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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作者:囚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31章 风雨欲来


    “兄长?兄长!”唐析景永远有一具分身与棠溪景寸步不离,是以,棠溪景出事的第一时间,他总能迅速反应。


    唐析景一把捞住猝然晕倒的棠溪景,将人从轮椅上抱起,放入锦簇遮掩的温泉:“兄长!兄长!”


    棠溪景缓缓睁眼,眼皮几乎是颤着撑起来的:“啊?”


    “是不是因为他?”唐析景压着火气问,“如果没有他,你的身体就能好起来,是不是?”


    棠溪景头轻靠在凹槽适宜的白石,轻轻皱眉,目光落在随水波飘荡的长发上,并不答话。


    “我要杀了他!”唐析景面露凶色。


    棠溪景听闻此言,终于有所动作,拉住唐析景手腕:“别动他。你知道的,我身体不好是因为先天魂魄有缺,天地孽障入体与魂魄相融,不能怪弟弟。没事的,多吸收点灵气充盈的灵花药草就好。”


    唐析景怎么会真的动凌之辞,那废物玩意儿勉强算自己与兄长爱的结晶,不过是气话罢了。他重重呼吸数遭稳住心神,将祂的挑拨抛至脑后,控制其他分身裁花移草,送来给棠溪景。


    棠溪景泡在热水中,白到扑朔诡谲的肌肤被蒸出些薄红,生出点人气,像一尊情动的玉。他撑起身,从白石离开转而枕上唐析景,任由人揪扯片片红绿喂到嘴边,来者不拒,毫无防备,分外乖顺。


    唐析景抚摸棠溪景柔滑的发,手顺着进入温泉池,一下一下撩水,长发便随水而游,依心而动,跟主人一样让人满心欢喜:小猫一样。


    猫真来了,自顾自窝进棠溪景臂弯,颇有分量的猫臀挤占走唐析景的空间,唐析景脸一下子黑了:“你这只白毛灰眼小呆猫怎么又来了?去去去,我兄长不舒服,不准黏人。”


    唐析景边催边挥手赶猫,一副大义凛然样,心安理得地成功独占棠溪景。


    棠溪景懒倦,放任身子在水中飘,脑袋搁在唐析景健壮的大腿上,熟练找到最舒适的区域,闭目享受唐析景投喂。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话着家常。


    “你的牌呢?”唐析景突兀问怀里人。


    棠溪景身子一僵,没控制住自己,脑袋滑下唐析景大腿,淹没进水,过了会儿才湿漉漉地出现,用下巴勾着人,重新躺回唐析景腿上:“我的牌?送出去了。”


    “那不是你的灵异天赋与灵异烙印结合后显化出的特殊能力吗?灵异天赋在灵魂上,你的能力怎么可能送给他?”


    “我们是双生子,本来就是一体的。加之我灵魂有缺,一部分魂魄是靠他养出来的,所以哪怕是烙印在我灵魂上的东西,也统统可以为他所用,只是看他能不能承受住罢了。”


    唐析景默然,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官方客套的笑——为了做好议员西影特意学过:“原来如此。做兄长的‘亲’弟弟可真幸福,连烙印都不用自己得,直接拥有二十二项强能。”


    唐析景话语中的醋意太过,棠溪景闻言轻笑,变出一张卡牌:“我只给了他经由烙印得来的二十一张牌,与我灵魂相连的最重要的一张没有给他,给你。”


    “给……给我?”唐析景受宠若惊,本来暗戳戳气恼的手力道没控制好,竟然直接掐断手中花茎,虚伪平和的笑定在脸上,表情一时滑稽。


    棠溪景点点头,将牌一角衔入口,撑着池壁起身,压倒刚还醋意大发的唐析景,狡黠轻笑。


    唐析景丢花弃草,感受着身上湿哒哒又轻飘飘的重量心猿意马:兄长会将牌送入我口中变相亲吻,而后交颈脱衣……嘿嘿嘿嘿嘿……


    棠溪景已经凑到唐析景面前,两人相距不足尺,唐析景腹下一紧,胸腔中心脏急跳,等待宠幸。


    这时,唐析景却见棠溪景眼珠一转,软唇一松,卡牌掉到自己下巴翻至颈上。


    唐析景不甘地咽咽口水,喉结一动,卡牌带着棠溪景的气息再度撩拨唐析景,而棠溪景已起身,坏笑着跑远。


    棠溪景双腿无病无痛,只是懒得动弹,所以不是坐在轮椅上就是躺在镰刀上,由器具载着自己行动,跑起来竟也轻巧,绰约翩然,如蝶灵动。


    唐析景分身相拦时,棠溪景脚尖点地滴溜溜转个弯,换个方向没跑两步却被人抱住腰身——是唐析景另一分身。


    身后被躲过的唐析景分身扑上前,一手环过棠溪景胸肩,一手抓住棠溪景手腕高举,呢喃说:“兄长。”


    棠溪景上身被两个分身缚住,也不恼,轻轻拿脚踹他们:“不要闹。”


    全湿的衣衫随棠溪景动作甩落水珠,打在两个唐析景小腿,激得两个唐析景春心荡漾。


    这时,温泉边的唐析景分身捏着卡牌赶到,提膝挡住棠溪景撩人的腿,一手捞起长腿膝弯。三个分身紧紧围着棠溪景。


    有卡牌的唐析景分身邪笑着,把牌压在棠溪景唇上,磨蹭下移,将其探进衣领,把黏湿的衣服从光洁的肌肤上剥离…….


    凌之辞拿着卡牌全家训讲,叽叽咕咕说累了,刚巧阿能收拾好房间,他就心满意足把自己地往床上一摔,将卡牌摊开铺满床,在上面开心打滚。


    巫随在一旁看着,不住轻笑。


    凌之辞耳朵好使,感受到巫随动静,动作慢下来收敛下来,一下子矜持起来,双手重拍床榻,微微仰头,眼睛亮晶晶,用饱含期待的堪称纯洁却暗示着十八禁内容的眼神盯巫随。


    巫随眼底笑容更浓,配合上前,问:“有准备玩具给自己吗?”


    凌之辞顿住,扑通掀起被子把自己藏起来,只露出半截脑袋,蛄蛹半晌,才羞涩说:“有。让机器人又买了一套,放衣柜里了。”


    巫随在凌之辞貌似不情愿实则暗喜的目光中打开柜子,意外看到一件亮晶晶的小衣服,样式与海底基地中制造而来的小凌之辞身上穿着的那件一样。


    除此之外,更多娇软粉嫩的华丽小套装、甚至是小裙子映入巫随眼帘。


    巫随挑眉:“这是你的衣服?”


    凌之辞:“本来是给姐姐做的,但姐姐小时候太闹腾,不穿这些衣服,就都给我了。”


    凌璇幼时精力旺盛,上午刚学会爬下午就险些膝行出市,对于那些看着漂亮却装饰太过的碍事衣服向来避之不及。然而那些衣服都是凌建国精心制造,孩子不穿虽然遗憾,但也不好丢弃,被他悉心珍藏,直到有了凌之辞。


    凌之辞小时候身体不好,精力不足,却天生粉雕玉琢惹人怜爱,平素就安安静静,任人打扮不哭不闹,活像个完美的bjd娃娃。凌建国早年作品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为凌璇定制的闪亮华贵的宝宝制服全在凌之辞身上过了一遍,并留下了珍贵影像。


    巫随其实挺想观赏影像,但如今花好月圆激情夜,一想到自己这个千万岁的老东西要对十来年前还嗯嗯啊啊流口水的小婴儿下手——若真按寂陌人寿数来算,现今的凌之辞仍是个尚在襁褓的婴儿……实在负罪……所以不看了,直接下手吧。


    一番云雨后,凌之辞一手抓着牌,一手压在巫随心口,靠在胸肌上睡得香甜。


    巫随事后瞟到柜中幼稚的衣裙,又懊悔自己老牛吃嫩草,白白祸害了一个入世不深不懂情爱的孩子,实在不该。


    他又想:没关系,我没有真的把控他的灵魂,他可以反悔的,他可以逃离出这段关系的,他不是不得已必须跟我绑定。


    可是这么一想,他又不甘心,两人都发展到这一步了,他怎么可能允许凌之辞将爱意抽离转而爱上别人?


    要不?还是连他的灵魂都紧握,这样,他就永远别想逃离自己爱上别人。巫随手中四根黑漆漆的针叶盘旋,在月光下,间或闪过冷冽绝情的光辉,次次映亮凌之辞脚踝上蠢蠢欲动的细长花木枝叶。


    “嗷呜~”一道凄绝的兽吟响彻,回荡不绝——是金卷卷的声音。


    巫随当即收起针叶。


    声波威势不小,连带着房间都在震颤,聋子也该有所感应,何况是凌之辞。他睁眼前,脚踝上不安的图腾不情不愿地隐入宿主体内。


    “怎么了?”凌之辞支起脑袋迷蒙看巫随。


    巫随皱起眉:“有妖来了,气息像是霸狗。”


    霸狗分体虐尸的残忍画面在凌之辞脑海中陡然清晰,他一下子清醒了。


    凌之辞无比确信自家人与狗为善,但金卷卷的前世——全富贵毕竟是死了,死在自己家,如果除恶大帝·灭人神妖王·无敌霸狗非因此报复,全桂兰、凌建国还有小凌三个普通人如何抵抗?金卷卷要是有心相护,它对付得了无敌霸狗吗?它能在凶恶的无敌霸狗手中护住三个人吗?


    正巧,救护车呜哇呜哇的长鸣由远及近——有人受伤了!


    凌之辞不敢细想伤的是谁,又伤到何种程度,攥紧手中二十二张牌,由巫随搀着踉踉跄跄跌下床,推门正见阿能,他忙问:“霸狗在哪里?!”


    凌之辞的嗓子天生不适合大喊大叫,方才胡闹过一阵,声音微哑,惊问声一时凄厉。


    阿能立马回:“没见到狗妖,是小凌小主人被卷卷狐抓伤了,情况尚且可控。”


    没有狗妖?被抓伤?想来是金卷卷与小凌嬉闹时没控制好力度,爪子重了,不小心将人弄伤。思及此,凌之辞冷静下来,分析:


    此事不至于惊动救护,家庭医生机器人可以处理好,最糟糕的情况不过是小凌复制而来的身体出了问题,以忒历亥的医疗条件,人死了一阵都有几率救回来,身体哪里出问题就换哪里,不是大事。


    巫随这才见缝插针地补充:“霸狗刚翻墙进入全宅。周边机器已经围上去了。霸狗被子弹吓到逃出全宅了。”


    一路上有巫随播报,凌之辞知道父母没被灵异生物针对,安心不少,扶着腰跟上阿能去找父母和小凌。


    不知为何,明明已经确信没有危险了,凌之辞心脏仍如擂鼓。


    轰隆雷下,连连未绝,闪电映亮一幕接一幕,世界非黑即明,好像有什么呼之欲出,好像有什么永远被割裂。


    风雨欲来的深夜,凌之辞因为莫名的惶恐备觉踟蹰,像跟随巫随初次进入华高的那一夜,他突然想止步于此,再不前进。


    可是风雨未来,目的地有父母和自己,他没道理顿步。


    他一步都没有停下。


    第132章 夜狐利爪


    汩汩鲜血顺掌纹流下,小凌因为痛苦单膝跪地,身形不稳几欲倒下,却没有放开紧握的拳换掌撑地。


    救护之音渐近,小凌用力甩着脑袋,像在抵抗什么拼命想清醒。


    金卷卷在一侧,看着无端痛苦起来的人类,满眼不甘。它感受过孽障缠身的滋味了,不愿再吃食与自己无因果的漂亮生物,但它又真的想吃小凌——这个人类太漂亮了。


    它想等着,等小凌死了吃他的尸体——身体只是容器,灵魂才是根本,没有灵魂的容器何谈因果孽障?


