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50-160

作者:囚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51章 服务红线


    凌之辞对天道发出了疑问。


    天道自然是怒了又怒,狂风暴雨,阴盖四方,凌之辞抬脚摔跤,动手抽筋,张嘴想跟巫随抱怨天道小心眼结果下巴脱臼,只好囫囵个大舌头:“呜哇呜哇。”——错了错了。


    在凌之辞悔过后,他又是个生龙活虎的人了,但对于祂和天道,凌之辞的态度却发生了些许变化。


    巫随早将针叶放到那古怪服务生身上,带凌之辞跟上。


    “我见到富贵了。”凌之辞闷闷说,“用数据保存的,比卷卷富贵得多。”


    巫随深思:“机器为躯,数据为魂?”


    凌之辞:“应该是吧。”


    巫随垂目瞥向凌之辞:“你要清楚,真正让你在意的,是那个灵魂,还是会模仿那个灵魂与你相处的东西。”


    凌之辞想不清。


    服务生进入休息区。休息区由一座座庞大的“钢铁帐篷”组成,“帐篷”内部别有洞天。


    富丽堂皇,舞乐舒缓,服务生一路溜达过华贵的大厅,到一门前。门自动打开,内部是专属于他的休息区,占地两百多平,跟个五星级酒店似的。


    “环境挺好啊。”凌之辞看向房中高软的大床叹道。


    巫随皱眉:”太好了。”好到不是一般人住得起的,而这只是一个员工的临时休息之所。


    服务生“啊~”地叹着,将自己摔到床上:“这才该是正常人的生活啊。爽!”


    说着,他从床头柜中拿出把水果刀,撩开衣服,刀尖对准肚脐,猛地刺下。


    他要自杀?!凌之辞隐身功效正好过,双手撑在床沿,双腿一抬,小狗似的窜到床上硬掰服务生手腕:“别想不开啊!你不是爽吗?不会是自/残成瘾吧?”


    凌之辞猝不及防对上服务生视线,竟见万缕红线在他的眼眶中张牙舞爪,兴冲冲朝凌之辞攒动。


    “嗷!什么玩意儿!”凌之辞怎么爬上来的怎么爬下去,抱着巫随大腿嗷嗷叫,“是蛇吗?是蛇吗?!不是吧,是红线吧!”


    “是红线。”巫随安抚说。


    红线从眼眶、从耳道、从鼻孔钻出,争先恐后破开服务生皮肉,逼近巫随与凌之辞。


    红线缠绕不分首尾,原是混乱团团,不过十来秒便自行理顺。


    千万根细如发的红线,长则三两米,短则三两寸,螺纹般有序地互旋,聚成一鲜红巨蟒。


    凌之辞被如蛇潮的红线吓了一跳,很快鼓起勇气睁开双眼,入目就是一巨蛇,嘎嘣一下又利索地将眼闭上:“好……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巫随抬手将红线收入界封,看向床上服务生。那人被着急外涌的红线开膛破肚,七窍流血,好不凄惨,却像是感受不到痛苦,没事人儿一样站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服务生脸颊被红线捅穿,说话漏风,嘴一动全脸的肉拉扯哆嗦。


    他虽是这么问,眼睛却时不时瞟凌之辞——他认识凌之辞。


    “呃……呃!”服务生的身体因红线离去分崩,慢慢出现痛苦惨叫,啪啪掉落的血肉中不时传出咚咚撞击声。


    凌之辞就近挑中一块,拿脚尖蹭掉表面遮掩的血,露出内里银白的芯片。


    “芯片藏在你体内?你剖腹是为了取芯片?”凌之辞惊。


    服务生颤巍巍站起,高举双手狂热呼喊:“器芯计划势不可当!完美未来已经揭幕!”


    激情昂扬的两声用尽他全部的生机,服务生语毕后颓然倒地,被红线撕裂无法闭合的眼眶早不堪扰,在他倒下头部撞地的瞬间,眼珠滚落,瞳孔正对凌之辞。


    凌之辞起先没注意到眼珠,他关注的是“笑”,服务生脸上碎裂、扭曲、混杂了血液与唾液的张狂的笑,很是畅快,可称“心满意足”。


    如果服务生是被祂用红线控制,为什么红线离去后,他仍像信徒般,在濒死时热烈恳切地高呼信仰,献祭一般?


    “祂让他免除在社会层层剥削下求生的痛苦,给了他一个正常人本该拥有的待遇,或许连带着他在乎的人。”巫随说,“现代的人类,能享有的福祉与努力相关不大,灵魂潜能流露出的天赋非常容易在畸形的社会消磨,太多东西从一出生就注定,衣食住行这些最基础的生存需求却要拼尽全力获取……祂的拉拢,对大多数人而言,就是救赎,值得信奉。”


    “那祂不就是好的吗?”凌之辞虽是疑问,但语气坚定。天雷轰轰响两声,或许因为凌之辞没直白地否认天道,而是发问,天道最终没搞事。


    巫随叹:“天道下的众生,确实乏累难当了。但是,祂不可能做得比天道更好。”


    “为什么?”


    “因为众生是天道创造的,没有天道,没有众生。主宰生物随时可以更换,但这世界唯一的管控者,只能是天道。只有天道能够维护、创生无穷极个灵魂,保障世界世代运行。”


    凌之辞舔舔唇:“祂能威胁天道,难道没有与天道相当的能力吗?万一祂能用数据创造灵魂呢?”


    “那是在天道下的灵魂的基础上的再创造,永远落天道下乘。”


    凌之辞坚持:“可祂也是来自天道下的人类手下的机器文明,祂都能威胁天道,数据怎么不能取代灵魂?”


    巫随摇摇头:“祂是众生对天道的某种群体性反应凝聚,直接与天道相关,不过是借助机器文明行事,并非出自机器文明。”


    凌之辞暂时想不到别的,姑且妥协:“好吧。”


    服务生体内的芯片,以及与凌之辞的对话,让巫随浮现出一个不好的念头:祂有机器超常的算法,天道又从来没有影响过祂,世间凡有人类踏足的地方,皆在祂算计之内。要阻止祂下定决心施行的器芯计划,真的只是收走全部青蓝白就可以吗?


    巫随几鞭子将服务生尸体抽成条,里面藏着的上千芯片连连掉落。


    一个无关紧要的“信徒”便承载如此如此数量的芯片,难道说,祂需要的芯片,早就够量了?青蓝白是祂特意留的漏洞,给敌方一个可及却重重阻碍的目标,好似触到了关键,但真正的目的,只是拖延敌方……还有,趁机给凌之辞洗脑。


    巫随带凌之辞查看了试点其他员工。


    这些员工多是沾染魔气较重、身体有异变的人,由少数完全由祂控制的半人半灵异或灵异生物领导,体内藏了百个到万个不等的芯片。其中一个蟾蜍妖肚子鼓鼓,单是它就装了两百万个芯片!小小一个试点,芯片不下千万。


    巫随猜得没错,祂从来没打算给全部人植入器芯,在人类中,祂想用芯片完全掌握的对象只有一种——新生儿,人类的未来。教育、舆论、政策这种潜移默化且低效的洗脑方式满足不了祂。


    至于其他人,全是工具。合适的解剖研究,不合适的压榨把控,用“珍稀”的器芯植入资格给他们营造“好”的假象,让人们对祂的掌控趋之若鹜、感恩戴德。


    青蓝白就是陷阱!


    然而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钻。现存的芯片要销毁,销毁后祂有的是办法重造。青蓝白这一材料,有多少就得收多少。


    祂当真狡诈,在剩余试点布局,巫随带着凌之辞,有惊无险地将各地青蓝白收入囊中。


    然而做这些根本不够,器芯计划仍是能正常执行。


    巫随找到了苏苏。凌之辞当然在侧,眼神复杂地看向她。


    苏苏见到巫随低眉顺眼:“巫老大。”


    巫随轻叹一口气:“苏苏啊!”


    苏苏眉心攒了一下:“我……”


    “不必解释。你当然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巫随来只是为了问一件事,“你会无条件为祂做事吗?”


    为谁?为祂?!那个祂还是哪个我不知道的他?凌之辞满心疑惑,然而巫随与苏苏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白顺顺尾巴躁得乱摇了都没插话,凌之辞便也不开口。


    苏苏忙说:“不。我此后,只会为祂守大阵。如果你有需要,仍然可以唤我。”


    “好。”巫随点头,“那些得你庇佑进入所谓娱乐圈的妖魔鬼怪,是时候回报了。”


    娱乐圈?妖魔鬼怪?凌之辞还记得熊市长和卡卜咔拉,好奇本来也浅淡,即使发问只是一句话的事,他也按捺住了没开口。


    苏苏:“让他们传递什么?”


    巫随:“器芯计划不详,近者不幸。三日内传完。”


    苏苏跃身上狐:“这就去。”


    白顺顺带苏苏离开,去传递巫随的话。


    巫随主动为凌之辞解释:“祂主要通过教育与网络影响人们价值观,然而祂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细水长流那挂的,不深刻。如果有某个在网络影响力非凡的群体同时发声,带给人们的感受会更为强烈,与祂相比,短时间内输出的思想必将占据上风。”


    凌之辞明白了:“娱乐圈有很多‘自己灵’,就像熊市长和卡卜咔拉。”


    巫随摇摇头:“人类的娱乐圈远不够灵异生物争夺,哪里还有纯人类?最次也得是有灵异生物庇护的人。”


    “啊?”凌之辞冲浪速度曾经可是很快的,小时候看沙雕狗血剧热血上头常常豪掷千金,给喜欢的角色应援,无比清楚人类社会追星文化盛行。


    可是……人追的全不是人?!这……搞笑的同时还有点荒诞,荒诞之意凉却成惊恐寒意。


    “我小时候可喜欢一个叫白洁洁的演员,还有个白软软,她们总是演先狗血后虐渣的姐妹花,看她们的剧后期可爽了。可惜她们后来一起退圈了。她们都是很多年前的演员,总该是人吧。”凌之辞不自信地问。


    巫随唇角玩味弯起:“她们啊……你不是知道狐族起名的特点吗?”


    凌之辞又“啊”一声。


    巫随:“还记得苏苏院中那些女孩吗?其中两个是你喜欢的。”


    凌之辞如今有个习惯,他现在觉得是个毛病,一提及什么东西,他脑中立马回想起相关事宜,当童年的偶像扭起大跨……


    凌之辞再“啊”,欲言又止,嘴巴撇来撇去。


    巫随收敛笑意,一手摊开,如暮似霞的一杆光晕渐出又渐隐,在巫随手中留下柄剑。


    巫随捥剑扫四方,剑风疾过青天,卷深洋,入钢铁之陆:


    “我判器芯试点诸生有罪,躯碎灵消顺天命,隐杀不沾障,功德十数加。”


    此话如神谕,须臾传播三洲五洋,却没落入任何生物耳中。


    凌之辞被巫随此举惊到:“老巫公,这……这又是?”


    第152章 剑名苍魂


    须臾间凌之辞已将巫随方才说的话抛之脑后,弯腰歪头打量巫随手中剑。


    剑体幽幽闪冷光,通体光滑,没任何雕饰,只是一把纯粹的“剑”。


    “苍魂。”巫随说,“制衡之剑,判决之剑,惩治之剑,可替天道。”


    凌之辞“哇”地惊叹,食指探出想触摸。


    巫随翻腕将剑收起:“它代表天道,因果极盛,你体弱魂昧,易被扯进纠纷,到时恐怕不得不为天道做事,别碰为妙。”


    凌之辞遗憾地撇撇嘴,置于巫随胸前的食指弯了又弯,对胸肌戳了又戳。


    巫随伸手将凌之辞手指缓缓勾远:“不闹了。”


    凌之辞心满意足地住了手。


    “我方才的谕言,你没有疑惑吗?”巫随问。


    凌之辞立马回忆起初听巫随谕言的惊奇:“什么意思啊?你想让灵异生物去杀试点的人?”


    “我就是要让灵异生物去杀那些愚蠢的灵魂。”


    苍魂附天道意志,运用此剑发出的谕旨代表天道,不落入现实生物耳中,却能影响躯体中灵魂的判断,举世应顺。


    “那又为什么要让苏苏去传递信息呢?”凌之辞不解。


    “这番话如今只是透过现实生物的身躯影响他们的灵魂,三日后,才会按我心意被灵异生物感知。”巫随说,“天道近年来确实怪异。人类作为主宰生物本该享有最好的待遇,竟也被压榨苦不堪言,对天道怨言最甚,也最难被天道意志影响。我多给他们一个机会。”


    娱乐圈的灵异生物深入现实世界,成为相当一部分人类的精神慰藉或发泄对象,过程中,当然是运用了些许秘法,借用祂的网络,隔空挑拨人的情绪,与人的联结很是紧密。


    再者,这类灵异生物在人类社会扎根,就像畸形的教育与明知有问题仍旧不可撼动的寄宿繁育计划一样,除非祂有本事在第一时间封控所有灵异生物发出的反对器芯计划的言论,否则有关器芯计划的负面舆论一定会发酵起来,或许只能有几分钟的传播,但加上苍魂的谕旨,足够灵魂警醒,影响人们判断。


    这类灵异生物一早便缠上人类了,巫随从前试着铲除他们,然而,祂出现了。


    祂渗入人类社会的方法与这类灵异太像,灭不掉祂,当然也很难灭掉这类灵异。但这给了巫随灵感,他转而约束、发展这类灵异——他们实在是适合在祂的统治下向人类传递信息。


    巫随相信,祂不敢对娱乐圈的那些灵异有大动作——有可能让大量人类察觉到异常的行为,祂都避之不及,祂要潜移默化,祂要徐徐图之,顶多给其中几个影响力大的安上罪名让人们厌弃,想将娱乐圈的灵异全部铲除,祂再努力也得努力上数年才行,而凌之辞已经接任二十一张牌,祂时间未必够。


    “我最奢侈的是时间,不要再追问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了。”棠溪景坐在轮椅上撸猫,转头不悦道。


    唐析景见人转头,两步绕到另一侧,蹲身逼棠溪景直视自己:“无关紧要吗?我只是想知道,是我重要,还是你那么多年没见过没接触没交集的弟弟重要?”


