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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囚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71章 阵眼外梦


    唐析景想得明白:棠溪景强大时凌之辞孱弱不堪;而棠溪景消失后,凌之辞轻易拥有了他本身不可能掌握的力量,棠溪景却只能以幼猫态出现。


    很明显,他们之间是“类传承”关系,此强彼弱,当一方强到一定程度,“传承”完成……不出意外,另一方会彻底消亡。他们就是无法和谐共存的。


    现在较强势的一方是凌之辞,凌之辞不死,唐析景心不安。


    巫随本欲上前拦截唐析景后续行动,无奈被阿门门缠斗住,分身乏术。


    在场人,各有各的对手,打倒一个又来一个,一时之间,除了木偶众多、配合默契的唐析景,还真没谁有心思有功夫对付凌之辞,也保护不了凌之辞。


    凌之辞长长叹出一口气,心想:可惜了。


    要是没有本能防御,凌之辞现在就是个死人,生与生灵,就都与他无关了。


    凌之辞将棠溪景收回心脏,不理会攻势又续的唐析景,斜首望天,目光锁定在万具棺材中的一具,扑扇起翅膀,直奔那处。


    唐析景木翅展开,飞身追凌之辞。


    这时巫随总算插空射了唐析景一叶子,将他打落。


    照理说,唐析景不该避不开这一击。可是,世上从来没有绝对强大,只有“相对”强大,天道愿意,寂陌人机缘无尽,生死间顿悟是寻常事,对上任何强敌总能相对强大;天道不愿意,那就另说。


    唐析景被一叶子打麻了全身,使唤不动手脚——巫随现在可没解封,他发挥不出如此实力,天道在针对唐析景;可是唐析景动弹不得的时刻,混战中也没被伤到毫毛。


    棠溪景偏爱凌之辞,天道也袒护凌之辞。


    他到底凭什么!唐析景自知不可能对凌之辞下手,心中不愤,麻劲儿一过,也无心用木偶遮来掩去配配合合,眼见一灵异机器正被双非机器缠斗,袒露给唐析景一道欠揍的背影,他三步并两步,带着满腔怒与怨一拳挥出。


    机器外壳被砸得凹陷,唐析景痛得嘶嘶甩手。


    在凌之辞直直奔向那具棺材时,苏苏收到了祂催命般的警醒——那具棺材,正是阵眼所在。


    万具棺材为遮掩,他是怎么精准锁定的?苏苏震惊不已,她可是为了预防水母测谎,让自己忘了阵眼所在。她待要设法拦截下凌之辞,却被祂叫停,转而在一众妖魔鬼怪掩护下画起了阵。


    凌之辞离海前占卜过,算准了祂会用大阵对付自己。大阵一旦运行,所有“蛇”都将化为大阵养料,届时,万具棺材排列如蛇,蛇牙如钉,足以将凌之辞连身带魂钉死在阵中。


    但祂本意不是要凌之辞死。万具棺材,万个与凌之辞相像的人,口中含着万块牢囚蛋石碎片,只待阿门门将凌之辞灵魂吸出体,四面八方,万力势均,凌之辞的灵魂会被撕裂成万份,永远地关进牢囚蛋石,供祂份份取用。


    至于身体——先前,凌之辞虚弱到跟个普通人无甚区别,甚至要服用人心吊住一条命,可就算如此,他的一根头发交由仅停留在琉尾雀阶段的本巧济躯体催化,就能造出令灵异生物成瘾的轮紫毒,遑论他如今的身体呢?祂会用来孕养轮紫毒。


    迭魂息是异世神物,凌之辞在此世掌握不了,但有迭魂息万分之一能耐的轮紫毒,就够祂控制灵异生物。


    祂先前只用头发催化轮紫毒,是因为珍雀鲤留在红线上的灵异力量有限,若用血液骨骼等更上乘的部分,本巧济躯体撑不撑得住另说,反正珍雀鲤留下的力量是消耗不起。


    今时不同往日,凌之辞已经强大到不需要借助同族力量就能制造轮紫毒,只要掌握他的灵魂和身体,就能掌握灵异界生物!只要研究透凌之辞的灵魂,就能掌握净化力量,彻底压制天道!


    凌之辞能带给祂的利益太大,在绝对的利害关系面前,真实目的难以遮掩,花言巧语徒劳无功,凌之辞以为祂蛊惑不了自己。他会遵从凌眷、遵从珍雀鲤、遵从棠溪景、遵从全桂兰……所有生的死的混沌的,所有“家人”的意愿,在大阵启用前,抹消祂,然后自杀。这样,神位的选择就是珍雀鲤,而不会锲而不舍地要与自己相融。


    从此以后,珍雀鲤成神离世;天道重新称霸此世;理智冰冷的机器文明回归工具,为人类所用。


    再然后呢,山河灰败,人类祸害了其他生物,霸占又摧毁他们的生存空间,再将同族以教育、以制度、以礼法层层剥削……


    天道下的世界,一眼望到头的灰暗……迟早会有下个祂……


    “天道难以为继。为什么要选择天道呢?”


    凌之辞一路畅行,足落棺材板后听到祂这样问。


    “你听家人的,可他们就是对的吗?”


    “你看看我治下的世界,为了如此壮美,牺牲亿万人是值得的。”


    凌之辞垂首,夜色将至的世界,郁郁葱葱里藏着小片的银,忽有黑点聚如鱼,翩跹游飞,奔远方去。


    “在我的管控下,所有生物的未来都自在,一时的禁锢与牺牲有何不可?”


    “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问心无愧。”


    祂在凌之辞耳边絮絮叨叨,说祂的大业,说万灵的未来,偏偏美景入眼,耳朵就软了。


    凌之辞临出海前,在珍雀鲤隔三差五的讲解下勉强算掌握了棠溪景传来的牌,于是给自己抽了几张。他看着空白的牌,脑中有千头万绪,无数画面浮光掠影一一闪过,他承受不住晕了过去,未来就在他昏胀的梦里条条明晰——这样做会有这个结果,那样做会有那个结果……


    梦就终止在他接近阵眼,成了一片混沌,此后未来又是苍茫。


    原来如此!凌之辞明了——


    这套牌是棠溪景灵魂未受当世影响前造出的,脱胎于此世又超脱于此世,万灵万法皆在其中,能让这副牌显现出混沌的,唯有灵魂来自异世、能发挥异世之能、天道和祂都在争取的凌之辞。


    凌之辞想:原来是我的心混沌了。


    明明说好了出海借大阵抹消祂的,事到临头,凌之辞犹豫了,犹豫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但这次抉择不是他自己的抉择。


    祂又问:“你知道吗,按照人类社会的规则:底层人试造智能机器,以死罪处,无论能力品性;基因编辑违法乱纪,非母体孕育婴孩一经发现,父与母与子,一道充当研究品;至于辱人食心……律法绝不承认这样的合同有效。


    “你是高等人,高等人与低等人不属同族。你们高高在上,其实你们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不公与污染。


    但这不是你们的错。是天道制度有问题,让你们生来就拥有凌驾于人的资本,让你们以为高高在上并无不妥,即使有怜悯之心,也寻不得解救之方。”


    凌之辞没有接话。


    祂继续说:“天道视万物为刍狗,肆意戏耍,生死信手。没有天道,就没有国破家亡,就没有生离死别。所以我应运而生。我是万灵不可见光的期望,这其中包括你的家人,还有你。你应该选择我。”


    凌之辞不是孩子了,撒娇卖萌装可怜影响不了他,祂便毫不犹豫改换路子,正正经经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祂没有性格,故而能模仿出任何性格,千变万化。


    凌之辞自己不怎么思考,对于外来的思想只好被动接受,一时挑不出祂言语中的错来,干脆就要跟随祂。只是,凌之辞印象中的祂是“绿茶白莲坏小孩”,跟现在祂所表现出来的姿态两模两样,就是因为这点截然,凌之辞不太想靠近祂。


    阵眼就在脚下棺材,至今没有人来拦截,凌之辞随手能将阵眼销毁,但距大阵开启还久,他刚飞上来花了不少力气,现在懒洋洋站都站不住,径直往棺材上一躺,半睁着眼看霞退星现。


    下方偶尔有细碎的噼里啪啦声传入耳中,炸烟花似的,气流轻轻柔柔淌过身遭,风声连绵不绝,凌之辞有点困。


    梦对他是启示,以往越是大难临头,他越是急切入梦,他不会抗拒梦。


    梦中,既不是对未来的预知,也不是对过去的翻阅,画面错杂混乱,他所处的世界与珍雀鲤口中既定的另一时空纠缠不清,他仿佛是他自己,又好像不是。随风凉,梦境渐碎,凌之辞意识慢慢清醒,不知是在哪个时空用哪个人的身份经历了哪件事。


    他睁开眼,正见满天闪烁,云缓星密。


    不一样了。他想。


    他不是凌眷,如果没有意外,他是凌眷的孩子,是异世的朴迭,传承了创生与净化的能力,有着能将这个世界颠覆的力量,被凌眷传送回来改变此世。


    祂必须借助凌之辞制造的躯体才能发挥神通,祂是依靠凌之辞才提前三千多年将现实世界收入囊中。


    凌之辞想:祂离不开我,祂违背不了我,祂比天道好控制得多,我当然可以用祂实现理想。


    至于理想是什么,凌之辞将家人的追求浅浅想了一想,连带着珍雀鲤与凌眷、08027,还有巫随——他立马掠过了,觉得多数追求太高大上,不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唯有珍雀鲤与凌眷的愿景好实现一点。


    珍雀鲤要成神,简单——凌之辞一死,神位没有更心仪的选择,当然就落在珍雀鲤身上,牵引着它去异世了;凌眷要改变时空,可是凌之辞作为他的孩子,在这个时空比他还早出现,经卡牌显示,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总之不可能重蹈那个时空的覆辙。


    既然如此,诸如“万物平等”、“家庭和乐”、“人人幸福”、“山河清明”之类的愿望,那不就是祂正在努力的方向吗?


    凌之辞突发奇想:那要不让祂得偿所愿吧?


    第172章 阵法影响


    这样的想法一出现,就刹不住了。凌之辞的思想重新变得活泛,越发觉得把一切交给祂,可太有道理了,简直没有更合适的选择。


    凌之辞干脆想:要不就死在今天吧,一了百了。就是灵魂被分会痛苦,我得把阵改一改。


    变强后,他对阵法符咒无师自通——据说朴迭天生擅长此道,调用修改阵符如臂使指,一有改阵的想法,立马就知道该怎么做,根本不必动脑子。他起身欲改阵。


    凌之辞现在躺在棺材板上。思想本就消耗能量,起身更是个力气活,他掌才撑板,大臂肌肉还没发上力,顿时发出声“哎呦”的气音,好像刚补完天似的,累得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于是继续瘫在棺材板上,一动不动,死了一样。


    已是丑时,胜负未分,继续争斗没有意义。


    灵异机器以阿门门为中心,列阵不动;祂派来的妖魔鬼怪尽数葬身,灵魂全被阿门门拘着,只等大阵开启,再全部吐出充当大阵养料。


    双非生物本弱小,但因为本身就是最本源的灵魂残缺态,反而不会“死”,可即使有上官药物加持,它们发挥出的战力也着实过于惊人。


    上官让喷药为双非生物治疗间隙,质问阿门门:“你就是想毁灭那些灵魂嘎!”


    祂故意让灵异生物前来送死。妖魔身体进入死的状态,对灵魂的庇护弱下;鬼怪在争斗中消耗了能量,灵魂正值虚弱,此时,阿门门能轻易摄取灵魂。


    可是,量变引起质变,在灵异世界是根本不存在的:所有生灵本源就是灵魂,在天道下,除了两界前残余生灵、两界后特造生灵、灵魂受损的生灵,以及寂陌人,所有灵魂一视同仁,本质无异,无非是灵魂潜能的激发程度与激发方向有所分别。


    如此灵魂,百千亿个叠加,本质还是无异,针对不了凌之辞。


    唯有海靛环节蛇,为了磨砺琉尾雀与雀鲤而创,对于从雀鲤进化来的朴迭而言,可能有敌对压制作用。


    可依巫随对阿门门的了解,确定阿门门不会为了什么献身,那就是说:要么祂对阿门门有所隐瞒,布局让阿门门也成大阵养料;要么……


    巫随暗中查探周遭——果然!王可邓灵魂就悄然盘在一具棺材下!


    不待众人反应,巫随飞身直上,在空中几个大跃,人已经跳上目标棺材。


    苏苏见状眼睛都直了:怎么一个两个都知道阵眼所在?我当时到底怎么藏的?


    当即就有灵异机器意图阻拦巫随,被关东唐析景联手扣下。


    上官鸭鸭面上专心跟着上官让治双非生物,实则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见行动的是灵异机器不禁疑惑:祂脑子锈了让杂碎拦老大?怎么都该是白顺顺阿门门那种级别的才够格吧?


