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幻境已至
关东开车,巫随坐于副驾,凌之辞整个人瘫在后座,才饱餐一顿,他精力充沛,正是能力好使的时候。
迷迷瞪瞪间,他恍惚看到顾安于华高上空坠落,她摔到教学楼顶楼,尘土扬,栏杆裂。
书声琅琅,华高好像没有经历过动乱,一切如常。
学生们全在囚牢一样的封闭大楼中勤学苦读,漫天纷飞的雪中,顾安捂着耳朵嚎啕大哭。
然后她起身,心灰意冷,一身洁白的连衣裙沾满脏污,蹒跚走向大楼边缘,一跃而下。
是初次梦到顾安的情形。凌之辞不禁疑问:发生了什么?她就算自杀,也不该是以这种心态——
无能为力,绝望偏激,仿佛不曾拥有过书老人与文骨的能力,仿佛忘记自己是灵异而非常人,恍若大梦初醒,以一个学生的身份,在麻木与死亡中做出选择,一步步、一点点看透自己的弱势,明白生命只是一场虚幻,死生无别。
她不是向往死亡,是向往下一个盛大的终结与开端,渴望在下一场生命中天生强势。
凌之辞皱眉,清醒过来。
关东从后视镜中注意到凌之辞清醒,这才开口:“上官盯着顾安呢。她在择验医院住院部5号楼顶楼开了文骨幻境。不出所料,等雪一降,适合她的领域一开,她就能最大限度地吸收生灵气血,那时,就是她大开杀戒的时候。”
凌之辞看时间,开车到择验医院后,距离降雪只剩不到两个小时。
巫随:“幻境是最隐蔽的杀器,动用得当,所造成的伤亡之大,非任何形式的攻击可比拟,何况多攻识海,难治。”
关东叹气:“可惜当前寂陌人中,对精神层面略懂一二的就上官一个,他还……”
欲言又止下,必有隐情,然而时间紧迫,不是八卦的时候,凌之辞凑上前问:“我进过文骨幻境,文骨操纵的时候倒是会被唬住,但是幻境在顾安手里,对我没有一丝威胁,我甚至能反操纵幻境。你们说,我是不是可以抢夺幻境控制权?”
关东说不准,求助巫随。
巫随深思片刻:“不行,幻境已经作用在学生身上,不是你身上,你进入幻境只能改变由你而生的那部分。对他们而言,幻境在生成的那一刻走向就注定了,除非他们自己清醒,否则结局无法篡改。”
自己清醒?凌之辞想到学生们堪比机器的服从度与整齐度,他们麻木、淡漠、精神萎靡。浑浑噩噩的状态下,他们能分清自己是处于现实还是幻境吗?如果意识到了,会觉得幻境比现实更美好吗?
凌之辞撇嘴:“真的没办法吗?”
关东不解:“凌小朋友,为什么非要救他们呢?文骨由他们滋生,走不出文骨幻境,困死在文骨的能力下,是他们该死。”
巫随睨关东一眼,关东识相噤声。
“不是没办法。”巫随答,“在现实中击杀布施幻境者,根除能量供给;或在幻境中驱逐幻境主宰者,斩断能量链接。两种情况下,如果没有其他东西接管幻境,幻境必定难以为继,继而土崩瓦解。”
凌之辞当即问:“幻境主宰者?”
他倾向于在幻境中解决顾安。巫随与关东对学生没有怜悯,他们只是旁观,没有自发拯救学生的心思,凌之辞不是感觉不到这点,现实与幻境,他选择更适合自己发挥的幻境。
巫随解释:“幻境布施者,也就是顾安投放到幻境中的神识,贯通现实与幻境。虽然只是一缕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是处在自己主宰的空间,占据地利人和,反而能发挥出远超本身的实力。”
“我想进幻境。”凌之辞直言。
关东唇角微动,最终只是重重呼出一口气。
巫随思考片刻:“找个在幻境作用下的生物,以它为媒介进入幻境不是难事。”
虽说巫随与关东没有主动救治学生的想法,但巫随态度温和,明显愿意配合;而关东听从巫随指令。
凌之辞认清局势,扑到副驾椅背上,夹起嗓子:“大佬呀,你可一定要帮帮我啊。我想要顾安的烙印,在幻境中打败她,她肯定受重伤,到时得烙印会更轻松。你帮帮我吧,求求你了。”
巫随早明确告知凌之辞,烙印是囊中之物,以凌之辞的智商,不会不理解人话。但他执意卖傻,巫随也不拆穿,男人只是分析利弊:
“你应该记得书老人说过,我动辄受限,发挥不出一成实力。这一成实力在现实世界与灵异世界足够我纵横,要护身边人无恙却有难度。更何况到了别人主宰的幻境,你的安危,我实在无法担保。我私心是不想你再多管闲事的。”
凌之辞一撇身坐回后座,不悦抿唇,但对于为自己好的人,他也发不出什么脾气,不咸不淡地:“哦。可我想管。”
巫随:“我不过多干涉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配合。”
听到这番话,凌之辞所有负面情绪一哄而散,他渐渐心猿意马:好乖啊。贤妻良母就是这样的吧!
凌之辞又扑到副驾靠椅:“我会对你好的!”
关东疑惑偏头,紧接着转回看路:凌小朋友的话听着挺怪,像什么霸道总裁小娇妻这类脑残剧中的台词。
对于凌之辞动不动就想给自己养老一事,巫随看开了:小孩子嘛,总是如此表达喜欢。
巫随认真说:“如果情况实在危急,我会解开部分封印,强行粉碎幻境,一定保你无恙。代价是心情不好,就像之前将千名学生拉入界封后。我知道你不喜欢那种状态,提前说好,希望你不要生气。”
凌之辞哪里会生气呢,他已经胡思乱想起来了:哇,还会提前给我报备!这跟谈上了有什么区别!
伴随着车上播报的红色寒潮预警,路边行人埋首窝肩,狂风凌乱行人发丝衣衫,大家举步维艰,又神采奕奕,举着手机连连拍摄,通红的脸挂笑。
凌之辞注意到有人专门停车,下来感受冷风呼啸。
近年来,温室气体排放超标,全球变暖,一度为冰雪王国的万瞩市五十多年没有过降雪。
天然的狂风与低温是书上长篇大论,对现代人很遥远。
在钢筋水泥的城市生活太久,猛然感受到来自自然的力量,人们如懵懂幼兽,以新奇看。
凌之辞给车窗开了一道缝,冻人鲜活的空气涌入鼻腔,原来空气可以是清新的。
极端天气下,惜命的人更多,大路宽敞,车辆畅行,到择验医院万瞩分部时,离预计雪落时尚有一小时二十三分钟。
凌之辞可以看到,整个医院弥漫有一股灰色雾气,越靠近住院部,越浓郁。
住院部5号楼笼罩在灰色迷雾中,树影摇晃,风声呼啸,阴森的气氛中,医生护士们还照常工作。
好事,起码医护人员没入幻境。
“顾安的目标是学生,我们直接进去病房找学生吧。随便以谁为媒介,进幻境对付顾安。”凌之辞提议。
两个寂陌人都是陪着凌之辞来的,无所谓做什么,当然同意。
病房中,八床学生拥挤在狭小的空间,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时促时缓。
三个男性进入病房,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凌之辞踮脚从床沿走,局促非常,险些没站稳摔在学生身上。
估计是临时接收上千名学生,医院没功夫安排好的环境。凌之辞想当然。
他自小受到最顶级、最周到的治疗,无法相信人命就是如此轻贱,外界治疗环境就是这样。
巫随感受学生情况,吩咐说:“幻境攻破的一刻,顾安本体必受打击,小东,你联系上官,一旦发现顾安出事,立即进行限制,不要让她有机会动用书老人能力。你负责守在我和小团子身边,确保我们肉身无损。”
关东点头应。
“团子。”巫随伸手,“我跟你进一起幻境,但还是有可能分散,我会找到你。”
团子太软了,又加个“小”字,不威猛,凌之辞有点意见,可如今不是说小事的时候,凌之辞只好接受这个称呼,手搭上巫随。
天旋地转,灰雾完全遮蔽视线,凌之辞手下温度不见,巫随消失,他独身一人立于一片茫茫。
预知梦与现实他分得清,幻境与现实他照样分得清,他确信自己进入了幻境。
或许因为他过于清醒,幻象没有出现。
凌之辞从包中抽出卡牌,握紧匕首,对虚空喊:“顾安,我知道你想对我下手,但巫随在侧,你不敢。现在他不在了,是你为数不多可以动手的机会,你在等什么?”
灰雾翻涌,凝出人形,正是顾安。
她似乎丧失了语言功能,口型频繁张合,却发不出声音。
凌之辞无法与她沟通,但直觉告诉他:此刻的顾安,对自己确实有杀机,只是不知为何,她好似在忌惮什么。
顺着顾安的视线,凌之辞注意到了自己手中匕首。
匕首撕开灰雾,柄上猫眼石中光晕流动,寒光闪露,闪慌顾安。
凌之辞不是没面对过幻境类的灵异生物,他早就发现,自己的匕首在幻境中威能更甚,只是他没想到,连集合了三个大灵异之力的顾安也会害怕匕首。
匕首随他贴有全家福的卡牌一起出现,当时他年纪还小,不记事。
听爸爸妈妈说,小时候的他明明吃得香、睡得香,身体检测报告一年比一年优秀,却三天两头生病。
这种状况在他第一张卡牌出现时停止过一段时间。
那次,他反反复复地发烧,近两个月,一条命一直钓着,眼看气将要绝。爸爸妈妈悲痛万分,已经吩咐备好棺材了。
就在此时,电闪雷鸣,天气反常,一场暴雨降下,然而万花齐放、万蝶齐飞,蝶群挣扎飞舞,雨打后纤弱的身体聚于凌之辞上方,凭空凝出一张卡牌——就是贴有全家福的那张,上面画有凌之辞,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眼睁睁看卡牌飘在凌之辞身上,一把匕首出现。
匕首出现的一瞬,两个普通人同时听到了“扑哧”一声,像有什么人眼不可见的东西被刺穿。
后来听闻此事,凌之辞认为匕首就是那张牌的能力。
有了依仗,巫随消失的不安驱散不少,凌之辞匕首对准顾安:“来啊,反正你想杀我,我也没打算放过你。”
第32章 牌匕破幻
书声嗡嗡,笔落沙沙,两种声音分庭抗礼,近乎嘈杂,听得人厌烦。
急促的铃响强势地盖过一切,考试广播冰冷无情,短短几句话宣告完金科玉律,残忍退场,留懵懂惶恐的孩子们一遍遍绞尽脑汁、一遍遍备受打击、再一遍遍重新书写,直到自己的思想被凌迟不见。
考场中,困于一方桌椅的学生们面上逐渐没有了神情,都机械麻木,靠模板发表看法,靠套路实现创新,坚信不断消耗的笔墨会成就前途似锦。
他们为了好的结果,牺牲青春、牺牲自己,以为美好在未来,以为当下的苦难算不得什么,却不知道,他们是耗材,他们含辛茹苦得来的成绩,可以买卖。越是出类拔萃,越容易卖出好价。
所以这样苦命愚昧的孩子,究竟有什么拯救的必要?或许早入轮回,才是解脱。巫随淡漠想。
文骨幻境专为学生开,巫随意志坚定没被影响太多,幻境无法针对他生出幻象,但他进入了学生们幻象的集结地。
是考场。
绝大多数学生最怕的是考场,这不该是他们的战场吗?在考场,惧怕可以有,但不该由恐惧主宰身心,更不该以麻木粉饰恐惧,正常教育培养出的孩子不会如此。
巫随暗叹可怜,长鞭甩出,划破幻象,光点碎溅,弥漫考场,露出一条可供人行的通道。
恐怕顾安的注意力都在凌之辞身上,无暇顾及这边,分出的精力不够重补幻境,所以巫随轻松开出一条路——贯通现实与幻境的路。
只要愿意,学生们可以自行离开幻境。
巫随抽鞭在学生侧甩动,鞭端一路勾连出火花,所发出的爆破声如雷轰鸣,动静之大,远超铃响。
然而没有学生抬头,没有学生离开。
这是幻境,不是现实,不是巫随长鞭一甩将他们丢进通道他们就能离开。
幻境中,什么都唯心,一定要清醒,一定要自愿,否则幻境没有出口。
跟巫随预料的一样,不斩断幻境能量供给,学生们迟早被困死其中。
巫随深深望学生们一眼,挥鞭再开通道,穿梭幻境,尝试寻找凌之辞.
幻境另一侧,顾安感受到巫随转移,越发心急,加之凌之辞挑衅,她想:那个男人不在我才有机会吸食净化气息,来生顺遂,不能再犹豫。
作为幻境主宰者,顾安有形亦无形,整个幻境空间都是她。
想在自己的地盘拿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小孩儿,如瓮中捉鳖!