    “你们不一样。”棠溪景停止撸猫,手滑过脸颊抚上额间,偏头旋出一缕发绕着玩。


    “再不一样也要分个主次吧?”唐析景咬着牙压着怒气,他强逼自己冷静,“行吧,兄长你近来身体不好……为什么你越来越虚弱?甚至常常晕厥?”


    棠溪景:“没事。”


    唐析景很想克制自己,但他鼻头耸动,面上忍不住露出点狰狞:“就是因为他吧!他越是成长,你越是虚弱,甚至你可能会被他害死……”


    “够了!”棠溪景喝住唐析景,起身,“能伺候我这么多年,你不该奢求更多。别让我对你不满意。”他抱着猫迤迤然走回房。


    唐析景在原地顿了片刻,气得跺脚,不小心踢到轮椅一角,发出微弱声响,他猛地看向棠溪景离去的方向,见那人没反应,悄摸小力踹轮椅轮子边边两脚,小声嘟囔着,暗自气恼:“***!**!*******!!!”


    “果真是一脉相承的娇纵。”


    “谁?”唐析景立时警觉。不是祂的教唆声。


    “我来告诉你。”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直冲入脑,唐析景甚至生不出抵抗的念头,“朴迭,历三态,掌新生,冷心冷情、没心没肺、无心无爱,善魅惑,惯图享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负责!用完就丢!”


    那道声音遥遥而真切,像是自发的念头,带有某种蛊惑,以及与唐析景同频的怨恨。唐析景被煽动:“哦?”


    “凌倦。”那人在唐析景脑中烙下两字,退隐不见。


    “凌倦?”唐析景喃喃,思索后召唤分身寻找苏苏。


    苏苏跟着白顺顺,乍看下忙碌,实际上袖手无事可做。她有一天赋与控制相关,白顺顺生来桀骜,不愿被缚,苏苏为让白顺顺安心,结契时将这一灵异天赋写进条约转移给了白顺顺,所以,人类社会那些受控的灵异生物,其实在白顺顺手下。


    白顺顺才是能替巫随将谕旨完美传递的那一个,巫随要它做事它当然也会做,只是做苏苏吩咐的事它更上心。


    白顺顺心知苏苏跟着自己也帮不上忙,活受累而已,见唐析景分身来到,就让唐析景护送苏苏回家,命亲卫狐妖陪伴苏苏。


    唐析景利落地完成白顺顺要求,在狐妖们扭着跨感谢他时,强硬地打断她们,急向苏苏道:“帮我算一个人。”


    苏苏颇为意外:“我占卜不还是跟你兄长学的吗?半吊子而已,有相关物品再加符纸作用才勉强占得到零星线索。你找我占卜?”


    唐析景重重点头:“他叫凌倦。凌之辞的凌,倦怠的倦。”


    苏苏试了百般方法,最终遗憾地向唐析景摇摇头:“要么不存在,要么命格特殊。算不到半点有关‘凌倦’的事。”


    算不到,不代表找不到,凌之辞马上要有小侄子的事不是秘密。至于小侄子的名字,也不难打听。


    “凌眷?”凌之辞笑看凌璇,“眷恋的眷?好听啊!一听就是个温柔的好宝宝!肯定能让你开心!”


    凌璇始终习惯用纸笔记录,周边纷纷扬扬数张白纸,每张豪放张扬地画了两三个大字,是她闲着没事预备给孩子起的名字,凌之辞看到了“眷”字,下意识认为自己小侄子叫作“凌眷”。


    凌璇在机器簇拥照顾下扶额:“不是眷恋的眷。是……”她卡了一下,“是倦怠的倦。”


    她鬼使神差地说,说出后当即坚定不移地认可了这个名字,仿佛孩子命中带名,除了这个名字,不可能有别的称呼。


    “倦?”凌之辞有点苦恼,这并不是一个褒义词,幸好有关于家人,他有的是深思的动力,绝不会像其他事宜一样轻易抛之脑后,畅想了一会儿,他说,“叫这个名字,总感觉懒洋洋的爱睡觉呢。不过这样很舒服啊!一听就是个会享受的好宝宝!肯定让你省心!”


    凌之辞近来很忙,脑子懵懵的总忘事,不管什么事什么东西,只要不在眼前,下一秒就可能被他完全忽略,几乎所有行动,他都盲目地跟着巫随,但这不妨碍他思念家人,时不时格外渴望回忒历亥看望凌璇与全铃。


    与隔着肚皮的小侄子、机器人怀里的全铃、躺着享受伺候的凌璇告别后,凌之辞就继续跟随巫随毁芯片了。


    收到双重警告还敢去试点想要植入芯片的人,几乎没有,全球各地加起来不足两千人,据巫随说,他们就该去轮回转世。这些人被灵异生物暗杀,它们所用手法相对温和且统一,人们都是离开试点后不久才殒命。


    祂现在不好大力推行器芯计划,便任由人们对器芯试点众说纷纭,适度把控讨论方向,保持器芯热度,等待合适时机再度推行芯片。


    杀一人,非但不沾孽障,还能得十年打底的功德,简直是灵异世界破天荒的慈善事件,灵异生物集体出动,可惜人都精得很,不愿意到试点去。


    灵异生物们遗憾之余,不难发现杀试点内原有的乱七八糟、分不出物种的生物甚至是机器人也能得功德,销毁他们爆出的小硬片片还能得功德!比杀人得的多得多!


    一传十十传百,灵异生物们攒足了劲围猎试点内原有人型物,并尝试对城市内较为类人的机器拳脚相向,起先能得少量功德,后来完全没收入,便也懒得理城市中机器人,转而追踪试点内原有生物——


    灵异生物是削弱机器文明的好帮手,但机器与人类息息相关,长此下去,会导致人类社会出问题,所以即使巫随对灵异生物销毁机器、削弱祂一事很满意,却不能放任灵异生物将城市中机器当作猎物。


    芯片被毁得差不多了,但携带芯片的特殊生物中不乏擅隐匿者与强者,分散在三洲各地,灵异生物们找不到打不过,就得寂陌人出手。


    经巫随与东方喻确认,祂得到的牢囚蛋石碎片中亦放置了大量芯片。牢囚蛋石可不是两界后生物能随意出入的,其他寂陌人原先不行,巫随揍东方喻一顿,逼她放权给其他寂陌人,大家伙这才奔赴各地,寻牢囚蛋石、进牢囚蛋石、毁牢囚蛋石中芯片、出牢囚蛋石、寻牢囚蛋石……


    凌之辞与巫随忙忙碌碌,就是在做这件事,有事没事儿碰上其他寂陌人,凌之辞见一个分享一遍自己小侄子的名字,各寂陌人感应一番,发现天道不限制对“凌倦”的赐福庇佑,一个两个纷纷送上祝福与礼物。不出三天,“凌倦”的大名就在灵异界响彻了。


    唐析景动不动去趟忒历亥,探望凌璇的频率跟凌之辞有一比。凌之辞怀疑他不怀好意,一直防着他,为此,还专门挖出了自己的手机,就为了在唐析景出现的第一刻收到机器人传讯,做好防备。


    在毁芯片与防范唐析景中,凌之辞翘首以盼的大事到来——他的小侄子,终于,马上,就要出生了!最重要的是,他的姐姐,潇洒不羁的姐姐,终于,马上,可以摆脱难受的怀孕状态啦!


    第153章 鱼线夺人


    忒历亥专业的妇产机器人带着器械,□□凌璇。


    凌之辞、巫随、唐析景三人在院中等待。


    深冬季节,热气减退又反复,今日凉明日炎,相比其他肉身强悍的寂陌人,凌之辞对气候敏感,怎么穿衣都不舒适……其实,是因为凌之辞身形猛长后,凌建国并未留下相应时节的衣物,而机器买到的或缝制的,他都不满意,冷了热了都哀悼,郁郁不已。


    凌之辞近来只有一件上心事,就是等待姐姐解脱。除此之外,他的情绪太平了,有时一动不动能定大半天,像个漂亮手办,待回过神来,便恹恹翕眼,睡醒又是如此。


    他的成长不乏压力,但他绝不是在压抑中成长的人。喜乐哀怒曾经真实而深刻的人,在空虚中,对能拉扯到心脏的思念隐隐上瘾。


    一次,凌之辞情到深处眼红泪落,不巧照到镜子,被自己的绝美落泪惊艳到,闲着没事专门找虐,时不时跑到镜子前欣赏自己。


    巫随对此心知肚明,又不知如何处理,求虐找哭不是什么好习惯,情绪欠缺更不是什么好东西,暂且由着他闹。


    不过今日的凌之辞情绪饱满,且多变,上一秒期待到跺脚,下一秒又因为担忧急得跳脚,视线频转想转移注意力,但总是不可避免地望向一扇窗——凌璇所在屋子,里面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手术。


    黄昏将落,夜幕兜天,气温降下,凌之辞穿着凌建国所做的短袖短裤,竟也不冷,因为他太亢奋了。


    “姐姐不会有事吧?”凌之辞深受弱智脑残剧荼毒,庆幸自己没有姐夫、姐姐没有婆家,将巫随当作出来报丧的机器人,努力练习——“我是家属!保大!保大!钱不是问题!保大!”还捡了个细树枝和大叶子到巫随手里,当成是协议,边喊边拿树枝在树叶上写自己名字。


    唐析景在一旁,颇为无语:“**有病啊!孩子***没出生连个人权***都没有!不保产妇就是杀人。卜仁洲有条律,保小不保大按蓄意杀人罪处,好像要用什么机器让违规医生感受开七指以上的痛苦,抗不过死了活该,活着就再蹲十来年大牢才算了事。”


    凌之辞:“啊?”


    “弱智!”唐析景简短评价,看凌之辞一脸不可置信,又说,“法盲!”


    “剧……剧里都是这样啊。”凌之辞嘀咕不解,连忙查查相关政策,经天洲这边相关法则与卜仁洲有出入——惩处更重。


    凌之辞不用再排练,更有心思乱想了。忒历亥的机器人的医疗技术不必质疑,凌璇又向来康健,孕期享受着不亚于皇帝且绝对科学的伺候,凌之辞转而怕唐析景、怕王可邓、怕什么丈夫……


    所幸一切顺利,机器人唤凌之辞进房看孩子。


    凌璇在另一屋中,情况不知如何,凌之辞担心姐姐,象征性抱着孩子随口夸两句:“好。真好。好宝宝。我小侄子是好宝宝。”脑袋一个劲儿地朝着凌璇所处房间的门。


    巫随随凌之辞一道,唐析景紧随其后。


    凌之辞发现唐析景,莫名不安,抱着孩子刻意溜达一圈,凑到巫随身边,借由巫随高大的身躯挡住唐析景。


    巫随目光追随孩子望了小半圈,缓缓移到靠着自己的凌之辞身上。


    凌之辞几乎是贴着巫随站,从这个角度垂头看,巫随只能看到凌之辞饱满的浅金脑袋,虽然扎着利落的辫子,但一天过去,细碎的根根金发不服帖,蓬松成一层绒,在灯光照耀下蒙蒙。


    巫随皱着眉,他知道在此刻开口不好,但他不能让凌之辞蒙在鼓里空欢喜,最后却落入更大的悲伤:“这个孩子……没有灵魂。”


    天道关照人族,人类统一陆地,数量庞大,尤以大概五千多年前最为鼎盛,人口突破了一百七十亿。


    近年来,资源不足的问题暴露,人类总体不幸,人们的生育意愿自然随之降低。这也就是为何,用科技造出来的躯体都有概率吸引到灵魂——


    自然出生的人口连年下降,已经跌破百亿,而天道对此没有作出调整,继续大幅减少供应给现实世界的资源。


    百年一代,每代有一百七十多亿的灵魂非要投胎成人不可,其中仅有不到百亿的灵魂能够得偿所愿。


    在人们无法感知的两界间隙,子宫是战场,堪堪有人形的胚胎早有灵魂争夺过数轮。


    巫随感应过了,凌倦绝对康健,它的身体不可能吸引不到强大灵魂。


    难怪天道不限制对凌倦的赐福庇佑,天道下没有“凌倦”。


    凌之辞听到巫随的话,眼珠转转眼皮眨眨,抽着眉偏抬起头:“你说什么?”


