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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囚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21章 发鞭涤荡


    棺材中线索有限,巫随略一思索:“动物园地道想必有所保留,我们进去。”


    李季悦:“你们也知道地道?我挖棺材拿学生器官时,不经意发现了几条暗道,对面把守极严,根本进不去。我想:幕后黑手一定藏在那里。”


    地道大部分被毁,但确实保留了几条,零零散散分散在了整个园区内。


    两人一魔进入地道,一路下行又上行,阶梯高耸归于两线隐于一点,没有尽头,凌之辞趴在巫随身上,温凉的肌肤发热泛粉,实在不想再动弹:“我怎么感觉在爬山啊?”


    巫随:“如果目的地没变,地道通向尝寿寺庙所在的那座山的山顶,确实要爬山。”


    凌之辞颓然哀嚎一声:“我要回家,我要去找哥哥。”


    巫随一把捞起凌之辞:“祂神出鬼没,你离开我可能会出事,跟我走。”


    凌之辞扒着巫随、拖着步子半死不活地跟上去。


    出了地道,迎面就是一闪眼的银白建筑,封闭、巨大、在绿树蓝天包裹下,如异世的入口。


    建筑大门上惹眼的明黄牌匾上书“军工基地”,门遭贴着错落的大红警告,诸如:军事要地,近者即死;秘密场所,严禁靠近……


    数百机器人巡逻把守,枪支在手,威风堂堂。


    难怪连李季悦这个魔都不敢进,热武器对灵异生物的打击不如现实生物,但碰上也绝对不会好受。


    “怎么样?”巫随问凌之辞,“你能控制住吗?”


    凌之辞认真观察,答:“要是总系统手下的机器,我肯定没问题;要是数量少点,我也没问题。”


    那就是有问题。


    巫随顾及凌之辞莫名的自尊心,笑笑又问:“你了解机器,能不能看出它们的命门在哪里?”


    凌之辞:“这个简单。”


    机器人共分三大类,攻、防、警报,命门虽不一,但总归就那几个地方,巫随记下位置,旋出千百针叶,瞬时扎进机器人体内。


    严阵以待的机器人们顿时停止运作,巫随招呼李季悦:“你跟在我身后,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激动。”说着,巫随捞起凌之辞往里进。


    推开基地大门,才是发细的缝隙,巫随当即变出水母遮蔽两人一魔,然而极度敏锐的机器人已经察觉异常,举枪谨慎对门。


    两个机器人持枪上前,推开大门,四下多番查探。


    凌之辞在巫随身上扒太久,已经习惯了,突然遇到险情,下意识直起身来,又怕动作太大吸引机器人,不上不下的,僵着身子怪难受。


    眼看机器人们近了,凌之辞心下紧张:来查探的是极为敏锐的那种机器人,再高级点就能通过检测空气流动辨别四周存在何种物质,一般的灵异生物都避不过它们。不知道巫随的水母屏障能否瞒过它们。


    凌之辞面对过子弹射击,虽然被巫随挡下,但凌之辞纯现代人思维,受影视、小说之类的影响,对于枪支有种莫名的敬畏。


    黑洞洞的一个个枪口遥遥直对,凌之辞不动声色地抿抿唇,抓紧了巫随手臂,又怕阻碍巫随行动,将手撤下转攥衣角。


    巫随暗中拍拍凌之辞手背,无声传讯:“放心。”


    不多时,机器人们果然收起枪支,重整队伍,继续巡逻。


    凌之辞与李季悦同时长叹一口气。


    机器人们又齐刷刷转动脑袋举起枪支正对两人一魔。


    ……


    费了点功夫穿过机器人层层把守,进入基地内部。


    室内机器人更多,分门别类,有上千,所幸都比较迟钝,集中在几大处,忙忙碌碌,运转不停,像在经营道道流水线。


    “竟然真有这种地方。”李季悦叹,时不时偷瞄凌之辞两眼。


    巫随暗中询问:“你知道什么?”


    凌之辞跟巫随贴得近,李季悦还没强到避着凌之辞向巫随直接传递信息的地步,只是偷偷指指凌之辞,手指摸着发丝从头顶顺到腰,又指指凌之辞。


    凌之辞如今戒备心太过薄弱,靠在巫随身上,最活泛的是一双眼,左看右看,全然没注意到一人一魔的交流。


    “这可不像是军工基地。”巫随观察后说。


    “感觉这些机器人在做很简单的重复性工作。”凌之辞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半眯起眼。


    巫随揉揉凌之辞脑袋,趁怀中人不注意变出蝰蛇游走向机器人聚集处,待看清它们究竟在做什么时,手下力道没克制住大了些,引凌之辞不满锤人。


    蝰蛇往更深处去,进入冰冷的实验室,似人不似人的机器有条不紊地运作,将一个个年龄不一、相貌却有八九分像的人从营养液中取出。


    浅金的发色、白皙的皮肤,分明是“凌之辞”。


    绝大多数“凌之辞”从出了营养液就宣告死亡,被直接传送出实验室,进入流水线进行销毁;活着的两三成“凌之辞”无论后续生死,都被放入形似棺材的长盒中,由另一批机器人统一运走。


    蝰蛇竖瞳见证了所谓的军工基地的真实作用,化黑气潜入一运送机器人体内,跟着前往下一个场所。


    巫随通过蝰蛇确定:祂就是在造“凌之辞”。


    凌之辞究竟有什么特殊性,让祂不敢对真正的凌之辞下手,却费尽心机试图造出下一个凌之辞?


    巫随想到了全桂兰的话:他制造出来的机器总是完美:算法强大,学习能力强悍,可化腐朽为神奇。


    巫随明白了。


    “团子,别睡了。团子。”巫随晃晃怀中凌之辞,“阿器在哪里?”


    凌之辞清醒过来,抹抹唇角,不知道怎么说到阿器了:“阿器?阿器上交给邦盟了。我也不准知道它本体被藏到哪儿去了。”


    “阿智、阿能、阿机命门在哪儿?”巫随又问。


    凌之辞不疑有他,回答说:“它们可是我设计的,才不会因为哪里坏了就整个报废,没有命门,除非碎成渣渣,或者违背初始指令。你问这个干嘛?”


    巫随:“我怀疑祂跟你的机器人有关。”


    凌之辞站直身体,信誓旦旦地否定巫随:“不可能。我的机器人只忠诚于我和我家人,否则立马自毁。”


    巫随点点头:“既然这样,我们先离开吧。”


    凌之辞疑惑:“不是还没查过这里吗?”


    巫随:“最好别查了,怕吓到你。”


    凌之辞逆反心上来了:“我现在连蛇都不怕了,还有什么东西吓到我?去……那边看看。”他扬手一指李季悦检查的方向。


    那里像是个泳池,池中是紫黑的水,从高处传送下一个个白布包裹的人形物,落到池中溅起一场场紫黑的雨,池边机器不怕水,始终搅弄不停。


    巫随早知那里有什么,劝说:“算了,怕你看了做噩梦。”


    凌之辞越被劝越起劲,非要看个究竟,拿匕首毁掉池边一个机器人,割下机器手臂挑裹尸布料。


    布下浅金色发丝沾了水,紧贴在人脸上,一时看不出容貌,凌之辞盯着池水中尸体,心中生出种诡异的熟悉感:“他跟我发色一样诶。”


    凌之辞不信邪,蹲在池边,由巫随拉着一只手,探身拿机器手臂扒拉开遮面的发丝,看到尸体相貌时,凌之辞下意识夸赞:“好帅啊!……这不是我吗?!”


    惊慌间,凌之辞下意识想退,脚下一发力却打滑,眼看要掉入池中,被巫随弯腰端起放到安全地方。


    “跟你说了不要看。”巫随无奈,“怎么样?”巫随问得是李季悦。


    李季悦:“都是死人,八九成是心脏问题。”


    “里面……都是我吗?”凌之辞眼睛瞪得滚圆,视线惊疑不定地在池中游移,当中裹尸布密密麻麻,如浪打后的泡沫起伏翻涌,不可计数,“什么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在复制我?还把我复制死了?!”


    凌之辞气愤的声音才落下,“嘭”的巨响点燃起爆炸,炸弹接二连三地冲击钢铁墙面,炸开的缝隙中传来诡谲的怪叫。


    “是魔!”李季悦惊,“墙里藏了很多魔。”


    “还有鬼,都神智不清只有肆虐本能。”巫随补充,“祂要放弃这里了,我们往外走。”


    李季悦紧跟巫随,两人一魔尚示来得及退出基地,爆破声停,铜墙铁壁经历炸弹冲击,刚好被魔物推搡撞开,桀桀叫嚷一重叠一重,从山巅弥散。


    巫随本来只想将它们封困在此直到能量耗尽消逝,却不料……


    “它们身上怎么都有粉红的气体啊?是艾转讷轮吗?”凌之辞问。


    “是。”巫随脸冷下,接连甩出针叶对付最近处魔鬼,“艾转讷轮转移性和成瘾性太强,我对他们使用强大能力,艾转讷轮能顺势进入我体内。”


    “那我们跑吧。”凌之辞提议。


    “不行,放他们肆虐,半天一城,一定要趁他们还聚集的时候全部消灭。”巫随说,“你净化之力有感觉了吗?”


    凌之辞摇摇头。


    李季悦插话:“我知道怎么压制艾转讷轮。”


    巫随:“你说。”


    李季悦指着凌之辞:“用他的头发,用他的血,与自己的能力融合,能控制提纯艾转讷轮,也能压制稳定艾转讷轮。”


    凌之辞抱起胸前小辫:“啊?我?怎么可能?那不是红线灵异……古柔的能力吗?”


    李季悦肯定说:“她是用你的头发做到的。”


    “那……”凌之辞对李季悦的话仍然半信半疑,但既然有可能帮到巫随……


    凌之辞拿出匕首,宝贝地摸摸辫子,依依不舍,预备割断一条。


    巫随握住凌之辞手腕,另一手捻着发尾捋两下,摘下一根:“这就够了。”


    黑气蜿蜒缠绕单薄的浅金发丝,寸寸裹挟,形成黑鞭,然而黑气中隐晦的金总也无法被全然盖下,点点渗出,配合鞭扬便如流星飒沓,足以涤荡尽一切阴霾。


    巫随本来就对李季悦的话信了八九不离十,一上手即刻确定:凌之辞才是艾转讷轮的关键。


    不是红线怪,不是古柔,不是祂。自人类诞生就存在的艾转讷轮,只针对现实生物的东西,是因为凌之辞才变得无敌却可控。


    而凌之辞从头到尾不知道此事,反而是祂抢了先机,让古柔及红线怪将提纯后的艾转讷轮用于操控市员、操控强大灵异为己用,用可笑又残忍的种种方式筛选合适器官、合适人选用于研究实验,试图再造凌之辞。


    祂比凌之辞还了解凌之辞。


    百魔数鬼,疯狂暴虐,自毁互伤,痛苦的惨叫和放肆后的怪笑交缠,黏腻的音浪中时不时扎出几条尖锐的凄厉,恶心又可怜。


    他们经发鞭抽打,身上凝实的粉红气流随鞭游,离开灵异体。


    众魔众鬼哀嚎怪叫渐止,生命也弱下。接连消散,在原地留下一片干枯。片片干枯相连,荒芜了一座山的顶。


    对付完魔鬼,发鞭收拢成笼,里面关着看似无害的粉红气体,随牢笼缩小,气体凝练,成红,成紫,再收缩,便是深深的混乱斑驳,当中潜藏的不怀好意显山露水。


    凌之辞凑近,好奇看斑驳光团:“这就是艾转讷轮,看着不厉害啊?丑丑的。”


    巫随:“艾转讷轮是极浅淡的粉红,这个东西已经不算是艾转讷轮了。就是这丑东西,可以让人、让灵异成瘾至疯癫。刚刚那些魔鬼,都是因为接触过它,渴望更多却无果后进入了自残失智的状态。”


    凌之辞抿抿唇,远离牢笼。


    巫随:“你不用怕,这东西,大概率伤不到你。”


    然而凌之辞惜命,警惕着越躲越远,都快离开巫随掌控范围了,被巫随一把拉回。


    “你跟古柔有联系?”巫随问李季悦。


    李季悦想想:“不算有联系吧,我被艾转讷轮影响,她给了我一根头发护身,然后告诉我艾转讷轮的关键,还说她会引来人帮我查学生被解剖一事。”


    巫随:“再想想,她应当还留了别的线索给你。”


    李季悦沉思后恍然:“我知道了!”


    第122章 半阴黄昏


    李季悦说,是古柔单方面给予她帮助,两人交流其实不多,除去引人查学生器官及艾转讷轮的事,也就抓捕蛇妖是她们聊得比较深入的。


    “她说,如果万不得已,她会去卜仁洲帮我抓蛇妖。当时神智不清没觉出问题,现在想想,其实形容不太正常,这应该是她想传递给你们的线索。”李季悦分析。


    巫随问:“蛇妖,凌泉让你抓的那条?”


    李季悦:“对。它是百年海靛环节蛇妖王,叫……阿门门。”


    “阿门门?”巫随皱眉,“他快万年寿数了,在海洋中雄踞一方,举世难有敌手,看来凌泉只想你去送死。”


    “重名吧?”凌之辞往地上一蹲,缩在巫随阴影中,抱着男人大腿眯眼躲懒。


    巫随:“强大生物的名字是一种象征,与自身命理纠缠,弱小生物压不住,易夭易亡;再者算是一种挑衅,会被强者针对。不太会有生物作死,与同族强大灵异取同名。”


    凌之辞:“那可能那条蛇不知道厉害的阿门门,不小心取了同名。像狐妖不就喜欢用毛发颜色作姓氏、毛发状态作名字吗?重名概率很大。我凌哥很善良很温柔,才不会故意让其他人送死。”


    巫随不欲与凌之辞争辩,转对李季悦说:“学校的问题已经不只是学校的问题了,你救不下学生,潜心修炼,顾好自己吧。”


    李季悦落寞说:“其实我知道分数是谎言,可起码学校对于无爱的孩子是一个庇护之所,也可能是晋升之地。如今却……都是因为祂吗?”


