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芳菲枯荣
是凌之辞,昏迷的凌之辞,眼还闭着,手已伸出,五指屈着抓住包带,借力起身。同时,一只南瓜玩具被他抛起。
玩具顿扩数倍,柄有人高,瓜有头大,骇然是一个南瓜状的大锤子!
凌之辞跳起,双手接锤,向陆经机器猛抡而下。
陆经机器自然是要躲,凌之辞锤子抡空,便撑锤柄,以臂为杆,双腿踩蹬向未躲远的陆经机器,一脚将其踹下楼。
凌泉见出手的是凌之辞,不免吃惊,细盯楼道战场。
陆经机器始终没有放下邮差包,滚落中包带挂上栏杆,阻止他下行,而凌之辞便趁此时,拎着个锤子飞身而至,在陆经机器身侧扎了个结结实实的马步,以腿发力带动全身,抡锤狂扁机器,一时嘭、嘭回响不绝。
身如韧柳,姿态标准,挑不出半点错,宛如经年的练家子——绝不是凌之辞这个大懒蛋能拥有的功夫。
到底是怎么回事?凌泉不禁疑惑。
这个时节,整个忒历亥自有冷气,凌之辞在家习惯穿长袖的睡衣,但毕竟单薄宽松,随他动作,长袖长裤在拉扯间晃荡,狗头睡衣下的细长花木枝叶时隐时现。
是那东西在控制凌之辞的身体!凌泉发现问题,当即转头质问巫随:“你对他做了什么?!”
凌泉清楚,即使灵魂才是生命本源,身体仍然至关重要,对灵魂起到束缚限制的作用,也给灵魂温养保障。昏迷后行动非常态,何况发挥如此超常,此举会带来损伤。身体的。然后是灵魂的。
巫随有分寸,凌泉也相信巫随有分寸,但他毕竟是旁人,哪里能真的清楚凌之辞目前的身体的极限在何处。凌泉深深看了眼凌之辞,长叹一口气:“算了。走。”
四大灵异听令收兵,化液流窜,汇聚到凌泉身遭,护他离去。
缠斗的两灵异机器离去,巫随闪至凌之辞身侧,停止了对他身体的控制,将人接到怀里检查了一下:几处肌肉拉伤,情况比巫随想得糟糕。
小团子身体怎么还是这么脆弱?竟好像不如以前,不应该啊。巫随纳闷,余光中瞟见邮差包,立马将其收入界封。
凌泉从祂那里了解到巫随为人,心想巫随不会追上,以为自己的离开会顺利,可是临出大门,他听到了全桂兰的声音。
“阿泉啊。”全桂兰出现在门前,直面有四大灵异机器环绕的凌泉。
凌泉顿了一下,没有回应,头颅没有因之偏折,却是转了方向绕过来人,头也没回地离开,越走越远,脚步越来越坚定。
全桂兰沉沉阖上双眼,良久后回头望了一眼,又很快转过头往室内去。面对孩子的背影,她从来没有像传统里的母亲那样依依。
她蹒跚走进室内,一路踩过光明到达光影之间,看着凌之辞问巫随:“他什么时候醒。”
巫随:“他身体不寻常,我感受不准。最早得黄昏时分吧。”
“黄昏啊……”全桂兰喃喃。午饭未结束,凌之辞便嘟嘟囔囔,念叨着午觉睡醒日落到来,一大家子又能坐一起吃晚饭。他期待黄昏,期待团聚,可他注定不会为之欣喜了。
黄昏逼近的过程,原本悠闲从容,凌建国惯于在此时理着各色的丝线钩织,给长着身体、定了身形的孩子制作四季衣裳,数十年如一日,从来没有如今的燥郁。
不留神间,银白的尖针刺进指侧,不甚显眼的伤口缓缓洇出鲜明的血,如凌建国心头欲喷薄的无用的问:真的,不想再活了吗?我们的孩子……阿辞他甚至才成年……
凌建国的不安太吵闹,即使他其实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仍然吵得全桂兰胸腔嗡嗡,她脸上绷出淡然,问凌建国:“你不愿意同我共死吗?后悔吗?后悔也没用了。”
凌建国是舍不得死的,他还康健,他不想留孩子伶仃于世,但他只是将朦胧的泪眼从尚昏睡的凌之辞身上移开,对全桂兰珍重说:“我听你的。”
全桂兰:“跟我来。”
凌建国顺从地跟上了,却不住依依回看凌之辞。
凌之辞睡梦中并不安稳,似是预料到了厄难,却无法从噩梦中挣脱,眉头缩着,唇紧抿着,徒劳地梦着。
他是自己梦境的主宰者,从来没有过斑驳迷乱的梦,仿佛身不由己,仿佛永失所爱却无能为力。这是第一次。
凌之辞在怅然中苏醒,恰有应景的橙黄霞光斜打在身,他躺在巫随腿上,睁眼很轻易仰望到抱臂的全桂兰。
全桂兰手上有一把刀,刃薄而透,清光凛冽,像全桂兰从前的眼。刀上滴血未沾,全桂兰脚边却积了小滩血。
想是刀刃太无情太冰冷,留不住温热的血。
凌之辞犹记得昏迷前的景象,不过看来,如今是无事了。他起身,腿还软着,由巫随搀着围全桂兰转了一圈,确定她没大碍,问:“妈妈你没事吧?爸爸呢?凌哥呢?”
过了会儿,他犹豫问:“凌哥为什么要说他是我全哥呢? ”
全桂兰不答,没拿刀的那只手松开,掌心被掐出指印,指印后是一颗药。她仰头吞了药,神色静得像一滩死水:“阿辞,我有话跟你说。”
凌之辞眨巴眨巴眼,将心中一切疑问压制,冲全桂兰乖巧点点头,聚精会神去听。
全桂兰:“我其实,还是很喜欢人的。不要让人沦为牲畜。要让牲畜,回归生物。”
凌之辞不明所以,歪歪头。
全桂兰:“器芯计划,掌控力太强,一旦成型面世,不止人类,对任何生物都是毁灭性的打击。我想,就算是灵异生物,只要还依托肉身,多少会受影响。如果还想维持大一统的社会,务必要阻止该计划。
寄宿繁育与笼网教育,人类畸形的一角,长此下去必是毒瘤。宫柏可用。”
听闻此言,巫随确定了先前想法——鲸王说祂抓捕海妖,妖还是妖,却莫名变了脾性;又有古柔印证:芯片可以增加、篡改人的记忆。
记忆绝大多是储存在身体的,灵魂很少记事。如果将芯片植入妖以及其他任何对身体需求大的生物体内,将已有记忆篡改、或是增添几段有引导性、有目的性的遭遇……
那么妖还是那只妖,生物还是那个生物,却不再会是原先亲朋好友所熟知的那个了。
轮回后对前世有所记忆的生物,当然出现过,还不少。然而,即使他们有前世记忆,但在身体发育直至成熟到足够承载先前记忆的过程中,切身经历了太多悲喜,成长为了一个全新的生灵,当记忆灌溉回归时,只当那是故事,就算有波澜也是听书人的波澜,而不是亲历者的。
如果身体中代表着此灵魂此生最独特的成分的记忆可随添、随减、随意格式化,生灵与机器有何区别?反正运用得当,大家都能听话,若说区别,机器靠算法局限,生灵靠记忆摆布。
没了记忆,或是记忆有变,当记忆面目全非到一定程度时,真的还能算是同一个生灵吗?还能算是生灵吗?巫随对此存疑。
凌之辞想得便不如巫随深,专注听全桂兰讲话。
全桂兰脸上皱纹舒展,线条变化复杂,看不出她是何表情,她对凌之辞强调:“我想要大同社会,如今想来确实是奢望。有人享受,就必然有人受苦,科技再怎么发展也无用,因为人就是如此短浅自私的动物。可是我想你替我去做,去为这个童话奔劳。”
凌之辞:“啊?妈妈你在说什么?”
全桂兰:“你以后就知道我什么意思了。我也曾因为这个童话,人生有了锚点。再见。”
“妈妈。”凌之辞听完迷蒙,如在云雾,眼看全桂兰要走,他抬脚就跟。
身上迷药劲儿没过,凌之辞腿使不上力,情急之下踉跄摔地,所幸巫随在侧,及时将他捞住。
凌之辞朝全桂兰离去的方向推巫随:“我妈妈不对劲。你快去看看。”
巫随摇摇头,定定看凌之辞。
凌之辞望见巫随寂寂的眼,心觉怪异,然而全桂兰走远将要转出凌之辞视线,他担心妈妈,借巫随的力仔细起身,尽可能跟上。
“妈妈!妈妈!”凌之辞一路追上,顺着到达满园芳菲中。
此时黄昏消逝,夜将至,残留的霞光带着沉,给鲜亮的植株覆上一层裹挟了黑暗的迷幻色泽,入目只是诡谲。
凌之辞见一处红绿塌折,当中两人同躺于地。
全桂兰在其中,闭目叠手,宛如沉睡;另一人,是凌建国,心脏处血液已凝结,也似安然地睡着。
凌之辞心上有什么轰然崩塌,倒在原地,心脏起伏太大,似乎挤占了胸肺,他嘴唇翕缩,想唤什么,却连一个字音也没有发出来。
巫随不紧不慢地踱步来到,叹道:“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清楚。她活够了,就去死了。”
凌之辞没落下泪来,眼睛烫得发涩,突然起身四下张望,刻意避开了全桂兰与凌建国,跌跌撞撞,喃喃自语:“我要醒过来。我要醒过来。”
人受惊太过癫狂时,温柔是很容易被忽视的东西,无用至极,巫随深知此点,所以动作上强势,说话带了点喝止的意味:“乖一点!”
凌之辞熟悉巫随的声音,却不常听到他用如此郑重严肃的语气对自己,一时心惊,眼睛因之有了焦距,定定看巫随,哽咽问:“你是梦里的还是现实的?”
巫随呼吸都停了,他其实不想戳破的,最终长吟:“现实。都是现实。”
凌之辞眼皮翕颤,眼前雾凝重化水,积在下睫,根根纤长难承炙热,弯折后任泪滴落。
第142章 阴影沉沉
父母死了,全桂兰甚至就在自己眼前吞药,凌之辞每每想到,便是一场梦惊,后来他有了勇气修改梦境,将一切导向自己满意的画面。
梦能醒能变,现实却不行,他逃不出现实,只好沉溺在梦里。
梦里,卡牌行之有效,死者生、叛者归,阖家欢乐。
凌之辞一直在睡,偶然醒后便麻木而无望地将手中或许有用的卡牌丢向冰封的两具尸体:努力而无用。他感受不到父母的魂魄,卡牌甚至无法生效。
他也只好,在冰冷的停尸房,用干涩滚烫的眼看可亲可敬的面庞苍白枯槁,喉咙紧又痛,然后在寂静冰冷中,不知何时又陷入沉睡,重织梦境,到梦醒,淋漓痛过再睡。
那段时间,巫随也走不进他的世界,他好似只剩一具空壳,灵魂陷入了封闭,心门紧锁,只有自己可以开。
他并不愿意对生死寻常的现实敞开心扉。
巫随默不作声相伴。
直到一日,秋风扫落叶,凋零的叶片漫飞,被机器触手无情地拉进忒历亥的城墙。整个城市井井有条,欣欣向荣,略无凋敝态。
这是集全球全人类之力,打造的机器的城市,机器不叹四季之变,钢筋铁骨的第一都市从此不伤春悲秋,
这代春秋,确实是要改换了。无论多少物种牺牲,无论多少文明消亡。巫随的目光从一飘零就遭捕的叶上移开,又迅速移回——他看到了一只猫。
是棠溪景膝上那只白毛猫。
它身上的毛,长顺而蓬软,像一团温柔的梦,仿佛抚上便可跌离现实,从此缤纷梦幻接踵。
而在迷幻梦境深处,两道幽魅的时空裂缝大张,通往何处带来何感,不得而知,令人敬畏又令人神往——是它睁开了眼,一双银灰的眼。
巫随看猫:“棠溪景?”
棠溪景的声音从猫上传出:“我来见他。”
凌之辞的状态眼肉可见的好了起来,隔天深夜突然清醒,冲到巫随面前,手动给他调整出一个适合搂抱的姿势,然后一屁股坐人怀里,抱着人嗷嗷哭了大半宿,声泪俱下,给巫随墨黑衬衫染上脑袋大的晕湿。
从亲见父母死亡,凌之辞是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情绪,他好似从浑噩中走了出来。
凌之辞将巫随抱得紧,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男人体内,沙哑着问:“你爱我吗?”
巫随把凌之辞抱得紧,近乎压迫的力道反倒让凌之辞舒心。“当然。”
凌之辞:“可是我爸爸妈妈也爱我,我哥哥姐姐也爱我。他们不要我了。”
巫随:“他们只是有更在乎的。”
“我知道。妈妈最爱自己,爸爸最爱妈妈,哥哥姐姐都有自己的抱负。相比于我,他们都有更爱的。他们其实早就暗示过我,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我只是不想信。”凌之辞挺腰坐起,微仰起头盯巫随,说话带了点哭腔,“你呢?”