    小凌倒地,从电闪雷鸣中几度看清金卷卷眼底的残忍,鼻头酸涩,却终究不能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了——金卷卷不是全富贵,轮回是谎言。


    “卷……卷卷……”小凌挣扎说,“我同意你吃我,帮我一个忙……”


    金卷卷利爪扬起,直向小凌长颈。


    霎时间,血流如注,散扬挥洒,鲜红在闪电中划破夜色,随之轰鸣震耳,雷击直下。凌之辞疑心自己被雷劈了。


    小凌倒地不起,颈上胸前深长的爪痕刺痛凌之辞双眼。


    “富贵!”凌之辞目睹惨案,遥遥凄喊。


    巫随神色沉下,搀着凌之辞,定定看远方金卷卷。


    金卷卷感受到巫随目光,一下子炸起毛来,犹犹豫豫看小凌尸体,最终没敢叼起,夹着尾巴跑走了。


    全桂兰与凌建国在机器簇拥下赶到。


    “怎么回事?这……这……”凌建国看到现场,惊慌不已。


    凌之辞泪如雨下,哽咽着:“富……富贵杀了我……”


    二十二张卡牌被凌之辞紧握,握到手掌发痛。首牌空白,旁人分辨不出什么牌是什么能力,凌之辞却清楚,那是“增”,是护了自己数年的全富贵冒着不入轮回的风险赠予自己保命的牌,真的救了自己无数次的牌,给了自己无数底气无数勇气无数希冀的牌。


    所有牌中,承载凌之辞最深刻的感情的,就是这张牌。


    金卷卷杀了小凌,在凌之辞眼中,无异于全富贵杀了自己。


    磅礴的悲伤侵袭,凌之辞浑身发虚汗,手脚皆软,像被关进一层透明闷潮的罩子,独自在当中发抖,独自在当中承受热着冷、冷着热,一直到大脑承受不住发懵忘却一切感受,只余空壳,而灵魂,不知所踪。恍然若梦。


    呜哇呜哇的救护车上下来咣当咣当的机器人,凌之辞被巫随抱离,浑然无觉地等待,等到了小凌确认死亡的消息。


    医护机器人要求带走小凌尸身,遭到凌之辞坚决地抗拒。


    他知道的,忒历亥中人是站在人类智力巅峰的人,如全桂兰;也有令最聪明的人侧目相待的人,如凌建国。


    能住在忒历亥的人,无疑优秀,这种人,数量极少,整个世界堪堪有五百来个,零散分布在忒历亥,给这个城市营造出除却全家别无活人的假象——


    全家中也就全桂兰、凌泉以及凌之辞是真正拥有忒历亥市民身份的人;全凛和凌璇只是因为在各自领域登峰造极,加之是全桂兰子女,基因优秀,才享有忒历亥市民的待遇而已;至于凌建国,他是全桂兰的丈夫,是全桂兰子女的父亲,且有全桂兰为他争取,让他拥有了规划忒历亥这一大城市的资格,破例于忒历亥居住。


    忒历亥的人,活着创造出的价值远超庸人,哪怕死了,价值也不会低,尸身会被带去及悠宿解剖研究,研究完只剩一具白骨和泡在不明液体中的人体组织,仍会被当作标本展览。


    有凌之辞基因的小凌,怎么可能会被放过?


    凌之辞拒不放人,可也只是没让小凌被带走,医护机器人执意守在尸身旁,叫出总系统也无用。


    全桂兰静静看着,缓缓蹲身,干瘦的手抚过小凌苍白死寂却稚气未褪的脸,叹息着,轻轻拍着小凌紧握的拳,怅然悲痛。


    似是不忍直视——没有母亲看孩子的死状无波无澜,全桂兰回头了,闪电又亮,世界一瞬煞白,映得全桂兰满头白发无所遁形,可她的眼里,混浊中深埋的清明打入巫随视野——那似乎只是巫随的错觉,因为太突然太短暂。


    巫随抓住了全桂兰给出的信号,不动声色地上前,看样子只是想安慰徒劳留人的凌之辞,一手不经意代替全桂兰抚上小凌紧握的手。


    小凌掌心,淋漓里刻了一只蝶,极稚气极丑陋的一只蝶。


    小凌腕上,在地上磕了一道的碧玉镯丝丝裂痕,勉强完好。


    巫随仔细摘镯子时,同时收回先前留于小凌手背的针叶,事后与全桂兰对了个眼神。


    全桂兰拉起凌之辞:“让他去吧,一具肉身而已。”


    巫随劝:“你有净化之力,普度他吧。”


    小凌没有灵魂,不知祂怎么做到的,像凭空创造了一个完全不归属天道的生灵那样让小凌鲜活过,凌之辞当然无法为小凌消弭任何孽障赐予任何功德,但凌之辞不能只是颓丧哭泣,他要做些什么,为“小凌”做些什么,来缓解悲痛。


    小凌的尸身最终被带走了,因为巫随暗中告知凌之辞:“我已经用针叶伪装、调换了尸身,真正的小凌在界封中;而医护机器人抵死不让的,不过是针叶变换而成的假尸。”


    凌之辞得知此事,心稍安了些,却一直没有提议看看小凌。


    小凌的离去给凌之辞带来了太大的情绪波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始终恹恹的提不起精神,眼空人空,仿若无心。


    即使他如愿强大,尝试几次后已能娴熟使用净化之力,也只能像普通人叩拜鬼神般虔诚而无奈地用貌似没有依据的丧葬仪式悼念小凌,因为他感受不到小凌的灵魂。


    强大不如他以为的有用,甚至让他更清醒更无力更痛苦。


    所幸父母与爱人守在身边,争斗的哥哥与怀孕的姐姐即使无法相伴,亦传来关怀——实力强大后所爱者作陪,生活安稳,凌之辞过上了梦寐的日子。


    即使没有很幸福,但也是很幸福的,应该开心。凌之辞酸涩想。


    巫随用食物抚慰凌之辞。凌之辞再难过,桌上的饭却不会少吃一口,只是吃时吃完都镇静沉默。


    当发现凌之辞进食时各种类似护食的小动作重出饭桌,巫随就知道:没事了。


    其他寂陌人间或得知凌之辞心情不好一事,可惜祂近来动作不小,最尽责最能干的巫随撒手不做事了;最适合当牛马的唐析景只贡献了两具分身,其中一具还是当高级议员好吃好喝不干实事的那种;其他人只好辛苦些,个个分身乏术,特派抽空赋闲的关东前来关心。


    关东带着乒铃乓啷的十来样兵器、叮铃当啷的百来瓶药剂、洋洋洒洒的千余张符纸上门。这阵势,可把凌之辞惊到了。


    凌之辞围着院中堆成小山的宝贝,咬唇矜持笑:“都是给我的?”


    关东:“当然!”


    凌之辞兴冲冲往小山旁一坐,颇为宝贝地将宝贝们一一抚摸招呼过,挨个往邮差包里塞,费了些功夫。


    此时春深将入夏,周边城市已经热得可以将人蒸进棺材入土为安了,忒历亥绿化却好,花草树木投下的荫蔽都是实打实的,而且全宅露天处亦有机器调节气温,寒暑不侵,凌之辞哼哧哼哧捯饬小半天,身上也只是起了一层薄汗,整个人在削弱过的炽热阳光下熠熠,光彩烨然,不似人间物。


    关东打量自己红中带紫、紫中透黑的皮肤,不禁纳闷:都是寂陌人,咋差别恁大嘞?他只好想:小孩子皮肤就是好。


    凌之辞颈上生汗黏着头发,不大舒服,收拾完宝贝们捧着几近膝盖的长发凑到巫随身前。巫随当即意会,帮着扎辫子。


    关东惊看两人相处,真觉凌之辞实在又漂亮又聪明又厉害,连巫老大在他面前都只能做小娇妻,不由连连夸赞。


    凌之辞不知关东的夸赞因何而来,否则不会接受得这么心安理得,总之他乐呵地接受了赞扬。


    “对了。”关东突然想到什么,掏出个小木偶交予凌之辞,“唐老二给的。他不知道抽什么风,变得娇羞扭捏极了,给个礼物还死傲娇,非要我强调是随随便便弄的半点没上心。”


    凌之辞检阅无脸巴掌大的木偶,它看起来确实极其一般,没有任何出众之处。


    关东解释说:“这木偶是真正厉害的东西,能短暂模仿灵异气息,连老大都不一定分得出真假。祂费尽心机害那么多生物搞那么多事,要是能做到木偶这份儿上,就差不多算是成功了。”


    灵异气息是灵异生物最本源的力量,控制得当或可与灵魂连接。祂勉强能造躯体,造不出灵魂才退而求其次,想要让灵魂进入新躯体长存不灭为祂所用。如果能模仿灵异气息,是否也可直接模仿灵魂呢?


    模仿灵异气息?模仿灵魂?凌之辞想通两者关联,不由想起小凌。小凌难不成是这么来的?


    “话说唐老二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我咋不知道?”关东嘀嘀咕咕。


    巫随不答,问:“外界怎么样了?”


    关东:“诡异的平静。”


    人与机器,熟高熟低,若是人辨,机器不过是手中工具,算不得什么。旁观者清,人是机器附庸已成既定事实。


    人的身份靠系统判定,人的生活靠机器运行,人的一生由数据主宰。如果机器否认一个人,人类社会就不会接纳他。


    祂瞄准了部分人类为目标,不是抹消他们的身份就是给他们安上犯罪记录,让人类在人类社会寸步难行,很轻易被祂掌控;还有许多妖物祸世遗留下的灾民,祂将消息全权封锁,平民根本不知有百万同胞正在人类社会活受罪。知道也没用。


    “无数人活在炼狱一样,每天两点一线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浑浑噩噩只求温饱,自顾不暇,最大的追求就是希冀球庆节假日能多放半天假;有点志气的呢,就开始期待疫病天灾降临,城市五停换闲适。”关东叹,“活成这样的主宰生物,真是……真是……”


    关东紧闭双眼,脸上流露出悲悯不忍,最终评价却残忍:“真是……可笑……”


    第133章 万物平等


    节假日?凌之辞从不会期待。因为忒历亥没有过节假日的习惯,忒历亥中人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庆典,不需要外因带来惊喜。


    至于疫病天灾,凌之辞更不会期待,因为爸爸妈妈会为此长吁短叹,哥哥会因之奔波。


    犹记得当年,全哥郁郁回家……


    那是一场席卷全球的疫病,全凛才任经天洲高级议员不足月余,后来与他分庭抗礼的龙暴暴还没与他平起平坐,他的心腹也没筛选、培养出来,便被其他光说不做的议员推出主持此事。


    此疫病不致死,纯折磨人,症发时如窄刀剜骨、尖针刺目,那段时间,呻吟遍耳,无孔不入,连全凛的梦境都逃不过摧残。


    他不得不振作,徒劳奔波累出一身伤病却无济于事,最终经由王可邓用灵异手段消解了疫病,代价是供奉千人。


    “妈妈,我害了人。”全凛面沉如水,伪装出的镇静在见到全桂兰的一瞬土崩瓦解,双目婆娑。


    凌之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全哥不开心,怎么问都不说,就仗着自己身形矮小,缩在窗帘后偷听,想弄清全凛到底怎么了。


    全桂兰长长叹了一口气:“没关系的。生杀予夺是权利,你有这个权柄。”


    “可是……”全凛声音很弱,“行使权力并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哪怕为的是大局。拯救一部分人的同时,也会危害一部分人,这好像是注定的,怎么都逃不过,怎么都无法两全其美。”


    全桂兰:“对啊。人与人,本来不是同仇敌忾的,各有所求各有目的,无论往哪个方向进步,都势必损害主张其他方向的人利益,若是他们执念太过带来的阻力太大,毁灭他们也是可以的。”


    全凛似乎很惊讶,他总是条理清晰言之有物,凌之辞很少听到全凛说话有突兀的停顿。他问:“您从前对我的教导……不是这样的。您说,万物平等生命可贵,要我以珍重之心待所有人。”


    “因为你此前没有站在如此高度,大可以在我的庇护下做一个愚蠢的善人。现在却不是了。”全桂兰淡淡的,“你知道我是怎么有心走到今天的吗?”


    全桂兰不是一个热衷分享的人,高居亿万人之上有着绝对的谈资资本,却从不忆往昔,即使是她的孩子也对她的过去不甚了解。


    凌之辞偷听到一片寂静,打破沉静的是全桂兰:“我早年百无聊赖,意外投身科研,进行的是基因编辑这一技术的研究。这项技术可操作的空间很大,一个生物的生老病死都可用其干预。我本意是想从根本上筛除人类的病弱劣质基因,所以重点放在母婴方面。”


    “人有人权不予研究,何况是怀有身孕的女人。无论我如何担保,都无法将此技术真正施行,反被批驳为伤天害理、罔顾人伦。当时其实是很寒心的。我为了人类的发展,手上沾了不少命,一条比一条顽强,令我痛心悔恨,令我质疑自己的所作所为,当中独独没有人。”


    “看着实验对象挣扎求生,我深感生命可贵、万物不易,或许在那时,我对它们的敬佩怜悯之心一度超越过对人的。当时毕竟年轻,因为自己是人,所以盲目为人类,很轻易地被所谓的‘人类的美好未来’规劝,继续心痛着残忍。结果却是‘伤天害理、罔顾人伦’。”


    “谁知啊,基因编辑还是施行了。理由说来可笑,因为最坚决抵制此技术的人老了病了无药可救了,任我予取予求只求我救他一命,低三下四的卑微模样比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还可怜。”


    “技术施行了,却没按我的预期为人类的美好奠基,反而成为了罪恶的港湾。人类啊,良善者有英勇者有,这一种族却终归是趋炎附势、卑鄙阴暗的,可恨可笑,可怜可叹……也极其可爱,需要引领需要管控。”


    “从那以后,在我心中,人就是人,与实验室中的所有让我心痛、让我悔恨、让我时常质疑自己的小白鼠没有了区别。”


    “我心目中的万物平等生命可贵,是人与草木无别,皆需以珍重之心待,如有必要,可以采取残忍的手段,哪怕付出惨重的代价,也要将其裁剪扶直。如果做错了,就当误踏,踩死的是草是鼠还是人,其实都一样,不必有负担。”


    “你的认知与我不同,平等可贵始终局限于‘人’,我从来没有纠正你。因为你的底色足够清醒善良,那些出自你的慈悲怜悯的行为,哪怕残忍哪怕造成伤亡,也是有意义有价值的。不要怕伤人。”


    全桂兰不再开口,全凛不知是何反应,只说:“我不能接受。”


    全桂兰:“没关系,去历练去受伤去心寒吧。”


    全凛彻底忙了起来,数月未归家。


    凌之辞后来探寻哥哥忙忙碌碌没功夫陪自己的祸根,脑海中回响的是那场全球性疫病的播报——全桂兰和凌建国时刻关注着叹息着,他便有了如此认知:疫病会让哥哥忙碌让父母难过,讨厌疫病。


    关东仍在向巫随说道人间惨状,什么人不如狗,不是牛马就是鸡鸭,给凌之辞这个留了只耳朵没认真听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是说人吗?怎么鸡狗牛马的?