    巫随:“祂不是凭空就能出现的。在大一统的繁盛时代,祂间或浮现过几次,没被准确感知到就消散,从来没有像这次这么难缠过,以至于其他强大灵异生物也能感知。如果可以,继续配合全凛,待祂被消灭后,全凛会让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


    李季悦沉沉点头,不语离去。


    巫随垂头看向脚边凌之辞:“起来了,我们去找阿门门。”


    凌之辞却问:“我们去卜仁洲吗?”


    “对。”


    凌之辞想想:“应该挺远的,我先去跟爸爸妈妈告个别。”


    忒历亥,惯来清静的全宅吵吵嚷嚷。


    “富贵!富贵!不要跑!下来吃我做的狐饭!”小凌举着一盘子褐色混杂糊状物,对房顶龇牙咧嘴的狐狸叫,“这次肯定好吃。”


    金卷卷盯着盘中物,腹中隐隐抽痛,一爪子扒拉下房顶饰品,正中盘子,糊状物飞溅如泥。


    小凌被嫌弃,嗷嗷叫着找爸爸妈妈,被鼓励后再接再厉做了更不可名状的饭菜端给金卷卷。


    金卷卷烦了,甩起尾巴四处跑,小凌不气馁,一个劲儿地追着喂,乒乓不停。


    凌之辞回来时,正是黄昏,远方半边天阴阴的,或许要下雨,但此时此此刻,还算温馨明媚的光线普照,渲染着曾亲历过的鸡飞狗跳,恍如隔世。


    小凌是他,他却不是小凌。


    “妈妈,凌哥还活着,也可能是被复制的。”凌之辞开口便是些隐秘又正经的事。


    全桂兰叹一口气:“很正常,技术存在,谁都有可能被复制。阿凛有能力有分寸的,你不必忧心。”


    舒缓悠长的呼吸入耳,凌之辞怔愣看全桂兰,似乎还是记忆中无所不能的样子,又好像有所变化:她的眼不再是清明的底色,添了轻却醒目的浑浊;脊背亦不再挺拔,隐有佝偻。


    凌之辞耸耸鼻,重重呼吸,嗅到了清苦的药味:“妈妈,你生病了吗?”


    眼中的浑浊淡下后,全桂兰身上喷薄而出的胜券在握不见了,因而不再有一丝一毫的凌厉,笑时显得分外温柔缱绻:“我没事。”


    凌之辞心脏蹦跳不止,怎么都按捺不住,夜将至,风雨欲来,难言的恐慌占据身心。他四下张望,见小凌与金卷卷嬉戏追逐,凌建国乐呵呵采摘清洗鲜花预备给凌之辞吃食,而巫随守在身后。


    一切温和有序,哪里用得着无措?


    凌之辞长吁一口气,问:“妈妈,姐姐呢?”


    全桂兰闭眼:“她,养胎呢。”


    凌之辞:“啊?什么?姐姐怀孕要生孩子了吗?是我听错了吗?”


    全桂兰:“没错。”


    凌璇很忙,忙着旅游、忙着潇洒、忙着科研,从来惯于享受,绝不情愿以自身痛苦、尤其是长达十月无可转移的痛苦去换取任何东西,哪怕有助于她的实验。


    一时间,各类狗血剧在凌之辞脑海重映,什么渣男骗身骗心、同僚算计陷害:要毁掉一个女性,就让她陷入世俗婚恋,然后她就被流言蜚语裹挟,甚至莫名其妙没了脑子,什么套路都不得不或是自愿往里钻,跟个傻子一样一样的。


    凌之辞想姐姐如此聪明优秀,在别人算计之前一定能先把对方搞死,必然不会陷入如此圈套。


    难不成是祂?!祂想研究姐姐的基因?!


    凌璇一定是陷入了孤立无援的悲惨境界,凌之辞当即嚷嚷着要去及悠宿救人,拉起巫随就跑。


    全桂兰只好坦言:“有些事情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全氏纵横无匹,是因为背后有强大灵异支撑——她是龙,王可邓。


    健康、智慧,绝对的号召力与精确的识人术,远超人类的机缘与信步现实的幸运,注定降临在一名全氏女的身上,代价是繁衍:王可邓认可的那个女性,必须生下一个女儿,仅此而已。


    凌之辞冷静下来:“好像挺划算。但是,姐姐不愿意啊!”


    全桂兰:“这很划算。”


    凌之辞被劝住,他身后的巫随却皱眉。


    然而凌之辞仍然为凌璇担忧,直到凌建国惊呼声将他注意力拉过去:“怎么又被抓伤了?!阿能!快来处理伤口!”


    小凌与金卷卷嬉闹太过,被金卷卷抓伤手臂,道道深深的伤口刀划般淋漓。


    凌建国在一旁喋喋:“小狐狸又野又坏,哪有半点富贵的影子啊?都让你不要老招惹小家伙了。”


    凌之辞急忙拉巫随过去看伤情,好在没有大碍,阿能便能处理好。


    小凌手上镯子被血溅到,血连成线,点滴割在碧镯上。


    青绿上盖了一道可怖霸道的鲜红,似是破碎,定睛看,镯子其实无恙。


    凌之辞见小凌伤势处理好后才跟巫随离去,临走前,全桂兰叫住凌之辞:“你以后怎么办?”


    凌之辞:“等我闲下来就回家陪你们。”


    “我们都去世了呢?”


    “那就去找你们的转世。”


    全桂兰扯扯嘴角:“看来你跟我当年一样迷茫,既然如此,就由我来给你的生命一个锚点。”


    凌之辞不太懂,想来是好东西,乐呵呵应下。


    巫随脸色却不大好,看着欣喜的凌之辞只觉悲哀。


    全桂兰下一句话更是让巫随脸直接黑了:“你这个男朋友,太过强势,不是你可以操纵的,换一个听话易控的吧,否则不定吃什么苦头。”


    巫随黑着脸带走了凌之辞。


    跨洋对巫随并非难事,针叶在处便是他可畅行处,转眼就到了卜仁洲海岸。


    凌之辞身体受不住迁移,被关在界封里,巫随独自在海边坐了许久才将人放出。


    不同于忒历亥的黄昏,这里还是正午。天光乍现,凌之辞眯眯眼适应了光线,收起零食喝光牛奶,搬出早就想好的措辞:


    “我妈妈唯我独尊惯了,说话才不考虑别人感受,你不要难过。我们谈恋爱是我们的事,她说了不算,我爱你就好。”


    说着,凌之辞没骨头一样软在巫随身上,靠着胸肌蹭得不亦乐乎。


    巫随揉揉凌之辞发顶,渐而下移,克制地捏住整个后脖颈。


    凌之辞仍然自顾自地蹭,蹭开心、亲开心了懒懒蹲下躲日光:“我们快点对付完阿门门,找到古柔,然后得到线索对付完祂回家吧。”


    巫随:“祂可不是好对付的。”


    凌之辞无所谓:“管祂呢。”


    水母护身,凌之辞跟着巫随下海,备觉新奇,有了精力探头探脑,四下乱看。


    “好多鱼啊。好肥。”凌之辞看得应接不暇,连连吞咽口水。


    一只斑斓的金丝鱼未察觉到海中多出两人,时不时甩尾悠悠游,好巧不巧正到凌之辞面前。


    凌之辞直勾勾盯着金丝鱼,唇角微动,抓住机会大口冲上。


    金丝鱼尾巴一转,逃了。


    凌之辞狗刨着嗷呜一声追鱼,被巫随按住:“别乱跑。那鱼有你头大了,还是生的,你确定要吃吗?”


    “啊?”凌之辞摸摸唇珠,想自己可能是没吃饱太饿了,饿到意识错乱看到能吃的就恨不得上嘴吞进肚子里。


    可是……凌之辞手往下摸摸略有些圆滚的肚子:刚吃了不少东西,不该饿,也没感觉饿。


    不知巫随用了什么法门穿梭,海水由透亮变作幽深,转眼又是全然的漆黑,黑暗深处,一片盈盈的青绿时浅时淡,呼吸一般。


    巫随:“那就是阿门门灵异空间的入口。”


    凌之辞:“这么明显?它不藏着吗?”


    巫随:“没什么生物敢招惹它。我们进去,你跟紧我。”


    凌之辞在海洋中适应极好,片刻便放弃了滑稽卖力的狗刨,蜕变成轻松自如的状态,如蝶轻巧,如鱼灵动。


    一听到巫随提醒,他腰部发力,在水中飘飘转两圈,脚一蹬水,迅疾地点到巫随身边悠悠停下,贴着人说:“走!”


    巫随突然想取消水母屏障,看看凌之辞能适应到什么程度,但立马否定了。


    青绿肃穆,进入其中,蓝的石、蓝的沙,清一色的幽秘的蓝,冰冷阴森,诡谲庄重。


    泾渭分明的颜色之间,有一圈圈高耸的蓝与紫,混合缠绕,质感凝实,却流动不息。


    太过高深邈远的海底,置身其中,似是步入迷幻梦境,不大真实,凌之辞或许产生了错觉,他觉得,蓝与紫在蠕动挤压,逼近二人。


    凌之辞心中不安,扯巫随:“阿门门呢?出门了?”


    巫随:“它就在这。”


    凌之辞四下张望:“哪儿呢?”


    巫随仰起下巴:“抬头看。”


    凌之辞照做,面前却只是流动的蓝紫。


    巫随说:“那就是它的本体。”


    蓝通游,紫成环,青绿汇成半透明的棱形鳞片,片片叠覆成密密麻麻闪闪砾砾的一层,巨大的海蛇昂首,眼神森森,直盯凌之辞。


    第123章 蛇尾救人


    凌之辞身子一下子软了,不飘了不游了不扯人了,闪到巫随身后想将自己藏起,可是阿门门巨大,腹背受敌,凌之辞怎么也不安心,越缩越小,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巫随体内。


    巫随拍凌之辞的力度比以往稍重些,带有强烈的安抚意味:“没事,不怕。”


    经过巫随安抚,凌之辞大胆起来,从巫随肩膀露出小半张脸,强睁开半只眼看阿门门巨首,又蹭地闭上。


    好像也不是很可怕,反正老巫公在,它也不能对我做什么。凌之辞想着,再度睁眼,囫囵看阿门门,渐渐放松下来,得意想:我果然不怕蛇了!


    凌之辞趾高气扬,双手叉腰,大肆观察阿门门,一改先前怯懦。


    阿门门蛇芯朝凌之辞一吐,立马将凌之辞吓回原形,嗷嗷叫着死抓巫随。


    惊慌间,凌之辞余光中瞥见一抹红白,位于阿门门尾端,被缠缚着,在青绿海水间格外醒目。


    “老巫公,古柔!”凌之辞指着红白冲巫随叫,因为方才惊吓,他不敢舒展身体有大动作,只是象征性地向古柔那边屈了半个指关节。


    “交给我。”巫随应。


    阿门门听到两人对话,得知巫随那个阎罗是为何而来了:“嘶~嘶~嘶嘶~”


    凌之辞听到蛇嘶心里还是止不住发毛,但瞬息间归于寻常,问巫随:“它说啥?”


    “我说……”阿门门换了世界语讲人话,“有病吧?陆地上祸害频频叫苦连天,你个瘟神不去处理,跑我这儿抢供品是几个意思?神!经!病~”


    凌之辞没想到阿门门说话风格是这样,顿时又不怕了,反应过来后也骂:“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


    巫随揉揉凌之辞脑袋:“它脑子不好,所以需要吸食高智商的生物,最喜欢被信徒供奉商业人才。别跟它计较。”


    凌之辞:“它竟然有信徒供奉?”


    不怪凌之辞惊讶,一个蛇妖,长居深海,凌之辞这个灵异世界的人此前甚至没听说过它,一般人怎么知道阿门门的存在?而且还去供奉?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阿门门似乎挺喜欢凌之辞,也或许是独自在深海太久,乐于跟人聊,


    “人类神话传说中这个蛇神、那个蛇妖的一般都是我,随便挑一个有蛇类特征的信奉,拜的八成是我~;还有现今娱乐圈那些蛇系神颜帅哥美女的,不是我的能量所化就是我的信徒所成~信奉我的多了去了~”


    凌之辞心想阿门门还挺好说话的,让它让出供品应该就相当于少吃一顿饭,问题不大,于是开口:“你把古柔放了吧,别吃她,我给你上供别的更好吃的。”


    阿门门闻言:“想都别想,这个人类绝对大补。你要是拿自己换,倒也不是不可以~”


    凌之辞正要骂阿门门,一道白鞭先于他抽上阿门门,激得阿门门身上色彩缭乱,蛇身辗转翻移。


    “有病吧!”阿门门怒吼,体型缩小,蓝紫收敛,不同的色彩交融混合,斑驳光线中飞出一个手持三叉戟的光头。


    它上半身是人形,光滑瘦削,线条流畅劲实,下半身是紫环蓝蛇尾,足有十余米。尾端缠着古柔。


    阿门门显然是被巫随激怒了,在水如空,飞身而下,修长的蛇尾如柔软飘逸的纱,蜿蜒甩动,推动阿门门高速逼近巫随。


    三叉戟破水,过处旋起惊涛骇浪,澎湃奔涌。


    凌之辞眼见比自己还大千百倍的漩涡直下,嗷嗷惊叫着扯巫随:“老巫公,快跑!”


    巫随搂住凌之辞,拍拍以示安抚,给凌之辞套了数层水母屏障:“没事。你躲远点,不要被漩涡裹挟进去。”


    说罢,巫随手放凌之辞背后,大力一推,将凌之辞推出战场,自己迎身而上。


    汹汹的海水前,什么都微渺,却有白鞭激昂挥散磅礴。


    四溅的水发散成青紫小蛇,与缭乱的纯白骨鞭针锋相对。


    海洋毕竟不是巫随主场,起初隐落下风,渐而与阿门门持平。


    阿门门悠然,轻蔑道:“你变得太弱了,不抵当年十分之一。天道的偏爱,不过如此。”


    巫随:“所以你选择了祂,对吗?”


