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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囚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章 得见蝶变


    门开,是封典。


    “老师,学校出了那么大的事,我的父母知道吗?”


    一个女子紧跟着进门,是李季悦:“上全球新闻了,打开手机全是推送,想不知道都难。”


    封典犹豫开口:“老师,我想给他们报个平安,您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


    李季悦打断:“抱歉,老师已经强调无数遍了:作为老师,我是无权、也无法联系上你家长的。你记得号码也没用,为了不打扰你们学习,从你们进入学校,他们的联系方式就统一更换了。”


    封典声音低下:“知道了老师。”


    李季悦说:“别难过。校方已经通知家长了,想来的来得差不多了,基本聚集在学校操场。这样,我去一趟学校,找找你家长有没有来。我们学校是出了事,但其它学校的学生还在正常学习,我们已经落后于人了。你是个优秀的孩子,学业为重,留在这里好好学习。”


    长久的静默横亘。


    “怎么,你不愿意学习?”李季悦音量拔高,“寒窗苦读十余年,眼看就要熬出头了!多少人想进我们学校!多少人没有这个机会!只要你能进市前十,就能选择进入邦盟或及悠宿,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你怎么身在福中不知福……”


    “老师……”封典声音小得几不可闻,“我……我当然会学习,除了这个,我能做什么呢?”


    李季悦满意,拍拍封典肩膀:“好好学习,要什么有什么,这是我们普通人逆天改命唯一的机会。”


    封典扯出一抹笑:“当然,进入邦盟、进入及悠宿,什么都会好的。”


    门一开一合,李季悦离开,一叶飘然跟上。


    封典驻立原地,一动不动。


    热泪溅起尘灰,滚烫须臾失温。


    他号啕一声,蹲身捂脸,挡住泪水与哭声,狭小的房中只剩抽泣。


    封典进屋时,凌之辞与巫随已经在水母作用下隐身,目睹了全程。


    凌之辞不敢动弹,悄摸仰头看巫随,眼神中满是求助。


    巫随视若无睹。


    凌之辞幽怨想:死老巫公,怎么这么冷酷无情,人家都哭了也不哄哄,这可怎么办?我总不能冲上去说“封宝宝最乖乖了,不闹了我们吃饭饭”吧?人家这是真伤心,跟自己装出来的难过不一样,肯定不能一个哄法啊。


    凌之辞一筹莫展。


    巫随拉起凌之辞,绕过封典开门。


    门滑开没发出任何动静,又顺当合上,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这一幕,没人能感觉到异常。


    巫随:“李季悦有问题。”


    凌之辞一肚子牢骚没来得及发,被巫随一句话打断思路,一时间忘记自己要编排巫随什么了,茫然问:“李老师怎么了?”


    “这个李季悦身上没有魔气,没有任何灵异气息;之前那个李季悦,现在还昏迷不醒无法行动。”巫随说完,又拿出手机摆在凌之辞眼前,补充,“刚确认过了,没武断。”


    聊天界面上,“小东”激情发了六十秒的语音,转成文字一屏幕放不下,其实只交代了一件事:李季悦还好好睡在一个恢复阵法中。


    凌之辞顿时反应过来:“这个李季悦,是一梦蝶变的。”


    巫随收回手机:“一梦蝶形随心变,遇上机不可失,跟上。”.


    关东握着上官让,从半废的教学楼上观望操场。


    “确定嘎,灵异方法救不了嘎,脑子坏了就治脑子嘎,我治脑子只会开瓢嘎,不行嘎不行嘎。交给人类医生嘎。”


    关东盘腿坐下:“行吧,我们也算尽心尽力了。凌小朋友还是对人类有太多归属感,又太心软,唉!其实我们不该管这么多的。”


    上官让:“都是这么过来嘎。刚活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人嘎,有了打抱不平的能力更有责任感嘎,救完这个救那个嘎……会明白嘎,还是顺其自然最好嘎。”


    “好的坏的都是因果,都正常,都随便。”


    “这话耳熟嘎。”


    关东翻开板砖书的一页,指其中一行:“老大的话,我记下了。”


    一人一鸭凑在一起东拉西扯,从南聊到北,一如往常,他们的话题最终拐到机器上。


    关东:“一堆破机器,灵敏得要命,净阻碍行动。一出事就来,来就来啊,什么都处理不好,左转悠右转悠,没点用。”


    上官让:“就是嘎。上次解决挖心大魔时被一个垃圾机器人注意嘎,非说我是保护动物嘎,叫来百八十个垃圾机器人来追堵我嘎,气死我嘎。还有上上次……”


    “等等,学生们动了。”


    上官让理所当然:“早该动嘎,应该立马送医院嘎,结果就让学生等在操场嘎,能救的都错过最佳救治时间嘎。”


    关东跃跃欲试:“闲着也是闲着,跟上去看看?”