    唐析景感知力不如巫随,无法隔着空气穿透身体感受灵魂状态,二话不说直接上手。


    凌之辞背过身挡住唐析景,但唐析景指尖触到孩子的一刻,就足够让他确定:确实是具空壳。


    生灵之躯是精美的必逝品,有灵魂温养才可长久;没有灵魂的身体,会枯槁。


    怀里的孩子温度很低,仅有的热量好似还在源源散去,凌之辞想抱紧他传递温热,可他又太轻太软,凌之辞不敢用力,克制地颤抖着,用求助的眼神看巫随。


    巫随对凌之辞摇摇头,斜眼盯上唐析景。


    唐析景左手小指微微一勾,潜藏在华丽吊灯上的木偶探身甩鱼线,直奔凌之辞怀里的凌倦。


    鱼线在碰到目标的一瞬,末端炸成蛛网状,吸附上凌倦。


    凌之辞反应极快,下意识抽匕割鱼线,一击中,鱼线断。不待他喘口气,后续鱼线来势汹汹,直接缠住凌倦四肢。


    细到几乎隐形的鱼形,坚韧的同时必然锋利,可比刀剑。斗争是瞬息万变的事,凌之辞来不及再挥匕,幸好另一只手抱着凌倦,可发力与鱼线抗衡,但他不敢,他怕两相较量下伤到脆弱的孩子。


    鱼线扯起凌倦。凌倦身体为人,即使没有灵魂仍有作为人的本能,或许是疼或许是怕,突然嗷嗷哭起来。


    凌之辞被自家小侄子的哭声激得目眦欲裂,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手点心口挥出两张牌甩到唐析景身上。


    唐析景眼皮一跳,背后飞出个木偶挡牌。


    木偶当场破碎,裂成片片块块,消弭无踪。唐析景感受到自己与木偶的联系全然断掉。那是他在两界前用绝世之材所造,万年来除妖伏魔,最多被打下来点木头渣渣,与自己的联系从无减弱。怎么会……


    唐析景与木偶联系紧密,木偶出事他也有感,猛咳出一口血来,血散溅遮眼,点点艳红中,唐析景骤然扩大的瞳孔里映出一张牌——木偶只挡住其中一张!


    卡牌入体,唐析景:没有感觉?什么情况?


    唐析景四看,眼中猝不及防闪出一张脸,咬着唇,瞪着眼,怒气冲冲。


    “兄……”唐析景见那人怒样,吓得魂都要飞了,惊魂未定中又气又恼地大叫,“**凌之辞!”


    凌之辞一巴掌甩到唐析景脸上,当即“斯哈斯哈”甩手,看样子疼得不轻,又站远了啪啪冲唐析景甩鞭子:“你怎么敢抢我侄子?!我那么信任你!贱人!”


    比硬实力,唐析景远在凌之辞之上,可他只能受着,倒不是问心有愧,因为变幻成绳子样的蝰蛇头衔着尾,把他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要是一般束缚物唐析景有得是办法,可这是蝰蛇,自带空间之力,身躯在数个维度中极速穿梭,被它束缚根本没有办法挣脱,因为它的完整本体与被束缚者不在同一维。


    唐析景被抽的空隙定睛看凌之辞所用鞭子,是巫随针叶幻化而成的黑鞭。


    而巫随静静立在凌之辞身后,不言不语。


    “***说句话啊!”唐析景冲巫随叫,“你兄弟**要被打死了!”


    凌之辞顺着唐析景的视线,头颅缓缓转向巫随,巫随避开唐析景求助的眼神,不动如山。凌之辞满意地转回头继续逼问唐析景。


    “你想对我小侄子做什么?!有没有人指使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凌之辞一手叉腰,一手举着鞭子威胁唐析景,没有半点宽容大度的样子。


    “***究竟发生了什么?!”唐析景仰头叫。


    三天前,凌之辞对唐析景甩牌时,凌倦已被拉至半空,灯上没耗子大的木偶嘴越张越大,眼看要将凌倦吞下。


    巫随白鞭一扬,缠碎鱼线,飞身接住凌倦,没落地便调转身形,抱住虽然能量耗尽但踉踉跄跄不肯安生晕过去的凌之辞。


    他一手一个人,把凌倦颠两下,送到凌之辞脸上说“救回来了”,凌之辞这才放心晕死。


    唐析景被其中一张牌命中,定在原地,石像一样。巫随原以为他是被“封”定身了,又想凌之辞这套牌是作用在灵魂上的,唐析景怕是灵魂被囚在身体里无法发挥力量,可越想越不对,细细一查,这才发现唐析景魂儿没了!


    巫随心惊不已。唐析景精分身之术,越是高明的分身术越与灵魂之道勾连,他的灵魂出问题,就算是巫随都没把握救回来。他安顿好凌之辞、控制住唐析景分身□□,向凌璇解释完情况把凌倦交还给她,出发找棠溪景。


    棠溪景当时沉睡在花园中,唐析景另一分身就在几步外守着他,也没有灵魂。他被巫随唤醒,看着唐析景分身叹一口气,手中乳白光蝶飞出,说:“好了。”


    巫随找唐析景的分身逐一查看,他的灵魂果然归体,木偶已经恢复运作,但他本人还睡着。


    凌之辞比唐析景先醒,一醒来就对着空气骂唐析景。


    前有苏苏呛孩子,后有唐析景抢侄子,凌之辞狐疑看巫随,与之拉开点距离:“你不会……”


    巫随赶忙表示:“不会。”


    光说无用,行动上也必须配合,所以唐析景一醒来,就被凌之辞用巫随的手段对付。


    唐析景选择性的重点描绘那道声音,而隐瞒了所谓‘朴迭’。


    “一道声音?是那个‘丈夫’?”凌之辞还要深问,医护机器人拉着警报直奔凌璇房间。


    小侄子凌倦状态委实不好,半死不活;凌璇不知为何情绪低落,失魂落魄。凌之辞没心思逼问什么,跟着机器人蹬蹬进房。


    第154章 暗金来袭


    凌璇猝然惊醒,扬手甩枕,劈头盖脸砸上候在床头的机器。警报响起。


    “阿辞!阿辞!”


    凌之辞冲进房中:“姐姐我在!”


    凌璇情绪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紧紧握着凌之辞的手,语无伦次:“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不能……不能让天道放弃……”


    “什么?”凌之辞不明所以。


    凌璇自顾自喃喃,声音渐低,眼神越发沉稳,直至洞明:“正常情况下,最爱孩子的,是母亲,是创造他的人。记住我的话。如果情况不正常,那就把一切扶正。”


    凌之辞点头:“记住了。每个字都记住了。姐姐你是不是产后抑郁,没事没事……”


    “把阿眷抱过来。他叫凌眷,眷恋的眷,不是厌倦的倦。”凌璇打断凌之辞,撑身靠坐在床头,静默沉寂,仿佛融进了时间。


    凌倦……凌眷,诚如巫随所言,没有灵魂,生命体征越发弱下,出生后除了被争抢,就是被放在一个容器中插着各种管子——凌之辞怀疑其实他已经没了命。


    凌璇看来一切正常,凌之辞想她的要求必有深意,依言将虚弱的凌眷抱到床边。


    “给我。”凌璇说。她垂着头,目光落在盖着身体的厚重被子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凌之辞绷着身子弯下腰,小心谨慎地将凌眷送到凌璇手里。


    凌璇粗粝的手抚摸上凌眷新生的娇嫩皮肤,沉寂的眼有了焦距,从孩子身上移到凌之辞身上,仍是满眼深情,喃喃说:“母亲,是爱孩子的。”


    凌之辞大力点头,颇为认同,想笑,突然笑不出来。


    凌璇的手,不是社会主流追求的那种细长娇嫩白软滑,威武有力,可徒手抓蛇,可削人筋骨,做实验时比机器还稳当,各种细微操作信手拈来。凌之辞很是羡慕,总想着:要是我长了姐姐那样的手,管他什么妖魔鬼怪,来一个我掐死一个!


    原来这样的手掐人时会抖。


    “姐姐!为什么?!”凌之辞抓住凌璇手腕,“这是你的孩子啊?!你为什么要掐他?!来人!老巫公!”


    机器齐齐抖动一下,想要听令却被什么限制住,定在原地无法动弹,待到巫随赶来,从凌璇手下救出孩子时,他已经没了呼吸。


    “本来就没有灵魂,肉身有损无法修补,彻底没救了。”巫随说。


    凌璇听到,脸上扬起一抹释怀的笑。


    凌之辞紧紧抱着从一而终都温顺的孩子,他被亲生母亲动手死命掐时,没有发起过任何反抗:“为什么?为什么?是不是鬼上身了?”他啜泣着想要寻一个合适的理由,可是任何解释都很苍白。


    胸腔挤压,凌之辞喘不上气来。死别总是猝不及防,癫狂荒诞,直给的冲击足以让人崩溃。


    他想不明白事情缘由,他不接受如此走向。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好奇怪,梦一样。


    如果是梦,应该起一阵狂风,来一场海啸。不然……不然太真实了……太吓人了……凌之辞想。


    窗帘飘起,边角飞拂到凌之辞臂上,带起炙热气流,让凌之辞想到盛夏足够热死人的烈烈日光。


    风稍大,窗帘飘得更高,热浪扫到脸上,将眼的酸热泛到每寸皮肤。凌之辞抬臂挡脸。


    “外面有东西。”巫随说着,看向凌之辞怀里的凌眷,“想来跟他有关系。”


    凌璇已经昏睡过去了,她方才的状态,绝对不正常。凌之辞打起精神:“把那东西引远点,别伤到姐姐。”


    巫随留了条蝰蛇在凌璇枕下,抱起凌之辞,连带着凌之辞怀里的凌眷从窗口飞身直下,落入花园中。


    风越发大,在缭乱四起的狂风中,能轻易辨认出其中一个方向仅有吸力,像是要引人前往。


    凌之辞抬臂护住凌眷,缩在巫随身后,向既定的方向前行。


    狂风尽头,是一片平和,四面仍是机器围墙,除了高温什么都没有。


    凌之辞觉得这个温度还挺舒服。巫随皮肤却已经被烫红,不得不用水母防身。


    “什么情况?到底发生了什么?”凌之辞早就想问了。


    巫随给凌之辞也套上水母,面色凝重:“我感受不到对方。”


    说话间,凌之辞臂上传来巨大抗力,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爆破般将凌之辞的双臂推离。


    “阿眷!”凌之辞惊呼。


    巫随扬鞭去接无依的孩子,黑鞭靠近凌眷,仿佛进了凝滞的空间,鞭上针叶片片剥离舒展,四散不成鞭,亦不受控。


    除了天道,没有任何生物能对巫随有如此碾压。


    但来者绝非天道!


    凌眷被接引到一处,浮空不动,在他身侧,暗金翻涌,渐渐凝出人形。对方颜色鲜明,但总体模糊,模糊到辨不清他身上任何特征。


    凌之辞觉得,这像回忆中的场景,也像幻想中从不曾真实的未来,对方,是隔了时空遥遥对望的存在。


    “你谁啊?”凌之辞问。


    对方并不答。


    “还我小侄子!”


    听到这话,对方似是闷闷笑了,传出炙烤般的噼啪声,噼啪一阵没头没尾地说:“原来,回不到那个时空了。”


    时空?巫随若有所思,“凌璇”向凌之辞传达的话,巫随候在门外时也有听闻。


    爱,扶正,时空。他懂了。


    凌之辞还在冲对方嚷嚷:“还我小侄子!”


    依巫随对凌之辞的了解,他只是叫嚷却不采取行动,一定是处在某种影响下,导致他无法动弹,可看他叫得生龙活虎的,要么,对方无心伤他;要么,对方伤不了他。


    “还我……”凌之辞卡了一下,四看周围,眼睛频转寻觅着什么。


    巫随问他:“怎么了?”


    凌之辞:“好像,有什么该出现了。”


    随他话落,一对浴火的琉璃羽翼扑扇而至,轻柔地裹扇走两人。


    那对翅膀火焰高燃,色彩浓淡如染,乍看瑰艳集千色,其实大体为橙红。


    “本巧……彩羽浴火琉尾雀?这不是我可以插手的,我们先走。”巫随便要带凌之辞远离。


    “啊?”凌之辞回望,不甘离去,“等等!到底什么情况?”


    “彩羽浴火琉尾雀,有翅可飞,但在两界之前算是陆生生物,再提升,形态便会向鱼类转化,名雀鲤,是天道下最重要的生物。据珍雀鲤自夸,它再提升便为蝶,是要当神的。我管不了它的事。”巫随不顾凌之辞反抗,捞起他踏空离去。


    “不对啊。珍雀鲤不是在你监管之下吗?”


    “天地灵气聚于深海,把它关在海里跟把猪关独属饭桶里没区别。它恐怕是想通了这点,才同意被我封控。不过天道已经不允许我再对它采取任何行动了,最多借助封控感受它。走!”


    凌之辞回望暗金人与琉尾雀——他知道彩羽浴火琉尾雀是本巧济,两方定定对峙着,不绝的噼啪声从暗金人身上传来,如斥如怨。突然间,本巧济动了,目标正是暗金人手里的凌眷。


    “我侄子!嗷!”凌之辞喊着,反手抓自己后背,“好痒!”