    “对。天道不公,所以祂出现了。”


    “别忘了,你是天道之下诞生的灵魂,没有天道,这个世上的所有生物都不复存在,一切重归混沌。你道行再高、超脱此间也无济于事。”


    “那就不复存在。”阿门门三叉戟挥出残影,接连攻上,“天道不公,最不该宣扬正义公平,偏偏道貌岸然,要万灵对偏颇感激涕零。实在虚伪。”


    “实话实说,我看不起天道。你却还行。不妨告诉你,祂想通过你身边那个小孩的能力涤净万物灵魂,消除天道作用在每一灵魂上的禁制与恩赐,在保留万物的同时,毁灭天道,接管这个世界。”


    巫随:“还有呢?”


    阿门门:“祂用珍雀鲤那死东西的术法提纯艾转讷轮,掌控有价值的生物,拥获大批信徒;也尝试过用艾转讷轮控制我,却不知我与珍雀鲤纠缠,免疫它所有能力。祂便转而拉拢,频频供奉。祂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跟天道比却还不错,起码不口口声声慈悲宽容、公平公正,却比谁都自私自利、偏宠偏护。”


    巫随明白了:祂要净化之力。


    巫随反而放下心来:诞生于这个世界的——哪怕是超脱于天道的祂,也是不可能掌握如此力量的。


    叶雨蛇潮外,凌之辞在扭搅不息的水域边飘荡,仍能感受到战场中心的牵扯,却看不清当中情形,不免心急。毕竟巫随发挥不出一足实力;而阿门门是近乎万年的厉害蛇妖,连巫随都说它举世难有敌手,何况还是在人家地盘。


    战斗一直没有结果,凌之辞越等越忧虑,止不住往战场中心靠近,一不小心被吸力巨大的水流牵扯,眼看要被刮进漩涡,惊慌间恢复狗刨,双手乱扒试图抓到坚实物,可是水中只有水。


    “老巫公!老巫公!”随凌之辞求救,衣服遮盖下的肌肤蹭地生出纯黑细长枝叶,扭作一股发力,将凌之辞拉至安全水域。


    凌之辞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自己最近跟着巫随跑来跑去,体质变好力量变大,身随心动。


    “我可真厉害。”凌之辞自夸。


    战斗缓了下来,凌之辞能够看清场内情形,注意到阿门门挺懒的,就上半身挥叉子乱动,下半身盘在某种类石的青紫东西上,尾端昂着缠住古柔;最重要的是,古柔位置与自己相差不远。


    要是在陆地,凌之辞跃起一个大跳就能碰到古柔。可这是海里,虽然他游泳极有天赋,但还隔了肆虐的漩涡。


    凌之辞想: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找古柔吗?只要我从阿门门手里救下古柔,老巫公肯定能立马带走我和古柔。


    思及此,凌之辞眼巴巴望巫随,一对上眼神,他指指自己,眼珠子当即狂转,在古柔与阿门门身上疯狂倒腾。


    巫随懂了他的意思,无奈叹气,帮着牵引阿门门,暗中操控水母抵抗漩涡。


    凌之辞偷偷摸摸游至古柔身侧,明明生着层层错落的鳞片,视觉上仍滑腻腻的蛇尾让凌之辞好不难受,心脏一抽一抽地叫嚣着嫌恶。


    他忍住闭目逃离的冲动,越是难受越是紧盯阿门门以防被缠住,一手悄咪咪地拉住昏迷的古柔的大臂,瞅准时机,一匕扎向阿门门尾端。


    阿门门早察觉到凌之辞小动作,并未上心,管他断鞭利刃,近万年的修为让阿门门的鳞片成为了无坚不摧的铠甲。


    一个软软弱弱的小屁孩能奈它何?


    阿门门甚至有心想等小屁孩失败后,它立马缠住小屁孩抢走匕首,看看小屁孩惊慌失措的样子。


    谁知道!匕首扎进去了!破开坚不可摧的鳞片,扎进去了!


    阿门门上次吃痛不知是哪年哪月,一下子反应极大,嘶嘶痛叫响彻水域,尾巴唰地收走,在原处留下一滩青绿的鲜血弥漫扩散。


    “老巫公!”凌之辞当即唤,下一秒,奇异的空间消失,凌之辞眼前全黑,古柔还在手中,渐渐多了几只小水母凑在身边照明——进界封了。


    再被放出来,就是陆地,是巫随家中。


    古柔毕竟是人身,有傀娘传承庇护仍旧脆弱。


    “这具身体不行了。”巫随探查后变出水母进入古柔体内,水母再出来时,当中多了一股灰白光团,想必是古柔的灵魂。


    失去灵魂的身体迅速枯槁,转眼已明确是个死人,连凌之辞都能清晰感知到生机的退散。


    “那怎么办?她还有救吗?”凌之辞问。


    “她要是想活,现今只有一条路可以选:做鬼。这是她与天道的事。”


    古柔的灵魂在水母中养护,不过小半天便焕发出活力,借用水母躯体行动。


    “祂很看重你。”水母飘到凌之辞面前,用古柔的声音说。


    彼时,凌之辞正蹲在椅子上大快朵颐,闻言咀嚼的动作一顿,迟疑看水母。


    “祂跟我有什么关系?”凌之辞含糊问。


    古柔正要答,被巫随叫走。


    “你继续吃,我会把事情问清楚。”巫随对凌之辞说。


    凌之辞点点头,继续扒饭。


    “祂不会再为你提供新身体了,你不用再受制于祂。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天道会对你开恩的。”巫随说。


    古柔倒是识时务,拎得清,一开口便交代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祂是凌之辞造出来的。”


    巫随横眉。


    第124章 海底基地


    古柔于是补充:“据我所知,祂本体应当分散,是如空气水汽一类的东西,所以本身形不成气候。但是,祂藏进了总系统,借用总系统控制机器的权限为非作歹,操控舆论,掌控人心,执控大局。”


    “而总系统是凌之辞所造。虽然这个说法大多数人持怀疑态度,毕竟总系统问世时他尚且年幼。但从祂对凌之辞的重视程度来看,想必是真的。”


    “你想想,祂是不是从总系统问世后才突然强盛,此前只是存在,却掀不起风浪?”


    巫随略一想:还真是。


    “祂发了疯地想复刻出足够多足够听话的凌之辞,主动接触灵异世界,不惜封控教育掌控生育。后来发现凌之辞不单单是人类,便开始对动植物下手。祂成功过一次,但是那个人太像凌之辞,总系统限制祂对那个人采取任何行动。”


    古柔说得是小凌。


    巫随冷淡说:“有一批机器不受总系统控制。”


    古柔:“是那群科学家造的独立出总系统的机器。祂用基因编辑不断制造肉身给科学家们使用,后来教唆线儿进入深海寻找珍雀鲤,获得提纯艾转讷轮的方法,并用不同浓度的艾转讷轮主宰不同的生物。”


    “普通的艾转讷轮便能让科学家——或者说所有人类,由半死转生,直接恢复年轻,更为聪慧、更有活力地制造机器;也让他们离不开祂的主宰,无法有二心。复制长生计划早就成功了,但祂仍用这个理由诓骗市员资政。”


    “能随意断生死的不是红线,不是艾转讷轮,是提纯后的艾转讷轮,而且只能是用凌之辞毛发、血液提纯的艾转讷轮。只是哪怕经珍雀鲤提点,线儿只能掌握普通的艾转讷轮,需要用被珍雀鲤转化后的红线线母为媒介,触发提纯后的艾转讷轮作用,隔空断生死。”


    “可是红线线母会丧失活力,而且数量有限。单靠线儿凝练满足不了祂的需求。”


    “寄宿繁育计划在挑选合适婴儿解剖、研究、复制凌之辞的同时,也成了培养线母的场所。郗溏因为其名字,是特例;陈左纤因为手刃过凌之辞,也是特例。祂思索后让线儿将剖出的婴儿胚胎转到陈左纤尸体中,并用艾转讷轮催化,看看能否培养出特殊的线母。”


    “包括顾安、包括潭昙,她们本来是祂要控制利用的对象,却因为听凌之辞说起过她们,所以格外在意,频繁针对。”


    古柔顿了片刻,继续说:


    “宠昙水母修为被剥离得蹊跷,祂派许多生物查探过现场,没有查出额外的线索,只有它重归现实前不懈呢喃的四个字:唐、西,双生。还有一朵七彩素雅的花,凌之辞服食它后,一度消失无法再被感知,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祂找遍全球没有找出另一朵。”


    巫随:“你知道的太多了。”


    “这就是祂要把我上供给阿门门连灵魂都不敢留的原因,我从头到尾跟祂蛇鼠一窝。我知道你代表天道,跟祂不一样,你还有疑问随时可以问我,知无不言。”


    巫随问:“牢囚蛋石、林原。”


    得知东方喻与祂的事后,巫随传讯苏苏,让她带着白顺顺会会东方喻,顺便,威慑一下本巧济;至于全凛和凌泉,巫随决定暂时不动,任其发展。


    “总系统在哪儿?”巫随又问。


    “我不知道。”古柔答,“祂很谨慎,只通过电子设备与我交流。”


    巫随与古柔的交谈结束时,凌之辞早吃完了桌上饭菜,只是还不愿意下桌,蹲坐在椅子上探身,双手各拿一双筷子配合着捡佐料嗦。


    唐析景到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悲凄的场景。


    经过唐析景的死缠烂打,棠溪景终于给了他名分:凌之辞能有人身确实是离不了唐析景的心头血,一头浅金卷毛和漂亮的眸色就是最好的证明,他勉强算凌之辞小半个爹。


    凌之辞先是凌之辞,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没能与棠溪景一同独立拥有人身,换了与唐析景同等及以上修为的生物交付心头血都能帮助凌之辞获取身体,重点根本不在唐析景。


    然而事实是:凌之辞最后用得是唐析景的心头血修成人身,凌之辞就是有着唐析景的遗传性状,唐析景确实能以父亲身份自居。


    最重要的是,凌之辞长着跟棠溪景一模一样的脸。


    是以,亲见凌之辞“寄人篱下”、“食不果腹”的可怜模样,唐析景先前因为“弟弟”一身份而生的芥蒂全消,怒从心来,拉着巫随批斗。


    “你***贱不贱?!那一大桌子菜媲美满汉全席了,你**让他捡剩菜吃?!你***死变态,就是爱看人委屈兮兮可怜巴巴的样子是吧?”唐析景已经自顾自脑补了一场大戏。


    依巫随变态的占有欲,肯定是先饿凌之辞几天,让他饥肠辘辘,再放出一大桌子菜,自己端坐桌前,慢条斯理一一品尝过去,吊着凌之辞胃口;甚至主动夹菜到凌之辞嘴边,却是没打算给人吃的,真敢动嘴就是一鞭子抽过去,逼人哭泣求饶,满足了他变态的心理,才会允许人得偿所愿。


    看凌之辞胆战心惊蹲在椅子上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凄惨样,肯定是经历了惨无人道的规训。


    假正经!死变态!贱死了!***!


    巫随不反驳,无可奈何说:“我真没饿着他。”


    他不否认自己变态,但他绝不会在饭桌上调/教人。


    唐析景扯嘴角嗤笑:“我***还不了解你?!”


    巫随:“我难道会对一个小孩下狠手吗?”


    唐析景:“指不定呢?你***不早下手了吗?”


    静默片刻,唐析景叹了口气,静下来:“这么多年兄弟了,我知道你的性格,就你那脾气,平常就能把人折磨得够呛,要是煞气控制不住发起疯来……我不可能任由你欺凌他。分了吧。等他现实世界中的父母死了了无牵挂了,我再告诉他他的身世,然后带他回去,跟兄长好好教养他。你跟他,就当童行无忌了。”


    巫随怒极反笑:“怎么,我不愿意的事,你以为你有办法更改?”


    唐析景不甘示弱:“我的孩子,我**还护不住了?”


    一言不何,兵刃相交,园中花草被中伤,纷纷落落。


    两人招式大不相同,全都凌厉迅猛,招招不留手。


    所幸他们旗鼓相当,一时分不出高下,僵持着缠斗着。


    “放手吧,他就是个孩子,你们不合适!”唐析景叫。


    巫随一言不发。


    凌之辞被门外乒铃乓啷的动静惊到,捏着两双筷子就出来了。


    他对唐析景倒没好感,却也知道两人关系理应不错,不至于下死手,意思意思喊了声“住手啊,你们不要再打了”。


    两人竟还真的停手,同行进屋,俨然一副好兄弟的样子,给凌之辞看得一愣一愣的,不明所以,只好也跟着进屋。


    “我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巫随问。


    “海里有个极隐蔽极高级的基地,我潜入其中,发现当中科学技术高超,比之忒历亥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完全靠机器运作。也有少数人在其中工作,我记下他们找小东辨认,原来都是早些年科学界的青年才俊,后来全没了声息。”


    “我按图索骥找了他们的家人,不是死了,就是被接入忒历亥市与临市交界处,以全桂兰友人的名义享受福泽。”


    凌之辞听到妈妈的名字,当即要深入询问,唐析景已经讲述到下一个线索:


    “从他们家人那边没得到有价值的线索,我又回了基地一趟,观察那些人的日常,发现所有人深藏海洋只是为了看护、维修一个丑不拉几的机器人。”


    “那个机器人……”唐析景手往下压,比划说,“就这么点高,还没到我胸口,又丑又矮,花花绿绿,就没见过比它更上不了台面的机器人。”


    巫随微不可察地瞄凌之辞一眼:“有没有更显著易辨的特征,比如,刻了什么编号,或者图案?”


