颠颠倒倒地看。上面的文字凌之辞不认识,图上也没有山峰啊河流啊助他判断朝向,所以上下左右,怎么看怎么有道理。 “地图背面文字是两界前人类创造的,流行过一段时间,后来演化得两模两样,说明了某种阵法应在何种地形下以何种方法施布;正面是可用地形示例,画的分明是两界前景观,这个地方,根本已经不存在了。”巫随皱眉,“那时候,祂还没存在,祂不应该看得懂,也不应该找得到布阵处。” “祂肯定有办法,我亲哥就是这么被祂对付的。话说,人类两界前就存在?是不是都有神力,就跟电视剧里的神仙一样?” “不。”巫随说,“从我存在起,人类除了相貌整体变得周正平均些,根本没有变化。两界前因为生存环境恶劣,人类尖牙利爪,不同区域的人类注重不同部位的体能激发,现在的运动员也能做到那程度;若是多过上几代茹毛饮血的日子,尖牙利爪自然长得回来,算不上变化。” 凌之辞偏头疑惑:“那在强大灵异生物的世界里,他们也活不下去吧?” “人类聪明,手脚利索,细皮嫩肉,是所有灵异生物都会培养的仆从、暗探、食物。这种人存在,人类在灵异世界就灭绝不了;加之灵异生物间斗争激烈,跟随胜者的捡漏不说,还养活了大批野生人类。” 凌之辞对巫随所讲的历史没有实感,巫随却仿佛知道这点,说:“想象你是一条真正的狗,或是家禽牲畜就理解了。在高等生物面前,弱者有何作用全看高等者有何需要,这是一件残忍的事。不过经天道调整,这种情况好多了,起码被压迫的群体中能够生长出发声报复者。” 说完这些,巫随看凌之辞已经沉浸在两界前的世界里,长长吁了一口气,心想着凌之辞暂时不会想“睡一睡”了。 却不料,凌之辞之后以一种怀疑的眼神打量巫随:“你跟天道,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夸天道?” 巫随无奈解释:“我是天道创造的,就算对天道有意见,也务必得帮天道解决问题,而不是常常挂在口头上。再说,以我万年多的经历来看,天道是真的在乎世上生灵,否则只要撤回生灵智慧,没有思想没有委屈,祂就不可能出现;再或,天道大可摧毁所有不满于世的生灵,这样一来,天道的统治就万分巩固。 天道能够如此做,但是天道没有,天道甚至在试探着减少对生灵的控制,让生灵有自行选择如何过活的权利,单就这一点,我就不可能不维护天道。 我跟天道真的没有不当关系。我对天道不是喜欢。” 凌之辞已经躺坐在椅子上,咬着下唇笑笑,腿搭在扶手上晃啊晃,显然心情极好:“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我。” 时候差不多了,凌之辞抬起膝弯,勾着脖子看腿后,上面应该印上红红的花纹,很是好看,可惜他这个角度看不尽全,便伸直了腿,宽松的裤脚顺腿滑下,露出腿后花纹,示意巫随一道观赏: “你看!椅子是不是本来平平无奇的,但上面花纹一印到我身上,就特别好看?”凌之辞说着,得意地将腿晃晃。 巫随迅速移开眼神:“嗯。” 凌之辞得到想要的答复,蹬蹬跑到镜子前自我欣赏,不管巫随了。 巫随觉得不对,忽又发笑:合着凌之辞真是陶醉于自己,完全没有诱惑的意思。 地图上标注的地点已经消失,想再找到合适地形绝非易事,如果有东西能助祂看懂地图、找到新的布阵处,那会是一个或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巫随思考着,细细观察羽毛。 羽毛集彩,靓丽夺目,盯久了眼睛生疼,心生躁烦;近根部却是全然漆黑,似乎能将人的视线吞吸,看久了心静如水。 巫随想:拥有此等毛色的生物一定强大。 要彩就彩,就黑就黑,又彩又黑,在任意一种环境都难以隐蔽,不易生存。而羽毛的主人却成长到连羽毛都能影响人心神,实属难得。 除了诡异色彩,羽毛上还自带温度,约摸六十多摄氏度,不完全恒定,在五六个摄氏度之间流转,潺潺地流出汩汩滚烫。这羽毛简直像有生命一样。 巫随拿着羽毛细细观察,又掏出诸般武器对羽毛劈砍挑抽,竟连上面最细小的绒都奈何不了。 凌之辞被吸引过来,伸手抓羽毛来看。他手方触上羽毛,霎时金焰大盛,热浪席卷空间。 巫随正要出手,却见凌之辞没受到伤害,反而饶有兴味地摆弄羽毛。 “它好像听我的?”凌之辞说,“收!” 热浪尽退,羽毛上金焰收敛成三五寸,跃动不休。 羽毛根部漆黑处不知怎么长出宽大金纹,呼吸般缓缓闪烁。 巫随再想触碰羽毛,却被羽毛抗拒攻击。 凌之辞尝试将羽毛递到巫随手上,这次羽毛没攻击,但到了巫随手中,金焰没了,金纹也没了,流淌出的温度高升,恨不得把巫随炙烤成人干。 而回到凌之辞手中,又恢复成神气样,温度降到凌之辞体感最为舒适的六十来摄氏度。 “哦哟!”凌之辞如获至宝,惊喜不已,拿着羽毛当打火机,在家里挑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点着玩。 巫随久久望着羽毛。方才羽毛表现出攻击性时,他灵魂上的煞气被金焰炙烤出噼啪的悲鸣,巫随第一次知道煞气也有恐惧的东西。 净化之力能够消弭万物,但可能因为主人是凌之辞,所以表现温和,只是压制巫随灵魂上的煞气,不强力消抹煞气致使巫随灵魂受损;那羽毛就霸道太多了,连煞气带灵魂一起对付,实在可怖。 看来羽毛与凌之辞来自同一个世界,且羽毛主人与他关系匪浅。 要真是祂想用羽毛针对凌之辞,那一定是被骗了。 祂在这种事上,会相信谁呢?那个“谁”理应就是困住棠溪景的人,却又为何在凌之辞的事上骗祂? 第182章 异空惑心 巫随一个不慎,家里一个房间的窗帘被凌之辞点着。 凌之辞举着羽毛乱玩,一开始没注意到点着了窗帘,结果火大焦味太重,他发现后连忙从空气中召来灵气,然而能量稀薄,化出的符只喷得出涓涓细流,灭不了火。 他犹豫要不要声张的功夫,火焰已经窜了半间屋子。巫随破门而入,尝试用黑气吞噬火焰,竟然做不到。 “用羽毛灭。”巫随说。 凌之辞反应过来,挥着羽毛冲火焰叫:“灭!灭!灭……咳……”他咳得肝肠寸断,羽毛终于给面子收了神通。 “你知道小凌是怎么回事吗?我告诉你啊。”凌之辞僵硬地岔开话题。 小凌是棠溪景造的无疑。他应当是借用凌之辞的能力,以复制长生剂为掩护,成功造出小凌,让祂以为自己有可能真正制造出另一个能够给祂提供躯壳、帮祂控制生灵、甚至助祂净化灵魂掌握世界的人。祂当然有把握掌控自己造出来的人,这个人不听话就造下一个,所以祂明知凌之辞能够危害到祂,还是决定留下凌之辞,不敢忤逆,直到造出下一个“凌之辞”。 唯古大阵祂从来没有放弃,早些年在唯古动物园发动那次,想必是为了测试阵法。 可能凌之辞消失得太突兀,让祂做出了放弃研究,等凌之辞一出现就取其身裂其魂的分析,机器怎么分析得数据凌之辞怎么知道呢?总之棠溪景一定是连祂的分析都占卜出了,提前用小凌为凌之辞筹谋。 至于小凌怎么又变成了半人半机器,等以后就知道了。 巫随问:“你亲哥算得出,你算不出吗?” 凌之辞闻言,有模有样地抽出几张牌,一张一张翻阅过去,眼睛却慢慢闭上,头一点一点地睡了。 如果主要功能是催眠,那么这一能力就不会以牌的形式出现,巫随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凌之辞绝对用不好这副牌。 不出巫随所料,凌之辞醒来后,没有前言没有后语地说梦到小凌又活了,天南海北地跑。 凌之辞觉得单这几句确实显得自己很不厉害,找借口说:“我现在能量不够,梦到的才不多。在海底梦大阵那会儿,我可是什么细节都能梦到。” 他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想着:我还是早点死了赶紧将能力还回去吧。” 这样一想,凌之辞朝巫随要装祂的木偶。 巫随递出木偶后问:“怎么了?” 凌之辞:“我要抹消祂,然后早死早活。” 巫随:“祂不是还有部分在外吗?” “不是还有生灵有智慧有意念吗?怎么可能很快把祂全抓起来?”凌之辞说,“我先抹消一部分再说。” 巫随突然笑起来:“我知道天道为什么要纵容祂成长了。” 凌之辞正要动手,听到巫随的话住手问:“为什么?” 等了几秒,没听到回答,凌之辞意识到不对。