    巫随查不出凌之辞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可他背上总是发痒,那就是灵魂上的蹊跷,此时不好深究。“先走。”


    鱼线横插拦下巫随与凌之辞,来者是唐析景。


    “朴迭,神也,举世仅可存一。双生是意外,宿命仍旧是必然。想让你兄长活,杀了他,把他的心挖出来,喂你兄长吃下去。这样,你兄长想死也没得死,一定会与你长相厮守。”暗金人与琉尾雀缠斗中噼啪教唆唐析景。


    凌之辞不理解意思,但知道那东西口中的“你”是唐析景,“他”是自己,因为唐析景二话不说就往自己心口抓。


    巫随当机立断,召苍魂剑斩向唐析景,剑身清光一闪,血红飞溅如洒,断裂的半臂依惯性撞上凌之辞,在他衣服上印下血迹。


    凌之辞下意识接住断臂,抱孩子一样抱住它,大脑一片空白,见到唐析景狰狞着长出新手臂,凌之辞猛一撒手将断臂甩远:“嗷~~~!”


    “别告诉我你不明白天道意思。”巫随横剑护住凌之辞,“收起你的私心。”


    凌之辞懵懵懂懂给巫随加油助威:“就是就是!”


    唐析景闻言,死命瞪住凌之辞,眼周组织不受控地颤,牙咬得格格响,像一只濒死的凶兽,格外可怖。凌之辞被吓到,缩巫随身后不敢看。


    “凭什么是你活?”唐析景怒极反笑,看着鹌鹑似的凌之辞,一字一句叱,“就你,也配?”


    凌之辞什么都不懂但就是不允许自己被骂,探头回唐析景:“我有什么不配的?我什么都配的上!你就生气吧!我气不死你!”


    唐析景一口鲜血喷出,身形摇晃涣散,竟是原地气没了。


    “这……他被我气死了?我……”仙侠剧里一个人真死就是这样消散的,许多妖魔鬼怪死亡的标志也是消散,凌之辞开始哀悼,“虽然他后来像个神经病,但一开始还挺好,给我送小木偶呢。谁知道竟然变成这样?唉!”


    “没死,分身被召回去了。”巫随说。


    “啊?说走就走吓死个人,果然还是神经病!”凌之辞抹走挤出的泪,继续骂,边骂边挠背部。


    巫随打定主意要带凌之辞先撤,可已经来不及了。


    彩羽浴火琉尾雀的尸身兜头而来,巫随横剑,剑光直上,劈断毫无生机的尸体,尸体转瞬弥散,如霞盈天。


    瑰丽之中,暗金瞬移逼近。


    第155章 雀鲤所述


    巫随因珍雀鲤灭国之举找上门去,路上便收到天道警示。虽然明知是奈何不了它了,但巫随还是坚持见了它。


    珍雀鲤可能觉得杀一国之人不是大事,被因此找上门时颇为震惊:“这事儿,这……电……不就杀了几个人嘛,再造就是。你为这事儿找来?!”


    它大大方方供认不讳,完全一副“就是我做的,你想拿我怎样?你能拿我怎样?来来来!”的欠揍样。


    巫随常年被煞气侵扰,心神不稳暴虐难当,对着珍雀鲤肥嘟嘟一看手感就不错的身子摩拳擦掌,很想捶上个百来下再扇百来巴掌发泄发泄。要不是天道阻拦,珍雀鲤难逃一劫。


    珍雀鲤害了一国之人,没沾半点孽障,天道还分外袒护,虽然同意让巫随对珍雀鲤进行监管,但提了许多附加要求,最后的结果就是:珍雀鲤永远待在海底巫随所设封禁中,巫随此番离去后再也不理珍雀鲤相关事宜。


    珍雀鲤本来就从不挪地,这判决有跟没有一个样,打着哈欠控制手下长着蝶翼的小鱼凝练天地灵气,送到身边全部吸收。


    天道从来没有如此那么在意过某个生物,巫随当即对珍雀鲤来了兴趣。


    珍雀鲤脑子长了看的,嘴完全没个把门的,巫随一套话,它就把什么都秃噜出来了。


    它跟巫随说过彩羽浴火琉尾雀。


    据说,天道下的世界,有一个名字,叫作——湖底洞天。


    湖底洞天真正也是唯一的职责,就是造神,以及神的信徒。此世大成的生灵会进入另一个世界,经神赐福后成为另一个世界的“王”。成王不易;而成神,即使有天道大力支持,亦是难事。


    彩羽浴火琉尾雀就是“雏神预备役”,雀鲤勉强算“雏神”,迭才是“神”。


    彩羽浴火琉尾雀、雀鲤、迭,三态转化,要实力要机缘,真正成迭的那一刻才能进入另一个世界,在此之前,随时可能会被天敌害死。


    本巧济连雀鲤都没成,就败在了阿柜柜手里,那是两界之前的事了。巫随后来查证,阿柜柜是王可邓的真名,此名从她诞生的一刻就跟随她了,但她从来以“无名”居。


    王可邓早把本巧济的神魂吸收融合,却将彩羽浴火琉尾雀的躯体留下,意图有朝一日可以移魂换躯,成迭成神。


    “天道才不认可她的做法,于是另创了我与阿门门。”珍雀鲤骄傲说,“我才是下一任神!”


    本巧济不是独立的个体,她的躯体被王可邓操控,此事巫随一探便知。至此,巫随对珍雀鲤口中的“湖底洞天”、“三神诸王”信了七八分。


    后来唐析景不知怎么也发现了琉尾雀被控的事,本想将琉尾雀躯体抢夺为己用,尝试后得出结论:王可邓与本巧济之间存在特殊的联系,只有王可邓能压制操控本巧济。


    及悠宿一战后,王可邓不知所踪,巫随一直在尝试寻找她,至今没有消息。他确定如今操控琉尾雀的不是王可邓。


    论傀儡之术唐析景举世无敌,他都无法控制住琉尾雀,那方才琉尾雀是被什么生灵以何种手段操控?莫非是阿门门?


    电光石火,巫随思绪万千,脑内混乱不妨碍他拳脚干脆。


    暗金人光明正大袭向凌之辞,巫随一鞭一剑,一阻一攻,与之过招。


    凌之辞对危机警觉,抱大腿很有一手,无论暗金人如何移动,他总能调整好角度,借用巫随挡住暗金人。


    双方斗来斗去分不出高下,进入嘴炮环节。


    巫随:“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噼啪噼啪的火燃声似是暗金人的语言,他自顾自嘀咕几秒才换成世界语:“啧!这个世界的限制可真重,你也不是寻常角色。难搞。”


    凌之辞趁机发问:“我侄子呢?你把我侄子弄哪儿去了?”


    暗金人轻啧一声,评价道:“看这没心没肺的小玩意儿,你都护他都这份儿上了,他还淡薄得跟个傻子一样。真替你不值。”


    替谁?谁没心没肺跟个傻子一样?总不能是我吧?凌之辞视线转转,除了自己好像没有其他人可以被暗金人说了。


    “你不爱他。你被他控制了。”暗金人惋惜向巫随,“这一族都是这样的。强大、貌美、能提供食物和安稳的生灵,都是他的猎物,都会被他用迭魂息影响掌控,让你误以为你爱他爱得要死,为他赴汤蹈火。但其实,在他眼里,你只是个好用的工具。”


    凌之辞听完暗金人的话,不知道他说得是谁,想看眼神分辨他在跟谁说话,结果发现那东西没脸没皮、没眼没嘴,于是将其与唐析景一道定义为“神经病”。


    “神经病……”凌之辞嘴没把持住,误将心里话说出,只好将错就错,“还我小侄子,赶紧回你自己的世界去治病,有事等不会说胡话了再回来说事。”


    虽然暗金人没有眼,但凌之辞能确切感知到对方在“看”自己。暗金人啧啧连声:“丑小玩意儿,还蠢。啧!”


    凌之辞确凿自己容貌一等一的好,听闻暗金人此言,虽然是他不乐意听的贬义话,但却没有因“丑”有半分不悦,只是料想暗金人分不出美丑,让他在意的是“蠢”:“你才蠢!你全家都蠢!我从小就会拼机器可聪明了!我比你全家加起来都聪明!”


    巫随捂住凌之辞的嘴:“乖。安生点。”凌之辞没与暗金人交手,不知道对方实力,巫随心里却有底。暗金人只是一缕气息来到这里,还被天道尽全力削弱,无兵刃无花招,尚可与发挥一成实力且祭出两件本命武器的自己旗鼓相当,他本体想必已经超越了天道。


    “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巫随问暗金人。


    暗金人:“找一个人,背叛我、利用我的人。我恨他!我连他的孩子都不想留!”


    凌之辞感受到了盛大炽热的杀意,哆嗦一下,背部麻痒随这细微动作荡漾开来,激得他恨不得倒地打滚,但毕竟有神经病在场。


    魔神智不清,思想行事有异于常人,多是神经病,依凌之辞与魔打交道的经验来看:神经病不讲理的,别看现在好好地说话,或许下一秒就发疯杀人了。所以凌之辞还是保持着警醒与体面,只是反手暗自抓挠。


    巫随:“找到了吗?”


    暗金人笑了:“哈哈哈哈哈!原以为要再等三千多年,原来一直藏着!我竟然没想到!哈哈哈哈哈!”


    巫随:“那就走吧。此世不好留你。”


    暗金人:“在走之前,我还要救人。”


    凌之辞实在好奇,笑得像个大反派连人家孩子都不放过非要斩草除根的坏人会想救谁。


    巫随发问:“谁?”


    “你。唐析景。”暗金人答,“我可不能让你们步我的后尘。那太可怜了。”


    暗金人的话,在凌之辞耳中跟“我要对付的是你”没有区别。凌之辞猫眼匕出鞘,挡在巫随身前。


    “啧!”暗金人口头语明显。他“视线”炽热,烫到发麻的温度从凌之辞脸上缓缓爬过凌之辞手臂,落到匕首上。


    他不会要抢我匕首吧?凌之辞手颤了一下,抿抿唇,一瞬间想将匕首藏起。


    巫随在旁观察凌之辞与暗金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暗金人出现后,凌之辞好像更……鲜活了。


    凌之辞近来连思考的动力都没有,神情总是木木然,难得有点表情,却总是停留不长,展露出点无辜的委屈样,就很快在滑润的小圆脸上溜走。一个表里如一不懂掩饰的人,表情生动往往代表着思绪活泛,凌之辞见到暗金人后小动作不断,闹来闹去,脸上阴阴晴晴——是巫随最开始接触的凌之辞——真正的凌之辞。


    暗金人身上一缕黑气迂回绕到凌之辞背后,巫随反应不可谓不快,向黑气立剑刺去。


    剑尖穿透黑气,巫随反而拧眉:没有感觉。


    黑气虚幻,无视苍魂剑攻击,反倒介由剑体限制住了巫随,毫无阻碍地印向凌之辞。


    凌之辞莫名发毛,身体沸腾起来,好像血液被煮成了毛绒小刺,在体内咕嘟嘟冒泡骚动,一时间又疼又痒。这种奇异的感觉将他的思绪拉扯到了遥远的地方,面对扑面而来的危险来不及反应。


    黑气逼至凌之辞眉心!


    暗金人得逞地噼里啪啦笑,模糊的手上把玩着三缕润泽的清明气体。气体交融,更为浓郁,暗金人对气体得意洋洋:“看吧。没了记忆,忘掉益处,他才不会对那个巫随有半点好脸色。就像你对我一样。咦?”暗金人把弄气体的手停下,不禁疑惑。


    本应进入凌之辞体内的黑气被弹了一下。


    那一瞬,凌之辞鬼使神差地意识到是潭昙留下的附加能力护住了自己。“毒”汇于眉心,将黑气弹走,自身被黑气沾染,土崩瓦解——这个附加能力废了!


    凌之辞体内一空,加重呼吸想缓解不适,被空气呛了一下,口鼻咳出血来。


    他能消除我的能力!凌之辞惊恐看暗金人。


    暗金人也看凌之辞,目光扫过猫眼匕,不明所以地“啧”了一声。


    黑气转而扑向巫随。巫随定在原地。


    “小心!”凌之辞高喊着提醒。然而巫随还是没有动作。


    凌之辞情急,一迈步整个人摔在地上,身体后知后觉地酸痛起来,好似被蛀虫掏空了躯壳,无法再按主观意愿行动。他攒足力气将匕首掷出,试图切烂黑气。


    暗金人模糊的身影闪至,拦手截住猫眼匕,丢回给凌之辞。


    匕首插进凌之辞身旁坚硬的水泥地,顶端猫眼石颤巍巍地晃。


    凌之辞甩出匕首后像得了帕金森一般,手带躯干,颤抖不休,脑子都给自己颤懵了。昏迷前,他听到暗金人说:“啧。也差不多。”


    第156章 嗥鸭体魂


    凌之辞是被巡逻机器抱回家的。


    凌璇就在凌之辞一旁默默坐着,等他醒来。


    凌之辞睁开眼,一看到凌璇,受惊翻身:“阿眷!阿眷!老巫公?!”他起身就往外冲。


    凌璇拦住他:“等等。”


    不知道暗金人那个强大的神经病把凌眷巫随怎么样了,凌之辞又急又歉疚,忙问:“怎么了姐姐?”