    上官让:“你就是不想带孩子嘎。”


    关东一脸无奈:“那孩子胆小啊,一见我就应激,挠人挠得可凶了,我还能跟它计较?可我也不想光被挠啊。要不你去?”


    上官让:“帮人帮到底嘎,咱们还是继续跟进学生的事嘎。”


    一人一鸭一拍即合,悄摸去操场。


    操场经历过一场屠杀,有近万具老鼠尸骨堆积。后来虽派专人打扫清除,但不可避免地会有遗留。


    草丛间一具僵直的死鼠颤动一下,随之,鼠尾分裂,一根了无生机,另一根却悠悠甩动。


    颤动不止,人造的假草窸窸窣窣,鼠尸被掀翻,四肢朝天,左摇右晃。


    而原地,生出另一只老鼠,与死鼠别无二致。它行动迅敏,化身灰影,跐溜窜进一个学生的裤脚。


    “啊啊哎啊啊……”学生因为异物攀爬不适,叫嚷不止。


    但是他的声音太微弱了,完全覆灭在近千名学生嘻嘻哈哈的乱叫怪笑声中。


    前来处理的机器人不为所动,奉命帮忙的人类志愿者开始心疼,耐心安抚。


    只是太吵了太闹了,收到的反馈太少了,什么好心什么热情,统统耗尽了。


    志愿者变得粗暴,扯着嗓门推搡学生:“走啊,去校门!上车去医院!怎么不动啊……哎!不准跑!学傻了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


    “李华、李华!张红!陈小明!谁是谁啊,念到名字的出来啊!李华!李华你在哪儿!滚出来!”


    “来人!来个人把家长带走!”一个麻花辫志愿者被一对夫妻围住,志愿服上满是脏污的指印,“学生出事会有赔偿,不要再问多少了,我不知道!”


    几个魁梧的志愿者赶到,掰开硬拉麻花辫的手指,拉走蛮不讲理的家长,其中一个用汗湿的手捏手机,仓皇中急说:“来支援!太乱了!人手不够!学生不配合!家长不讲理!”


    一道铃声便能控制的学生,曾那么听话,那么好拿捏,以至于管理者忘记了他们本该是一群青春朝气的孩子,应有蓬勃生机。


    一群学生,十七到二十岁,还在一个肆意的年纪,所有人都低估了他们的能力,象征性派来的志愿者与机器人维持不住现场秩序,更不可能将他们按名单一个个送到车上,再运往指定医院。


    他们不愿意循规蹈矩时,根本无法被掌控。


    一片混乱中,死得透透的老鼠接连颤动,越来越多灰影窜上学生身体。


    上官让:“老鼠嘎?有问题嘎。”


    关东摇头:“老大处理过书老人了。”


    上官让:“那不管嘎。话说学生要被转去哪儿嘎?什么时候能成功嘎?”


    “看样子是不容易,再等等吧。”关东带上官让回到高处,方便观察学生动向。


    操场闹剧不止,看不出个一二来;道道灰影却有迹可循,总共分两波:一波藏学生身上,一波往南方汇集,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分散的老鼠聚成鼠潮,破坏力强大,过处如狂风卷,为恶都张扬,似要不死不休。


    嚣张的鼠群却莫名停下,静止成一滩灰,前方是拐角,一个衣着得体简练的女子缓缓靠近,将要转过弯踏入鼠群——是李季悦。


    “李老师!”凌之辞手压邮差包,一路跑下来终于追上李季悦,他头发迎风乱,看起来有点凄惨。


    李季悦扶眼镜:“这位同学,你哪个学校的?怎么不穿校服?上课时间跑出来做什么?你是不是不想学习?!”


    “我告诉你,好成绩就是最好的敲门砖。现在种地养猪都要博士学位,学习不好捡垃圾的资格都没有,不是下矿就是下海,要拿命糊口你知不知道?!”


    一梦蝶变的李季悦不知道真正的李季悦与凌之辞已经相识。不得不说,一梦蝶学得实在是像,换作其他人,哪怕是和李季悦熟识的人,恐怕只会以为她是压力过大记忆混乱。


    凌之辞:“李老师,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小凌啊,我是个道士,是你请来帮助学生的,你忘了?”