他意念一动,周遭流转生变,竟然是千灵异空! 手中木偶跳出,祂用着木偶的憨态,诘问:“为什么要抹消我呢?我难道不该存在吗?如果天道做得足够好,为什么在天道的压制下我还能诞生?天道的统治明明不合理,就该由我负责改写,你却想抹消我,是要对万千生灵的怨怼视而不见吗? 你忘了你的家人在为什么卖命吗?你忘了你答应过你家人什么吗?天道的统治下,那些根本不可能存在,只有我可以做到。” 现在的祂,大义凛然,与示弱撒娇、利益短长的祂又是截然不同。 凌之辞明知祂善于蛊惑人,而千灵异空无所不能,影响自己心神轻而易举,但他现在情绪正常,多思则多虑多疑,不免被祂的话牵着走。 坏就坏在,祂没有撒谎,祂的话就算有夸大的成分,但都没错。凌之辞否认不了祂,只能顺着祂的话想,越想,思想越刹不住,脑子越来越乱。 他体内能量不够天性不显,恢复本性,当然不会有着救世之能却袖手旁观,胡思乱想间,他竟然思忖着: 如果让祂用我造的躯体,祂不就得听我的了吗?等祂打倒天道,我就命令祂不做坏事,把能力给祂用,祂肯定比天道做得更好。 凌之辞越想越有理:反正珍珍说,它在哪儿都是享受,成神是板上钉钉的事,没必要心急。复活不知道需要多久,亲哥二十多年还没全活回来,那我可以把祂教好了再去死;或者我先死,等我活回来的时候,祂应该差不多能跟天道抗衡了,我到时候再教祂。 可我再活回来,还有净化与创生的力量吗?那还是现在就放出祂,让祂推翻天道吧!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还活着的话,肯定都会夸我厉害! 千灵异空适时消失,凌之辞回到现实,手中还捏着木偶。 巫随上前查探凌之辞身体状况:“没事吧?” 凌之辞摇摇头,看着木偶身上流转的蝶翼鱼纹,正要毁去,突然听到上官让嘎嘎大喊:“冷静嘎!不要嘎!” “不要再劝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关东的声音传来,“凌小朋友!” 凌之辞这才明白上官让的话不是说给他听的,但关东却叫了他,于是顺手将木偶交给巫随,寻声过去。 “凌小朋友,快用净化之力把我消了吧!”关东诚恳道。 “啊?”凌之辞懵。 上官让和上官鸭鸭拉扯着关东,紧随其后,苏苏抱着白顺顺水母稍后点赶到。 “老大嘎!”上官让见到巫随,涕泗横流,“快劝劝他嘎。 巫随叹一口气:“如果确定想清楚了,也好,也好。” 凌之辞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在中间转着圈圈连连问:“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要……”他不解望关东。 苏苏也紧张望关东,手上被猫划后留下的疮疤断续消隐,又接连重现。 关东说他活够了,疲惫不堪,可惜死了就能活,投不了胎,去不了异世,永远困在寂陌人的身份与责任中。 不知道净化之力存在还好,关东一见到净化之力,就此魂不守舍,思索良久,终于定下决策,决心请凌之辞帮忙。 凌之辞万万没想到,有一个答应人家自杀的自己就算了,竟然还有别人让自己答应送他去死。 但是杀自己凌之辞做得了主,眼睛一闭一睁的事儿,要他去杀别人,那人还是关东,他却不敢同意,在关东请求时往巫随身后躲。 巫随又问关东是否确定,关东态度决绝。 最终是巫随拍板,给凌之辞灌了能量,一手捂住他的眼,说:“往你正前方,出手吧。” 凌之辞起先抗拒,后来迷乱的思绪搅得他头脑晕乎,莫名就照着巫随说的做了,且回想起妈妈从容赴死的模样,不由想:她也被困在什么身份与责任中,活得很疲惫了吗?是天道困住了她吗? 耳边稀稀疏疏传来声音,好像是上官他们在道别,凌之辞四顾交流着的人,看电视一样。他有换剧的冲动,但是继续看也无妨,干脆将就着,屈膝蹲下,随意地听,迷茫地看。 巫随长长叹息,目送两人一鸭一水母离去,回看凌之辞。 作为对此世天地法则有相当了解的寂陌人,巫随猜也猜到了,凌之辞状态的好坏取决于实力的强弱,他越强越被所谓的“创世之神”同化,不然,那么强大的创生与净化能力若是只以血脉种族传承,风险实在太大了些,一定有某种强制性的“开关”,可以让掌握神力的生物不得不成为合格的能力容器。 幸好凌之辞本性与朴迭天性相距甚远,两种截然的性格不免让巫随起了疑心,他试探着给凌之辞传入大量能量,事实不出他所料! 巫随摸上凌之辞脑袋,凌之辞没有挣扎动弹,眼睫轻轻眨了一下,作出个反应,也不管对方有没有接收到。 被传进凌之辞体内的能量原主气息还未散,凌之辞又懒得管任何东西任何事,敞开了自己没压着能量,巫随轻易又就凌之辞体内的能量吸走。 不过指顾,凌之辞生龙活虎嗷嗷叫,问关东这问关东那,但是关东决心消亡的理由就是那么一回事——活得很疲惫了,说不出别的,若真要说,那得东拉西扯上过往千年万年中浩如星海的鸡零狗碎,诸如一片肥沃土地的贫瘠,再如开始听号行令的一次除魔行动,说了,以凌之辞的阅历,他也听不懂答案。 然而凌之辞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良心不安。 巫随想想,说:“他是极桀骜的人,有主见,行事全凭意气,两界神兵多出他手,后世灾祸多由他平,除了先于他存在的我和唐老二,包括上官在内的所有寂陌人都是他培养成气候。可以说,两界得以存在至今日,八成功劳在他。只是慢慢,他就没了锐气。你认识的关东,从始至终,没有生命力。” “哦!我懂了!他早就死了,只是天道还让他看起来像活着一样,其实我以为的老关叔就是个木偶一样的存在,对吧?”凌之辞觉得自己的分析颇有道理,说完一拍手给自己叫好。 巫随轻笑一声:“这么理解是对的。” 凌之辞安心了,动手敲敲脑袋,觉得这玩意儿越发不好用了。 “嗯?”巫随发出疑问,“外面有人找。” 凌之辞来了兴趣。来的肯定不是上官苏苏他们,否则巫随不会是如此反应;但对方在他不在的二十五年中,与巫随想必有什么瓜葛。他抢步到巫随身前,昂首挺胸出门,走进院里四望:“没人啊?” 巫随:“他们在现实,另一维度中。”说着,他手轻摆。 现实空旷地,一座别墅凭空出现。 院门两个人的身影出现。 凌之辞判断能力降下,记忆仍出奇的好,过往相关记忆在视线落到人身上时自发浮现,当年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如昨,没有被光阴雕琢过一分一毫。 “宫柏?”凌之辞认出左侧女人,她因为树妖血统,寿命相对长,岁月待她较为温和,相貌与凌之辞记忆中相差无几;而右侧老人,凌之辞印象中却没有这号人物。 第183章 卜仁所见 听说他是钱革,凌之辞不可思议地将他打量了又打量。 松垮的面皮微微坠,把人坠成苍老的树,弯曲深邃的肌理取代饱满与光滑,生气艰难地溢出皱纹。而钱革沉沉的眼在看到凌之辞的那刻直观地鲜明了起来。 凌之辞无法透过年迈的躯体看出半点钱革的影子。 原来祂派机器大肆清剿三大陆时,被芯片操控的人类为先锋部队,他们听话、会做事、面对同族绝不手软,会服从命令奋战至死,最重要的是,死了完全不可惜。 宫柏被芯片操控的人类攻击受重伤,不料遇东方喻援手,她被东方喻交给一树妖救治,待她养好伤势,回到现实想集结幸存人类反抗机器,然而人类的统治已经宣告终结。她想救的人,大多完全成为机器附庸,无可救药;剩下的,成了卜仁洲物竞天择的野兽。 她麻木地沿碎裂街道安葬乱尸,尸体中,植入芯片的人占多数,没植入芯片的也不少,无论是否曾为机器帮凶,他们都是机器文明的材料而已。 悲痛之际,她想起树妖建议——“你就跟随我留在灵异,不必理会人间蝼蚁,潜心修炼成个长生种,终有一日能真正入灵异,成为更高维度的存在”,犹豫间,她手下动作没停,扒到了钱革的尸体。 他显然是被人打死的,不知打死他的那人是现场哪具尸体,还是侥幸活过此地,成为别处牺牲品。 最终是宫柏用她半妖的血统换回钱革一命。听树妖说,这是极为愚蠢的决定,因为拥有灵异血脉的现实生物就是现实生物,像她这样天生表现异样的,一入灵异,注定惊天动地。 