    “老师她怎么样了?”


    凌之辞脑子转了一转,反应过来凌璇说得是王可邓。此时凌之辞无心顾及王可邓,让凌璇稍等片刻,急忙回到与暗金人相斗的地方,看到倒地的巫随和被黑气侵蚀的机器们。


    没有暗金人,没有凌眷。他查监控想找到暗金人踪迹,没有!连两人与暗金人交锋的过程都没有,只能看到:凌之辞与巫随追出,突然都定住不动,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倒地。


    凌眷、暗金人、彩羽浴火琉尾雀,从头到尾没出现过。


    凌之辞魂不守舍地将巫随搬回自己屋子,路上,凌璇又问凌之辞:“老师呢?”


    都这时候了老提她干什么?凌之辞胡思乱想:难道暗金人是她派来的?对呀!她在我小侄子还是胚胎的时候就想毁掉他了!一定是她!王可邓,王可邓……找到她肯定能找到暗金人救回凌眷!她能在哪儿?


    先前与巫随寻找王可邓无果后,凌之辞记得巫随让关东留意一下她,于是立马给手机下了个指令搜索到关东的联系方式,一通电话打过去。


    关东好似不怎么使用现代工具,与人交流不是亲跑到面前用嘴就是用符纸,凌之辞在电话忙音中忐忑。


    所幸关东接了电话,拖着高调的嗓门儿兴高采烈地与凌之辞打招呼。


    “听我说!听我说!”凌之辞急急叫着打断关东问好,声音哽着带哭腔。


    关东不拉扯嗓门了,简短应:“好。你说。”


    凌之辞语言组织能力不差,虽然因急切嘴糊,但仍能三两句话将事情严峻□□代,并说明自己的需求:我要王可邓下落。最好是直捣暗金人救回小侄子。


    关东听罢,要了凌之辞的方位,电话一挂人就出现在凌之辞面前:“我借用苏苏符纸查探过老大说的异常处,王可邓很有可能已经消逝在那里;为防万一,又让上官他俩去确认,还没有结果,我刚催过他们了。”


    凌璇在不远处,眼睛猛眨一下,当中担忧尽散,一瞬间瞳孔骤缩,成尖利状。


    凌之辞听说王可邓可能死亡,回望凌璇。凌璇才历大手术没几天,有再周到的照料气色仍旧不大好,唇色红淡,几乎发白,一小截润红在惨淡的唇间隐没。


    凌之辞见状,也探出舌舔舔唇,小半截舌头耷拉在嘴边猛定住——凌璇从来没有舔唇的习惯!而且,太快了!凌璇方才藏舌的速度太快,简直像……蛇吞吐芯子……


    “嗷……老关叔……”凌之辞舌头没收好,咬了自己一口,说话囫囵,却顾不上疼,哀哀看关东。


    关东大步到凌之辞身边摸摸头:“怎么了这是?”


    “我……我姐姐……”


    “阿辞,怎么了?”“凌璇”逼近,手放在凌之辞肩上,打断凌之辞,正大光明地看着关东问,“这位是……”


    关东礼貌地进行自我介绍,自称是摆小吃摊卖关东煮的。


    凌之辞想开口,想推搡走“凌璇”,肩上“凌璇”的手里却源源传来森寒,将他周身冻结,只剩因惊恐战栗的下颔不受控地发出细微“咯咯”。


    关东感受力弱,惯来粗枝大叶,但关注点在凌之辞,圆眼一眯。


    “凌璇”警惕盯关东,身体一绷。


    关东凑近两人,高壮的影子替代日光:“凌小朋友你冷啊?怎么牙关打颤?”


    “凌璇”莞尔一笑:“阿辞他从小怕冷。”


    关东四下张望,看到远处毛毯,抬脚去拿,阴影散去,明亮但没有热度的阳光重照到凌之辞身上。


    “你姐姐灵魂还在,老实点。”“凌璇”低语,跺脚在地上开了个隐蔽的阵法,手上发力推凌之辞入阵。


    “老……”凌之辞卖力挣扎,喉间溢出求救,声音细软到他自己都以为是错觉,就被“凌璇”暴力捏住两颊,抬膝踹他进阵。


    凌之辞半脚踏进阵,阵光闪亮,映亮半边大厅,且有愈发刺眼之势。关东回头:“凌小朋友你练习画阵呢!画得真亮真好!咦?”


    关东终于发现不对,丢下刚到手的毛毯奔向凌之辞。“凌璇”扯起笑:来不及了。


    “嘎!”一声嘹亮的鸭叫陡响,鸭叫处银光缕缕迸发,刺透阵法光芒,触墙转折,将前一刻还嚣张的光芒绞织得稀烂,凌之辞脚下没亮全乎的阵法就此破碎。


    “嘎!你怎么用这符嘎!穿梭空间一趟嘎,我骨头都要碎嘎!”


    上官鸭鸭的人声随后出现,低三下四:“传送符那么多,我哪分得清这张是您最讨厌的裂空类传送符啊。没事没事,我再多炼点增强体魄的药给您吃。”


    上官让傲娇一“嘎”。


    “别挡道!”关东一手推开传送过来挡在自己与凌之辞“凌璇”之间的上官鸭鸭。上官让立在上官鸭鸭肩头,经此一推,失去支点,扑扇着翅膀嘎嘎叫。


    上官鸭鸭踉跄两步回身捧住上官让,冲关东叫:“干嘛呢?干嘛呢?你个单身狗!”


    上官让嘎嘎附和。


    “救人呢!”关东拳打“凌璇”,将凌之辞扳到自己身后护住。


    上官让振翅喷药,药丸击中“凌璇”,一道虚幻磅礴的龙影现身,缠在“凌璇”身上。


    世上只有一条龙,众寂陌人异口同声:“王可邓?!”


    “她抢我姐姐身体!“凌之辞叫,“快把她弄出来!”


    关东上官他们与王可邓关系应不错,竟然聊起天来。


    上官让:“你进人身做什么嘎?”


    上官鸭鸭:“你的龙躯呢?”


    关东:“什么情况?”


    问这么多干嘛?我姐姐灵魂还安不安全啊?凌之辞暗自着急,听他们问来问去问不到重点,压制王可邓抢救灵魂的事也不做……时间被拉得很长,嘎嘎人声拖着音不慌不忙……巫随不在,其他人都不靠谱……


    凌之辞遇上巫随后一贯被恰当地宠着,情急之下稍有不顺心就莫名委屈起来,对关东上官他们心有不满,连连催促:“拿下王可邓 ,救我姐姐。”


    关东示意凌之辞放心:“她有分寸的。”


    她要有分寸就不会跟老巫公动手了!还想害我小侄子!现在又抢我姐姐身体!分明就是狼子野心不怀好意!凌之辞生气想:你们不帮我,我自己救姐姐!


    凌之辞凭本能从心口唤出一张牌,猛甩向王可邓。


    他的行动在场人无一预料到,卡牌顺畅击入由王可邓掌握的凌璇体内。


    属于王可邓的龙影高吟一声,龙状的灵魂被弹飞,彻底与凌璇断开。


    凌璇身体无觉地倒下,凌之辞跨步接住她。对于现在的凌之辞而言,凌璇过重了,他没扶住凌璇反因虚弱被凌璇坠着站不稳。


    关东上官三个嘴大张成“O”,眼看凌之辞与凌璇将齐齐摔倒,关东反应过来,上前捞住两人,疑惑道:“奇怪。”


    王可邓灵魂冷冷看凌之辞一眼,扫过围在他周边的其他寂陌人,暗自离去。


    凌之辞用牌进步不小,起码没丢完牌当下就没出息地晕死过去,还能撑着一口气问:“什么奇怪?”


    关东:“王可邓灵魂历万年,强大;身体属两界之前,高等。总之后界几乎不可能再诞生比龙躯更适合她的身体。按理说,她该促进身体与灵魂融合,使之成为无法分割的一体。她竟然能从龙躯上剥离灵魂!怪!


    “再者,人的身体并不强悍,被小鬼附身都要死要活难以为继,除非这具身体是天道特造的,本来要承载的灵魂就不简单,否则绝无可能承受住王可邓灵魂片刻。但出现这种情况,就说明天道有在照看此人,你姐姐的灵魂本来不可能被逼出她自己的身体。除非……”关东说着,就近将凌璇放倒在软垫上,试探性放手等凌之辞站稳后掏出板砖书,哗啦啦翻了起来。


    “除非什么?”凌之辞用完卡牌后虚弱但急切,一个激灵站直了,没撑两秒膝盖与腰又弯了,被上官鸭鸭避嫌般用食指勾着后领才没摔个狗啃泥。


    “有了。”关东拿手指着书上笔记说,“一、原身灵魂被吞了;二、原身灵魂成灵异生物后自愿献祭或履行条约;三、原身灵魂与占有灵魂之间存在特殊契约。就这三种情况。”


    凌之辞心脏鼓噪,第二种情况是不可能的,他只能祈求是第三种,并且安慰自己:王可邓说姐姐灵魂还在的。


    上官让扑着鸭翅飞到上官鸭鸭臂上,距离凌之辞近了些,惋惜说:“我要是还在原身内嘎,对灵魂的感知探查力胜过老大嘎,立马就能感觉到你姐姐具体的情况嘎。可惜……”


    上官鸭鸭紧张:“主人。我……”


    上官让鸭翅一挥:“知道知道嘎,不怪你嘎。”


    上官让是在“两界”未彻底分隔但两界前祸世灵异也死得差不多的时候诞生的,没有经历“死了活”的过程,但却是第一个从人类转化而成的寂陌人。那时,孱弱的人类被各祸世灵异吃到濒危,上官让那一支人类在一好心鸭妖的庇护下苟活至劫难后。


    那鸭妖,就是上官鸭鸭血缘上的母亲,她诞下上官鸭鸭后逝世了。


    上官让灵异天赋觉醒的同时,身体渐渐出现了鸭类特征。追本溯源,他这才发现他祖上第二十三代有“人”是鸭子成精。


    嗥鸭一族贵贱分明,尤以“鸭鸭”这一支最为高贵,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鸭鸭是能直接以“鸭”命名的,而其它鸭妖都不配,取个音近的“压”、“牙”、“雅”都算是自命不凡了,能不能受住这种“高贵”名字还另说。


    单以嗥鸭血脉论,鸭鸭比上官让高等,对上官让产生了“祖圣压制”。但在鸭鸭刻意的控制下,祖圣压制没有影响上官让太多,只是让上官让格外在意它而已。


    所以当鸭鸭对自己结契的主人产生情愫,犹犹豫豫过了几千年大胆表白,而上官让以为开玩笑随意答应时,鸭鸭一激动,通过祖圣压制直接与上官让完成了嗥鸭婚约——奉我之躯,血肉替护——他们交换了身体。


    把我高贵的躯体奉给你,从此我的毛发、血肉、骨骼,都是你的防护。


    嗥鸭的身体,在两界之前随意拉个灵异问,八成都想让自己的灵魂进入其中,因为嗥鸭的身体是世上最完美的防护,嗥鸭体内的灵魂不可被吞噬、不可被伤害。


    这本来是件浪漫事。问题是,相比于上官让本来的寂陌之躯,嗥鸭之体脑子显得尤为蠢笨。


    上官让自钻的炼丹之术、万般尝试后终于颇有成效的医毒之道、甚至是他引以为傲的感知天赋,在进入鸭鸭的鸭躯后,这一切成了水中影,模糊可见,经外物影响,时不时动弹两下勾引他,就是不可触!