灰雾凝结,张牙舞爪,压迫向凌之辞。
凌之辞匕首向虚空一划,灰雾粉碎,匕首上寒光散成一片纯白,笼在凌之辞周遭,占据幻境一角。
灰雾对纯白多有忌惮,游走在凌之辞周围,几缕试探妄图突破纯白防线,却在接触到纯白的一刻烟消云散。
梦境与幻境,在凌之辞眼中区分不大,他能在自己的梦境中为所欲为,当然不会质疑顾安作为幻境主宰者对自己幻境的掌控程度之深。
他知道自己踏入幻境的一刻,顾安当即会感受到。他想,相比于学生们,或许净化气息更令顾安在意,自己进入幻境无异于羊入虎口。
如果再与巫随分散,独面身具三大灵异生物之力、且占据地利人和的顾安,凌之辞六张卡牌无一在冷却期,照样没有把握。
但这是幻境啊!凌之辞一不怕机器,二不怕幻境。在幻境里,打不过幻境主宰者没关系,他有的是手段自保。
凌之辞美滋滋想:等老巫公找来,由他对付顾安,我坐收渔翁之利!
灰雾汹涌凝成人,围着凌之辞急速旋转,指指点点,简直气急败坏。如果她能发出声音,凌之辞必定满耳污言秽语。
“哈哈哈,略略……”凌之辞对顾安做鬼脸,“我告诉你,你奈何不了我。让你害学生!哼!等老巫公一来,等死吧你!”
经凌之辞提醒,顾安才意识到巫随已在大半幻境中留下足迹,再不进行限制,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找到凌之辞所在地。
自己如今奈何不了凌之辞,但正面对上巫随才是死路一条,别说吸食净化之力,连唾手可得的学生精血都来不及吸收,就会被他打入轮回。
顾安怨恨想:我承接了书老人和文骨的能力,也承接了他们的因果报应,一个以安息魂诓骗天道,一个吸食千名学生智力提升。
因为羊图阵,它们什么因果都断得干净,死后无福泽亦无报应,照常轮回,却害苦了我。我活着不靠生灵精血提升修为压制反噬,必被折磨至死;我若死去转世,灵魂带今生孽障,绝不会有好下场。
死也好,活也好,我一定要得到净化气息!否则生死都不自在。别说自由,不痛苦都是奢望。
我对上那个男人毫无胜算,只能在他到来前奋力一搏,取得净化气息!
顾安手点印堂,分出大半能量,力图多阻拦巫随片刻,剩下全用来强破凌之辞身边纯白空间。
凌之辞见顾安动作,心觉不妙:要放大招?大招可都是要积蓄的。
在万千灵异垂涎下活到现在,凌之辞算不得光明磊落,偷袭手段一等一的高。
没把握拿下顾安时,他脑子里想着等巫随;一旦有机可乘,他却不会放过。
他弓身,偷摸调整方位,在顾安印堂灰雾将断、手将垂落的一刻,跳起甩牌:“刃。”
空白牌化纯白匕穿透灰雾,激起一浪一浪的凄厉尖叫,灰雾不安挣动,呼啸着逃离匕首周遭。
凌之辞在匕首开路下,一路奔向顾安——能在幻境中凝结成实体,必定是能量汇聚处之一,来对付自己的,应当就是所谓的幻境主宰者,打败她就能破坏幻境。
顾安与幻境一体,感受到威胁当即化雾融进虚无,然而晚了。
匕首穿透顾安身体,打断融化过程,顾安逃不得,身形虚晃,动手结印,动作猛地一滞。
“封。”凌之辞适时甩牌,将顾安——幻境能量来源封定。
顾安动弹不得,不可置信地盯着疾驰而来的身影,眼睛被凌之辞手握的猫眼石匕首晃得生疼。
“扑哧”两声后,只剩凌之辞急喘,扎到第三下,顾安身体溃散,幻境逐渐崩塌。
现实中,凌之辞率先睁眼。
关东吓一大跳,扯扯凌之辞手臂拍拍凌之辞脑袋,围着凌之辞急叫道:“怎么是你先醒?你在幻境中死了?!你是不是要完了?!老大没保护你吗?!你……你好像没事?”
巫随紧跟着睁眼,他已经听到关东聒噪的声音,开口:“除了死亡,还有一个最简单的原因,能让人在幻境彻底崩塌前率先脱离幻境。”
“是你打破了幻境?”关东惊得声音变调,一时间仿佛身上爬满跳蚤,无措但热情地来了段“街舞”:“凌小朋友,你你你……你了不起啊!你怎么……不是,你这么厉害?!精神层面的不是最难对付的吗?”
凌之辞笑得眉眼弯弯,轻轻拨弄唇珠:“嘿嘿,可能我的能力刚好克制幻境。”
刚好克制?巫随心头疑云起:我在幻境中甚至感知不到顾安方位,更别说对与幻境一体的她造成伤害,要多强大的天赋才能跨越如此悬殊的实力鸿沟?
巫随想到曾经附身凌之辞的那个“东西”,以木偶形态存在,一直在凌之辞身侧,能调动凌之辞自己都没有掌握的净化之力,好像没有恶意,但不得不防。
是他动手了吗?.
医院顶楼,顾安身形一顿,印堂处皮肤裂成蛛网状。
“嘎!”上官让从暗中跃起,扑扇着毛发稀疏的鸭翅,鸭掌踹上顾安脑门。
顾安一懵,她本来就没融合好书老人和文骨的能力,强行使用文骨幻境,却遭反噬,正虚弱。
在凌之辞手里吃过亏,顾安不敢再以貌取鸭,看鸭子长相特殊,昂首挺胸,眼神睥睨,颇通人情的样子,怕是什么来抢夺华高学生的大妖,现下没胆子硬碰。
她手一挥,鼠潮转瞬至,围上上官让。
上官让面对成千上百个与自己体型相差无几的老鼠们,心想:老大说,不能让她有机会给老鼠下指令去啃食学生□□。
思索片刻,上官让飞起,鸭嘴吐出一颗青绿色药丸:“阻断嘎!”
顾安手护印堂,闪身躲过。
反应不错。上官让心想:给你来个厉害的。
鸭子临危不乱,鸭掌踏过鼠头一个个,身姿飘摇,恍若水上漂。
上官让鸭嘴大张开来,五彩缤纷的药丸从他嘴中喷射而出。
一座鸭形机关枪自带锁定追踪功能,实在防不胜防。
鼠潮汇成屏障,挡在顾安身前,然而堪比炮弹的药丸洞穿老鼠身体,根本护不住人。
顾安狼狈闪躲,下令老鼠进攻。
以体型讲,老鼠隐胜上官让;以数量讲,老鼠完胜上官让;任谁猜测都是如此结局:可怜的鸭子会被凶恶的老鼠分吃,骨头渣都不剩。
可现实总是如此出人意料:上官让一鸭翅轰飞一群老鼠,一鸭掌压得一地老鼠起不了身。连鸭影都威猛,足够老鼠们胆战心惊。
上官让嘎嘎笑,嘴中青绿药丸如洪倾出:“阻断阻断嘎。”
顾安躲闪不及,身中数丸。
药丸打在身上,震得皮肉晃荡、骨头松散,光是外力就不好受,不知道药丸具体作用是什么,顾安心慌,冒着反噬的风险,强行动用文骨能力,化灰烟溜走。
上官让神威大展,老鼠没指令不敢走,趋利避害的本能又让它们不敢得罪上官让,以上官让为圆心,拥挤成一个空心环。
一堆灵智未开、只懂服从指令的老鼠,跟只会学习、不会反抗不公的学生有什么区别?
而新诞生的小寂陌人竟然真心实意地为他们考虑……根本不值!算了算了,孩子的天真善良有必要守护,用不了多久,他自然会看淡,珍惜这份难能可贵的悲悯与热忱吧。
想到此处,上官让迈起豪迈的鸭步,在上千对怯怯的眼眸中霸气离开。
第33章 机器怪鼠
顾安逃走,上官让转眼就将此消息传达给关东。
关东:“上官已经对顾安做出限制,她目前没办法控制灵异气息,使用不了灵异能力。除非雪降,冰雪给她带来强劲增幅。”
凌之辞问:“意思是雪降前她没能力伤到学生?”
“对。”关东答,“可是一旦雪降,她会变强。”
不出所料,那时,顾安会令老鼠啃食学生。
老鼠数量多、行动快,啃完一个人不过是几秒的事,实在不好对付。
凌之辞问巫随:“我们不是可以去对付雪怪吗?”
既然雪降是顾安变强的条件,不让雪降就好了。
巫随说:“顾安本质是一梦蝶,要融合好书老人和文骨的能力,必须是以一梦蝶的身份。雪怪不来,她短时间内没有觉醒的契机。”
凌之辞听出了巫随未言明的话:真要对付雪怪,不让顾安变强,她没法全面使用文骨能力,不一定救得下学生;你还得不到烙印。
“那我们还是想办法限制顾安吧,她应该逃回了华高。”慎重考虑后,凌之辞如此决定,“不知为何,顾安状态有异,竟然又萌生死意,在华高教学楼顶楼再次自杀。梦境无误的话,她跳楼前可能跟我有过交流,我说服她不杀人。”
梦境中,顾安说过:请你祝福我。
这个“你”是谁?是祂?是雪怪?凌之辞直觉是自己。
关东略带怀疑,震惊偏头,眼珠子瞪得滚圆,眉毛飞得七扭八拐:说服?说服什么玩意儿?你要让孽障缠身的灵异干啥?不杀人?这跟不让普通人吃饭喝水有什么区别?这……这不好吧?还不如直接杀了来得干脆。
“不是,凌小朋友。”关东忍不住开口,“你知不知道,她没得选,她只能杀人。”
“什么意思?”凌之辞疑惑。
巫随开口:“一旦选择通过杀戮现实生物的方式提升,必担孽障。孽障反噬自身,痛苦作用于灵魂,难耐非常。唯有转移与压制两种方式减轻反噬,转移孽障施行条件苛刻,且是诓骗天道之行,一旦发现必将万劫不复,她若想有来生,不会选择这条路;压制便是变强,以更高的修为压制反噬。”
“灵异生物变强,说来简单——自行修炼、使用天材地宝、吸食生灵精血。灵魂痛苦会影响神智,变得暴虐,静心修炼是不可能了;因为人类毁坏自然、破坏风水,天材地宝几不可寻;动过杀障的灵异生物基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杀戮!
“杀戮会沾染新的孽障,但不同生物带来的孽障深浅有所不同。综合来看,杀人类最有性价比,尤其是神识不清的人类。而且,有一点你要注意,文骨由学生催生。”
凌之辞心下沉重,喉咙干涩,问:“这个怎么了?”
巫随:“既然如此,承接了文骨能力的顾安去杀学生,便是因果报应,自然之行。”
顾安对学生下手,只有提升,没有反噬。
关东板砖书和鸭毛笔不知从哪掏出的,龙飞凤舞记下巫随的话。他一边记一边说:“是啊是啊,我们寂陌人管控的是逆天而行、滥杀乱杀的灵异生物,顺应自然的,实在没必要多管闲事。”
凌之辞撇撇嘴,垂头不悦。
巫随:“去华高,找顾安。”
车上,凌之辞终于组织好语言,直说:“老关叔,那蝼蚁尚且偷生,学生们也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就被当作提升修为的材料?人命关天,怎么能不管不顾看着他们白白送命?你不对。”
哈?关东迷茫,啥玩意儿?
他是真想不通,人与蝼蚁有什么可比较的,不都是一样的东西吗?这个小蚂蚁被一脚踩死,没准转世就成了人;这个人死了,可能转世就成了蚂蚁,都是生灵,都是材料,存于天地,就是为了循环利用。死了就死了,反正总会再活,没什么可惜的。
但刚刚自己一番言论显然让凌之辞不开心了,他不欲争辩,顺着说:“言之有理。”
凌之辞获得认可,心下不悦一扫而空,美滋滋躺在后座。
距离雪降还有五十多分钟,驱车到华高用半个小时,还有二十多分钟的时间游说顾安,让她交出烙印、放过学生。
毕竟凌之辞身负净化之力这一大杀器,消解孽障不是难事,以此为交换,顾安会答应的吧。最大的问题是:不会用……难不成要给她喝血吃肉?
凌之辞坐起趴到副驾:“大佬大佬,净……怎么用呀?我不会啊,教教我吧,求求你了。”
接下来急弯多,巫随反手拉着凌之辞手腕:“这个急不来,此事完结再说。”
凌之辞没注意到这点,他担忧想:猫眼匕只能近距离攻击,实在被动。
六张牌用去两张,剩四张,数量上倒没有太难看,但他清楚:剩下牌中,也就一张“增”在战斗中派得上用场。
要是顾安与自己一言不合,或是临阵反悔,只怕危险。
他撒娇:“大佬大佬,你的鞭子真的好厉害呀!之前担心它在我手里发挥不出实力,好心还你,可是我真的好喜欢它,大佬你再给我一次好不好?”
长鞭不知何时游走裹缠在凌之辞腰腹,巫随:“拿去玩。”
关东侧耳听,心想:凌小朋友喜欢鞭子?武器啊?改天送点钩子斧子小锤子。
凌之辞喜出望外,摇摇摆摆,随车辆一个漂移,他身形不稳,直直往车窗磕。
他迅速反应过来,扭转身体,想保护头部,然而因为身量猛然拔高,身体变化较大,越是情急,越难自控。
不是吧,别没救下学生,我自己也撞出问题了!凌之辞急切呼救:“大佬!”