    唐析景:“有。那玩意儿头顶上刻了四个各不相同但是相连的要圆不圆要尖不尖、看不出是圆是三角的丑图案,非要形容的话,像蝴蝶。”


    说罢,唐析景变出木偶幻化成一个肥肥圆圆的机器人。


    凌之辞反应过来:“这不是我的阿器吗?但不对啊。”


    巫随便问:“哪里不对。”


    “我记得……”凌之辞犹豫,“我小时候专门站凳子上造它,还加了很多装饰,应该没这么矮。肯定是有人想模仿我,但是没有模仿好,所以做得又矮又……其实也不丑吧。”


    凌之辞打量木偶机器人,正心觉着它肥肥胖胖、大红大紫极喜庆极鲜艳,有种别样的可爱。


    听了凌之辞这番话,巫随反而想:那应该就是总系统了。


    综合目前线索,巫随分析:“天道统筹下众生痛苦,生出祂对抗天道。祂基于众生,哪怕拥有对抗天道的实力,也无法拥有制造生命创造灵魂的能力,所以将视线转向天道最为偏颇的人类,试图用人类的创造性与主宰性最终达到创造肉身、掌管灵魂、接管世界的目的。”


    凌之辞听完赞叹:“祂还挺有理想?”


    巫随:“祂以你的阿器为载体做坏事。”


    凌之辞立马从钦佩变作气愤:“祂竟然敢利用我的阿器!那是我的!难怪机器会做坏事!我要搞死祂!”


    巫随顺着说:“好。我们去海底基地看看。”


    第125章 梦涛汹涌


    凌之辞抱着古柔水母,与巫随、唐析景一道,来到海边。


    唐析景拉过凌之辞:“从这儿下去,照常人速度来算,游个四五小时就到了。你跟紧我。”


    话音没落,唐析景跃起一个大跳,直接带着凌之辞跳海。


    凌之辞毫无防备,即使水性再好,猝然进海,免不得要被呛,一时间挣扎不休。


    唐析景:“你闹什么呢?就那么爱跟巫随待一块儿?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你怎么要被呛死了?!”


    “***,**!”唐析景骂骂咧咧带凌之辞飞出海,回到岸边,“你怎么连水都不会避,这么没用?不及我兄长万分之一。”


    凌之辞实在是想骂回唐析景,奈何有心无力,咳个不停,气急了从地上抓一大把沙子往唐溪景身上甩。


    唐析景侧身一闪:“嘿!我说你两句还不行了?”他转身指着巫随骂,“***!你怎么教他的?你**教了他什么?就纵容他撒泼打滚一事无成是吧?! ***死变态!就为了满足你那变态的心理你**把人教成小废物了!他本来应该跟我兄……”


    “你才废……咳、物!你最废物!你全家都是废物!”凌之辞跳起来指着唐析景,打断了他的话。


    古柔灵魂在水母体内,受水母影响也喜爱往人头上趴,凌之辞一跳她不得不跟着跳,滞留在高处,飘飘重落回金色卷发上。


    巫随轻轻拍打凌之辞:“好了,不跟他计较。”


    凌之辞往巫随怀里一缩,对唐析景眼不见为净。


    看两人恩恩爱爱的,唐析景无能狂怒,拉凌之辞:“你过来。”


    凌之辞一脚踹上去,挣脱开来。


    唐析景还要再扯凌之辞,被巫随一臂拦下,顿时无语至极,左看右看,烦道:“那个小白鲸呢?挺活泼闹腾的怎么没找过来?”


    “有不稳定的灵异气息外泄。”巫随说。


    灵异生物对灵异气息敏感,且操控力强,如果不是重伤,或者试图引诱什么,不该让自己的灵异气息断续外泄。


    唐析景立时撑起眼皮,细细感受周边:“有强大灵异在跟小白鲸争斗。”


    巫随与唐析景对视一眼,而后询问凌之辞:“先去找鲸王吧?”


    凌之辞刚刚还蹦蹦跶跶、生机满满,不知怎么懒劲又上来了,点个头都费劲,喉间艰难溢出声“嗯”。


    唐析景皱眉瞪眼:他不会……哭了吧?说他两句而已。娇气成这样吗?真是被养坏了!


    有巫随相护,凌之辞进海顺遂。


    两相对比,凌之辞这才惊觉巫随是如此的体贴周到,一时间对巫随万分满意,手指弹两下,终于攒够力气,懒洋洋勾上巫随大手。


    唐析景瞅准相牵的双手,闪游上前,立掌猛劈。


    巫随一鞭子抽远偷袭的唐析景,正色说:“战场要到了。”


    远远有鲸吟长鸣,海水搅弄不休,激荡的水圈中,除了亮白的鲸王,还有数条青红交错的长蛇。


    敌众我寡,鲸王隐落下风,长尾伤口深深,血散如云。


    弥漫的鲜红中,鲸王维持不住人样,体型扩大变回原身,灵活度降低,更遭群蛇频频撕咬。


    “是双头红额睛点蛇妖,一般独来独往;海陆两栖的生物,多在浅水区,与鲸王统御范围不重合。”巫随说。


    反常合作、齐下深海、围猎鲸王,双头红额睛点蛇妖到此,恐怕不是自然之行。


    唐析景接连抛出木球,木球触水膨胀,形变成鱼,甩尾直奔蛇妖。


    蛇妖陡见来敌,当即大张开嘴、亮出毒牙;木偶鱼并不退缩,在唐析景控制下,渐将蛇群聚在一处控制住。


    眼看蛇妖是掀不起风浪了,巫随带凌之辞游至鲸王处,针灸救治。


    鲸王原身体型不小,所以给她扎的针格外大,根根有两个凌之辞粗,粗针投下的阴影将人盖得严实,如置神秘海怪之下,看得人心里犯怵。


    凌之辞一时间被吓到不敢再懒,不忍看鲸王;蛇群聚拢条条蠕动,他觉嫌恶,更不乐意看,就紧抱着巫随、将头抵在巫随背上闭目。


    木偶鱼与双头红额睛点蛇妖群的战斗仍未停止,或许是那处搅弄,带动周边海水波澜,凌之辞感受到眼前有水波荡漾。


    水波成屏,渐渐碎散如雨,点点滴滴打在脸上,间隙中是咸风呼啸。


    磅礴的水汽压下,惊涛巨浪汹涌,远处橙金的天光隐入层层灰云。唯有闪电,似天刺,扭曲着破云直下,给滚滚惊雷打开豁口,使其在能摧毁、能覆灭、能掩盖一切的风雨波涛中显出声量。


    海啸决绝地席卷而来,直奔海岸单薄的人影。


    应该是人吧,可能是别人、可能是自己,带着献祭的悲壮,任墨黑发丝飘扬。


    发丝翻飞,缕缕被飞溅的花白浪团侵袭,彻底地消失在澎湃浪潮中。只剩海水浮跃。


    凌之辞心知自己入梦了,却分不清梦中人究竟是不是自己,哪怕顺滑的黑发早给出提示,他疑惑仍然难消,神识定定望着辽阔苍茫:云雨落海,万物有籁,什么都在变,都在按照既定的生命重复演绎。


    他却看得太远太浅薄,好像也只能事不关己远远望,无法聚焦,最终只模糊记得“海啸卷人”、“云雨落海”,事后回想,连当时是怎样一种情绪都不记得,复述时只是平静。


    巫随听完,正巧鲸王体内蛇妖带来的毒素全被排除,他收回针叶,抬手摸摸凌之辞脑袋:“海啸多因天道催生的一次性海怪移动形成,也可能是开了智的妖群合围而成。这两种情况,都需要时间积攒威能,不难观测。我会留意的。”


    凌之辞想:制造海啸的怪或妖,应该就是给我下一个灵异烙印的生物吧。应该吧,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变强的契机来到,凌之辞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喜悦,只是平静,还带着犹疑。


    唐析景那边战斗结束,已经控制木偶鱼散出笼网限制住蛇妖潮。


    “搞定!***一堆小垃圾,就比那小废物强点,没毒恐怕连小废物都不如。”唐析景真情实感地评价。


    凌之辞听了不悦,凑在巫随耳边教唆:“老巫公,揍他。”


    巫随还未有表示,鲸王已经变回人身,冲到唐析景一旁,一弯鲸尾虎虎生风,照着蛇潮狂抽:“起~死~我!咬~我?!赌~我?!曲~死!曲~死!”——气死我!咬我?!毒我?!去死!去死!


    鲸王恐怕是真气疯了,也不顾忌一旁唐析景,鲸尾激起水涌,泡沫急散,霎时如沸,只是当中传来的不是“咕嘟嘟”,而是“啪!啪!啪!啪!”,听着就解气。


    凌之辞便设想唐析景被抽得抱头鼠窜,哼哼邪笑:“谁让你嘲笑我的?活该!哈哈哈哈哈!”


    直到唐析景没事儿人一样又出现在视野中,凌之辞的喜悦才有所收敛,但他心头不满已经烟消云散,撇嘴白了唐析景一眼,就当这事儿过了。


    唐析景也回凌之辞一个白眼,余光中看到鲸王吊儿郎当甩尾,实在心累:“你说你***作为一个鲸妖,还是能成王的大鲸妖,不应该很聪明吗?脑子咋**跟没长一样?你看我像不像蛇?我***像蛇吗你就追着我抽?不像我兄长……”


    鲸王不自在地摇摇尾巴,尴尬转移话题:“舍~好~赌~海~倚~把~长~嘴~枕~赧~仿~”


    蛇好毒,还尾巴长嘴,真难防。


    鲸王说完,还是气不过,又游到蛇潮甩尾巴。


    甩着甩着,鲸王突觉尾感不对,扭头一看,尾下尽是淋漓血肉。


    “是红线让它们爆体了?!”凌之辞惊,当即看古柔。


    古柔解释:“红线线母不是只有我和线儿掌握。祂掌握着控制线母最重要的材料,学会了培养方式,交予特殊灵异生物使用,也能隔空断生死。”


    “使~塔!九~使~塔!鲸王叫:是祂!就是祂!


    带唐析景到海底基地离开时,鲸王总觉心中不安,回看,幽幽的深蓝海水中,盘踞着一座钢铁之殿,数点灯光在上摆动四扫,直射来时只见光圈,冷冷打在身上,又晃眼,照得鲸难受。


    鲸王前所未有、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祂。


    果不其然,后续接连有灵异生物上门惹事,多为蛇类。


    双头红额睛点蛇妖已经是第……鲸王掰着短短圆圆的手指头计算,连尾巴都凑上了,还是算不出个所以然,而后一撒手,总之是第很多波来找事的了。


    她已疲惫不堪,伤势深重;双头红额睛点蛇首尾皆头,灵活难缠,战斗力强悍,还是带有陆地毒素的生物,她扛不住。


    要不是巫随他们到来,只怕鲸王便被祂抓去研究利用了。


    鲸王又说,除了她,浅海处其他灵异生物亦多被拉拢,心甘情愿替祂做事:抓捕同族、残害友人,浑然变了一个生灵,言行举止与从前大不相同,又确确实实是同一个生灵,从前旧事全然明晰,对答如流。就跟宠昙水母一样。


    “是什么让生灵产生如此变化,艾转讷轮吗?”凌之辞问。


    鲸王落寞甩尾:不是。


    “祂以往只针对陆地上的弱小灵异生物:开了灵智但不够纵横的妖怪、新生成的怯懦畏缩的鬼怪。”古柔说,“祂不会冒险对付稍强大的灵异生物,除非极强大弱点却极明显的。”


    “像一梦蝶,一族之主,脑子不清醒,自以为是人,发挥不出实力,能轻易教唆欺骗;再如顾安,新成鬼王,血亲在世,把柄在手,有的是办法削弱摧毁。我有些担心悦儿。”


    凌之辞反应过来,古柔说的是李季悦。他对李季悦印象委实是好,拉拉巫随衣角:“老巫公,我们去保护李季悦吧。”


    “诶***,你这小废物分不分得清轻重缓急。不像我兄长。”唐析景头疼抚额。


    凌之辞如今记性不好,不经人提醒便忘了自己本来要做什么,心中空空,想一出是一出,他这才记起本来是要去海底基地对付祂解救阿器的。都到海里了再回去,确实不合理。


    巫随说:“我回去一趟把李季悦带来,很快。你先留这里吧,把唐老二当哑巴就好。”


    回去又要回来,有这个功夫不如眯一觉,凌之辞点点头,放松身体,飘在水中,上半身折下,头枕在膝上昏昏沉沉,迷糊间,似是又入梦了……


    第126章 古柔与祂


    “电下~小电下~电下~快来电下~”


    梦中,还是那片海,只是风平浪静,不知何处有个爱好电人的东西,一直叫着要电下人。凌之辞不由得庆幸,还好那东西没真跑出来电自己。


    他刚庆幸完,剧烈的电流感通遍全身,疼得他龇牙咧嘴,嗷呜叫一声被迫从睡梦中清醒。


    “别睡了,你怎么睡得着的?一天到晚一事无成好吃懒做,跟我兄长差得不是一点半点,我真**……我教你点避水术。”唐析景让鲸王去找苏苏,而后强行唤醒凌之辞,想帮他变强。


    要是以往,有变强机会,凌之辞早屁颠屁颠爬起来兴冲冲学习了,但他现在没有进步心思,只想着安安稳稳,不想费劲,不想努力。


    “等以后吧。”凌之辞游远,不经意藏一大片礁石后躲唐析景。


    唐析景穷追不舍,非要拉他:“本来就是个小废物,还懒,我看你真是被惯坏了……”


    凌之辞将身一扭,又游远,冲唐析景叫:“我很忙的,我有正事,我要查祂。古柔,祂是一直用新身体威胁你让你替祂做事吗?”