巫随在凌之辞渴切的目光中移开眼:“我是天道创造出来保障天道主宰世界的……工具,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最在乎什么。”
凌之辞突然暴起,扑倒巫随,带着点狠劲,咬牙切齿叫:“你要最爱我!要为了我活为了我死,永远在我身边永远听我的,像我爸爸对我妈妈那样!”
巫随:“我努力。”
“不是努力!”凌之辞颓然呜咽:“你就要最爱我……你发誓。”
巫随感受着来自凌之辞的越发大力地攥抓,细微的疼痛让他眼睛一亮。
他只有我了。巫随想,他此刻最在意我,他离不开我了。我完全可以将其囚禁封困在我的世界,身体和灵魂都由我掌握。
“我可以发誓……”巫随说着,手中浮出四根钉,献到凌之辞眼前,“七根命钉,还有四根,扎进去,你就是我的了,我从此当然会最爱你。”
凌之辞耳垂舌根早已适应的钉存在感陡然强烈起来,他抬手摸摸耳垂,耳钉前后圆润,牵扯无有不适。
只是再添几根无伤大雅的钉,有什么大碍呢?我才不在乎别的,我只想要永恒的爱。凌之辞还洇着泪的眼直勾勾看巫随,“我要。”他说。
巫随私心想占有凌之辞,但他没有隐瞒:“这是我早年借由魂魄炼的命钉,三根钉身,七根钉魂。全打了,你就完完全全属于我,这……”
“好!”凌之辞笑。灵魂那么重要,还有比交付灵魂更能表达爱的方式吗?
父母决绝离去,哥哥姐姐无一作陪,甚至说好了要一起过生日,最后却食言。凌之辞长久以来意图与家人长相伴的欲念落空,那是他过往生命中占比过高的偏执,早已是构成他的一部分,若非经年累月的淡化,没有办法抹消此情,如今只好全然落在巫随身上。
他不管不顾,要死死抓住巫随,要巫随永远爱他永远陪他,要巫随替代失责的家人,给他足够的安慰,不择手段,不计代价,疯了一样。
巫随看得出他深沉的不安焦躁,像在黄昏被抛弃的幼兽,潜意识因不疾不徐缓缓到来的黑暗惊恐,可世界还没真正危险,不该怕又忍不住怕,煎熬着渴求着,只需要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是豺狼的还是虎豹的不重要,他太怕,他分不清。
“这不对。”巫随虽然不甘不愿,但是逼着自己收起本命钉,坚定说,“你没想清楚。你不能在如此情况下,草率地决定了你的未来。我其实未必是良人。等你长大了能够承受一切选择带来的后果时,再说吧。”
凌之辞很委屈,心头又暖暖热热的,啜泣问:“三百年吗?”
巫随:“嗯。”
凌之辞哭得缺水——他似乎原来属于温热湿润,被巫随喂了大半杯开水后,又将自己浸泡在滚烫的热水中,在飘浮的水汽中懵懂,望着逐渐凝实的白茫,心绪莫名稳定下来。
缭绕的水汽在空旷的浴室无依,带给他温暖的水同样虚浮,凌之辞眼珠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突然起身,踩着溅落的水珠直奔巫随。
巫随正在冲奶粉。
全铃被全桂兰交付给巫随了,要他亲自将全铃送到凌璇手上,只是凌之辞近来状况实在差劲,巫随没有离开过他,自然没有功夫将全铃送离,暂时养在身边,偶尔给她冲泡杯奶粉,其他时候都由育婴机器人照料。
祂有着绝大多数机器的控制权,忒历亥中机器当无一幸免,不过祂太理性,只做有意义的事。针对一个婴儿对祂没有好处;何况,与祂合作的凌泉还在意全凛——全铃,巫随对育婴机器人放心,冲奶粉纯属闲的。
感受到凌之辞的动静,巫随放下奶瓶腾开手,反抱住滑溜溜的凌之辞:“没安全感吗?”
凌之辞确实是空虚,他生活在忒历亥这个大而空的冰冷都市,在灵异生物的追杀截堵下逃亡,没有完整的关系网,没有为之奋身的信念,仅有的追求是与家人安稳度日。他的全世界由家人构筑,后来添了巫随,最多再算上其他寂陌人。
“家人”在他心中所占比重太大,所以父母死亡、兄长相对足够摧毁他的心态,让他的内心世界崩塌,直到重组,但这注定是个漫长的过程。此时此刻,他在现实世界仅剩的、唯一值得紧握也好像真能紧握的,只剩巫随。
“你不能离开我!”凌之辞哀求地冲巫随叫嚷。
巫随:“好。”
凌之辞要时刻感受巫随的存在,恨不得长在巫随身上,吃饭时一手掐着巫随脖子一手举着筷子。
他习惯了蹲坐桌前一手勺一手筷,陡换就餐姿势倍感别扭,吃不尽兴,越吃越烦,吃一口戳一下面前菜,渐而演变成戳两下、戳三下,叮叮当当响个没完。
噪音入耳,身为嗓音制造者的凌之辞更是烦得受不了,啊啊呜呜乱叫抗议。
巫随无奈拨开凌之辞掐脖的手。
凌之辞当即甩头怒盯巫随,没嗦进嘴的菜叶子上啪嗒飞出一滴油水,直崩到巫随脸上。
“你要干嘛?!你不准走!”凌之辞囫囵咽下嘴里饭急说。
“给你换个适合吃饭的姿势。”巫随坐到椅上,将凌之辞抱起,团吧团吧放自己腿上,一下一下轻拍安抚,“我在呢。”
凌之辞放肆吃起来。
凌泉的事、全铃的事,有关于祂的一切,那些隐秘而离奇的猜测,巫随统统分享给凌之辞。
凌之辞反应淡淡的,问巫随:“那怎么办呢?”
巫随:“你没有半点想法吗?”
凌之辞在巫随怀里歪歪头,仰头看人,露出一双懵懂平静的眼。
巫随叹了一口气:“你妈妈没有抛弃你,她给你留了事做,还记得吗?”
凌之辞眼睫垂下,喃喃暗示自己:“对呀,爸爸妈妈才没有抛弃我,他们只是不想活了,不是不要我了。他们……他们知道我会难过,还专门给我找事情做,让我转移注意力,他们很爱我。”
凌之辞封闭太久,昏暗的夏季结束了,燥热还没有,一直延续到有清凉意象的秋,未有消停之势。
今日是九月十三,器芯计划已定点试行二十八天,如无意外将于今年九月三十日十六点整颁布正式条令。
寄宿繁育这般阴暗的计划,即使有全凛一派力阻,也难以扳倒,因为那是深受民众支持的“好政策”、“好工作”。
可是民众认知中的好与不好,不全是机器说了算吗?口口相传的时代过去了,一切观念靠电子设备交流,机器不认可的言论连在平台上发布都做不到,广大群众有机会看到的、有概率接受的、不得不跟风支持的,只有机器——也就是祂鼎力推行的“好”。
器芯计划一定会成为享誉全球的“好政策”,绝不能让它真正施行,否则便真的回天乏术了。
凌之辞想通问题关键,能主宰网络世界的是祂,于是他问巫随:“祂是不是在我的邮差包里?是不是只有净化之力才能消灭祂?把祂交给我。”
巫随将邮差包交出,随后又递出一个锦囊:“祂在过,但如今不在了。”
锦囊缝藏在邮差包夹层,白底金纹,上绣“辞”字,不知是何材质制作,手感滑而冰,内有乾坤,可纳百川,不似本世之物。
能无限储藏东西的能力不是源于凌之辞曾拥有过的愚人牌,更不是因为邮差包本身,而是深藏包中的锦囊。锦囊藏得如此贴心如此安好,凌之辞从来没有发现过。
凌之辞为通过忒历亥考核制作的阿器,想必就是祂多年来惯用的容器,一直在锦囊中,一直在凌之辞身边。
祂何时进入锦囊,如何在凌之辞身边筹谋,又因何放弃阿器这个容器,最重要的是,凌泉为什么要在此时重夺阿器?为的一定是祂。
如果只是需要一个容器,凌泉有能力制造出远比凌之辞所造的更好的机器,祂有什么是不得不依靠阿器来完成的?阿器究竟有什么特殊?
第143章 冰雪剖梦
“祂应该是书店老板在小巷用药把我迷晕时,或者是邮差包被小凌带走的时间段内离开的。”凌之辞盯着面前花花绿绿的机器分析。
阿器是凌之辞身形停在十一、二岁时造的,那时的凌之辞身体没发育好,脑子想必也不大好使,审美带着孩童独特的张扬,钟爱红红火火的艳丽色调,将所能寻到的一切明艳色彩涂抹到阿器身上,乍看滑稽。
“你自毁吧。”凌之辞说。
咔哒!极细微的一声清脆从阿器内部传出。凌之辞手上动作堪称温柔,却果绝地将阿器的机器头颅掰下,通过颈上幽深下看,阿器内部全然中空,仅剩一层厚重的齑粉堆积壳中。
只有阿器是凌之辞独立制造的,其他三个据说出自凌之辞之手的机器都是凌泉主导,凌之辞的分工是“拼拼图”,把凌泉制造好的一切拼接成样,再站到机器面前让它们认个主就行。
如今回想其实也没做什么,但当年,以及之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凌之辞回想焦急等待机器人运行的期间,确实认为自己的拼接与等待极了不得,值得被举世夸耀。
凌泉把一切声名交付给凌之辞,看似是出于对弟弟的爱护,实则将自己稳稳隐于幕后,做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这样的人死亡,除了全桂兰之子、凌之辞之兄的身份,还有什么值得长吁短叹?
“阿能呢?”凌之辞问。
巫随对机器不敏感,此时想起已多日没见过守护全宅的阿能了。
“看来其他三个机器,对祂也有作用。”凌之辞笑,笑得不尽兴,带着讥讽,“我凌哥那时候……他到底为什么……”
凌之辞垂头看自己双手,两个手掌上各长五根手指,每个手指顶上有一片指甲,除了特别修长好看,有什么特殊的?
巫随将全铃抱到凌之辞面前:“人性最难论,不必多想。”
凌之辞泪光中看到全铃,已经明确知道这个女婴体内就是全凛蛰伏的灵魂,俯身蹭蹭她,委屈说:“全哥。”
全铃目视凌之辞,凌之辞满怀期待:“全哥。”
“啊~!”嘹亮的哭声从全铃幼小的身体中迸发,这一嗓子属实揪心,凌之辞捂着心口轻拍安抚自己受惊的心。
巫随一边抱全铃一边安抚凌之辞,也不知道对谁说:“没事没事。”
全铃半小时一小哭,两小时一大哭,巫随已经习惯,凌之辞近来太沉溺于悲伤,竟然没察觉到这点。
除了闹腾,全铃还有着极严重又极挑剔的酗奶症。她一定要喝现冲的某牌子的羊奶粉,温度浓度都合适才住嘴喝奶不嚎啕。
育婴机器人及时送来冲泡好的奶粉,将全铃抱走照料。
凌之辞捥着巫随手臂,朝全铃离去的方向探头探脑,不敢相信那是他全哥:“我全哥才不会冲我哭。”
巫随说:“他已经不记得你了。行事自然不可能像以前那样。”
凌之辞呢喃:“不记得……轮回后也是因为忘记才会完全变成另一个样子吗?”
巫随知道他在说谁:“一部分是因此。也因为功德深了些,灵魂更殝圆满,更自爱,更有跋扈的资本,自然表现得娇纵恶劣。”
凌之辞突然抱住巫随:“你不能忘了我!”
巫随点点头。
全铃被机器人伺候好,哭声停下,凌之辞在静谧中理清思路,不能直击祂就退而求其次,先处理了十万火急的器芯计划再说:
“我们先去及悠宿,把全哥交给姐姐,王可邓想必在,顺便敲打一下她,让她知道该怎么表态;钱革在为阻止器芯计划奔走,我们继而找他了解情况;如果还没有解决办法,再找宫柏。实在不行……”
凌之辞此前不屑于用舆论操控民众,若真是黔驴技穷想用此招,却是不再可能了。他通过手机发送的指令,绝大多数会被满足,但并不包括与凌泉、与祂的追求相悖的要求。
凌之辞掏出自己的手机来看,那还是凌泉手把手教自己造出来的,一直在默默升级。
这部手机被放到了花园,与全桂兰和凌建国合葬.