    他看看尾巴甩出残影的白顺顺,又看看正襟危盘的阿门门,得出结论:“阿门门行动好似受限。”


    此话一出,凭空出现几个木偶蹦跶向阿门门,手中尽是杀招。


    鱼线在夜中来去无踪,倏然风厉,道道呼啸至,阿门门眼周鳞片绷了又松——白顺顺缭乱的白尾抽断鱼线,洁毛被风散。


    白顺顺余光跟随飘飘无依的漂亮毛发,龇牙低吼:“唐!析!景!”


    唐析景一亮白牙,欠兮兮地:“对不住了。”


    白顺顺吼着直冲唐析景,唐析景节节退去,将白顺顺引远。


    “回……”阿门门对白顺顺的呼唤被关东飞来的一锤子砸断。


    苏苏象征性地给阿门门身遭甩几张符:“祂不是说只要能量够,时间一到阵就能开吗?我本来不提供保护业务的,随便给你挡挡,最后阵成不成,看你撑不撑得住。”


    一个阵想要成功,能量充足是最基本的条件。这个阵的能量当然是从万具棺材中的万个人、万个牢囚蛋石碎片中来,但是这些能量,还不能够针对凌之辞,海靛环节蛇才可以针对凌之辞,而且得要是远胜当世珍雀鲤的海靛环节蛇,就连阿门门都不符合要求。


    于是,祂与阿门门合计出个招:催化王可邓。


    王可邓吞噬过与凌之辞同源的琉尾雀,再令阿门门炼化蛇类能量,一股脑塞入王可邓灵魂,硬逼王可邓变强。王可邓必然承受不住,不过她已经没有价值了,就以她魂碎激活阵眼,届时迸爆的能量配合棺材中材料,足以使大阵运行。凌之辞便连体带魂落入了祂的囊中。


    不过,丑时二刻将至,知晓一切的凌之辞枕着手臂,手指弹弹将周身气流凝练,被子一样裹住自己。


    巫随来到,看到凌之辞酣睡,被风吹了满怀,一时凌乱。


    王可邓灵魂被阿门门囚在了棺材底,是砧上鱼肉,巫随看不出封囚王可邓的符文是什么玩意儿,不好动手,蹲身唤凌之辞:“醒醒。”


    凌之辞睡得沉了,听到声音有心回应,可惜有心无力,所以很快也没心了。


    巫随意识到不对,查探凌之辞身体。凌之辞的身体与此世生灵极为不同,无经脉无血管,骨骼之外便是色如瓷的一层软皮,表面上却与“人”没有任何分别,发丝指甲、肌肤纹理,该有的都有,相比于“人”,细微处甚至更为细腻美观。


    对于这般异样的躯体,巫随没有分心,直接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是千灵异空。


    巫随遗忘了上次在千灵异空的经历,但上古雾雀鲤所创阵法历万年跨两界,留下的影响不是那么好消除的,他能判断出自己不久前进入过千灵异空。


    此阵有灵,吃软怕硬,还记吃不记打,偏偏格外有用,只要献祭千个灵魂,就能感召到它。它的主要作用是将生灵纳入其中,在生灵灵魂上打上烙印,烙印过程不长,影响却会持续到达成条件为止。


    献祭千个灵魂一般对普通生灵打些无伤大雅的烙印。譬如,对象是人,就可以通过烙印为其灌输“一天饭不吃三顿不正常”的思想,潜移默化,那人便会养成一天必吃三顿饭的习惯;但要是在此条件上附加诸如“一顿饭要吃三吨大米”、“每次吃饭都要倒立从鼻孔吃”这类反人类的条件,千灵异空也不是不可以实现,只是要献祭更多灵魂,献祭的灵魂越多,千灵异空越快将献祭者的条件变成现实。


    总有灵异生物献祭灵魂,希望千灵异空让巫随永远不要管它为非作歹,或者干脆要求巫随帮它为非作歹,巫随被千灵异空拉进去不下百次,又杀出来不下百次,跟它颇有渊源,每次它都是快被巫随打出豁口才恍然大悟“怎么又是你?!”,然后急急把巫随送出。


    凌之辞身上千灵异空残留的气息还浓烈,他一定是方才——绝不超过一小时,被千灵异空影响过。


    没有现实世界精准的时间,巫随根据灵异界某种玉怪碎片计时,脑子里拐了好几道,算出距离丑时二刻还剩大概十二三分钟,抱起凌之辞,预备飞远点直接连棺材带王可邓一起轰烂得了,简单高效。


    王可邓孱弱的灵魂求救:“他、他灵魂有问题……救我。”


    巫随叹息一声,带着凌之辞靠近王可邓,细细观察将其钉死在棺材底的流转符文:“你说。”


    王可邓确信,这件事,若是没有布局人,只有自己知道:


    她当然不是什么“大善灵”,给予全氏女子恩惠的同时,也要从她们灵魂上硬剥下来点有价值的东西。


    直到全桂兰新收养了一个小儿子。小儿子叫凌之辞。


    凌之辞来历不明,疑似灵异界生物,孱弱不堪,时时吊着一条命,几乎没有康健的时候。全桂兰唤来王可邓看看情况。


    王可邓当即感受到了净化之力,心下一惊,想他必是天道化身,又细问了发现凌之辞的过程:深山老林,暴雨之后,经雷劈从棺材出——正是两界之前,天道化身最常用的降世方式!不过两界之前没有棺材,天道化身是从露天白骨出场。


    天道啊!他是天道啊!他此时降临又正好被阿兰收养,是不是天道在警告我?!王可邓心神不宁,从此老老实实当个异界雷锋,再不敢从全桂兰和凌璇身上汲取不该汲取的东西。


    只是老实还不够。


    凌之辞活了六七年,身形还停留在几个月大,但是突然变得极有生机极活泼,能像个小猴一般将人当树爬,再不是病恹恹的连气儿都好像快断了的样子。


    全桂兰便将王可邓叫来探看。彼时邦盟虽成,但一些被打服了的地方同时养出几个不服打的好汉,好汉们嚷嚷着国家啊种族啊,今天火炮明天核弹,不出月,断断续续死了不下千万人,王可邓奔波于战场吸食人类精气与气运,被叫去看凌之辞还有点不悦,但想着那是天道化身,与之搞好关系还是有必要的,于是挂起谄媚的笑,去见凌之辞。


    看到凌之辞的那一瞬,王可邓笑僵在脸上,根本笑不出来。


    凌之辞坐在软毯上,体型才是人类幼童会爬学走的阶段,一双淡色的眼占据大半张脸,淡色的瞳孔又几乎占满了整双眼,空洞,幽然,像包装上靓丽的沉沉黑洞,黑洞下,凌之辞唇紧抿着,只动用唇周,对着王可邓,意味不明地扬起一缝笑。


    王可邓灵魂震颤起来。


    全桂兰从一侧走来,将凌之辞抱起。


    王可邓因为尽在掌握的全桂兰回过神来,又在感受到凌之辞剥离灵魂放到全桂兰身上时崩溃想:完了!


    天道化身,当然无所谓灵魂不灵魂,那天道为何要在王可邓面前将化身灵魂分出给全桂兰——这是在明示王可邓:全桂兰是天道要护的人!


    王可邓忙不迭将这些年从全桂兰与凌璇身上吸食的所有东西剥离成镯,非要当着凌之辞的面送还给全桂兰。


    不过,她后来经由祂得知,凌之辞并非天道化身,这才敢在全桂兰死后试图将带有凌之辞灵魂的全桂兰灵魂融合。


    “不止全桂兰的灵魂,阿璇的灵魂,那个男的的灵魂,都带有凌之辞一部分灵魂,处于‘沉睡状态’,只是附着,完全没有影响他们。所以哪怕是那个男的,一个普通灵魂,我也没法将其成功融合。”王可邓声音虚飘。


    在此世,灵魂一旦有损,轻则轮回受苦受难,重则成双非生物承受天地孽障,能将灵魂分几份还活蹦乱跳的,唯唐析景一个。


    凌之辞的灵魂以前不全?现在呢?


    第173章 符解事明


    巫随实在对封困王可邓的符文没有办法:“符文我只能强毁,至于你,恐怕难护住,我尽力。”


    王可邓也知道时间不多了,凄然说:“如果还有来生……动手吧。”


    忽然听到浅浅一声叹息,不是巫随的,也不是王可邓的。


    凌之辞睁开了眼,攀着巫随肩膀,慵慵直起上半身,仰颈伸了小半个懒腰,扫了符文一眼,手指顺着符文流转的方向缓缓划,又慢慢从符文偏移,符文流转速度降下,竟然偏离原定轨迹,跟随凌之辞手指。


    严丝合缝的层层符文道道剥落,被凌之辞挨个收起。


    王可邓被释放的灵魂识相地盘缩起来降低存在感——她知道凌之辞会生理性惧怕自己,但是自己根本没有与之抗衡的力量,要是吓到他,不用等什么好时机,当下就得魂飞魄散。


    王可邓灵魂彻底被释放,那已是个残魂了。巫随向来不管残魂,因为他从没遇上过生存意志强烈的残魂,它们只会本能躲避孽障,用药就能令其为之“出入生死”,跟个傀儡一样,没有拯救的必要。王可邓却是例外,巫随变出水母将其收入温养。


    距离祂定下的良辰吉时不足两分钟的时候,激活阵眼最关键的一环被装入水母躲着凌之辞飘。


    凌之辞心想:也行。继而没骨头一样枕在巫随怀里,又闭眼。


    巫随记忆中的自己还是个老光棍,虽然清楚怀中人与自己必有一段暧昧的关系,但除了一开始,凌之辞对自己的态度始终是失望与冷落,快要确信了“我因不堪煞气侵扰诱使小孩与我交好,失忆后伪装不当暴露此点故遭嫌恶,实在是禽兽行径!”一点,被凌之辞亲近的行为惊到,又想:


    自两界之前屠杀不服管的灵异后,我都被煞气侵扰不知道几万年了,真的会没有定力到对一个心智未发育完全的孩子下手吗?


    巫随打算等事后与凌之辞好生沟通一番,暂且抱紧凌之辞,观望后续。


    凌之辞还没睡沉过去,迷迷糊糊中产生了“尴尬”的情绪,奈何胸肌舒适美色误人,不躺白不躺。


    他动手解了王可邓的封禁,这对他不是难事,但“劳动”后当然可以“休息”了,再说自己的灵魂也不会被分万瓣,于是他毫无负担地要沉睡一场——刚刚担心被分魂的事,睡得并不安稳。


    阿门门最先感受到王可邓气息不见,在乒乒乓乓的击打中问苏苏:“你画的符不会出问题吧?”


    苏苏一开始没意识到阿门门说得是什么,反应过来后解释:“那不是我画的,我画不出这种能对灵魂无害又能彻底将灵魂封困的符。”


    阿门门有疑:“那哪儿来的符?”


    “祂给的。”苏苏说,“这个阵,那个符,在一份手稿上,事无巨细地列出所有要点,连功效都分不下十种情况,花了几万字说明。祂应当是从教我画符布阵的人那儿弄来的,对手稿分析来分析去分析不出半点错漏,试用后发现确实有用,终于打算用此方法获得力量。


    阵法只要有材料,照着手稿行事,猪用蹄子堆都能堆成;不过,符文即使有现成的,却并不是谁都能拼凑的,我也是试了不下千次,才将符文拼成……”


    苏苏心下一动,意识到了怪异之处,又无法精准捕捉,剩下点疑惑:为什么封困王可邓的符文,有实体,可以重复利用?


    阿门门当即叫:“什么手稿?有问题!一定有问题!”说着外放气息感受王可邓,它不能准确感知到王可邓所在,但能确定:王可邓不在了。


    要针对凌之辞,一定得有特殊材料,除了海靛环节蛇不做他想,没有王可邓,就得是阿门门。


    阿门门心下一冷,飞身要逃,灵魂上一道烙印陡闪,将它钉在原地——


    “你有无能为力的事吗?”在祂派来的灵异生物护送下,凌泉前来劝招阿门门。


    阿门门一见凌泉就极有好感,两人攀谈着攀谈着,莫名交起了心。


    凌泉说自己对双生哥哥爱而不得。


    因为天道需要全凛此生此世勤政,为人类一族鞠躬尽瘁,所以全凛从来无心爱恋,拒不回应凌泉真心。凌泉也是被天道管控的普通灵魂,除了跟随祂,还有什么办法对抗天道给的命中注定呢?


    阿门门心下一动,想到了珍雀鲤。


    明明是同生的两个生物,共进共长,时时处处纠缠,就算将来珍雀鲤成神而自己只是它路上踏脚石,又有什么呢?可是,在此之前,为什么珍雀鲤对自己避之不及呢?