    关东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最后叹:“人太多了,资源太少了,外忧内患的,不得行啊。人类寿数,怕是真要到了。长久下去,现实世界都要玩完。天道要是还偏爱人,就该狠下心来屠戮人类,弄死几十亿人再将机器文明毁灭,最好把人类的智力调低点,让人类好生休养,再发展个上千年还会重回辉煌的。”


    凌之辞辩驳:“为什么要屠戮人类毁灭人类文明?这个世界明明很美好啊。”


    关东与巫随对视一眼,挠挠头:“凌小朋友你有钱,你妈妈那么厉害,哥哥姐姐也争气,在哪儿都幸福。可你不是众生。”


    凌之辞不认同关东,抓到他话语中的漏洞就要反驳:“我没钱。”


    这下子,巫随与关东一起侧目看他。


    关东一脸惊疑:“你没钱?!”


    凌之辞理所当然:“我没钱。”


    关东:“我听说,忒历亥的人衣食住行不需花销,即使什么都不做,每月也会有一千万。”


    凌之辞点点头。


    关东惊:“一千万啊!”


    凌之辞疑惑:“一千万不多吧,要是忒历亥不免费提供造机器的材料,这点钱买回来的材料连个机器脚都做不出来。再说,绝大多数人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上千亿、就算当小三每月也能赚几千万、家里孩子零花钱每天有几百万吗?”


    关东惊得合不拢嘴。


    巫随失笑:“谁告诉你的?”


    凌之辞:“电视剧和小说里都是这样的。”


    忒历亥是人类文明中最乌托邦的存在,基于社会、超出社会,凌之辞自小生活在其中,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人类社会,天真得近乎讽刺。


    凌之辞对人类的认同感太高,看到人类深层的苦难会痛苦。这种痛苦没必要,凌之辞最好一直没心没肺,只看人类欣欣向荣的一面。巫随与关东都这样想。


    巫随想:他漠然的天性算是有用,未来很多不必要的痛苦都能避免掉。


    其他寂陌人想必是真忙,关东已经收到第三道传讯符催他去帮忙了。关东只好告辞。


    凌之辞双手背在后面毛遂自荐:“要不要我帮忙?我现在很厉害,有二十二项能力哦!”


    关东大掌拍拍凌之辞,笑说:“土地的事,你帮不了的。”


    曾经土地是片片广袤,关东能很轻易发挥灵异天赋,使本就丰沃不缺营养的土地更丰沃;后来城市林立,很大程度上切断了关东与土地的连接,在犄角旮旯里找裸露的土地本就是个麻烦事,土地营养却以各种花样流失。


    作为唯一一个能给土地赋能的寂陌人,关东想着反正活得挺闲,主动揽下这事儿,十年一动,挑农田及原始环境养护。


    如果没有关东,照人类排泄的污染程度之重,哪里还有土地能孕育出粮食?


    距离上次关东对土地赋能才过八年,多处农田已显萧败。关东近来被动,哪里发现问题就得去哪里补救,不然饥荒之年很快会来到。


    “我也不是专掌土地的神啊!我只是恰巧有让土地焕发新生的灵异能力啊!天道啊!看看你造的人!快把我这正牌货累死了!”关东哀嚎。


    “正牌货?”关东走了,他临走前说的话却让凌之辞好奇。


    巫随说:“我先前告诉你,寂陌人是从人类中选出来的。但其实是先有寂陌人,天道太满意寂陌人,才一发不可收拾地模仿寂陌人创造出了人类。天道偏疼人类,导致现实世界出现不少问题,人类解决不了问题就从人类中催生寂陌人专门解决问题。这种寂陌人履行完使命大概率会轮回转世,得道大成。”


    “现存的寂陌人中,除了苏苏,其他都是两界之前就存在的。我以为你是像苏苏一样的寂陌人。”——没想到不是。巫随没有说出后半句。


    凌之辞:“所以只有苏苏是死而复生的?”


    巫随:“对。但两界之后,死而复生的寂陌人不下百,只有苏苏没轮回去往另一个世界。”


    苏苏生在一个易子而食的混乱世道,生前被亲生哥哥诓骗卖给他人分食,复活成寂陌人,暗杀枭雄,控制灵异生物替代各方君主,最终成功终结了疯狂的朝代。”


    听完苏苏事迹,凌之辞瞪大双眼:“好、好厉害!”他终于知道为何自己吃东西,白顺顺会冲自己甩尾巴。


    凌之辞想通了:所以苏苏把眼睛封起来也很好解释。因为众生靠嘴吃饭,长了眼睛难免目睹咀嚼。而苏苏,不能见此场景。


    了解到其他寂陌人的事,凌之辞的好奇心被激起,刚好辫子编到发尾,长度足够他放肆,就将身一扭,与巫随面对面,调整好姿势舒舒服服地跨坐在巫随身上,先是左脸右脸上面下面统统在胸肌上蹭了个尽兴,这才暴露意图,下巴搁在巫随胸肌上仰头望:“你呢?你以前是怎样的?”


    第134章 厉害跟斗


    凌之辞貌似不在乎,话语大度,手却紧紧扯着巫随衣摆:“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哪个寂陌人啊?我只是问问,你如实答,没关系的。反正现在你是我的,我不会在意的。你说。”


    巫随:“没有。我以前脾气不好,敢在我身边晃荡的生物全搞死了。”


    凌之辞追问:“谁在你身边晃荡?”


    巫随心道有趣,乐得接受盘问:“一些刚复活的小寂陌人,缺乏安全感,开始老围着我转,我烦得受不了把他们弄死十来百来次,从此他们见到我躲着走,忙不迭完成使命后麻溜地轮回了。”


    凌之辞满意地松开巫随衣摆,手熟练地在腹肌上揉捏,又问:“那你怎么这么会做饭?为谁学的,给谁做过?”


    巫随:“喝茶做饭,平心静气。我有时候脾气差得见到活物就恨不得搞死,就把自己关起来,研究菜样排遣消磨罢了。尝过的生灵不少,数不过来了,大体就是寂陌人和灵异生物。”


    巫随脾气差有目共睹,凌之辞不是没经历过巫随发疯,现在想想仍心有余悸。可是一想吧,那么冷峻那么凶狠的人却在自己身下乖巧编发、有问必答,强烈的反差让凌之辞无端生出点邪火。他放弃追问,故意撩拨,非往不该蹭的地方乱蹭。


    蹭着蹭着,凌之辞被抱起腾空,放置于高床软枕之上。


    在温柔却不可逃脱的颠沛禁锢中,凌之辞眼中水汽氤氲,积在下睫欲坠不坠,烫红眼眶,整个人不上不下,无措至极。


    事后,凌之辞难得没直接睡过去,趴在巫随身上撒娇乱摸。


    巫随与凌之辞正巧被喂饱后的春风得意不同,他眉微压着,沉沉却克制地盯凌之辞,显然不餍足。


    “别闹了。”巫随抓住凌之辞作怪的手,“待会儿真惹出火来,后果你未必受得住。”


    凌之辞心想:我不是早就把你惹火了吗?后果?后果很舒服啊!


    经此警告,凌之辞反倒更大胆,只是实在累得不轻,有心无力,便用一张嘴喋喋撩拨:


    “老巫公,你能生吗?”


    巫随帮着按摩的手力度重了,给凌之辞按得低叫一声。“怎么?”巫随问。


    凌之辞竟然很认真地分析:“现实世界中都有生物是雄性生育,还有雌的死了雄的就变成雌的生育。你是两界前的寂陌人,你很厉害,不是普通男人,你肯定有办法生的吧?”


    对于凌之辞异想天开的想法,巫随吐出一口气:“你想要孩子?”


    凌之辞眨眨眼,似乎是被点醒了:“对。我想要孩子。”


    巫随对此并不意外,只问:“怎么不自己生?”


    凌之辞下意识答:“因为我生不……”


    “了”字没来得及发出声,凌之辞住了嘴。他打小接受的教育中,男人生孩子并非常态,他本应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无法怀胎孕育,可是话到嘴边却察觉出问题:“我生不了吗?”


    巫随神色不妙,打断凌之辞呢喃:“按寂陌人寿数算,你还是个婴儿;就算以人类的标准来衡量,你也不过十八,你的同龄人尚听话规顺,三观未成。你要什么孩子?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娇气得不行。


    凌之辞沉默。


    巫随疑心自己话重了,正要安抚,却见凌之辞歪歪头,笑说:“那我小小年纪拿下你,岂不是很厉害?”


    “……是……”巫随闭眼,眉心皱起,若说无奈还备觉好玩。


    凌之辞得意坏了,心满意足地抱着巫随入睡。等他醒来,天才破晓,想来是睡了一个下午加一整夜。


    他眼才睁开没两秒,便听咔哒一声,门开了,明亮与饭香一同缠绕上凌之辞。


    巫随手艺实在是好,就连全桂兰与凌建国都啧啧称奇,有机会就一起用餐。


    四个人围坐桌前,共享早餐,一大家子和和美美,凌之辞吃得手舞足蹈。


    凌建国见小儿子无忧无虑,满脸欣慰,皱纹舒展,沉眸的功夫却有悲伤从眼底泄出,转看全桂兰。


    全桂兰老态难掩,神情仍是一如既往的坚决。“阿辞,如果,我与爸爸离你而去了,不要去寻我们的转世。”


    凌之辞正摇摆着进食,闻言愣住,良久眼珠转转眼皮眨眨,看着病容的全桂兰出神,强笑说:“我不会让你们死的。”


    全桂兰:“生死有命,不必强求。”


    “怎么会是强求呢?”凌之辞整张脸皱起来,“复制身体转移灵魂这么简单的事,祂都能做到,我当然也可以。我已经可以了。”


    说着,凌之辞手掌一摊,变出一张空白牌,“看,这个牌可以固魂。用了之后,你们轮回了都能记得我,不会像……”


    “咚”一声重响,是凌之辞掏出木偶顿在桌上,他手上牌闪,换了其他空白牌:“木偶可以变成任何样子;这张牌可以挪魂。我可以直接把你们的灵魂放进木偶里。”


    “这张……这张……这张……”凌之辞唰唰变牌,与灵魂相关的竟有不下十张,组合起来别说转移灵魂这种小事了,创造灵魂亦非难事。


    听凌之辞介绍牌,巫随甚至觉得,创生才是这套牌真正的功能,至于其他能力,哪怕明面上与灵魂无关的牌——如封、如刃,其实都是属于“灵魂管控惩治”这一类的。


    巫随将手搁在腿上,有饭桌掩护,没有人发现他手指有着轻微的颤动:早该想到的,哪里会有用无虚发的能力,只有作用在灵魂上的力量真正不可防备。


    有牌作底气,凌之辞越想越有把握,调整身子踩稳椅子,双手一撑桌子,响当当地立直了,居高临下双手一叉,开心宣布:“我现在就给你们换好身体,这样你们就可以永远活着啦!不会入轮回不会忘记我,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巫随将凌之辞拉下来坐好:“使用这种能力,代价不会小。”


    有巫随给的台阶,全桂兰的拒绝便显得温和:“阿辞不要这样。我不会接受的。”


    凌之辞:“没关系,我不怕天道,只要能跟你们在一起,我不在乎天道有什么处罚。天道自己都偏心不公平,我要保护我爸爸妈妈有什么问题吗?”


    霎那间,室内光线暗下,阴沉笼罩。


    凌之辞召出全部卡牌给自己打气,但他毕竟没真正与天道相对过,不清楚天道的实力,心虚抿唇:“我、我才不怕你。你要是不允许我跟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大不了,我去帮祂。我跟祂做交易。”


    巫随猛攥住凌之辞手腕:“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明媚的阳光重现,凌之辞惊喜舔舔唇:“嘿嘿,我乱说的,真吓到天道啦!哈哈哈哈哈!我现在也太厉害了吧!连天道都要听我的!哈哈哈哈哈!”


    凌之辞一手抓牌一手捶着桌子大笑,清早起来没来得及打理的长发甩打在巫随身上。


    凌之辞的动作实在放肆,看得凌建国心惊胆战,劝道:“好了好了不闹了,身子别扭头别甩了,待会磕到碰到掉下去就不好了。乖乖阿辞乖一点啊。”


    “我现在很强不用再小心翼翼的了。”凌之辞昂首挺胸,又觉空口无凭,跃下椅子,蹦到空旷处喊,“爸爸看。”


    说着,凌之辞凌空翻了个跟斗。


    翻跟斗倒不是难事,但看起来确实唬人,阵仗挺大,凌之辞就喜欢用这种华丽丽、明晃晃的东西来直白地证明自己。


    凌建国赶忙说:“信了信了爸爸信了,我们阿辞最厉害。不蹦了不蹦了。乖啊。”


    凌之辞动作不小,很容易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巫随看凌之辞活蹦乱跳的,心想自己还是太温柔了,下次可以适当放纵,不必忍耐得太辛苦。


    凌之辞需要的不仅是平淡无奇的认可,他喜欢被热烈地赞扬。凌建国怎么会不知晓?便一个劲儿地夸小儿子,夸他腿脚好能跳椅子,胆子大能翻跟斗,夸得热火朝天。


    巫随与全桂兰还坐在桌前,气氛不如那边轻松。


    眼看凌之辞被夸高兴了拉着凌建国出去院子里展示才能,巫随轻说:“为什么不为了他活下去呢?明明他这么在乎你们。”


    全桂兰:“我是我,我最为自己。‘活’并非易事,我老了倦了,对生没有依恋。”


    巫随等了片刻,没等到下一个理由:“就这样?”