    明明一梦蝶还是顾安的时候,心心念念要做鬼,却不知她临死前想了什么,竟然变作她的老师李季悦。


    它以李季悦自居,按照认知中的李季悦说话思考,但它毕竟不是真正的李季悦,有关于李季悦的许多事,它说不明白。


    李季悦茫然,怀疑看凌之辞,良久后捏捏眉心。


    “学校的事确实不合常理,我应该会找道士和尚……最近是怎么了,老是忘东忘西的?不好意思,凌大师,您想到办法救治我的学生了吗?”


    凌之辞信誓旦旦:“有!正所谓‘三步之内必有解药’,老师你就是学生们的救世主啊!走,我们去医院找学生,到时你就按照我编……好的东西的指引,照我说的做就好了。”


    “凌大师,学生们都在华高操场,我刚好有事去那里……”


    “等等!”凌之辞拒绝,“政府已经排好名单,学生们很快会被按名单送往指定医院,我们去操场可能扑空,直接到收容最多学生的择验医院万瞩分部吧。”


    凌之辞知道她要去干什么,他查过封典父母的信息了,那种人竟然能当父母!虽然封典有机会重见父母,但是……不如不见得好。


    李季悦:“那家长们呢?”


    凌之辞拿出手机:“政府打算让他们各回各家,还没确定最终方案。哎呀!学生们脑子出问题,早治早好,万一拖下去真成傻子怎么办?那他们就学习不下去了!”


    “学习”这两个字果然令李季悦心神有动,而这个词与“不”在一处,是她不能接受的。


    “凌大师,您确定我能救学生?”


    “当然。”凌之辞生怕李季悦不信,自己也没把握的话硬说得斩钉截铁,“你们同在学校,有的学生出事了,有的学生没事,你恰巧也没事。那没事的学生肯定要学习的啊,拯救其他学生的事只能你来。”


    李季悦点头:“没错,我们快去医院。凌大师,我怎么好像听到有老鼠叫?”


    第22章 蝶石人鬼


    凌之辞听觉敏锐,李季悦能听到的动静他不可能听不到。


    据说书老人自杀了,拥有书老人能力的书店老板也暴体而亡了,谁还能操控老鼠?是普通老鼠吗?


    凌之辞强笑两声,拉起李季悦就跑:“李老师,你一定是听错了,我们快去医院救学生。”


    “放心,没事。”凌之辞心上出现一道沉稳的声音,是巫随的,“我就在你身边。”


    巫随说他与一梦蝶颇有渊源,一梦蝶新换身份,正是脆弱敏锐的时候,直面自己怕是会出事,就隐身跟在凌之辞身边。


    听到巫随声音,凌之辞时刻紧握的手微松,又猛然攥紧。


    三人一同赶到医院,正巧学生被运送过来。


    不待凌之辞暗示,李季悦已经扑上前去照看学生。


    学生们个个焕发新生,不嗷呜乱叫不嗒嗒乱跑了,微笑礼貌道谢。


    凌之辞:哇哦,好顺利。


    李季悦却唉声叹气起来:“学生太多,这可怎么办啊?”


    凌之辞凑上去:“李老师,我想体验一下你的力量。”


    “好。”李季悦猛一点头。


    凌之辞包中一重,一张新的卡牌随之出现。凌之辞获得了一梦蝶的烙印,心中大喜:我有新能力啦!


    他迫不及待尝试新能力,随手甩牌,霎时电闪雷鸣、天地变色,万千灵异纷纷跪伏,朝凌之辞拜:“恭迎灵异之王!”


    巫随现身:“你已经是世上最厉害的寂陌人了,从此以后,就由我辅佐你掌管灵异世界。再也没有灵异敢对你不敬,再也没有灵异敢伤害你。你再也不会受伤,不会让家人担心了。”


    凌之辞不可置信,惊讶捂嘴:“真的吗?”


    巫随肯定:“是真的。”


    “啊!我是灵异之王啦!哈哈哈哈哈……”凌之辞高举双手蹦蹦跳跳,摇头晃脑抖肩扭臀,一时间仿佛变了个物种,宛如面条成精,“哦吼吼吼好开心啊!”


    巫随继续:“我会天天做饭,做得很好吃,全给你吃。”


    凌之辞乐翻了天:“好!太好了!我会娶你的,给你名分,走!现在就带你去见我家人。”


    “等等。”巫随低头,“见家长?我们是什么关系?”


    凌之辞见巫随娇羞,伸手撩拨,指腹流连过饱满红润的下唇,顺着唇角捧起巫随俊美无双的脸。


    天生凌厉的眼染上无措紧张的情绪,定定看人,可怜得诱人。


    如此强烈的反差让凌之辞雀跃不已,他如饥似渴,嘟嘴踮脚,目标正是巫随勾人的唇。


    “嗷呜!”凌之辞欲行不轨,坏事没干成,反被电得白眼大翻,狗叫一声。


    他气愤:“我知道这不是真实的!外面不是很安全吗?等我亲完自己会出去的!不要试图唤醒我!”