    是天道让珍雀鲤天生惧怕自己;是天道需要珍雀鲤成神,而自己需要成为珍雀鲤的磨砺,注定有缘,注定无分。


    这样一想,阿门门心头的怨恨潮水一般汹涌,连本来不觉得有什么的事也成了肉中刺:凭什么珍雀鲤能成神,而我同它共生共升,到异世也不能相交相知?凭什么!不公平!这不公平!我跟珍雀鲤,我们明明……我们本来就该……


    此景发生在凌泉第二次找上阿门门,现在想想,那时的激愤不正常。阿门门回忆起祂控制手下重要灵异的手段——千灵异空——能给灵魂打烙印,蛊惑灵魂朝既定方向转变的离奇阵法。


    我着了祂的道了!阿门门不知祂让千灵异空给自己打了什么烙印,想来也没机会知道,它剥离不了吞噬入体的灵魂,它快要被撑死了。


    原本用在王可邓身上的手段,现今全要施加在它自己身上。这缺德办法还是阿门门率先提出的。


    “不好。”巫随冲尚在阵周的关东、上官让与上官鸭鸭发出指令,“弄走阿门门。”


    上官让与上官鸭鸭在为将湮灭的几个双非生物治疗,吊着它们的魂,约莫需要十五秒,不好中断。残魂承伤能力强,只要无法直接被打散,大不了就是更容易吸引天地孽障;可是补治过程稍有意外,却是会令它们直接湮灭,因为任何能量进入残魂,都会激起孽障暴虐,它们承受不起。


    双非生物是来助他们的,即使它们不懂利益交换不会为自己争取权益,只凭本能吞药听话,一人一鸭仍然决定事后为它们转移孽障,在此之前,不能让它们湮灭。


    上官让与上官鸭鸭,就算现在被攻击到快死了,哪怕还剩最后一口气,那一口气也会用在吊着为他们尽心尽力的双非生物灵魂上,无暇再管阿门门。


    关东见巫随选定棺材独自行动,认为事情一定能解决好,很是和气,守在上官身边,抡着膀子,大棒小棒大锤小锤咣咣往阿门门那砸,动作生猛却没杀心,所以阿门门才能在苏苏符纸保护下毫发无伤。


    他闻听巫随指令,翻出个小碗,往上官一人一鸭上一扣,形成个罩子,确保他们治疗期间不会被偷袭,蹲身以拳捶地,顶天立地的土巨人眨眼间出世,抓向阿门门。


    “还有十秒。”王可邓原是指定牺牲品,对大阵激发时间敏感,提醒说。


    巫随远在天边,不知为何无法将凌之辞收入界封,不得不顾及凌之辞肉身强度,不敢直接穿梭空间,连飞快了都怕气流划伤怀里人,待他落地放下凌之辞,时间已过两秒多。


    阿门门有心配合土巨人,可是苏苏原用来保护它的符成了阻碍。


    “苏……音……”阿门门挤出声音,叫了苏苏本名。


    “抱歉。”苏苏说,“牺牲是必然的。别怪祂,祂没向我透露过对付你的计划,这是我的选择。”


    苏音?凌之辞睁眼。在他与珍雀鲤的交流中通晓的一门语言里,“苏音”这个发音,含义大为特殊。


    将要被分魂前,瘫躺在地上的凌之辞终于有了反应,却是极缓地支起上半身,望向了遥远的苏苏,试图从她身上看出点什么。


    还有五秒。


    情况紧急,巫随召出最强战力蓝鬼鹫,成功破开阻挡阿门门的符文圈一角,直逼苏苏。


    蓝鬼鹫出现时,阿门门惊惧间竟然甩动了尾端,但融合不了又剥离不出的大量灵魂令它痛不欲生,没有限制也无力反抗什么。


    苏苏体弱不擅战,在蓝鬼鹫啸声中闷呛出血,被闪至的巫随一掌拍飞。漆黑夜幕下,身着一身白的苏苏如一叶飘零,过繁星满天。


    凌之辞看着苏苏,不知为何,他想到了纸钱。纸钱在人类的丧葬文化中盛行,总是飘零,伴随着悲声,为他人送葬时,如果没心没肺还好说,但凡有点真情,恐怕连自己的一部分也会跟着入土。


    苏音选择了祂。凌之辞想。他眼珠动了一下,眼前有什么扑扑闪闪,是他的上睫,他的眼皮在抖。


    最后三秒了。


    凌之辞胡乱爬起身,收拾好发颤的手脚,十指同为笔,交翻结印,成符打向土巨人,为其增幅。


    在经过增幅的土巨人面前,苏苏留下的阻拦不堪一击,土巨人一手抓上阿门门。


    成功了!可是它没办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将阿门门带出大阵范围。


    还剩一秒。


    巫随朝阿门门飞出一叶,扁平有光泽,细看下却是一鳞片,蝰蛇的,能将阿门门拖入界封。


    来不及了。巫随发出鳞片后,就知道了这点,眉头深皱。


    鳞片刺射向阿门门,破风声紧,隐隐的,竟然有另一更为急促的气流音压过鳞片。


    巫随顺声望向一线卡牌。


    凌之辞发出了三张牌:锁魂、引魂、碎魂;紧随其后的是两张符文:加速吸收能量的、可暂时收容庞大能量的。


    不对!凌之辞意识到自己错了:祂本来就是要阿门门魂碎爆能!千灵异空!


    第174章 阵成魂碎


    时间紧迫,招已发出,补救不得,凌之辞只能盼望爆出的能量可以立马被符文尽数吸收,又赶忙结了几类加速封能锁能的符。


    存着王可邓灵魂的水母隐没,时间到了。


    凌之辞的心跳平息许久,本来以为死就死了,死后是成全天道还是成全祂都无所谓。他没想到自己的心脏在会在此刻狂跳,然而他的眼却死死盯着远方阿门门,一眨不眨。


    这个阵法是棠溪景留的。据珍雀鲤说,棠溪景佯装自己承受不住孽障入体融魂,异世之能尽数丧失,从异世携带来的记忆同样在衰退,竟然连身体也出现异状,痛苦难当,所以想抢夺双生弟弟的躯体为己用,趁记忆还在,详细记录下一个能碎魂夺体的阵法,只等凌之辞成长起来就抢夺他的躯体。


    此事半真半假,但棠溪景意图针对凌之辞的说法当然是子虚乌有。祂显然信了这个说法,在精密的计算下,一步一步走入棠溪景设的陷阱,竟然真的试图用这玩意儿抢夺凌之辞的身体与能力。


    这个阵法呢,最重要的一点棠溪景对祂隐瞒了:目标灵魂必须是完整的。


    凌之辞原先将灵魂分几份放在家人身上,本应万事大吉,可是……可是他手欠,他把附在家人灵魂上的那部分灵魂收回来了!五份都收回来了!


    能量别扩散,别激活阵眼,别让大阵运行。凌之辞暗自祈祷。


    能量爆开是无声的,只是阿门门消失了,风从那处起,刮得格外紧,将土巨人扬成尘,关东受反噬,血刚吐出就被风刮到自己脸上,满面血很快变成满面血土。


    这时,风止了。


    上官扒拉开碗,关东抹开血糊,异口同声:“没事儿(嘎)!”


    原阿门门处,一道方正的符文稳稳漂浮,其他几个相似的半圆形符围着它转,光芒有规律的时强时弱,呼吸一般,正是凌之辞发出的封能锁能符。


    凌之辞眨眨瞪得酸涩的眼,长长吁出一口气。


    “伤了光光,还想没事?!”白顺顺身形闪现,正在符文旁。苏苏的血是召唤它的神器。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苏苏受伤出血,它都能立马感知到并通过血滴闪现,方才按捺不动是受苏苏指令等关键时刻。


    白顺顺一爪子拍烂符文,庞大的能量无形中爆开,最靠近符文的白顺顺九尾停在了一个缭绕的姿态,原地化为虚无,消失前头颅朝着苏苏的方向。


    作为两界前生物,白顺顺极为幸运,一出生碰上了天道派人肃清灵异,无数比它血脉更强大更无匹的灵异生物神躯全毁,被逼轮回,但巫随见它嗷嗷待哺,灵魂混沌,认为两界前祸乱跟它无关,与天道争论一番,它就侥幸留到了两界之后,从此凭借强大血脉与未毁神躯纵横两界。


    它没经历过轮回,从来不知道身死后,要经历哪些流程才能成为庸庸众生。


    “为什么呢?”它听到一声疑问,“你知道会死的。”


    白顺顺不耐烦:“死是可怕的事吗?快点,我还赶着成长起来找光光。”


    “你随意地死了,你不在乎生。诶!”那道声音发出悠长的叹息。


    “谁说我不在乎?”白顺顺急着投胎,嘴皮子滴溜溜地滑出一句话,“我只是更在乎光光,如果她有需要,我就可以死,死得让她开心就行了。”


    “你想生?”


    “废话!我要投胎,搞快点!”白顺顺说完这句话,感觉到自己转着圈圈缩小,像被什么吸了进去,意识全无。


    蝰蛇鳞片就落在符文旁,白顺顺闪至时正被它踩在脚下。巫随心知这股能量是收不住的,匆忙召回鳞片。


    最可怕的能量就是无形无质的,阿门门碎魂爆出来的显然正是这种,明明透着让在场生灵胆寒的意味,却只是带起几缕风,比方才还轻微百倍的风。


    寂静中风寸寸拂,落针可闻,无事发生。


    巫随探究地看向凌之辞,他目光还没定在凌之辞身上,天上万具棺材轰隆隆地动了。


    道道白光划破天幕,如星陨,霎那间天分地震,棺材在诡谲的亮白天色下,合盘成蛇状。


    威压铺天盖地,受反噬的关东腿打着颤,缓缓地用单膝撑地才稳住身形,其他人情况比他好不到哪儿去。阿门门是天道特造的生灵,他魂殒开启的大阵绝不寻常,就连巫随都闷磕起来,唇角溢出一丝血红。


    这个阵只针对凌之辞,不待众人反应,棺材蛇已扑身撕咬向凌之辞。


    凌之辞又是发牌又是结印,或许是累吧,或许是因为天敌在前,他有活下去的想法,却没有逃跑的动力,眼睁睁看着棺材蛇巨口逼近。


    “凌之辞!”伴随巫随一声厉喝,一道尖啸透云穿风,蓝鬼鹫振翅迎上棺材蛇。


    蓝鬼鹫的来历巫随也不清楚,但他知道,蓝鬼鹫是一切鸟类与蛇类的天然克星,琉尾雀、海靛蛇,都在它克制范畴内——或许本来就是为了克制它们而生的。


    一蛇一鸟势均力敌,蛇身停滞。


    苏苏遥遥望蓝鬼鹫,偏头扶着颧骨处,眼睛狐疑地眯起,最终却甩甩头。


    巫随连走带跑到凌之辞身边,拉着他往阵外去,声音发虚:“走。”


    凌之辞看着他,跟着跑了两步,心念一动,突然停了下来,眼眶发红,问:“你是不是有一张牌?”


    巫随有。唯一一张不属于棠溪景,而是凌之辞自己凝成的牌,在巫随手里。


    凌之辞唇角茫然无措地扬起,下睫却滚下泪来,定定看着巫随,用另一手向巫随轻轻施加了拨推的力道,哽咽说:“我……我的灵魂……”说着,他坚定了某种信念,吐出的下一个字音铿锵却也断了后话,“祂……”


    蓝鬼鹫毕竟不是本体在,威力大减,巫随强撑着,已经是强弩之末,无力再抵抗。


    凌之辞翅膀张开,在蓝鬼鹫幻影碎时,一翅将身边巫随挥远,面无表情,等待棺材蛇施展撕魂大法。


    “凌小朋友!”上官让叫。它嘎都不嘎了。


    土巨人被能量流涤散,带给关东的反噬非同小可,他已然晕厥,上官鸭鸭替他和上官让挡着棺材蛇威压,上官让是唯一有力气喷药护人的,可惜带来的药消耗尽了,它也只剩喊一嗓子的力气,顺带能胡思乱想:


    不对嘎,这情况嘎,我们应该变强嘎,天道非但不增幅我们嘎,好像还把我们都压制嘎。


    寂陌人“相对强大”惯了,对自己的真实实力从来不像其他生物那么明晰,但上官让确定:关东不至于被反噬得如此严重;蓝鬼鹫没那么弱;巫随封禁仍没全解——这么关键的时候,他蓝鬼鹫都放两次了,没道理再压制煞气。


    构成棺材蛇的万具棺材同时爆发出咣咣声,由内而外的捶打之音,轰轰震得鸭耳朵痒,似乎裹挟着精神攻击,上官让注意到上官鸭鸭七窍流血,才发现自己也着了道了。


    捶打不绝,隐有哭嚎,凄厉铺成一片也是声势浩大。一具躯壳或许会本能哭泣,但不会发出凄厉之音,万具棺材里,万个和凌之辞相像的躯体中,困着万个灵魂。


    凌之辞飞起,脚不沾地,他不踏足血肉堆堆,血肉本来也没什么寻常,可是这些血肉中曾鲜活过的灵魂不会再有了,再也不会有灵魂用这样的躯体或灵体经历这样的一生。


    他做错了,他平静地迎接着惩罚。


    捶打密不透风,黑压压的咬合向凌之辞,棺材堆成的漆黑獠牙钉穿流光溢彩的羽翼,光黯蛇散。


    棺材渐散成齐齐整整一大片,被静候的灵异机器们一拥而上搬抬送往早先布好的传送阵。有几个灵异机器试图对寂陌人们下手,但发现对方不是全然无应对之力,于是全部投身于搬运棺材的大业。双方陷入了诡异的平和。


    “嗯?”巫随感受过棺材们,眼神示意大家继续装难受别行动。


    醒转过来的关东立马明白状况,卖力地跟着哼哼叽叽哎呀哎呦,在听着都疼的倒抽气声中轻问:“唐老二呢?”