树妖很是珍惜她,好言相劝,然而宫柏很是坚持:“他的理想是完善教育,他想人类有更好的未来,他是我的盟友。” 钱革活过来后,相比正常人,倒老得快一些,与宫柏一道,在树妖的灵异空间苟活。 直到一日,东方喻来拜访树妖,说什么天道化身归来,要她放出万个新造灵魂,她听话照做,还特意为天道化身重温当年与神使的爱恨纠葛,讲完天道化身脸色都变了。 天道喜怒不形色,能让天道化身变脸色,那肯定是说到心坎上去了!不定天道化身心里多美呢!神使也必会感激她!东方喻很是得意,将此事高谈阔论数日。 宫柏与钱革都是聪明人,从她曲折离奇仿佛弱智霸总剧都不屑于出现的故事中隐约窥见故人身影,虽说不敢认,但还是抱着微渺的希望回现实找人。 结果不知怎么遇上当年的议员西影,西影当时形容猥琐,抱着一只猫桀桀笑。他能活下来必非常人,甚至可能不是人,行动怪异可以理解,幸好西影说起人话来还像人,给他们指了条明路。于是两人一路找到巫随居所与现实的联通点。 凌之辞见到钱革时,才意识到,世界上可能真的已经多过了二十五年。 “你去看看吧。”陌生的钱革用苍老的声音恳求道,“看看人们是怎样在过活。” 听说凌之辞是天道化身,又见凌之辞相貌一如当年,宫柏与钱革根本不质疑,或者说他们不敢质疑凌之辞是否有能力拯救人类,他们只全心托凌之辞去救。 凌之辞想:我确实还没见过人们是怎么在生活。 卜仁洲是所有自然生物的生存地,但也被机器控制,所有种族都有定量,不能多,不能少。机器总依性别年龄筛选出多余生物,再结合不同性状的珍贵程度,将普通者无害灭杀,当作食物喂养其他生物。 说来奇怪,自从被机器豢养后,人类的生育便发生了改变,以前一胎双胎是正常情况,如今一旦怀孕,却动辄六七胎。新生儿数量太多,会引来机器。 袒胸露乳的嶙峋人围成个有豁口的小圈,手执尖杈,压着嗓子,发出沙哑而短促的呼喝,驱赶一名孕妇。 原始环境中,一名孕妇绝计没有生存能力。她握拳死命捶打肚子,哭嚎不走。血流了一地。 然而同孩子一样,血腥也是不详的,一个较为精壮的男子长喝一声,尖杈刺入,哭嚎中断,众人娴熟地分食了尸体掩盖了鲜血。 凌之辞在巫随陪同下来到此地时,恶行已经结束,但他看过相似的场景,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简直以为这是另一种类人的生物,他宁愿相信这些人是猴子进化来的,不小心穿越回几千年前也是有可能的,二十五年后的人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二十五年,约莫一个人生命的三分之一,几千年的文明就被颠覆了,好像没有人记得曾经,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什么都没了。 巫随:“自然人才是天道要的,天道不会让他们灭亡,但是生活在这种恶劣环境,势必发生变化。天道可能就是要让人类文明断代,所以将人类寿命减少,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人,别看有的比你还高,其实全不满十岁,他们出生半天就能跑会跳,两三岁便步入壮年,在大概七八岁开始萎缩,接着一定会被驱逐出群,离死不远。” 凌之辞根本不敢相信近来所见所闻。 巫随:“至于纬地那边,都是机器造的躯体,不知为何会有灵魂进入,总之被芯片控制着,指令怎么说,他们怎么做,迭代得比自然人快;还有海里……” 海里?凌之辞找到转移注意力的点,当即投入。 “祂林林总总修建了有万个海底基地,用芯片篡改海中妖物记忆,又配合轮紫毒操控,让它们把守基地。基地分两种,一种真心实意为生物营造合适环境生存;还有一种,放置着众多现实生物,尤以从前人为主,用幻境类灵异能力或其他折磨手段让他们产生怨恨怒怼之情,是祂的来源。” 凌之辞捂住耳朵蹲下身,巫随便不说了。 良久后,凌之辞蹲着挪蹭到巫随脚边,靠在人小腿上无助问:“那……那怎么办?” 巫随长长叹了一口气。只有天道能解决问题,可是天道却放任一切。如今大部分祂已在握,天道到底还在等什么? 卜仁之行并不愉快,凌之辞不想目睹其他人是怎么被支配的,恹恹回归。 宫柏和钱革在巫随住所逗留,眼见凌之辞进门,对视一眼,颇为意外,显然没想到他回来得如此迅速。 然而不出他们意外的是:凌之辞没有找到解决办法。 凌之辞掌握逆天的力量,他可以创生可以净化,因果不限,在此世自如,却不知如何拯救天道下的灵魂。 净化他们吗?然后呢?就算天道给那些灵魂的烙印被消除,接下来呢?凌之辞翻来覆去想不出怎么接管灵魂,他只能掌握自创的灵魂。但是凌之辞能感应到,那些灵魂,在天道的压制下无法进入躯体,无法真正地活。 思来想去,凌之辞把主意打到祂身上。祂是天道的一部分,祂可以接任天道下的灵魂,让人们变回本来的样子,回归城市回到从前。 凌之辞兴冲冲地跑去找巫随索要木偶,到了巫随跟前,突然想起:要是芸芸众生都完满,祂就不会存在。祂怎么可能会让生灵幸福? 又是千灵异空!凌之辞甩甩脑袋,回到客厅跟宫柏钱革聊天,禁止自己再想灵魂的事,以防在千灵异空的影响下冲动做错事。 钱革神色凄凄然,他自知大限将至,不知这辈子能不能看到人类摆脱控制。 “说来可笑,年轻的时候,我还痴心妄想,随全议员奔波,执着于改革形式教育,扫清社会弊病,给下代下下代……唉!不说了。”钱革摇摇头。 钱革因为年纪上去,声音变得沙哑沉重,像一扇吱呀的时空之门,带凌之辞回到过往。 凌之辞忆起曾经,在华高,面对一群可怜的孩子,他无能为力又满腔豪情的一段光阴,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以人心为食。现在想想,觉得荒唐又可笑——他救下来的那些,恐怕还不抵他一个季度吃的。 “我记得,你是买了书店老板的成绩……”凌之辞犹豫问。 钱革坦然一笑:“是啊。这是我人生遇到的第一个恶劣的大好事。” 钱革是一个富豪的私生子,那富豪老了,继承人却接连出意外,终于想起还有这么个儿子,随意出了笔钱给养父母,就又要回了他。其时钱革已经二十出头,因为学历平平,在社会上吃过不少苦,所以富豪出钱要他挑成绩入邦盟时,他受宠若惊。 惊喜中,他似烈日融冰,流着冷汗迫切选了个名字像自己的。 事后,冷汗凝在身上,道德后知后觉地出现了。钱革只剩恶寒。可是再怎么纠结,他最终接受了一张纸,那就是别人含辛茹苦十来年的成果,轻飘飘的到了手里,竟然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这成了钱革心中的一根刺,他是形式教育的得益之人,也被这份利益日夜折磨,最终成为了意图推翻腐败教育的一份子,说他虚伪,说他白眼狼,那就说吧,起码他心里过意得去了。 “过去的错,就让它错在那儿吧。”钱革说,“谁能想到人类会被机器推翻,到了现在,谈什么教育,分什么对错,正常活着都是奢望。” 凌之辞想想,倒也是。钱革还比自己幸运,他有机会帮受害群体奔波,自己却连正常人都见不到几个,想为他们做点什么让他们变正常,又有什么办法呢? 第184章 分魂赴死 巫随的院子客人不绝,前脚送走宫柏钱革,后脚上官让挥着翅膀气喘吁吁赶来:“老大嘎!完嘎!” 巫随接下上官让:“怎么?” 上官让:“苏苏她疯嘎。她说她是天道化身嘎!” 话音没落,苏苏身影出现,上官鸭鸭紧随其后,双手往前伸着,是一个拉扯的动作,只是没能拉住,反被白顺顺水母触手缠住电得翻白眼。 凌之辞直觉她是来找自己的。 果然,苏苏冲凌之辞淡然一笑:“我觉得时机到了。”说着,她手腕往一侧轻甩,那处一个跪在地上一手端碗的男人出现。 男人夹着嗓子对怀里的猫叫:“吃点吧~兄长吃点吧~”正是唐析景。 “***什么情况?”唐析景看到凌之辞,碗瞅准他一摔,抱着猫就跳远了。 凌之辞没防备,躲过碗却被泡开的猫粮糊了一身,也顾不得收拾,嗷嗷叫起来追唐析景:“还我亲哥!” 闹剧停下,众人在院中围坐一桌。 上官让仍不可思议:“苏苏你真是天道化身嘎?” 苏苏气质沉稳下来,淡然一笑,已经不是众人熟悉的苏苏了。 是天道就好骂了。