冰天雪地中,一座庞大的雪白孤立,那便是位于极北之地的及悠宿总部。
放眼全球,能进入其中的人少之又少,能在当中坚守的更是凤毛麟角。简言,这也是机器主宰的地方。
引路的研究员从冰雪中来到,在冰雪中消失,从头到尾,冷若冰霜,不主动开口,不做额外动作,仿若一具机器。
但他不是机器,他没有高超的算法,他的脑子承载有限,所以在庞大的数据中迷乱,不得不提心吊胆,勉强维持清醒,无时无刻不绷紧着心弦,既无真人生动又无机器精湛,可悲可怜。
凌之辞望着行色匆匆的人,他们个个裹在厚重的研究服下,思绪混乱、步履蹒跚,不似机器从容,心想:在这种环境中拼搏,他们或许比机器还冷心冷情。
也无怪凌璇越发漠然。
凌璇得知凌之辞到来的消息,早早等在暖室中,直到眼见凌之辞出现,才在机器搀扶下从凌乱的碎稿中起身。
“姐姐……”见到亲人的那一刻,凌之辞有千言万语欲喷薄,可是目光落在凌璇鼓起的肚子上,最终什么也没说出。
说什么呢?问:父母离世你知道吗?知道最好,不必多言;不知道更好,免得伤心难过。
凌之辞让育婴机器人抱着全铃给凌璇看,说:“这是全哥,他因为意外变成小孩子了。没有别人可以照顾他了。”
凌璇知不知道究竟是何意外、又为何没有人能够照料,凌之辞不敢说也不敢问,试图从凌璇脸上看出点悲痛或迷茫,但凌璇用她一贯的理智举措接纳、安排好全铃,异常淡定。
“姐姐……”凌之辞欲言又止。
凌璇没等到后半句,开口:“是不是还要找王可邓?她有会议,去了纬地一趟,明早八点多回。天寒地冻,先行休息吧。”
凌之辞点点头,看到凌璇身旁的医护机器人,问:“姐姐,阿机呢?”
凌璇:“离开了,没有征兆。这也是一种征兆吧。”
凌之辞又点点头,魂不守舍。
凌璇静默片刻,拉过凌之辞一只手,摸摸自己肚子:“你要当舅舅了,他以后会陪你的。”
及悠宿内,虽然有暖气,但是稀薄畏缩,略无暖意,凌之辞的手很冷,他此前没有感觉,但孕育着生命的所在滚烫,凌之辞害怕地躲开手,把手搓热才又谨慎地将手掌贴上凌璇肚子。
里面有一个小生命,他比自己年幼,不会比自己更先死亡,会以家人的身份陪伴自己,永远永远。凌之辞想着,热泪盈眶。
感动期盼的同时,凌之辞心脏一紧,庞大森寒的恶意源源倾轧,但那是很短的一瞬,他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恶意就消失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巫随,巫随回望,没有表现出警惕,方才的感觉,像幻觉。
幻觉萦绕着凌之辞,他的心脏一直在鼓噪,时刻预示危机,可是四周只有机器与冰冷。
如果真有东西在盯自己,想必是天道或祂,可是那两样东西巫随不会没有感应。还能是什么东西?凌之辞心想:是幻觉吧。
凌璇给凌之辞安排的是个相对温暖的房间,夜里,裹在三层厚重的被子里,凌之辞还瑟瑟发抖牙关打颤,一个劲儿地往巫随怀里挤。
巫随变出水母收集暖气往凌之辞手脚灌注,费了点功夫试想让凌之辞安睡。
凌之辞阖上双眼,慢慢睡下……
铿然的冰冷肃穆中,灯光惨白晃眼,凌之辞撑开眼皮,看到的是迅速移动的节节灯管。
他被固定着,想是躺于担架、转运车之类的东西上,沉重却划一的脚步有节奏的在周围闷响,带他往未知之地去。
是未来的画面吗?我要被解剖了。凌之辞想。
转眼间,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药水味,继而感觉有锋利的刀片在头脑中肆无忌惮地切割,但是不痛,只是隐隐的牵扯感让他心觉不对。
凌之辞眼皮颤抖,他强撑着不愿闭上,转动眼珠,看到头顶上数十条机械手臂井井有条地工作着,一板一眼。平滑如镜的银色金属质天花板里倒映着他,还有慢条斯理地切割他皮肉的机器。
稳定的光源不知为何涣散摇晃,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尖锐的手术刀稳稳地刺向眼睛的画面。
凌之辞被惊醒。
巫随在凌之辞身下充当人形抱枕,立马轻拍安抚。
“祂要解剖我。”凌之辞肯定说,“祂以后会解剖我。”
一番惊动后,外界挥之不去的冰冷再度入侵,凌之辞缩在巫随怀里汲取温暖,直到清晨。
王可邓如期回归,凌之辞与巫随去找她时,她正在凌璇身边低三下四请凌璇打掉胎儿。
凌之辞倒腾着步子急速冲到王可邓面前,掏出猫眼匕横在王可邓脖颈,寒光清冽:“你想做什么?!”
王可邓本是原古巨龙,实力高超,竟然被凌之辞得手。她下意识要回击,却被巫随威压震慑,定在原地没有动作。
凌璇一手伸向凌之辞,手指朝外弯弯,示意他放下:“她想要的是女孩,可我怀的是男胎。”
全桂兰确实说过,王可邓庇护的是“全氏女”。她庇护的是女孩,自然希望降生的是女孩。
“为什么要是女孩?”凌之辞没放下匕首,质问王可邓。
王可邓声音深沉:“我性别歧视。我就是只喜欢女的。我只愿意把健康、智慧,绝对的号召力与精确的识人术,远超人类的机缘与信步现实的幸运,统统交付于伟大的女性。”
凌之辞:“……”这可真是无法辩驳。自小看豪门狗血剧的凌之辞知道世上有一种蠢货,数量还不少,相信“传宗接代”是靠男性某特有器官,而拒绝承认女性的价值。
既然有人钟情男性,那有灵异生物钟情女性,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是偏见,偏见本来就是不正义的,不需要正当理由。
凌之辞收起匕首:“那你也不能害我……小外甥!”凌之辞停顿想了一下称呼。
“呵~”在场人同时听到一声缥缈的嗤笑。
王可邓惊诧:“是他!他又来了!”
第144章 蛇龙之人
王可邓实力不俗,让她惊慌的,必然不是什么普通角色,可是“他”最终没有出现。
“他自称是……”王可邓看向凌之辞,“你小侄子的丈夫。”
凌之辞方才还敢凭对姐姐的一番关心直击王可邓,上涌的情绪静下来后,凌之辞从王可邓身上感受到某种森冷。
他本能怕王可邓,即使在幼时,他的命有几次是王可邓救回来的。
站在王可邓面前,像暴露在蛇潮正中,凌之辞确实是不如先前怕蛇了,但对蛇,以及会带来与蛇相似性感觉的东西生理性厌恶,正缩在巫随身后躲她,消解刚刚逼近她后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闻言,他探出头:“啥?什么玩意儿?”
凌璇知道凌之辞怕王可邓,默默将王可邓拉离凌之辞,接话:“应该是什么灵异生物,料想是孤魂野鬼,也没什么威胁,时不时出个声,还护了我几次。有用。”
凌之辞立马唤巫随:“有灵异生物,快管管。”
巫随皱眉:“我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即使他主动出声了。”
昨天突如其来又莫名散去的恶意,难道是他?凌之辞咬着唇,想道:天道与祂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吗?跟我小侄子能有什么关系,他还只是个胚胎?
王可邓惊看巫随:“连您也感受不到他?”她转看凌璇,“打掉吧。被这种东西盯上,福祸难说,再者,就算是天大的机缘也要有命承受。你肚子里的孩子或许担得起,但你只是人。”
凌之辞感觉到自己的眼珠转向凌璇,至于当中显露的是什么情绪,他自己都不知道。
王可邓一直在劝:“打掉吧。我不逼你生女孩了,我把曾经赋予过你的所有,才智、康健、幸运……全部,一切的一切,都送回给你。你会像以前一样,清醒聪明,不会再受伤迷茫……”
凌璇的人生从没有过不顺,再怎么作死都无惊无险,及悠宿实验失败那次,受伤、被鬼上身,是她人生唯一的败笔。她愤怒至今。
“够了!”凌璇喝住王可邓,随手抓起手边碎裂的稿纸甩向王可邓,“我已经明白,我本身就是个庸人,没有你的加持连自己写过的东西都看不懂!什么都是假的!伤害、背叛、无能为力才是我该经历的人生!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的孩子,什么都是施舍而来随时可以被回收的。”
山河大川是过眼云烟,人间疮痍是众生百态,什么环境保护、人与自然,过去几十年的追求努力都虚浮、都空无、都不该!只有肚子里的孩子,真实,可当慰藉,是这世上唯一的值得。
凌璇垂目浅笑,对肚中胚胎。
凌之辞心觉不对:“姐姐……”凌璇与凌之辞记忆中的已大相径庭。
凌璇看凌之辞:“苦寒之地不适合我的孩子。你们什么离开,我跟你们一道走,回忒历亥养胎去。”
“苦寒之地不适合你。”凌建国曾经如此劝过凌璇,“及悠宿那种地方,重要是重要,厉害是厉害,可是苦啊!别看外界传得多么高大上,那都是蒙骗虽然高智商但打小被洗脑的理想主义者的。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再说,及悠宿什么生物实验、化工导弹……血腥又危险。你能好好地过日子,何必去吃那苦?”
凌璇一意孤行:“环境污染太严重,我出去游行都玩不尽兴,糟心死了。及悠宿追求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希冀在推动人类进步的同时,把万物的世界还给万物,让山是山,海是海。做到这些我再享受也不迟。”
这个家里,除了全桂兰,就属凌璇强势。凌建国将目光投向全桂兰,而全桂兰叹了一口气:“有乐意追逐的目标是很好的。”
凌建国无奈,他实在不知道自家孩子怎么一个个就爱自讨苦吃。全凛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邦盟勾心斗角;凌泉从前搞什么生物芯片现在天天围着冷冰冰的机器转;凌璇非去天寒地冻的及悠宿发光发热;也就白捡来的小儿子懂得享受,却天生通灵易招邪祟不得不奋起。
凌璇原本聪慧,进及悠宿这一打算合了王可邓的意,她更是加倍优秀,不日取得加入及悠宿的资格,意智坚定冷心前行。
她曾确信她的一生将扎根于及悠宿,除非夙愿实现。而如今,因为温情因为爱,那种她以为她早就斩断的有碍于人生追求的情感,萌生了远离此地的冲动。
凌之辞自然是支持的。他在这儿待了一晚上,已经打定主意要将全铃带离,即使全桂兰给巫随留了话,要求将全铃送到凌璇手上。这地方根本不适合人类生存,何况是脆弱的孩子。凌璇若要离开这里回忒历亥,对她自己、对全铃显然更合适。
王可邓上前一步拉住凌璇:“不行。你不能走。”
凌璇转看向凌之辞:“走。”
凌之辞猛吐一口气,压下心中恶寒,手缩在袖子里握拳,隔衣砸开王可邓拉扯凌璇的手,横身挡在两人之间。
王可邓指节一弓,手上老年斑潮退般消失,皮肤上生出细密的鳞片。□□的鳞片覆身,王可邓佝偻的身子也跟着硬朗起来,瞬息间消融了数十年的光阴,从鹤发老妪变作而立之人,颧骨延金须,眼锋而唇艳,冷厉无双。
凌之辞一看就知道大事不妙:“老巫公!”
话音未落,白鞭扫来,将欲动手夺人的王可邓凌空挑飞,一路打到室外去。巫随与王可邓对峙,分出功夫给凌之辞和凌璇各套了水母:“离远点。”
凌之辞搀着凌璇就跑,匆忙间问:“全哥在哪里?带他走。”
凌璇:“跟我来。”
眼看凌璇远去,王可邓双目赤红,冲巫随道:“别当我真怕了你了。走开!”
巫随断鞭扬,融入纷落白雪,来去无踪,与王可邓化爪之手乒乓相接:
“你瞄定全氏之女千年有余,费了五百多年的功夫,终于稳定将功德加身的灵魂引渡到这一族的女子身上,以赐福为契约签订她们的灵魂,又助她们成人上人吸取人族气运,待她们身死,臻于完满的灵魂、人族百十年大运,全便宜了你。当真以为天道不追究,便可相安无事永远取巧吗?”
王可邓心惊,抵挡动作微滞,被一鞭抽飞,黄金血溅白茫天。
巫随:“全桂兰主动履行了她与你的承诺,契约终结。现在,把她的、还有凌建国的灵魂还回来。”
王可邓面露凶色:“百十年守护赐福,她的灵魂是我应得的!”