    上官让与上官鸭鸭一起哎呀着摇头。


    棺材蛇从尾散到头,等它散尽,露出凌之辞身形。


    凌之辞倒在花花绿绿的血污中,浑然无觉,失了灵魂一般。


    巫随探出气息查探凌之辞,却感觉到他身边出现一丝能量波动。


    “滚出来!”巫随一鞭子挥上那处,身形晃动一下,迈了小半步稳住。


    一个木偶被凌空抽飞,它手上鱼线沾红,从凌之辞心口拔出。


    “唐老二你搞什么!”关东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赶忙夸张地咳咳咳。


    唐析景没有回应,他人都没有出来。


    在场伤得最重的人反而是没刻意哼叽的巫随,关东上官他们挪步到凌之辞身侧以防木偶再来。


    上官让探过凌之辞,惊叫:“他、他灵魂嘎……好像真没嘎!老大嘎!!!”


    巫随闻听此言,心头疑虑密布。他明明看到,在蛇口吞噬前,风卷金丝中,凌之辞朝自己轻轻弯了唇角,是个不明显的笑,传递了“放心”的信号。


    灵异机器勤勤恳恳搬运棺材,生怕慢一步就被抢,眼下棺材不剩几具。棺材中倒的的确确有碎魂,只是很快没了气息,想是被牢囚蛋石吸藏了。


    巫随因为那浅浅一笑,认为凌之辞没有被碎魂,可是……可是这念头,根本是毫无依据的。


    “完嘎完嘎真完嘎。”上官让嘎嘎叫。


    凌之辞的身体特殊,他身上的气息不知算不算灵异范畴,巫随无法通过感受他身上的气息界定他的强弱,只是不明觉厉,现如今,这种气息潮退般消失。他细腻的肌理变得粗糙,瓷一样的皮肤光泽黯淡,像蒙尘的珠玉。


    巫随不可置信。


    “嘎嘎嘎!!!”上官让猛叫。


    关东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巫随与上官鸭鸭不用问,直接探上凌之辞身体——


    他只有骨骼与皮肉的躯体,在生长,越发完善精密。


    这不是好事。


    越是能发挥灵魂潜能的身体,起先越是“空白”,经过千锤百炼后生长出的经脉,才是强大的象征,越类人越强大。


    两界之前的生物一出生根本就是一团肉里带点血,后来的千姿百态全是自己修炼出来的,练成人样就可毁天灭地。


    可是现今,现实生物大多天生精密,尤其是人类,下限远高于其他生物,上限却也固定住了,从生到死注定就这样。所以被灵异世界承认且有形体的生物往往畸变:它们要重塑自己,过往的躯体再好也是局限。


    凌之辞的身体完全就是冲着天道给的“平庸框架”变,最多一刻,他就要沦为凡人了……如果还有灵魂的话。


    第175章 夺舍控制


    关东看同伴脸色一个个越来越差,上官让鼻涕绿的鸭脸都要变成墨绿色的了,他又五大三粗不通医术不懂探灵,只能问:“到底怎么了?”


    他话音没落,巫随拉起凌之辞身体,喝道:“退开。”


    众人听惯了指令,二话不说,原地弹开,反倒是巫随拉着凌之辞没能退远,身陷紫到发黑的雾中。


    “轮紫毒!”众人焦急又无可奈何。


    直待轮紫毒散,露出中央角力的三人。


    巫随拉着凌之辞,凌之辞连着机器。那具机器人模人样,没有像其他灵异机器那般配合灵魂能力制造畸形部位。


    如果巫随还记得凌建国,他会认得出此机器身形是照着凌建国造的,不过机器抹平了自己的五官,与凌建国也没有太相像。


    巫随看上去还好,没有半点不适,但只是看上去,轮紫毒诡谲非常,谁也不知道他现今到底什么情况。


    注意到巫随微微偏头,众人面面相觑:不好!——巫随不是喜形于色的人,当他有小动作,那就是有大大的惊异。


    巫随确实震惊无比。据说轮紫毒霸道无比,沾上不立马剜肉剔骨、等它浸入灵魂就不可能再戒掉,可是他被轮紫毒炸了满身,跟被晨雾拂过差不多的感觉。他嗅了几口,闻到轮紫毒中甜丝丝清凉凉的味道,像饮了血与露的花香。


    众人不讲武德,一拥而上,三两下把机器拆了。


    凌之辞还被巫随拉着一只手,直直站着,不肯顺着巫随的力道走。


    只有新生的身体能凭本能多撑,侥幸等到灵魂入体就能活能长;一个成长起来的身体,如果体内没有灵魂,就是一滩烂泥,哪儿来的力气跟人抗衡?


    巫随当即撒手:“是祂。”


    祂对凌之辞的身体使用还不熟练,抬头想与巫随正视,一不小心仰太过,脖子发出“咔”的一声响,但祂换躯壳换得熟练,稍动作两下就掌握了运作这具身体的关键,张开翅膀,飞身后滑。


    灵异机器已经将万具棺材通过百个传送大阵送到祂的灵异空间集群,祂抬手一指,灵异机器便直扑向寂陌人,威势比与双非生物作战时盛了不止一点半点,简直是在以“魂”相搏。


    巫随皱眉。这样无节制的使用灵异能力,机器当中的灵魂可真就废了,连成为双非生物的资格都不会有,能力用尽直接湮灭。


    在场人都明白牺牲的必要性,但祂竟然连自己手下言听计从的灵魂都不珍惜。祂在挥霍灵魂,这样的牺牲根本没必要。


    众寂陌人同时浮现出同一想法:我竟然曾经觉得祂代替天道不是没有道理,可笑!


    苏苏理解祂碎魂成阵,但祂目的达成却不为生灵谋福,做的第一件事是通过轮紫毒命手下送死。对手下有功之灵尚且如此行径,就算祂能让山是山,让水是水,让天地回归天地,又怎么样?


    她单薄的身体摇摇晃晃,嗤笑两声,笑她自己,等她心神定下,翻飞结阵,甩符限制灵异机器,与寂陌人站在了同一阵营。


    灵魂上爆发出的力量不容小觑,众人抵抗倒从容,但绝不能耗下去。巫随踢烂扑脸的灵异机器,将当中灵魂吸出放置在水母中,问:“有容魂的吗?”


    关东掏出一巴掌鸡蛋,粗看下有六七个:“容一百魂。”又翻出一个比他还高的柱子,“容一千魂,但难保其中灵魂不会厮杀。”


    容魂的有了,但要把灵魂,尤其是有残缺,还被轮紫毒牵制在机器壳子里的灵魂弄出来,不是一件易事,就算把机器打成片片,灵魂都死僵在金属片中不愿意出来,还控制片片行凶。


    上官让忙着控制双非生物离场,灵异机器燃烧灵魂爆发的力量有可能让双非生物湮灭,它们不能再留下助战了。它心分二用,躲闪不及,被一金属片削掉了仅剩无几的一支毛,嘎嘎惨叫,飞起一鸭脚把金属片震成金属粉末,绕是如此,灵魂也死死扒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粉末中,一有机会赶忙换到了更大的金属片中,继续为祂奋不顾魂。


    唯有巫随和用着上官让躯体的上官鸭鸭能将灵魂抽离而出,但效率太低。


    “我有一十来秒就能结成的引魂符阵,但需要能量庞大。”苏苏没有白顺顺护卫,躲躲闪闪,气都要喘不过来,说话有气无力。


    巫随当机立断:“结。”


    关东一路镰刀带锄头,火星四溅,开道直挥到苏苏身侧,护着她行动。


    祂用着凌之辞的脑子,笨了不少,竟然等到阵快成了才意识到麻烦所在,此时再让废物灵异机器动手应该是来不及了。祂用数据“精确”惯了,不适应“应该”,没底地飞向苏苏,直接用了最万无一失的手段——轮紫毒——该叫迭魂息了。


    苏苏最后一道符一落地,阵就能成,只等巫随注能,可是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凌之辞”闪至,苏苏与关东只觉得有一种清新的花香扑鼻,润泽温和,连毛孔带灵魂,在香气中一道舒展开来,霎时间神魂涤荡,终于意识到从前一切徒劳,生命的意义只有一点——跟随祂。


    刺啦!苏苏抬手将符纸撕碎,破坏将成的阵法,与关东一道攻向两人一鸭,全无保留。


    关东:“醒悟吧。”


    苏苏:“别执迷不悟了。”


    祂控制新换的手点点新换的脑袋:真笨啊。巫随不受迭魂息影响,其他寂陌人又不是他,早该控制其他寂陌人的。


    听到关东苏苏的话,上官让嘎一嗓子:“有病嘎!”


    上官鸭鸭却问:“轮紫毒是控制类毒素,威力这么大吗,沾上就让生灵肝脑涂地?天道还不管?”


    这话一出,两人一鸭顿觉胸畅目明,实力尽可发挥——原先还真是被天道压制住了。巫随之前死活想不起解封的事,此时试探性解了封印,足以发挥六成实力,竟然完全没被煞气影响,神识清明,于是又解封了两成力量,召出蓝鬼鹫。


    蓝鬼鹫形态大变,巍巍如高山,凝练如渊洋,尖啸出口,金属荡然,诸魂尽出。


    巫随又召出水母,水母浮空,柔柔转两圈,触手上金色波浪纹闪烁,散成瑰丽的一圈,吸引四面八方的灵魂。


    关东留下的蛋型和柱型储魂器还能用,上官让和上官鸭鸭启动它们,从触手上将残魂收容。


    蓝鬼鹫啸声入耳,祂浑身一颤,明白了惧怕是什么感觉。祂用凌之辞的脑子分析出了巫随不被迭魂息影响的原因:我的身体在惧怕蓝鬼鹫,巫随还有蝰蛇这种近似我天敌的妖物。


    如果祂仍停留在机器中,用数据计算,就不会忽略巫随面对迭魂息并不自在一点,他那时就算实力被封,仍有蓝鬼鹫与蝰蛇傍身,灵魂的本能是不会受实力强弱影响的。


    王可邓,最后的海靛环节蛇在巫随身上;巫随本身强大,还不受控,祂打定主意将巫随灵魂净化后再尝试控制,还控制不住,就只能将其消弭了。


    祂摇身到上官处,故技重施,跟关东苏苏对骂的嘎嘎声停,四个声音一道真心劝巫随:“醒悟吧!”


    巫随早就用水母为上官遮掩,竟然还是挡不住祂操控。可祂的操控绝对有漏洞,不然巫随会是最先成为祂爪牙的那个。


    我有什么跟他们不一样的?巫随不住想,想到出发前,自己在房子中吸收过来自凌之辞的能量。


    祂就算掌握凌之辞的身体,也掌握不了凌之辞的能力。只要再过五六分钟,凌之辞的身体就变为寻常。


    祂显然也发现身体问题,认为是拥有灵异能力的灵魂不在体内,所以身体渐而平庸,幸好祂早预料到会有类似情况发生,将凌之辞的碎魂尽数收集,只等调用。


    巫随与祂想到了一处去。


    虽然灵魂与身体息息相关又分明两物,世上从没出现过失了神魂神躯就废了的状况,但眼下也没功夫细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巫随看穿祂想去往传送阵取牢囚蛋石、用凌之辞碎魂的意图,扬鞭将挡路的三人一鸭抽飞,借着非要万劫不复的魂灵踏步直上,拦在祂身前。


    祂用凌之辞的身体,熟练得跟自己长的一样,但对五官的使用却稀松,无视阻拦直奔巫随时,因为大计将成生理性地想“笑”,但笑得不熟练,两边扬起的弧度一大一小,唇角一高一低,笑得挤眉弄眼,幸好凌之辞相貌姣好,露出这么个偏瘫表情也没到不堪入目的地步。


    巫随见他不闪不避,直奔自己而来,羽翼上乳白光晕渐浓,心道不好,侧身甩鞭去扯祂。


    断鞭一入乳白光晕,缓滞不动,亦不受控,块块剥落,块块消融,无影无踪。


    净化之力连孽障和煞气都能消解,更别提有形之物了。


    巫随活了那么多年,太明白什么是精诚所至金石开,什么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单是净化之力傍身,就注定此世没有手段伤得到祂,天道在此也无能为力。


    如果天道放弃现实固守灵异,不知道挡不挡得住净化之力。


    祂对巫随穷追猛打,净化光团一颗接一颗,巫随用多种手段尝试应对,可无论什么形式什么方法,一沾上净化之力就像沾上屎,屎走味还在,熏得巫随神识恍惚,灵魂摇摇,几乎在身体里待不住。


    能被目视的净化光团纯粹浓郁,不可见处亦有净化之力盈散,巫随只能躲着光团,潜移默化中着了道,意识迷迷。


    “回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叫回巫随将散的魂。


    第176章 新躯重归


    漆黑夜幕下,在巫随上方,一道浓稠的暗撕裂,“啊呀”地掉出一个人。


    巫随认出了那是谁——放在界封里的尸体,与凌之辞相貌无差只是更幼稚些,他活了。


    仓促间,巫随不加犹豫,按照“尸体里装的是凌之辞的魂”一情况处理,召蝰叶化天路,从“尸体”下方延伸到祂跟前,却见“救世尸体”整个人直挺挺扑到蝰叶路上。巫随方才灵魂险些没了,神识晃荡,控制力弱下,一条路硬是被“尸体”砸烂半人长的一块。


    “尸体”生龙活虎,扒着没塌的天路边缘,在空中疯狂倒腾一双腿,试图爬回坚实处,口中还叫:“要摔死了!”