手腕上绵稳的力道陡现,凌之辞被拉回平衡,后怕地扣好安全带。
关东:“没事吧凌小朋友?怪我,我开车一向豪迈,改不过来了。”
凌之辞:“没事没事。”他答得心不在焉,探头往窗外看,“我刚刚好像看到了书店老板。”
巫随:“他暴体而亡,死得不能再死,就算书老人和文骨在世,也无法复制出他。”
那应该是错觉吧。路边人影渐行渐远,再也看不到踪迹,凌之辞收回视线。
那人的方向,好像是往先前遇魔又遇书店老板的小巷去,可以抄小路到华高,跑起来也就三两分钟的事,再没点道德,不走正门,翻墙进校,横竖不过五六分钟,比开车快。
凌之辞喊停关东,说出计划。
巫随同意:“小东,你回医院跟上官留意学生情况,顾安那边,我跟团子去就行。”
两人下车,寒风料峭,凌之辞一瞬间被冻得发抖,牙关打颤。
可怜他从小到大,没有过在零下生活的经验,体验到的最低温度是冰箱带来的。
虽然明知会降雪,但习惯了温暖的人不会认为寒冷需要防备。
本来就宽松轻薄的衣服还因为身量拔高短了一大截,冷风呼呼从袖口钻入,如冰针刺骨。
卫衣上大肥狗被风里外夹击,颤颤巍巍可怜兮兮,抖得跟筛糠一样。
四面八方灌来的风肆虐,新长的头发还不服管,在大风助阵下啪啪抽自已脸。
下车前,凌之辞激情昂扬,要跑去华高对付顾安、救学生、得烙印,没两秒蹲身缩成一团,双拳攥紧,脚趾扣地,冷得脑子都僵了,只剩本能在抵抗寒冷。
一团水母飘于凌之辞头顶,形成防护,抵挡外来寒风。
巫随:“你动起来,过会儿就暖了。”
凌之辞揉揉脸,强打起精神:“我知道怎么绕去华高,跟我走。”
巫随跟上凌之辞,狭小的通道只剩奔跑呼吸声。
奇怪。凌之辞疑惑:刚刚那人呢?他走得也不快,应该早追上了。
“停下。”巫随拦住凌之辞,“前面有东西。”
寂静中,凌之辞侧耳,隐隐听到沉闷的齿轮转动声。
循声看去,地上趴着一只红眼长尾灰毛鼠,与书老人……现在是顾安手下老鼠一模一样。
凌之辞跳到巫随身后:“大佬,是顾安吗?”
巫随摇头:“不是生灵。”
不是……生灵?
凌之辞心中有了猜测,上前轻踹老鼠一脚,老鼠四仰八叉地飞出老远,爪子倒腾起来,颇有规律。
一上脚,老鼠薄透皮毛下的坚硬难藏,凌之辞立马意识到——是个机器老鼠。
他拿匕首割破老鼠表层毛绒,露出里面精密组件,捯饬两下,给出结论:“材料用熔珠工艺制,比普通金属脆,不耐撞,这种材质的东西受到点外力就容易出毛病,是一次性消耗品,用来制作机器不划算。”
陆地资源有限,人类掏空了大陆,视线转向海洋。融珠工艺制品,是海洋贝类熔炼而成的新型金属,造价低,应用广。
凌之辞三两下拆散老鼠,边拆边惊疑:“一次性的东西为什么会安装这么精尖的系统?”
他从包中掏出手机和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有条不紊一番操作,将老鼠身上某部件拆卸下来连接到手机上,他大叫一声:“老……大佬,你来看!”
巫随凑上去,看到手机满屏代码,分开看个个认识,放一起是个什么东西?
凌之辞实在震惊:“这小老鼠……是我做的?”
“哦?”
“是模仿我做的。我小时候给富贵做过小玩具,兔子鸭子什么的,可惜它不喜欢……”
凌之辞意识到跑题了,话语拐回来:“总之这个老鼠是照着我做的兔子改的。制作方法上交给及悠宿了,我要复刻都得给及悠宿打招呼,谁做的这个老鼠?为什么偏偏做成这个样子?还出现在华高周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确定老鼠是机器后,凌之辞的胸一直闷,恐怕有大事发生,还是往不好的方向。
上交给及悠宿,短短六个字,巫随品出许多信息。
及悠宿是世界上最顶尖的科学机构,当代取得忒历亥市居民身份的人,几乎全是从这个机构出来的。
能被它看上的技术,首先难度不会低,其次价值不可估量,属于保密技术。
一般人拿不到,更做不出。
看来有关于祂,可以往及悠宿查。巫随想:话说富贵是……狗妖吗?难道藏身木偶的是狗妖?不像。
凌之辞甩甩头,抛下心中疑问,眼下救学生才是大事,重点是找到顾安。
放任雪怪给顾安增幅让她变强,同时要对她进行限制,不让她有机会对学生下手,还不能让她再次自杀。然后以净化气息为交换,让她使用文骨能力救下学生,再给自己烙印让自己变强。
凌之辞捋顺思绪,利索收好东西:“大佬我们先别管老鼠了,去华高吧。”
路上老鼠耽误不少功夫,距离雪落,还有十七分钟降雪。
两人启程,凌之辞的心不受控制地乱跳,损坏的机器鼠让他想到一种可能:阿能给出的只是预估降雪时间,如果有误差……
恰在此时,凌之辞包中手机一震,消息是阿能发来的:
之前推算降雪时间有误。近日天气诡谲、气候多变。以阿辞所在地为准,最新预测显示:十二月九日,晚六点十三分左右,即十分钟后,会迎来五十年难遇的降雪哦!阿辞注意加衣保暖,么么哒!
第34章 安目之实
万瞩市繁华,车水马龙因极端天气断流,庸庸碌碌停止,像伪善卸下伪装,显出一座城市的不近人情。
顾安迷失在城中,哪里都排外,哪里都冷漠,找不到庇护。力竭之际,她下意识回到自己最熟悉的空间——华扬高级实验中学。
鸭子不知是何来头,所用青绿药丸打在皮肤上形成抹不掉的青绿圆,一旦动用灵异能力,青绿圆就会散发无形气流冲撞体内,阻止灵异气息调动,无法完整使用能力。
顾安争不过体内气流,从灰烟化人,自高空摔落,倒在华高教学楼顶楼,激起陈年积灰。
幸好自己并非人身,物理伤害无用。顾安随手拍拍身上脏污,起身环顾。
“你真的不是人吗?”一道声音自下传来。
顾安惊疑:“谁?”
“我是造梦人。”
顾安警惕寻找声音来源,始终无所获。
“你忘了,这一切,不过是我为你造的一场梦。”
什么?
顾安:“谁在装神弄鬼,滚出来!”
“你听,书声琅琅、丛间窣窣,学生与老鼠都在校园,一切照常。灵异事,灵异梦,真实存在却与你无关,该醒了。”
书声嗡鸣刺耳,如万虫振翅嚣叫,难听难受。
顾安捂住耳朵,脑海中生出一段记忆,她誓死不信:“不是!不是!我不是人!我有能力!我要自由!”
那个声音继续:“你看,灰鼠流窜,不知要啃食谁的血肉;校外男人又背书进来,哪个学生会用上RZ教辅?”
立于顶楼,什么都看得清楚,数十道灰影游走假树假草间,隐对路中男人形成包围势。
男人斯文儒雅下,藏的是居心叵测,灰影拢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书老人的老鼠、文骨书店老板、文骨……他们……他们不是死了吗?羊头阵把他们的力量和精血都传给了自己啊!
顾安双眼急速转动,脑海中支离破碎的记忆重组……
隔壁班又有同学消失不见,听说是班长。
失踪案持续太久了,迟迟没有结果,同学们早过了害怕的时候,传言由最初的惊悚渐添上童话滤镜。就算失踪结果是死亡,也是带有浪漫色彩的死亡,比半生不死地刷题考试有意思得多。
大家笑着打趣顾安:“班长,你可别去享福了。离了你,我们可要过像其他班一样苦日子了。”
“是呀是呀,那个‘哕’也就你劝得动。谁知道她怎么想的,给教学楼加门禁,还把上课时间改到五点多,连下课时间都要压缩,本来就没时间休息,现在连吃个早饭、补个觉的时间都没了!真有病!”
顾安目光扫过走廊老师机器人,收齐作业准备上交:“有老师来了,大家别乱说。”
众人等顾安交上作业给机器人,继续吵闹:“哎呀!铁老师又不管那么多,上完课收个作业就走。只要成绩好,管它们干嘛。”
“话说消失的同学成绩都不怎么样啊,看来我们班长是要继续为人民服务了!”
嘻嘻哈哈中,顾安离开教室,如期到李季悦办公室。
校内人类教师少,人类教师办公环境一般,十几个老师挤在同一间办公室,多一个人都显眼。
多出来的是一个长相斯文的男人,不知是不是眼花,顾安好似看到他身后盘有一团灰烟,眨眼的功夫,又不见了。
学习任务太繁重,自己头脑向来不清醒,出现幻觉是常有的事,顾安没放在心上,与男人擦肩过,来到李季悦桌前。
李季悦在这间办公室格格不入。
其他老师气定神闲,捧着个手机懒懒散散,桌上最多一两本书,看起来全新的一样。
李季悦伏首在桌上书山书海,一手键盘噼啪,一手红笔飞舞。
“来。”她看到顾安,“这是我以前同学自己编的教辅,两百多本。我看了,都是一些基础题,不难,像你这种成绩的做了浪费时间。但是适合基础差的孩子,这些知识课上也没时间讲,这样,你拿一本走,让他们有不会的问你,你先看看。还有啊……”
李季悦抽出几份文件:“上次考试大家失分点我看了,总结了一下问题,你先贴班上,让大家看看,等我上课讲。”
顾安接过厚重的一沓,视线定在李季悦不断张合的嘴。
结块的红艳唇后,惨白的牙齿上,挂着鲜红的肉渣,像是……吃了生肉……李季悦近来总是如此。
顾安点头:“好的李老师。”
李季悦不等人走,埋头继续工作,一敲一击,一笔一画,含辛茹苦。
顾安拿了一本RZ教辅走。回教室的路漫长,途经校内唯一一棵真实的老树,顾安总是在此驻足片刻,即使这里刚有学生吊死。
那个男人也在这里,被……吊在这里。
血色荆棘缠绕男人脖颈,一寸一寸勒紧皮肉,血液滴滴答答,渗进水泥地。
“额……”男人脸色涨红,挣扎不已,扑腾着四肢像搁浅的鱼,可怜又可笑。
顾安目睹怪事,心中竟然没有讶异,她自己都惊奇。
她躲在转角处,窥视远方异样。
是梦是幻觉?还是现实?顾安整日头昏脑涨,浑浑噩噩像个提线木偶,作业分发就做,老师需要就去,她被指令操控,与机器没有区别,她只知道作为一个学生,学习是第一位。
所以当反常到来,贫瘠的思想、麻木的头脑受到了强烈冲击,她知道危险,可她渴望鲜活,她不会逃。
她看到巨鼠出现;看到灰影盘旋;看到不可一世的荆棘缩小褪色被装入瓶中,荆棘间深藏的白骨显露。
瘦小、似人非人的老者出现,与灰影、与男人交流,隐隐听到他们说:“再找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女性最好。”
从那之后,顾安耳边总有一个神秘的声音,随时可在,随处可在,祂问:“你想要什么?”
顾安说:“我要最好的成绩。”
“你不是已经有了吗?”
是啊,数一数二的成绩,从小到大,一直都有啊。
优异成绩是顾安人生第一信条。这是从至亲到生人,旷日持久地不懈输出,为她设定的人生目标。她追逐至今。
那个声音说:“可怜的姑娘,这是你想要的吗?想清楚,我来为你实现它。”
姑娘?这个从未耳闻的称呼让顾安一滞,她是赔钱货、是姐姐留下的孩子、是学生、是同学、是班长、是年级第一,就该学习该让人少操心,没有穿裙子留长发的权利。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女孩,有性别、有思想,是个体。
别人灌输的信念经不起思考,一旦清醒,瞬间土崩瓦解。
顾安被纸墨浸淫多年的大脑震颤不休,她站不稳,下意识伸手抓周遭,只能碰触到冰冷密集的铁丝网。
五指穿过丝网留出的孔洞,指尖上有凉风轻颤,细腻的触感让她微微偏头,想伸手感受更多,却被阻挡。
她这才发现自己生活在牢笼中。
沉默良久,她说:“我不想学习了,不想再有牵挂。”
“你要自由?”