“凌建国的呢?”巫随攻势不停,“他在契约之外。要是你没那么贪心,放过他的灵魂,我暂时还真没有借口对你行惩治之责。”
所行被戳穿,王可邓倒坦然:“天道当初要是想管,早降下惩罚了;如今想管,恐怕是分身乏术了。你私心想掺和此事,可惜发挥不出一成实力;我吸收十来个得道灵魂,今时不同往日,未必就怕了你了。”
话虽如此,王可邓面对断鞭,却是心惊:本命断鞭强悍非常,按理来说,他应该已经煞气侵神理智全无了,怎么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不科学啊。
王可邓不多犹豫,踏雪飞天,于白茫之中,身形越发窈窕纤细。但那其实是错觉,盘旋着的巨龙亦横跨百米,周身金红的气焰吞吐如息,透亮澄澈的光明巨龙给莽荒雪原投下史前阴影,仿佛执拥灭世之力的静默神罚。
凌之辞与凌璇腿脚好一番倒腾,至今没逃出王可邓阴影笼罩范围。即使有数层建筑相挡无法目视,凌之辞仍能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威压直倾而下,不由得为巫随忧心。
身后有阵阵杂乱的脚步逼近,如此无章,绝非机器。凌璇:“是来抓捕的研究员。这里所有的真人都在王可邓手下,听她号令。”
凌之辞实力至今没有任何实质性的长进,反而倒退不少,且不说面对真人不好采取灵异手段,最重要的是,他放张牌很有可能直接昏迷任人宰割。正是穷途末路,眼下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先设法将全铃弄到手。
幸好宝宝全哥交给机器人了。凌之辞庆幸。凌泉与祂不会对全凛做更过分的事了,机器收到指令自然会全机器身心照顾保护全凛。
即使知道世上机器都在祂手下,凌之辞仍然对机器没太多戒心。不然呢?还能不在由机器主宰的人类社会生活了不成?
他搀着凌璇一路跑,身上隐隐传来痛痒。他怀疑是情绪导致的“过敏”反应,不大上心,只暗自为巫随助威。
若论威势,在磅礴的巨龙之前,巫随倒显微渺。
王可邓真身既出,于天地俯仰,居高临下,只觉尘世万物卑贱可糟,睥睨感油然,心想:就连天道都有可能消殒,我怕巫随做什么?
巨龙昂首,俯冲直下,周身光焰凝实如珠,飞射而下却带来旷世的爆破——
是海底基地中牢囚蛋石碎石中封存的能量源。巫随一看便知。
巫随对千万年前的王可邓有所了解,那时的王可邓还无名,说来与阿门门同源,本是蛇,灵异天赋极特殊——融合。
她混沌期漫长,绝大多数时候弱小,即使回归正常状态,混杂太多灵异能力反倒样样不精,本体亦不免呈现出诸多所吸食生物的特征,浑然大变,在人类文化中自成一族。
王可邓此龙,贪婪有野心,胜在有头脑有分寸,在两界之前那些哪怕撑死自己也要不断吞食的灵异生物之中独树一帜,最为洁身自爱,绝不会在明面上忤逆天道,所以巫随没有对她多加限制,竟不知她何时有了攻击性如此强悍的技能,心道不妙。
蝰叶之能决计奈何不了王可邓了,本命武器断鞭在手,却受限于自封,与他本人一样,发挥不出一成实力。巫随横眉,眉宇冰冷,黑气从中弥漫。
王可邓嗤笑一声:解封了?又如何?我还能撑不到你神智尽失的时候吗?
第145章 蓝鬼鹫现
王可邓手下的爆破光球实力不容小觑,砸下个个深坑,冰雪激扬如屑,形成一层天然的迷障。
巫随不适应此等环境,王可邓也好不到哪里去,冰天雪地对她的限制甚至远超巫随,奈何极北之地天地灵气充沛,适合修炼,她不得不驻扎于此。
迷乱的风雪中,王可邓断发化龙,给它们灌注自身灵异气息。小臂长的黄金龙四散,扰乱巫随判断。
王可邓隐于幕后,不动声色,等待巫随神智尽失。
巫随轻笑,旋腕聚气,浓重的黑从周身拢向指尖。随他手指轻点,黑气翻涌,奔腾的气体中冲出几缕幽蓝,汇线延伸向两边。
蓝线翕动。动作渐大,蓝渐扩漫,与黑交融成诡谲的色彩。此色张狂暴戾,小小一团刺透灰天白地,万分瞩目。
王可邓见此情,方才志得意满潮退消去,惊恐油然而生——
是蓝鬼鹫!
巫随三大烙印能力:蝰叶、水母、蓝鬼鹫。
蝰叶与宠昙水母都是两界之后得来的,蓝鬼鹫却是两界之前极负凶名的灵异生物,压制鸟类,是一切蛇类的天然克星,有吞食灵魂之能,暴戾凶悍,弑杀成性。
如果不是它将肉身灵魂统统献祭给巫随,助巫随杀尽不服管的灵异,两界之前的混乱不会轻易终结。
王可邓再怎么融合异变,灵魂再怎么晋升,就算全世界都认可了“龙”的存在,有一个事实无法更改:她有今天,离不开海靛环节蛇神躯。
是蛇,就会本能惧怕蓝鬼鹫。何况,她见识过蓝鬼鹫的恐怖。
“你……你……”王可邓惊惧太过,竟忘记隐藏,“你怎么敢放出它?你不怕自己控制不住灭世吗?”
巫随双眼是与幽蓝截然的血红,妖冶艳极,感受到王可邓方位,甩腕立指:“去。”
蓝鬼鹫虚影直扑而上,千米咫尺。
王可邓眼睁睁由凶兽占据视线,寸裂的剧痛在猛烈地冲击后阵袭。大脑嗡鸣,眼前昏黑,不知时间流逝了几何,她才重新寻回焦距。此时巫随踱步至身前。
“只要这个世界还照常运行,我的敌手就不存在。”巫随俯视王可邓,下三白冰冷戏谑,“你以为能替代天道的东西出现,自己就有与我作对的本事了吗?”
王可邓被打回人身,只是垂眼不语。说来奇怪,无论什么生物,一旦修炼成人,要变回原先形态反倒得刻意为之。
“你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了。”巫随手中鞭振,带起一道厉风。
王可邓忙说:“我知道祂最大的底牌是什么!”同时,她交出两个光团,“这是阿兰和那个男的的灵魂,被我吸食后已有损毁,但要补回,对天道并非难事。”
巫随收下灵魂,检查后放进水母中养护:“说。”
王可邓:“是本巧济。”
这个答案超乎想象,巫随压眉回想有关于本巧济的事。
王可邓抓住机会,扬手甩出一团深紫。
巫随反应不可谓不快,当即甩鞭欲将其击退,不料深紫黏连攀附,经由白鞭直达巫随体内。
“迭魂息的滋味可不好受。”王可邓嗤笑着飞身离去。
巫随神识恍惚,踉跄半步,抬头怒瞪王可邓:“你找死!”
王可邓金鳞化铠,硬生生抗住巫随远来的鞭击,心想着经此一战,百来年的修炼是喂了狗了。
从巫随手中逃出后,王可邓恨说:“祂骗我。”
别的生灵不知,王可邓却是清清楚楚:两界之前,灵异生物过强险些灭世,威胁到了天道。是巫随屠戮尽祸世之灵,废强大灵异神躯,逼它们的灵魂进入普通身体。从此,身体为笼压制灵魂潜能。
天道又创轮回转世,以此制度频频抹消灵魂经历,杜绝天道认可之外的灵魂大成。
万灵万物悉数归天道管辖。直到祂强大起来。
可是……在祂与天道的博弈中,必是此强彼弱。
王可邓专吸将要大成的灵魂;又有人类——天道下最受宠的一族的福泽傍身。按理说,如果有祂制衡,就算天道偏帮,她千万年苦修,机关算计用尽,实力绝不在自封九成实力、有事没事喝茶下厨的巫随之下。
事实却是,巫随封印说解就解,随意生杀,对她有着绝对的压制,甚至召出蓝鬼鹫也未曾影响神智。那就说明——
天道仍掌控着这个世界的绝对控制权,祂根本没有与天道抗衡的实力。
“怎么可能呢……”王可邓不可置信。
天道之下人类为主,人类被自身文明反噬成机器奴仆;而祂掌拥机器,操控人族。祂明明有与天道抗衡的资本,天道之下一应生灵、尤其是天道最为偏袒的寂陌人最该被削弱,为何巫随仍然举世无敌?
难道……机器的繁荣,是假象?王可邓咳出一口血,似是咳出了愚钝,“不可能。人类确确实实是被机器洗脑主宰了。那究竟是为什么?”
王可邓不可遏制地想到一个人,瞳孔猛缩,因为激动染血的唇狂颤不休,不由喃喃:“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是本巧济。本巧济是雀啊!她是雀!我之前竟然没想到,他根本不是天道化身,他是……”
癫狂无章的话哽于咽喉,王可邓感受到的不是痛苦,而是轻盈,整个灵魂扩散膨胀,因着拉扯,痛苦随后来到,与痛苦一道的还有温暖的错觉。
在温暖中,王可邓的人躯大睁着椭圆的瞳倒地.
凌之辞赶到全铃身边时,早有研究员在打全铃的主意,意图抢下。
不过研究员只是人,在极地环境中身披厚衣,行动笨拙,若无科技手段协助,连个专职育婴、没有攻击力、没有防守力的机器人都拿不下,偏偏这儿的抓捕机器人一接近来自忒历亥的育婴机器人就失效。
若说对付育婴机器人行之有效的东西,不是没有,数量还不少,但这些东西大都有权限设置,不是普通研究员能够调用的;而不普通的研究员,反被王可邓把控得更严格,也就知晓王可邓对凌璇有多么纵容。
代表人类最顶尖科技的及悠宿,能进入其中的皆是人中龙凤,可创慑天之器,却将规则制度奉为圭臬,动辄畏缩受限,面对小小的育婴机器人都束手无策。
此时,这正合了凌之辞的意,他双手搀凌璇,上前一脚一个将人踹翻,顺畅地解救出育婴机器人,让它抱着全铃贴身跟上。
研究员个个穿得跟大企鹅一样,倒地还有点起不来,扑腾的动作滑稽。
凌之辞倍觉奇怪。能不受环境影响调节体温的衣服早就做出来了,虽然所用材料比较珍稀,但不至于连及悠宿的人都穿不起吧?为什么他们还是要穿着如此笨重的衣物行动呢?
凌之辞的注意力分散,很快将心思从研究员身上移开,不免想到巫随:也不知道老巫公怎样了?有没有把王可邓收入界封?王可邓总不会被红线爆体吧?
想巫随巫随到,凌之辞一见他,眼睛直发亮,下意识想冲上去又放不下凌璇,在原地直跺脚:“老巫公!”
巫随扬手将人收进界封。
黑暗袭来,凌之辞心知是在巫随的地盘,所以哪怕暂时失去了凌璇和全铃的踪迹,也不惊慌,想盘坐静等巫随将自己带到安全地方放出。
当他屈身欲下蹲时,身后一双炙热的大手贴上,阻挡了他的动作。
此时此地,还能是谁?凌之辞自觉回身攀附上巫随。
等待他的不是克制温柔的亲昵。
凌之辞能感受到巫随手下越发大力,似乎在隐忍着什么。“老巫公?”他试探道。
巫随像是被这一句话点燃了,猛地俯身,细长的牙齿死死衔住凌之辞脆弱薄透的脖颈。
凌之辞当即挣扎起来:“你怎么了?不要!疼!”
一具脆弱的身体受惊时,多余而无用的反应太过明显,巫随能清晰地感知,那种幼兽般徒劳卖力地反抗,面对绝对强大不可抵挡的掌控时,宛如撒娇。
凌之辞凄厉到变调的一声“疼”与他调弄人的心思相悖,他当即用白檀香止住凌之辞痛感,手下动作放松了些,缓缓吮吸凌之辞颈上鲜血。
“你怎么这么主动了?”凌之辞没了痛感,只觉颈上热热痒痒,配合蹭蹭巫随脸颊,含糊问。
巫随松口,重重在凌之辞颈侧吐出长长一缕热气,凌之辞止不住颤了一下。
“没事。”巫随揉揉凌之辞脑袋,变出水母给凌之辞照明,“能力用多了脾气有些差。”
凌之辞此时才发现巫随的变化:他头发似是长了,顺滑的垂到下巴处;血红的瞳在黑暗微弱的幽蓝中,闪砾明亮,如珍玉奇石。
可能是能力使用过度、也可能是黑暗太迷离,巫随的皮肤一时煞白,颇为脆弱的样子,加之唇上还沾着星点的血,凌之辞盯着他,不免出神:哇!好高贵!好冷艳!大美人!我的!
巫随面无表情,视线躲着凌之辞,轻轻探舌舔了舔唇上血。凌之辞眼弯成月,唇角上扬:勾引我?