凌之辞拍案而起:“你怎么现在才出现?世界都变成这样了!” 天道说:“因为你终于愿意帮我了。” “我?帮你?” 天道点头:“只有你认可我,这个世界才有得救。” 天道斗不过祂是既定事实,那在另一个时空已然成真。为了改写结局,朴迭先主逆转时空,将棠溪景送回一切不曾发生时,只是意外出现,他被强行留滞在此世,无能为力了。然而事情没有结束,祂继续发展着,千年后,雷电劈开棺材,棠溪景醒转,凌之辞出现。 如果掌握异世之力的凌之辞选择祂,或是袖手天道与祂的争斗,结局在此世注定不会更改。 凌之辞:“我知道,你要我帮你抹消祂。可是帮了你……其实你也不怎么样啊。” “不。”天道说,“我不要祂消失。我接受祂。” 凌之辞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巫随早先猜到了:“天道要与祂融合,祂太弱了会在融合过程中被彻底吞并,所以催发祂成长而不是让祂循序渐进真正成长。这样一来,天道能在统治稳固的同时最大程度地接受众生负面意念,从而调整。” 天道补充:“我与祂虽为同源,但截然不同,融合困难,我必须借助异世的创生力量融合祂。” 凌之辞泥巴灌顶,脑子一下转不动了。 现场静了许久,凌之辞才又开口:“调整后,能让天空像现在这么漂亮吗?能让牲畜回归生物,人们过得比以前幸福吗?” 天道坦言:“不可以。” 凌之辞撇嘴。 天道又说:“除非你帮我。” 凌之辞凑近天道:“怎么帮?” 天道:“你要自愿死去。” 这个当然。凌之辞点点头。 “你要放弃朴迭之身。” 凌之辞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巫随却反应出不对劲。凌之辞设计封困祂时,曾将自己的身体变得普通,事后换了身体又能迅速发挥异世力量,再回原身,身体不知何时恢复原样,重获神通。 虽说此世的灵魂也能修改身躯,但要经历千年万年的漫长光阴,而凌之辞身躯变化太快速了;加之,巫随重新了解到凌之辞原先寄存在棠溪景心脏,什么形态不知,总之天地合棺阵破后拥有身体。 这意味着,凌之辞很有可能不是灵魂与身躯结合存在的生物,而是灵魂吸收能量自造身躯,如果他放弃朴迭之身,发挥不出异世力量只能任天道宰割不说,能否找到适合灵魂的身体还两说。 巫随看棠溪景一眼,唐析景立马警惕地挡住猫。 巫随无语,继续想:那猫倒看不出高低,只是足以支撑棠溪景灵魂的载体不可能再以猫的形式出现第二个,否则两者会有排斥争斗。那凌之辞还能存在吗? 凌之辞想不了那么深,正要同意,被巫随一巴掌挡住嘴。 在场除了凌之辞和灵魂蒙昧的棠溪景都了解天地法则,陆陆续续想明白其中关窍。 天道看巫随明晃晃护人,反而眼含笑意,继续说:“你要分一部分灵魂供我调用。” “过分了。”上官鸭鸭说句公道话。对此世生灵而言,灵魂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上官让也说:“你要握住凌小朋友的生死嘎,可他不是你创造的生灵嘎,你没资格这么要求嘎。” 凌之辞觉得天道不礼貌,被冒犯到:“就是就是,是你求我帮你,还要我这个那个的,我不让你跪下来求我都很善良了!” 天道微微一笑,却问:“你们知道为何,明明众生受我控制,我却最终会被祂推翻吗?” 这倒是个值得深思的好问题,但凌之辞在气头上,直接怼说:“因为你弱。” 天道自问自答:“因为我犯了错,导致此世出现一个巨大的漏洞。” 众人皆好奇,静下来侧着耳朵认真听。 “你们都看到了,凌之辞天生的形态与人类一致,尤其是弱小时,体内经脉与人类完全相同,简直不分种族。不是他像人类,事实是,我照着朴迭造了人类。我造人时用了一丝朴迭气息。” 众寂陌人立马反应过来了,虽然天道很大程度上对人类拥有控制改造权,但因为那缕气息,人类这一种族一定出现了天道无法逆改的特性。 “进入过人类躯体的灵魂,无法再转世成为其他生物,他们只能进入人体,生生世世为人,并且,我毁灭不了他们。” 人类数量鼎盛时期有一百七十亿之多,这意味着有一百七十多亿灵魂要么大成去异世,要么必须为人,可是现实世界资源就那么多,全拿给人类也无法供一百七十多亿人世代享用。 天道只能限制人类繁衍,而那些等待入体的灵魂却也有情绪,且比为人时更直白,要是被挫磨成了双非生物,那怨念更是比普通灵魂多上几倍,铺天盖地的幽怨全成了祂的养料。 “那你还令灵异生物转世为人?”巫随冷哼。 天道笑:“那是我的正事,具体怎样就不告知你们了。”天道转看凌之辞,“所以,我一定得借用你的力量,而你的力量附在灵魂上。” 凌之辞可以理解天道为何要自己的灵魂了。 “放心,我不会直接掌管你的分魂,小凌就是你哥哥亲手为你打造的保障。你可以提前把分魂锁在小凌体内,我会分能量注入小凌体内,借当中创生之力与祂融合,调用你的力量处理完现实事后,我会让小凌以分身形式行走人间,继续寻觅融合祂。” 其实,如果没有祂,现实世界的问题好像就是那么一回事:人太多了,资源不够了。 如果能帮天道解决人多的问题,那么资源不够就不是事。 “你得答应我,要让所有生灵都幸福,不只是人。”凌之辞思索后认真说。 天道叹一口气:“这不可能。” 凌之辞翻白眼:“我都要为你的错牺牲我自己了!” “没有苦难,何来幸福?”天道说,“但我可以答应你,我会让所有灵魂苦乐相衡,包括双非生物。同时,我确保,你一定能复生,”天道视线扫了一周,“也一定会有合适的躯体。” 凌之辞想:我本来就要死一死,答应天道多分灵魂也是小事一桩,要是真能救得下生灵,那就太好啦!要是天道欺骗利用我……好像也没多亏,大不了就是复活失败,就是……他的视线移到巫随身上。这个世界还有他留恋的人。 巫随对上凌之辞略显心虚、却满是不舍的眼,就明白他做好了决定。他叹一口气,站起身来,召出苍魂剑钉到天道身前。 “这把剑,可以限制你。我当年握它,本意是怕你将生灵尽毁再创新世,想用它在关键时候召醒生灵反抗。现在,我要用它执行一个契约,我和你之间的。” 不止凌之辞,唐析景上官的眼神也都移到巫随身上。 天道笑眯眯问:“是什么?” “如果你欺骗了凌之辞,他无法顺利复生,拥有合适的躯体,包括双非生物在内的所有灵魂无法苦乐相衡,世界没有变得更好,你放我消亡。” 巫随清楚,如果天道欺骗了凌之辞,那么天道所有的担保都作废,天道不一定会费心费力净化生灵还现实平和。而他是天道所创,生存消亡,都在天道掌控中,彼时,他不愿跟随这样的天道,却难保不会被影响神智沦为天道工具,与其这样,他宁愿消亡,起码散去的能量还能供生灵取用一阵。 凌之辞眼眶一红,感动于巫随愿意殉情。 闻言,上官让和上官鸭鸭对视上,异口同声:“我也是。” 唐析景抱着昏睡的猫,静默不语。 凌之辞要处理的事情很少,他在乎的就那么些。 家人的灵魂净化后放去转世了,他要求天道让他家人的灵魂永远幸福,天道却说:“我会将它们永留此世,如果愿意,它们可以成为天地法则的一部分,有自由生亡的权利。”询问过巫随后,凌之辞知道这是天道下最大的偏宠,便放心了。 至于棠溪景,知道他把灵魂放在给唐析景的卡牌中时,凌之辞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心里明白:亲哥还是更喜欢他。 最爱的巫随在侧,凌之辞只剩珍雀鲤没告别了。 到达海底罩内,凌之辞与珍雀鲤郑重告别,又闲聊两句。 “你成神了要做什么呀?是做补天之类的很厉害的事吗?”凌之辞问。 珍雀鲤很是喜气,说话时都愿意动弹两下不瘫着了:“哦哟!等我成神了,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杀光世上生灵,就是等世上生灵死光。嘿嘿。” 凌之辞惊骇不解,珍雀鲤却有自己的一番道理: “哦哟!小殿下你想啊,要是生灵犯了错,如果是自己造的生灵就会很纵容啦,我会开开心心地给他们解决麻烦;那如果不是自己造的,我才懒得管他们死活,让他们去死好了。嘿嘿。哦哟!等他们死光了我就有很多能量可以造自己的生灵了!真是巴不得他们现在就死光。嘿嘿!” 凌之辞庆幸自己选了天道而不是祂。 