自由,多么恰当多么美好的形容。顾安说:“对,我要自由。”
“现实没有自由,灵异世界才有,妖魔鬼怪才可以追逐自由。你是普通人……”
长久的静默后,顾安淡淡说:“那我去死吧。”
祂说:“既然你有向死而生的勇气,我愿意为你造一场梦,让你看看灵异世界,再决定要不要以死为钥,真正进入异世。”
顾安闭上双眼,再睁眼,世界好像真的有所改变。
“看下面。”祂提醒。
顾安垂眼看楼下,见一只巨鼠正啃食人身。
巨鼠眼神狡黠,手捧尸身,进了嘴里不嚼囫囵咽下,吃一口吐半口,倒像先前失踪的一个同学。
“这是你的梦,一切变化由你主宰,去做你想做的事吧。”祂温言。
太虚幻了!顾安疑心自己失心疯,可是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是梦是幻觉是现实都无所谓,遇上什么都无所谓,大不了一死。
顾安跟上巨鼠。
接下来,遇上书老人,学会安息仪式,签订羊图卷轴——据说是可以助自己起死回生的东西。
她享受了远超预想的自由,学校可以随意出入,作业可以不写,考试可以不去,她以为这就是自由,直到那个声音再度出现——
“梦要坍塌了,现实与梦境开始重叠。”
学校管控重新施加在她身上,她从天堂一样的世界回归到麻木的现实,只是偶尔能透口气。
本来能接受的生活,在体会过正常的人生后变得极度压抑,顾安越发烦躁,她无法再容忍自己继续这样的人生。
她彻底从教条中苏醒,与书老人合作,偏激地为相同处境的同学们出谋划策。
303宿舍内,割腕的女生含笑啜泣:“无论结果如何,班长,谢谢你。”
顾安轻抚同学,像在安慰过去的自己:“不要怕,我会想办法,哪怕是做老鼠,我会给你们自由,我要让我们都脱离苦海。”
手下温度渐失,顾安转身离开,眼神倏然一凛:“不。做老鼠不是好结局,这是权宜之计。再等等我,容我殊死一搏。”
祂出现,说:“自由是奢侈的,无法轻易获得。你是否想继续留在梦中,直到找到通往自由的路?”
“当然。”
“好。我会重新稳固梦境,从现在开始,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与现实无关。但是这场梦接续不了多久,除非……”
顾安凛冽的眼神转瞬不见:“是什么?”
“这个世界根本不公平,有人在现实世界和灵异世界都能享受到最优的待遇。他叫凌之辞,是寂陌人,能力与睡梦相关,所以能从现实进入梦境,并对梦境造成绝对的影响。”
“在明日的月考颁奖典礼上,他会出现。想方设法,让他击你印堂。从此,你就是自己梦境的主宰者了,你可以通过梦境找到通往自由的路。为你,为你的同学。”
顾安呼出一口气,人体的热与天气的冷交汇,化成一团白雾,很快不可见。
第35章 惊人计划
根据梦中场景,凌之辞推断出顾安所处位置,解了电子锁带巫随往C栋顶楼冲。
真是奇怪,学校竟然真的恢复如常了,之前在医院听到有同学讨论,说华高会接收一批新的学生,当时还以为是乱传。
毕竟几天的时间,能修复好建筑损毁就不错了,甲醛根本没散干净,不该有人在此生活。
一批没了,立马送来另一批,根本不在乎学生身心,耗材也不是这么无节制消耗的。
然而凌之辞没功夫气愤,一步踩两节台阶,斜跨的包一颤一颤,里面东西叮当作响,伴随蹬蹬脚步声,他喘气声越来越大,心想:现在学生身体有那么好吗?一天到晚爬楼梯不会累死吗?我看他们身体还不如我啊!怎么不修个电梯!
巫随闲庭信步,一步三阶,轻松跟上凌之辞。
“别急。”男人悠悠说,“如果这次你的小机器人没算错,还有六分钟才降雪,够你都顶楼。”
凌之辞跑出一身汗,长发碍事粘在脸上,他仰头疯狂甩动,试图把头发甩到脑后。
巫随抬手,黑气钻出化绳,绕过凌之辞蓬乱的发,松松打了个结。
凌之辞无暇欣赏自己的发型,一个劲地恭维:“大佬大佬你好厉害呀!待会儿好怕顾安跳楼啊,你一定有办法的吧?求求你了。”
顾安一死,就算自己真能得烙印,却未必能得到文骨的能力,学生们恐怕是没救了,一定要留着顾安的命。
巫随笑:“简单。”
要的就是这句话!凌之辞闪身绕到巫随后边:“大佬,你打头阵。”
透骨的寒风中,凄厉的哭叫让人心惊,顾安半跪在地,长发断落,□□溃烂。
原来,是梦。今生根本没有自由。
凌之辞在巫随身后探头探脑,见顾安没有威胁才出现:“顾安,你别想不开,我能帮你消除孽障。”
他以为顾安是被孽障反噬才会如此,事实也的确是这样,然而顾安不会信。
她眼神幽怨,缓缓抬头,直视凌之辞:“是你影响梦境,害我认知出问题!害我背弃盟约!害我对同学有不轨之心!害我梦境破碎!是你害我!”
凌之辞刚探出的身子立马缩回。
啥玩意儿?什么梦境?我怎么害她了?凌之辞茫然无比,望巫随。
巫随摇摇头:“一梦蝶的特质决定她多变化多谎言,我不能凭空得知她想过什么、编出了什么故事当作真相。”
编的东西总是经不起推敲,顾安需要强化自己的思想,她凄凄笑:“为什么?你明明享受着无上尊荣,长居忒历亥为人上人,又是寂陌人超脱俗世,却连一场美梦都容不下。祂说得对,没有剥削就没有享受,上等人总是贪婪,总是乐于压迫来巩固自身权益。”
“你在说什么?”凌之辞纳闷,“说我吗?祂骗你的。”
“成绩是不是可以买卖,你是不是享受了至高无上的权利,你比我清楚。没有你,我怎么会被困在这里,学些无用的东西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一天天痛苦,一天天麻木,连死亡都变成恩赐,都是你的错!”
顾安义愤填膺,嗤笑说:“你活着,活得特别好,简直是莫大的讽刺。真可笑,学习是谎言,努力是谎言,我一直都活在谎言中,为了谎言呕心沥血废寝忘食,却不知道人生来分三六九等,怪我醒悟太晚。”
不是?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凌之辞不知道顾安对自己恶意为何如此大,但他确实知道成绩可以买卖,他确实享受了至高无上的权利。
凌之辞想:所以顾安是认为在华高接受到的畸形教育错在我吗?我哪有让上千名学生言听计从的本事啊。她总是提到梦,说我容不下美梦,这又是什么意思?她在指代什么?
他给巫随打手势,示意巫随赶紧动手,自己话语拖延顾安:“华高不是我操控的,我没那本事。总之无论如何,你先冷静下来,我从没想过要害你。你要什么?你先提,能答应的我全去做,你别想不开。”
顾安许愿:“我只想你以寂陌人的身份,祝福我永生永世自由自在。”
一句话而已,凌之辞痛快应下:“好啊。我祝福你……”
巫随一把捂住凌之辞嘴巴:“承诺别乱给。”
顾安眼神一冷。
“承诺是口头契约,双方强弱关乎执行效力,面对实力远胜自己的生物,若无限制,给出契约无异于交出性命。是祂教你这么说的?”巫随前一句向凌之辞解释,后一句质问顾安。
凌之辞后怕地抿唇。
顾安:“是啊,听说他一句话便可断人来生。我这辈子出身不好,自由注定是奢望。公不公平的已经无所谓,我没心力去争取什么了。你说我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我退而求其次,想要来生顺遂,也不配吗?”
凌之辞眼睛瞪大:“一句话便可断人来生”?啊?我吗?我能有这么厉害?不是?顾安对我有什么误解?这种鬼话她也信?
巫随眯眼,放出水母到顾安身旁:“你就是顾安,普通人类。祂告诉你,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你本可以在梦中感受灵异世界,获得梦寐的自由,是他——”
巫随五指并拢指凌之辞,继续说:“看不得你梦想成真,从中作梗,害你思想扭曲,走上背叛同盟、谋害同学的不归路,让你美梦变噩梦。惊醒后,你发现灵异世界不过如此,与现实世界本质无异,做鬼也不自在。好像无论如何,你渴望的自由始终可望不可即,恰在这时,祂出现告诉你,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凌之辞作为“当事人”,实在好奇故事走向。
在故事上,顾安的分享欲与生俱来,她说:
“凌之辞是汇当代气运而生的人,可改天地命格,所以现实世界中至高无上,贵为忒历亥市民,能决定人类社会走向;灵异世界中天纵奇才,是寂陌人,有超脱轮回的力量。一思一想,一言一行,都影响深远。”
“他经历一场考试获得忒历亥认可,成人上人,抢的是所有学生的气运,从此教育不再公正、成绩可以买卖、学生没有宁日。监牢一样的学校就是他的手笔!”
“资源有限,福泽有限,为了供养他,才有了如此苛刻的教育与如此压迫的社会。这还不够,他太贪婪,一心享受,以压迫剥削为乐,见不得人好。任何人的任何苦难都可以归咎于他。呵!”
“但是,如果得他赐福,来生必得偿所愿,自由自然唾手可得。”
凌之辞听得叹为观止。
这癫狂弱智把人脑子按地上摩擦的大爽文剧情,没调教好的AI倒有可能会生成。
引导出这么个故事,巫随始料未及。
水母没有反应,顾安所言就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故事真中掺假,其中有部分观点貌似是从自己口中来的,巫随微微皱眉。
顾安冷笑一声,对凌之辞:“你连一声祝福都不肯给。”
凌之辞斟酌开口:“不是不可以,但必须有要限制。这样,你先答应我不要跳楼,去救学生,我们可以交换。”
顾安:“好啊。”
恰在此时,顾安手中手机一颤,凌之辞包中手机紧随其后开始振动——雪降了。
凌之辞抬头,漫天的鹅白飘荡,轻轻柔柔,美丽又脆弱,落在身上转瞬化水。
远方是一片未落的澄明,艳丽凄婉的背景下,铺天盖地的无暇奔涌向大地。
这场雪注定不会长久。
顾安眼神一凛,穿过风雪直直望凌之辞。
她从来不是一个情绪强烈的人,冲着凌之辞骂时眼神都漠然,然而此刻,她的眼睛前所未有的灵动,整个人分外鲜活。
浓厚的悲伤和决绝的死意笼罩在身,两种情绪交织生出某种可以被视为温柔缱绻的目光。
凌之辞知道她在想什么。
“拦住她!”凌之辞喊。
巫随眼神一凝,顾安的身体停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记得吗?”顾安平缓开口,“当年,作为烙印的交换,你应允了我一件事。但我当时除了安稳别无欲求,可惜你也给不出永恒的安稳。”
是……苏苏的烙印?凌之辞反应过来。
现在的顾安是以一梦石的身份自居?
巫随歉疚望凌之辞:“抱歉,我有言在先。”
顾安行动恢复,粲然一笑,撤步后跃。
梦中场景发生,后果是华高学生……
凌之辞以为巫随在侧,限制顾安小菜一碟,难的是让顾安同意救人,他没想到,三言两语,事情会变成这样。
“放心,她死不了。她想起自己是一梦石了。”
巫随声音让凌之辞镇静下来,凌之辞紧握的拳松开,他惊讶于巫随的做法,但是没有不理解。
恩情、承诺……这些在现实世界中没有良心就可以忽略的东西,在灵异世界却具有极强的效力。巫随确实早有许诺顾安,这么做无可厚非。
凌之辞能找出理由谅解巫随,但心中说不出的闷,可能是被事情发展之离奇惊到了,反正他不开心,语调平平,声音沉了下来,冷冷清清问:“既然死不了,为什么她还要跳楼?”
巫随:“她心思多变,我难以准确判断。只怕她想起的不止一梦石那部分,而是完整回忆了自己经历过的一切。”
一番跑动,凌之辞前额细碎的发丝凌乱,巫随伸手想拨弄一下,凌之辞猛然退后半步,自己撩过头发。
“我们去找顾安。”凌之辞转身就走。
巫随:……小孩子心理脆弱,喜怒无常,任性傲娇,正常正常。
不过,无论是顾安是一梦石还是一梦蝶,只要感受过净化气息,都不可能对凌之辞没有歹心,有凌之辞在,她才不舍得死,那为什么要跳楼?这种高度摔不死她,但受伤却不可避免。
什么东西值得她以如此代价换取?巫随稍一思索,压眉眯眼,他知道顾安的真实意图了。
凌之辞思索顾安言行,试图从她颠倒混乱的故事中找出顾安此刻的真实意图。
顾安想要自由、想要力量、想要不受反噬、想要转世顺遂,而要得到这一切,她需要生灵精血、需要净化气息,不出所料,她的目标只有两个:华高学生、凌之辞。
巫随在自己身侧,两人交情估计也就到一定一放的程度,顾安动不了自己,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拿下华高学生。
可惜她被上官限制,无法动手,所以……
凌之辞回身冲到巫随面前:“上官对顾安的限制,是不是□□上的?”
巫随点头。不待凌之辞再问,他直接答出下一个问题的答案:“而灵异生物的能力、因果孽障,是跟着灵魂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顾安她、她放弃了这具身体!
黄昏雪落,最适合她发挥的环境形成,任谁都以为她要大干一场,哪怕鱼死网破。
可是她没有。
她知道凌之辞想让她救学生、想让她活,以自杀为由将凌之辞连带着巫随引来华高。
但其实,可能在被上官让限制之前,甚至是在开幻境之前,她早利用书老人的能力复制了一具新的身体,藏匿在医院,等她跳楼放弃当下身体,在文骨的能力下,她的灵魂能立即进入到新身体,在医院对学生下手。
此时,凌之辞与巫随远在华高,无法阻止她。
可是她那时不是没融合好书老人和文骨的能力吗?她怎么知道凌之辞知道她要自杀?
凌之辞满脑子问号。
顾安真能想出并实行这种计划吗?她不是以为自已先前的一切是梦吗?
她究竟记不记得自己是一梦石,知不知道自己是一梦蝶,她布下计划时,到底是以什么心态什么身份?