“别害羞,来亲亲。”凌之辞跪起身,扑向巫随,学着巫随咬人脖颈,却不得其法,嘬来嘬去嘬不出个所以然,弄得巫随火大。
巫随撩起凌之辞下巴逼他仰头将伤口露出,俯身重吸一口血,喟叹着舒出一口气,眼底恢复清明。
凌之辞眼中积了水雾,软在巫随怀里蹭蹭:“不要只亲一个地方。”
亲?他竟然把那当亲?巫随闷笑,不动声色地抚摸上怀里人淋漓的血颈。
第146章 篡改决策
将凌璇安置在忒历亥后,为防王可邓找来,凌之辞特意与巫随一道寻找过她。
在一片苍茫雪域,巫随感受到强大生物消亡的迹象,猜想:“她的身体,可能死了。”
两人无功而返。
最近这段时间,凌之辞一直在观察凌璇,希望从凌璇身上看出点迷惑,而后追问“爸爸妈妈呢?”。可是没有,凌璇很自然地住下了,对于没有半点人气的家,没有半点不适,好像早就知晓了一切,早就选择了接受如今局面。
凌之辞提醒凌璇机器受不明生物控制,希望她小心,甚至想着:要不,我还是留下保护姐姐吧,小小芯片而已,哪能真把全人类操控住?再说,无论如何,我凌哥行事,肯定有他的道理,就算芯片真控制住全人类,也不一定是坏事啊。
凌璇打断凌之辞思绪:“机器渗入人类太深,在人类社会,杀谁都在祂一念之间,防范无用。去做你该做的事。”
机器人送来精美的果盘,凌璇从容任由机器伺候,对凌之辞一挥手:“去吧。”
凌之辞想着钱革奔波于阻止器芯计划,过了这些日子,手头应当掌握着有效线索,与巫随合计着去寻找钱革.
钱革近来焦头烂额,整个人仿佛老了十来岁,眼下阴翳,面上阴鸷。
“如果真到万不得已,大不了派灵异生物屠杀植入芯片的人。全议员救过太多人,当中不乏步入灵异世界的人,相信他们会为全议员动手的。等死的人多了,民众就会自发抵制了。”钱革嗤笑说,看起来有些疯。
他神智似乎确实是不大正常了,不然怎么会将这种计策宣之于口?
凌之辞小心翼翼看他:“肯定有别的办法的。”
“办法?能有什么办法?!那些愚昧的人……”钱革紧紧闭上眼,“我竟然会怀疑,全议员为他们争取的那些权益,他们根本不配……他们就该被洗脑,在浓重的痛苦中追求轻巧的痛苦,被封闭压榨至死。无论是泯灭人性的教育还是以人为牲畜的制度……都这样吧,反正他们早乐在其中不懂反抗还趋之若鹜了。”
凌之辞想不出安慰的话,身子摇摇轻撞巫随,抬眼满含期冀地看。
巫随:“灵异生物无法随意伤害现实生物,滥杀的后果不是它们可以承担的。器芯计划是以人为主导,经由人类文明下的科技实施,是人类内部的事,没有任何生灵该为阻止一个种族的蒙昧进程自毁。”
钱革捂脸凄笑。
凌之辞扯扯巫随:“可是,如果没有王可邓、东方喻那些灵异议员表态同意,器芯计划根本不会被通过。”
巫随:“所以,在下次表决中,她们不得不改变主意。”
钱革手机振动,传来今日开展的有关于器芯计划的最终表决情况。
凌之辞看到文件大字标题,瞳孔骤缩。他不知道最终表决在今天,否则一定会设法控票。
结果出人意料——
同意计划实施者:全凛、李阮、王可邓。
否决计划实施者:宫柏、东方喻、本巧济、西影。
器芯计划就这样阻止了?凌之辞凑到钱革旁边瞄屏幕,大为震惊。
钱革呆立片刻,手颤抖着几乎拿不稳手机,伸长脖子凑上手机看结果,热泪盈眶。
与此同时,一道传讯符出现在巫随面前。
怎么都有消息收?就我没有。早知道不把手机埋了。凌之辞腹诽后忙问巫随:“谁啊?说了什么?”
巫随皱眉,侧目看一眼钱革颤得晃眼的手机:“不对。”
凌之辞与钱革一道望他。
“我早上给上官传讯,让他去查本巧济。他刚刚给出了结果。”巫随脸色凝重,“本巧济,不是人。”
凌之辞眨眨眼,很认真地消化这一信息:“可是,本巧济本来也不是人,她是……彩羽浴火琉尾雀。”
“修成人的生物都默认为人。”巫随快速向凌之辞解释,而后说出骇人听闻的真相,“会议上七位高级议员,本巧济,是机器人;王可邓,也是机器人;全凛和李阮,还是机器人。”
“什、什么?!”凌之辞疑心自己听不懂人话。
巫随拿符传讯,想来是要问上官更多细节。符纸回得极快。
唐析景的探测力不强,分身西影即使与其他六大议员同处一室,最多感知对方身上灵异气息的有无强弱,是由内散发的还是设法蹭上去的,他分辨不出;巫随对本巧济有疑,舍近求远地让上官让和上官鸭鸭去探本巧济。
刚好会议召开,七大高级议员齐聚一堂,正适合“一网打尽”。趁着他们开会,上官让和上官鸭鸭在七位高级议员的座驾内动了手脚,在会议结束后分别探测出他们的身体情况,连西影都没放过。
这一探,属实是不得了。
真正的全凛在凌璇身边嗷嗷待哺;李阮想必与林原一样,是凌泉的皮套。他们是机器伪装,且同意器芯计划,不难理解。
王可邓与祂有合作,任由祂派机器伪装自己,也不难理解;本巧济同理。
可是同为机器的本巧济为何与其他三个机器的票型不一致?
宫柏是全凛的人,钱革先前死活劝阻想让她知道全凛已被调包,她都充耳不闻,跟随机器全凛站队,为何在关键时刻反水?难道最后才终于看清真相?
不会是祂感觉搞定了宫柏,所以想用本巧济控一控票表现出势均力敌之势,结果控废了吧?凌之辞不由乱想,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看巫随。
巫随揉揉凌之辞脑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钱革在狂喜后,苍白的脸色生出点气色,连日僵着的脸陡然扯出笑,表情不大顺畅,隐隐泛苦,数秒后,喜笑变嗤笑。
凌之辞问:“怎么了?器芯计划不是被阻止了吗?”
钱革笑得难看,亮出手机给凌之辞看,上面是按时间排列的政要文件,本该包含方才关于器芯计划最终表决的文件,但是没有。
“是祂。”凌之辞眼皮颤跳一下。
高级议员的表决根本不重要,如果结果不让祂满意,那就不会有结果。甚至,送到民众眼前的,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盖了邦盟红章的文件果然在数秒间传遍网络,给出的结论却与事实截然相反——器芯计划经一众高级议员表决,将于预定日期全面施行。
九月三十日十六点。刚看钱革手机,凌之辞记得日期,已经是九月十七日二十点二十九分,没什么时间了。
闷热的秋,空调风里吹来的是躁烦,凌之辞出了一身冷汗,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好恶毒!
巫随长叹一口气:“祂已经……罔顾天地法则,篡改事实真相,敢直接与天道叫板了。
钱革一把薅下头上假发,重摔于地,无力呜咽:“全议员,我能怎么办?”
听到钱革叫全凛,凌之辞心里悲意涌现,跟着红了眼眶。
巫随大手拨弄凌之辞脑袋,弄得人头晕眼花。
凌之辞定下神,听到巫随沉缓的声音:“不要放大你的情绪,而要坚定解决问题的渴望。”
放眼看去,高楼林立,灯红酒绿。从钱革办公室的全景玻璃垂看,渺如蝼蚁的人在机器的光明下碌碌,驾驶着机器,依着机器规划前行……什么都离不开机器。人类的每一份雄奇都与机器息息相关,都是祂的手足。面对如此无孔不入又不可或缺的东西,能如何呢?真要毁了人类文明吗?
当然不。凌之辞想:没有祂,机器还会是人类最忠实的伙伴。毁了祂就好。可是祂藏得太好,阻止器芯计划又迫在眉睫……一个已经拍板的政策能怎么阻止?网络与机器是祂的领土,难不成拿个大喇叭满世界喊器芯计划有问题?别说会被当成神经病,现在的喇叭好像都挺智能,恐怕也被祂操控着。
室内寂寂无声。
“有了。”凌之辞天马行空地乱想,还真让他想到个损招,“我们阻止不了人们接受芯片,那就让芯片消失。试行的芯片都集中在那几处,就算芯片正式面世,也肯定是在专门的地方制造后分批发往全球,我们就瞄准芯片聚集的几处,把现有芯片全毁了,再把原材料毁了,这样就造不出芯片啦!”
钱革倒吸一口冷气:“不行不行!”
现在看来,祂制造机器、芯片用的就是人类资源,这些资源把控严格,或者说就因为把控严格,主要由机器管理,所以祂大可以更改数据,随意调用。人们相信数据,就算真察觉出问题,也没有证据,怀疑来怀疑去,最后人咬人,查出几个贪官污吏不了了之。
凌之辞的想法要真执行,绝对有效,毕竟祂又没本事凭空变出资源,否则街上的不是人而是机器人了。
钱革:“且不说材料看护严格,毁坏难度大……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将那些资源付之一炬,那是人类进步发展的必要品。”
凌之辞:“那就先全藏起来,等把祂搞死再放出来。”
钱革自然要反对,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无言叹息。他已经明白人力有限,有些事,再在意再执着也无用,唯有更高层面的生灵能决策事态,只好庆幸非同一般的不是旁人,而是全议员的弟弟。
“器芯计划试点开展以来,三千余人试植入芯片。其中,各地市员权贵有六成,参与了寄宿繁育计划的占三成,剩下一成是学生。现今,为了争取植入芯片的资格,众多平民不约而同地试图成为繁育工具。寄宿繁育计划,已势不可当。”钱革将现下情况告知。
“同时,我发现,那些试点的工作人员,以及最先试植入芯片的权贵,不是非法换过器官的,就是尝寿寺庙的香客。我派去打探他们的人,无一归返,必然有问题。”钱革诚恳说,“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们了。”
第147章 飞云秘密
作为全凛的左膀右臂,即使有祂限制,钱革仍能提供重要线索,经天洲三十余个器芯试点他全探清了,顺藤摸瓜找到了芯片供给处——飞云集团。
因陆地资源稀缺,材料所限,近些年来,取自海洋贝类的熔珠材料已是大势所趋,但因其质脆,易损易毁,广泛用于低中端智能产品。可以说,熔珠材料已经渗入每个人的生活中。而此材料独飞云集团垄断。
“如今想来,熔珠材料很是蹊跷啊。不然这么有用的技术怎么可能会被垄断?”凌之辞与巫随隐身行于飞云集团内,在冷气中喋喋。
巫随:“确实。但人类神通广大,理工之事复杂玄妙,不亚神迹。我学不会。”
“学不会?”凌之辞斜瞅巫随,沾沾自喜,“我会我会。嘿……那不是?”
会议结束,百余人共出议室,其中最鲜明的是一着红白的女人——古柔。
“她不是真人。”巫随说,“这百来人,有八成是机器。”
那些人中,严肃者有,风趣者有,穿着考究谈笑风生,一如凌之辞印象中的精英人士,怎么看怎么是人。如今却被告知是机器,可即使如此,凌之辞觉得他们除了更官方得体、更标准优秀些,好像与街上众人无别。
古柔是成鬼隐世了,但”古柔”这一身份在人类社会颇负盛名。改换样貌这事儿对机器简单,比之改换鼎鼎大名的飞云集团的董事,还是直接找机器接替“古柔”最划算。
凌之辞与巫随跟踪机器古柔,不出所料,一路下行,又到地下空间。
凌之辞仗着水母隐匿效果好,明着跟巫随蛐蛐:“祂怎么老爱躲地下?见不得光似的。”
巫随:“地表是人类的天下,连其他生物的生存空间都没有,哪儿容得下祂的野心?有人类建筑遮掩的地下确实适合祂积蓄。”
一路听机器古柔滴滴滴地解了二十来个禁制,凌之辞都听出幻音了,还跟着机器人在长长的走廊转来转去,想来这地下,机密也是有的。
越往地下深处去,空气越发稀薄,机器造的冷气消失,某种来自自然的抑寒开始扰人。凌之辞有水母庇护倒不怕冷,却有空渺意,扒在巫随身上寻求安全感。
腻腻歪歪着,凌之辞心猿意马双手不老实,摸来摸去,见巫随不抵抗更是得寸进尺。许是惹恼了巫随,凌之辞被一把推开。
天旋地转之间,凌之辞还以为巫随是因娇羞为之,直到撞上冰冷坚硬的墙,懵疼无比,凌之辞下意识捂着头要质问,却见一根虬结的粗壮长棍横劈,挥动间嚯嚯有声。
一见此情形,凌之辞脾气没了,头也没心思疼了,连滚带爬转个弯躲起来,贼头贼脑,暗中观察情形。
来犯是一遍体红血的“树人”,四肢皆根茎,配合如鞭如钢的木棍,软硬随变、曲直恣意,招式难测,似是练家子,与凌之辞先前见过的灵异生物大有不同。
灵异生物有诡谲的灵异能力,对付现实生物屡试不爽,所以会出现在都市的灵异生物,也是凌之辞接触最多的灵异生物,几乎只发展灵异能力,即使身体强度随着修为提升而上去,无非是力气大了、能抗揍了、身体反应更能跟上脑子了,功夫其实算不上好,真比拼身手,绝大多数灵异生物甚至比不过凌之辞。
树人明显负重伤,招式仍然凌厉迅疾,势威猛,一根木棍舞得虎虎生风。
“好身手啊!”凌之辞叹。
凌之辞才感叹完,下一秒,巫随突然发力,一举扣下树人。
因那人有树的特性,恐怕会化根须溜走,巫随不用黑鞭作缚,而是将其装入了水母。
凌之辞立马爬出去,半路恢复直立,跳到巫随怀里夸他。
在水母中挣扎不休的树人看见凌之辞,动作一滞,斜身观察。
巫随注意到了,问树人:“怎么?”