    他冷静下来,想这也不是大事,让进入自己身体的鸭鸭将一切口述给关东记录,自己多多养养嗥鸭脑子,迟早有一天能再掌握那些。


    可是鸭鸭笨惯了,不会用聪明的大脑,而身体的记忆不同于铭刻在灵魂上的,是有时限、会被遗忘的!上官让的心血——小万年的苦心钻营就此不见。


    肯定是嗥鸭身体不够理智,上官让发了此生最大的脾气,单方面与鸭鸭决裂。等他再冷静下来,肯定又因为嗥鸭身体傲娇好面子,他对鸭鸭维持着高冷愠怒样,前几个月才终于纡尊降贵地下了台阶。


    他确实不介意了,上官鸭鸭还胆战心惊。


    第157章 芯片来历


    上官鸭鸭一惊一乍多年,荒废了上官让的寂陌之躯;而且上官让的感知天赋附在灵魂上,需要高智敏锐的身体发挥灵魂能力,虽说他与上官鸭鸭互换了身体,但不代表上官鸭鸭有资格研习他的灵异天赋。


    灵魂与合适的身体分隔,上官让要探测一般生物的灵魂没有问题,但凌璇情况特殊:凌璇,她的灵魂有大成迹象,也许入魔也许化鬼,她属于灵异世界,且是灵异世界最特殊的那批。


    灵异生物与她纠缠问题倒不大,无非是不够强大前有可能被害死去轮回,最坏的情况就是灵魂被吞。寂陌人却万万不可在她没正式进入灵异世界前介入她的因果,那可能会害她灵魂破损——永堕轮回,承受天地孽障,重复在生不如死的生生死死中。


    “她接连被附身,体内能量混乱,暂时也不算真正的灵异生物。要是你仇人就好办了,放出点灵异气息进她体内,灵魂处在什么状态、在不在体内、要是离了体现在在何处、先前被附身过几次、上辈子上上辈子当过什么生物……全都一清二楚,事后怎样都无所谓。”上官鸭鸭叹,“实在不好强探她的灵魂。”


    “除了老大嘎,恐怕没谁能探出你姐姐的灵魂状态嘎。”上官让说。


    巫随还没醒。


    “肯定是因为艾转讷轮。”关东言之凿凿。


    凌之辞着重讲了暗金人。


    “如果那个暗金人是异世来的,天道在消除他存在过的迹象时,一定会把他造成的伤害也抹消。”关东确定说,“总不能那个暗金人强大到天道管不住吧?放心,世界还没毁掉,没谁能真给老大弄出问题来。”


    上官让与上官鸭鸭必是与关东相同想法,关注已经转到艾转讷轮上了。


    “稀薄的说是艾转讷轮倒还行,但那颜色重到发紫的已经算是另一种更高级的东西了吧?”上官鸭鸭发表言论。


    “肯定嘎。艾转讷轮只针对现实生物嘎,只要进入了灵异世界嘎,再弱小都不会对艾转讷轮成瘾嘎。但现在祂用的‘艾转讷轮’嘎,强大灵异生物一碰就会成瘾嘎,连没身体的鬼都会嘎,就跟现实生物吸了毒一样嘎。也就两界前的那几个和我们嘎,剜肉剔骨勉强抵挡住‘艾转讷轮’嘎,还得是摄入少量且及时处理的情况下嘎。”


    “我怀疑,浓郁的艾转讷轮——叫它‘轮紫毒’吧,它并不是普通艾转讷轮浓缩而成,从婴儿惊恐中提取转化的艾转讷轮只是轮紫毒的原料之一。”上官鸭鸭分析,“我与宠昙水母合作期间,有件事百思不得其解,应当与轮紫毒有关。”


    上官鸭鸭为了“增智芯片”同意与宠昙水母合作,但他见识了芯片,却发现不过如此。


    那个芯片雏形不错,造出它的人确实厉害,但仅仅是从人类的角度来说。上官鸭鸭随意提点了一下,给出了让芯片能影响灵异生物的方案。但芯片需托形体,他一时间想不出能影响鬼的方法,且明白芯片增添不了自己的智商,无意再与宠昙水母和它背后的东西拉扯。


    无论上官鸭鸭原先多蠢笨,何况上官鸭鸭其实并不蠢笨,只是相比于鼎盛的上官让不够聪慧,他在上官让的寂陌之躯中养了那么些年的鸭脑子,别看人类的机器文明多么璀璨,他随便往哪个方向研究着玩玩,起码领先现代机器文明三千年。


    按理来说,他优化后的芯片要制造出来是极困难的。因为芯片原先是完全借用人类智慧打造,他给出的方案添加了微量灵异元素,但重点还是在人类科技,科技没发展到那份儿上,不可能批量打造远超时代的成品。


    可是宠昙水母将一成品芯片给上官鸭鸭看了。那芯片,比上官鸭鸭预想的完美霸道——机器尚有初始程序遵循,或可违背主人指令,但要是植入了这种芯片,若操控者有意,那可是能将植入芯片的生灵完全变成傀儡!


    上官鸭鸭意识到:芯片本来就不是为了“增智”,而是为了“控制”。


    “嘎嘎嘎!谁造的芯片嘎嘎?”上官鸭鸭惊问。他想,造出芯片的要是灵异生物就算了,要是人,那就不得不杀。


    “凌泉。他根据你的方案,还建造了一个专门制造芯片的工厂。他特意说要请你去工厂看看。”宠昙水母说。


    工厂负责接待的是一个女人,她叫古柔,后续与上官鸭鸭对接的都是她。


    上官鸭鸭震惊于这种芯片竟然真的能量产,这不可能。除非……除非天道同意……不仅是同意,是大力支持……


    凌泉只是一个人,他能耐再大也无法让人类文明一下子进步三千年,他不重要,重要的是天道是何想法。上官鸭鸭继续与宠昙水母背后的东西合作,闲着没事顺带搞了个复制长生剂。


    “原来器芯计划是你搞的鬼!”凌之辞惊。


    “不是我。是天道。”上官鸭鸭辩解,“而且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接下来说的。”


    在地底空间,上官鸭鸭与古柔接触中,数次见她从鸟嘴中珍重收集“金线”。


    “那些鸟都没有灵魂,不是生物,是机器鸟。它们从外面飞回来,嘴里或多或少叼着几根金线。我没近距离接触过‘金线’,感觉说是线也不对。”上官鸭鸭目光落在凌之辞头顶,指着凌之辞说,“是头发。相比于线,那些鸟收集的更像是头发,就跟他一个颜色的头发。”


    浅金发色在寂陌人中是最普遍的,唐析景也是。上官鸭鸭没深究此点,继续说:“我问过古柔收集这些做什么。她说,造东西。”


    造什么呢?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轮紫毒。


    凌之辞比其他人更确定这点,因为古柔明言过他的头发对轮紫毒有作用,巫随用行动证实了这点。


    巫随知道怎么控制轮紫毒,不可能是因此晕倒的,就是暗金人!但是其他人都不信凌之辞。


    凌之辞再次说暗金人,他们仍不在意,哄着凌之辞让他也不必在意。


    急着唤醒巫随救姐姐救侄子的凌之辞知道,在这件事上,无法指望他们,他们没能力也没心思。


    苏苏不可信,唐析景最不可信,凌之辞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找谁,他现在连能诉说的人都没有。


    要是爸爸妈妈还在就好了,要是富贵还活着就好了……凌之辞很想哭。


    死亡的残酷就在于怀念。父母巫随在身边时,凌之辞再悲痛也没有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可怖。


    他忍着心脏的钝疼吩咐机器照料凌璇,没管其他人,回屋找巫随。


    所有的一切,都好诡异好荒诞,好像是梦.


    分身被棠溪景强行召回来后,唐析景身体受伤是小事,心里的难过与嫉恨却让他快发狂了。


    我明明是在为你好!怎么就不识好歹呢?!那个弟弟就***那么重要吗?!不就是亲生的吗?不就是从你出生就在你心脏里陪着你吗?不就是……唐析景一想到凌之辞,气到想发疯,咯吱咯吱磨牙。


    因为凌之辞,这是唐析景从棺材中找回棠溪景后,他们第一次陷入冷战。


    叩、叩、叩。三声顿响从门上传来,唐析景心中窃喜:终于知道找我来了。


    但他故作不满,打定主意要让棠溪景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才是能陪你共度一生的人,一天到晚在意什么亲弟弟算怎么一回事?就算是亲儿子也不能把他看得比我还重啊。


    三声叩响一共响了三次,唐析景耳朵贴在门边,手一压就能将门打开,但他犹豫着没有。


    门外没有声音了。唐析景心慌,趴在地上从门缝看外面。


    棠溪景懒,一般用电动轮椅代步,离去应有轱辘辘的声音,可是既没有离去的声音,也没有轮子停在门外


    唐析景正要开门,顿了一下蹬蹬跑到窗边,探出身往门口望,看到棠溪景坐在镰刀上,由镰刀载着离开。难怪无声无息。


    只见棠溪景停在秋千前,秋千上小憩的纯白肥猫躺着伸了个懒腰,缓缓睁开灰色的眼。


    唐析景好似看到猫眼焕发七彩光芒,但猫比主人还懒散,睁个眼都有气无力,很快阖上眼皮,又睡了。


    而棠溪景由镰刀载着向远处去。


    唐析景瞟过镰刀,心觉有异,又说不出是哪里的问题,不过,猫还留在这儿,棠溪景不会一走了之的。


    他们居住的是两仪国皇宫旧址,临海。镰刀载着棠溪景渐行渐远,直到海边。


    风吹乌发,镰刀降落,棠溪景站直了身体,望着辽阔的深蓝,将手随意向后一抹,锐利的刀尖在他手指划过一小道。他挤出一滴血,血融进海,没了踪迹。


    “珍雀鲤,来接神位。”棠溪景对茫茫海道。


    海浪大了,飞溅海水化蝶,迎向棠溪景。


    成千上万的蝶齐涌向一人,蝶翼带动海洋澎湃,一场海啸凭空出现,将棠溪景淹没。


    唐析景最先感受到异常,夺门而出,奔向海啸。


    其后是关东:“诶?真的有异常海啸?”


    “什么嘎?”上官让与上官鸭鸭齐声。


    “老大先前让我借土地感受关注各地海啸,卜仁洲有一片海域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起了一场海啸。”


    上官鸭鸭疑惑:“就算是灵异生物要造海啸也得有个蓄势过程,怎么会有凭空而来的?”


    关东留了字条给凌之辞:“老大还没醒,我得去看看。”


    上官让与上官鸭鸭想凑热闹,在全宅周边布了个监测灵异的阵法,跟关东一道去卜仁。


    他们才出全宅大门,一只乳白光蝶翩飞落阵,阵法雪化般消融。


    第158章 梦中附身


    凌之辞将巫随放到了自己房间,不知不觉间漫步回去,与他一道躺在床上,看着房顶镜子里倒映的身影,像观了一场奇异梦幻的景,抓不住留不住,好像一闭眼,就只能剩点隐约的回味,再也找不回那时人那时景。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凌之辞不懂。很快疑问淡下,特别的预示也消失,凌之辞遵从身体本能,阖眼休养。


    梦境来得猝不及防。


    “凌眷!”凌之辞听到耳边有人高喊,细微的敲打声隐没在尖锐缭绕的警报中。他睁眼,看到一个精致漂亮的青年,眉眼有血痕划过,受了伤。


    青年沾血的手一把拉起凌之辞:“快走!”


    凌之辞脑子涨涨的疼,因为一下子接收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信息,是属于“原主人”的记忆。他下意识就跟青年跑了起来。


    梦中被凌之辞附身的人很是孱弱,腿脚发软不利索,一下地就摔了一跤,后续也踉踉跄跄,跑了一阵子才记起怎么正确使用腿。


    凌之辞理不清身体主人的记忆,放弃之后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是谁?他刚叫我什么?


    凌眷?!


    身前青年约莫二十岁出头,而使用着凌眷身体的凌之辞跟他一般高,想必也是二十多岁。


    凌之辞喜悦起来。他做梦,要么梦到过去,要么梦到未来,也就是说,自家小侄子肯定能从暗金人手中活下来,寿命以二十岁打底。


    警报渐淡,铿锵的脚步接踵而至,杂乱的声音慢慢汇合成一道——咚、咚、咚咚、咚咚咚……极急促、阵势极盛,有如山呼海啸,好似能将地板踏裂。


    凌之辞有种被传导来的震感摇晃着的错觉,惊慌间回头看,追捕他们的是机器人。


    那些机器人不是凌之辞熟悉的。它们色彩斑斓,可形变,在窄处甚至能融合压缩成一体,跟水做的一样,事后又分开继续配合。


    机器人穷追不舍,不死不休,紧随凌之辞与青年,摄取尽来路所有光亮,格外鲜明,像瞄准了两人的寄生物,不榨干他们最后一丝价值,便不会罢手,是能笼罩人终生的怪物。


    凌之辞怕它们——不是凌之辞怕,是凌眷怕。在梦中附身凌眷的凌之辞跑得更卖力了。


    这儿像是进行什么非法实验且颇有资本的地方。


    一路往前跑,过道可容十来人并肩,但天花板太高,相形显狭窄,墙上嵌着一排排、一列列的棺材一样的透明箱笼,数不胜数,一眼望不到头。


    箱笼里泡着死寂的、破碎的人肉,封存技术很好,每个箱笼顶端吊着的人头都栩栩如生——凌之辞很早以前就梦到过这种场景。


    那是凌泉“逝世”时,依惯例,享受过忒历亥福泽的人死后必须将尸身交由及悠宿,解剖研究,为人类发展做出最后的贡献。


    凌之辞特意去往及悠宿,看凌泉与自己的“先辈”们。


    密不透风的容器,止息的神秘溶液,泡着一具具开膛破肚的尸体。大家称那是荣耀,接待凌之辞的研究员将其引为毕生追求,恨不能当下死去取而代之。


    凌之辞回去就发烧了,迷乱中一排排一列列的尸身盘桓不去。他怎么会相信自己能亲历如此情形?便以为那是因惊恐做的寻常梦,而非预示梦。


    死人在箱笼中飘浮,活人在控制中浑噩。


    在梦中,凌之辞就是知道,所有生物都是牲畜,包括人。机器成了新的“人”,新的高高在上的生死予夺的主宰生物。


    人是机器文明的“基石”,具有廉价性、智慧性、实用性,相比于其他普通生物,要格外“无私”,为机器文明鞠躬尽瘁,分四大类:


    特殊之人,解剖研究,为机器文明发展贡献自身;


    普遍之人,择亿万之一二与猪狗牛羊一道放入“动物园”,不用芯片控制,以作保护与观察;