    现实中巫随可不会乖乖给亲,但是凌之辞已经在梦中轻薄过人家了,决心跟巫随发展点不正当关系。只是现实中两人关系还没好到可以发展的程度……他只想提前感觉一下未来的幸福。


    凌之辞靠在巫随怀中,不肯死心,踮脚送嘴。


    好巧不巧,又是一阵酥麻感从头盖骨窜到脚底板。


    凌之辞:……


    现实中,巫随食指指节轻扣凌之辞眉心:“怎么还不醒?”


    鉴于凌之辞“身娇体弱”,普普通通的一拳都受不住,巫随又不擅精神领域,只是给他注入几缕灵异气息,尝试唤醒他,不敢动用更多力量。


    唤醒无果,巫随直面李季悦:“你不是李季悦。”


    一梦蝶一旦意识到自己是一梦蝶,能力与意念有关,很快会失去能力变回普通生物,转瞬消亡。巫随断定它没想起全部,但它要是真以为自己是李季悦,就该像个普通人一样过活,不会使用属于文骨的灵异力量,无法让凌之辞陷入幻境。


    只是不知道,在它的认知中,它究竟是谁。


    李季悦:“我不是李老师。”


    “那你是谁?顾安?”


    “算是吧。但更早之前,我是一块石头。”


    “李季悦”周身空气扭曲,随即“李季悦”消失,“顾安”重新出现。


    这个顾安墨发及腰,肌肤远看光滑平整,实则粗砺坑洼,整个人隐隐泛灰,有如石质。


    巫随:“你是一梦石。”


    顾安:“一梦石?原来我是一梦石。不过哪怕以顾安的身份死过一遭,化鬼飘摇,我还是习惯做顾安。”


    化鬼?


    巫随忍住嗤笑:“你是说,你从石头怪变身为人,又身死化鬼,如今重凝出人形?”


    现实世界与灵异世界有壁垒,灵异世界中妖魔鬼怪的划分更是明晰,没有生物可以真正在现实世界与灵异世界中频繁转换身份。


    顾安认真说:“做鬼真的自由。我身死赚钱,还了舅舅舅母的恩情。只是死前最后的时刻,我看到有蝶飞舞,自在流连,不由想到李老师,她平生最希望的就是她的学生能有自主选择的权利,自由自在,可以主宰自己的人生。”


    “无数次在麻木中心死时,都是她拉了我一把,所以我才能等到濒死的灵异、传说中的寂陌人,我欠她的恩情还没还。怀着歉疚身死后,我竟真的化鬼,获得了那个灵异的能力,还生出变形的能力。灵异世界可真自由,只是又欠了他的恩情。”


    顾安说的是凌之辞。


    “我没有伤害他,只是用那个灵异的能力让他进入幻境。我不想去医院救学生。”顾安警惕看巫随,试图逃走,身体却像是被什么牵扯,无法挪动分毫。


    如果不是这个能力没有伤害,巫随已经弄死顾安强解幻境了。


    巫随问:“文骨的幻境能将人困在极致的情绪中,你告诉我,这个小团子害怕的,或者渴望的是什么?”


    顾安摇头:“我只能发动这个能力,看不到幻境内容。”


    顾安果然没有掌握文骨的能力。


    巫随怀中的凌之辞身体一颤,随即哼唧些音节,听上去像是在说:“亲到了。”?


    凌之辞从幻境中清醒。


    当他意识到自己搂着巫随时,就像在幻境中一样,他弹跳离开巫随,蹬蹬后退。


    凌之辞:完了,我不会在现实中也对他动嘴了吧?我只是肖想他,想想而已,他不会以为我耍流氓吧?他不会以为我是个渣男吧?我……那只是幻境,跟现实不搭边好吧?


    可是我确实对他不轨,这怎么解释啊?但一解释反倒像是我逃避责任,不是个可以托付的男人。要不然直说吧,霸王硬上弓直接收获爱情!


    凌之辞轻咳一声吸引巫随注意:“大佬,我……”


    “你没事了。那你有什么愿望吗?欠你的恩情,总是要还的。”顾安横插一嘴,问凌之辞。


    被自己亲手推下高楼的人死无尸首,此刻阴森森站在面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凌之辞心神大震,惨叫一声躲到巫随身后:“你是人是鬼是蝶?”