    巫随甩甩头,唤回几分清明,抬手在“尸体”脚下变幻出立足地。


    “尸体”正是小凌,而小凌体内正是凌之辞的灵魂。他原先以为收回了家人身上的分魂,他灵魂就齐全了,在最后关头,才想明白“巫随也是我爱的人”。


    他往巫随身上一探,果然感受到了自己不翼而飞的“愚人牌”,就在界封中,上面真的有自己沉眠的分魂。


    大阵根本奈何不了不完整的灵魂,凌之辞有恃无恐,计从心来,舍弃当下身体,以牌上分魂为引,直入界封,意外发现小凌尸体就在牌旁。


    小凌掌上拿锐器刻了几道,不是被锐器刻,是拿锐器刻,用最少的笔画隐约刻出一只蝶来。


    凌之辞不明白是何意,握住小凌的手打算细细观察。他忘了自己是魂体,碰不到实物,然而魂与躯隔着时空似有若无的相触的瞬间,凌之辞神魂激荡。


    世界上许多事都是未明的,不连魂带人亲自走到那一步,什么都虚幻,概率、信心、数据,顶多预示未来,却不通往未来,不代表真实。


    而在魂躯相逢的那刻,凌之辞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真实:我的灵魂,齐了。


    凌之辞的灵魂分了八份,五份陪着家人,一份给了爱人,只留残存的一角做自己,至于小凌身上那份,想必来自全富贵——全富贵也是他的家狗。


    他倏然明白了一切。分魂并非好事,尤其是在天道下,而凌之辞无师自通地将灵魂分置,只能是棠溪景的引导。


    这让凌之辞先前成长不起来,给祂造不成太大的威胁,也不至扰乱天道下的世界,虽然一直遭灵异生物觊觎,但在棠溪景提早融送给他的三张牌和全富贵献祭给的牌的保护下,加之入梦排练未来,还有猫眼匕——棠溪景造好了放在他魂上,等合适时机主动出现护佑凌之辞——现在真化为猫眼,在幼猫棠溪景眼眶里,总之,他因为棠溪景的安排,安安稳稳活了快二十年。


    如果苏苏对凌之辞的能力分析无误的话,这套理论对棠溪景同样适用。棠溪景应该也有一张自己的“愚人牌”——肯定就是装了他灵魂给唐析景的那张!想到这,凌之辞有些气,管那个姓唐的干嘛!唐析景,这名字一听就是照抄来的,还强认兄长,没个下限。


    棠溪景的“愚人牌”能够将外来的灵异烙印与自身天赋相结合,他都凑齐一副塔罗牌了,还不像凌之辞有“借用”的成分,占卜能力不会差的,没准早就算到了此时此刻,小凌就是他给凌之辞准备的备用身体。


    凌之辞灵魂当下钻入小凌体内,这才发现跟珍雀鲤聊天期间自动出现的力量不见了,他发挥不出一点能力,连傍身的牌和匕首都没了,想灵魂出窍更是连灵魂都感受不到。


    他短暂惊慌后想通了:我灵魂齐全,能自创神躯,迟早能将普通身体养得厉害,可……


    可等他养出神躯,祂就称王称霸,成为凌之辞年少轻狂时追逐过的“灵异之王”了,这怎么行!


    凌之辞想到自己的目标成为祂的囊中物,就算是被引导才有的目标,他心里也不痛快,直到灵魂与身体融合得相洽,他又能感受到以前花了十几年才终于感知到的灵魂,眼珠一转,抿着唇想出了护卫“灵异之王”的办法:


    我灵魂离体前把那具身体废了,上面的力量十五分钟左右就会完全散于天地,本来是想隔着界封吸收力量,自造一个身体再出界封抓祂,没想到界封能阻隔力量,那些力量流不进来,我不在小凌躯体内就只能在界封当孤魂野鬼。现在既然能用小凌的身体,等到小凌能够吸收外界力量时,我就出去接管那些力量,直接造神躯,把祂打得落花流水!


    凌之辞想得美滋滋,一个人在黑暗中手舞足蹈比比划划,发出傻兮兮的“嘿嘿嘿~”;小凌也不负重望,不过几次呼吸,竟然就能感受到界封能量并偷偷吸来几丝为己用。凌之辞做好了万全准备,只等出界封,没想到——


    “界封该怎么出?”


    凌之辞在无垠的界封中跺脚,大张着嘴喊:“我要出去!放我出去!老巫公!”


    叫完,凌之辞想着,已经跟巫随分手了,就不该叫爱称,又喊:“巫随!”“随”音发起来扯嗓子,他出完这声难受地咳了好几声。


    乱叫没用,凌之辞只好先蹲下来,鬼鬼祟祟偷吸点界封能量,看能不能变得厉害到自己打开界封。


    功夫不负有心人,界封还真被凌之辞偷出个裂缝,他威武地一叉腰,嘴角扬起个张扬的笑,哈哈笑着跑向裂缝,他连跳出裂缝后用什么姿势落地都想好了,结果——双脚踏空,他在飞!长不出翅膀的在天上飞!好不容易碰上点硬实的,那硬实的还有点脆皮,竟然给他压烂了!他只能连滚带爬艰难求生免得被摔死。


    这不符合救世主的返场!那电视剧里,主角不都是先悲壮地献祭,回来就脱胎换骨,牛逼轰轰地开完这个大开那个大,享受万人膜拜反派求饶吗?!在场有一个算一个,总得敬佩地感慨两句吧,没命的都要晃荡破裂两下彰显主角神威。


    我怎么不一样?凌之辞被巫随幻化出的台子稳稳接下,颇为不忿地想。


    巫随赶到凌之辞身边,看到幼稚的面孔上眼睛鼻子嘴无一不活泼,心下一沉:“你不是凌之辞?”


    凌之辞气恼地瞪巫随:“你竟敢连我都认不出来?”


    祂不可能让凌之辞与巫随在祂眼皮子底下打情骂俏,惊疑间却也发现自己造的“小凌”不像有什么本事的样子,可他此刻活生生地出现必然有问题,便朝巫随猛攻,要远方灵异机器传送过来趁机捕捉小凌。


    巫随在凌之辞出现后,灵魂安定,为了护着凌之辞不幸被纯粹的净化光团砸中,竟然没感觉!没感觉不代表没事,他卖力躲着净化光团的间隙,查探自己的躯体与灵魂——还真没半点事,从两界前就折磨他的煞气全老老实实窝在灵魂深处,一动也动不了。


    百个传送阵一个接一个地涌出大批灵异机器,有飞翔能力的灵异机器齐齐围上,巫随拎起凌之辞后领,持剑带他杀出重围,飘飘落地时,剑尖刺着的一块金属被巫随甩腕震落。


    “什么情况?”巫随问凌之辞,“怎么做?”


    此地生杀太过,能量驳杂,凌之辞知道棠溪景就是吸收了太多此世孽障才不算异世之人,发挥不出异世之力,不敢贸然将逸散能量引入体,咳咳两声:“我需要时间。”


    “多久?”


    “十五分钟,算了,十分钟。你最好想办法往祂心上捅一剑。”


    “祂要离体呢?”


    “祂跑不了,当我的身体是好用的吗?”此话有歧义,凌之辞更正,“当我的身体是白给祂,让祂白用的吗?”


    巫随翻腕画圈,圈成后锵然落地,形成个罩子,将凌之辞护在其中,他又给凌之辞留了八只水母守八方,正要翻出蝰蛇,但念及祂用蛇类针对凌之辞,便放弃了;蓝鬼鹫桀骜且耗能大,就不留了。


    他安置好凌之辞,迅速将高喊“醒悟吧”冲回来的三人一鸭用剑挑飞,再迎上祂。


    迭魂息控不住巫随,净化之力影响不了巫随,祂所依仗的能力在巫随身上统统不奏效,就剩个大翅膀漂漂亮亮能飞会窜。然而,翅膀光淡,祂渐渐连翅膀都挥不动,在灵异机器的帮助下仓皇落地,不管不顾,奔向为祂送有碎魂的牢囚蛋石灵异机器。


    祂跑两步肺里生火,气短腿软,跟要报废的机器一样:“这废物身体。”


    “你才废物,你全家都废物!”凌之辞听到了这话,当即骂。祂用着凌之辞配合造的机器躯体为非作歹多年,要追究祂亲属,凌之辞还算祂半个爹。


    因为这层关系,凌之辞骂得就没那么理直气壮,还解释一番:“经过我开窍的灵魂滋养,我的身体,短时间内哪怕只残留一丝力量,也没手段伤得了。不过嘛,巫随是我的人,我在这儿,你奈何不了他!是你没用不如我,可怪不了我的身体!”


    巫随果然伤不了祂,有天道气息的苍魂剑无法近祂三寸内,只能退而求其次:毁坏传送阵,对付护送碎魂的灵异机器。


    灵异机器本质是灵魂,灵魂暴动的力量,巫随解封再多力量也不敢硬碰,一是易引煞气,二是灵魂易湮灭,加之在祂的心念操控下,灵异机器配合默契,灵异能力组合起来诡谲多变,分多路向祂运送碎魂,巫随又不像唐析景会分身有木偶,不免左支右绌。


    “我来帮你。”凌之辞端端正正坐在罩子里,疏分驳杂能量,辛苦寻觅属于自己原身的能量,除了一张嘴也没别的地方能动。


    听到他的话,巫随与祂具是惊讶。


    只见一只木偶从地上爬起来,抬起堪堪有人指节长的一截腿,仗着自己长得矮,长得高的发现不了它,就近绊倒一个还算大块的灵异机器。


    ……


    那是偷袭凌之辞原身的木偶,被巫随发现打出,原来它的主人不是唐析景,是凌之辞。


    凌之辞心是好的,可惜好心帮倒忙,经木偶一绊,灵异机器护着的装着碎魂的牢囚蛋石直直飞出,恰巧落在祂手里,还是手心正中,想不要也得费点力气丢掉才行。


    这……巫随面无表情,心里侥幸想着:凌之辞分明没有被分魂,那牢囚蛋石里装着的东西,未必能让祂功力大增。


    凌之辞脸色却大变,冲巫随大叫:“不可以!不要让祂吸!拦住祂!”


    第177章 翅扬事了


    祂原先没底,一听见这话,胆长了满身,气势猛涨,捏着牢囚蛋石就要吸收当中碎魂。


    此时巫随被灵异机器缠斗,好不容易撕开个口子逼向祂,被坚持不懈跑回来的三人一鸭阻挡。


    祂哈哈笑,笑声戛然——吸不动!


    时间到了,凌之辞原身变为凡躯,感应不到能量,自然也控制不了能量。


    就在祂愣神的功夫,巫随剑至,钉穿祂的手掌,被剑尖顶飞的牢囚蛋石飞入巫随手中。


    祂惊骇无比,看向朝祂吐舌头的凌之辞,心知这具身体废了,正要离身,巫随一剑刺穿祂心口。


    喷涌而出的不是血液,而是某种蝶翼鱼纹的符文,须臾覆在祂身上,将祂锁在体内。


    没了灵异能量又逃不掉的祂,连原属于自己的力量都发挥不出,战力完全等同普通凌之辞——脆皮一个,还没有凌之辞多年逃亡的经验。


    巫随轻易拿捏祂,变出四条蝰蛇分别缠于祂四肢,这才细细感受牢囚蛋石。


    牢囚蛋石中确实被囚禁了灵魂,他几经杀斗,此刻连气都不喘了,愣得比祂还直白。


    里面的灵魂不是碎魂,而是完整的灵魂。天道开拓现实世界大批造灵魂的时期,巫随完整经历了,后世生物巫随也多有了解,有时随意一探,便知道哪具躯体里哪具灵魂因果几何,牢囚蛋石中的灵魂巫随却极陌生。


    它非但完整,且是新生,无因无果,只待一具合适的容器发挥灵魂之能,去造百态千姿。


    凌之辞坐着吸能量,巫随垂眼看他,下三白惊得都消失了。凌之辞知道他在震惊什么,得意洋洋:“我要是留在原来的世界,当的可是创世之神。怎么样,厉害吧?”