    全桂兰:“就这样。”


    活得太清醒,公平以待万物,珍重万物也轻看万物,包括自己。巫随看得出,全桂兰的灵魂功德甚重,已臻完满,所以六亲缘浅、天纵奇才、生死无谓。她的女儿凌璇也是。


    有得道潜质者素来鲜寡,两个这样的灵魂以同一物种的形式,出现在同一世、同一地、同一家,有着同一血脉延续,甚至享受着同一灵异生物无条件般的恩赐,绝不正常。


    “王可邓不是慈善家,她带给你的超凡脱俗代价不小。如有需要……”


    全桂兰打断巫随,问:“她要我的灵魂是吗?”


    巫随挑眉,没想到她知道。


    其实不难猜,天道之下,灵魂为重。让一个强大灵异心甘情愿地服侍一脆弱之人近百年,予取予求,除去灵魂之事不做他想。


    巫随:“如果我所料不错,她通过契约签订了你的灵魂,以便在你身死后吞噬你的灵魂。多年苦心经营多年任劳任怨,以此为代价换取一个灵魂用于吞噬,天道也不能挑出错来。你会彻底消失的,再无轮回。”


    全桂兰很平静:“轮回后,我也不是我了。我活够了,要说还有什么牵挂……让契约执行吧。”


    巫随很少有看不懂的生物。毕竟天道创生之际便给每个灵魂打下烙印,那是所有生物逃不过的桎梏,以此来断,总能轻易地看穿生物所求为何。


    巫随看不懂全桂兰。毕竟那原本是要得道大成的灵魂,总归玄妙。


    第五卷:生死渡


    第135章 器芯计划


    凌之辞搬回了全宅,活像只顾家的小狗,领地意识极强,闲着没事在院里溜溜达达巡查一遍,一天到晚非要清点几遍家里人。


    一同在全宅的全桂兰、凌建国与巫随不用说,就连远在及悠宿据说怀孕的凌璇与不知所踪的全凛、凌泉也免不了被他挨个问候。


    凌璇以往回消息极慢,往往三五天才在家族群里突然冒个泡,近来可能是因为在养胎,格外悠闲,甚至能每天跟凌之辞开个视频通话闲聊三两小时。


    凌之辞对所谓“姐夫”好奇,但是从来没有在凌璇那边发现过男人的痕迹,倒是有一个声音浑厚的女人,总是带着点宠溺央求凌璇进补调养。


    凌璇并非是不识好歹的人,却对那个女人没什么脸色。


    综合判断,凌之辞有了一个合理的猜测:姐姐对象是个双性人,看起来是女的其实是男的,可能是措施没做好误让姐姐怀孕了,姐姐不忍心打掉孩子但怀孕实在不舒服,就把气撒对象身上了。


    对此,凌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想象力还能再丰富些吗?”


    为了避免凌之辞胡乱猜测,凌璇干脆将真相告知:“我需要一个孩子,跟精子提供者没有感情,怕他后续纠缠,怀上就把他弄死了;那女的?我老师。”


    凌璇向来不太良善,尤其是加入及悠宿后愈发轻践生命,但她作为一个姐姐,在凌之辞心目中始终威严高尚,哪怕她坦言自己随意地祸害了一条命,凌之辞仍觉得背后必有深意,或是埋藏了巨大的痛苦不愿展现,才故意表现得如此轻飘飘。


    至于凌璇的老师王可邓,听说是及悠宿最高统筹者,当世站在科学界最顶端、能够决定人类未来科技走向的人。凌之辞觉得这名字实在熟悉,想想惊道:“她不是龙吗?邦盟那个!她不是人啊!”


    凌璇反应平淡:“是啊。”


    凌之辞大惊:“她又不是人,她凭什么决定人类未来?!她会为人好吗?还有邦盟里那些……”


    凌璇:“金字塔尖谁都想站,各凭本事。没人有本事站到人类最巅峰,只好由灵异生物主宰喽。幸好她需要人类供奉,做事也算尽心。”


    跟凌璇聊完,凌之辞又捧着手机巴巴等哥哥回消息。


    然而全凛与凌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无论凌之辞如何闹腾,他们都没理睬过。


    以前,全凛两天没有凌之辞踪迹,就会派阿智好生调查一番;凌泉好好待在家里的时候,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跟凌之辞在一起玩闹。


    凌哥活了,怎么活得不重要;全哥被凌哥想办法换了身份,不必在那累得要死的职位上干活,要干也有凌哥一起干,按理应该闲下来了。他们明明更有时间陪我,怎么都不理我呢?凌之辞正暗自纳闷着,正巧见巫随从院外回来。


    凌之辞一下子蹦起来,质问说:“你跑哪儿去了,刚才怎么都找不到你?”


    巫随:“到处逛逛,看看机器。怎么了?”


    凌之辞通过城市内机器监看巫随,巫随确实如他所说只是出去走走、摸摸机器,但凌之辞仍是直勾勾盯巫随,眉宇间有些气恼:“你出去怎么不跟我报备啊?”


    巫随眼底掠起笑:“你那时在吃饭,呜呜嗷嗷的吃得很开心。我喊了一声,你可能没听到。”


    “是、是吗?”凌之辞正视巫随的眼斜移走,给巫随留下两片心虚的眼白。


    几秒后,凌之辞蹭到巫随身上,软着声音说:“好吧。我知道了。下次要说大声点让我掌握你的踪迹。”


    凌之辞如今虽然强大,但找人的本事全靠机器,哥哥身边的阿智不给线索,凌之辞还真没办法定位到哥哥。想着巫随神通广大,凌之辞便要巫随跟自己一道找哥哥,看看他们安全与否,万一是被邦盟那些强大灵异针对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凌之辞急不可耐。


    巫随却道:“估计找不到。”


    “为什么?”


    “我找不到祂。想来也找不到凌泉,以及被凌泉带走的全凛。”巫随怀疑祂藏身凌之辞所造机器,然而近来将凌之辞身边的机器排查了个遍,阿能、凌之辞手机、全宅各类服务机器人……就连忒历亥的大部分机器,巫随都特意搜寻一遍,并未从上面感受到任何异样。


    巫随便想:难道我之前想错了,祂只藏身总系统?


    他找到全桂兰询问过总系统的下落,全桂兰却摇摇头,称自己不精于机器制造,所以任由凌泉与凌之辞一道处置手下机器。


    凌之辞绝不是个有心管事的人,所以主理权一定在凌泉手中;而当全桂兰发现凌泉路子与自己偏差太过,试想管制时,他已经成长得太恐怖,行事滴水不漏。


    “阿辞一直以为邦盟中帮助协调全球机器运行的那个智能机器是阿器,所有人都这样以为,但其实不是。”全桂兰确定巫随要找的是凌之辞亲手造的阿器时,给出重要线索——


    “那是阿泉造的机器,不是阿辞为了通过忒历亥考核造出来的阿器。当我发现阿泉偷天换日用自己所造机器更换阿辞的阿器时,意识到阿器有问题,但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可能探寻到阿器踪迹了。”


    巫随得知此事,放弃让唐析景的分身西影从邦盟入手探寻总系统下落之事,心想:算了,守着小团子就好。


    在天道与祂的博弈中,有着世外之力的凌之辞绝对关键,不然祂不会如此费心妄图复刻凌之辞;天道也不会破例允许凌之辞存在。


    凌之辞一日被巫随护着,祂就一日别想得逞,一日别想取代天道。至于芯片控人、寄宿繁育……那是人类的事。


    人类能力太过、影响太深导致现实世界乃至灵异世界出现波动,那是天道的事。


    天道不会允许自己的世界真正崩坏,相比险些让世界覆灭、天道消亡的灵异肆虐,如今世间所有矛盾痛苦都不过是小打小闹。


    寂陌人有帮助解决普世苦难的义务,也有罢工休养的权利——只要没良心,能对满目苦难无动于衷;有心的寂陌人会帮着处理问题,让万灵活得舒坦些,但只有天道催生新寂陌人对症下药时,才是所有寂陌人奋不顾身跟随救世的时候。


    如今情形,整天吃喝睡大觉也没什么不可以,但所有寂陌人都动了。


    关东奔波于土地养护与环境改善;苏苏带着白顺顺安顿灵异生物防止他们不满祸世;上官让与上官鸭鸭专处理非现实非灵异的特殊生物——近些年此类生物数量猛增;至于唐析景,他是块砖,哪里有需要,他就去哪里,大事分身小事木偶;近来最无所事事的巫随,做的反而是最根本、最有价值的事——贴身保护斗争核心——凌之辞。


    而凌之辞——“我担心哥哥,我想他们,我要见他们。我现在变这么厉害了,他们还没见过。”凌之辞在巫随怀里撒娇打滚。


    巫随揉捏凌之辞一番,说:“从钱革下手吧。”


    钱革近来奔走在各市员之间,游说阻止“器芯”计划。


    “器芯”计划,由新上任顶替龙暴暴的李阮议员发起,得获全凛、宫柏、本巧济、东方喻四大高级议员鼎力支持;西影与王可邓持沉默态度,然而五对二,他们支持与否都要配合此计划施行——


    给新生儿免费植入高等芯片,拥有此芯片,人脑即电脑,百般学识无师自通,人人都是智者。


    社会人士中,同样开放了限定名额,全球九十多亿人口,大大小小一百多万个城市,却只有最顶尖的两百多个城市共享两千万个社会人士“器芯”名额。众人一时间趋之若鹜,为达到植入器芯的要求无所不用。


    学校亦有器芯名额,竞争比之社会人士小许多,却也只有成绩最优异的那批学生能享用。


    “这不是很好吗?”凌之辞了解后说,“反正大家遇到问题总也问机器,这样问问题方便了,还不用辛苦学习,多好啊!”


    钱革太过疲乏,本来专人裁剪完全合体的制服略显宽大,虽然还是精心打扮一丝不苟的模样,却是肉眼可见的憔悴:“不。这不好。如此轻易出现那么多完美的人,却没有足够的资源去供应,是很可怕的事。”


    凌之辞不懂:“这有什么可怕的?”


    “因为人类没有了进步的空间。如果公平真的因此存在,所有人只能平等地过着差劲的日子。”巫随说,“以后的所有人,无论多么天纵奇才,从生到死都只能靠芯片掌控者垂怜过活。掌控者足够心善资源足够多也就罢了,可是现实社会的资源根本不足够所有人享受,绝对严峻的问题出现了。”


    凌之辞:“资源不够就创造,用机器创造,让机器服务人类就好。”


    巫随:“机器当真如此无私吗?”


    凌之辞:“当然。它们有自己的程序,会按指定要求工作。”


    巫随:“人也会按指定要求工作,也可以供养猫狗牛羊吃食,如果人心善钱多就可以为豢养宠物、牲畜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如果不呢?如果养着只是为了发泄邪欲、压榨价值呢?”


    凌之辞听懂了巫随的话外之意,坚持说:“机器不会遗弃主人的。”


    巫随知道此时无法说服凌之辞,如果再争辩下去只会惹凌之辞不快,便住了嘴。


    可是巫随不说,问题就会消失吗?


    祂选择的是没有灵魂的机器,就像天道选择了最能发挥灵魂能力的人。哪怕祂是基于天道不公的产物,本应最为公平正义,可是偏爱已经存在了。


    放任器芯计划的话,人会被机器主宰,就像人主宰笼雀一样,有凌云之志越山之能又如何,还不是商品玩物?这种情况下,想被珍重以待……濒危生物待遇倒是很好,可惜就连濒危生物也分三六九等,何况人的数量实在太多。


    巫随无声叹息。


    第136章 人猪同槽


    器芯计划是绝对不能放任的,但这个计划注定需要年月,若要阻止,非但不急于一时,途径还多种多样:毁掉邦盟可以,毁掉人类共同体可以,毁掉创造机器文明的人类最直接。但最简单、最温和、最行之有效的方法是:让高级议员们放弃执行器芯计划。


    本巧济与东方喻这两个原始灵异,墙头草罢了,怎么添乱怎么来。经苏苏查证,她们两个也受凝缩后的艾转讷轮影响,给祂提供了诸多便利,但相比于白顺顺要命的威慑,艾转讷轮的反噬也不是不可以忍。


    让她们改变主意简单,这次改了,下次又该如何?总不能议员们表决一次就让白顺顺去威慑一次吧?就白顺顺那脾气……再说,哪怕白顺顺爱上了闲着没事吓吓本巧济和东方喻,动不动关注人类政事,巫随也嫌烦。还是要有个人类议员站在人类可持续发展的大局转圜。


    全凛是最优的选择。他年轻清醒有本事,以人为本,行事与天道合、顺巫随意,背后有宫柏、王可邓,独占邦盟三席之地,能够主宰邦盟几十年的格局——代表巫随几十年不用操心人类政事。


    当钱革声称全凛已被监禁,请求巫随救人时,巫随自然应了。


    凌之辞却说:“不可能。我全哥不是被我凌哥带走了吗?他们关系很好的,晚上睡一张床连我都不带,才不会囚禁对方。你肯定搞错了。”


    钱革:“即使找不出如今的‘全议员’有何错漏,但行为不会骗人。全议员绝不会同意器芯计划,他重病恢复的弟弟顶替了他。真正的全议员甚至可能已经被暗害。兹事体大,全议员掌握了太多秘密,有太多传奇还没实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拜托……”


    “不会的。”凌之辞打断钱革,肯定说,“我凌哥绝对不会害我全哥。”


    钱革:“那个凌泉,传言身死,全议员却坚信他只是重病不起,为他修了个医院专门供他养护。谁知他暗中扶持‘林原’、教唆龙暴暴跟全议员作对,全然不顾全议员安危与之换血,顶替全议员破坏全议员多年筹谋……枉费全议员对他一片真心,时常探望。诶!”