    古柔:“祂没有控制我,我自愿的。”


    唐析景看凌之辞游得利索,在水里真遇上事,虽说没本事扛,起码有能力逃,也算有一计之长;再说,巫随回来不会太晚,就一会儿的功夫,他教了,小废物不一定学得会,没准还教得他头疼脑袋大,便也将注意力放到了有关于祂的事上。


    “祂为什么找上你?”唐析景问。


    古柔说:“祂知道什么样的生物会孤注一掷地追随祂、信仰祂,所以格外热衷寻觅‘极度分子’,去洗脑,去操控。我不是个好人,没有祂,我无法在这个社会立足。所以即使是现在,经历过祂的背弃,我仍然很感激祂。”


    不是所有人都正常,衣冠楚楚的未必算得上是人,可能是灵异生物,可能是比灵异生物更残忍的人。


    古柔的降生,便是出于这种残忍的人的残忍念头。


    当猫狗鸟兔已经无法满足欲孽时,恶魔便将目光投到婴孩身上,可惜别人的孩子有别人来爱,实在很难抓到机会下手。那就自己生一个。


    古柔知道自己的生母是怎么受尽折磨死不瞑目的,因为恶魔曾数次挂着洋洋自得的嘴脸,一遍遍回味恶行——刻意在古柔面前。


    她有记忆以来就遭受着凌迟肢解的痛苦,起先听闻生母惨状是怕的,后来经历过更惨无人道的折磨,就不怕了,却会佯装惊恐,以便减免折磨。


    基因的力量很强大,恶魔的孩子手段绝不仁慈,古柔杀的第一个人就是自己的生父。


    整七天,三千两百一十二刀,古柔至今记得清楚。


    她撑着畸形残缺的身体逃出了本地,遇上李季悦,被照顾过相当一段时间。


    残缺之人谋生艰难,她著书赚钱,才有成绩,就被举报内容血腥暴力。此事一度轰动,影响太大,又因她身体畸形,惨遭嫌恶,群情激奋之下险被处死,幸得一女律师力争,最终她只被判十年有期徒刑。


    出来后,古柔囫囵找个人嫁了,却被骗到有木森林公园谋杀,原来那个人只想杀妻骗保。


    说来可笑,她总能绝处逢生。不知是痛苦太过老天看不过去,让她事后遇上这么好的生灵;还是为了遇上这些美好,才拥有了痛苦。


    这次她遇上的是傀娘。傀娘青睐她、护佑她,给予传承、修补肉身,让她如常人——其实她本来应该是常人。


    再之后,祂出现了。


    祂隐去古柔过往,给了古柔一个光鲜亮丽的身份,使其名正言顺地接管一个小公司,有了在人类社会立足的资本。


    “我就借着祂给我的身份扶摇直上,将一个小公司发展成了全球性的大企业。直到傀娘消失,传承作用下我肉身开始溃烂难以为继。”


    “线儿受天道传承,它本来应该要杀我的。但它看我是女人,放弃了;我便想着,干脆撑着将公司交给祂信任的人后,自杀助线儿完成传承。祂却二话不说,早为我复制身体供我取用。虽然祂后来以我的名义让线儿行恶,甚至害我灵魂受损,但……我对祂的情感很复杂。”


    古柔顿了片刻,接着说:“祂大肆动用的生物,都是我这样的。只是我受过很多苦,犯了许多罪,得了如此多恩惠,取得那么多成就,不是为了魂飞魄散的。”


    凌之辞听了不免唏嘘,以至忘记了问她跟凌泉是怎么一回事,真心实意地替她着想:“那你以后怎么办啊?”


    古柔:“我如今终于明白,其实根本没有所谓苦难,只是出身不好,只是人类社会太畸形,只是世道不公,仅此而已。可惜我能救的只有自己,如果灵魂补回,以后一定还会设法筛选优质基因,不允许恶魔再度降临;或许还会与悦儿一道,致力于真正的教育。”


    通过教育培养明晓之人,让社会重回正轨,让人们无有贫富尊卑,再不会有人需要通过不当手段、通过恩惠帮扶才可苟活于世,大家都能独立自主地去尝试、去追求所思所想。这是李季悦的追求,未来应当也是古柔的。


    只是古柔更偏激些,她只愿保留性向善者。


    说李季悦李季悦到。她果然有伤在身,也经历了祂手下的围捕,还好巫随及时赶到,简单治疗后将她装进水母中,带回来跟古柔作伴。


    凌之辞一见巫随,立马有了主心骨,凑上去又蹭又亲。


    巫随享受了亲昵,眉目舒展开来,对咬牙切齿的唐析景说:“去海底基地,带路吧。”


    唐析景狠狠甩手,扫起一道水泡,心想着眼不见为净,先行带路。


    凌之辞水性好,在海里,不犯懒时,行动比巫随和唐析景还利索。没有他拖后腿,不过小半个钟就遥遥望见了海底基地。


    它隐于幽暗深沉的水中,便如巨石森立,其后似乎潜藏着什么伺机而动的海怪,格外瘆人。


    “那就是海底基地?好大啊!”凌之辞叹。


    唐析景说:“这玩意儿占地估计有上百公顷,里面功能设施极其完善,自配一套生态,生灵多样,经天、纬地、卜仁三大洲的现存活物种加起来勉强比得上它,只是里面生物都被管制着,不自由,但也算衣食无忧。”


    “照我说,不如将陆地上有价值的部分生物安置在此,然后随便什么天灾灵异把三大陆给洗刷一遍,消除人类带来的乌烟瘴气,待天地灵气从极地深海回归大陆、世间气韵平衡,再把他们都放出来,在原始环境自行谋生去。”


    凌之辞反驳:“原始环境多危险,全是蛇虫,生病了不好治,饿了也找不到吃的,连个信息都发不出去,跟家人走散了没准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人类发展多少年才能有今天,你竟然想着毁灭人类文明,你这人怎么这么坏?”


    唐析景上上下下打量凌之辞,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你又不是人,人类死光了最多虚弱,替他们想那么多干嘛?闲得!蠢死了!不像我兄长……”


    凌之辞本来就不擅长跟人吵,一直试图忽略但终究是事实的“你又不是人”让他哽塞。凌之辞扯巫随,想让他帮自己说话。


    巫随却说:“其实对我们而言,人类与时不时被报道濒危、甚至已灭绝的生物,没有区别。反正天道会再创造生物,灵魂总会有新的载体。人类不过是天道最珍爱的灵魂容器罢了。只是后来的寂陌人从中选出,如果人类灭亡,大家的实力会被削弱。你确实不该将他们看得太重。”


    凌之辞一时间想不出理由反驳,也不想反驳,只是生气,抱臂问巫随:“你怎么帮别人啊?你要帮我才对!”


    巫随失笑,连连点头:“好。”


    唐析景见状嘴角抽抽,鄙夷看巫随:好***会装啊!


    海洋中光线本来就微弱,多亏古柔水母和李季悦水母在侧照明,是以,当黑暗侵袭来时,就连凌之辞都能迅速发现异常。


    “怎么好像黑了?”凌之辞问。


    “有魔物聚集靠近。”唐析景扬手一甩,数十个木球环成一圈在己侧浮跃,随时准备动手。


    凌之辞扬头看,头顶上大片奇形怪状的生物列阵靠近,来势汹汹,略一计算,约有千个魔。


    “魔独立形成,彼此少有联系,跟妖鬼怪联合的概率比同族大得多。只怕他们已然没有神智了,小心他们被祂用艾转讷□□控。”巫随捋捋凌之辞辫尾,摸下几根头发来。


    给完头发,凌之辞心知是没自己事了,只要保证不远离巫随就行,于是将两只水母一边一个,搁在巫随两肩,随后双手紧抓起巫随衣摆。


    魔群凶狠,桀桀叫囔,感受到巫随与唐析景威压也不惊惧,死命扑上,俨然只有一具听话的肉身,机器一样。


    面对魔群,巫随说:“应该是祂为了争取时间转移基地中重要东西派来送死的,抓紧解决,不必留手。”


    魔物由人而成,为了适应灵异能力,身体往往畸形,往非人的方向靠拢;血液日益黏稠,蓝绿紫红不一,未有定数。


    一般而言,魔物越非人,血液越黏稠色调越暗,则预示着魔物越强。


    如胶质的深色血液喷溅而出后轻易粘结,在海洋中缓缓下沉,挡人视线。


    木偶撕开大片大片的胶血,团吧团吧丢远,顺着抛物的动作,它一手抓住长鼻魔尖鼻,狠狠折下。


    此时木偶背后正有一百指魔,偷偷摸摸意图束缚木偶,被唐析景其中一个分身拦腕斩杀。


    “***真被你说对了,这些魔物的确是被操控没有自己的意念了。”唐析景幻化出了三具分身,辅以数十木偶,配合无间,在胶血中进进出出,大杀四方。


    巫随要护着凌之辞,没有大动作,只是召唤水母使其代为战斗,时不时动动手甩几枚针叶。


    “没意念但会偷袭,有东西能精准控制他们行为。”巫随说,“应该就藏在魔物群中,找出来。”


    唐析景忙着杀魔,此事便落到了各个小水母头上。


    巫随的水母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能隐匿、能防护、能温养灵魂,还爱趴人头顶撒娇,凌之辞以为它们是单纯无害的辅助型水母,如今看来却不是。


    水母身形扩大,逐渐凝实,触手生出尖刺,遇魔即电。体型大的魔多用几根触手,体型小的魔少用几根触手,过处噼里啪啦,荧蓝一团一团,闪烁不息,宛如场场冰冷理性的爆破。


    伴随着魔物惨叫,焦黑的怪肢解体化灰,溶入海中,仿佛未曾出现过。


    凌之辞目瞪口呆,最后只有一个想法:魔物易溶于水。


    唐析景和水母实力不容小觑,几分钟后现场魔物被清除七八成,剩余魔物像是突然有了趋利避害的本能,四散逃离。


    他们本意应是掩护背后的掌控者撤离,只是在海水中,水母的实力得以发挥,对灵异气息的敏感程度极高,立马锁定其中一个空有魔气而无魔蕴的魔,团团围上。


    唐析景本来随便选了个方向打算追上魔物赶尽杀绝,见状操控木偶弹出鱼线结成网,束缚水母群中的魔。


    “就是他?灵异气息挺稀薄。”唐析景评价。


    “他的灵异气息是蹭上去的,不是发自内里。”巫随说着,令水母上前查探那只假魔的身体构造。


    说时迟那时快,寂静海水中猛然爆发出一声剧烈的爆破——假魔身上传来的。


    巫随皱着眉甩出针叶,划开假魔表层,金属碎片泄出——是机器人。


    第127章 芯片控人


    机器人?凌之辞不免疑惑:到底哪儿来那么多总系统管制之外的机器人?明明制作机器的材料被严格把控,就算有人有技术,没材料也造不出来啊。


    凌之辞便问:“老巫公,是不是有灵异生物能复制各种金属啊,就像书老人复制老鼠一样?”


    巫随答:“不会的。创造是天道独有的能力,天道允许世间万物掌握的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创造能力,是繁衍。制造任何物品都需要能量,能量可从其他形式其他形态的东西中得来,但最终一定是平衡的,两界之后除了寂陌人,没有生物能做到无中生有。”


    “若说有灵异生物能将其他物质转变成金属倒有可能,但机器制造需要各类不同的金属,灵异生物转化物质效率低下,且变出的种类单一,供应不了祂手下的机器。”


    那些材料不是灵异生物凭空造出来的;当然也不可能是动用总系统监管之下的,否则早被发现了。凌之辞一时间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放空自己跟着巫随游向海底基地。


    出乎凌之辞意料的,海底基地没机器把守,一点儿也不森严,根本比不上工厂、医院及山顶的防卫,也对,都建在这种地方了,外围还有魔物,实在没必要在基地周边严防死守。


    三人顺利进入其中。


    果真如唐析景所说,这里一切完善,自成一个小世界,生物多样,被好吃好喝的安置在适宜环境中。


    当中竟然不乏外界早传言灭绝的生物,凌之辞只在科普短视频上见过,一时间惊奇,凑上去观察,当然注意到了周边植被。


    凌建国喜好养护花植,凌之辞却只顾着挑漂亮的吃,尤其是小时候灵异缠身常常不适,吃了吐吐了吃,一般菜肉难以吸收,也就海里长的和陆上种的纯天然东西吃进去没事。


    所以只要不是差那一株就会导致物种灭绝,凌建国确认无毒无害后,常常撺掇全桂兰弄点给凌之辞尝尝鲜。按理说,他没吃过的花草不多见。


    “好多我没吃过的呀!”凌之辞叹,嘴角扬扬,蠢蠢欲动。


    “别急着吃,有机器人在行动。”巫随环着凌之辞肩颈将他压下蹲着,“你对机器了解,看看它们是做什么的。”


    透过美味诱人的花枝嫩叶,凌之辞抿着唇压下馋虫,眯着眼看远处搬运设备的机器人们。


    “它们不是专做苦力的,是负责数据输录、档案管理的机器人,一旦出点问题,它们掌管的数据极有可能损毁,虽说能承重一百斤到一百三十斤左右的东西,但是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可能让它们做苦力的。”说着,凌之辞一口咬下面前的花株,嚼巴嚼巴吃得香,不多时吃秃了面前一块。


    搬运东西的机器人连绵不绝,多种多样,搬的东西也五花八门,有些凌之辞认得出来,用于进行明令禁止的生物实验;还有些以凌之辞这种成长在最先进、最发达的城市的人的见闻也认不出。


    最特殊的是某种类似棺材的容器,机器人团团围着守护,一看就是重要东西。


    但应该也没多重要,因为巫随没拦。


    “祂可真是厉害啊。”凌之辞不由感叹,“祂到底是怎样一种东西?这么厉害,要是归了总系统可以被我用就好了。有祂在,到时候肯定能让人们过上机器服务人类的美好生活,大家就都只用享受不用辛苦学习工作了。”


    一长溜的机器人携带设备离去,看来,这个海底基地不过是祂的据点之一,不是不可以放弃。


    “诶!基地里的人出现了。”唐析景说。


    凌之辞顺唐析景视线看去,疑心自己是看错了,那些人,他都熟悉,尤其是最前面两个——冷峻僧人和老花僧人。


    全凛告知过他:尝寿寺庙中一应僧人,无论老少,被关押后统一爆体而亡。


    古柔说是她做的。她那时身体溃烂,痛苦不堪,难以为继,还没狠下心舍去祂无限供给的身体,得了祂的恩惠,当然要替祂做事。


    “祂以基因编辑为切入点,‘复制’对现实生物而言早已完善,但是所谓‘复制’其实与繁衍无异,祂只是用那些科学家的基因繁育了新的人,并催生至年富力强时,然后在他们脑中植入芯片,改造他们的身体,让他们没心思反抗却有能力继续为祂造机器,所以其实有无数批科学家。他们不过是损耗品。”


    古柔说着,看向凌之辞,“后来,祂偷听到你说科学家,于是新制造了一批科学家,在他们脑部的芯片里灌注了相关记忆及编辑记忆,让他们自己都以为他们是得了所谓红线大仙的恩赐,得以年轻得以康健。他们被抓后,祂担心芯片败露,让我毁尸灭迹。”


    芯片?用芯片操控人?凌之辞懵:“什么芯片这么厉害?”