    剩余普通人,可以说就是人类这一生物,是器物,是消耗品,被芯片变成了傀儡。平时在狭窄单调的空间中充电,活脱脱的橱窗阵列物,直到机器通过芯片给他们下达指令后才可以活动,去做苦力,去行险事,用人身给钢铁铺路。


    还有一类人,凌之辞最为不解,是——“我”。


    梦境混乱,一路逃窜。冰凉而巨大的箱笼建筑有豁口,一方明亮就在眼前,凌之辞以为梦魇要终结了,拼尽全力随青年奔向光明,等待着的却是架机飞行的机器,点点成障,铺天盖地。


    机器人所用的飞行器与凌之辞所见过的截然不同,材质如纱,可舒展折叠,铺在机器下方,如故事中的神毯,完美适配不同型号不同功能的机器人。


    青年跳起,抬脚踹下近处机器人,抢过神毯飞行器,于高处蹲身,向凌之辞伸手:“上来。”


    凌之辞反握住青年有力的手,蹬飞行器边缘借力爬上,青年松手在空中乱点,看样子是在用什么凌之辞看不见的面板操作飞行器。


    青年的手灵活,十指翻飞,凌之辞久久盯着他的手,缓缓将视线从他的手移到自己的手——凌眷的手——交握的间隙,凌之辞注意到,两人的手,如出一辙,连手背靠近手腕正中的一点痣都一模一样。


    飞行器载着两人,紧贴建筑行驶,避过意图抓捕的机器触手,扬长而去。


    前有络绎不绝的机器纷至沓来,后有死缠烂打的机器围追截堵,灰天白地,萧条山水,失控的两人在辽阔中相依奔逃。可是天地偌大,无处可去,什么都是机器的,什么都不可用,包括脚下飞行器。


    青年发现飞行器失控,载着他们迎向等待目标自投罗网的机器时,没有半点犹豫,找准位置狠狠连跺脚下,硬生生踩烂飞行器核心。


    “我们还在空中。”凌之辞惊叫。他们离地千米,这要是摔下去,直接粉身碎骨,恐怕拿着镊子都捡不齐尸身。


    “你在,会护着的。”青年没头没尾说。


    飞行器核心已损,无法再接受调度,但自带应急处理方案。两人没从空中摔落。飞行器在天旋如风中花,边缘延伸扬起,轻柔裹住两人,飞盘一样缓降,斜落人间。


    落地后,飞行器自动打开施放两人,而天高陆远处,数不胜数的机器飞来奔来,像嗅到腐烂的蝇潮。零零散散一个一个,排布周密,四面八方都是机器的觊觎。


    凌之辞喘不上气来。


    “拿着。”青年清润的声音驱散凌之辞梦中的恐慌,将一长条物交给凌之辞,“能完美将灵异生物复制的‘复制长生剂’,毁了它。”


    “啊?”凌之辞疑惑。


    然而不等凌之辞发问,青年就捂着头克制地叫了一小声,倒地不起——没有生命体征,死了。


    这种情况,凌之辞当然不会调头就走,但是被凌之辞附身体验的梦中人并不由他完全掌控。这不正常——


    他梦到的未来,都能依他心思转变,所以当年可以在梦中排练生死。这个法子摆脱不了灵异生物,被吃被杀,那就继续睡,换另一个方法试试,直到找出未来的完美解。


    凌之辞视线一转,腿迈开,已经攥着复制长生剂朝一个方向狂奔。他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渴望:不要被抓到,不要被关起来,不要连思想都没有。


    空气仿佛岩浆,吸进肺里热又燥,烫得嗓子疼,而凌之辞没有停歇,只是狂奔。


    前方机器并没有因为距离的缩减而显出身形,反而越发微渺,直至无踪。


    刹那天地变色,咸湿扑面,所有机器都不见了,凌之辞只能看到喷薄的海洋。


    海水溅成七扭八拐的线,千丝万缕的清明剔透,蜿蜒着,飞腾着,如龙似蛇,有翔天游地态,却是锁链。


    锁链正中,困缚着一只鱼。


    鱼通体透明,侧生琉璃翅,表面隐泛七彩光泽,在翻涌的海水中浮潜挣扎。


    “你休想背弃我成神。”说话的隐没在海里,凌之辞起先没发现它的存在,听到声音往声源处定睛,才发现对方是一条长蛇。


    蛇游向大鱼,山岳般的身躯竖起。凌之辞认识他,是阿门门。


    相比于凌之辞记忆中的阿门门,这个阿门门颜色划分没那么明晰,蓝紫融合得更流畅,鳞片的存在感降下,整条蛇是大写的“浑然一体”。


    好像更强大了。凌之辞看着阿门门想。


    大鱼的挣动越发弱下,海水仍搅动不休。


    凌之辞想这是在自己的梦里,只要自己不愿意,就没有其他生物能看到自己,要是一招不慎把自己作死了,大不了醒过来再也梦不到此情此景,于是大胆地进海,靠近观察双方。


    阿门门真的完全没注意到凌之辞,俯瞰困海的大鱼:“你永远逃不出我的掌控。”


    大鱼虚弱至极,没有回应。


    阿门门吞吐芯子,竖瞳冷血无情,下一秒就张开“绿”盆大口俯冲,獠牙直刺向大鱼。


    凌之辞莫名对梦中阿门门无感,可是蛇是他从小怕到大的东西,战斗中阿门门又是强势的一方,凌之辞下意识觉得它是“反派”;而大鱼,漂亮弱势,一看就让人心生怜悯。


    凌之辞为大鱼忧心,真切望大鱼,却发现大鱼也定定看着自己。


    大鱼对当头的撕咬视若无睹,专注看着凌之辞,通透的眼里光波流转,猛然挥翅。


    凌之辞能看到,大鱼双翼死命扑扇,翼上细小的的鳞片层层闪烁,又层层灰暗,它眼中燃起孤注一掷,仰头长鸣——某种缭绕的、明亮的鸟鸣,属于霞光万丈的长空。


    灰云散,闷天晴,因为污染长暗不明的天终于投下色彩。光照钢铁陆,抚平汹涌海。


    “天道还存在?”阿门门惊疑,攻击顿下。


    鸣叫未止,大鱼双翼上光泽明明灭灭,变化越发迅疾,大鱼叫声越发凄厉,在震耳欲聋的惨叫中,琉璃翅迸发出素雅的七彩光。


    光灭翼碎,锁链尽数消散。


    大鱼跃起,直撞向凌之辞。


    第159章 双方争夺


    凌之辞因突来的冲撞惊慌,踉跄后退,手被复制长生剂外管上的精致纹路硌得生疼。


    失衡感先于大鱼冲击,凌之辞扑腾一下子弹起身——梦醒了。


    他下意识垂眼看双手,翻来覆去地看,没有复制长生剂,手背没有痣,与梦中人的手截然不同。


    梦到的是几十年后的事吗?他疑惑,但没有深想。恰好机器人端来一大杯热水,他咕嘟嘟灌进嘴,酝酿几秒,往巫随身上一倒,又睡了。


    巫随在不久后睁眼,压着眉,借由镜子定定观察整个扒到自己身上的凌之辞,他最先感受到凌之辞从内到外沾染着的自己的气息,明确了一点:这是我的人。


    巫随不认识不了解眼前的人,但对自己的认知足够明晰,他确信:无论对方能带来多大的利益,我不会以爱为名诱拐一个孩子。


    既然如此,他就肯定不如看上去那么年轻,起码煎熬着活了八九十年。再随随便便过些年月,应当有四五百岁,什么都该懂了明白了,能为自己的决策负责。巫随心下肯定。


    细长花木枝叶从凌之辞脚腕上长出,绕着小腿攀爬向上。巫随神色渐渐舒缓,目光落在凌之辞耳垂上幽幽发亮的黑耳钉,抬手挤开凌之辞口腔,如愿看到预期中的东西,又扯开凌之辞睡衣衣领往下看,不悦皱起眉来。


    “怎么会?”巫随不甘喃喃,坐起用审视的眼神寸寸打量凌之辞,手指一下下在床铺上点着,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巫随翻手变出四团幽黑。


    幽黑舒展又凝缩,成针状,分别停在凌之辞乳前、脐下与腿间,虽是静止态,却有跃跃欲试之姿。


    巫随手指摩挲一下,压腕控针,眼看计划将成,床上镜子毫无征兆地裂了,发出不该由小小镜子迸发的“呯”的一声巨响,爆破一般。碎镜子天女散花落了一地,哗啦啦地吵嚷,却没一片落在凌之辞与巫随身上。


    “天道?”巫随眯起眼。


    白檀香只是助眠,并非是让人昏厥得像死了一样的东西。凌之辞被吵醒。


    “老巫公!”凌之辞一见巫随,也不管异常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了,挺腰支起上半身,一下子扑进巫随怀里蹭来蹭去。


    他手一到巫随身上就不老实,越是激动手越是肆意,摸来揉去,脑袋抵在巫随身上,配合着手上动作乱晃,头一动,他腰也忍不住扭。


    狗妖?巫随初步判断,但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因为凌之辞身上的灵异气息太弱了,如果是妖,他没本事化人形。


    然而弱小归弱小,凌之辞身上却有着数种极强大的天赋,其中一种连自己的煞气都能消解,若要形容,便是“净化”二字,巫随不免怀疑他是天道新催生的寂陌人。


    他对眼下情形有了大致的猜想,整理好思绪将凌之辞从怀里拉起,打算说正事。


    凌之辞腻乎完也打算跟巫随说正事,一抬头,对上一双平静到陌生的眼,凌之辞身体僵住。


    “你……你怎么了?”


    他听到巫随反问:“现今怎么纪年?是什么日子?”


    凌之辞心凉了半截,抖着手拿出手机看时间,声音紧巴巴:“激契历2375年12月23日。”


    巫随点点头。


    凌之辞下唇止不住颤,问:“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巫随:“我丢了二十五年的记忆。”


    凌之辞跪坐在床上,原本亲密地依靠着巫随,闻言膝行着退,腰背绷得直。他不死心:“你还记得我吗?”


    “忘光了。”巫随直截了当。


    那一瞬间,凌之辞脑内走马观花,生生死死,定格在了被金卷卷杀死的小凌身上。


    全富贵没了记忆成了金卷卷……轮回就是一场对记忆的洗刷,遗忘与死亡同等可怖!


    凌之辞掀起沉重酸热的眼皮,泪模糊了画面,隐约中,好像还是那个人。


    “凌之辞!凌之辞!凌之辞!”唐析景在远处气急败坏地叫,声音隔着门,朦朦的,“出来!你出来!你**给我出来!”


    巫随莫名其妙瞟了自己一眼,凌之辞跟巫随起身的动作一顿,心中不安弥漫。


    门开,唐析景听着声儿冲上前,从门缝里冲凌之辞叫:“我兄长呢?!你把我兄长弄哪儿去了?!”


    唐析景激动亢奋,急吼时动作幅度极大,湿漉漉的衣服甩出一滴又一滴水,配合着隐约发红的眼,如厉鬼恶魔。


    凌之辞往巫随身后躲。


    “你让开!”唐析景吼着推巫随。


    巫随身形一闪,在唐析景碰到之前移开,将凌之辞暴露在唐析景面前。


    唐析景气哄哄直抓凌之辞,指节凌厉的弓着,凌之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抬臂徒劳地抵挡。


    “咔”一声轻响,管家机器人横身到凌之辞与唐析景之间,金属质的胸口被抓裂。


    警报呜呜高响,宅内机器尽数调动,围上凌之辞做保护状。


    凌之辞瞪着巫随,目眦欲裂,咬着唇嗤笑一声将视线移开,默不作声掏出出匕首。


    关东上官他们在此时传送回来,都是一身水,关东怀里还抱着一只大白肥猫。他们着急忙慌劝唐析景。


    “问清楚就好了,发火没啥用。静下心交流交流。”关东说。


    “就是嘎就是嘎。吓到孩子嘎。”


    上官鸭鸭点头赞同上官让。


    巫随上前拍拍唐析景。


    关东上官围着巫随七嘴八舌地讲述,他似是弄清楚了事情原委,回身打量凌之辞:“所以他兄长的失踪跟你有关?”


    凌之辞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木着脸偏头:“你在……质问我?”


    凌之辞话语中的防备太重,巫随以为自己会采取点残忍手段屈打成招,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会解释:“他疯了一样找他兄长几百年,情急下什么都做得出来。体谅一下他,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关东附和:“当年他兄长失踪,三洲五洋寻遍无人,他无休无止地找啊,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却突然消失,换谁都不好受。”


    “是嘎是嘎。”


    上官鸭鸭感动抹泪:“他真挺不容易的。”


    明明是唐析景突然冲到自己家来欺负自己,却俨然一副受害者的嘴脸。所有人都心疼他,统一战线,抱团指责,不由分说把锅扣在自己身上……凌之辞心揪着疼:好像我是坏人一样。可是……可是我……


    他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好像他不交出什么“兄长”就是十恶不赦。


    凌之辞在这一刻偏甩过头,狠狠的,余光中也不留巫随的身影。他逼自己认——巫随没了二十五年的记忆,忘的只有自己。他还是别人的老大,却不是自己的老巫公,就像金卷卷不是全富贵一样。


    他待在自己的房子里,突然好想家。


    “阿辞啊。”家人的声音出现,凌之辞以为是幻觉,然而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声呼唤。


    以唐析景为中心的四人一鸭如临大敌,转向来人。


    “凌哥?”凌之辞有种错乱感。


    凌泉怀里抱着全铃,身遭形形色色的机器人,最靠近他的那一个机器人手臂粗壮,稳稳抱着昏厥的凌璇。


    “别怕。”凌泉温柔一笑,“我在呢。”


    簇拥的机器分出一条路,隔开其他所有活生生的人,指引向众多机器正中的凌泉。


    凌之辞抿着唇,刻意地克制,没偏头,眼却斜得发疼,泪眼中巫随没有表态,他甚至没将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凌泉变了,有些不太对,凌之辞清楚这点。可这个世界上,此时此刻,除了凌泉,他还有谁呢?