死亡,是轰轰烈烈的,大战中经历过烟花般绚丽的爆裂攻击,在千万人的惋惜痛哭中悲壮牺牲——小时候的凌之辞看剧有感。 可是这个世界知道他的不多了,他准备死亡时只有巫随陪在身边。 凌之辞因为死前景象不够凄惨,所以乐观,而且他有强烈的直觉,认定自己一定会复活,赴死前还笑嘻嘻叮嘱巫随要给自己准备好猫猫用品,并确认一番“爪势”,比如抬左爪是想吃什么,抬右爪是想喝什么…… 巫随却忧心忡忡,但没有表现出。 凌之辞思考还有什么没交代的,不知为何秃噜出一句:“我还没宝宝呢?”他说完自己也愣了,继而眼珠转转,瞟到巫随胸肌,眯眼笑起来,“我们先睡一睡,然后你再给我生个宝宝!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生!” 巫随眉头压下。他灵魂上禁制被触动——凌之辞不可以生育。 “你复活回来大概率是以幼崽形态,先养大自己再说吧。”巫随留给自己的禁制有歧义,他一时说不好是凌之辞没有生育的功能,还是凌之辞不应当生育,只好先这么劝。 巫随的话有道理,等他活回来不知猴年马月,到时候总不能让宝宝照顾他吧?凌之辞这么想着,放弃了莫名的念头。 死亡只是心念一动的事,凌之辞给自己规定的时间到了,就闭上双眼,身形光点般散去,什么都不留下。 巫随此时才摩挲起自己攥得生疼的手。他不确定天道是否会履行承诺。 凌之辞能否复活根本是个未知数。 第185章 肥啾成长记 天道化身有既定使命,只在关键时候表露非凡,事后便自行散去,归于天地。与苏苏一同消失的,还有白顺顺的灵魂。 所幸,天道没有变作巫随失望的样子,如言为生灵创造了一个更为和谐的世界。 三大陆机器、海底基地在巫随召集下,被灵异生物销毁殆尽,生灵足迹重遍三洲五洋。而凌之辞,巫随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 要说感情,巫随记忆中,两人也没什么太深厚的纠葛,然而残留的净化气息彻底消失,煞气卷土重来,他不愿再行走于世,就把自己关在家里,喝茶做饭,抽空准备猫科用品,日日夜夜能期盼的,除了生灵安好这种不着边际的愿景,就是凌之辞归来。 巫随的生活古井无波,日复一日地过了下去。直到一日,东方喻到访。 她掌心放着粒“黑米”,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颗痣。“我在路上捡的。本来以为是种碎石,却吸收不了,后来发现它坚不可摧,滚烫无比,担心是新生强大石怪载体,恐怕会与我争抢资源,特地来请神使帮忙处理。 巫随捻过没个蚂蚁大的“黑米石”,那一瞬,躁动不安的煞气简直就像是见了猫的耗子,偷偷摸摸往灵魂深处蛰伏,再也没发出半点动静。 能对煞气造成如此影响的,除了异世之物不做他想。巫随不由得怀疑:这是凌之辞。 送走东方喻,在门啪嗒上锁的声音中,巫随走进室内,看看满屋猫爬架满室软绒毯,又低头看看“黑米石”,陷入沉思。 “黑米石”表壳坚硬,保护着内部孕育的生命,正常情况下,这玩意儿里生出虫的概率比生出猫大。 朴迭之迭,想与蝶通,蝶从虫变,巫随轻易接受了凌之辞会复活成虫且只能做虫的可能。 “黑米石”裂的日子来得不算太晚,凌之辞刚破壳是黑不溜秋一个点,不待巫随细看他是什么品种的虫,炽热的气流无声席卷,巫随只觉眼前刺眩,再能视物时,凌之辞原本待的地方出现了一片羽毛,正是那片七彩黑金羽。 羽毛裹成球状,浮空静止,从绒毛飘荡的缝隙间能隐约窥见当中黑点。 长羽毛的虫?巫随合理怀疑。 此后巫随有事没事为凌之辞输送能量,终于把他养到鹌鹑蛋大,可以离开羽毛自如行动了。 此时巫随才发现,凌之辞不是虫,而是鸟,乌漆嘛黑的肥鸟,圆头圆脑圆肚皮,实打实地肥,绒毛旺盛,愣是把它又炸胖了一圈,爪子和喙都要扒开毛才能勉强看到,更别就其他了。 凌之辞显然还有记忆,一见巫随就用尖细而甜蜜的叫声叽叽喳喳。本来是好事,但凌之辞做惯了人,用不惯鸟的身体,走个路都磕磕绊绊,一步三跌,好不可怜。 巫随有心锻炼它,反因沟通过程中表现得太过聪慧,研究透了凌之辞鸟不鸟人不人的表达,让自己成长为一个合格的鸟仆。 凌之辞停在原地“咕”地一叫,巫随就伸手把它握在掌中;凌之辞脑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一偏,巫随就大致猜到它是要去哪里,目的是吃是喝还是单纯想探索领地…… 巫随觉得孩子不能这么惯,但凌之辞成长空间还大,倒不必从一诞生就过苦日子,于是纵容着它,最多召蓝鬼鹫出来,让凌之辞跟着学学鸟类习性。 蓝鬼鹫身高腿长,步态优雅,踩着条笔挺的直线走过来走过去,给乐于欣赏美的凌之辞看得心向往之,抬起没半个身子长的腿学着走,走一步摔一步——腿太短了,踩不了直线。 凌之辞连路还走不利索,美丑观念倒是觉悟得早,一日不知怎么跌摔到镜前,意外发现镜中黑糊糊一坨丑玩意儿。 虽说他不以貌取人,但见到丑东西的心情总不可能和看到漂亮东西的心情一样。可能鸟体对美丑感受更直白,它当即低下脑袋举起翅膀,把眼睛捂得死死的,不愿意多看一眼。 人的阅历还在,凌之辞后知后觉:不会是镜子吧?镜子里不会是…… 它腿发软,颤巍巍直面镜中黑坨坨,那黑坨坨的动作竟然真的跟他同步?! 凌之辞咕的一声哭了出来,倒在铺了满地的软毛毯上,泣不成声。 巫随因为凌之辞抱怨过家中装潢,等待人回归的期间将家里重修得温馨。一坨黑在素白中实在显眼,巫随轻易找到凌之辞,端着小碟走过去,给他喂果粒。 却见凌之辞食欲不振,巫随眉眼不由一压。凌之辞只需要能量就可成长,但它贪嘴,对食物向来热衷,如今却萎靡。 “你怎么了?”巫随放下小碟,握起凌之辞打量检查,见它眼下塌出两道水痕,霎时心如擂鼓:“哭了吗?发生了什么?哪里不舒服?” 凌之辞低头捂脑袋,叽叽惨叫。 巫随对凌之辞的身体构造摸不清,有没有问题探不出,便从外入手,环顾一圈,看到镜子,不免想起从前凌之辞臭美的模样,结合凌之辞如今状态,巫随试探问:“你觉得自己丑吗?” 凌之辞暴跳如雷,挥着翅膀冲巫随扇,眼看都要学会飞了,可见气得实在不轻。 巫随无奈一笑。“纯黑不丑的,再长长就好了,等长大了没准成七彩色。” 七彩黑金羽毛给了凌之辞信心,他便期待着长大,成长速度因而加快,不久长成了鸡蛋大一只鸟,顶上隐隐有绒毛淡下,向金色转变。 凌之辞很是兴奋,每天咕咕叽叽唱着歌欣赏新变化。为了更好地观察自己,凌之辞无师自通,学会了诸如一百八十度甩脑袋、飞起悬停缓转等高难度鸟体动作,走路、飞翔这些基本功便莫名掌握了。 上官让听说凌之辞成了一只鸟,嘎嘎乐起来,迈着四方鸭步说:“好嘎好嘎,做鸟好嘎,像我嘎。”便带着上官鸭鸭上门见识见识凌之辞。 唐析景跟着来了,却与喜庆的上官让与上官鸭鸭不同,他板着一张脸,怨气滔天,破门而入,吓了新生没经历过世事的鸟体一大跳。 凌之辞绒毛炸起,怒不可遏地冲声音源头处扑扇。 巫随大掌握住凌之辞,指节轻动揉揉他以示安抚,声音虽大但不突兀:“你兄长又不要你了?” 棠溪景在凌之辞死亡的瞬间成长起来,从猫化形变人,从此便对唐析景没什么好脸色。 唐析景把能道的歉全道了,棠溪景却说:“你是为我好,你没有错。”话是这么说,对唐析景的态度也只是从“没好脸色”到“忽冷忽热”,三天两头单方面冷战,整得唐析景跟个神经性疾病患者一样。 凌之辞听说了唐析景的悲惨遭遇,无暇落井下石,用着尚未发育完全的大脑思考:我亲哥怎么这样了? 此问题,众寂陌人商讨过,最后得出结论:躯体的不同,会导致灵魂的激发方向与激发程度不同,棠溪景用的猫躯或许放大了“傲娇”、“无常”之类的特性。 因此,唐析景近来着手于给棠溪景换身体。听说凌之辞长得挺快,他来看看。 凌之辞不大一个,感知倒很是敏锐,竟然清楚唐析景意图对自己不轨一点,他怒从心起,火冒三丈,压低声音咕咕威慑来犯者。 巫随赶紧揉揉它:“好了好了,乖。” 唐析景一门心思放在观察凌之辞身上,心想:他从前遇事就躲,现在却粗鲁莽撞,看来用鸟体,脾气反而会更差,智商肯定不高。唉! 这样想着,唐析景转身走了。 他什么眼神?他什么眼神?!他敢这样看我?!什么意思?!我要弄瞎他!!!