    古柔欲言又止。


    凌之辞心中生出一种恐怖的念头,声线颤着:“是我凌哥造的?”


    古柔点头。


    在胚胎未成婴孩时,全桂兰手中的基因编辑已经可以完美将胚胎改造。全凛和凌泉,她嫌累不乐意亲自怀,既然已经剖出来交给仪器了,自然可以顺便把他们改造得优秀,加以龙的赐福,他们就算比不过王可邓倾心护佑的凌璇,那也是远超常人。


    人类区别于其他生物的就是无与伦比的智慧与鬼斧神工的创造力,相比于进入邦盟勾心斗角的全凛,凌泉反而更能代表人类。


    凌之辞造机器的能力主要是凌泉教出来的,然而机器制造只是他为了教凌之辞才学的,排除那群科学家,要是真有所谓的能控制人的芯片,能造出来的,凌之辞只知道凌泉。


    “我凌哥……是为什么?”凌之辞舔舔唇,有些无措,而后自顾自给自己哥哥辩解,“我凌哥肯定是好心,他肯定是想着用芯片规束人,不让他们犯罪,只是被祂用在了不好的地方。一定是这样的。我们快进去,去搞死祂。”


    凌之辞抱着古柔水母与李季悦水母,雄赳赳气昂昂地阔步往里,朝机器人们出行的反方向走。


    巫随与唐析景跟上。


    唐析景教育凌之辞:“陌生地方你也乱走?有没有点戒备心?你个小废物,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不像我兄长……”


    凌之辞不愿听他唠叨,但也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太张扬了,这种“废命”的行为,放在以往,他是绝对不敢的。积年累月培养出的戒备心,不知为何崩塌得如此轻易。


    但经唐析景一说,凌之辞确实是怂,躲回巫随身后。


    唐析景见此,白眼一翻,心想:***跟没断奶的崽见了娘一样,早知道就**不说了。宁愿小废物死一死。


    往里去,沿路是花花绿绿的矮小机器人,东一个西一个,歪歪扭扭,颇为凄惨——阿器们。想来是报废品,转移都没想着带它们。


    凌之辞看着它们,不满说:“模仿我也不知道模仿好一点。把我的阿器仿那么丑。”


    再往里,被搬得七七八八的实验室满地狼藉,看不出什么。


    “基地虽然广,但其他地方都是安养生物的,就这一块有人类文明。如果祂与人类科技息息相关,重点应该就在这块。要是再往里还找不到什么,想必就找不到什么了。快点搜完走吧,我还要回去陪我兄长。”唐析景说。


    凌之辞稀奇问:“你不是能分身吗?用分身陪就好了。”


    唐析景:“那全身心陪伴和分身心陪伴能**一样吗?我分身在这儿还**要顾着你,都没法专心伺候我兄长,真***烦。再说了,我兄长日益虚弱,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唐析景突然暴躁起来,指着凌之辞骂,“说起来,你生龙活虎的,我兄长却越来越病弱,不会是***你克的吧?你个小废物别的本事没有,克人的能耐倒是不小。就**祸害!要不是……”


    巫随一鞭子抽在唐析景嘴边,打断了他机关枪一样往外吐的锋利话语。


    凌之辞见唐析景被打,气顺不少,嫌恶撇嘴,回骂:“你兄长身体不好关我什么事?怎么不怪你自己?万一是你克的呢?我看你才是祸害!你全家都是祸害!”


    天地间能量有限,强大是有份额的,太过相似又太过强悍的生物注定存在芥蒂,甚至无法共存。


    净化之力这种逆天的能力,天道能允许存在就已经宽洪大量了,与棠溪景同生的凌之辞越强,棠溪景自然越弱。


    只是凌之辞有独立身体都十八年了,两个人还没什么大碍,那么共存是没问题的,不过有强弱之分。


    唐析景一想:这个小废物,一天到晚全哥凌哥,哥哥来哥哥去,听说还臭美,对长得跟自己一样的复制人友善,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有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哥哥,岂不是要天天缠着我兄长?***这小废物,不在我兄长跟前都要分走关注,要是让他凑到我兄长面前还得了?!恐怕得彻底抢走我的身份了!


    想着想着,唐析景得出结论:越晚让小废物知道我兄长的存在越好。


    既然如此,唐析景便不多与凌之辞言论,抹抹唇角,甩手迤迤然前行。


    “再往里,有许多像棺材一样的容器,里面放了什么不知道,先前那些机器人看得严,一个劲儿地拿东西探测记录。”唐析景道,“方才那些机器人搬的设备中,有那种容器,但极少。”


    “棺材?难道是动物园里那些?”凌之辞刻意不理唐析景,偏头凑到巫随颈边问。


    巫随与唐析景闲着没事儿打一架应是常态,那一鞭子过后,两人都不尴尬,照常相处。


    唐析景也对巫随说:“你探测能力比我强,应该已经知道容器里是什么了吧?”


    巫随淡淡说:“知道了。”


    凌之辞不想让巫随跟别人——特别是唐析景相处过密,慌忙追问宣誓主权,恨不得让唐析景知道巫随是绝对向着自己的,然后麻溜滚开不要碍事:“是什么啊?老巫公快告诉我。”


    巫随只好答:“祂又在造你。有木森林山顶那边合格的,有一部分被送到了这里继续培养。刚才被送走的那些相貌上与你基本没有区别,身体问题有大有小,基本能活。里面被留下的,估计是又被筛选过一轮,不合格的。”


    凌之辞先是得意,因为唐析景问不出来的,他问了巫随就愿意答;而后备觉膈应,抱紧自己:“肯定是我太优秀了,祂才非要复制我。真烦人。”


    巫随没有接话,像是在思考什么。


    凌之辞揪他衣角:“你在想什么?”


    巫随:“能追踪到的所有据点,祂都舍得下。究竟是没找到祂的核心,还是根本就没有核心?所有用于解剖实验的基地,都只是侧重功能不同,所以无论如何追寻,在当中找到多么能印证祂最终目的的事物,都是原地打转,不可能真正逼近祂。”


    凌之辞点点头。


    唐析景无所谓说:“管祂呢?祂跟个***缩头乌龟一样,就是纯爱在网络上煽风点火,给人洗脑,闲着没事儿挖挖地底进进海洋,解剖点儿生物做点乱,害得还多是泛滥的人,其实也算变相保护世界了。既然这儿没什么事儿,我分身就撤走陪兄长去了。”


    “等会儿。”巫随说,“先把来的东西解决了。”


    凌之辞与唐析景一道问:“什么东西?”


    第128章 狗语寻尸


    话音落下,铜墙铁壁之中传来骚动,凌之辞料想是魔物妄想冲破墙壁出来害人,好奇问:“为什么祂的手下几乎全是魔,难道祂本身是一个大魔吗?”


    巫随:“人类被文明奴役,不甘生不宁死,怨气四散,不仅魔多,半魔的数量也空前绝后,适合做耗材,又容易被极端思想洗脑,随便加点灵异气息或者艾转讷轮就可为祂所用。”


    其实不只魔,由人类转变而来的鬼亦多作祟,只是鬼更缥缈,难以捕获。海洋中灵异生物强大,陆地上的妖与怪又因灵气不足难以修炼,数量稀少,较为珍贵,祂不会随意浪费的。


    不只祂,换作其他灵异生物,要大批量驯养手下,除去同族,首选一定是怨念深重的人,然后是刚成的魔。


    凌之辞听完抱怨说:“祂为什么总是针对人类?”


    巫随:“因为人类是天道最疼爱的生物。天道给人类太过的智慧,又不舍得给人类管控,自然界没有生物可以给人类这一族群带来冲击威胁,人类都统一陆地破坏天地气韵了,天道最多局部降点灾害,终究没狠心催生出针对人类的生物。溺爱的结果就是被针对。”


    凌之辞问:“天道不是很公平吗?”


    回应的是接连的轰然——墙破了。


    凌之辞余光中看到批量涌出的人形,瞳孔骤缩,嗓子紧着:“这些魔,为什么长得跟我一样?”


    要说一样倒也没有,但他们相貌体型上确实与凌之辞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终究不足够像,性状上有明显区别,比如不够浅淡的发色瞳色,比如不够细腻的肌肤……


    才几个月还没学会走路、只能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凌之辞”,皮肤皱纹已深、比凌之辞当下还年长几十岁的“凌之辞”……大小皆有,甚至穿着应岁的衣服。


    凌之辞从小到大穿的是凌建国亲做的衣服,世上理应不会有另一件,祂却连独一无二的衣服都仿照过来,显然曾经用心对待过“凌之辞”们,最后又放弃这些“凌之辞”。


    亲见百来个自己,虽说都帅帅气气的,一眼望去反而惊艳,但他们带给凌之辞的惊惧,远超先前所遇的一切灵异生物。


    凌之辞口中像含了烙铁,下巴抖个不停,满脸骇然,然而他近来的情绪变得极易消逝,紧缩的心脏转瞬回归平静,面上也没了惊慌。


    其中一个年幼的“凌之辞”穿着亮晶晶的小衣服,时不时被稍大些的踩两脚 ,难受了也不知道哭,只是更无主地四下乱爬,可怜得很。


    凌之辞对于“自己”,实在是怜惜,赶忙上前抱起小凌之辞。


    小凌之辞一落入温暖的怀抱,空空的眼聚上焦,嗷呜大哭起来,一双小手力气大得惊人,恨不得抠进人血肉。


    “不是魔,甚至没有被任何灵异气息沾染,算是正常的人,只是因为用了你的基因改造,又经过重重筛选,最终能进入这里的当然与你足够相似。”巫随说,“他们身体问题不小,活着也是痛苦,让他们进入轮回吧。”


    巫随顾忌凌之辞的想法,不好下重手,给了唐析景一个眼神。


    唐析景就没有这种顾虑了,反而杀得畅快,幻想只要杀光他们,就能断绝棠溪景对凌之辞的关注疼爱。


    “凌之辞”们个个呆滞麻木,无神四行,所以被击杀得轻易,之前在墙中暴躁或许只因空间狭小无处活动。他们样子像凌之辞,精气神却与凌之辞没半点相似之处,反而像极了华高里被RZ教辅祸害的学生。


    凌之辞心疼地抱着年幼的“自己”,怒目圆睁,气得声音劈叉:“祂竟然敢这样害我?!我要搞死祂!浑蛋!贱货!咳……”


    他气愤的功夫,唐析景已经把该解决的都解决了,就剩凌之辞怀里那个。


    唐析景直接上手抢:“小废物护着小小废物,真***无语!快把他杀了,留着也没用。我早点干完活早点回去陪我兄长了。”


    凌之辞护着怀里小孩往巫随身后躲,没留意到一枚针叶变形,细如发丝,扎进小凌之辞心口。


    小凌之辞垂下头颅,生息全无,抓进凌之辞手臂的十指定格为蜷曲。


    巫随柔情安慰凌之辞,手上动作却强势,直接将小凌之辞夺走。


    “人类发展科技达到能制造身体的程度,天道不计较是因为纵容人类,但纵容必然有限度。”巫随说,“这种被人为制造的身体只能承载残缺的灵魂,天道让他们活就是为了让他们受罪,你忍心看着那么像自己的人受苦受难吗?”


    凌之辞当然不忍心,头颅也垂着,被掐的手臂红了,应该是疼的,可是他感觉不到,一切情绪随怀中温度淡去而渐消,像潮退,最后剩无波无澜平静如镜的一汪死水。


    唐析景本要离去,看凌之辞六神无主之状,骂骂咧咧不耐烦,转着圈圈教育凌之辞。


    过了许久,凌之辞问:“祂复制的我在外面,棺材里是什么?”


    巫随说:“是被解剖的制造体,画面残忍。别看了。”


    “我要看。”凌之辞坚持。


    巫随针叶旋出,顶起棺材板,当中残缺的人体露出。


    针孔遍布,开膛破肚,骨肉分离,脸却都还完整,标本一样。相比外面刚死的那些,棺材中的人与凌之辞的相似度更高。


    想来是祂知道海底基地暴露,紧急将复制体分三六九等,最低等的留下封进墙中,估计用了什么方法让他们集体昏迷,到了时候才复苏挣扎逃出来;中等的直接解剖研究、记录数据;最上等的放进棺材带走——祂知道巫随不是赶尽杀绝的人,就算探查到了,也不会穷追不舍。


    凌之辞冷冷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就因为我优秀帅气很厉害吗?”


    这种时候了还自夸,巫随忍俊不禁,笑笑说:“祂用总系统容身,必然是看重了你造机器的能力,只是机器总归无法长存,祂想要更多更好的载体。你不配合,祂也只敢用你的血液毛发偷偷研究,试图再造一个听话的你给祂造容器,而不敢、也不能真的危害到你。还有其他原因,等你冷静下来我再说。”


    凌之辞:“我很冷静。”


    “你**冷静个鬼!”唐析景插话骂,“自己把自己嘴都咬出血了,又废又蠢!”