    凌之辞不会把自家哥哥往坏处想,凌泉与全凛换血一事,他权当凌泉恢复后看全凛工作辛苦,愿意完美变作全凛为之分担,自己给自己洗脑非要将其当成温情戏码。


    可他在灵异世界出生入死多年,敏锐力绝不差,怎么会没感觉到异样呢?美好想象被钱革一通话击得支离破碎,凌之辞猛摇巫随手臂:“快找我哥哥!”


    巫随拍拍凌之辞以作安抚,对钱革:“我感应不到全凛在何处,需要线索。”


    钱革为难:“我又能有……”言语呼吸间,似有若无的白檀香味让他心神一震,“……等等!是东方喻!对,就是东方喻!”


    他眼睛突然亮了,喋喋说:“确信全议员已被顶替后,我没有声张,佯装无事,与假装全议员的凌泉仍有接触,他的身上有混着檀香的猪味。”


    混着檀香的……猪味?!凌之辞眼睛瞪大,震惊又不解:啥玩意儿?猪?是竹味吧?煮味?


    巫随说:“东方喻,本体是一堆白胖滚圆的石头形成的石蛋,喜欢白白胖胖的东西,享受将生物喂养成球的过程。曾经养过白肥龙、白滚鲸、白球熊此类白胖的生物,近些年来环境不好,生物资源珍稀,她爱好降级,深耕养猪业。”


    凌之辞听完,心想东方喻爱好降级成这样,还有点惨。


    钱革还在懊悔庆幸:“我竟然一开始没意识到,还好,还好。”


    凌之辞仍有不解:“那也不能确定是东方喻吧?我全哥不是什么活都得干吗?前几年还因为牛肉价格上涨亲访了上百家养牛基地。我凌哥想办法顶了我全哥的职位,肯定不会只干高大上的活,要是猪有问题他得去查啊。”


    钱革露出一抹笑,但因为疲倦,笑得有些苦:“流民百万、千婴无踪、寄宿遗事,还有离奇被判罪、被抹消的数十万人,所幸近来没有区域性灵异事件……民众不知,我们这个位置上的还能不知道吗?要么啥都不管要么专管大事,除了东方喻,谁还管猪啊?凌泉伪装全议员略无错漏,可是全议员从不用檀香,他不会犯这种错,只有一种解释——檀香是全议员设法传递的信息,他要我告诉你,去找东方喻。”


    卜仁洲,一大型养猪场。


    凌之辞看着漫山遍野的大肥猪,它们个个高度逼近自己胸口、宽度有自己四五倍,移动起来像一座粉嫩的白山,不由目瞪口呆。


    身后热气呼哧,凌之辞回头,满鼻猪味,满目白粉——一条猪腿。


    凌之辞掏出匕首,谨慎后退十来米,这才开口说出早憋在心里的话:“好、好大的猪,这猪成精了吧?”


    身后那只猪四肢着地,仍比凌之辞高大许多,一低头就能用凌之辞的脑袋垫猪鼻。如此体型如此距离,哪怕只是普通生物,也够凌之辞警惕了。


    正提防着“猪王”,另一只与凌之辞同高的大猪溜溜达达,凑到凌之辞一旁;与此同时,又有一只显然觅食的巨猪注意到了凌之辞。


    体型远胜凌之辞的猪比比皆是,凌之辞面对在自己食谱中的生物,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身体绷直紧握匕首,周身旋着二十二张蝶翼鱼纹空白牌,随时准备反击。


    巫随离去不到三分钟,已腾跃回归,甩鞭扫清凌之辞周边大肥猪。


    凌之辞跑到巫随身边放松下来:“这养猪场肯定有问题吧,正常的猪怎么会长这么大?”


    巫随:“确实是东方喻的手笔。里面除了猪,还有人。”


    凌之辞:“养猪的人?”


    巫随摇头:“当猪养的人。”


    水果煮肉、谷粒大米,堆积在槽中,猪和人一起伏在边上,哼哧进食。


    赤身裸体,伏拜进食,再正常不过的景象,落到人身上,却让凌之辞备觉恶心,不忍直视——不是对于那些人的;要说是为这种行为,也不对,毕竟这是被饲养动物的常态,他在各种书籍影视中司空见惯了。


    “哕哕”连声后,有人哗啦啦吐了一地,凌之辞不由侧目望去,这一眼,却是让他也开始反胃了。


    那是个四肢瘦小但肚子异常肥大的男人,此前机械性地进食,直到承受不住呕吐出来。然后,他含着半口未吐出的秽物,张嘴又吞面前果蔬。


    凌之辞与男人距离不远,他嗅觉又出众,发酵后的酸臭味扑入鼻腔,凌之辞捂嘴忍住呕吐冲动,冲上前拉起男人手腕把人往后拖:“别吃了。”


    男人被拖离食槽,肚子被地面挤压到,一时又是一番酣畅淋漓的呕吐,细碎的食物混合成黄褐的颜色,喷溅在土上。


    “你怎么不停吃啊?饿死鬼投胎也没必要这样吧?再说猪食多单调没味啊,想吃我请你吃好吃的。”凌之辞功成后身退,边退边双手挥舞周边空气,屏住呼吸想要把难闻的气味挥退。


    男人并未言语,整个人趴在地上,下巴撑着脑袋,脑袋动动,像饥饿的兽在嗅闻食物,但他绝没有在野外捕猎生存的能力。他的眼睛没有焦距,定定的,空空的,像死人的眼。


    黏着米粒菜片的手直奔呕吐物聚集的地面,一把抓起,往嘴里狂塞。


    土地干涸坚硬,男人竟然无觉,十指屈起死命抠挖,指甲翘起,血染指尖,与结块的土、肮脏的呕吐物混合,被男人一道送进嘴里。


    这种“食物”,人体实在难以接受,一进嘴便生理性呕吐。


    吐了吃,吃了吐,男人像是被魇住了一样。


    凌之辞见此情景,连呕吐的冲动都莫名止住,整个人呆在原地,过了几秒,猛冲向巫随。


    卜仁洲这边早入夏,巫随仍是一套全黑,轻薄的贴身西裤,短袖的衬衣扎进裤腰。


    凌之辞一头扑进巫随怀里呜呜呼吸,好不容易恢复过来,一离开巫随那酸臭的味道连带着恶心的画面同时攻击凌之辞,凌之辞解开巫随衬衣上三颗扣子,想要一头埋入胸肌与衬衣之间,可惜此动作太考验颈部,凌之辞只得放弃,转而拉扯出巫随衬衣下摆,蹲身钻入其中。


    没有阻隔地贴上形状瞩目但触感弹软的腹肌,凌之辞放肆大口呼吸,亲亲蹭蹭个没完。


    巫随:“你出来。”


    凌之辞:“不要。外面很难闻。”


    藏在凌之辞辫子缝间的水母出现,开了个清洁结界。巫随又说:“你出来。”


    凌之辞:“不。这里软软的很舒服……怎么变硬了?不过腹肌好像应该是硬的。”


    巫随揪着凌之辞领子把他从自己腹下拉出:“放松状态下是软的。别闹了。”


    凌之辞第一次知道这点,摸摸自己扁平的小腹,心想:我要是有腹肌,肯定早就知道了。老巫公明明也不锻炼,怎么他有我没有呢?难道因为我吃得多而他只喝茶?


    一想到“吃”字,凌之辞顿时不好了。能让一个饭桶对“吃”应激,可想而知男人无脑乱吃的景象带给凌之辞多重的心理阴影。


    男人还在重复“哕哕哕”、“哗啦啦”的过程,凌之辞不敢看他,问巫随:“他怎么了?被东方喻控制了吗?”


    巫随:“他沾了灵异气息,很轻微,但只是因为周边有强大灵异存在。那个灵异生物并没有对他动用任何灵异手段。”


    那一个人为何会这样呢?疯了?傻了?心理疾病?凌之辞思索的功夫,食槽方向又传来“哕哕”声,接连的、不同方位的。


    又有许多人承受不住食物呕吐不止,不必看,都是同男人一样疯狂。


    凌之辞抿抿唇,又将男人拉回食槽——吃健康猪食总比吃呕吐血土好。


    如此一番动作,凌之辞偶然注意到一群猪与人的嘴聚在食槽前,不知在抢着吞吃些什么。顺着食槽远远望去,这样的场景竟然不少。


    凌之辞的好奇太明显,巫随上前掰过凌之辞脑袋不让他看地上无伦之景,反去眺望灰天,说:“他们在吃撑死的人。”


    一股寒恶油然而生,凌之辞眼前灰色的天上灰云稀散,被不怀好意的风吹成喷洒的呕吐物状。凌之辞喉间酸涩,闭目报零食名分散注意力,过往品尝过的美食的香味一同来到,在脑中积压成油腻浑噩。


    水母发力在凌之辞周边充盈水汽,清新的空气让凌之辞好受了些,但他身子虚软无力,蹲在地上脑子发懵,终于回过神来,他皱眉想:到底是怎么回事?


    巫随见凌之辞早别过眼神不敢看这边,这才准备挥散聚集吃人的一众人猪。动手前,他很随意地掠了他们一眼,像在看蚂蚁搬运飞虫尸体一样。


    猪吃人,蚁食虫,同族相噬,一样残忍的行为,出于一样微小的生物,在巫随眼中根本没有区别,不会给他带来波澜。只是眼前残忍之景并非自然之态,可以消解避免,他愿意管。


    扫除一堆人猪后,巫随上前查看被分食的人肉。


    那人肚中尽是未消化的食物残渣,腮帮还鼓鼓囊囊,死前仍在不懈进食。


    一丝黑气窜进人肉,巫随感受到异样,甩叶为刃,剜出异物。


    那是一块沾着血肉的芯片。


    第137章 喻言诸行


    巫随无声念咒,而后擦净芯片给凌之辞看。


    凌之辞得知它是从胡吃的人体内取出来的,不太敢碰,只是歪着头细细打量。他不怕小小芯片,他也不知道他怕的是什么。


    巫随:“这应该就是器芯计划所用芯片的试验芯片。”


    凌之辞半蹲着身,瞪着一双大眼左看右看,不敢置信:“可是,我凌哥怎么会造这么坏的东西呢?”


    “这可是绝顶的好东西。”女声低沉,仿佛从遥远的天际直达而下的神谕之音,悠悠又字字入心。


    凌之辞的心脏跟着话音跳动,便知对方是个了不得的存在。


    “是东方喻。”巫随示意凌之辞往一处看。


    那里白石跃动,堆叠成椅,一个白白胖胖的老妪端坐其上。


    老妪慈眉善目,福相满满,唇角弯弯扬,笑如弥勒。


    巫随的灵异气息才出现就把东方喻吓够呛,不知为何好像有两个。一个就不得了还来两个,她把自己近来做过的事儿全回想一遍,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听到巫随召唤才不得不出现迎接。


    东方喻一靠近就发现凌之辞身上虽然浑然是巫随的气息,但并没有巫随的本事,根本就是个普通人。


    幸好幸好。东方喻庆幸,又不免疑问:他好像是那个凌之辞,虽然他兄姐个顶个的优秀,但也局限于人,终归普通,一个普通人怎么跟祂和巫随都扯上关系了?


    于是东方喻细细感受凌之辞,她实力超脱不以眼观外物,一下子就发现凌之辞身上层层叠叠爬满了细长花木枝叶,尤其是舌间耳垂上,竟然被打上了……那分明是……


    东方喻尚来不及表现出惊讶,被巫随一个眼神吓得一屁股坐烂身下石椅。


    不过东方喻擅长控石,瞬息间补回了石椅,讨好地对凌之辞咧嘴笑笑。她本来就一张笑唇,刻意去笑反而夸张,像戴着一张笑面,至于面具后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令人不寒而栗。


    好吓人的笑。凌之辞腹诽。


    东方喻不敢对凌之辞表现出兴趣,很快将视线放到巫随身上,却并没有直视巫随,而是空空地望着巫随脚下:“使者大人,我近来可是安分守己,除了邦盟推脱不得的会议必须出面,其余时间一直待在这里养白白胖胖的小猪小人。怎么就把您给召来了?”


    巫随没有什么表示,倒是凌之辞抿抿唇,不忿说:“你把人当猪养?”