把他眼睛挖出来当珠子碰!!!凌之辞注意到唐析景的不满不屑,气愤不已,要不是巫随按着,只怕真飞上前啄人去了。 上官让和上官鸭鸭在巫随的示意下,铆足了劲夸凌之辞黑漆漆的长得好看,绒毛下看不见的容貌俊美无双。 凌之辞很是自得,便大帅鸟不计小丑人之过,放过唐析景,咕咕叽叽婉转如歌地回应赞扬。 上官让和上官鸭鸭词穷,找借口离开。凌之辞遗憾于慧眼识帅的鸭与人不能继续赞扬自己,不舍地将他们送到门口,回来路过镜子,又忍不住扭来扭去。 凌之辞观赏自己正兴起时,却听到扣门声响。 扣门声不疾不徐,不像是上官或唐析景。 巫随来开了门,凌之辞好奇地飞高看来人,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黑漆漆的绒毛都遮不住它眼中的惊艳。 好帅!好喜欢!叽!嗷嗷嗷!凌之辞往那人怀里扑,被一条修长纤细的手臂截住,便顺势在上面踱来踱去,换着角度观赏那人。 来人正是棠溪景,他容貌五官没有变化,双眼却是素雅的七彩,头发尾端微微卷翘,色如落雪融白。 凌之辞在棠溪景身上踩来踩去,蹦蹦跶跶,咕叽咕叽叫个不停,又是慕艳又是亲昵,贴到人脸上拿小喙轻轻啄。 巫随眼神从凌之辞身上拔开,声音淡淡,对棠溪景:“进来。” “不用了。”棠溪景说,“我来看一眼就走。” 凌之辞闻言,爪子扒着棠溪景衣服,看架势是恨不得跟着走。巫随看得直翻白眼,一手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回凌之辞。凌之辞扑棱起翅膀想反抗,奈何力量悬殊。 棠溪景轻轻拿手指蹭蹭凌之辞脑袋:“跟着他吧。他责任心重,让他把你养大,以后就永远为你负责,永远是你的人了。” 听着棠溪景明晃晃教凌之辞拿捏自己,巫随倒也不气,放开凌之辞让他继续往棠溪景身上扑。 巫随问:“唐老二呢?你把他弄得傻子一样三天哭两天笑的,这是你让他‘永远是你的人’的办法?” 棠溪景坦然:“是啊。我没有迭魂息可以用了。” 巫随了然。棠溪景以往必然对唐析景动用了迭魂息,他根本分不清唐析景对他的死心塌地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手段,所以以忽冷忽热的态度对待唐析景,让唐析景患得患失,来来回回长久下去,是真情是控制都不重要,反正全身心都给出去了。 要是没有爱意,便不会采取如此矛盾反复的方式折磨人;要说是爱,未免太残忍了些。 巫随看凌之辞,小肥鸟摇头晃脑,唧唧轻叫,一派天真无邪,如今却在棠溪景手中,巫随简直如坐针毡,心想:不能让他跟棠溪景多待。 棠溪景对凌之辞微笑,看得凌之辞心花怒放,然而它转眼被交给巫随,眼看着棠溪景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凌之辞着急地唧唧唧,绒毛下短短的一双腿倒腾来倒腾去,巫随嘴上说着:“没事没事,他肯定还会来看你的。”,手上力道却渐渐加重,把凌之辞锢得死死的。 “啧!”一道声音响起。 巫随警觉看声源处,那是一道暗金色的人影。 第186章 肥啾成长记二 巫随眉头一皱,他竟然完全没察觉到暗金人到来,心想着不会是凌之辞他爹吧。 凌之辞的鸟体,看着正常,圆头圆脑没异样,却完全像是绒毛堆起来的,连皮肉骨头都没有,并非巫随认知中任何一个时代的躯体,要么是他诞生前的,要么是另一个世界的,大概率是后者。 另一个世界生物是怎么来的,有没有躯体都难说,但凌之辞偏偏重生成个黑掺金的鸟,巫随一见暗金人那颜色,不免有此怀疑。 巫随不记得暗金人,凌之辞死也忘不掉他,就是这玩意儿让巫随失忆,害他们差点分手! 凌之辞气哄哄地冲暗金人咕咕低叫,整个脑袋被撑大了两圈。 “啧!”暗金人看着凌之辞喃喃,“丑玩意儿。” 所幸凌之辞没听到这话,不然怕是能当场气晕过去。 “啧!”暗金人又叹,抬手掷出一道光线,转身朝棠溪景离去的方向移动。 那光线笔直打向凌之辞,巫随甩鞭欲将其击落,两者相交,鞭子却直挺挺甩了过去,俨然无法碰触光线。 而一道炙热无形的气流却通过鞭子窜到巫随身上,巫随身子一绷,浑身冒汗,指节颤动不休,长鞭离手散成漫天黑叶。 凌之辞见巫随受伤,急急叫两声,怒视光线,直冲而上,张喙吞了光线。 什么东西!还敢欺负我的人!凌之辞吞吃完光线,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地返回巫随身旁,见巫随抚着额头没大碍的样子,便放下心来。 凌之辞得意地立在巫随身旁,突然鸟躯一震,冲人咕咕狂叫:你不会又失忆了吧? 巫随手指微微动,力气渐而恢复,握住凌之辞安抚:“没事。” 有事的是凌之辞。当晚,小鸟倒在地上叽叽惨叫,体温在极烈与酷冷中急转陡变。 巫随不知所措,召问天道。天道装死——那就是没事,天道依托凌之辞的灵魂掌世,凌之辞要是真出问题,天道才是最着急的那个。 凌之辞体温逐渐稳定,整只鸟还是恹恹的,却意外长大了一圈,此前做床的羽毛无法再围住它,它蔫哒哒哒地飞到巫随身上,发出虚弱的咕叽声。 巫随竟然理解了它的意思,伸手握住肥鸟,施加上浅浅的力道,给它营造了一个略带包裹感的“手床”。 凌之辞作为一只鸟,却保留人的记忆,习性上不免近人,总要躺着睡。在它的教导下,巫随成了御用鸟窝。 此后,巫随一被凌之辞蹭手,就识相地倒到床上,捉住凌之辞让它平躺下来,胸膛为床掌为被。 吞吃完光线,凌之辞的成长一日快过一日,不过月余,便从鸡蛋大的小黑鸟长成皮球一样大的小彩鸟。 它颈带脑袋仍然漆黑,却长出了灿烂的金色简纹,腹背羽翼渐渐染上靓丽的色泽,尾部更是长出了七彩的长羽,正如唐析景送来的暗金彩羽,只是不够耀眼不够有灵性。 经历这么一番变化,凌之辞待在镜子前扭捏作态的时间就越发长了。 一日,巫随在院中给凌之辞烤肉粒吃——它对食物出现倾向,爱上了烤肉——忽听门后出现小鸟绝对发不出来的类开水壶的尖叫声,立马闪现到玄关,竟看到一个小孩对着镜子转圈圈。 他大概十岁出头,五官依稀辨认得出成年模样,正是凌之辞,除了发色眸色活似暗金彩羽,没有半点肥鸟特征。 皮肤白皙,体型纤弱,四肢修长,衣服都没穿只顾对镜子搔首弄姿,看得巫随心头不是滋味──怎么这么瘦了? 可能人形就是纤瘦。巫随一天五顿饭,每顿不说满汉全席,十道菜是有的,喂了三个多月,凌之辞人形愣是只有脸稍显圆润,变回鸟却是个完美的球体,感觉再多吃一口就能把肚子撑爆。 毕竟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巫随总希望凌之辞能孔武精壮些,不料他连肉都不长,巫随很是遗憾。 而凌之辞,一天到晚嘴就没停过,竟然还有心思怀念肉脯薯片小饼干。 巫随:“现在没有那些添加剂小零食了。” 凌之辞:“啊?” 直到这时,凌之辞才知道,距离他甘愿身死已是五百多年,人类的文明因为机器短暂的主宰中断过一次,现在好不容易重新回到王国模式,人们举着刀剑,三天两头的在战场上拼杀,不搞什么垃圾食品。 凌之辞听完,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桌上菜汁因为震动晃晃:“天道明明答应我要让人们幸福的!浑蛋!” 巫随:“现在人们总体比邦盟时代幸福。” 凌之辞被带着行过叫卖盈耳的小镇。独臂的兵士换了常服,抱着酣睡的孩子,与妻子交换一道温柔的目光,一同归家,一路交谈着什么。 凌之辞听不懂他们的语言,画道符文帮助自己理解。 “这场赢了,以后十几年都能安安稳稳的,咱们小虎可就能健健康康长大啦。哈哈哈……”男人粗犷地笑。 女人温柔一笑:“听说皇上要广招治国之才,到时就跟北边的一样,有文化就能当官立身了。咱得让孩子好好读书,也免得刀剑里来去。” 男人:“是得这样,是得这样!” 女人脸上的笑久久未消,就着笑意跟街上邻里热切招呼。 日垂西落,满街喧嚣渐淡,满镇烟火四起,氤氲出一幅温馨的天地。 欣欣向荣的过程才美好,越近高处,越死寂——人类需要毁灭后的重塑。 巫随:“祂基地中的自然人拔除芯片后,神智正常,积极发展,与卜仁自然人混居,繁衍下的后代七成是你认知中的正常人。