    万具棺材类凌之辞的身体中都装了灵魂,全在阵法开启时碎了;下方战场又有那么多生物为开启针对凌之辞的阵法魂殒,他因为自己的犹豫害了那么多灵魂,要是不尽力补救,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灵机一动,凌之辞直接净化周边,借用碎魂能量直接再造新魂,在最后关头,又对阵法做了小小改动,让万颗牢囚蛋石吸纳这些新魂。


    祂肯定打算一个接一个的消耗凌之辞碎魂,徐徐图之,凌之辞又特意将体内能量多留一段时间,祂要是不检查直接迫不及待地钻进去,可就没机会发现身体在往凡躯转变,一刻钟内便不会轻易动用牢囚蛋石中碎魂,那新生灵魂就是安全的。


    要不是灵魂离体前做了这么一套大动作,凌之辞的灵魂消耗太过,也不至于与小凌的身体融合得那么慢,哪里还需要时间适应?


    凌之辞边吸收能量边对还陷于灵异机器攻击的巫随说:“祂造的轮紫毒太低等了,不过用过之后,只要主人心念一动,就可以操控灵魂相当长一段时间。但是!等我吸好能量能动弹了,只是呼吸,就能夺过控制权,还能完全消解轮紫毒留在灵魂上的痕迹。”


    巫随对凌之辞已经重新有了一定的了解,不用凌之辞问,抽空接话:“厉害。”


    凌之辞大咧嘴角嘿嘿笑,生怕巫随误会间抢了他的功劳,又说:“我种在心口的封禁,只要检测到祂有离体想法,就能自行启用,可不是你一剑的功劳,让你刺祂心口只是想提早激活封禁而已。”


    巫随:“太厉害了。”


    解封后,灵异机器对巫随不算棘手,架不住源源不断,传送阵涌出的生物密密麻麻,灵异机器后,是因渴求轮紫毒暴虐无智的妖魔鬼怪,妖魔鬼怪之后是阴郁气重、受灵异影响被制成半魔的人。


    半魔弱小,生生被妖魔鬼怪撕裂,凄吼震耳,飞溅的血激发妖魔鬼怪凶性,嗷咆啊呃怪叫着,攻势更猛。


    此时三人一鸭又返,他们好像有点脑子了,但作用不在清醒,而在针对巫随,借着妖魔鬼怪的势偷袭凌之辞,巫随只好回防。


    传送阵被护得严实,巫随召蓝鬼鹫与蝰蛇远远毁了二十来个,但无济于事。


    “再给我两分钟。”凌之辞喊。


    巫随:“好。”说着打算再解一层封印,释放九成实力,才有这个念头,灵魂就震荡一下,煞气丝丝缕缕不安地开始试探,瞳孔瞬间血红骤缩。


    巫随身上的煞气,与无敌霸狗那种折磨现世生灵而来的不同。


    他屠尽两界前神躯,斩杀近神的灵异生物和虐杀向弱小动物施虐的人类根本就是云泥之别,由此而来的煞气是两界前的遗迹,一整个时代的留音,悲壮也威严,直可问天道——这就是巫随能无代价地沟通天道的原因;又扎根灵魂跟了他万年,早与灵魂融为一体,灵魂不灭煞气不散,他原本要用九成实力去压制煞气才能保证日常神识清明,稍动用能力还是会流露燥郁。


    解封八成实力,就算有天道相帮,也是极限了。


    巫随放弃再解封,一剑扛住关东狼牙棒;一鞭抽飞上官鸭鸭丢向凌之辞的几颗药;脚下腾挪,抬膝踢倒正要甩符的苏苏。


    上官让因为用着嗥鸭躯体,竟好似有清醒意,攻向巫随的动作时有阻塞,突然一鸭翅拍飞乱打乱咬到巫随身后的灵异生物,又嘎一嗓子咳出绿血来。


    “没有更多轮紫毒嘎,我快疯嘎。”上官让挥翅洒下一片雾。


    灵异生物与半魔就只是生理性渴求轮紫毒而发疯,没有神智不受祂控制,连灵异机器都对付,纯来捣乱的,见雾自动略过,只有灵异机器还恋恋不舍,冲进雾中非要抢凌之辞。


    巫随与上官让要对付的,就只剩三人,还有灵异机器。


    上官让曾有一段时间痴迷奇药怪毒,一般生物奇也奇不到哪儿去,怪也怪不到哪儿去,寂陌人特殊,是最好的研究对象。


    它还真有专门克制伙伴的药,只是经它测试发现,寂陌人耐药性强,同一种药,这次吃了被毒死,下一次哪怕加大剂量,也最多使其恶心,幸好后来兴趣黯然,有几种药炼出来还没用就无意奇药怪毒,其他寂陌人都没试过呢。


    巫随将三人打得牙关大开,上官让精准抛药,配合默契。


    三人齐齐倒地,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还有用嘎。”


    嘎音没落,上官鸭鸭率先起身,接着是关东、苏苏,他们满脸血色又向同伴动手动脚。


    “药效、嘎,不该这嘎,这么差嘎。”上官让忍着不失控,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


    巫随与三人一动手,断定:“没活过来。是迭魂息在控制他们。”


    迭魂息既已发出,当中能量未散,主人命令没改,如果身体无法再行动效命,中招的灵魂便不计代价强控身体,竭尽全力完成主人命令。


    迭魂息?想必就是轮紫毒在模仿的东西,实在太邪门,竟然是作用在灵魂上的,控制效果又那么霸道。这玩意儿,轮回肯定洗不掉,好事坏事做绝都影响不了它分毫,比因因果果、功德孽障什么的强悍多了,对天道的威胁可比祂大。上官让想着,不敢再行动,唯恐一个不慎变得跟雾外连自己都撕啃的妖魔鬼怪一个样。


    巫随心中计算着时间,时间到了,凌之辞还是除了嘴叨叨着“后面!”、“左边!”、“头上!”没有起身的打算。


    凌之辞惯用科技手段计时,默数不准,又紧张着巫随上官让的情况,时不时出声指点,此刻才数到六十一,一分钟刚过一秒钟,注意到巫随目光,心虚问:“时间到了?”


    巫随:“还能撑。”


    “那就这样。”凌之辞收势起身,头发疯长,须臾间长高不少。


    巫随目视他,看出:净身高一米七九。


    凌之辞双臂扬起,纤长的肢体上搭着波浪状的发,暖柔的浅金一缕缕弯附着润洁如瓷的白。


    嘶吼全静止。上官让鸭眼瞪开来,鸭头不住乱摆,鸭翅又狂摸自己:“好嘎!我好嘎!我不会疯嘎!”


    对迭魂息与轮紫毒上瘾的生灵全然平和下来,失了戒备般缓缓坐躺不动。


    凌之辞双臂轻轻摇,像鱼尾戏水,静动泛潋滟,背后双翅随臂展开,乳白的光晕从上面散开,成点落满场,花花绿绿的血污尽消。


    “净化?”上官让惊到没有嘎,“那岂不是……”


    关东清醒一瞬,只是身体尚处于“死”的状态,没有迭魂息控制,理应做个“死人”,在净化气息中缓缓倒地,失了焦距的眼远远望着凌之辞的方向。


    上官鸭鸭与苏苏同样清醒后倒地。


    传送阵不是创造阵,里面跑出来的东西有限,全被净化,有眼力见儿的不堵阵前,给后来的腾地。


    凌之辞飞起,确保净化在场所有生物。


    “嗯。不愧是我。”凌之辞落地,对上官让说,“上官,我不会疗皮外伤,但它们都伤得很重了,只能拜托你。”


    上官让:“嘎、好嘎。好嘎。好……”于是动手给生灵们治伤。


    凌之辞偏头看上官让一眼,但见它行动如常,于是蹦跶着找巫随,矜持地以正事挑起话题:“你的水母能容纳祂吗?”


    “小部分行。”巫随说,“祂无本体,也不算有灵魂,就是一个念头集结体,能随意分割,我早年应该是对付过有小部分祂附身的东西,抓到后用几个水母分放着一部分祂。”


    凌之辞突兀地想到曾遇上过的会攻击自己的机器。


    要是祂,对没成长起来的凌之辞保护还来不及,而且祂寄身凌之辞以金属创造的生物——估且算生物吧,要伤害凌之辞的指令怕是传递不出去——祂要伤害凌之辞,就不能用机器为躯体,可祂不要机器躯体就无法让机器听话,机器又不是人,不会因为受教唆就生出负面情绪,进而照祂心意行事。


    会不会祂从来不止一份,大部分祂寄身凌之辞所造机器内图谋霸业,但是,有部分“祂”从来没进入过凌之辞所造的机器中!


    “祂”在祂附身凌之辞原身时,有与祂融为一体吗?


    第178章 无情道论


    不过,来对付凌之辞的一定是“大部分祂”,就算还有“小部分祂”不在控制内,暂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凌之辞指着原身自己:“先把祂搞出来吧。”


    水母并非专作储物用,界封也不可放任祂无限制乱窜,巫随一时间找不到比凌之辞原身更合适的容器,问:“为什么?放里面挺合适的。”


    凌之辞稍仰起头,眼珠子瞪得滚圆,盯着巫随,巫随竟然被他盯出了心虚感:“怎么了?”


    “那是我的身体!我的!”凌之辞原来是要说“你虽然失忆,但表现不错,可以考虑复合”,谁知道巫随会想着放任祂待在凌之辞身体里,那具身体,还睡过巫随呢!


    凌之辞教养不错,心中有一杆“体谅秤”,不占理就压着不适自我宽慰,占有欲作祟不起来,但基于自己刚刚立了大功,沾沾自喜,心觉自己实在了不起,巫随就该识相点对自己有求必应。


    他怎么敢这么不上道的?凌之辞瞪着巫随,抿着唇默默握紧了拳头。


    巫随激战过后,内里空虚,被凌之辞瞪得心神不宁,一时失察,煞气外溢,于是压着眉头,对上凌之辞的眼神倏然冷峻凌厉。


    凌之辞倒退一步,又箭步上前,一巴掌呼巫随脸上,气哄哄说:“分手!我不要跟你在一起了!”


    煞气被一巴掌打得重新蛰伏,巫随下意识道谢,反应过来凌之辞在说什么:“等等!”他上前拦住凌之辞。


    凌之辞抱着手臂斜眼看他:“你就是为了保持清醒才跟我在一起的吧?”


    巫随:“我觉得我们之间有误会。”


    凌之辞白眼一翻:“那你说有什么误会?”


    巫随又不知道两人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还真说不准,思忖的功夫凌之辞已经跳起来要发脾气指着人骂,结果落地时腿一软,没站稳。亏得他骨骼清奇,脚踝弯成九十度也没大碍,踉踉跄跄站直了。


    “你体内怎么没能量?”巫随探过后问。


    “用完了。”凌之辞摆摆手,挣脱开巫随晃着走远。


    这可不行。凌之辞那么重要,现在却没有能量发挥不出实力,恐怕无法自保,巫随将祂收进界封,并步到凌之辞身边:“这里能量混杂庞大,你可以净化后为己用。我给你护法。”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惹到凌之辞,他原地一顿:“你就是想我没有情绪,再也不纠缠你吧!”说着,凌之辞劈手击巫随。


    巫随闪身避开。


    凌之辞再要动手动脚,被巫随一手捉住双腕,一鞭绑住双踝,轻而易举地提起来,像提年猪。


    “浑蛋!”凌之辞骂着,抬指一掐,从周遭捏来一丝能量,空手画符,传送走了。


    巫随手上一空,实在摸不着头脑。凌之辞以前确实好像没什么情绪的样子,只有一种状态——懒倦,他根本没有沟通的欲望;现在却好像情绪太多变太高涨,能沟通却沟通不好,平平无奇的话语不知道被他解读成什么样了,动不动就闹小脾气.


    “珍珍!”凌之辞高喊。


    珍雀鲤醒过来:“哦哟!小殿下,你抹消祂要自杀了吗?嘿嘿。”


    “还差一点。祂太狡猾,应该有其它部分还在外面。”凌之辞说,“你有没有办法让我无代价变厉害?”


    珍雀鲤:“哦哟!小殿下,这多简单。你知道的,大道无情啊。嘿嘿。哦哟!朴迭天生越强大越无情,同理,你摒除情绪,立马就能变强。嘿嘿。”


    “可是我不要无情!”


    “哦哟!那你就把‘无情道’改成‘有情道’。嘿嘿。”


    “这样就可以有情绪了吗?”


    “哦哟!不能。只是名字叫有情道,不能让你违背天性的。嘿嘿。”


    “我要有情绪的变强!”


    珍雀鲤安静下来思索:“哦哟!这是不可能的,小殿下。朴迭为创世之神,掌新生,弱小时就算了,强大起来后,若是有情,今天心血来潮创造这个生物、灭种那个生物,明天心慈手软心疼这个种族、偏袒那个种族,世界还运不运行了?我们呐,只有在先者庇护下才能做自己,一旦庇护消失,只能变强,只能无情。呜呜。”


    “这个世界有天道掌创造,我凭什么不可以有情绪的变强?我身体都换了不是朴迭了!我就要有情绪的变强!”