可明明在预知梦中,她的绝望难过真实到让凌之辞没有一丝怀疑,她就是以顾安的身份在求死啊!
第36章 交易再止
“一梦蝶,本就擅于欺骗,骗自己,骗别人,改变只是心念微动的事。或许她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是一梦蝶,但选择了成为顾安,只是在接收到某些外部讯息后,能立马明白自身处境,知道自己要按照什么步骤往下走。”
巫随说:“你别担心,医院有小东和上官,就算她是全盛状态也可阻挡一二,我们赶得回去。”
凌之辞不纠结了,眼下救人才是最重要的:“我现在打车。”
“不用,我把你拉进界封,再自己过去,几秒的事。”巫随淡定。
你有这么方便的交通方式不早用?
凌之辞脸上藏不住情绪,巫随看一眼就大致猜得出这小团子在想什么,他解释:“你不喜欢界封,直接带着你飞行穿梭,你身体承受不了。”
择验医院万瞩分部。
关东与上官让汇合,一人一鸭对雪白天地啧啧称奇。
“想当初,这里可是以雪景闻名,我们长居此地就是看中此地白茫茫的一片。谁知道,高楼林立、灯红酒绿,人类的繁华取代自然的兴盛,五十多年没降过雪了。”关东怅然,“造孽啊!”
上官让接话:“报应嘎!现代的灵异生物嘎,一个个的都跟变异了嘎,总是生出一些刁钻能力嘎,无形中专杀人嘎,不好对付嘎。”
“真是怪,人类的存在已经打破自然平衡了,天地间竟然还没有生出新生物种对他们进行限制。”
“接二连三的天灾是开玩笑嘎?人类内部勾心斗角够他们喝一壶嘎。几十年前就发展科技嘎,发展到今天还跟几十年前一样嘎,人类气数就这样嘎。”
关东摇摇头:“这我可不认同。人类科技一定会有大大的进步,因为凌小朋友擅长这方面。”
上官让被说服:“对嘎。他是这个时代诞生的寂陌人嘎,他擅长高科技嘎,说明这个时代与高科技息息相关嘎。”
关东灵机一动:“诶!那你说,那个虚无缥缈的祂,是不是也跟科技有关?”
上官让鸭头一定,震惊不已:“嘎,是嘎?”
风雪渐大,塑料花草被吹得满天晃荡,与鹅毛大雪纠缠,迷乱视野。站于高处,反倒只能看到一片蒙蒙,关东上官让变换位置,继续观察有五百名学生藏身的住院部。
“话说这医院建筑结构不太对啊,弯弯绕绕的。”关东纳闷,他正想与上官让吐槽,神色猛然一凛,“谁?”
上官让也感知到了转角异样,鸭脸严肃。
转角处,裙角最先出现,一袭白裙之上,是一个神情冷淡的女孩。
“顾安?”关东心惊:她应该在华高啊!莫不是有什么穿梭空间的法门?
“手下败将嘎。”上官让不以为然,“还敢回来嘎……嘎嘎!你怎么没有阻断丸的痕迹嘎!”
“因为先前那个弱小的人是顾安,而我是一梦蝶。”来人轻笑,眼中灰光闪过,关东与上官让同时一呆。
文骨幻境发动,须臾毁人心神。
一梦蝶偏头,面有疑惑:怎么没探知到他们近期记忆?
“嘎!暴露嘎!”上官让见一梦蝶神情,立马不装了,飞起一脚生踹一梦蝶。
一梦蝶身遭灰影一晃而过,撞击上官让,上官让及时调整身形,飞于门牌上。
鸭子冲关东使了个眼神,一人一鸭分散离去。
一梦蝶手轻挥,白雪纷纷褪色成暗淡的灰,汇集成雾,一个又一个灵巧的气态灰鼠从中奔涌。
“阻拦那两个。至于楼内学生,半数附身,半数屠戮。”
一声令下,灰鼠行动,所过处,雪汇成鼠,共参此事。
鼠灵巧,行动分散,数量庞大,要想除尽它们,除非一击毁掉整个医院。一梦蝶雪中漫步,坐享其成。
“顾安!”清亮的声音乍响,一梦蝶回身,看到凭空出现的凌之辞,身后站着巫随。
倒是比想象中的快。
可是大局已定,一梦蝶要争取的只是发动灰鼠啃食学生的时间,她达到目的了,有恃无恐地对凌之辞笑:“来做个交易吧,认真的。”
凌之辞深知自己是她的目标之一,脚尖轻踢巫随鞋跟,示意男人上前,且一手探进邮差包,时刻准备动手。
“你说。”凌之辞脑袋从巫随肩上露出,跟一梦蝶商量。
一梦蝶笑:“自由、安稳、力量,追逐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什么都难得,什么都无趣,又什么都动人心弦。现在嘛,我想感受一下真正的死亡,去轮回转世。”
“啊?你要我杀你?”凌之辞震惊。
巫随叹气:“她要你的净化气息。”
一梦蝶点头:“对。我不能带着一身孽障轮回,我要洗净罪恶,来生享有最好的命格。”
凌之辞无法控制自身气息,戳巫随,眼神询问。
“在我的帮助下,这对你不难。可以应下。”
听了巫随的话,凌之辞:“小事一桩,那我要……”
“我还没说完。”一梦蝶打断,“我不仅要洗尽罪恶,我还要带一身功德进轮回。”
凌之辞白眼一翻:你做过什么好事吗?你还带功德,你带个鬼。他问:“你想要我给你功德?找错人了。”凌之辞指指老巫公,“我没办法,他应该有。”
巫随反驳:“你有。”
一梦蝶:“找的就是你。”
“世上本无善恶好坏,万般皆是因果。以己为中心,无害于己的因果就是功德,有害于己的因果就是孽障。”巫随说,“有净化之力在,没有孽障,只有功德。”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一梦蝶轻笑,“我会救一半学生,得少数功德,这是我做出的让步;杀一半学生,得大量孽障,你负责把孽障全转换为功德。我给你烙印,并告知你有关于祂的事,怎么样?”
凌之辞被气笑了:“救一半杀一半……你……”凌之辞不知道说什么好,莫名想到一件事:她有文骨能力,杀学生不是没有孽障吗?
很快他反应过来:她可以不用文骨能力对付学生。
“你答不答应?不答应的话,我就杀光学生,活下去。我这样一个灵异存世,最终受害的绝不只是几个学生。雪灰鼠已出,不出所料的话,马上要有一半学生在此丧命了。”
凌之辞下意识看巫随,巫随肯定:“她说得对,沾了杀戮的灵异生物,但凡活着,不可能不伤人。早送入轮回才好。”
巫随的意思,是要凌之辞接受。
凌之辞退后两步,不可置信地望巫随:“你在说什么?几百条人命啊!”
可是不然呢?救下全部学生,损耗远大于收益,一梦蝶才不会做蠢事,不如全杀了提升修为对抗反噬,面对巫随也更多了几分底气,有抢夺净化力量的可能性。
要么死一半,要么死全部,一梦蝶的态度就是如此。
而且她确实已经做出了足够的让步。在巫随看来,使用一下能力送走一个承载一族气运的大妖,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也是值得的,何况她还愿意让出几百条命,这么容易满足的灵异生物真的不多见。
但是巫随不认为自己可以代表凌之辞。
男人说:“不用管我。她是跟你交易,你的想法才能决定事情走向。无论你怎么选,我都能给你兜底。”
凌之辞所有阴郁被两三句话扫空,往前凑下巴搭在巫随肩上,轻轻咬下唇,眼睛亮晶晶看巫随:“好。”
他高调宣布:“我才不会放弃一半学生的命!”
一梦蝶嗤笑一声:“好啊,那你们去对付来去自如的雪灰鼠吧,看你们能护住几个学生。”
凌之辞抿唇,回望高耸的住院部大楼。阴云沉沉,阴风呼啸,灰色的天空灰色的雪,孤立出一栋庞大的建筑,那么压抑、沉闷、无助的一栋楼,能怎么办?
一梦蝶飞走了,凌之辞已经开始懊恼。因为他并没有拯救其他人的能力,现在别说一半人,他能救下十个人就不错了。
凌之辞抿唇,抬眼望巫随:“大佬,怎么办?”
“不用慌,小事,我早安排好了,一梦蝶不会得逞。”
巫随总是这么靠谱,凌之辞忍不住蹭蹭:“怎么做到的?我能帮上忙吗?”
楼内,雪灰鼠肆虐。
它们无实体,穿墙跃壁,过处风雪现,却能实实在在地吞噬人体。
学生们脑部受创,却比在学校时更鲜活,除了行为幼稚、思想简单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面对危险不会束手就擒。
老鼠上身知道抓,身体难受知道叫,满楼都是乱窜的鼠和乱跑的人,混乱之中,伤亡不可避免。
一群雪灰鼠盯上一个落单的学生,团团围上。
它们肆无忌惮,横冲直撞,一跳一扑,趴在学生身上疯狂啃食。
血味四溢,招惹更多雪灰鼠鱼贯扑来。
学生倒在地上,惨叫不绝,声音引得地板落灰轻震。巨大的声响之下,两声“叽叽”鼠叫突响。
雪灰鼠齐齐顿住,目光循声落于学生发间。
蓬乱的发微微抖动,一只猩红眼长尾黑鼠跳出,落地瞬间身形膨大数部。
它有人小腿高,身上菱状硬甲豆大,一片片覆满全身,巨齿回钩,鼠尾似蛇,眼神沉静,吓退众多雪灰鼠。
有只雪灰鼠贪心不肯退,瞅准学生手臂猛咬,利齿还未划破学生肌肤,雪灰鼠已被黑鼠一爪踩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鼠叼起学生衣领,嘴中低沉呜咽吓得雪灰鼠瑟瑟发抖。
在众鼠惊惧又愤恨的注视下,黑鼠径直带学生出了住院部,来到楼前一片假草坪,那里已聚集十来只黑鼠,每只都守着一名学生。
凌之辞看到这诡异的一幕,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惊讶不已:“这些黑鼠真是书老人的老鼠?怎么看起来聪明厉害了不少?”
巫随:“因为操控它们的人是我。”
凌之辞算是开了眼了:“好神奇。书老人怎么会愿意将自己一半能力交给你?”
“它向来谨小慎微,利用安息魂杀人犯下罪孽,捅到我面前,内心惶恐不必说。为求好死,他主动担下后果,将半数能力交由我使用。”
在华高操场,书老人莫名唤出一堆老鼠,结果巫随一鼠一针叶唰唰扎死一操场老鼠,凌之辞还纳闷过是为什么呢,以为它怕死了没鼠陪。
原来那时,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巫随获得了老鼠控制权!
一对一老鼠保护,亏得巫随能想出这种办法,不然在错综的大楼,真不知道怎么应对大量灵活的雪灰鼠。
真等人冲进去试图拯救,恐怕等电梯上楼的功夫,学生就全成了鼠粮。
虽然巫随表面不在意学生,但是行动上却利落,早早布局护佑,关键时候,随随便便就能消解重大危机。
凌之辞佩服,口型还停在“哇”上,半张着嘴定定望巫随。
巫随唇角一勾,不得不承认,被一个孩子满心满眼叹服敬佩,那种直白外溢的倾慕实在是——爽!
第37章 雪蝶对峙
凌之辞兴冲冲数着被聚集的学生,不过十来秒,已经一百多人被黑鼠救出。
一梦蝶吸人精魂提升修为的主意落空,受到孽障反噬是必然。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想入轮回,带着一身孽障总归不好受,唯净化之力可消解反噬,只怕她会拼尽全力针对自己。凌之辞往巫随身上靠,正想撒娇求庇护,却被巫随凌厉的眼神吓一跳。
“大、大佬?你……”
巫随身上黑气泄出,男人压着眉眼,注意到凌之辞,三白眼一转,盯上他。
滚圆的眼瞳几经收缩,近乎蛇目,尖锐冷淡,看凌之辞的眼神像在观察猎物,伺机而动。
凌之辞腿不争气的一软,踉跄退了一步。
此举惹恼了巫随,他周身黑气一凝闪电般缠绕上凌之辞。
凌之辞被拉扯到空中,四肢脖颈都被牢牢束缚,喉间只能挤出些意味不明的呜咽。
他的挣动在侵略性极强的黑气藤蔓前不值一提,很快身体被完全包裹,他只能拼命仰头,露出一张皱巴腓红的脸,大张着嘴试图缓解窒息感。
脑内电流声划过,凌之辞视野渐收,眼前一片模糊,几欲昏迷,都被针扎似的微小疼痛唤醒。
痛感遍布全身,一阵阵席卷过凌之辞大脑。
大雪天,寒风冻骨,他额间渗出一层热汗,积攒汇成一滴流到眼睫,在眼皮某次颤动后,如泪坠下。
巫随瞳孔中的红艳被这一滴驱散,他紧闭上双眼,再睁眼,眼睛恢复清明。黑色藤蔓随主人心意瞬间收回。
“抱歉。”巫随揉眉心。
凌之辞跌到地上,劫后余生整个人还是懵的,已经下意识抓牌握匕,直指巫随。
黑鼠们放弃对学生的守护,全都转过脑袋,腥红眼眸一眨不眨地盯凌之辞。
数百双眼睛注视下,凌之辞瞪着巫随蹒跚起身,步步后撤。
“学生交给我。你跑远点,去找小东和上官。”巫随大手一挥,画地为牢,将自己封在一座笼中。
黑鼠还在源源不断地运送学生过来,一个个不再直勾勾盯凌之辞,但还是时不时觑凌之辞两眼。
眼看巫随身上黑气又凝出实体,张牙舞爪试图冲向凌之辞,但被死死挡住,出不去牢笼。
凌之辞视线略过黑气,望巫随。
他吐出一口气,转身就跑。
巫随不是自愿的,他控制不住自己。
上次,巫随异常状态出现在拉上千名学生进界封后;这次,是控制黑鼠救下五百名学生。
凌之辞想起书老人的话:你是世上最古老、最强大的寂陌人,却发挥不出一成实力,动辄受限。
这是他使用能力的代价吗?