他们用了近两百多年才将人类的踪迹重遍三大陆。 后面的事就简单了。人类曾经的辉煌口口相传下来,成为了缥缈的神话、传奇,亦能鼓舞人心,只是天道变革后,流入现实的材料大不相同,想重建文明发展高科技,没个三五千年的探索是不可能了。”说着,他掏出一块绿油油的小东西,递给眼巴巴望着街边包子的凌之辞。 老板老早就发现那面容白净的贵公子了,刻意收得慢了些,一见贵公子手里出现钱财,就放开敞亮的嗓子:“这位公子吃点啥?咱还剩三个口味的,分别是……” 凌之辞反应过来手里绿油油的小东西应是货币,想着收摊了估计也不剩几个,递上钱打断老板:“全买了,够不够?” 老板点头如捣蒜:“够够够!”赶紧打包包子。 夜来得迅速,凌之辞啃包子的功夫,天已然全黑。如今环境太好,出了镇几步隐见繁茂,远远看着醉人心神,走近了一步一个坑,凌之辞脚崴了好几遭,得亏他没有骨骼,身旁还有巫随搀扶,只惊险地损失包子皮半个——陷儿还能入口,他捏出来砸吧砸吧吃了——人没摔也没瘸。 荒山野岭,凌之辞耳朵动动,竟然听到了熟悉的语言,是从前的世界语。 “定是灵异生物。”巫随说。 走近了,凌之辞认出对方,还真是灵异生物:熊市长和卡卜咔拉。他们一人书生打扮,一人书童打扮,却是拿着铲子在…… “我们在挖坟。”发现来人,熊市长和卡卜咔拉热情分享。 对于生产力落后的人们来说,曾经文明的遗迹万分宝贵,一个塑料袋都珍而重之地捯饬进国库,一颗注胶珠能成稀世奇宝遭群雄争抢,灵异生物们不唱歌不演戏,纷纷转职当大将军老皇帝去了。 “皇帝将军什么的竞争太激烈,我们合计看这片太平了,日后一定重文治,想着先挖点以前的东西打出点名声,以后好混成丞相宰相什么的。”熊市长如此规划。 卡卜咔拉遗憾说:“可惜人后来重视什么‘云上’、什么‘火葬’,好东西不往地里埋。” 凌之辞却疑惑:“你们干嘛要当皇帝将军丞相宰相?不应该是人来当吗?” 熊市长与卡卜咔拉异口同声:“赚功德啊。” 凌之辞:“你们抢人类功德?” “功德的事,怎么能叫抢呢?”熊市长连连摆手,不愿受这污蔑。 巫随摸摸凌之辞脑袋,凌之辞头顶黑乎乎炸起一大团,发丝却出奇的顺滑柔软,手感极好,他手陷进发中揉捏,说:“他们不是白得人类功德,若有熊族或猴族妖物为祸人间,他们会出手。” 熊市长与卡卜咔拉:“是啊是啊,我们很认真干活的。” 寂陌人拢共就那么几个,追人的追人,想死的想死,就连巫随原也受煞气折磨,剩下正常点的就上官让和苏苏,一个是喷药鸭子,一个是无力天道。灵异生物数量不比现实生物,但基数也不小,寂陌人只靠自己的话,根本管不过来。 允许强大灵异入现实,主要是为让它们自行管理同类,只是现实中人为主宰,它们便扎堆到人类社会了;再则,人们生活有了期盼,帅哥美女唱歌跳舞演剧本只是消遣,而非精神寄托,人们反尊崇有实绩的帝皇将相,灵异生物想在人类世界赚功德,就得为人们做出实打实的功绩,推动人类发展进程。 凌之辞了然,给熊市长和卡卜咔拉一人分一个包子。 离开坟地后,巫随与凌之辞走在林间泥地。 巫随:“你家人胎投得挺好。爸爸成了一个强国的国戚的名贵爱花;妈妈又当上了女皇;两个哥哥同为双生,是北边一大国的重臣,一主文一主武;你姐姐成了候鸟,此世寿命将至,马上又要投胎了。” 凌之辞轻轻点点头。 “你要看看他们吗?” 凌之辞犹豫良久,闷闷说:“不了。”又问,“卷卷呢?” 巫随无奈一笑,知道凌之辞还是舍不下家人。“卷卷跟无敌霸狗一道,专给西方那几个国家的皇帝皇子使绊子,等他们快绝望了就跳出来救人,俨然已经是几大国信奉的神明。它们的狐朋狗友因为这个,跑到那一块跟人类一起生活,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至于宫柏钱革,与凌之辞纠葛不深,轮回几度,没什么好说的。倒是李季悦和古柔,巫随后来与她们打过交道,知道她们传承自傀娘,但核心执念成了教书育人,想通过教育消除性别歧视。 然而乱世之中,蛮鲁当道,陋习卷土,她们出关想辅佐一明君,路上所遇尽是低隐啜泣,于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怎料成了诸多女子的天神,世道的邪神,由此踏上了傀娘的路,杀一人,杀百人,杀千人……仍无止境…… 凌之辞看过了世道,又得知棠溪景接任苏苏与白顺顺的职务,管理着入现实的灵异生物,便也想要做点什么。 “我能做什么呢?”凌之辞趴在巫随胸肌上,问道。 巫随:“你还小,慢慢想。” 凌之辞觉得自己够大了,这样一想,寻思着该与巫随做点大人之间的事,脸埋进胸肌又亲蹭:“我要你。” 此情景近来时有发生,巫随不动如山,冷漠拒绝:“不可以。睡觉。”把被子往凌之辞头一罩,逼人入睡。 凌之辞身体其实还没发育起来,并非真有生理需求需要疏解,便听话睡觉。睡前他弓着身子,脚踩在巫随小腹上蹬人家睡裤:“快脱吧,硌到我睡觉了。” 巫随不会再对此行为存任何旖旎念头,他明晰了一点:凌之辞的求/欢仅限于嘴上说说加照着胸肌亲亲蹭蹭,小狗一样,无法让人起任何欲望;至于其他逾规的暧昧,譬如拉着人果睡、对着人展示身体,只是天真烂漫的表现。 巫随不怕凌之辞正式的邀请,偏偏对这些无知的诱惑火大,而凌之辞对此浑然不觉,蹬掉人睡裤后,阖眼沉沉睡去,呼吸清浅。 他天生是朴迭,在天道下就是被纵容着的存在,世界由他闯玩,只等他睁眼。 睡梦中,凌之辞重临当年华高,当年医院,他记得一开始为何执着于拯救学生:要让他们有得选,不偷不抢不靠出身都能选,在此之前,他们得是生灵,而非牲畜…… 这是一个童话般的梦,也是一个值得努力的方向。《 》 【全文完结】 第187章 番外 棠唐 有奸恶灵异横空出世,短短数日残害一国万余百姓。死者死因皆失心,根据现场情况分析,竟都是自剜心脏而亡,然而现场却不曾寻到心脏。 “想来,是精神系,或控制系灵异。”巫随说道。他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脸上肌肉因用力过度抽搐,仍控制不住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体内往外冒。 他身旁浅金发的青年欠嘻嘻道:“精神系?那你麻溜点滚远吧。到时你要被攻击蛊惑,挖自己的心不至于,只怕要发脾气挖我的心。” “老二,两仪国的事,交给你了。”巫随飞身离去。 老二便在死人堆里溜溜达达,凭眼缘随意查看几具尸体。 出乎意料的是,自挖心脏而死的人面上俱无惊恐痛苦之色,反而是满足的、欢欣的、殷勤的,因着腐败,死人们脸上黑绿相间,却出现这种喜气洋洋的神情,着实有点骇人。 老二行遍祸区,却未感受到一丝灵异气息,心道邪门,总不能是一国万人信了邪教,集体举行挖心仪式吧? 遍寻无果,老二将视线投到海上。两仪国是临海国,皇宫修建在海岸上,不排除海中灵异作案的可能,老二略一思索,进皇宫,通海去。 遥遥的,一道哼鸣在宫殿中涤荡,轻柔愉悦,入耳即入心,却忆不出是何旋律,不可复唱。 老二联想起无知人类的海妖之说,轻蔑一笑:“我倒要看看,是怎样一种神秘的存在,可以蛊惑万人沉沦。”便循声而行。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华美羽翼,约七尺,七彩素雅,如梦似幻,缭人神思。 羽翼高高低低地荡着,原是主人坐于秋千,独嬉玩耍。 一次高荡,有叶零落而下,日光正打在其上,为之镀上暖边,恰巧羽翼撩起一角,露出一张浅笑的脸。 老二见那人目明且灵,某种细长的金纹自眉宇生,顺着眼睑蜿蜒开,娇媚而妖艳,笑容却是浅浅一道,温煦淡然。 一见此容,目光就此惊异,黏在上面拔不走。老二盯看那人,傻傻笑出声。 秋千落起,微风拂面,老二望着越发靠近的人,呼吸加重,嗅到某种清新的花香。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不知是因美色,是因清香,抑或是因所谓的“一见钟情”。 心脏鼓噪得老二浑身发烫,他真恨不得把心捧给那人看看,让他看看一颗心是怎么为之雀跃,以此来证明自己的真情。 