树人看凌之辞:“你是凌之辞?”
凌之辞:“你认识我?”
树人脸上褶皱渐平:“我是宫柏。你小时候,我经常抱你呢。”
凌之辞对宫柏确实有印象,即使很浅淡了;她同时是全凛的人,凌之辞的警惕心放下,与之交涉。
宫柏是一柏树妖与人的后代,虽无灵异手段傍手,但身体非凡,加之苦练,一身好功夫在如今的人类社会绝对数一数二。
她派来探查飞云集团的人全没有回来,只好亲自前来,跟踪一公司高层至地下空间,被引入圈套遭机器围剿,好不容易逃出,迎面遇上凌之辞与巫随,自然以为是穷追不舍的机器,直接动手。
“深处是有关熔珠材料的秘密,已不大紧要。重要的是芯片,经证实,其中一种名‘青蓝白’、如透玉的金属不可或缺。它产量不算小,但全球仅有六大城市有所储藏。其中两处位于经天洲,依全议员吩咐,已派人控制住。”宫柏说,“我原想管控其他四地的青蓝白,但那些地方,机器层层把守,又不在我管控范围,根本无从插手。我这才来飞云,想找寻到其他方法,阻止芯片量产。”
巫随问:”熔珠材料有何秘密?”
宫柏叹息说:“婴儿骨灰,是淬炼熔珠的原材料之一。用量不大,但不能没有。”
难怪祂制造出的人分三六九等,被认定为低等的会直接被销毁。因为婴儿骨灰本来也是祂需要的。
目前掌握的最简单、最有效的阻止芯片制造的方法,就是守住其他四地的青蓝白。
巫随给唐析景传讯,让他派木偶前去四地查看情况。以防万一,巫随要带凌之辞去往位于经天洲、据说已被控制的两处青蓝白储藏区,把青蓝白全收起来。
与宫柏分别前,凌之辞问:“世界上那么多金属,我全哥怎么可能未卜先知确定青蓝白是关键?你跟他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宫柏称,凌泉以全凛身份第一次表决时,她就发现了问题。但钱革选择了激烈对抗,她便佯装无事,两方都有自己人,才能最大程度地获取有用信息。
凌泉果然还是模仿全凛,惯例与宫柏商讨。
那次是在凌泉私宅,商讨至尾声,宫柏并没有打探出任何有用信息,欲辞行之际,却见机器匆忙通禀。
宫柏终于看到凌泉身上有了区别于全凛的样子。
凌泉惊骇后当即旋出一抹笑,笑得温柔,眼底却躁,话语温和态度却强势,硬生生派机器将宫柏赶走。
宫柏意识到不对劲,潜藏窥探。
全凛被从一如蛋的石质物中放出,左腕淋漓,竟是割腕之状。
宫柏四下观察,不难发现全凛腕上的伤是自己划的,凶器便是碎裂的瓷勺。
既是全凛自己动的手,伤势也危及不到性命,宫柏按兵不动。
她与全凛配合多年,想他是要借此契机向自己传递重要线索,于是一指化根茎,掐断一节丢向全凛。
全凛当即通过根茎来处判断出宫柏方位,将根茎攥于掌中。
凌泉睃全凛:“你手中握着什么?”
给全凛治伤的机器人当即掰全凛手掌。
宫柏心下一紧,她只不过是半人半灵异,有体化树木之能,无法召回或消去离体根茎。
不然先行离去再等时机吧?可是全议员被用灵异手段关在异界,虽说性命无虞,但错过这次,短时间内恐怕再没有机会相见,而器芯计划如火如荼势不可挡……宫柏思忖片刻,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反正无论如何,凌泉总不会真的伤害全凛。只要全凛还活着就行。
全凛没有抵抗机器人,主动放开手掌,当中空无一物。
凌泉见状,浅笑着看全凛:“怎么突然发难?你可不是会求死的人。不会以为宫柏能将你救走吧?”说着,手背挥出,想要派机器视察周围,谨防宫柏。
全凛放血后虚弱,半眯着眼,盯看凌泉,在他开口下命令前先行说:“你死前的那一夜,我没有醉倒过去。”
凌泉收手,脸上的笑崩不住,整个人被眼底潜藏的阴邪之气笼罩:“你说什么?”
“我说……”全凛对着六神无主的的凌泉笑,完好的那只手状似不经意地挪移小半掌,一个银摆件正巧将凌泉的视线挡住,他手指抖抖,成功将“青蓝白”一讯息传递后示意宫柏离去。
宫柏听令走后,全凛在湿腻的目光中从容说:
“那夜,我没醉死过去,只是头晕假寐。我知道你想对我做什么。”
凌泉面无表情,狠狠捏压小指上戒指——是从全凛那里抢来的:“你就任由你的弟弟对你上下其手?”
“你不是害怕事情败露,又给我下了迷药吗?想反抗,有心无力啊。”
戒指变形,挤得凌泉小指一圈紧红。他恶狠狠强摘下戒指,丢到地上:“怎么?你还想为谁守身如玉不成?”
全凛:“那倒没必要。”
凌泉:“那想必也没多爱。不如告诉我那是谁,我让他好死,免得以后——生、不、如、死!”
全凛:“不如你先死一死。”
凌泉下睫鼓颤,眼半眯着,似是什么不耐的野兽,在全凛床前踱步良久,但最终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抬脚将戒指碾踩得嘎吱作声,甩身离去,命众机器提防宫柏。
他又进屋,对全凛道:“我就放你在外界,看谁能从我手里带走你!来一个我弄死一个!既然你与我政见不合,还因此疏远我,那你就不必有政见了。不如……”
凌泉细细打量全凛,轻笑一声:“不如做个小女孩吧。”
全凛倒吸一口气:“你疯了?!”
凌泉哈哈大笑:“疯子才好!”
第148章 储藏之战
经天洲共两地青蓝白储藏区,被人为看管,相较于其他材料区高精尖的机器看守,略显寒碜。凌之辞不用水母隐身都能悄摸溜进去为非作歹,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数个仓库的青蓝白挪进锦囊。
锦囊装进千万吨金属,加之原先放在邮差包中的关东送的武器、上官让送的药、苏苏送的符纸,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零食饮料,重量仍是如羽毛般轻巧,凌之辞美滋滋地掂量掂量锦囊,疑心它会在某次抛起后飘远,就将它攥在手里。
锦囊顺滑柔软,用力抓握,好像能将它抓进身体一样,凌之辞双手捧着锦囊,说道:“器芯计划还是很好阻止的嘛。我们再去其他四个储藏区,把所有青蓝白搞到手里,看祂拿什么造芯片!”
巫随皱眉:“青蓝白?这种金属,我听宫柏提起就觉得很是耳熟。刚才见了青蓝白,才确定,它是海靛环节蛇妖王阿门门的鳞片。”
凌之辞:“啊?”
巫随:“阿门门脱落下的鳞片赐予手下蛇妖,蛇妖便吸取鳞片上残存的妖王能量修炼,待到能量被小妖吸取干净,鳞片便从灵异之物转为现实金属,可被现实生物目视利用。”
凌之辞捧锦囊的手微微颤抖,嫌恶地将锦囊捧远,皱着脸叫:“不想把蛇鳞放我锦囊里!”
人再不如机器灵敏,到底是有耳朵,凌之辞这一嗓子引来的动静不小,凌乱的脚步伴随着吓唬的喧嚷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
凌之辞一根手指蜷着勾住锦囊带子往巫随怀里缩:“快跑。”
待到众人赶到现场,面对空空如也的仓库,面面相觑。他们早被告知要面对的不是一般人,即使尽力防备,但不过是被宫柏派来的人拉去开了个三两分钟的小会,一回来啥都没了。
现实生物面对灵异手段,终究还是太无力。
凌之辞被巫随带离储藏区,问说:“既然青蓝白本质是蛇鳞,那是不是只要阿门门跟祂合作,就会有取之不尽的青蓝白?我们就算把全世界的青蓝白都收起来也没用啊!”
“灵异世界与现实世界泾渭分明,蛇鳞要转换成青蓝白,少则百年多则千年,青蓝白总数就那些,除了天道谁都变不出来。”
“那还是去收青蓝白吧。”凌之辞说完又问,“能不能放界封里?蛇鳞……”
巫随知道凌之辞想干嘛,直截了当地答道:“不能。界封吞噬性很强,尤其是对无灵魂能量又强的东西。用不了半天,所有放在其中的青蓝白都会化为蝰蛇能量,不复存在。”
凌之辞伸出手臂,手离身体远远的,只用中指最顶端谨慎地吊着锦囊,其他四根手指恨不得弓成鸡爪子,非要远离锦囊不可。如此姿势,时间久了还挺累,可一想到里面有蛇鳞,又觉得实在恶心,不愿意接触锦囊。凌之辞撇嘴斜盯锦囊,满脸不爽。
巫随将锦囊拿下,收进自己口袋:“木偶探过了,其余青蓝白储藏区都被机器严格把控,其中不乏魔物、半魔物及机器灵异,很难缠。苏苏听说后心觉有趣,在纬地洲的一处等着玩,我们过去那里收青蓝白。”
广袤的土地,上无寸草,水泥将平原灌注得平整坚硬,撑起一个灰色的建筑群。
在这座钢铁之都不远处,白顺顺一爪子拍烂一个机器,对着滋滋冒电的机器躯体摇头晃脑:“这玩意儿也能用灵异能力?连个灵魂都没有哪儿来的智慧与能力?”
苏苏从路边捡根小铁棍,在机器人崩成几大截的身子里挑了个相对大块的戳来戳去:
“唐二哥的木偶需得耗费大量天材地宝制造,又有他抽取灵异气息供养,有点神通倒正常。他现在用的木偶多是两界之前造的,如今这世道,想造出个能跑会跳的木偶都困难,简直可以说是‘劳民伤财’。
但这些机器,用一堆被灵异世界淘汰的现实材料做成,行动、智慧却胜过有灵魂的生物,发展到现在竟然能使用灵异能力了。就算有祂相帮,能造出如此躯体的人类确实厉害。不愧是天道最钟意的生物。”
白顺顺打了个哈欠,伸舌舔舔唇周:“天道的钟意只会导致灾难。就像两界之前,天道喜欢雾雀鲤,因为她放任万灵成长,最终无法收场只好杀尽那些生灵,它们中的大部分,灵魂至今被囚在普通躯体里,轮回蹉跎。嘶~”
“怎么了?”苏苏问。
“那个金弯弯……”白顺顺偏头疑惑说,“长得还有点像雾雀鲤,就是不够妩媚阴幽,不够勾魂夺魄,气场差太多。但那脸……尤其是那个嘴,实在是像。不过金弯弯作为当代寂陌人,天道肯定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把他造得漂亮,漂亮得像雾雀鲤,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等到巫随携凌之辞出现,白顺顺直白地打量凌之辞的嘴。
苏苏虽然眼瞎,不知用什么方法视物,但凌之辞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在自己嘴边,下意识要擦擦嘴,手到嘴边想起那是勾过装蛇鳞锦囊的手,于是换了另一只手在嘴上抹抹——没有残渣果酱什么的。
凌之辞突然意识到什么,捂着肚子叫:“我好久没吃饭了。好几个月!一直没吃!”