凌之辞身上针扎的疼痛时弱时强,就像之前脚踝上图腾折腾人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皮肤上满是藤蔓缠绕留下的红痕,没有类似图腾的印记。
几乎跑到医院另一侧,凌之辞停下脚步,沉重的呼吸消散在天地,一团氤氲证明过它的存在。
凌之辞大口喘息,失神看白气。
一停下来,热汗当即被冰冻,凌之辞身体一颤,从肌肤冷到了骨子里。
巫随承诺会护好学生,凌之辞相信他,即使他现在状态不对。
一梦蝶无法对学生下手,但是自己身负净化之力,交易也好、轮回也好,随她嘴上再怎么说,她怎么可能放过自己?
“他竟然会为了保护几个普通人,让你落单?”一梦蝶的声音飘来。
话音才落,漫天大雪化鼠,团团围住凌之辞。
凌之辞强装镇定:“你不是要交易吗?再谈谈?”
一梦蝶坐于一白色雪团——想必是雪怪,从天而降,讥笑:“有他护你才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没有他在,你不过是猎物,弱小,没用。”
凌之辞没有群攻型技能,雪灰鼠一扑,他顷刻就会被分食殆尽。包中手放下匕首,转而将手腕穿过锦囊带子,他试图拖延时间等关东与上官让找到自己:“等等,我已经是你囊中之物,死总得死个明白吧。能不能为我解答……”
“别废话!”一梦蝶手点印堂,雪灰鼠应声而动。
雪落处,皆有雪灰鼠滋生,凌之辞抬脚踢腿,避过脚下陡生的雪灰鼠,顺势踹飞一只。
“火符。”凌之辞临危不乱,撕裂火符。
熊熊大火烧皱一梦蝶眉目:“怎么还有符纸防身?是她?”
看厚度,锦囊中符纸只怕有近千张,麻烦。
一梦蝶食指一点,巨风裹挟雪粒成一雪箭,直射向锦囊。
雪与火彼此克制,彼此消耗,很快火焰熄灭,化水的雪灰鼠却迅速再变雪成鼠,凌之辞明白自己局势被动。
越是如此,越不能乱,他逼自己调动感官,用尽一切方式预防危机、找出生机。
雪箭寒意让凌之辞心中警铃大作,甩手躲避。
然而身形突长,情急之下力度不好把控,尤其是如瀑长发,扎起来还能碍事,丝丝缕缕缠到臂上,随手一甩,牵扯起半边头皮。
生理性泪水瞬间漫出,凌之辞怕它继续误事,扬匕割断一把金发扔向一梦蝶。
散开的发随风于灰色天幕下徜徉,辉煌明亮,如鱼得水,悠然自在。
一梦蝶目视一缕飘荡,攥紧双手,不知被什么触及,眼中杀意更甚。
她跃下雪怪,背生双翼,直奔凌之辞,蝶翼切割气流,形成道道风刃,刺向目标。
凌之辞又是一道火符驱散周边雪灰鼠,抿唇看风刃。
有形有迹,不难解决。凌之辞掏出手机一拍,不出一秒,最优的躲避路径被算出。
一梦蝶多次攻击,全盘落空:“该死!明明这么弱,为什么这么难搞?”
她手触印堂,想发动文骨幻境,在自己的地盘总归更好行事。
眼前寒光一闪,是凌之辞挥匕刺穿雪灰鼠。
不行,不能发动幻境。一梦蝶思忖:进入幻境,绝大部分生灵都会被削弱,但他好像是个例外。
“怎么还没融合好书老人和文骨的能力?”一梦蝶急。
巫随所唤黑鼠与雪灰鼠同源,而他甚至发挥不出一成实力,照理来说,雪灰鼠还应在黑鼠之上。现实却是:黑鼠全面压制雪灰鼠。
因为一梦蝶还没有掌握好书老人的能力。
她知道自己是承载了一族气运的大妖,必有大招傍身,潜意识却次次警醒,禁止她使用本源的力量。
目前的一梦蝶,只能动用尚未完全掌控的力量,然而这些力量,对上凌之辞不够用,她心急。
雪怪似是感受到伙伴心意,从高空降下,口中暴雪喷出。
凌之辞面对雪灰鼠已是分身乏术,面对雪怪偷袭,毫无抵抗之力,整个人被塑成一座雪雕。
一梦蝶见机行事,风刃飞出,划出道道血线。
净化的气息弥漫,雪灰鼠一拥而上,齐齐啃食染血雪地。
雪怪盘旋,不动声色凑近凌之辞,大有将凌之辞与雪灰鼠分隔开的意思。
想独占?
凌之辞被风刃击飞割伤,身上雪全落,冰冷却没有随之离去,失去知觉不断颤动的双手难以再按心意动作,他心头反而喜悦:他们好像不团结。
别管有用没用,凌之辞先狗叫两声,意思是谁赢了我归谁。
雪怪不知听懂没,但或许不用凌之辞挑拨,一梦蝶和雪怪的合作已然分崩离析。
夕阳全退,天还灰着,茫茫灰雪却恢复成白,不再受一梦蝶掌控。
一梦蝶大惊:怎么回事?之前流血明明不会有净化气息泄出,只有亲手碰到鲜血才能感受净化恩泽。
一妖一怪对峙,凌之辞拿匕首划破手腕,鲜血喷涌。
被吸食殆尽的净化气息再激起灵异生物的本能,雪怪身形隐于雪色,一梦蝶召出灰鼠防守风雪进攻。
一梦蝶试图争取合作:“停手!会有别的灵异生物感受到净化气息前来争抢,我们先拿下他。”
风雪呼啸,雪怪攻势更猛,它要尽快除掉一梦蝶,独占全部!
机会来了。凌之辞手指蘸血,颤颤巍巍画了道匿息符,心中默念:增。
冻僵的身体重回掌控,凌之辞捏住伤处窜离现场。
在增的作用下,凌之辞身体机能全方位提升,此时速度之快,如光如电,转眼人就没影了。
草丛间窸窸窣窣,凌之辞熟练包扎完伤口,立马换了个地方藏身。
匿息符生效了,眼下没有灵异生物能感受到自己,就算真有其他灵异被吸引过来,也全是奔着一梦蝶那处去。
接连经历逃亡,他实在是累,却不敢懈怠,脑中走马观花回想一遍先前事,回忆终止在一句话:有他护你才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没有他在,你不过是猎物,弱小,没用。
凌之辞撇撇嘴,不禁怀念正常的巫随。
可是他……再说了,哪有老公一直让老婆护着的?
两人之间的感情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然而凌之辞已经默认了他们之间的定位。
巫随状态异常,关东与上官让不知所踪,事到如今,凌之辞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其实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的倚仗。
梦中人、巫随、关东、上官让,还有没见过的苏苏,他们再厉害,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只能护住自己一时。
而自己竟然在这种轻易就破碎的庇护下生出畏缩,妄图就此安稳,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有拯救其他人的能力。
落到现在这么狼狈的境地,真是活该!
凌之辞身负净化之力,遭万千灵异生物觊觎,不清醒活不到现在,他知道,归根到底还是自己不够强大。
灵异世界弱肉强食,是一个实力为尊的世界,弱小是原罪。不够强大就只能受欺负。
而自己,恰恰是不够强大的那个。
……
黯然神伤没有意义,凌之辞狠狠咬下唇,思考当前局势。
如果愿意放弃学生,对自己而言,事情迎刃而解。
避过当下危机,等巫随恢复正常,后面事情交给巫随就好了。他说烙印是囊中之物,凌之辞信他。
这样轻松得到烙印,还不用再直面危险。
可是怎么能放弃?那是五百条命,五百条弥足珍贵的生命!
除了这些学生,还有安置在其他医院的学生,还有其他学校的学生,还有不是学生的群体。
一梦蝶会对他们下手,她会越来越强,自已孤立无援的情况……会再有……凌之辞心上一酸。
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没有巫随、没有关东上官让、没有新的符纸,他能用的就包中所有,而他要用这些,打服一梦蝶,逼她给烙印,逼她救学生。
潜移默化,得烙印排在了救学生之前。
第38章 机器助力
医院这种地方,多的是病亡,多的是不甘不舍,爱恨嗔痴、憎怨妒悔,执念长存。
平时不为祸倒好,与众生无别,然而净化气息一出,没有灵异生物按捺得住。
隐于暗处的魑魅魍魉齐齐显露于天光,大肆杀伐。
土地龟裂,阴云密布的天转成墨色,明明还没到深夜,却已伸手不见五指,仅能在电闪雷鸣的瞬息间视物。
妖魔争斗,鬼怪互殴,哄抢溅血。
这番情形,完全超出一梦蝶预期。
明明之前,凌之辞受伤流血,净化气息没有泄出,还是安息魂们触到滴落的血,才知晓其中蕴含净化气息。
所以她才敢动手伤人,如若不然,没有绝对的把握,她不敢对凌之辞造成皮肉伤。
脚下地面塌陷,塑料抖动声轰然清晰——有鬼。
一梦蝶双翼张开,灵巧躲过。
雪怪本在血溅密集处,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其他灵异生物最大的目标,被纠缠不休,分身乏术。
一梦蝶趁机飞起,藏身楼中。
新来的灵异生物并不强大。
因为长居于人类社会的灵异生物,力量几乎只能靠吞噬生灵精血得来,而他们,早被前些天在这里晃晃荡荡的汉子寂陌人和鸭子分别消除。
现在来的灵异生物,不靠生灵修为提升,就算有争斗也是彼此之间的,不牵扯现实世界中的生灵,不扰乱天地秩序,无害但弱小。
一梦蝶略一思忖,嘴角扬起.
凌之辞入梦失败,拿出手机,调出择验医院万瞩分部的地图,查看机器人分布。
这边智能机器太少,可利用的不多,还全被当祖宗供着。
想来对医院而言,智能机器价值不菲。
凌之辞想:没事的,我先借用一下,用坏了再造一批就好。
他啪嗒啪嗒一番调度,得心应手。
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行事,先前烦闷压抑一扫而空。他想:关键时候,果然还是机器靠谱。
凌之辞想救人,但没热血到勇往直前,以为凭自己就能让一梦蝶心服口服。毕竟现实不是梦境,不会按照他的心意走向。
自己尚且弱小,他嘴上不认,心里却清楚。
面对强大的灵异生物,他不能只靠自己单打独斗,他需要外力,机器就是最好的助力。只要在可控范围,它们就是最忠诚的帮手。
虽然它们有自保程序,但是命令在前,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它们不会一反常态像换了个人格,不会不知所踪找不到人。
天空越发阴沉,雪却停了。凌之辞长长吁出一口气,料想是自己受伤,净化气息泄出,引来其他灵异生物,雪怪不敌,受伤甚至消散。
凌之辞检查伤势,确定没血渗出,起身往灵异聚集处溜。
谁知道,他刚钻出,余光却瞄见远方有一团窜出,直往自己这边奔。
凌之辞险些吓出一个屁股墩,僵在原地不敢动。
原来是只萨摩耶狗妖,直直冲向自己方才处理伤口的地方。
果然有血蹭到了,还好我转移得快。凌之辞庆幸。
狗妖知足常乐,摇着尾巴舔地上血,里面蕴含的净化气息少得可怜,简直要散光了,还好它嗅觉敏锐。
“哼~”狗妖哼叽一声,缩小身形,毛发蓬松洁白,跟团小棉花糖一样人畜无害,摇尾巴撒欢跑远。
凌之辞眉头一皱。他能听懂狗妖在说什么。
它说:“竟然有灵异生物开了幻境,还好我闻着味往这边跑,差一点点就被拉进幻境了,吓死宝宝了。我要赶紧离开医院,去外面装可怜,找个人类养我。”
开幻境?是一梦蝶。
一梦蝶在这时开幻境,是还没放弃从精神层面下手,诱导学生自杀吗?
难道,她甚至想在幻境中,解决掉被净化气息吸引来的其他灵异生物?
要是成了,她岂不是能再获得一部分力量,变得更强大?