    凌之辞没心力跟唐析景呛,垂着头,垂着眼,下唇渗着一线血红,血液顺着唇角往下垂,发丝也温顺地垂着,整个人瘦条条一道,如一株蔫巴的枯朵。


    唐析景见状一愣,心头烦闷陡生,撇开眼来,正正好看到一具棺材中被解剖的“凌之辞”。


    他相貌与凌之辞已经九成九像了,却是黑发,相比凌之辞,更像唐析景所熟知的另一人——棠溪景。


    唐析景平时脏话张嘴就是,暴暴躁躁,其实很少真的烦躁,来来回回不过“***”、“**”,口头禅而已。这次却是真的恼火了。


    “你兄长被关在棺材中数千年,饱受摧折,凭什么他就安安稳稳?甚至因为他想变强,你兄长自愿转移能量,日益虚弱,大限将至。”祂的声音出现在唐析景耳畔,教唆诱导,“他跟你兄长,注定只能活一个。杀了他。”


    “闭嘴!”唐析景低呵。


    凌之辞与巫随同时转过视线望他。


    “怎么了?”巫随问。


    唐析景扯扯嘴角,视线刻意躲凌之辞:“没事。话说,这小废物想变强啊?”


    凌之辞心绪复杂,下意识跟唐析景呛:“是啊!怎么了?!只允许你强大,我不能变强吗?我就是要变强怎么了?”


    唐析景瞪凌之辞一眼,指节曲起,硬生生止住动作,旋身离去,不见踪影。


    偌大的地方,只剩凌之辞与巫随两个活人。


    凌之辞骂完唐析景,情绪才流露瞬息,转眼又垂头垂眼,跟个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由巫随环着推着走,听到狗叫才回过神来,甩头看叫出声的狗。


    “汪!”——你说什么,凌之辞问狗。


    那只狗及周边戏耍的同伴一同惊骇望凌之辞,扒拉草株的爪子定住,尾巴都不摇了。


    “……汪!汪!”狗们惊疑着答了。


    就连巫随也不得不承认,祂确实比天道更为公平,也比如今的天道更能营造一个平和自然的世界。


    珍贵的动植物、乃至普通到被丢弃却没后果的猫狗,都被祂一视同仁地对待:被定义为实验品的就统统解剖压榨价值;被定义为自己人的就放入适宜环境不多干涉,尽心尽力,公平公正。


    祂对部分生物残忍的同时,也花了大力气让各类生物都有适宜环境生存、延续,不至灭绝。


    “它们说什么?”巫随问。


    凌之辞:“它们说‘拳皇’。”


    凌之辞继续跟狗们汪汪,狗们也对凌之辞汪汪,汪来汪去,汪了数声后,狗们撒欢跑了起来,凌之辞拉着巫随跟上它们。


    “它们说这里有一个老人,常常喂养它们,一直念叨‘拳皇’,好像在等‘外面的人’,不过去世被埋了。它们现在带我们去看那个老人的坟。这里竟然还有坟。”凌之辞说。


    祂以创世的标准建造了海底基地,有生死配套服务再正常不过。


    巫随却觉得奇怪,心想:对祂而言,身体损坏就更换,只是耗材,不必敬重,不必施行什么祭奠仪式,所以将人入土为安这种事,并不符合祂的逻辑。


    祂口口声声‘复制长生’——或许叫“制造长生”更合适,因为祂并不能真正延续生命,只是肆意更改基因,制造出与存在着的人较为相似的全新的人,再强行将全新的人改造成祂需要的人。


    灵异世界有延续生命的法门,能够实现“复制长生”,让灵魂得以转移存活、不入轮回,却有必然的代价,效率低下后果又严重,保不住几个灵魂。


    祂只能退而求其次,考虑灵异手段与现实手段结合:用净化之力切断天道与众生灵魂的联系,全然拿捏在世灵魂;接着制造新的身体,控制手下灵魂频繁更换身体——身体康健灵魂就有容器,不会入轮回,这样天道就没有半点机会抢回灵魂控制权。


    天道的创造才是真正的创造,祂不像天道可以创造灵魂,连制造身体都要依赖天道下最具智慧性、最有创造力的人类。巫随肯定,如果阿门门说得没错,祂想控世,便只能用这个方法。


    狗们在一处停下,胡乱蹲着,看来它们口中的人就被埋在此处。


    凌之辞若无其事地岔腿一坐,双手撑在两腿空地之间,跟狗们汪汪交涉。


    巫随全身心关注凌之辞,手中四枚针叶舒展又蜷曲,视线从凌之辞胸膛移至小腹又往下,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扫视,呼吸逐渐沉重,最终按捺住了残暴的想法,让自己像个正常的人一样关照对象。


    巫随知道,凌之辞不大会掩饰情绪,高兴就是高兴,难过就是难过,虽说他情绪转变向来较快,但……近来转得也太快了,简直可以说是没心没肺。他垂眼定定看凌之辞,心想: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如此一想,巫随手中四枚针叶又蠢蠢欲动。


    那件事要加快了。巫随将视线转到古柔水母身上。


    第129章 镰灯猫眼


    在凌之辞哼哧哼哧刨坑时,巫随暗中与古柔交流:“我会跟天道谈判,让天道同意你成鬼,接替傀娘,但是有一个条件。”


    古柔:“只要不损耗我的灵魂,什么都可以。”


    巫随通过水母直接与古柔达成契约,无形中做了一件大事,但他明面上并没有行动。


    是以,凌之辞拿匕首刨坑刨得直喘气时,注意到“无所事事”的巫随,略有不满:“老巫公,你怎么不来帮忙啊?我有感觉,里面的人肯定很重要。你快来帮我,你看狗狗们都在帮忙。”


    狗们听说凌之辞是外来的,想必就是喂饭老人一直在等的人,内部商谈一番,同意将喂饭老人尸身挖出,让凌之辞带回所谓的外界,都热情洋溢地倒腾起前爪、摇着屁股刨坟。


    努力归努力,凌之辞与狗们联合起来不如巫随轻飘飘甩出的针叶,针叶旋起土尘,露出当中棺材。


    开棺,棺中人才死没多久,依稀辨认得出样貌,发白牙缺,枯槁佝偻,感觉有一百来岁了,凌之辞备觉眼熟,但他从没有接触过如此老的人。


    “尝寿寺庙中,态度强硬面容冷峻的那个僧人。”巫随说,“我们之前见的,应该是用他的基因制造出的新的人。”


    拳皇?全皇。巫随想明白了,不由失笑:怎么忘了全桂兰年轻时是一国之君,是统一全球的前无古人的帝皇。


    “他等的是你母亲。”巫随对凌之辞说,“我们带他的尸身去忒历亥。”


    “好。”凌之辞点头同意,胸口没来由的一紧,刹那间像被惊雷劈醒,一件被忽略的事猛然出现在脑海中,他忙拉起巫随,问,“阿器呢?就是唐析景说会被维护的阿器呢?”


    巫随皱眉。他听唐析景说起被专人维护的机器,后来经凌之辞证实机器是阿器,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就是祂藏身的总系统,来到海底基地发现祂割舍得下这里,那么祂自然是早早撤离了。


    可是不对,如果祂撤离,意味着总系统离开,如此规模如此精密的海底基地怎么还照常运转?


    主宰这个海底基地的机器仍旧在这里,仍旧在运转。是阿器,但不是凌之辞造的阿器,而是祂造出的能够协调机器的阿器——没错,一路看到那么多报废的“阿器”,祂确实有在制造阿器。


    凌之辞的阿器有协调全球机器的能力,这种能力真的是凌之辞用科技赋予阿器的吗?还是根本,阿器的能力是祂给的?


    祂如此看重凌之辞,除了能让天道失能的净化之力,或许也因为:只有凌之辞造的机器特殊,可以供祂容身发挥祂的能力。


    祂根本没有藏身任何基地据点,阿智、阿能、阿机都有可能是祂,凌之辞随身带着的手机、给富贵制造的机器玩具……祂最常待的是专为管理而造、可以名正言顺地管控全球机器的阿器躯体内——甚至,忒历亥给凌之辞的考核,就是让凌之辞为祂量身打造一个容器。


    困扰巫随多年的疑惑解开,然而他面上极平静,将尸身收进界封,这才发现尸身寿衣里压着一封信,想必是留给全桂兰的,巫随没有打开看,反手环上凌之辞:“我们回忒历亥一趟。”


    听说要回家,凌之辞点头如捣蒜。至于祂与阿器,凌之辞认为,不及家人;至于可怜的被制造的“凌之辞”,他们不像小凌是借由自己直接复制而来,他们没有自己的记忆,从头到尾只是像自己而不是自己。


    既然不是自己,那就无所谓了。哪怕前一刻还在为那么像自己的人心痛。


    凌之辞怀抱着古柔水母与李季悦水母,跟随巫随一路离开基地,重回海水,凌之辞心觉不对。


    “好像变冷了。”凌之辞说。


    巫随不大适应海洋环境,陡一入水,感知不准;又因为□□过于强劲,能够适应各种极端情况。冷啊热啊的,他在陆地倒能判断,在海洋中却抓瞎。


    闻言,巫随看向没有水母屏障仍然在海洋中自如的凌之辞。


    凌之辞估计是以为有水母屏障庇护,自己才能适应深海,轻松自在。


    巫随想想,还是给凌之辞套上了水母。


    “咦?又暖了。”凌之辞眯眯眼,舒服得想睡觉。


    巫随知道凌之辞能力与睡梦有关,而凌之辞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能力,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阖上眼不动弹陷入梦境了,无奈拎起凌之辞后领:“别睡,起码回到陆地再睡。”


    凌之辞只好强撑开沉重的眼皮,双臂动动,抱紧将要滑离的古柔水母与李季悦水母,懒懒散散地任由巫随拎着游。


    身后,基地的大灯来回四照,在深邃处亮白到诡谲的灯光打在凌之辞飘扬的小辫,浅淡的金、幽秘的蓝,还有亮诡的白,三色交织,漩扭成涡,构筑了一片模糊的熔金夜霞。


    天是深蓝,将入夜的颜色;远处晚霞还艳,浓墨重彩的金横亘在天地,成一线隔阂;霞光却渗过分明的界限,筛除人间不该有的斑驳,只剩温暖的橙黄,洒在满园芳菲。


    花影曳然,乳蝶翩然,不休的翕动中,凌之辞听到了极熟悉极动听的声音,不待细想,连忙操控梦中自己拨花寻路,赶往声源处。


    “我走了。去找他。”那人叠着腿,斜倚着坐在一把提灯镰上。


    镰刀立起,刀锋闪着寒光,太过冷冽刺眼,以至于凌之辞总也看不清将左侧蝴蝶骨懒懒抵在镰刀刀锋的人,究竟是谁。


    那人动了,身子顺着远有一人长的刀柄滑下,双腿曲着攀在刀柄,稳稳躺下,随他侧身,镰刀下翻,与之交颈。尖锐的刀锋枕在雪白的锁骨,或许下一秒便会有鲜红喷薄,刹那间香消玉殒,可是没有。幸好没有。凌之辞很是庆幸。


    如瀑的黑丝顺滑,遮住那人大半身形,几缕坠下,搭在镰刀下琉璃灯上。


    当中光团素雅,七彩流转,摄人心魄,凌之辞看入了迷,直到灯后雪白上裂出两道缭乱的银灰,错综迷乱,像是异世的通道。


    凌之辞心跳加急,疑心自己要被吸进其中,可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通道,那是一双眼——一双猫眼。


    纯白的一只肉墩墩的猫,瘫在秋千上,姿势与镰刀上人竟有异曲同工之处。


    那人躺在镰刀上撸秋千上猫,深深叹了一口气:“不要重复那个时空。但愿瞒得过他。但愿他想得清。”


    镰刀移动,灯也动,灯中光团留在了猫眼中。一流光溢彩一银灰死寂的两只眼,目送那人深深回望,直到收起眷恋变得平淡,由镰刀载着,向海而去。


    凌之辞心脏悸动,他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海啸!那片海啸,吞没了镰刀上人!


    梦境随凌之辞所想变幻,海啸转瞬奔直,剧烈的冲击连环鞭笞,像爆炸接连不断。


    “爆炸了!”凌之辞听到耳边凄厉女声,辨认出是李季悦,李季悦怎么会喊爆炸呢?


    突如其来的爆破威势凶猛,在绝对的强悍前,水的削弱微不足道。


    水母屏障所挡伤害有限,能量耗尽水母便消失,无法再为古柔与李季悦提供庇难之所。


    爆炸一波接一波,强烈的冲击裹挟致命的伤害,颠沛魔鬼。


    灾难中央,李季悦躯体被接踵而至的建筑碎片洞穿,血散入海,艳红转稀薄,稀薄处,古柔残缺的灵魂经不起更多摧折。


    古柔感知到疾劲的伤害无有停息之势,心知死期已至。


    报应吧,我毕竟助祂做了那么多恶事。傀娘传承在身,但愿来生不要太痛苦。古柔坦然迎接死亡。


    “古柔小姐!”李季悦虽与古柔不熟识,却懂知恩图报,感受到古柔衰弱的灵魂,不顾伤势,以伶仃的魔身护住微弱的灵魂。


    周边伤害转弱,古柔心弦一振。大难临头,还是有李季悦相护。


    古柔弥历创伤、底色凉薄的灵魂不知该哭该笑,在惨烈也炽烈的惊天之难前,陡获热忱——


    什么来世什么灵魂,我不要了,我要她活下去,我要那么美好的女孩好好活下去。


    傀娘传承,为惩讨性别歧视中的既得利益者的强大力量,一定要是经历磋磨后才可以拥有吗?如果一定要痛苦,就像傀娘选择古柔的理由一样——“你被男人伤,你恨男人,你会杀男人”,那么……


    为什么要有傀娘存在?多得是灵异生物可以杀人,为什么独独傀娘有传承?