白顺顺瞟他一眼:“废物才需要食物补充能量,看来你不是废物了。”
一行四个进入储藏区。此处魔与半魔如木头桩子,三五步立一个;负责看守的机器人多样,经凌之辞辨认,主分三大类,探测、攻、守。除此之外,还有数个灵异气息浓厚的机器,换班频繁。白顺顺与它们交过手,抢走了其中一具用作研究——其实就是打烂了拨两下。
“探测机器人感知太敏锐,躲避费心费力。”巫随说,“狐狸,直接上。”
白顺顺眯起眼,九尾猛甩,在机器滴滴刺耳的警报声中直下,厉啸一声,震散前来围剿的机器人。
余波强劲,激起长风清荡,扬起凌之辞辫子。凌之辞顺着辫子,往身旁苏苏后面躲,又觉得这样不好,挺身挡在苏苏前面。
两人一起后退,捡了个被震落的门板当遮掩物,后背靠墙,一人一边从门板里探头看战斗情形。
白顺顺威势极盛,吸引众多机器蜂拥。普通的机器再怎么精尖,经此一震,大都报废,还自如行动的皆非现实机器,多多少少带了灵异之力,颇为难缠。
“怎么有幻境?!”白顺顺动作停滞数秒,猛甩脑袋,龇牙咧嘴就近咬烂一灵异机器。
白顺顺行事,霸道直前,不守不防,又身中幻境,不知在当中看到了什么,气得抖胡须瞪眼,九尾缭乱无章,竟被数量众多、能力怪异的机器抓到时机。一通体黑滑的蝎尾机器尾尖闪绿光,毒液欲滴,直刺向白顺顺。
毒液而已,绝对无法奈何白顺顺——它的身体是两界之前的,可称“神躯”,后世毒物危害不了它。此前苏苏和白顺顺从来不把毒放在眼中,然而艾转讷轮带给白顺顺的影响至今未全消,苏苏见此情形不免忧心,急甩符纸意图抵挡蝎尾,惊慌间半个身子从门板探出,迎头对上一执钢筋的魔物。
魔物不同于机器灵异,神智不清,暴虐无匹,瞪赤红双眼,咧黑紫大嘴,冲着苏苏头顶抡圆了臂膀挥钢筋。
寂陌人就算能复生,这一钢筋下去,必是头破血流,搞不好整个脑袋直接瘪了长不出来了。凌之辞将挡身的门板一踹,跨步到苏苏身侧,拿猫眼匕挡钢筋。
猫眼匕锐利,竟是直接将向下重击的钢筋切断,断裂的小截钢筋弹向凌之辞。凌之辞独面灵异生物多年,反应极快,身手也跟得上,遇上危险下意识后仰躲避保全自己,留苏苏直面钢筋。
“苏苏!”凌之辞反应过来凄喊,甩头望苏苏。
一幽蓝的屏障在苏苏头顶护着,挡住钢筋——是水母。
水母触手探到魔物身上,刺眼的电光噼啪,电得魔物直流口水扑通倒地。
凌之辞赶忙从关东给的百来样武器中挑选出一大刀,挡在苏苏身前。
苏苏魂不守舍:“白白!”
符纸挡住蝎尾,尾尖上毒液却飞溅上白顺顺皮毛,虽未给白顺顺造成伤害,但激怒了白顺顺。白顺顺冲蝎尾机器跃身扑下,而机器砰的一声自爆,炸出紫红烟雾。
白顺顺骄傲自负,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令狐五脏六腑具麻痒如蛀的艾转讷轮,目见紫红烟雾瞳孔骤缩,九尾聚成爪,延伸勾上不远处凌之辞,借力退身,避开艾转讷轮笼罩范围。
凌之辞被白顺顺大力拖行数米,藏在发间的水母及时出现,包裹住他,这才免得他被拖伤。
“你拖敌人啊!”凌之辞胡乱捡起武器,立身大叫。
白顺顺理直气壮:“没想到。”她烦躁甩尾,“怎么有艾转讷轮啊?撤吧。”
巫随游走在机器之间,行动快到看不清身形,须臾间击爆十来个灵异机器,数团紫红炸开”不全是艾转讷轮。”巫随现身,”有真有假,浓度不高,伪装成了紫红色。”
“敢吓唬本狐仙?!”白顺顺一听就恼了,当即要冲上去大杀四方。
苏苏扑上前抱住白顺顺头颅:“别!祂的艾转讷轮太强悍了!会让你难受的。”
说话的功夫,众机器已团团围上三人一狐。
白顺顺怒目圆睁,左前爪不耐刨地,在地上勾连出道道火星:“来一圈我弄死一圈!”
巫随皱眉:“祂不会做无谓的牺牲,恐怕有蹊跷。”
第149章 千灵异空
众灵异机器有条不紊排列,站位三聚一散,循环成圈。
“它们要布阵?”凌之辞惊奇,“它们早有埋伏?”
三人一狐同面一方,巫随在前,凌之辞扒在他身上,苏苏抱着白顺顺头颅在巫随左后方。
巫随眼珠不动声色地向左后转了一转,暗中传音给凌之辞:“小心……”
呼吸的功夫,阵法已成,光雾弥漫凝实,似有割裂空间的能力。凌之辞紧抱着巫随,手下却倏然一空,四下环顾,人狐都不见了踪影。
凌之辞双手提着大刀戒备,又觉得这武器不称手,匆忙收回,从锦囊中掏出猫眼匕与装了符纸的锦囊,再掏出几瓶供能、治伤的药装在口袋中方便拿取。心脏安稳跳动着,当中有二十二张卡牌,可随心意发动,是凌之辞最大的底气。
独自在光雾中警惕十来分钟,无事发生,凌之辞精神耗费太过,不免疲乏,渐渐开始闲想:老巫公什么时候把锦囊还给我了?
虽说里面有蛇鳞,但在危机四伏的境况中,这点恶寒也就算不得什么了。再说,锦囊在手,只要不去想它装了蛇鳞,不也没感觉吗?
凌之辞说服自己先保命,恶心、介意之类的情绪先全忍下等事后发作。情绪竟然真的听从他的想法按捺不动。
绝佳的听力是凌之辞绝好的保命手段,全富贵给的。铿锵踏地声响,是机器足音,凌之辞甩头挥匕向来者:“什么东西!”
对方机器头颅偏偏,做了个“歪头疑惑”的动作,又小幅度摇摇头颅,冰冷的电子音笨拙,说:“阿!辞~”
“阿”字音重且短促,“辞”尾音反而滴溜溜,像小狗哼唧,听着活似打喷嚏。
凌之辞听到这个声音,下意识要上前,反应过来如遭雷击,踉跄退后小半步,下唇颤颤:“你是什么东西?!你怎么敢模仿富贵!我弄死你!”
手哆哆嗦嗦摸索进锦囊,几经上下夹出岌岌可危欲掉不掉的小飞镖,凌之辞瞄准了机器,恨说:“谁给你下的指令?是不是祂?!”
“别怕别怕。”机器是人状,说话时臀部使了死劲拼命摇:“我确实是死了,灵魂成功投胎转世。但是,凌哥留存了我的数据。”
“数……数据?”凌之辞没有放松警惕,咬唇紧张盯着机器。
“这个阵法能影响人的神智,待久了会疯的,得赶紧出去。我长话短说,就是凌哥早知道你身份特殊,对天道有益,然而天道无情,恐怕我们会成天道控制你的牺牲品。为了瞒过天道,凌哥借用阿器的力量假死脱身,不敢将想法告知任何人,但其实,已经暗中保留了大家的过往。哪怕天道不给我们提供躯体、逼我们的灵魂转世,只要数据还在,记忆还在,我们就还在,就能一直陪伴你。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凌之辞只觉荒唐,可是……可要不是这样,父母怎么会去死呢?甚至,就在自己眼前吞药?难道,那根本就是妈妈给的暗示?
就是啊,怎么会有妈妈在自己的孩子眼前自杀?凌哥又为何假死大变?他们肯定是有深意的。只是自己没有懂……凌之辞眼睫垂下。
“快走!我护你离开。”自称全富贵的机器将臀一扭,反身跑远。
恐怕阵法真有影响神智的作用,凌之辞魂不守舍,又无暇多想,只好将信将疑地跟上。
前方“呯”的一声巨响,凌之辞快步上前,只见零零散散数块机器,其中最大的一块,也是勉强看得出人形的,只有半个上身,挂着半截机器臂。
而在破碎的机器残躯两步远处,光雾被驱散,露出现实景象。
“富……富贵……”凌之辞踟蹰上前。
电子音声线冰冷,是绝大多数机器通用的原始语音,再熟悉也无感;语调对于凌之辞却是那么亲切:“我还会有新的躯体,我们会回来的。你永远不是孤身一人,别怕。”
凌之辞情不自禁靠近,机器残缺的手臂疾挥。凌之辞汗毛直立,下意识要格挡,他身形不低,要抵挡贴地攻他下路的残臂,已经来不及了。
在大力推搡下,凌之辞身形不稳,倒入光雾散处,跌跌撞撞,退了四五步才稳住自己。
入目皆是现实景,灵异机器还肆虐,凌之辞来不及多想,瞟到侧方有魔无声攻来,举匕格挡,一脚将其踹翻。
那个魔——不是魔,应当只是怨念深重被魔气侵袭的人,经凌之辞一脚,吐血三升,倒地不起。
“小辞朋友!”苏苏惊喜的声音未落,数层屏障接二连三套上他,为他隔绝了危险。
凌之辞循声望去,看到苏苏在另一屏障中冲他挥手,兴奋到跃起,眼神忽然凌厉,甩符化罩,将一团炸开的紫红烟雾包裹收敛。
细微的一缕逃窜,沾到白顺顺身上。白顺顺鼻子哼气,哼散那缕艾转讷轮:“竟敢恐吓本狐仙!这点浓度的艾转讷轮连刚化形的小狐都奈何不了!”
确定了紫红气体对自己无法造成影响,白顺顺行事肆无忌惮,三两下抽碎拍死现场机器与魔。
“剩下的是沾了魔气的人,不知道算灵异生物还是现实生物。”白顺顺跳到凌之辞身边,一爪子拍烂层层防护,“金弯弯,你上。让本狐仙看看你进步没有。”
凌之辞心知他们不过是神智不清行为暴虐的人,终归是人,并不想下手:“灵异生物对现实生物下手会沾孽障,算了吧。况且,他们也没什么威胁。”
白顺顺尾巴不耐烦地甩甩:“你是寂陌人,游走两界之间,比灵异生物和现实生物都高级,想杀谁谁就得受着。要是摧折他们能给你带来孽障,我看天道也是废了!”
说完,白顺顺眼珠斜转望外面,露出两弯宽宽的眼白,心虚舔舔唇。所幸,天道宽洪大量,没有反应。
凌之辞心不在焉,视线长久而空缈地定在白顺顺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顺顺没得到回应,伸爪欲拍凌之辞。苏苏知道它下手容易没轻没重,连忙叫停白顺顺动作,甩符震散沿路沾了魔气的人,到凌之辞与白顺顺身旁:“好了。小辞朋友还没成长起来,别为难他。我来吧。”
苏苏连连掏出八张符,在脚下排列布阵。
在华高,要消除文骨对学生们的影响,可是需要将六十八道符纸分别放于三十九处,共采用十六种处理方式。怎么现今消除人们身上魔气的阵法如此简单?
凌之辞询问苏苏。苏苏偏头点点颧骨,笑说:“魔气会侵入他们,就是因为他们适合承载魔气。魔气入人身,若是不合当下便排异,魔气必散;若是没排异,那人与魔气便水乳交融,想再分离,可是麻烦得很。不如全杀了。”
“你……你布的是杀阵?”
苏苏唇角微扬,垂目点头,相慈悲,如庙中观音金佛。
凌之辞抬手拦下苏苏,六神无主,四下乱看,问:“老巫公呢?他怎么不在?他去哪里了?”
苏苏应:“方才机器魔物联合布的阵法可扰人心智,巫老大身上煞气太重,神智易乱,这阵法针对他。可能要再费点时间吧。”
凌之辞:“那我们去救他。”
“这个阵法名千灵异空,是上古就存在的,游荡在现实与灵异世界之间,可在献祭千个灵魂后得谕召,依照谕召所言行事,就可召唤使用它一次。千灵异空只有显灵拉生灵进去的一瞬可捕到踪迹。我设法再开此阵的功夫,想必巫老大自己就杀出来了。”苏苏对凌之辞笑,“不用担心,只要天道还在,世上就没有东西能真正伤到巫老大。”
说着,苏苏抽手继续布阵。
凌之辞还要拉她,被在一旁早有不爽之色的白顺顺一尾巴抽在手上。
凌之辞手火辣辣的疼,嫩红一道盖了整个手背。他跳脚斯哈甩手,活似被烫了。“苏苏,作为寂陌人,不应该把这些人身上的魔气消掉,让他们回归正常生活吗?”
苏苏唇角还是那弯慈悲的笑:“寂陌人的任务,是维护两界稳定。人类有那么多亿个,死百来人,哪里会影响两界安稳?就是死百万人,也没什么的呀。”
“可你之前除异,不就是为了保护人们吗?”