凌之辞心头一紧,从锦囊中拿出一张符。
正心符,面对精神攻击自动生效,可削弱甚至抵消攻击,一次性用。
两个医护机器人就在这时到达凌之辞身侧。
它们手推多功能保洁车,依靠脚下滚轮行动,速度快,身形平稳,无声无息。
凌之辞将手中匕首交给其中一个机器人,翻出车中器具,猫身藏于车中。
机器人早被凌之辞设定好行动路线,拿匕首的那个放下保洁车离开,推车的带凌之辞一路往一梦蝶处去。
幻境对普通生物有用,对灵异生物有用,却奈何不了机器人。毕竟它们本身是没有思想、也没有本能的,本质只是一堆金属,人赋予它们什么,它们就有什么。
一梦蝶居于高处,见楼下生灵尽在幻境中挣扎,扭曲崩溃,无声冷笑。
突见有人行动如常,她嘴角收敛,飞下查探。
择验医院万瞩分部的路弯弯绕绕,尤其是一楼最为明显,全是狭窄却一行到底的环形连廊,多拐角,往里走,左右渐渐多了围护,路像隧道。
深入其中,视线受阻严重,可视范围仅在前方五米。
一所医院如此修建,显然不合理,然而一梦蝶没心情思考其中深意,紧紧跟上前方人影。
前方人身形一停,一梦蝶三两步上前查看,原来是个手推保洁车的机器人。
“难怪不受幻境影响。”一梦蝶喃喃,注意到机器人停下是在等左侧电梯。
一梦蝶来过这里,知道左侧电梯要么往上走,直通四楼;要么往下走,通往……
右侧电梯却是除了下面,全楼层都可上下。
去四楼的。一梦蝶下意识想。
医院发生再大动乱,机器没收到指令,仍旧会照常工作,一梦蝶不觉其中有异,转身欲走,余光却瞟见保洁车上层有一片抹布歪斜。
车是机器整理,除了那片抹布,其余东西全都一板一眼、规规整整。就算一路走来有坎坷颠簸,总不至于只有抹布受影响。
一梦蝶翅膀扇起,脚尖离地,不声不响靠近保洁车,心中暗喜:藏在这儿吗?
她手搭上车,稍一用力便可揪出身负净化之力的人。
作为承载一族气运的大妖,如无天道法则约束,当然可以为所欲为。
净化之力消弭的是孽障,可以说,得净化赠福,约等于斩断天道约束自己的途径。
从此之后,自己从天道那里,只会接收福泽,不会再有孽障。
自己究竟是想生,还是想死?是想要安稳,还是想要自由?她没想清,但她知道,得到净化之力,想要什么都可以。
她心中喜悦简直按捺不住,翅膀挥动频率渐快。
扑扇声遮掩了利器破风声,一梦蝶搭在车上的手猛然收回,紧紧捂住左腹。
一把匕首,极其眼熟、极其憎恨的匕首,穿透自己身体,前端钉在保洁车上微颤。
在幽暗的走廊中,猫眼石无光自生辉,炫彩夺目。
如果她没飞起,匕首直接穿过的会是心脏。
一梦蝶非人,匕首上未留下血迹,只缠着几缕缥缈的气。
她气愤回身,心想:一定是凌之辞设下埋伏,让我误以为他在车中。
伤势转瞬愈合,一梦蝶转身小步跑,势心要抓住凌之辞,却在转角处险些撞上一个机器人。
这个机器人手握一个简易弩箭装置,毫无疑问,匕首是从此发射的。
凌之辞不在这里。一梦蝶大惊,折返回去,正见左侧电梯门合拢,从不足一指宽的缝隙中,一梦蝶望见凌之辞眼神狡黠,炫耀似地晃晃匕首。
她当即冲上去狂按电梯,正要飞出走廊抓凌之辞,突听“叮——”的一声,是右侧电梯门开。
走廊迂回,飞行不便,连快跑都难,要出去这里费时费力,还不如坐电梯上四楼,比凌之辞慢不了几秒。
一梦蝶冲进电梯,直按四楼。
数字频繁跳动,眼见到“O”,是代替四这一不吉利数字的符号,一梦蝶预备出去捉人,门却迟迟不开。
她甩头看,发现数字还在跳动,到“5”,到“6”,一直到了顶楼才停止。
可电梯门还是不开。
是凌之辞在搞鬼!
一梦蝶可不信这是意外。
她双翼挥斩,切碎电梯门,眼前却是一堵墙。
以为这就能拦住我吗?一梦蝶接连被耍,气得发笑,侧身一跃,双翅盘旋,凌空割裂电梯上方,一路上行飞出电梯。
等着她的是天罗地网。
层层叠叠的绳索落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一梦蝶反应过来,但身处狭小的四方空间,不上便要下,直直下飞却不行,她无处闪躲。
被封入网中,一梦蝶气道:“卑鄙!”
上方传来凌之辞的声音:“快拉快拉!听我的,来,一二!一二!一二!”
四楼全部机器人被凌之辞聚集到一起,围成一道屏障,隔开凌之辞与一梦蝶。
三个机器人排排站,手握一根粗实的绳索,拔萝卜一样,随“一二!一二!”的号子,团结协作,顺利将困了一梦蝶的巨网拉出。
一梦蝶心道好笑:待我一到开阔处,立即绞碎你的网,看你还能有什么花招?
凌之辞见识过一梦蝶翅膀的厉害,怎么会没有防备?
他特意操作,让机器人们在最后甩飞巨网。
“嗡~”的一声颤响,凌之辞手上简易电弹蓄能完成,自动锁定活动物,测算出下落轨迹,一发射出,正中网中一梦蝶。
凌之辞迅速甩开手上枪样机器,但还是痛苦地长嘶一声。
毕竟是东拼西凑临时找出的材料,匆匆忙忙做出把一次性枪械,射击后机器承受不住炸开,零碎部件崩到他虎口,所幸没扎进去,只是刺出点血。
凌之辞立马从包中翻出止血药粉撒上。
一梦蝶被电麻了,但她不亏是妖,几秒的时间就恢复行动,撑地起身。
凌之辞知道一梦蝶耐受力超常人,但没想到一梦蝶恢复如此快。
快就快呗,又不是没后招。
凌之辞一点手机,身侧机器人掷出一颗铁球。
“嘭”地一声,火花炸开,竟然是炸弹!
然而威力不大,但也只是相比其他炸弹而言。
不管受害的是人还是妖魔鬼怪,但凡被波及,绝对不会好受。
高温气流裹挟着碎石,将一梦蝶冲击到半空。
一瞬间,双翅碎裂,身形透明,她再摔到地上,已是肉眼可见的虚弱。
可恶!一梦蝶要被气疯了,目眦欲裂,狠盯凌之辞,却见凌之辞从包中翻出个精致小盒,顺手又掏出几颗铁球,交给身旁机器人。
他说:“待会儿我还要捆她。你看着,她要是敢动,直接丢她身上。”
第39章 如梦似戏
凌之辞从包中抽出一沓符,全是限制约束用的,掐着时间接连用在一梦蝶身上,把她限得死死的。
一梦蝶满眼不甘,可是炸弹在侧,谁敢不听话?
真是可恨!
一梦蝶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凌之辞有这手段,有这心肠。
凌之辞其人,一眼望去,除了漂亮只剩单纯,再深入了解看看,他一门心思只顾着救人,善良到愚蠢的地步。
他无害又心软,灵异气息还弱小,平时根本觉察不到,说明他弱到离谱。
受伤流血时才能感受到他体内至纯的净化之力——虽然强大,但完全利他,没有任何攻击性。
凌之辞从长相到能力,都格外受觊觎,只有被争抢的份儿,迟早被吞得渣都不剩。
要不是巫随相护,他怎么能活到现在?
一梦蝶先前认为,离了巫随,凌之辞就是自己囊中之物,即使他在幻境中表现出过强大的一面,但那是自己没掌握好幻境,他又有神奇的匕首傍身。
可是……可是离了巫随,他原来有这么多花招,真是不好对付!
一梦蝶不知道,凌之辞不是被巫随护大的。
一会儿的功夫,一梦蝶身形渐凝实,她没急着摆脱束缚,而是暗暗发力,稳固幻境。
“文骨吸取学生智力,损害学生脑部,造成的创伤难医难治,除了掌握文骨力量的我,换谁都救不下他们。”一梦蝶条理分明,“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交易了。”
凌之辞手捏符纸,立于机器人形成的屏障后,只露出个头:“你先前还说文骨本意是帮学生取得好成绩,都怪巫随对文骨下手,它才能力失控害得学生们疯魔,为了补救,它冒着消散的风险强护学生神识。现在怎么又说文骨是吸取学生智力?”
“你根本不可信,跟你交易?有风险。”
对于凌之辞如此结论,一梦蝶笑:“那是实话,不过是顾安眼中的。”
“哦?”
一梦蝶大方给出回答:“我又不是人,不是囚于一隅被逼学习到麻木不得不自己给自己洗脑的学生,怎么会忘记自己是谁?我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一梦蝶。生命存世,如梦似戏,我不过是一个热爱演戏、又喜欢分享剧本的妖罢了。”
“只是我有个毛病,总会过于沉浸,真以为自己是某石某人了。大雪、黄昏、冰冷、上课铃、手机振颤、巫随,还有你,都是我给自己的心理暗示,感受到这些,我就知道我是我,先前一切,都是戏。”
凌之辞终于明白:难怪无论自己怎么判断,发生在一梦蝶身上的事都无法解释。一梦蝶、一梦石、顾安,这三个身份,从来不是独立线性的,无数个瞬间,一梦蝶都无比清醒,但仍旧选择继续扮演当下身份。
竟然是这样!
现在为什么不演了呢?
一梦蝶正巧说:“可我不想演了。这世上出现了一个特殊的存在,让我心生畏惧。所以在一场黄昏的飘雪,我仓促间让顾安谢幕。真是可惜,本来想体悟完普通人类的一生,结果不了了之。”
曾经的一切是戏,哪句真哪句假追究起来实在不易,因之而生的多变蹊跷凌之辞无心顾及。
他双手叉腰,问:“你可以用一梦石与巫随的约定让巫随放你跳楼谢幕,那你记不记得,作为顾安,你答应过你要救学生?违背承诺的代价你恐怕承受不起,怎么敢生出伤害学生的心思?还不速速救下学生?”
一梦蝶笑:“你以为,活下来就是救赎吗?太天真了。生命是一场修行,轮回才是生生不息的主旋律,学生们活着太痛苦,我杀了他们让他们早入轮回再步新生怎么不算拯救?”
凌之辞抿唇,心想:真是诡辩。
“其实我本来没有那么偏激的,我是想将学生们统统变作安息魂,让他们保留自我意识逃离学校。但我……我真的很在乎顾安,我没想放弃这个角色,我也想看看她能怎么走出社会的天罗地网拥抱自由。所以我给了顾安足够的心理暗示,让她利用书老人去做这件事。”
“可惜她根本不理解其中深意。书老人、文骨、钱革接连死亡,顾安承接了灵异力量,感受到其中玄妙。在祂的诱导下,顾安思想完全被扭曲,想要通过绝对的强大获得绝对的自由,所以动了杀害学生和你的心思,甚至……杀了安息魂……”
“顾安沾了孽障,我清修千年得来的纯净妖灵染瑕,要受反噬之苦,不得不再犯杀孽。既然如此,干脆将错就错,杀光学生,也算是救下学生,应了承诺;再逼你消除孽障,我带一身福泽,自去轮回,管是巫随还是祂,从此都与我无关了。”
凌之辞分析这番话,说得倒在理,他却不敢轻信。
他开口威胁:“我管你管谁,你今天必须给我烙印,还要消除文骨影响,让他们恢复神智。不然我就把你从楼上推下去,摔不死你就再摔,直到摔死,料你没复制好新的身体。到时候,你就只能带着一身孽障入轮回。”
一梦蝶有恃无恐:“除了我,还有谁能依你所想救下学生?”
“我承认你擅长借助外物,不可小觑,但这无法改变你资质平平的事实。你灵异气息孱弱,掌控力低下,没有成为强大寂陌人的必要条件,我可以给你烙印,然而等你掌握这份能力,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到时,恐怕学生都老死了。”
“我是唯一能医治学生脑部损伤的。”一梦蝶信誓旦旦,笃定凌之辞不敢下手弄死自己。
凌之辞无视一梦蝶打压,反问:“你还没完全掌握好文骨的能力?”