老二的手弓起,抓向心口。 秋千上人笑意更浓,等待献上的心脏。 棠溪景长居海底,此番上岸,是为心脏中同胞的弟弟获取能量,助其成人。 能量易得,能帮朴迭修出躯体的能量却罕见,首先就得是心脏的能量。棠溪景眼下无占卜能力,但继承了此天赋,灵性高,直觉准,潜意识告诉他,此地有合适的心脏。 他使用迭魂息,让当地全部人献出心脏,一一试验,竟都不合弟弟要求,看来得从长计议,不料,有活人出现了。 棠溪景一见老二,就知道:原来是他的心脏。 大喜之下,棠溪景跃下秋千,展翼滑到老二身前,等待心脏交出。 老二五指嵌体,血染指尖,因为疼痛挣得微弱清明,眼睛还涣散着,却抬头目视眼前人,反手抓住他。 棠溪景身子一颤,乱了方寸,扑扇翅膀便想逃离,却觉翅膀病了,动不起来,一看,竟然是两只木偶分别抓着他一只翼。他慌乱发出些短促的声音,很快转成当地人语言:“放开我!” 老二听懂了,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顺从,撕下衣摆,往棠溪景嘴里一塞:“***控制力真强,差点没***把持住。”说着,从兜里翻出几个小瓶,拔了塞子一股脑地往嘴里灌药,然而顺从意不减,反而恍惚痒痛起来,灵魂隐隐鸣颤。 “**不听你的我***还会魂裂不成?!”老二一手捏住棠溪景下半张脸,本意是要威胁人解除控制,不料话出口却是:“**手感真***好!” 棠溪景冷静下来,指节轻动,原地消失。 老二惊疑:“**人呢?” 棠溪景在老二身后出现,对着他脑袋就是一脚。老二以脸撞木偶,狼狈地倒在地上,气急败坏:***!等我捉到你,非弄死你不可!!! 忽听后方传来笑声,是棠溪景看到老二惨相,忍俊不禁。老二听到笑声,不气了,也不急了,干脆在地上打了个滚,翻过身来:“喂!你是新生寂陌人吗?要这么多心脏……” 老二话音陡止——一柄镰刀插上他心口。死前,老二看着那人笑颜,怨恨恼怒来不及酝酿,灵魂一轻,先跟着感到愉快,欢天喜地地死了。 分身的好处这时候体现出来了,远在别地的其他老二纷至沓来。 老二们踩过或生或焦的鱼,心里纳罕着靠近棠溪景。 棠溪景翅膀收起,身上披着当地贵族穿的宽松长袍,坐在火堆旁,手拿着鱼,直接连鱼带手放火里烤。 他估摸着差不多了,举起鱼咬一口,当即吐了出来:“怎么还不好吃?” “烤鱼啊?我会啊。”一个老二说。 棠溪景回身,看到一排齐齐整整四个老二,眼露喜色,数着道:“难怪不够用,再挖一、二、三、四个刚刚好。”于是丢下鱼变出镰刀。 老二生怕他一言不合再挥镰刀,忙道:“要我心脏啊,没问题。” 棠溪景刚放出来的镰刀便收回了,背手望老二们。 老二们被注视着,都正襟危站。 棠溪景偏头:“怎么还不给我心脏?” 老二看出棠溪景涉世不深,心思纯直,其中一个老二干脆挖了一颗心脏给他。 此举果然取悦到棠溪景,他唇角扬起,接过心脏,放到自己心口喃喃,说着某种特殊的语言,语气轻灵,接着小口小口吃起了心脏。 还有三个老二,其中一个言语逗弄棠溪景,还有两个配合着烤起了鱼。 “你喜欢吃心脏?”老二问。 “很饿才想吃。”棠溪景尾音轻扬,愉快地哼出一段旋律。 那就是某种需要心脏能量的生物,寂陌人不会有如此需求,必是灵异生物。老二继续问:“你烤鱼技术不算优秀,常常吃生鱼吗?” 棠溪景点点头。 那就是海里的灵异生物。老二待要再问,棠溪景已经吃完一颗心脏,眼巴巴盯他心口。 幸好鱼烤好一只,棠溪景接过鱼,谨慎地舔了舔,便咬一大口,再咬一大口,暂时不想心脏了。 鱼烤好一只接一只,棠溪景吃了一只接一只,看老二越看越顺眼,松口道:“我要你心头血就好了,一个你给我三滴。” “是喜欢喝心头血吗?” “不是。我想当哥哥。” “当哥哥跟喝心头血有什么关系?”老二疑问。 “吸够能量,弟弟就能长出来了。” 融合能量是灵异生物最普遍的孕育方式,若是能量不够新生儿诞生,灵异生物便会额外吸食其他生物精血。至于生出来的东西,当孩子、当对象、当食物,都合理。 老二寻思:他想要生个孩子当弟弟养。转眼看他屈腿坐在石上,身形清瘦,姿态随意,腰背却直,双手捧着一条鱼,文雅地咬着吃,颈下衣袍宽松,被海风吹得飘晃,老二眼都看直了。 他是个恶人,不然不会害死万人,可他是个天真又漂亮的恶人。老二心想:害死那么多人,孽障缠了不少,就算现下把灵异气息藏得死死的,好似没有影响,未来却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与其像其他灵异那样饱经折磨惨死,不如让我来惩罚他。 “孕育生命,灵异界的法子一般是能量相融,但若辅以现实中的交合之道,当能事半功倍。”老二回忆所看话本中的风月情事,学那轻薄浪子,循循诱之。 不料棠溪景一眼看穿他的意图,抬脚就踹:“你想强/奸我。” 老二受了一脚,笑着矢口否认:“没有啊。不是的。你别乱想。冤枉人可不对。”心里却道:他这相貌易招小人色狼,定是族中长辈叮嘱过。唉! 两人有了交道,此后,在老二刻意制造的偶遇下,关系更深。 一日,一个老二追踪一作乱水母妖,真真正正地偶遇上棠溪景。 水母妖躲在棠溪景身后,老二不好下手,劝道:“它藏不好灵异气息,沾了孽障,可不像你能维持神智,让我送它轮回吧。” 棠溪景偏头想想,一手轻挥,变出一只乳白光蝶,融入水母妖:“现在,它没有孽障了。” 老二面露疑色。水母妖身上的孽障确实是消了,但灵异气息还在,所以说,面前这人,根本不是因为实力强大,气息藏得够好,才被天道赦免未步绝途,他是真有办法能消除孽障。 “你怎么了?”棠溪景近前,在老二眼前挥挥手。 老二一把抓住素白的手:“你是……”天道吗? 一定是。 棠溪景观察老二神色:“你生气我放它走吗?它才给我烙印,我顺手救它是应该的。” 老二唇拉开一道假笑:“被你救,当然是它命不该绝。” 棠溪景点点头,清点近来所得烙印。 烙印皆是光团形式,有十七个,全未融入体内。 老二魂不守舍一会,想着:天道化身有自己的身份际遇,他被我喜欢上,没准就是天道给我的对象。于是真切地展开笑颜:“烙印贵在合适,贵在精深,不以量胜。你要那么多做什么?到时融进体内,冲突起来可不好受。” 棠溪景欣赏跃动的光团:“我不吸收它们,吸收了就看不到了。” “你不吸收它们,要它们干什么?” “变强啊。珍珍说得烙印能变强。” “珍珍”这玩意儿,老二还没见过,已经厌恶上了,只因棠溪景时常说起此玩意儿。“那个珍珍,不是不怀好意,就是见识浅薄,它没告诉你烙印要融进体内吗?之后烙印还可能消失,得继承烙印提供者的使命,行渡世责,长久下去,才能真正掌握烙印。” “说了呀。”棠溪景说,“珍珍还说,以我的身份,不必拘泥常态,大可以把烙印留着玩,等想好要什么能力了,把它们用一种传承串起来就好。你说串成什么比较好?” 老二歪鼻子噘嘴的,随口说:“这么多烙印,都能下棋打牌了,串什么不能串?” 牌?这个音节在棠溪景原本的语言中是“美味的、刚烹饪完成的、可分享品尝的、口味偏清甜、较原生态有少量添加、已筛除杂质辅料、可直灌入口的、趁热好喝的蜜类汤品”。 棠溪景咽咽口水,记住了“牌”,问老二既然能烤鱼吃,能不能给他做好喝的。 老二寻思:我是巫随那宅家厨子吗?嘴上却说:“当然可以。”他照着棠溪景的要求,采花蜜煮了锅小甜水。 棠溪景一碗水一束花地喝喝吃吃,事后意犹未尽地舔舔唇,眯起眼靠在石上。可能是石头太硬,他迷蒙地起身,坐在老二旁边,缓缓倒在老二怀里。 老二心脏躁动,仿佛回到那天,一个笑一句话就能让他掏心掏肺。 似有若无的清新花香溢散,老二情不自禁低头,嗅着棠溪景的发,喃喃问:“好香,你怎么这么香?” 棠溪景半梦不醒:“我想你是我的啊。” 老二热血上涌,手脚不受控地颤。他对棠溪景已有了相当的了解,知道对方其实不擅战,无非是控制力极强,还有些神通的符阵之法,需以手施展。 在如此近距离且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只要……只要缚住了他的手,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