    他梦游般抬起一只脚,落下脚跟,又落脚掌,在既定的道路中行走,一步步分解得透彻,心却空空如也。


    “他是谁?”巫随眯眼看凌泉。


    “好像是凌小朋友的哥哥。”关东说,“他怎么怪怪的,身边全是灵异机器。”


    巫随不知道什么是灵异机器,思索片刻,眼皮抬起,同一时间,凌之辞的动作停滞。


    像有什么分散在肌理里,争夺走身体的控制权,全身上下,再没有任何一处属于自己。凌之辞连眨眼都做不到,身不由己地回身,傀儡一样朝巫随走去。


    “你竟然敢把阿辞变成傀儡!”凌泉高声斥责。


    耳钉与舌钉的存在感强烈起来,借由机器光滑如镜的躯壳,凌之辞无法闭合的眼里映出自己小腿上颜色深重的弯弯绕绕,它还在生长,还在攀爬,蛇一样,眼看要吞噬了自己。


    凌之辞觉得阴冷。耳边乒铃乓啷,刀刃相向、对质诘问都虚幻。双方在争斗,他不知道该期待谁输谁赢。


    “你把阿辞变作傀儡,拿他当什么?以为他的家人死绝了可以随意欺负,装都不装了是吗?亏我原以为你真是个可靠的人。”纷杂的动静中,凌泉的这句话格外清晰。


    关东嗓门大,似乎是替巫随辩解了什么,只是话语隐没在警报中,而凌之辞终究没有听到巫随的声音。


    所以真是没了记忆忘记伪装原形毕露了吗?还是因为失去记忆真的像经历了一场轮回,变作了另一个人?说好消去却重新出现的图腾,以为是情趣却是工具的饰品,要如何设想才不伤心呢?


    凌之辞撑着不伤心不落泪,将自己当成空心人,全铃却好似感受到了他的痛苦,恰合时宜地嚎啕大哭。


    这一嗓子嚎出了他的渴望。


    灵异世界怪诞,现实世界荒唐,他迷了眼乱了心,然而他前所未有地确定:自始至终,我只是想要安安稳稳地跟家人在一起。


    是数据是灵魂,是机器是常人都好,他想回家。


    第160章 祂的地盘


    凌之辞想去凌泉那边,竭力抵抗体内东西的操控,身上肌肉松松紧紧,一个意念过猛大腿扑腾抽搐,身形不稳往地上摔。


    这时他终于重新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腰背发力,顺倾倒势往前踉跄,在沿途被一机器扶住才堪堪恢复平衡。


    那正是被唐析景一手抓破胸膛的管家机器,破损的洞口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电光,在停机之前,他做的最后的动作是扶稳凌之辞。


    凌之辞定定看着管家机器,它胸前的伤那么显眼那么致命——本来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凌泉在灵异机器的护送下来到凌之辞身边,宽大有力的温暖手掌落在凌之辞肩上。


    凌之辞的下睫长而翘,微微低着点头的时候,泪攒在睫上,一滴滴积到饱满,接连不断地坠。他眼下有一线剔透,像风打的一串斜雨,孤零无依,独自从热到冷。可他不是什么都没有,起码肩上有一掌温暖。


    “住手!”凌之辞喊。


    所有机器,包括灵异机器,在话音未落之际,齐齐卡住,没有半点犹豫,即使它们正处在水深火热的斗争中,停手便意味着伤亡。


    寂陌人当然没这么听话,尤其是唐析景,在机器听令住手后,发泄似的用鱼线将面前机器一个一个削成小块,落到地上闷闷撞击,一声接一声。


    关东隐约觉得氛围有些怪,与上官让上官鸭鸭对上眼神,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懵逼。


    凌之辞扫过以唐析景为首的一行人,脸上没有表情:“离开我家。”


    唐析景狰狞着,不怀好意地往凌之辞心口盯,揉揉手腕,蓄势待发。他的意图藏不住,关东上官偷偷到他两边夹挟住他,给凌之辞使眼色,让他先说点什么稳住唐析景。


    “我说,离开我家。”


    关东上官眼猛闭又猛睁,苦命地动手拦唐析景。


    三个木偶牵制住两人一鸭,唐析景飞身向凌之辞。


    凌之辞手指在手机上点两下,分散在各个角落的机枪展露,瞄准了唐析景哒哒哒哒,唐析景不得不放弃对凌之辞的攻势,闪避保命。


    “我*!”关东虎躯一震,被现代武器惊到跳脚,爆出一声国粹,差点把怀里猫丢上天。


    “这这这……嘎嘎嘎!”上官让扑扇着鸭翅惊骇。它身上本来就没几根毛,这一惊把它为数不多的几根毛给惊掉了。


    上官鸭鸭震惊的同时不忘给上官让捡毛。


    忒历亥不是安全之地,灵异生物无孔不入,凭在梦里死来死去试出暂安之法太痛苦太无用了,枪炮才是硬道理!有形体最好,几子弹下去就撑不住了;没形体更好,有个大致范围一炮轰上去直接完事,就是事后得换个房子住。


    唐析景节节败退,不得不向同伙求支援:“别光看啊!要死了!”


    巫随几鞭子打烂露头的机枪。


    凌之辞咬着半边唇,鼻头一耸,叫上凌泉,控制机器与自己一同往外退,手往屏幕上一点,炮火轰烂了半栋房子。


    身处其中的人有没有被炸死,要过多久后以何种方式复生,凌之辞已经不在乎了。


    一阵风起,硝烟扩漫,凌泉用凌之辞看不到的另半张脸,无声地笑,笑得诡异.


    “妈呀妈呀!”关东一手艰难抱猫,一手心有余悸地拍拍自己。


    “吓人嘎!”


    上官鸭鸭闻言捧着上官让用手指一下一下顺着稀疏的鸭毛捋。


    唐析景被几发子弹击中,他身体比一般生灵强,死不了,但也不好受。巫随接过上官鸭鸭捋毛间隙抛出的药,给他治疗。


    在爆炸的那一刻,巫随用水母挡住了最致命的攻击,关东在水母破碎前使用传送符将众人传送到别处,两人反应但凡慢点,他们恐怕得集体死上三五年。


    唐析景堪堪恢复就破口大骂:“***我就知道他**不是个省油的灯!看到他脸的那一刻我就该搞死他!”


    上官让飞下上官鸭鸭双手,照着唐析景伤口拍一鸭翅,留下一片羽毛:“有话不会好好说嘎,把孩子吓得炸人嘎!”


    关东加入批评队伍:“就你那态度,得亏对象是凌小朋友,你换再强点的试试,当下把你那爪子剁了。”


    巫随听完他们交流,现下没弄清“凌之辞”究竟算什么人,却很清楚祂是敌人。他抽身迅速了解二十五年后的世界,惊讶地发现人类二十五年没半点进步,但是改新换代特别勤,还创造一大堆高大上的名称为旧物重命名,营造出发展得如火如荼的假象——其实整体已经被压迫得不像样了。


    他没费什么功夫就融入了二十五年后,通过实地访查和看关东的板砖书,再听众人叽叽喳喳,再度洞悉了祂的目的,但他无法经由这些了解“凌之辞”,只是从其他人的描述中,隐隐觉得他好像很依赖自己,一开始相处确实是这样的,可巫随想想,最终否决了这点。


    “有找到祂在哪儿吗?”巫随问。


    众人都摇头,唐析景胡子拉碴,没精打采掀起半拉眼皮:“找到那小废物,大概就知道了。”


    上官让一鸭翅扇在唐析景头上,翅上一片羽毛融入唐析景:“省省嘎。你兄长是你兄长嘎,凌小朋友是凌小朋友嘎,他不见了你找凌小朋友的茬嘎?!”


    关东赞同:“再说人家只是你对象,又不是你的所有物,想走就走喽。没准是不喜欢你了又怕你死活不分手,偷偷走呢。”


    唐析景一口气哽在胸里出不来,闷到想吐,颤巍巍伸手怒指关东。


    关东还有理有据地分析:“你也说了,人凌小朋友是他亲生弟弟,亲生的,还是双生的,从他一出生……他没出生就陪着他了。你看凌小朋友对家人的深情厚谊,咱挠破了脑袋都不晓得怎么会有寂陌人在乎‘家人’。这不正常,恐怕是刻在灵魂上的某种烙印。


    “由此推断,他亲生哥哥肯定也是极度看重‘家人’。他们之间的情谊,是你一个外人可以比的?


    “你还说,凌小朋友没有身体,是他借用你的力量才终于使得凌小朋友有了身体。那没准,他跟你在一起,本来就只是为了给亲弟弟创造身体,现在看你一个冒牌弟弟竟然敢对他亲生弟弟有歹心,一生气不要你了也是很有可能的。”


    唐析景上气不接下气,白眼翻上天。


    上官让与上官鸭鸭觉得此分析颇有道理,嘎嘎赞同,频频点头。


    唐析景扯着嗓子要反驳,却无力而惊恐地发现,关东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他眼眶一下子红了,整个人气势弱下去,可怜巴巴的,像被丢弃的狗。


    这下,关东上官倒不敢出声了。


    巫随丢了记忆,对凌之辞的身份认知有了偏差,仍旧敏锐地认同了唐析景——


    凌之辞是这个时代出现的“新寂陌人”,这个时代最大的问题就是祂,所以当今天道与祂的博弈中,凌之辞是真正的核心所在。


    一定要掌控住凌之辞!


    巫随想到此处,微微蹙眉。


    因为唐析景,现场氛围尴尬低迷,上官让活跃气氛:“老大嘎,你不是用命钉掌控住凌小朋友的身体嘎?怎么放开对他的控制嘎?”


    巫随在感受到凌之辞强烈抗拒时,因为对情况不够了解思忖良多,确定要把凌之辞拉到自己身边来,但却莫名选择了放弃操控,让他自行抉择。


    巫随一度以为自己真的很爱他,所以选择尊重他,但他怎么会爱一个试图“炸死”自己的人?他又不是唐析景那舔狗。


    抱着对凌之辞满脑门子的疑问,巫随仍然坚定要找祂,于是下令寻觅凌之辞。


    此时,凌之辞仍在忒历亥。另一个忒历亥。


    这是灵异生物创造的灵异空间集群,比之一般灵异空间更为稳定隐蔽,又借用现实忒历亥的强大磁场遮蔽,就算是巫随也没有发现问题。


    如果不是祂主动透露,恐怕没谁能发现祂的地盘。


    因为要借助现实忒历亥掩护,灵异忒历亥的大体格局与现实相同,但建筑作用与现实大相径庭,为了适应,建筑样式可以说与现实两模两样。


    这里多为反常理的歌特式建筑,头重脚轻,扭曲漂浮,有种怪异的美感。


    唯有两处一比一复制了现实:一处是全宅,一处是凌之辞房子。


    凌泉把凌之辞往灵异全宅带:“以前只有我一个人住在这儿……以后我们一家就住这儿了。天道管不到这里。”


    凌之辞恍恍惚惚进入了自己熟悉的陌生地方。


    似乎还是当年,他们坐在大餐桌前,专有两个机器人候在凌之辞两旁,负责将食物处理得能一股脑塞进嘴。


    但是只剩凌之辞与凌泉了。如今的全凛还是全铃,婴儿一个;凌璇在房间里躺着;爸爸妈妈却不在了;全富贵更是早早轮回转世。


    凌之辞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太少,除了家人只有巫随,至于关东上官他们,他们是巫随的人,不是凌之辞的谁。


    此时此刻,凌之辞只有凌泉。既没死亡、也没遗忘的凌泉,还是自己的哥哥。


    两人相坐无言,机器人将分好的一丝挂满酱汁的鸡腿肉送到凌之辞嘴边,凌之辞虽然懒散难过,但饭送到嘴边却不会不吃,几口下去什么想法都没有了,拿起筷子勺子大快朵颐,还给身旁机器人“排兵布阵”。


    凌泉开口:“阿辞,你会害怕我吗?”


    凌之辞吃得兴起,一下子被问懵了,想想答:“感觉……有点不一样……。”


    凌泉无奈一笑,嘴角扬起的还是往常记忆中浅淡的一抹弧度:“天道以万物为刍狗。我看不惯天道下的世界……私心是知道你与众不同,不想成为天道要挟你的人质,所以借用祂的力量对抗天道,过程中,是因天道是因祂……总之我成为了这样——偏激、执拗、残忍……你怕吗?”


    凌之辞放下餐具,认真地思考着。《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