    “哦哟!你生来是朴迭,你就只是朴迭,到消亡也改变不了的。呜呜。哦哟!你别变强不就好了。天道又不会强制你变强。嘿嘿。”


    “我就要变强。”


    “哦哟!变强多简单,你执着这个干嘛?呜呜?”


    “我喜欢的人不记得我了,他之前还偷偷控制我,我勉为其难不跟他计较他竟然不识好歹!我要把他关起来惩罚他!等我自杀的时候,把他也杀了陪我。但是我打不过他。”


    珍雀鲤:“哦哟!用迭魂息啊,你让他自杀他也会死心塌地照做的。嘿嘿”


    凌之辞撇撇嘴:“我不要用这个操控他。”


    “哦哟!那你布个阵画个符影响他就好。嘿嘿。”


    凌之辞:“我不要!”


    这个也要那个也要,这个不做那个也不做,珍雀鲤无计可施。


    许久后,珍雀鲤睡了又醒,问:“哦哟!你‘家人’的灵魂处理了吗?他们毕竟是此世灵魂,要是受你影响太深,怕是万劫不复。呜呜。”


    凌之辞静默几息:“还没有。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留在亲人爱人身上的分魂只有凌泉那份激活过片刻,虽然后来继续沉寂,但就因为那片刻,凌泉变得丧心病狂。如果因果加身,凌泉所作所为,魂碎不足惜。


    凌之辞想过,只要解决了凌泉灵魂上的孽障,就放家人灵魂去轮回,他一直这么想着,就一直担心自己把凌泉的魂给消没了,所以一直不动手,一直扣着家人的灵魂,不让他们轮回。


    在珍雀鲤处,有丰沛的天地灵气盈绕,凌之辞不刻意吸收也被滋润着,脾气略平和下来,静下来自己都觉得自己方才想太多,情绪太浓,表现得颇为幼稚。


    想来强大时懒倦无情,弱小时便相反吧。


    凌之辞从心口掏出猫撸——他将能无限容纳东西的锦囊绑在灵魂上了,以心脏为通道,他灵魂离体,锦囊跟着走,锦囊中的一切都跟着走。以防万一,他在魂将离体前,抽空将唐析景送来的木偶放出往心口探了探,幸好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棠溪景灵魂归体,除了昏睡就是舔爪清理自己,浑然一只普通小猫,这次召出时,清醒着却没舔毛,嘴里叼了什么。


    凌之辞大惊,赶忙掰它嘴:“亲哥!你怎么乱吃东西?!”棠溪景以前跟乱七八糟的东西同在锦囊,只会挑舒服地方窝,从没往嘴里塞过什么。


    猫嘴里是一截碧绿,边缘有碎裂象,凌之辞认出是父母给的保平安的镯子,后来给了小凌,进界封竟然看到了,顺手就收,当时勉强完好,是完整的一圈。


    凌之辞手里捏着零散的一截,往锦囊里找,没有其他部分,看来已经进猫肚了。


    猫爪拍拍凌之辞拿碎镯的手,猫眼圆溜溜的看,满眼渴望。凌之辞先提起猫上上下下看,见它没异样,放下心来,又仔仔细细观察碎镯:“这能吃吗?”


    “哦哟!能吃。好东西。嘿嘿。”珍雀鲤受神位吸引,睡不安稳,每觉平均只睡三天多一点,醒来看到碧绿,凑近嗅嗅,“哦哟!人族两代气运,三成在这里。快给殿下吃了补补。嘿嘿。”


    “什么?!你说什么?!”凌之辞惊骇的功夫,棠溪景扒着他的衣服爬上,一口将最后一块碎镯叼进嘴。


    “哦哟!这其实挺难的。嘿嘿。”珍雀鲤解释。


    现实生物分种族,每族集大运者成妖成怪化魔化鬼,入灵异世界,其实普通;而入了灵异世界有概率大成进入另一世界的灵魂,才算罕见,天道有时甚至会将那一族一代、乃至数代气运的兴衰压在它们身上。


    要窃取一族气运,找能入灵异的生物没用,这只能抢那一生物的能量,继承那一生物的机缘气运很快会散,留不久的;必须得在亿万万生物中精准找到承载一族气运兴衰的灵魂,还得趁它们此世没成长起来,让它们自愿将灵魂献出。


    不过这种灵魂带烙印,本身警醒非常,而且天道只允许另一承载一族气运的生物得手。能知道窃气运的生物已然不寻常,一旦有生物动了窍气运的念头,天道一定能察觉,重要点的再无缘得见兴衰决定者;没那么重要的总有的是办法送死,把自己变作养料给兴衰决定者。


    “那为什么……我妈妈……我姐姐……”


    “哦哟!当然是天道允许啊!祂借用你的力量强行将自己拔高到三千多年后,其实根本没有与天道抗衡的力量,此世最根本的东西此时完全由天道主宰。嘿嘿。


    哦哟!包括祂能有三千多年后的能耐,都是天道纵容。不然你那个凌哥的灵魂,虽说在人族中占了一定分量,有点那什么‘磕盐’天赋,撑死也研究不出复制长生剂,做不出供灵魂使用的机器,就算受你分魂影响,又怎么没疯没傻灵魂没损,还正正好好研究出祂所需要的?那可是另一时空隔了三千多年才出现的东西。嘿嘿。”


    一只蝶鱼为珍雀鲤送来天地灵气,珍雀鲤毫不客气地吸收了。“哦哟!陆地上的能量积到海里,也是天道手笔,不然小小人类软弱无爪,凭说给就给说收就收的所谓智慧傍身,何以统一陆地?又为何将陆地弄得乌烟瘴气把能量全送给我?嘿嘿。


    哦哟!这世上发生的一切,都是天道想要的。嘿嘿。”


    凌之辞撸猫的手顿停,如坠冰窟:“如果……如果有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天道也控制得住吗?”


    “哦哟!殿下天道肯定管不住,小殿下你就不一定了。毕竟你那么虚弱的时候在天道创造的环境中生存,潜移默化,不定怎么被天道拿捏,但天道也可能完全看不透你。嘿嘿。”


    “天道……天道不在乎自己创造的灵魂吗?天道也不在乎仅此一生一世的生物吗?”


    “哦哟!创世者终将无情,有什么在不在乎的。嘿嘿。”


    第179章 血肉金属


    大阵事了后,机器的主宰并未终止,巫随确定祂留了部分在外界。


    天道态度暧昧不明,至今没有表态,距上次与巫随沟通,还是多年前要他们拿下凌之辞家人的灵魂。


    经众人分析,事实明确:没有天道的允许,祂拿不下现实;致生灵涂炭的大阵一开始就不可能布下。


    可是天道图什么?


    众寂陌人围坐在巫随院中。


    “凌小朋友的能力嘎,绝非此世可容嘎。我想嘎,天道应是想让祂对付凌小朋友嘎。”上官让。


    “可是,凌小朋友之前那么弱,天道要是有心,随便派谁都能扼杀他。”关东垂着头,表情看不分明。


    “难道他‘死’不了,此世唯一有可能杀他的只有祂?因此,天道纵容祂成长,甚至助祂成长。”上官鸭鸭如此判断。


    唐析景不知哪儿去了,巫随和苏苏还没发表看法。


    苏苏正抱着一只小水母,里面放着白顺顺的灵魂——白顺顺身躯被湮灭,关键时刻,巫随动用白顺顺周遭蛇鳞,将它的灵魂收纳,趁机救下。


    她摇摇头,没说什么,看着手上一道抓痕愣神。按理说,她的体质纵使比不上其他寂陌人强悍,但身份摆在那,身躯类人但远胜于人,小小抓痕想淡去,不过呼吸的事,然而伤痕只是结痂。


    巫随:“我想去找凌之辞。”


    在此之前,他先给王可邓灵魂打上标记,这才送王可邓轮回。毕竟是两界前生物,原身没了,灵魂几经波折,在水母中养过片刻,竟然半点儿事都没了。留着王可邓,不定怎么被用来针对凌之辞。


    巫随正要去往海底,不料凌之辞不请自来。


    凌之辞一出现,关东头颅猛然抬起,反应比巫随还大。


    巫随使了个眼神,上官一人一鸭便以“小两口亲热”的借口拉走关东。


    苏苏对凌之辞一笑,抱着白顺顺水母正要离开,凌之辞叫她:“苏音。”


    这个名字不常听,苏苏没立马应,过会才笑说:“怎么突然这么生分?我可已经改邪归正了。”


    凌之辞斟酌后开口:“好吧。”他打发走苏苏,现场只剩两人。


    巫随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又惹到人,态度虽不错,却不主动挑起话题。


    凌之辞照例从正事挑起话题:“苏苏她什么时候开始叫苏音的?”


    巫随没想到凌之辞会问这个,想要回答,竟然回想不起来“苏音”一名最先是怎么得知的。他可没清洗过记忆,此事绝不至于遗忘,那就是天道在干预。


    “苏苏身份有问题?”巫随问。


    凌之辞淡淡说:“‘苏音’,在朴迭的语言中,是#*?的意思。天道会允许别人用这个名字吗?”


    巫随:“什么?我听不懂最关键的字眼。”


    “我说#*?”


    “听不懂。”


    凌之辞抿抿唇:“那说说天道的事吧。听得懂了吗?”


    巫随点头,等待着凌之辞发表有关于天道的高论。


    凌之辞却斜眼望巫随:“你是不是跟天道有一腿?”


    巫随:“啊?”


    凌之辞:“我听说了。东方喻说,你跟天道……”凌之辞来此前,去找过东方喻一趟,让她将牢囚蛋石碎片中的灵魂放出。


    巫随打断凌之辞:“东方喻跟苏苏一样,八卦爱编故事,越编越离奇,一场正常的雨都能给她们传成史前怪兽归世宣告复仇、有情人结局悲惨引天公垂泪等十来个截然不同的版本的离奇故事。她们嘴里说不出什么正经故事,一句话也别信。”


    “我想也是。哼。”凌之辞抱臂,神态倨傲,时不时瞄巫随一眼,见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终于忍不下去,一脚踩巫随鞋上,“你还没求我别分手呢!”


    巫随显然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以前发生什么我忘了,但既然你将命钉取下归还,再说我们也不合适,以后就如常相处吧。”


    凌之辞猛用脑袋,正正怒视巫随:“你……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我要把你锁起来!”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不会怀疑凌之辞付诸行动的决心。


    躲着听八卦的上官与苏苏本来听不清他们在交流什么,凌之辞这一嗓子清晰的传到他们耳中,一下子给他们激动坏了。


    苏苏捏捏水母:“白白你听到了吗?囚/禁/play啊!”


    “好主意!还是年轻人会玩。主人……”上官鸭鸭期待看上官让。


    上官让矜持点头。


    关东倒是没闲心管什么play不play:“凌小朋友怎么还没聊完?快过来啊。”


    “急啥嘎?应该要玩好久嘎。”


    院中两人交起手来,苏苏向偷看的众人解说:“囚/禁/play的要点,就在于‘抗拒’。越是挣扎,越是有趣。老大看上去不情不愿不配合,但他肯定只是装模作样,过不了一会,他就会被小辞朋友用一种旖旎的姿势拿下,然后……诶?”


    确实有人被拿下了,但那人是凌之辞,被拿下的姿势并不怎么美观旖旎——提着双手双脚,活妥妥杀年猪的架势,尤其是凌之辞还梗着脖子大喊大叫,更像了。


    众人皆惊,见巫随提着凌之辞进屋来,作惊鸟散。


    上官鸭鸭与上官让押着关东:“还有事,先走一步。”


    “先走一步。”苏苏说。


    整栋房只剩两人——其实还有附在凌之辞原身的祂,被下了药身体处在昏睡态,祂就被困死在体内做不出任何行动。


    “你个小屁孩一天到晚想什么呢?才四十四吧?心智都没发育全,嘴边挂着‘分手复合’像什么样子,也不怕被耽误一辈子。”巫随怒其不争。


    凌之辞挣扎停下:“四十四?”四十多岁,在他看来,满脸皱纹老气横秋,马上须发皆白行动不便,再活些日子就身子一僵直挺挺圆满了。


    “你才四十四!我年纪轻轻风华正茂,你不记得我多大就算了,竟然还乱说!”


    自从将凌之辞带来的东西收纳后,这栋房里除了床没有大片柔软的地方,巫随自然用鞭子捆住凌之辞将他放到床上。


    凌之辞自来熟的往床正中一滚,继续否认巫随的话。


    巫随意识到不对:“你今年多大?”