    东方喻见巫随不理睬自己,显然是要先解决了小屁孩的疑问再说,于是开口:“我喜欢人,我想将他们变得白白胖胖更讨我欢心,最好个个长成五六百斤的圆圆滚滚的大胖子。所以把他们当猪养。”


    “你……你……”凌之辞“你”了半天把自己气得不轻,无力辩驳,“人又不是猪。”


    东方喻奇怪:“猪本来也不是如今这样的,被人饲养繁殖几代才成这样;人当然也可以像猪一样圈养,挑能吃的易胖的多多生子,养几代就成‘猪’了。此为因果循环,自然之理,说是报应不爽也行。”


    “什么自然报应?”凌之辞气道,“你看不到那些人多难受多痛苦吗?!你让他们活活撑死了!”


    “矫正过程总是难以如愿,必要的牺牲是必然的。”东方喻理直气壮,“该活的怎么都能活,死的都是该被淘汰的。”


    可能是被气的,凌之辞一时竟想不到辩驳的话。


    东方喻赶忙向巫随表态:“使者大人,我可没有故意祸害现实生物扰乱天地秩序。那些人,是被用人类自己的科技控制的,我只是发了一个‘吃’的指令。以防万一,免得因果落到盟友身上,祂还让他们都签了合同。我手中的人,全都同意芯片入体、同意做试验、同意被操控。”


    凌之辞的注意力很容易偏走:“合同?”


    东方喻:嘶~我话没说完嘞,这小屁孩又来打岔。东方喻不想理睬凌之辞,奈何巫随纵容,她也只好替凌之辞解答:


    “小孩入学,大人求职,大到买车买房小到使用app,人类不是有很多‘自愿’协议吗?在上面附加条款,他们不愿意也得签,签完契约就生效。不得不说,人类将管控同族做到了极致,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人类更温顺更听话的生物了。”


    凌之辞听完,不解更甚:有什么条款不得不签?逼人签的合同应该不作数吧?好像是有这种法律?


    东方喻糊弄住凌之辞,生怕凌之辞再发问影响她狡辩,急急想与伤天害理之事撇清,免得被巫随惩治。


    “那些人……”东方喻指生生撑死的尸体,“他们对祂没有价值了,本来要被销毁的。我喜欢人才将他们收下喂养。没有我,他们早被烧成了一堆灰,活着就是赚到,他们都该感激我,达不到我的期望活该以死谢罪。”


    巫随:“销毁?”


    东方喻很是忌惮巫随,坐直身子答话,明显比应付凌之辞时上心:“说来倒是跟小屁……跟您的漂亮娴雅宛如天使的小美人有关。祂不知为何似乎是想复刻出您的小美人,瞄准了百万人选,后来应该是可用范围缩小了,祂放弃了绝大部分人,其中相当一部分已经被销户或是知道太多,就烧了做实验了签契约送灵异了。”


    听闻此言,凌之辞声音发紧,几近破音:“什么?!”


    巫随将凌之辞脑袋搂到怀中轻拍,转移话题:“凌泉跟全凛呢?是不是进入了你的分体空间,交出来。”


    东方喻肥胖躯体扭扭,为难说:“我跟祂订了契约,我不太能交出来。”


    凌之辞本就负罪,胸闷焦虑,虽然听出了东方喻话语中的配合意,但急躁威胁催促:“交出来!不然我打你!我现在很厉害!”


    东方喻忍不住嗤笑一声,而后捂着嘴觑巫随神色,见他是同样的忍俊不禁没有不悦干脆放声大笑。


    凌之辞放完狠话,结果被嘲笑,就算没有伤人的心思,此刻也得出手意思意思挽回颜面:“刃。”


    “刃”是凌之辞此前最常用的攻击型卡牌,在幻境中、面对鬼魂时无往不利,一般情况下却带不来太大的伤害,只是给生物身上留下小口子,物理攻击上远不如猫眼匕。


    凌之辞并没有想以此重创东方喻。


    东方喻掌握哥哥的踪迹,态度勉强算配合。虽然她做了坏事,但有理有据,即使是自己不能接受的理据。或许这在灵异世界是合理正确的,就像狗血虐渣剧里他不能接受的美满结局一样——


    他不认同,凌璇也不认同,可是姐姐告诉他人们的生活比狗血剧还令人无奈气愤,很多人就是忍着恶心过活,所以将残忍恶劣以情趣浪漫注解,所有坏意的折磨霸凌都是为苦尽甘来,只有这样,才仿佛拥抱了幸福。


    “这是常态,不认同也要学会接受,不然会很痛苦煎熬的。”凌璇说。


    凌之辞点点头。夹杂在完美的乌托邦和血腥的灵异世界中,那时尚年幼的凌之辞的三观未成——其实他的三观根本永远无法与众人契合。


    凌璇的那番话让他略过了很多问心有愧:反杀侵扰灵异、放弃半数华高学生、随意无敌霸狗、放任祂的恶行……再到如今,面对活生生令人撑死的东方喻,因为她有哥哥的线索,因为她有配合的意思,所以可以让自己接受她的恶行,冠冕堂皇地将其定义为现实与灵异的差异,就在尸体不远处……


    心脏隐隐有些刺,可是很快平息,凌之辞没有难过太久,不知怎么有些朦胧的眼随卡牌轨迹盯上东方喻。


    东方喻不敢真的跟凌之辞较量:小屁孩看着娇嫩,万一真伤到他惹怒巫随怎么办?


    巫随背后是天道,但凡有点阅历有点智慧有点本事的都不会跟巫随为敌,哪怕他只剩一成实力。


    只有三无小灵异初生牛犊不怕虎,仗着巫随自封试图从他手中讨得好处。且不说巫随随时可以解封实力,更何况,巫随屠戮两界之前祸世的灵异生物时,东方喻曾经在场过。


    见过那种血腥惨烈画面的,过了千年万年仍会心有余悸,会明白,对巫随而言,生命是多么轻践的东西。他太轻易就毁掉万灵苦心经营的一生了。


    东方喻有太多无法割舍的东西,不愿被惩治轮回,在天道覆灭前,她绝不会与巫随为敌。


    轻飘飘一张牌甩来时,东方喻想着:那片小玩意儿能有多大威力,又不能伤到我的灵魂致使我入轮回,随便小屁孩了。


    攻击者和被攻击者都不上心,最期待攻击效果的反倒是巫随。


    空白卡牌化纯白短匕,在扎进东方喻体内后传来细微的“扑哧”一声,像尖利之物扎穿硬脆之物,在洞穿周遭留下蛛网般密布的裂缝。


    东方喻静止一瞬,反应过来后维持不住弥勒笑颜,嘴大张如穴,当中传来“咚、咚”如石撞的闷闷凄叫。


    凌之辞没想到东方喻反应如此之大,毕竟在他的认知中,东方喻是个极厉害的大灵异,而自己的“刃”攻击性其实不强。


    “我的灵魂!你伤了我的灵魂!”东方喻张着深穴大口扑向凌之辞,被巫随一鞭子拦下。


    东方喻的气愤偃旗息鼓,咣咣分体成碎石对着凌之辞排列成一道弧。


    凌之辞大惊,以为她要放什么大招,当即要甩另一张牌。卡牌原主人将其命名为“消融”,凌之辞感受不到具体攻效,只大概知道是一张很霸道的防护用牌。


    巫随拦完东方喻拦凌之辞:“她在拜你,没有恶意。”


    凌之辞:?


    东方喻的分体石块急切地蹦,发出咚咚闷叫,还以为凌之辞能听懂。凌之辞往巫随身后撤两步,问道:“你说啥呢?”


    石块不蹦了,合体成人形。东方喻不禁疑惑:“你不是天道化身吗?你听不懂?”


    第138章 异样披露


    东方喻问完才觉直呼“你”实在无礼,偷觑凌之辞,却见他歪头眨巴眼,满脸疑惑,然后白眼一翻,直挺挺往前踉跄撞上巫随。


    东方喻身体分崩四跳,眼看要维持不住人形了:“使者大人,这这这……”


    巫随当即检查凌之辞身体状态,很快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世上除了天道与天道允许的自然之行,几乎没有生物可以对灵魂作出限制、造成伤害。凌之辞——其实是棠溪景的那套牌却专门作用于灵魂。难怪东方喻将凌之辞认成天道化身。


    凌之辞经由灵异烙印获得了足够承接卡牌的能量,想来是棠溪景占卜过设计过,特意以傀娘传承为保障,在凌之辞能量就差临门一脚时,让傀娘继任者激活傀娘烙印给凌之辞最后的能量,使他成功获得整套牌。


    此前被削弱的卡牌更能发挥出本身的实力,得以透过肉身直达灵魂造成伤害。这本是天大的好事。


    坏就坏在,凌之辞在所得烙印带来的能量被消耗尽后,因为卡牌远强于他主动为他反哺,他没有产生因能量缺失带来的不适,天天乐乐呵呵夸耀自己变得多么强大多么厉害可以拳打灵异生物脚踢祂和天道,没有及时从外界吸取能量,也无法自生能量去支撑强悍的力量。一旦动用卡牌的力量,后果自然不是他承受得起的。


    巫随将凌之辞带到安全地方,幻叶为刃,割掌引血,生生喂了凌之辞一碗血,又费心让他咽下几颗上官让托人送来的供能固能的药丸,才堪堪补回凌之辞的缺损。


    凌之辞眼皮颤了几下艰难睁开,意识回笼,记起自己命中东方喻后她说自己是天道化身,正疑惑着呢,怎么突然醒了?难道刚才一切是梦?


    不对啊,是梦是现实我还能分不清吗?凌之辞想清楚,这才发现自己可能是晕过去了,目光好不容易锁定巫随,有气无力问:“我怎么了?”


    巫随:“卡牌太强,所需能量太多,不是你能掌控的。”


    凌之辞挣扎爬起来:“什么意思?我不能用我厉害的牌吗?”


    巫随抚额:“要真是脚踏实地得来的能力,你肯定有足够的实力支撑你使用力量。依我看,你勤加锻炼重得机缘苦修自创力,再过千八百年,就能轻松使用半数牌了。”


    凌之辞当然知道除了“增”和愚人,其他牌都不是自己的,而是梦中人送的,不免心虚:梦中人之前突然说以后不准再提起他的存在,老巫公是不是知道他了?可是我没有露出过破绽啊?没事没事,就算老巫公真的问了我也不会认的,不会有问题的。


    “千……千八百年?半数?!”凌之辞终于意识到了让他最痛苦的事情。


    巫随点点头又重“嗯”一声,双重肯定。


    凌之辞哀嚎一嗓子,恨不得满地打滚痛哭一场发泄自己的难过,奈何有心无力。他现今虚得很,比纵欲后还疲乏。


    巫随安慰:“没事,精进占卜一样可以纵横无敌当灵异之王。”


    凌之辞更是悲痛欲绝:“我……不会啊。我只认得出‘增’、‘刃’、‘封’、‘愈’,连傀娘、一梦蝶给的烙印变出的卡牌也只能连蒙带猜勉强辨认出谁是谁。我怎么知道怎么占卜啊?!”


    “为什么啊!我的牌那么厉害!为什么不能用啊!我不服!”凌之辞仰天号啕,泪没挤出两滴,他的注意力就被室内装潢吸引,“这是哪里啊?好熟悉的感觉。”


    凌之辞正支着上身趴在床上仰头叫,不难发现这是一间全然陌生但装修风格极其熟悉的卧室。


    精致典雅的银饰小摆件比比皆是,各自嵌着熠熠的珠宝,五色的火彩跃如焰——是全凛的风格。


    “全凛应当在这边住过。”巫随说。


    “我全哥凌哥呢?”凌之辞急问。


    “想来是转移了。”巫随答。


    这套别墅不在人间,而在牢囚蛋石内部,所以远隔缥缈洋、横跨百千年的针叶也无法锁定全凛方位。


    幸好东方喻不敢跟巫随作对,又惧怕凌之辞能伤害到灵魂的力量,当听巫随一本正经地说得不到全凛与凌泉的踪迹凌之辞不会善罢甘休、等睡醒了还会再动手时,东方喻一下子老实了。


    东方喻但凡不是两界之前的生物,或者与当世弱小灵异多点交道,就会知道世界上有能量不足导致自身力量难以调用一事。可惜她不知道,何况凌之辞展现出了近乎天道的力量,她宁愿相信凌之辞是嗜好特殊说睡就睡,绝不会去想凌之辞是因能量缺损严重直接晕了。


    巫随的恐吓极其有效。可她不能违背契约将牢囚蛋石碎石的下落交给旁人,更不能主动召回那些碎石,便利用与祂的契约的漏洞,将自身灵异气息的一缕交予巫随,方便巫随自行寻找、带人出入祂能调用的牢囚蛋石碎石空间。


    巫随拿到东方喻的灵异气息,很轻易就感受到了一处碎石空间,正是此处。


    带凌之辞离开前,一见巫随就被吓成鹌鹑的东方喻鼓起勇气叫住巫随乞求:“使者大人,从今往后,能不能再也不见您的小美人?”