“我保护的不是人。”苏苏平静说,“灵异生物在现实世界大杀四方,虽然受害最多的是人,但那只是因为人基数太庞大,我反倒很乐意多死点人。只是,以制造同族畸形为乐的生物不只人,人熊怪成长起来屠杀范围绝不局限于人。但除人的绝大多数物种,已经承受不起伤亡了。”
沾了魔气的人不知好歹,啊啊怪叫着冲两人一狐扑。
凌之辞上脚将来到的人蹬远,一人赏一个屁股墩:“我看他们也伤不到什么保护动物,留着最多伤人。苏苏你就别下杀手了。”
苏苏了然,收符起身:“那等小辞朋友你收完此地的青蓝白,我们就离开这里吧。待到巫老大出阵汇合,我们再去下个储藏区。”
凌之辞点头,拿锦囊收青蓝白。
白顺顺目光跟着凌之辞手中锦囊,间或拿爪子勾两下锦囊上挂着穗子的细圆带子:“怎么这么能装?本狐仙此前竟没有过这种神器?”
“其实只是比较能装,没什么大用。”凌之辞急急收完青蓝白,避着白顺顺,宝贝似的将锦囊藏好。
“对了……”白顺顺说。
凌之辞疑心它要抢自己锦囊,又因锦囊中装了大量蛇鳞觉恶寒,说话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怎么了?”
白顺顺逼近凌之辞,玉红眼瞳直勾勾看他。
凌之辞脚绷着,想退后生生忍住了。
白顺顺说:“那些魔物,身上携带的艾转讷轮,根本满足不了他们的需求。他们因渴求艾转讷轮发疯,又被这东西控制住生理无法发泄,所以只在这东西停止控制时,暴虐袭人。”
“这东西”,置于白顺顺毛发顺滑的爪上,小小一片,还没指甲盖大——是芯片。
第150章 金符呛喉
芯片连灵异生物都能操控,别说人了。若说管控人群维持治安,根本用不上如此手段,太大材小用了。可是现下情形……
凌之辞脑子蒙蒙的,深想不下去,后知后觉地冒起冷汗来,一股莫名的恶寒让他胸腔挤缩。他反应过来:是先前听话蛰伏的情绪涌上身,急轰轰要发泄。
“小辞朋友,你怎么了?”苏苏注意到凌之辞异常的顿步,关切问道。
“没事。”凌之辞忍着恶寒,说话带了点咬牙切齿的腔调,“犯恶心了。”
他说得轻巧,在恶寒退去后,接替的感觉却是另一种阴寒——情绪是能随心积压的吗?是没有任何提示能插空去而复返的吗?
凌之辞越发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冷静,越来越能处理自己的所有情绪。所有。
可他觉得很奇怪,情绪原来是这么处理的吗?
澎湃的疑问只迸发了一瞬,当下归为平静,再没有动力深想下去。凌之辞一路跟着苏苏和白顺顺离开储藏区。
这儿本来是平原,被人为修建出层级,两人一狐胡乱走动,等待巫随回归。此刻,他们绕到较高处,在高地边缘,俯瞰一器芯试点盛况。
人群绵延,熙攘有序,排队申请植入芯片,成为人上之人。
“预备人上人”成千上万,在寥寥百来个机器人的管控下井然,宛如温顺而无知的待宰羔羊。
凌之辞记得钱革说过,试点的工作人员有问题,提议前去解决。
两人一狐借用符纸隐身,靠近人群。
秋深了,天气还燥——一年四季,除了冬日的几天温暖,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燥热的。不过去年冬天,因为一梦蝶闹事,连可怜无几的温暖也被冰冷替代。
人群也燥,静默地燥,个个低头刷手机,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敲打,个个在祂编织的假象里真实。
凌之辞不明白手机有何魅力,值得全身心投入,反正在他看来,手机不过是工具,发个指令不过几秒的事;等待回复,如果网络正常,也还是几秒的事。
“小辞朋友,你看。”苏苏声音带笑,“人类确凿被机器主宰了。”
凌之辞不同意:“手机是人制造的,其他机器全是人制造的,肯定最听人的话、最为人服务啊。现在机器做坏事都是因为祂,可我不信祂有本事控制全世界所有机器,达到用机器主宰全部人的目的。”
苏苏偏头笑:“所以要用芯片啊。”
“我们不是在阻止芯片植入人体吗?”
“可是你看,人们对芯片趋之若鹜,哪里有排斥的意思?”苏苏静了片刻,问凌之辞,“小辞朋友,你觉得世上最高级的控制,是什么样的?”
凌之辞沉思:“最高级的控制……”
苏苏解答:“最高级的控制,是神不知鬼不觉,让生灵心思活泛,主动往控制者所思所想所需要的方向行事。至于被控制者,成,是得偿所愿;败,是时运不济。”
凌之辞:“暗示?洗脑?祂确实总用这种手法让其他人替祂办事。不过这很费精力吧,祂能洗脑几个人?”
苏苏垂目,眼下阴翳,声音无波无澜:“全部人。”
人是群体性动物,要在群体中生活就必须遵循群体的规则。祂深入邦盟深入律法,制定了人类社会的规则;利用机器利用网络,传播思想扩大影响。不用祂亲自行事,这个社会自会将人调教好,供祂随用随取。
凌之辞仍是摇摇头:“我不信祂有那么大能耐。再说……”凌之辞四下瞟瞟,“不是还有天道吗?天道会压制祂吧。”
苏苏凑近凌之辞,压低声音:“可是有人是天道管控不了。”
凌之辞感觉苏苏在给自己传递重要线索,神经兮兮眨巴眨巴眼,用眼睛发问:谁?
苏苏:“雀鲤。”
凌之辞一时没反应过来“雀鲤”是指什么,后问:“你是说……”凌之辞声音压得更低,用气音问,“珍雀鲤?”
苏苏待要答,无法视物的眼倏然凌厉。
顺苏苏偏头的方向看去,凌之辞难得看到一个没碰手机的人。那是个女人,在百米外,打扮不精,衣物只做蔽体用,怀里抱着个胖孩子,背上背着沉重背包,单手操作辛苦给孩子冲奶粉喝。
白顺顺看女人,克制地用爪子刨地,眼神却是越发不善。
“怎么?他们有问题吗?是魔?”凌之辞掏出匕首警惕问。
“是人。”白顺顺眯眼恨说。
那为什么……凌之辞略过奶粉瓶又飞快略回,冲女人喊:“别喝奶!”
他尚在符纸作用下,身形隐匿声音不外传,所以这声警醒无用,即使他立马冲女人跑去想截下送入孩子口中的奶瓶,也来不及了。
一道符纸拖着金色尾焰,同凌之辞一道直冲,速度远胜凌之辞。
凌之辞看着从后至前猛奔向孩子的一道光焰,心知肯定跑不过,符纸是苏苏所送,绝不好用来阻挠苏苏行事,于是掏出关东送的小钩子,甩向符纸,试图拦下。
打中了!凌之辞心喜。
钩子触上符纸,符纸仍大力前飞,所幸钩子黏连在上面,自动延伸出一根线,最末端凭空出现在凌之辞手中。
凌之辞拉着线,钓鱼一样与符纸较劲,半个身子后仰大力拉钩:“苏苏,他们不是故意在你面前吃东西的。放过他们吧。”
“放过他们?”苏苏平静到森寒,“我为什么要放过他们?他们低等、弱小、愚蠢,运气不好撞上我,不该死吗。”
白顺顺深以为然,跃起拍爪,利爪割断钩线。符纸没了阻碍,上面附带的将熄的光焰猛窜,一时刺眼,扑上孩子喉咙。
灵异之事,常人不可目视。将凌之辞逼到闭眼转头的符纸,就在女人眼前,她看不到。待她发现孩子无端呛咳起来,只是惊慌。
“来人啊!来人啊!”女人死命拍打着孩子,高喊着向众人求救。
众人纷纷侧目,掏出手机拍照围观。有几个人下意识想上前帮助,踟蹰几步,无一上前,融入围观人群。
大家都是为器芯而来。即使现在只是试行,后续可能人人有芯片,但网上都说,试点芯片是达官贵人为自己人备的,质量最好,数量也少;后续芯片以次充好,植入后也很难有质的飞升,最多定个位查个身份。什么提升健康提升智力成人上人?想都别想!
今天,此地,只是器芯计划试行的第三批次芯片的线下报名环节,所以符合条件的人多。可是真要达到植入器芯的标准,上查三代,下有一代查一代,身体状况、智力高低、职位优劣……太严苛了。
大家都是普通人,都想借器芯计划一飞冲天,品德优良又不是加分项,品德恶劣却是扣分项,看那女人穷苦样,谁知道是不是借机碰瓷?谁会在此时此地,有让自己惹上官司的可能?他们又没有足够的财力足够的地位挥霍良善。
凌之辞有。凌之辞无法现身。现在用的隐身符质量太好,限制也多,一用就必须用满一小时,一秒都不能差。
凌之辞尝试弄走孩子喉咙上符纸,但可能是身处苏苏符纸作用下,受苏苏限制,他再没有办法碰到那张符,在孩子边上急跺脚。再想劝苏苏,已经找不到她和白顺顺了。
终于,在女人凄惨的哭叫和孩子衰弱的挣扎中,流动待命的医疗机器人小队出现了,带着医疗箱。
凌之辞松一口气,蹲在边上看机器人处理。
三个机器人一同扫描后,派其中一个先行进行心肺复苏,待专业医疗车来,将气管插管为孩子建立人工气道,连接呼吸机。处理不可谓不正确,但是无用。
孩子仍是痛苦,以至濒死。而机器人扫描来扫描去,扫描去扫描来,看得凌之辞恨不得摇晃机器质问“怎么不动手揭符啊!”
“未发现异常。”
“未发现异常。”
“未发现异常。”
医冶机器人比人更谨慎,采用三重保险,患者只要由专业的医疗机器人负责,无论是哪个环节,都会有侧重不同的三个机器人一道行事,并快速敲定最终处理方案精准执行。
可是它们无法感应到异界的符纸。
凌之辞耳边是女人越发凄厉的哭喊,眼前孩子生息尽无,期待芯片入体的队伍又前行,众人脚步轰轰远去……
“这就是天道下的众生啊!”一个带着试点工牌的人来到现场,惋惜看孩子,摇摇头离去。
凌之辞抬眼看那人,脑海自动涌现出与他相关的画面——星空寄宿酒店,红线怪寄生的陈左纤的房间中,不知是睡还是死,据说永生的服务生之一。
他更年轻了,表情更丰沛了,不似在星空寄宿酒店中呆板如机器的服务生,更像个真正的活人。
凌之辞跟上他,一步三回头,幻想孩子还有救,最终没有。
“苏苏……”凌之辞甩过头,雾泪中跟着服务生走,眼圈红红。
“苏苏原先没那么偏激。”巫随的声音在耳上响。
凌之辞一激灵,仰头顺着阴影笼来的方向看去,见巫随身穿斗篷头戴兜帽,手里捏着一金符。
那张符凌之辞盯了很久,他本身在符纸上又极有天赋,轻易认出是孩子喉咙上那张。
他惊叫一声,蹬蹬往回跑爬上救护车,看到女人抱着苏醒的孩子呜呜哭,颤动的身子那么佝偻微渺。
凌之辞“哇”一声跟着嚎,嚎着嚎着嚎到巫随怀里打滚,被巫随咬了几口脖颈。他没感觉疼,又看不到脖子上惨状,权当是亲昵安慰。
“苏苏被分吃后,本来只是惧怕人类吃生肉。”巫随叹,“她的灵异天赋之一是‘原谅’,帮助许多灵异生物原谅过往斩断心魔,成长起来后天赋亦能作用在自己身上。万物万灵诚可原谅宽恕,她独独谅解不了人类分吃之恨,越发痛苦偏执。
后来,她得一梦蝶烙印,与天赋原谅融合,得到一个‘遗忘’的新能力,她对自己施用,想要忘却仇恨——她以为她忘了,我一度也以为她忘了,可是烙印在灵魂上的东西,过程可以忘、细节可以忘、感受可以忘,却从来不等同于没发生过,只是记不起来了而已。”
凌之辞:“她……”
“她仍旧厌恶吃食,从恨人吃生肉到恨人吃肉,再到恨所有生灵、尤其是人张嘴吃食任何东西。”
凌之辞不解:“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食色,性也。本能中的东西,不严格管控,带来的负面影响绝对大于正面。然而无论正面负面,只要失衡,就容易成灵异之物,往往发展成为祸乱两界的大怪。她身为寂陌人,又经分吃之事,吸收了两界中‘食’失衡带来的一切影响。”
灵异生物大多不用吃食,而现实生物不进食却只能等死,如果放任“吃”,或许会出现某种与所有现实生物相联结的灵异生物。这种灵异,或许一念可摧毁所有现实生物。
凌之辞转念一想:“祂是类似的东西,是两界生灵都拥有的某种……本能?情绪?掌控欲?”
巫随:“大概率是对不公的愤恨。可掌控欲……倒不是没可能。然而,成长为可与天道抗衡的存在后,便不能如此片面地理解祂了。”
凌之辞犹豫开口:“其实想想,相比于天道,祂反倒,像是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