“对。文骨能力上,我优先融合的是意识抽取和幻境,虽然因为没有完全融合只能发挥两三成的实力,但也够用。你要真想我救下学生,最近可要好吃好喝地供养我,让我融合好文骨能力,那时我才有能力救下学生。”
凌之辞白眼一翻:“先给我烙印。”
“我给不了。”
凌之辞嘴一撇,手也叉上,一副不爽的样子。
一梦蝶看他人畜无害的,但刚被炸过,说不怕他是假的,解释:“你忘了,之前答应你救学生的时候,巫随在一旁做见证。他规定——我若不按你心意救治学生,代价是在混沌期结束后,给你我能给出的最全面最强大的烙印,否则灵魂破碎永世不得超生。”
难怪巫随说烙印是囊中之物,原来还有这事儿。凌之辞再撕一张缚身符,将一梦蝶裹成蚕蛹,吩咐一侧机器人:“带上她,跟我走。”
机器人握着铁球的手一松,作势去抓一梦蝶。
杀伤力惊人的小球从机器人手中滑落,凌之辞看到这幕,心脏一滞,当即发送指令,命机器人接住。
医院的机器人毕竟不是他亲手所造,反应迟钝,大手伸出,指尖分明碰到铁球,却不知变动,坚硬外壳硬生生撞飞铁球,直往一梦蝶身上去。
一梦蝶心有余悸,自己又被团团捆住,轻易逃脱不得,一时间身形清透几分,显然被吓得不轻。
“咚——咔!”清脆的碎裂声在耳畔回旋,预想中的爆炸却没有到来。
一梦蝶定睛看铁球,那该死的玩意儿竟然裂成两半,边缘齐整,内部中空,就孤零零的两瓣空壳,拿它时手上力气大点,可能就徒手捏开了。
凌之辞乍现的惊恐和一梦蝶未消的害怕在一片寂静中相对无言,任务失败的机器人就维持着一手伸出的姿势,等待下一步指令。
“你敢耍我!”一梦蝶暴怒。
凌之辞哪里会随身携带一箱子炸弹,不小心把自己玩死了好不好。
他匆匆造出一把枪和一枚炸弹已是极限,却担心一梦蝶贼心不死,于是随手捏了几颗小球佯装炸弹威慑一梦蝶。
要不是一梦蝶混沌期没过,烙印和救学生这两件事,凌之辞凭借吓唬应该能成。
可惜混沌期没过,凌之辞只能先把一梦蝶控制住,不管现在巫随什么状态,先把一梦蝶交过去再说,反正到时候巫随发脾气也有一梦蝶承受。
他计划不错,然而——
凌之辞习惯了吩咐智商高的智能机器,知道医院机器笨,但都是智能机器了,凌之辞想它们笨也不会笨到哪里去,谁知道它们能笨成这样,收到后面指令忘记前面指令,一点也不智能。
在一梦蝶疯狂的挣动中,凌之辞又撕符纸限制她行动,自己拔腿就跑。
然而突长的头发可以裁,猛然拔高的身形却不能砍,他一慌手脚就不听使唤,摔了个狗啃泥。
一梦蝶双翼生出,绞碎束缚,冲向凌之辞。
凌之辞起身跑,回头观察敌情,却见一梦蝶人脸一颤,复眼突兀冲击大脑,口器蠕动,茸毛丛生于人脸,须臾间,人的五官消失不见,彻底化蝶。
人转向非人的过程并不具有观赏性,起码在人类眼中,这个过程过于惊悚。
凌之辞几乎下意识想捂脸,但清醒的头脑让他连滚带爬往楼下冲。
手上限制用的符所剩不多,但攻击力强的却不少,何况还有机器人在侧,凌之辞有把握逃走。
只是可惜,费心营造的优势全没了。
凌之辞动手操纵机器人阻拦一梦蝶,心中早记下楼层结构,专往狭窄弯绕的地方跑,等拉开距离就迂回跑到楼道,匆匆下行。
一梦蝶看出他的意图,振翅逗留在楼道,守株待兔。
凌之辞心中一喜:这么大个医院,可不是只有一个安全通道。
他命令机器人们引诱一梦道离开楼道,更坐实了一梦蝶死守楼道的想法,而他自己,已经晃晃荡荡跑出楼了。
第40章 论信即实
“凌小朋友,凌小朋友。”关东的声音从假草丛间传出。
凌之辞甩头看去,见上官让扑腾着翅膀示意。
他静心感受,没有察觉到入梦后的飘然,再查看正心符,没有使用痕迹,所以大概率不是文骨幻境,于是蹲身凑近。
草丛间除了关东和上官让,还有一具尸骨。
尸骨一米二左右,瘦小单薄,应当是孩子的。
关东一把搂住凌之辞,来来回回检查,见他没有大伤,才开口:“这是顾安的尸骨,真正的顾安。她跌到井中,应该是当场摔死了。一梦蝶便变化形态,从此取代她。”
“我们与一梦蝶交手嘎,发现她虽然变强嘎,但还没完全融好其他灵异的能力嘎。就照老大吩咐嘎,去他家取尸骨嘎。没想到老大又传消息嘎,说你有危险嘎。我们赶紧回来嘎。”
上官让环视凌之辞一圈,叼下自己一片羽毛,放在凌之辞手上。
羽毛消融化绿光,进入凌之辞身体,缚伤、割伤、炸伤……统统愈合。
凌之辞不是个娇弱的人,绝境逢生是寻常,委屈难过必须等绝对安全后才能稍稍发泄。
一下子被关心保护,他心里猛然一酸,眼泪汪汪。
关东拿搬砖书记录现场情况:百余灵异齐聚一处,共陷幻境,有疑。
他抓耳挠腮:“真是怪了,是什么能让医院中无害的妖魔鬼怪聚在一起呢?一梦蝶有这个本事吗?不会是祂出手吧?”
问题的答案,凌之辞心知肚明,他唇角微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上官让见关东记好,开口:“当务之急是将一梦蝶困在顾安尸骨嘎,等她融合好能力再放出来嘎,给凌小朋友烙印用嘎。”
说完,上官让怕凌之辞不懂,解释说:“一梦蝶变作顾安嘎,以她的身份活了十几年嘎,她们命理纠缠不清嘎,用顾安的尸骨嘎,可以封存一梦蝶嘎。”
关东:“没错。不能让她对其他灵异生物下手,否则她可能还会抢夺其他灵异生物的能力,混沌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得赶紧动手。”
凌之辞:“她就在这栋楼里,受了伤,不难对付……吧?”
关东是个膀大腰粗的文化人,可举搬砖但手无缚鸡之力,遇事躲得比凌之辞还顺畅;上官让虽然精通疗愈,但又小又呆,好似风一吹毛就散光成秃鸭了,想想就可怜,不像强大的那种鸭。
不怪凌之辞有此疑问。
关东拍拍凌之辞肩膀:“诶呀!做就对了,成败另说。反正有老大在,他总有办法。”
巫随?平时确实无所不能,凌之辞都下意识依靠他了。但架不住他三天两头不正常。
使用能力是一回事,但不至于完全变了个人吧?不会是身边全是不靠谱的人压力太大精神分裂了吧?凌之辞想:不行不行,他迟早是我的人,不能让他承受这些。我要早点变厉害。
“我们快去封一梦蝶。”凌之辞积极说。
关东诧异看凌之辞,心想:小孩子精力就是旺盛,说干就干一点儿不拖沓。
“那走吧,捉人去。”关东说完,举起尸骨捧起上官让,大摇大摆进楼。
凌之辞:“不用做点准备吗,就这么进去?”
敌暗我明,不做防备进去容易被偷袭,何况他们是去捉人的,最怕的就是目标逃脱,怎么能连行踪都不隐匿?
关东上官让面面相觑:“嘎,我们招摇惯嘎,要不来个隐身符嘎?”
“好主意。”关东放下手头尸骨摸口袋,拿出一沓布,剥洋葱一样掀开一层又一层,过了快半分钟才露出布中锦囊。
锦囊中上百张符纸,他手抹抹裤子,仿佛辛勤劳动一年种出庄稼拿粮食换到钱的纯朴农民,数钞票一样,一张张翻过,嘴里还念念有词:“隐身隐身……”
花了三两分钟,关东翻完符纸,肯定说:“没隐身符啊。平常老大的水母往头上一罩,多强大的灵异都感受不到我们,苏苏不会特意备隐身符给我们。”
上官让:“那怎么办嘎?先找老大变仨水母嘎。”
凌之辞:“……”
他曾以为,寂陌人各各无所不能出神入化,就像巫随一样,没想到……
看来巫随时不时心情莫测,关东与上官让有很大的责任。
凌之凌翻看过苏苏给自己的锦囊,有哪些符、剩多少、在哪个位置,他记得一清二楚,手探进去,随手一抽,两张隐身符出现。
关东与上官让讶异看他。
“凌小朋友,你运气真好,一抽就抽到需要的符。”关东接过隐身符,不吝夸赞。
“我几百年没这运气嘎。”上官让跟着夸。
别管夸得对不对,凌之辞一被夸就高兴,摸摸唇珠,窃喜地笑。
笑完,他问:“封一梦蝶,你们有什么计划吗?”
关东:“干就完了。”
上官让:“先找到她再说嘎。”
好不靠谱的感觉……
然而凌之辞在灵异事上所知有限,刚刚试图禁锢住一梦蝶但是失败,反正目前是没有想出其他办法,跟他们一道行动哪怕没有成功,缠住一梦蝶不让她对学生和其他灵异生物下手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何况他有感觉,自己伤好后片牌冷却速度加快,再过三五钟“刃”和“封”就能使用,虽然这两张片牌并不强大,与一些符纸功能重合,但那是他赖以为生的能力,能正常使用总归安心。
关东疑问:“凌小朋友,你不隐身吗?当诱饵?”
上官让:“不行嘎不行嘎,危险的事哪能你一个小孩做嘎?”
凌之辞在一人一鸭紧张的目光中从颈后捞出一只小水母:“之前老……大佬给我的,一直没还回去,藏我身上了。”
水母松开环绕着人的触角,飘到凌之辞头顶,尽职尽责地帮忙隐匿。
“它听你嘎?”上官让疑惑。
“老大不在它脾气可差了,动不动电人玩,你小心被电。”关东提醒。
话没说完,关东头发炸起,哀嚎一声——被电了。
凌之辞心惊:这么厉害?早知道被欺负的时候喊它来帮忙。
“得了祖宗你省省力气吧,别给自己电没了。”关东双手合十拜水母。
上官让见凌之辞疑惑,说:“它能抵挡任何形式的致命攻击一次嘎,能力用完会消散重新在老大身边诞生嘎,电多了就没能量护人嘎。”
挡致命攻击?凌之辞拍拍水母,眼神多了几分狂热:看来不能乱用。
水母在凌之辞崇拜的注视下飘飘转几圈,整个扑在凌之辞略显凌乱的脑袋上,拨发绳玩。
发绳也是巫随变的,与水母同源,它喜欢也正常。
凌之辞被关东与上官让的松弛感染,竟然也跟着唠嗑唠了好一会儿,这功夫一梦蝶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还好他心系学生、渴望烙印,注意力没彻底跑偏,终于反应过来要做正事了,催促关东上官让隐身带尸骨去找一梦蝶。
关东与上官让像是习惯听命令行事,听话照做,还连连夸赞:有老大的风采!必成大器!
凌之辞沾沾自喜片刻,心头又沉重:“一梦蝶还没有掌握好书老人和文骨的能力,已经如此难对付了,要是真在幻境里杀了灵异生物夺取它们的能力为己用……”
上官让:“放心嘎,小问题嘎。老大早让我们留意医院强大灵异生物嘎,为祸的灵异清走嘎,没犯事的暂时驱逐嘎,这里不剩强大灵异生物嘎,她全杀了也抢不到多强的力量嘎。”
“怕只怕她混沌期延长嘎。想要她烙印本来可以硬抢嘎,但凌小朋友你又想她用文骨能力救学生嘎,所以拿她没招嘎。担心她变化跑走再也找不到嘎,我们才要来捉她嘎。”
关东补充:“其实,书老人只是普通鼠妖,虽说精于钻研,但本身并不强;文骨也不过是小小文字怪,连华高学生的智力都没吸食走,可以说根本没成长起来。它们的能力不足为惧。”
凌之辞回想起关东被吃人大老鼠吓得抱巫随大腿一事,竟然比常年逃亡的自己还顺溜,并不认可这番话。
“怕只怕……”关东话没说完。
凌之辞接话:“怕什么?”
上官让也问:“她有值得怕嘎?”
关东:“她可是一梦蝶,承载一族气运的大妖,虽说她已帮助族群渡过灭顶之灾,但……”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板砖书,翻开读:“‘凡存于世,变则通达,无变则衰。’一梦蝶这个族群虽已大变,但仍需以变化应对未来种种,所以一梦蝶妖王有其存在的必然性,她的本命能力‘信即实’强悍非常。”
“信即实不是作用于自己的吗?对外界不会有大的影响。”凌之辞问。
“她的能力确实不能凭空变出十级地震,不能让火山喷发、海啸汹涌,不能随随便便毁灭一个城市。”
“但小范围内是可以造成重大影响的,比如她坚信医院里的学生、灵异会统统葬于己手,如果其中没有命格特殊或与她有渊源的生物,这件事很有可能会在各种机缘巧合下成真。”
“啊?”凌之辞以为大的影响是对某人造成重大伤亡,合着在他们眼中,毁灭性打击才是大的影响。
上官让看凌之辞脸色不好,宽慰说:“放心嘎。这种能力是不能放肆使用嘎,本能会禁止她主动用。”
“对呀。”关东补充,“而且根据我对千年前一梦蝶妖的认识,它们一旦意识到自己的能力是什么,很快会能力消失变回普通生物,朝生暮死。”
“她已经是最后的一梦蝶妖王了,就现在这环境,再创造出一个承载一族气运的大妖不容易,天道需要她长存,所以她意识到自身能力可能不会是消亡的下场,但也不可能让她肆无忌惮地使用信即实,肯定有限制。”
他们全部隐身,彼此看不到,凌之辞凭彼此私语判断方位,注重听周围声音。
隐隐地,他听到几声窸窸窣窣,再细听却没有了声响。
“你们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关东与上官让纷纷表示没有。
“没事儿,就算真有什么,也是避着我们走。”
关东如此信誓旦旦,凌之辞又想起他滑跪抱巫随大腿的一幕,实在是不敢听信他的话。
缝隙间,一只灰鼠耳朵颤动,鼠尾摇晃间,它眼睛扩大,如皮质,似虫类复眼,身上毛发渐茂密。
它不再侧耳听——不会出现更有价值的信息了,老鼠回身从缝隙间溜远,随着它的运动,身上灰毛全脱,四肢变光滑细长,后背延展出一双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