    凌之辞能量有限发挥不出卡牌的真正实力,虽然对东方喻的灵魂造成了伤害,但不至于让她灵魂难以为继到不得不通过轮回修补的地步。她不奢求凌之辞补回自己的灵魂,只求别再受伤。


    对此,巫随答:“我不能替他做主。”


    听到寻找哥哥住处的过程,尤其是听到巫随贤妻良母又不失霸道坚决的答话的那一部分,凌之辞止不住摸着唇珠笑,眼睛亮亮仰看巫随。他矜持地迂回发问:“东方喻很厉害?”


    巫随:“没我厉害,也算有本事。”


    凌之辞眼睛眯成弯:“她怕我?那我岂不是更厉害?”


    一副塔罗牌,无法调用上面的灵异能力就算了,连最基本的占卜都不会用,而凌之辞还在变着法儿想让人夸他厉害。巫随无奈到发笑:小孩子啊。


    他附和说:“对。灵魂是这个世界上的生物最本质的东西,你的能力与灵魂相关,从某一方面来说,你不亚于天道。”


    凌之辞一下子狂笑出声,啪啪给自己鼓掌,乐呵完了蹭到巫随怀里:“我这么厉害,等我能发挥出实力了,一定会好好保护你,让你幸福。还有爸爸妈妈哥哥姐姐。”


    巫随定定看凌之辞,眉拧得不重,却是明显的不悦,因为凌之辞变得有些怪。


    太过异样的淡漠后,凌之辞的情绪仿佛浓郁了,但巫随能察觉出那是假象。


    凌之辞整个人很空,注意力极其分散,思路短浅,不去深想回想。


    如果他还是最初的他,应该像坚持解救华高学生那样,轻易想明白问题根源,分得清轻重缓急,将目标放在凌泉背后的祂身上。


    目睹芯片造成的惨剧,他明明有为此难受痛苦,按理会设法在短期内消除芯片带给人的影响。如果事态复杂,他会懊悔难放弃拯救,转而瞄定最关键的一环阻止更多人受害;会更迫切地想找到凌泉,去质问、去拜托哥哥放弃器芯计划、去从凌泉身上收集蛛丝马迹寻找祂的下落。


    可是他凑到爱人身上,亲亲蹭蹭求夸夸。


    外界难闻非凑到巫随怀里缓解不适当然没什么不对,可是水母明明替他解决了气味问题,死尸在侧,他还是要撒娇亲昵;一向渴求的强大力量在手却不可使用,他干嚎两嗓子就转问其他,莫名开始拐着弯要夸奖。


    爱撒娇、想被夸是凌之辞,但他此前才执拗于寻找哥哥、才试图拯救受难的人,大事临前还爱撒娇、想被夸的人,不像巫随最初认识的凌之辞。


    “你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愿望吗?”巫随突兀发问。


    凌之辞理所当然答:“当然是永远跟家人幸福地在一起啊!还有你!”


    巫随如遭天崩地裂,表情僵麻住,不过他神色向来淡微,从脸上看不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而凌之辞已经凭着“家人”套用起了“快乐”的情绪,因为体乏只是手舞没有足蹈地表现“开心”,当然没有注意到巫随细小的惊骇。


    “我问的是以前的,不是现在的。”巫随止住颤抖的下唇,克制问。


    凌之辞反应数秒才知道巫随问得是什么,他偏头想想:“我就是想永远跟家人幸福地一起啊,一直都是。不过现在加了你。”凌之辞眼弯成月,笑说。


    巫随笑不出来。他终于愿意确信,凌之辞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矫过,而自己竟然一直怀抱着侥幸,以所谓“宠爱”,纵容、配合凌之辞变成如今这样。


    好像除了家人,世间再也没有值得凌之辞关心的了。他七弯八拐,离奇地又说回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这才想起他原是想找到哥哥确保他们安全的,于是唤巫随进别的碎石空间看能不能找到哥哥。


    巫随沉默片刻,问:“你喜欢现在这样吗?”


    凌之辞疑惑。


    “缩在乌托邦,陪着家人,每天无所事事等吃等喝,好不容易愿意外出还是为家人,沿途听说亲见那么多骇人听闻的事件,还要心安理得地继续蜗居,对一切苦难不理不睬。这真的是你一直追求的生活吗?”巫随深邃的眼紧盯凌之辞。


    凌之辞颤了一下,像是被冻到,铺天盖地的清新花香从他身上爆发开来,亮冽的清明现于他空虚的眼,他叫:“不是!我不……”他顿住,垂下眼睫,犹豫继续,“其实现在这样也很好。”


    巫随视线落在凌之辞带水扑闪的浅金眼睫,那是随陡然的清明一同涌现的真实。他点点头,柔声说:“我知道了。”


    第139章 回归之人


    凌之辞要继续找哥哥。


    巫随:“全凛同意跟凌泉走,那就一定有自己的打算。他传递信息想来是为了让我们见识到芯片的恐怖早日阻止。”


    凌之辞:“这是政事,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不建议我进邦盟,说勾心斗角的事我做不来。那我找凌哥。”


    巫随:“他要是想见你,怎么会多年不出现以至于你以为他真的死了?”


    凌之辞:“那我们回家。”


    巫随:“你真的想回家?”


    凌之辞从来没有被巫随如此否决怀疑过,心生不悦,这种不悦一来便汹汹如决堤,像是要早日宣泄完重回寂静:“你干嘛!为什么突然开始针对我?!”


    “没有针对。”巫随安抚凌之辞,“只是想让你弄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凌之辞听不出巫随的恶意,又下意识觉得巫随向来乖顺,正常情况下,肯定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暗戳戳否定自己,可是巫随就是这么做了……


    为什么?凌之辞不禁想。他想明白了:一定是他嫌弃我弱小,培养了这么久结果还没一开始厉害,一定是这样的!


    凌之辞从床上弹起一巴掌呼巫随脸上:“你敢嫌弃我!你怎么敢!你看人就只看实力吗?只看当下实力吗?我这么帅气优秀有潜力,愿意跟你在一起……”凌之辞说得急了大声了,停下来猛喘两口气。


    他闻到了从自己身上散发的特殊香味。


    积在喉间等待喷薄的话逸消,凌之辞毛骨悚然,咬着唇反手抱住自己,眼珠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最终锁定在巫随身上,连滚带爬上前扑到巫随怀里。


    巫随不躲避凌之辞的暴躁,也不拒绝凌之辞的惊恐,回抱住凌之辞的脑袋,揉揉细软的金发:“没事没事,被本能、被激素控制是一件常见的事。”


    巫随远没有自己表现出的淡定。那种香味,说基因、说本能、说激素都不大对,功能又仿佛相似,如果真是类似的东西就好了。可惜,凌之辞不在天道统筹下,它也不在。巫随对它所知不多,有心无力。


    而它,竟然已经潜移默化地改变凌之辞到如此地步。


    巫随想到棠溪景说的话,问凌之辞:“你愿意把灵魂交给我吗?”


    凌之辞弱小时就能击杀没有躯体仅有灵魂的鬼,感知上来了又手握对灵魂的掌控能力,对灵魂没有敬畏,只当巫随说的是情话,自然应下。


    巫随得了肯定答复,按理说,他已经可以行使权利拿下凌之辞的灵魂,可他最终没有下手,只是向凌之辞确认:“记住你答应过我什么。”


    凌之辞抬手摸摸巫随被自己打过的半边脸:“我爱你,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没有真的想对你发脾气想打你,我不是家\暴男。”


    巫随覆住凌之辞手背,隐隐发力:“嗯,我知道。记住你答应过我什么。”


    凌之辞手被压得重,感受到压力略有不适,也察觉巫随特意地强调非同寻常,正想发问,他邮差包里的电话铃声响起。


    是全桂兰。“快回来一趟,你当叔叔了,带上你那个对象。”


    凌之辞第一反应是姐姐从及悠宿送狗回家了。


    当年全富贵就是及悠宿用于实验的一只狗,因为是妖有别于一般生物,按理说研究价值更大,但凌璇还是救下它将其送回忒历亥。


    那时凌之辞身体不好,不睡觉的话,就窝在他的小沙发里看剧吃饭。沙雕剧看多了,又对灵异世界有一星半点的认知,四海八荒唯一的龙、装着上古神禽的发光的蛋之类的玩意儿从人肚子里出来于他不是惊奇事,而是寻常下饭剧。他曾经相信过人能跟一众生物杂交生出各种各样上天入地的东西。


    他看全富贵跟自己一般大,又是姐姐送回来的,心想着自己是爸爸妈妈的小儿子,那全富贵肯定是凌璇的小狗儿子,专门站在全富贵的角度问了问“妈妈的弟弟要怎么称呼”,自认是全富贵的舅舅相当长一段时间。


    但凌之辞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全富贵的转世金卷卷才……凌璇不会送其他狗回家勾起凌之辞的伤心事。


    那就是……“我姐姐生了?!”凌之辞惊喜。


    巫随:“没到时候。”


    人怀胎十月,凌璇大致在今年深冬临盆,此时才夏天。


    “不是姐姐的孩子降生,那就是胚胎被移出体内了,妈妈要我看的是卵细胞?”凌之辞说。


    全桂兰怀全凛凌泉这对双胞胎时就将他们拿出给仪器养了;凌璇在与凌之辞的通话中,数次表现出对肚中孩子的厌烦。其实凌璇倒没有说过孩子什么不好,就是觉得失去对身体、对情绪的掌控,有时竟然会将其视为温情,是件可悲且可怖的事。


    凌璇要是不将胚胎拿出来丢给机器养,凌之辞倒是会好奇,事后去问原因。


    可是也不对——


    凌之辞意识到问题:“叔叔?我不是该当舅舅吗?”


    巫随本来想让凌之辞独立清醒,不要天天家长里短,但全桂兰作为一个母亲,很多时候近乎冰冷,如果无大事,她不会要求凌之辞带上巫随一道回家。巫随也只好先带凌之辞回去.


    “来,这是全铃。”凌建国怀里抱着个打扮粉粉嫩嫩的孩子,一见凌之辞眉开眼笑,“来,给最帅气的叔叔抱抱,以后不因相貌烦扰。”


    “啊?”凌之辞一听到这孩子叫全凛,“什么……”他敛声怕吓到人,“我全哥怎么变这样了?”


    幸亏有过抱红线附身的婴儿的经验,他惊慌接下孩子,哭丧着脸低声叫:“全哥?!全哥?!你怎么了?!”


    “是全铃,铃铛的铃,不是凛冬的凛。”凌建国笑,“当年想给阿凛名起‘铃’音的,但是王女士否决了,说他灵性太高又名铃,易召祟物。”说着,凌建国伸手逗孩子。


    凌之辞抱着孩子上半身不敢动弹,费劲伸头想观察孩子:“不是我全哥?那这……这是谁?”


    巫随也想知道这是谁,隔空感受孩子体内灵魂,眉目拧起。


    据说,这孩子是全凛的私生子。邦盟要求高级议员不婚不育,奉献全部为人类大业。但全凛想要孩子。他配合凌泉换血,让凌泉暂时取代自己,就是为了亲眼见证孩子的降生,免得掌握着他行程的手下们不懈打扰、喋喋批判。


    这种说辞,连巫随这个跟全凛不甚相熟的人都知绝无可能,简直匪夷所思,凌之辞却当即信了,不然怎么温和地解释凌泉与全凛换血一事呢?


    凌之辞:“我就知道我全哥凛哥相亲相爱,不会伤害对方的。那我全哥凌哥呢?”凌之辞问。


    凌建国:“阿凛回来了,就在屋中跟阿兰聊天呢;邦盟事繁杂,阿泉还要费心伪装阿凛,实在忙碌,走不开。诶!真是的!年轻的时候有精力带孩子,结果两儿子出柜,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生的,突然就抱回来个孙女,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女儿坚称是不婚主义,结果直接怀了。我都老了要……诶!还好你……”


    凌之辞身后站着巫随,冷峻恶煞如修罗,一看就不是可以依托的人。凌建国正想对凌之辞说还好你让爸爸省心,话没说完两眼一抹黑,闭口不言了。


    听闻心心念念的全哥在,凌之辞将孩子交还给凌建国就往屋里跑。


    巫随深深看了孩子一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在换血医院确认全凛身份后,巫随暗中给全凛打了片针叶,用作分辨。那孩子体内装的分明就是全凛的灵魂。


    祂没有实体,行事依靠外物,总系统和总系统掌控的机器是最好的工具,可惜机器需要维护,后续想必是凌泉在帮祂维护最重要的载体。


    既然制造身体转移魂魄对祂已不是难事,若祂还需要凌泉,那转移灵魂对凌泉当然也就是几句话的事。


    灵魂是本质,但是灵魂局限于身体,如果身体发育不起来,灵魂的一切便无从施展,有滔天之能也无用。


    凌泉将全凛的灵魂置放到了婴儿体内,即使还是同一个灵魂,恐怕要过十数年,随新身体的脑子发育逐步觉醒记忆。至于那时他成长为了什么样的人,就不得而知了。


    巫随相信凌之辞与全凛,便以为他们兄弟之间当真不会自相残杀,毕竟当初在凌泉主导的大换血中,古柔称,她收到的指令是确保全凛的安危,而不是凌泉的。


    作为一个活了数不清多少年月的寂陌人,巫随活在灵魂至高无上的世界里太久,虽然接连经历了科技与灵异结合带来的冲击,但在他无垠的生命中,这场冲击太短暂太微弱,竟然没想到凌泉会这么对待自己的双生哥哥。