    为什么明明是为人类女性惩讨不公的灵异,最终却成为虐杀者,却期待有女性经历生不如死,去恨、去犯罪、去接任杀戮?


    不是这样的。古柔想:傀娘传承的不是杀戮,我要将这股强大的力量,交给一个从一开始就正直善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期待所有人都自由幸福的好女孩。这样,也算对得起张律相救之恩,对得起傀娘相救之恩,对得起悦儿相救之恩,至于我……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就算报应了.


    巨大的疑问迫使凌之辞从梦中抽离,睁眼,入目是炸开的朵朵恢宏,缓缓落海,远看瑰丽,身处其中绝不好受。


    “怎么回事?”凌之辞惊疑问。


    “这座海底基地被放弃了,牢囚蛋石中封锁的巨能足够将基地毁灭。”


    凌之辞首先想到的是那些狗,接着因当中生机盎然的一切紧张:“那里面的生物?”


    “祂不在乎。”巫随说,“祂要的是尽可能多样且可控的众生,不是靠数量堆砌起的繁荣假象。想必祂有其他基地保留了那些生物,所以能够随意割舍。”


    那么伟大的建筑覆灭,那么平和的世界荡然,祂可真狠得下心。凌之辞胸膛起伏加剧,很快静下来:“古柔和李老师呢?”


    巫随看向爆炸中央。


    凌之辞心惊:“她们在里面?为什么?你没有救下她们吗?!”


    “不用救。这场爆炸是为她们而来。”巫随看凌之辞不解,解释说,“古柔灵魂受损,要成鬼,千难万难,所需能量何其巨大,所以天道催生了一场大爆炸。”


    凌之辞:“是天道毁灭了狗狗们?还有那些花草?”


    巫随:“是祂与天道。祂率先备下足够销毁基地的一应事物,天道借用了。”


    凌之辞听完不再言语,良久后问:“如果天道能随意征调祂费尽心机筹备的一切,为什么不从一开始让祂诸事不顺、让祂建不成基地、让祂成不了任何事?是不是根本,祂做的一切错事,背后都有天道扶……咳……咳……”


    毫无征兆的,凌之辞呛水了,所幸水母在他周围开辟了一个避水的空间,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死天道!自己才是大坏蛋,被发现了还不给说!凌之辞瞪眼看茫茫海,扯扯巫随:“你以后不要理天道了。”


    话音才落,远处绝不该波及到凌之辞的爆炸接力送出一块建筑碎片,好巧不巧正好击碎水母屏障,砸进凌之辞没来得及闭好的嘴里。


    凌之辞眼泛泪花,捂着酸痛的门牙嗷嗷哭。


    巫随连忙拍拍凌之辞,安慰说:“没事没事,不会有事的。”


    确实没事,连酸痛都很快淡下,凌之辞舔舔上牙,确定没有任何不适,绝不影响自己进食。死天道!哼!


    凌之辞抱着双臂撇嘴,暗自小心翼翼地生气,生怕被天道发现。


    这时,巫随深深吐出一口气:“成了。”


    什么成了?疑问着,凌之辞突觉心脏痉挛,像有东西攒动,要破心而出。


    第130章 压离泉逝


    巫随注意到凌之辞异样,当即将人带回陆地。


    “怎么了?”巫随问。


    凌之辞颤抖着发冷汗,艰难开口:“心……心脏里有刺。”


    李季悦随后出现。她蹲身甩甩头,强睁开眼,似乎是接受了太多信息脑子一时杂乱,想说的太多,一时反而不知从何说起,缓了良久,最终将视线定格在捂着心口嗷嗷叫的凌之辞身上:


    “傀娘说,传承完成,给予你的灵异烙印才能被激活,给你能量。不是她们小气,而是‘那个人’要求她们这么做。”


    凌之辞下意识就要抱怨:都有烙印了还不给我力量?!凭什么啊?什么人啊?!


    然而凌之辞心口疼得难受,有口难言,幸好巫随与他心有灵犀,帮忙问了出来:“‘那个人’是谁?”


    李季悦摇摇头:“傀娘留下的信息中没具体说‘那个人’,但我能感觉到,傀娘非常敬重他。”她转而对凌之辞说,“我帮你激活傀娘烙印吧。”


    凌之辞看巫随一眼,男人明显是赞同意,于是朝李季悦点点头。


    李季悦大体还是人样,但与凌之辞印象中的又有差别:一头红白条缕的发;一手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戒尺,无端让凌之辞想到红色傀娘紧握的砍刀;另一手指甲极长,带有骷髅纹,顶端却圆润,遥看似笔……


    她与傀娘两模两样,带给凌之辞的感觉却出奇的像,即使没有明说,凌之辞也清楚:李季悦才是真正融合了傀娘传承的灵异生物。


    随缕缕红白交融的光线从李季悦手中出现,凌之辞心口的疼痛更为剧烈,忍不住弓身呜咽,被巫随半抱着才堪堪稳住身形没跌倒在地。


    红白成团,脱离李季悦之手,在空中飘浮不定,漫无目的地缓缓四移,终于在某次靠近凌之辞时,锁定目标,直直冲向凌之辞心脏。


    光团充盈心脏,缓解了心脏内部四扎的剧痛,凌之辞能感受到,原本如刺的东西渐渐变得圆钝、变得温和,仿佛一下子安分听话了,于是他跟心脏内的东西有商有量,想着:你不要再待我心脏里了,出来行不行?


    那东西微微颤,想出又不出,凌之辞鬼使神差地懂了它的意思,抓着巫随问:“老巫公,牌,我的牌。”


    巫随将凌之辞先前交予自己的愚人牌物归原主,刹那间,凌之辞化身全自动喷牌机,数十张卡牌自凌之辞心脏喷涌而出。


    李季悦见此状,疑心自己没掌握好傀娘的力量,给人弄出问题来了,一下子心惊肉跳,惶恐至极,看着巫随越来越黑的脸,恨不得拔腿跑远。


    还好凌之辞没事,他喷完牌坐在二十三张牌中,嘴角越咧越大,突然嗷地一声倒地打滚,像进了米缸的耗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季悦疑心自己把凌之辞脑子搞坏了,更加想跑,却迫于巫随威压,动弹不得。


    “怎么了?”巫随急问凌之辞。


    凌之辞魔怔了一样,问也不答,跪在地上用无影手唰唰捡牌,口中念念有词:“召唤、隐身、瞬移、格挡……我发达了!”


    等凌之辞冷静下来,是大半天之后的事了。


    巫随这才得知,从凌之辞心脏喷薄而出的卡牌,各有妙用,每一张都与他此前拥有的空白牌类似,有着能力强大限制也强大的特殊能力。


    “这就是我之前的四张空白牌。”凌之辞列出四张蝶翼鱼纹的空白牌给巫随看,“这是傀娘牌、这是一梦蝶牌、这是潭昙牌。”他又指着其他三张空白牌,如数家珍。


    现今凌之辞手上所有卡牌都是清一色的蝶翼鱼纹空白牌,一模一样,毫无分别,即使是巫随也分辨不出它们有何不同。


    “这副牌,不是正常上的塔罗牌,是借用塔罗体系自创的一套牌,可以占卜;可以融合不同技能产生新技能;要是能将全部牌融合,可以撕裂时空任意穿梭。”凌之辞一遍遍来回摩挲手中二十二张牌,笑得合不拢嘴。


    巫随一手插兜,口袋中藏了一张卡牌,不同于凌之辞手中的空白牌,这张牌有图案,上面是凌之辞——愚人牌。他明知故问:“怎么没听你说到之前那张愚人牌?”


    凌之辞抿着唇将手中牌又过了一遍,沉思后从邮差包中拿出猫眼匕:“是没有那张牌。不过这副牌借用塔罗体系,塔罗中大牌一般就是二十二张,刚好够;而且那张牌从出现到现在,一共就做了两件事:变匕首、融合牌。可能它的功效就是这样,做完该做的就消失了。”


    巫随笑,放心将愚人牌收进界封:“原来如此。你的牌果然你最了解。”


    凌之辞一被夸,当即洋洋自得起来,陡然收获力量的喜悦以及被爱人肯定的得意让他无暇思考怪异之处。


    李季悦见凌之辞不仅无事还收获颇多,彻底放下心来,便要与两人辞行:“古柔小姐为了救我,把她的传承给了我,让我变强扛过爆炸。爆炸的能量竟然意外助她成鬼,但她很是虚弱,我将她放入体内,感应到她恐怕要温养数年才能自如。我要找个地方助她修养。”


    巫随说:“纬地洲的一些原始雨林,当中无人踪,灵气还算丰沛,但灵异生物间斗争激烈;抛头露面广为人知可得供奉,做个明星也行,但相关行业早被灵异生物占据,竞争也激烈。你这种量级的灵异生物,不靠杀戮修炼的话,大多走这两条路。但你有傀娘传承,可以选第三条路——在都市中挑男人杀,可惜你心善。这样吧……”


    说着,巫随给李季悦一张符:“照着符走,找苏苏,她身边那只狐妖是上古灵异,对陆地上隐秘的灵气充沛之所有着天然的感应。你尽可能给苏苏一个品质佳的攻击型烙印,说明来意,她身边那只狐妖会替你安排个安全的好地方。”


    李季悦接过符,犹豫问:“祂……解剖学生、抓捕灵异,究竟是想干什么?我感觉得到,学生们近些年的异常病态,是因为祂。”


    巫随:“你还是在乎学生?”


    李季悦:“为什么不在乎?他们……他们……”她心头有千言万语,那是她作为一个老师亲证过的少年飞扬编织出的绝美期冀。


    没有性别之分没有家境之别,少年们会自由生长,蓬勃盎然,自然而然地为全人类投下庇护,相信一切美好都可以由热烈的少年们实现,可惜言语难道,她最终吐出最无奈也最真挚的老生常谈:“他们是人类的未来啊。”


    巫随:“你先潜心修炼学会运用傀娘能力吧。等未来你出关,可以挑选一个称心的人类议员辅佐。人类社会根深蒂固的教育问题,只有人能解决。”


    李季悦深以为然,道别后离去。


    凌之辞还沉浸在陡然变强的喜悦中,拿着卡牌挨个亲亲蹭蹭,整个人飘飘欲仙,走路都是蹦跳着的,双脚老半天没同时沾过地。


    回到忒历亥,有了可以分享喜悦的对象,凌之辞更是乐得疯癫,拉着父母语无伦次地叫嚷,扬言今后不会再惧怕任何灵异,可以堂堂正正地待在自己家不用怕殃及父母。


    凌之辞在全桂兰与凌建国之间,说完一句甩个头换人看,一碗水端平,谁都没落下,头上小辫随他甩动如软鞭,打完这个打那个,全桂兰与凌建国都摸索出躲避规律了。


    甩来甩去,凌之辞甩得脑袋晕乎,暂时歇息。巫随趁机叫走全桂兰。


    全桂兰见到尸骨时,无比怅然。


    压大大(音译名),龙暴暴父亲,在全桂兰还没即位成皇时便开始力排众议,一路辅佐全桂兰打下全球。


    当全桂兰因基因编辑技术遭威胁时,他们略一合计,发现不对——因为闹事的人中,不存在主心骨。


    真正想对付全桂兰,或者说真正想要基因编辑技术的人,还在背后。


    压大大心念龙暴暴已长大成人,踏入仕途,自家孩子虽不是什么太优秀机敏的人,胜在勤政爱民,加之有全桂兰相护,起码不会死在官场上;恰逢当时爱人过世,他有殉情之心。


    “死也得死得有价值,能撺掇忒历亥这些人精闹事的必然不是一般人。”压大大说,“他们过得太舒坦了,强取健康器官为己用本是有悖人伦之举,这还不够,他们竟然妄想舒舒坦坦地永生。呵!他们这种人,想必会轻信我这老东西怕病怕死。我会与他们交结,到时您把他们赶出忒历亥,离开吃喝不愁之所,图穷匕见是迟早的事。”


    压大大起先会传回讯息,突然没了消息。全桂兰派人暗中寻觅多年,至今,总算是有了结果。


    “海底基地?制造催生?芯片控制?”全桂兰混浊的眼久久闭上,“难怪寻遍三洲不见人,好不容易找到相像的人,年龄性情统统对不上。”


    “还有一封信。”巫随说。


    全桂兰打开信笺,面色越来越差,长长叹:“幕后黑手,原来是阿泉。”


    巫随:“听说他死了。”


    全桂兰:“他是死了。”


    “您当我死了吧。”凌泉脸上巴掌印通红,冷冷看向气愤的母亲,“您是好心,您想要大同社会,想要人人幸福,不可能的。人生来就有贫富、分智愚,人性是那么贪婪,富贵智慧的人一定会去争、去压榨、去给弱者施加更多苦难,我们就是最好的佐证。”


    “难道您会放弃现下身份与庸人为伍?您只会觉得他们愚不可及,明明有如此多向上走的途径却统统放弃还怨天尤人,您才不会将他们视为同类。您想要的大同社会、推崇的生命至高,当中绝不包含庸人蠢货,所以您从来无所谓他们,甚至将他们当作耗材,而他们才是芸芸众生。”


    全桂兰震痛的手藏在身后,颤抖着:“所以你想管控所有人,让所有人像机器一样,这样就没有贫富、没有智愚,这样人与猪狗牛羊有何区别?你给我滚回房间好好反省!”


    凌泉静默片刻:“我说了,您可以当我死了。我从此、永远、不可能、像哥哥一样,认同您的想法,推动人类向您认为的‘好’前进。”


    全桂兰的心与手一同颤:“你长大了,自己安排吧。但是,永远不要手足相残。”


    下一年惊蛰,凌泉死于暗杀,当场毙命,绝无转圜。


    他死前太正常了,一贯温柔笑着,答应无论如何,夏末一定会赶回为最年幼的弟弟庆生,没有任何悲剧将生的征兆,无人知晓这是死者精心的谋划,除了全桂兰——一度连她也动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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