    凌之辞想着自己在珍雀鲤那待了应有一年半载,不确定地说:“二十吧。我网上还报大了年纪,现在最多最多二十一岁。”


    “按人类旧历算,距你进入棺材去到珍雀鲤处,已经二十五年多了。”巫随说。


    凌之辞停下翻滚,良久后犟嘴:“那……那四十四岁太难听了,我四十五也不四十四。”


    十几岁少年风流,千万来岁高深莫测,五六七八九百岁也不至于让人联想老头,然而四十来岁,这年纪听着就不厉害。凌之辞心中略有成见。


    其实,对于八九成灵异生物而言,四十年,是真正的“弹指一挥”,还够不上妖怪开智的零头,要说是襁褓里的人孩都夸大,分明等同于尚在腹中的胚胎。


    巫随其人,更是经历过两界前,那时候,生灵没活上四五千岁,别说意识了,趋利避害的本能反应都不可能有。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会给一个“胚胎”打下命钉,而且他最先有感受到两人进行过身体上的深入交流……


    不会是迭魂息影响吧?巫随考虑这个可能,并认定就是此原因。


    他不认为凌之辞有错,只能怪自己没本事挡不住迭魂息,犯下错事。就算凌之辞能力诡谲无比强大,却还年幼,心性没定,没有分辨能力,参不透爱恨情仇,不知道招惹上一个打造过命钉的人是多么不该——没有命钉也不可以招惹,他就不该谈情说爱。


    巫随想着:我跟他不能将错就错,得让他知道“分手复合”之类的事不是他这么个小玩意儿应该在意的。


    还没想好劝诫的话,巫随就听凌之辞急说:“我要镜子。”


    巫随提着手脚皆缚的凌之辞到玄关镜子处。


    凌之辞大咧咧坐在地上,往镜子上凑,凑近了看,还是细腻的皮肤,没生一根皱纹,没长一根白头发,他满意地笑笑,挤眉弄眼、摇头晃脑欣赏自己。


    过了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并非本体,而是定格在十来岁的小凌,相比原身,更为幼稚精致,但凌之辞还是觉得真正属于自己的才是最好的,还是原身威武帅气。


    “我要回自己身体。”凌之辞宣布,仰头看着巫随,手脚轻挣。


    巫随倒不怕凌之辞突如其来的攻击,随手撤了束缚。


    凌之辞能感知到原身所在,腿上发力,从坐变站,直溜溜往原身处跑。


    巫随跟上:“那祂呢?”


    凌之辞掏出小木偶:“放里面。”


    木偶脸上属于凌之辞的五官消失,变得平平无奇。


    凌之辞动手取祂,放置到木偶里。木偶身上蝶翼鱼纹流转,将祂牢牢困住。


    巫随在旁盯着,所幸祂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反应。只是醒着的凌之辞倒了,而倒了的凌之辞没有站起来。巫随收好木偶,查探凌之辞原身,原来是药效没过,身躯沉眠无法清醒。


    他要将真正的凌之辞往床上抱,对一具无魂躯体倒没那么关心,抬脚从小凌身旁绕过去,一晃眼间,却见小凌皮肤暗下,通体的洁白生出片片冷银,眨眼间洁白与冷银各占半壁。


    安顿好凌之辞后,巫随赶回查看小凌。“怎么会?”


    小凌并非血肉之躯,亦非钢铁之躯,而是刚硬中生出温软、金属直变作经脉,他是一具血肉与金属完美相融的半人半机器。


    人类采用金属材料充当脏器延续生命的本事,还有机器变形后套上特殊材质伪装成人的手段,在小凌的存在暴露后,显得分外拙劣。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巫随失去二十五年的记忆,不免从界封中留存物品寻觅过往,其中小凌最为特殊,怎么探都是一具普通人类的尸体,却不会腐败,一直栩栩如生,然而与凌之辞容貌相像,又被自己珍而重之地收着,必有特异之处,不会腐烂就不足为奇了。


    可是……半人半机器,而且融合完美,简直就像人类与机器杂交生下来的,此前却是实打实的人身,没有半分神通……实在匪夷所思。天道也造不出这种躯体吧?


    第180章 关系再定


    现实世界中,除了生灵及生灵自生物外,其他一切都是从灵异世界来,就像青蓝白此类金属是蛇妖废品,其它名贵材料或寻常耗材,乃至山川日月,统统是灵异生物废弃后的东西流进现实世界。


    虽说金属曾被人类玩出过花来,但本质是废品。怪属非人之死物,不乏从灵异废品中诞生的怪,然而从来没有与智能机器这类高等电子产品相关的材料成为怪的先例;


    而现实生物,是灵异生物预备役,近年来,天道频繁将有大成机会的灵魂安排成现实生物渡劫,更别说普通灵异生物了。可以说,陆地上除了数量太多的人类,还有人类配出来的猫狗鼠龟等宠物,其他自然生物,只要活着,十个里有五个从灵异世界来历练,剩下的一半里,还有大约一半的将要进入灵异世界。


    天道大有将现实与灵异齐平的意思。


    现实生物分明大有可为,与钢铁之物一高一低,门不当户不对,就像天边云与屎尿屁,一庇天,一养地,各司其职,天道傻了才将两者相配。


    小凌的存在,太过违和,绝不是天道手笔。


    可要说创造,凌之辞也有创生之能。


    巫随把小凌放凌之辞身边肩并肩躺着,自己坐在床尾,等凌之辞醒来。


    下药时,祂用的毕竟是凌之辞的原身,因为这个,下的迷药不是猛药,凌之辞清醒得迅速。他发现身旁人,却迷迷瞪瞪越凑越近,口中念念有词“好帅”,眼看要亲上了,巫随伸出一巴掌隔开凌之辞的嘴与小凌帅哥的脸。


    凌之辞正要闹,但可能是“卧室床上”这个场景比较容易躁动,凌之辞一瞄上巫随锁骨下隐崩衬衫扣,眼中精光大放,不自觉张唇想舔点什么。


    “你……饿了?”巫随收回带着暖热濡湿气的手。他知道凌之辞体内能量少,堪堪让他像个活蹦乱跳的现实生物,而进食正是补充能量的渠道之一,他闲着没事又好做点饭菜,所以能想到这种寂陌人从不需要的需求。


    小凌还在,凌之辞也不好跟巫随发生点什么,再说他确实没怎么享过口福了,方才得知二十五年匆匆过,一想到自己二十五年没吃过一口好吃的,觉得自己的嘴颇为可怜,于是点点头。


    巫随备菜时,凌之辞忙里忙外,将小凌拖离卧室安置好,又抽空研究过小凌异样的身体,抱怨着家里装潢太硬就悄悄到巫随侧后方,踮起脚尖,从衣领中偷瞄春色。


    还没复合呢,此等行径略有些下流,但凌之辞想着:反正都睡过了,就算分手了,看看也没什么,反正以前更亲密的都做过。于是看得更起劲了。


    巫随问凌之辞喜欢什么口味,凌之辞说不挑食。说自己不挑食的往往最难取悦,巫随便想着换不同做法多做几道菜让他挑喜欢的吃。


    人类科技已废,巫随厨房是用灵异之物维持当年,使用起来得提前注能,不同做法用不同厨具,巫随给这个注完能又去给那个注能,凌之辞就踮着脚尖跟着走。


    巫随一走动,本就隐隐绰绰的风光更是隐约绰约,给凌之辞看得心痒难耐,恨不得一手撕崩碍事的扣子。


    饭菜端出,食欲占上风,色心暂时歇息,凌之辞蹲坐在椅子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偶尔还嚷嚷出两句:“我很大度”、“不是不可以复合”、”道歉就原谅”。


    巫随没想到凌之辞是真不挑食。没多大一个小孩吃相凶恶,但因为吃得有条理,凶恶中还透着点斯文。


    他因煞气侵扰,喜欢做菜排遣静心,只爱做不爱吃,结识的生灵中也没有需要食物的,做出来往往浪费。凌之辞倒是个赏心悦目的小饭桶,挺好。


    凌之辞三两下将桌上饭菜扫干净,说:“既然你忘了二十五年的事,我又不知不觉过了二十五年,我们就算扯平了。你忘记我和利用我的事就算了,反正你以后不会再有机会。我就勉为其难继续跟你在一起吧。”说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踩到桌上,踮脚从碗盘空隙上走过,直往巫随怀里扑。


    巫随不懂凌之辞脑回路,搞不清他想干嘛,但总不能让他从饭桌上摔出问题,无奈接住人,正要再度重申两人关系,却呼吸一滞,说不出半个字来——凌之辞一双咸猪手轻车熟路地为非作歹开来。


    “等等!”巫随脸上难得出现“惊慌”,但反应仍旧迅速,立时将凌之辞扒开放到椅子上,自己起身躲得远远的。


    凌之辞不满:“你干什么?!再这样我就不原谅你了!”


    巫随望着凌之辞,只觉得对方是八个大字──诱/奸/孩童,禽兽不如──明晃晃的鞭笞着自己的良心。


    过去二十五年,你是被迭魂息影响还是被净化之力吸引,再怎么样……再怎么样也不该对一个孩子下手?!现在把好好一个孩子诱骗成了这样,巫随你可太有本事了!巫随垂下头颅,双拳紧握。


    “你怎么了?”凌之辞看出巫随状态不对,也不嚷嚷着要他道歉了,紧张地靠近巫随。巫随手掌伸出,掌心朝外,一边阻止凌之辞靠近,一边往后退拉开两人距离,“我们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


    两人终于就他们之间诡异而暧昧的关系进行了正式的谈话交流。


    凌之辞听说命钉用途后,脸色一变:“那是以灵魂为容器炼的,本来就是给爱人准备的?是不是相当于人类的婚戒?”


    巫随点头。他要是真的爱凌之辞,怎么会不把七根命钉都打上,将凌之辞灵魂握在手里,让他永生永世离不开自己呢?天道管闲事也管不到真心相爱的人身上吧?只打三根钉身,明摆着就是控制凌之辞的意思。


    听说凌之辞先前弱小,实力发挥不出,巫随料想:我恐怕是为了从他身上榨取净化气息才跟他发生关系,罪大恶极啊!


    凌之辞神色呆呆,问:“那……那是表白用的?不是专门为了控制?”


    巫随点头。要不是为了控制凌之辞,巫随还真想不出自己给人打钉又不打全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想事后不负责不成?


    凌之辞舔舔唇角,舌头还没收呢,突然咧起嘴角笑,猝不及防把自己咬得嗷嗷叫。


    巫随看凌之辞那幼稚样,心念电转:我不会是为了让他事后不负责吧?此想法一出,巫随那哽在心间的违和感顿消。


    太久远之前不分昼夜四季,而巫随已经存在了,人类纪年法出现得晚,按人类的年月算,巫随估摸着,他活了少说几万年。他是什么样的人,经历过的万年光阴都有话语权,二十五年算得了什么,能改变他哪一点呢?


    虽说自己利用凌之辞压制煞气一想法有理有据,但他清楚自己本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失了神智做错事,他清醒过来一发现,立马就会解决,要是利用,怎么会给凌之辞能用“分手复合”的理由来威胁自己的感觉呢?


    起初知道巫随失忆凌之辞不免惊恐,甚至联想到他像金卷卷一样不要自己去爱别人的场景,但一顿饭吃进嘴里,还是熟悉的味道,他对失忆就无所谓了,只是还放不下巫随控制自己的事。但是——命钉本来是表白用的东西!


    凌之辞再想想,巫随有暗中吸食净化气息,但只是带来麻麻痒痒这种无伤大雅的小感觉,他没失忆前,从来没有让自己有被控的不安感。


    这样一想,凌之辞还没安抚好舌头,就挥舞着手臂扑向巫随:“原来你对我是真爱的!”


    凌之辞整个人盘到巫随身上,脑袋在胸肌里蹭来蹭去,嘀嘀咕咕:“我还怪你来着……”


    关系确认,两人都放下心来,执手相看时,凌之辞却移开视线,颇显心虚。


    “其实……其实……”凌之辞犹犹豫豫,“其实我本来不是真心找你复合的。我原本以为你在操控利用我,我是不可能原谅你这样做的。而且我答应珍珍要去死的,就是……就是想在死前,睡一睡你,可是无名无分的不太好……”


    巫随脸一下子黑了,但没有煞气侵扰,或者说因为煞气磨炼了他,他正常情况下冷静理智,没有忽略掉“本来”、“原本”。


    “现在呢?”他问。


    凌之辞抿抿唇:“我跟亲哥一定要死一遍,不然朴迭神位一放出来就会缠着我们,不认珍珍。我待会儿去问问珍珍怎么复活成猫,要是能成狗就更好了。”


    巫随对于“凌之辞要去死”丝毫不意外,不然的话,这个世界容不下他。


    本来经历了家人死亡,轮回回来也不算同一人,凌之辞情绪因为天性淡下,还是感受到了足够的难过;后来巫随失忆,跟死了没个两样,凌之辞一度觉得“他还不如死了”;继而得知亲哥默默守护自己多年,但为了给自己力量对抗祂,死了还没活呢。


    此种情况下,他得知珍雀鲤——勉强算是家人吧,需要自己死亡,没有半点留恋直接同意。珍雀鲤当时有说死后怎么再活,但他无心听,整个人懒散得没边,站进来走两步或是游一段都不肯,断断续续爬了好几觉,才终于爬进蝶鱼扛来的大贝壳里长睡。


    想到要变成猫,甚至是狗,凌之辞抱出棠溪景撸呀撸,期待极了,心想着长了一身柔软毛毛肯定很舒服。


    凌之辞撸猫,一下一下从头撸到尾,他手抬起返回猫头再落下的一个瞬间,摸到一块冰冷坚硬,顿时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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