    但事已至此,巫随不精通灵魂之道,全凛也不是无可替代,他不欲多管,却下意识想将此事告知凌之辞——他该有知情权。可巫随很快否决了此想法,跟上凌之辞。


    凌之辞冲进屋里摸摸“全凛”,确定他是真人而非机器后呜呜熊抱上去。


    同在一室的另两人却不会轻信“全凛”的话。巫随与全桂兰对视一眼,他清晰地看到全桂兰眼底浮现出某种决绝,继而闭上双眼,阖上的眼睑止不住颤。


    凌泉对于换了血将蝰蛇的能量分散后,巫随是否便真的无法分清自己与双生哥哥持怀疑态度,竟然以全凛的身份主动上前:“又见面了,巫大师。”


    巫随:“我们好像只见过一面。”


    凌泉心知事情败露,面上却如常,任由凌之辞为之开脱:“不止一面,在择验医院万瞩分部、在工厂、还有万瞩第二人民医院……好像后面两次没有交流不算。”


    总归来说,一大家子六有其四在家,还新添了巫随和“全铃”,凌之辞极其开心,饭都多吃了两碗,饭后还在凌建国手把手的指导下给“全铃”喂了一瓶奶。


    明明全凛凌泉的事情如此诡异,凌之辞居然跟个傻子一样无觉,欣然接受,看来已经被影响得太深了。


    饭后人散,凌建国抱着全铃随全桂兰去了,凌泉主动要求跟巫随商谈。


    家人总是要背着自己跟巫随聊天,凌之辞已经习惯了,只当作是对巫随这一上门女婿的考验,冲凌泉撒娇:“全哥,不要为难他哦。”


    凌泉在凌之辞面前,还在扮演全凛——他以后要一直以全凛的身份活动。他伸出修长但薄茧寸步的粗糙大手,想要抚上凌之辞侧脸。


    巫随在一旁警惕盯着。


    凌之辞在凌泉未触到自己前主动附身将脸凑上蹭蹭,感到凌泉小指上带的素环很是硌人,明明以前蹭全凛不会有这种感觉,可也许是饭吃太多晕碳水了,他脑子有点转不动,直到异感消失仍未深想。


    凌之辞离开前,“全凛”对他说:“我很忙,以后都会很忙,你今年的生日,或许会抽空陪你过,或许不会。”


    凌泉死后第三年,全凛说他用了点不可道的方法让凌泉复活,只是尚处植物人状态,要凌之辞守口如瓶绝不可泄露此事。但因为当年凌泉死在承诺后,他失约了那年的生日,凌之辞便不再期待自己的生日,于是全家仅有的庆贺之日也消寂多年。


    凌之辞眨巴眼问:“凌哥会来吗?”


    “全凛”:“我们总要有一个人在做事。”


    凌之辞失望之色明显:“好吧。”


    他离开了,桌前只剩巫随与假扮全凛的凌泉。


    “无论你想做什么,祂不会是一个忠诚的盟友。”巫随单刀直入。


    凌泉笑:“祂离不开总系统,就像身体是灵魂的容器,保护灵魂、发展灵魂、也将灵魂束缚至死。总系统无法违背我,祂就永远只是我的工具。要不要合作?”


    第140章 夺包之战


    巫随沉默,好似在深思,心中却是好笑:小团子对机器如此盲信,原来是受了他的影响。小孩子抱有如此幼稚的想法算天真,凌泉却想以天真成事——绝不是小事,简直愚蠢。


    祂要真是能被总系统局限住,巫随与强大灵异就不会对祂有感应;换句话说,就算祂被总系统限制,也能威胁到天道。多少生物沦为了祂抢夺世界控制权的踏脚石,当中甚至有一部分是心甘情愿?祂哪里是一个人类可以掌控的?


    凌泉与全凛双生,智谋理应相当——双生子本就是同一灵魂得了机缘分成两份后,各自修炼完整再相伴入世,修炼环境相当则入同卵胚胎;修炼环境有别多入异卵胚胎。


    承认了全凛再否认凌泉其实不对,但在巫随看来,凌泉比凌之辞还天真,且蠢笨,因为凌之辞不会自愿成为祂的刀,还洋洋自得。


    “我跟你有什么好合作的?”巫随说。


    凌泉:“你不觉得所谓天道太虚伪吗?你没想过颠覆天道统筹下的世界吗?”


    巫随毫无负担地点点头:“天道确实不怎么样。”


    惊雷乍响,轰鸣欲震,惊得已回房的凌之辞嗷嗷叫着冲出来打探情况。


    好不容易将凌之辞哄回房间,巫随继续跟凌泉聊:“天道就是偏颇,还要求我按他的标准行正义事,否则便是我有偏颇不尽责。”


    凌泉见巫随如此态度,笑说:“万物有别,差异存在,不公就不会消失。如果要创造一个真正完美的世界,只有无情的机器可以做到。”


    巫随:“机器无情,祂可不是。”


    凌泉:“离了机器,祂便没有了威能,只能由我操控。我确信这点。”


    巫随:“就算祂无法有情,你呢?”


    凌泉无话接上,静默许久,说:“在我心中,万物平等,我会公平公正地将所有生物饲养,包括人。”


    巫随:“万物有别,没有标准能适用于所有生物。”


    “适应不了就去死。”凌泉不刻意伪装全凛的淡然时,反而言笑晏晏,温柔可亲,“反正我有的是办法弄到可以适应标准的身体,给世间所有灵魂容身之所。”


    “然后为你掌控、由你决定价值,你的一句话便可令其生、令其死、令其生不如死?”


    “对。”


    “我与你无话可说了。”巫随起身准备离开。


    凌泉倒也不拦,背身欲走,巫随反而开口:“你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要费如此心机拖住我?”


    “包!我的包!有东西偷我包!”凌之辞嗷嗷叫起来,声音从楼上传下,尾音拉得长,显得凄惨可怜极了,“老巫公!”


    巫随当即要上楼去帮凌之辞,却听凌泉下令:“拖住他。”


    忒历亥是机器之都,全宅自然免不了机械化,连温软都是金属带来的,一时间,众多金属化液凝形,成机器人状。


    机器人共三个。一背生翼如蝶;一多软足如水母;还有一个守在凌泉身边,它最为鲜明,机器身子九曲十八弯,如蛇,看面容,是“竹节虫”那一吸了蛇妖能量的魔。


    难道……巫随有不好的预感,回想起凌之辞曾问过的一个问题——


    “如果借助科技的力量呢?比如,让灵异生物附身机器,通过机器使用灵异的能力,这样人类也算是掌握了灵异的力量。”


    果然!这些机器人运用的是那些灵异生物的力量!


    一梦蝶机器无形中开了文骨幻境,巫随心智坚定发现异常,迅速突破幻境,而现实中已经过了数秒,足够水母机器触手刺至。


    千钧一发之际,带透明气流的触手却只能不甘颤颤,气流退散,触手疲软,寸步无法再逼近巫随。


    机器毕竟是借用宠昙水母的力量,巫随的水母对全盛的宠昙水母都有着天然的压制,宠昙水母的灵异能力换了机器躯体承载,也无法摆脱祖圣压制。它伤不了巫随,无论是物理攻击还是灵异能力。


    凌泉满不在意地轻叹一声:“倒是忘了这个,你去。”


    蛇魔机器听令,接替水母机器的位置,与一梦蝶机器合作对付巫随;而水母机器转去护着凌泉远离打斗现场。


    楼下,巫随被两只机器灵异缠住;楼上,凌之辞的处境不容乐观。


    凌之辞一手握匕一手扯邮差包带子;邮差包另一端,一只有猴样的机器——陆经,枯瘦的爪子紧揪着一角。


    两相作用下,包上传来隐隐的“刺啦”。


    陆经机器是来偷包的。


    凌之辞近来对邮差包的防护大不如前,搁在床头不甚在意,等待巫随时突发奇想,打算整理一下包内物品,一侧头,正见金属壳陆经蹑手蹑脚地偷邮差包。他当即翻身猛拉住邮差包带,呼叫巫随。


    巫随不知为何没立马赶到,凌之辞心道不好,费力从中掏出猫眼匕,与陆经机器对峙着。


    “你不是爆体了吗?谁给你造的机器躯体?谁派你来的?”凌之辞质问。


    陆经不答,机器躯□□化,如浪涌覆盖住整个邮差包。


    凌之辞不知金属液中有何成分,不敢触碰,撒手前紧急探手入其中,试图从中再捞出点有用的东西。


    关键时刻,凌之辞拿出的是一指节长的铁质南瓜,瓜下还连接了一细长棍子。凌之辞如今牌不能随意甩,匕首不好远距离使,心心念念的是苏苏的符纸,结果拿出个小玩具,一时无语,下意识又叫:“老巫公,我包要被抢走了!”


    陆经机器目标只是邮差包,到手后攀爬至高处,如壁虎一样附在墙上,机器长尾在空中画阵,想来是要通过阵法穿梭。


    不管陆经机器和他背后的人为的是什么,凌之辞绝不会将自己的邮差包拱手让人,就近捡床上毛绒玩偶击打高处的陆经机器。


    他甩牌的经验在,准头不错,多丢几下就找到手感,一丢一个准,将陆经机器的尾巴打偏折,阵法亮了又熄,迟迟不成。


    此时的陆经若是人,若是灵异生物,凌之辞还不敢动他,肯定立马去寻巫随为自己主持公道;可他是机器。


    机器智商取决于制造者。凌之辞自信认为:除了凌泉和自己,其他人造的机器远不如人懂变通。大部分机器行事胜在专注忠诚,但“脑子”连灵异生物都不如,死板呆笨,没收到下一步指令前,大概率死嗑“画阵离开”一步骤,这就是凌之辞敢对他动手的底气。


    陆经被数次打断施法,仍在自顾自画阵,凌之辞得意想:果然如此,还好我聪明敏锐,一下子就想通了。


    他没得意太久,陆经周身金属液翻涌,将邮差包吞噬入体重归坚硬,飞身直奔凌之辞,机器猴利爪寒光刺目。


    凌之辞瞳孔骤缩,知道应侧身避开攻击,但身体控制力不够,在原地多定了小半秒,已经来不及了!


    利爪逼至,爪尖金点勾出残影,凌之辞心一横,心想:反正有“愈”,死不了。


    可能越是绝境潜能越是易激发,凌之辞的身体以此前从未有过的迅猛势纵跃后撤,扭腰跳起,借墙发力,蹬腿旋身,转两大圈蓄势,一脚踩扁陆经机器后脚尖触地,半蹲卸力,稳稳落下。


    凌之辞惊喜跳起来:“我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邮差包从陆经机器身子里露出,凌之辞本来是没留意到的,但莫名扬手,精准将包拽回,利索地往身上一套。


    凌之辞常年靠包中匕首、卡牌活命,一度把包看得比吃的重,即使夺回包的行动远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他也不觉得有问题,只当是自己护包护成本能了,更是沾沾自喜: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成高手了!


    陆经的机器身子确实是被凌之辞踩扁了,他身下地板已经塌陷下落,勉强没掉下楼,可转眼再看,机器竟已恢复如常。


    一番交战,此时凌之辞更靠卧室门,邮差包也抢回来了,是以面对陆经机器,他首选是逃离,下楼去找巫随抱大腿。


    他拔腿就跑,陆经机器奋起直追,机器猴尾如蛇弯折猛刺而来。凌之辞不复方才英勇,左歪躲避时身形不稳,踉跄数步直到靠墙,四肢驱动下才重获身体掌控。


    楼梯近在眼前,凌之辞已然看到了大厅中与其他机器缠斗的巫随,连滚带爬往下去:“老巫公!老巫公!”


    “阿辞。”


    凌之辞下意识觉得是凌泉,反应过来觉得应是全凛,心惊不已:我全哥怎么在现场?他有没有受伤?要是他也被针对,那爸爸妈妈呢?他们还抱着我小侄女?!


    急于确认“全凛”安全的凌之辞顿步,攀着冰凉光滑的扶手往声源探头望。


    “全凛”貌似无事,仰头正对凌之辞视线,微微一笑。


    日光照进,流动挤过扶手栏杆投下的根根阴影,半明半昧中,“全凛”笑得明明温柔,却仿佛意味深长。凌之辞心脏咯噔,抽搐般甩动了一下,呢喃道:“是……凌哥?”


    全凛不会如此笑,下面的是凌泉,凌之辞认出来了。


    不待他想清心脏异常跳动是何种警示,蚁噬的微麻刺感从他脖颈上传来。


    陆经机器与凌之辞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按理攻击不到凌之辞。他用的是飞针。


    飞针中金色药液急逝,被挤压进凌之辞体内,空余细长的针筒颤颤。


    凌之辞下意识抬手要拔针,手才举到胸前便绵软无力,整个人颓丧倒下。


    在凌泉的视野中,已经没有了凌之辞的踪影,他还僵持着一个笑仰头看。


    陆经机器来到凌之辞身边,轻手轻脚将邮差包从凌之辞身上取下。


    事成,凌泉吩咐:“走吧。”


    陆经机器依言便走,手上阻力却传来。


    凌泉当即收到陆经机器通知,大惊上望。金色药液是他专为凌之辞研制,他确信凌之辞在药液下无法清醒行动。


    巫随还被一梦蝶机器与蛇魔机器拖着,那是什么在阻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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