    巫随:“这是一梦石,也是顾安,吸收了文骨的能力,刚刚的李季悦是它的化身。”


    凌之辞不可置信地看巫随,他好像记得巫随说过,顾安是一梦蝶变的,文骨是跟一梦蝶一起死的,李季悦是死了应该变成鬼的一梦蝶变的,那李季悦怎么变回顾安了?文骨嘞?一梦石又是什么鬼东西?


    巫随看出凌之辞疑惑:“回头解释。她要找你报恩,说出你的愿望。”


    凌之辞不明所以,但开口:“我希望你让学生们恢复正常。”


    顾安叹气:“既然你直说了,那好吧。我会救他们。”


    巫随甩出针叶扎进顾安体内:“记住你说的话,如有背誓,我会替天行道惩治背信弃义者。”


    顾安被针叶冲击蹬蹬退了几步,狠盯巫随,随即不甘移开眼神。


    此情境,己方好像占据主动权,凌之辞双手叉腰,狗仗人势:“就是就是。”


    但他根本不像面上表现得从容,心中满是疑惑:顾安同意救学生?她真有这个能力吗?可她怎么是一梦石啊?我不是要找一梦蝶要烙印吗?话说一梦石跟一梦蝶什么关系啊?我的烙印有没有着落啊?


    顾安垂头,隐蔽地瞪凌之辞一眼,恶狠狠的,随即原地消失。


    凌之辞从转瞬即逝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威胁,摇晃巫随手臂:“大佬,你怎么放她走了呢?我的烙印怎么办呀?她为什么说要报答我,她明明想杀我,是因为我杀了她她要报复我吗?我好害怕呜,大佬你一定要保护好我啊。”


    巫随一一回答:“她还没融合好文骨的力量,处于‘混沌期’,这个时间段她给出的烙印大概是残次品,没有获得的价值,留她无用;她不是要报答你,只是想跟你建立某种关系,这样可以锁定你,找机会对你下手;我会护好你。”


    “那你还让我答应报恩?!”


    “她可以利用恩情锁定你,我一样可以用誓言制约她。放心,你不会有事。”


    “那学生们怎么办?我以为一梦蝶变成李季悦不会记得顾安的事,想骗她幻想出救治学生的能力去救学生,现在怎么办?”


    巫随:“她答应了救学生。”


    凌之辞对此存疑:“她总是骗人。”


    “有我做见证,欺骗的代价太大,她承受不起。”


    凌之辞打量巫随:不是你谁啊?乱说两句能有什么代价?一天到晚牛哄哄地装那个A某CD……不对啊?我刚轻薄过他啊,我要负责!我还要表白!不能这么想不能这么想。


    “咳咳……”凌之辞清嗓,背手扭扭捏捏,连踢飞几个石块,终于开口:“那个……你有对象吗?”


    巫随稀奇想:小孩子天马行空,话题转得猝不及防。虽然疑惑怎么突然说到这个,但还是认真答:“我要监管的灵异数不胜数,你说哪方面的对象?”


    “就……情感方面。”凌之辞满含期冀地仰头,暗中观察巫随神色,却不敢直视巫随眼睛。


    巫随思索一番:“情感上,着重监管的对象是卜仁洲的珍雀鲤,水陆空三栖生物,身如游鱼,侧生两翼,腹部藏有双蹼,可分泌激素影响其他生物判断。它歹毒巧言,灵异能力与情感控制相关,乐于试探人性、挑逗人心。它刚成妖时尚有国家区分,曾魅惑一国之人为它剔骨剜心。”


    “还有经天洲的……”


    凌之辞打断巫随:“我说的不是这个……算了,我直觉,你肯定是没有的。”


    巫随不明所以。


    凌之辞自顾自说:“我也没有,我们可以发展发展。从今天起,不,从现在起,我会对你好的!我的钱都给你花,我要让你跟我一起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话题莫名扯到其他方面,巫随听完,很想告诉凌之辞:我用不着你给我养老。


    可是凌之辞双手叉腰眯眼笑,日光泄过高墙照在他白皙而鲜活的脸上,琉璃色的发丝在琉璃色的瞳孔前晃荡,笑容比金子还夺目。


    冬已至,天气难得放晴,太阳弥足珍贵,然而此时此地,面对此人,阳光逊色了。


    巫随只是笑笑,宠溺说:“好。”


    第23章 混沌解读


    两千年前,一梦蝶的栖息地气候骤变,这个种族面临灭绝危机。


    因为生物本能,众多成妖的一梦蝶统一回想起自己的真正身份,回归故土,在生命消亡前庇护最后的新生蝶茧。


    巫随得一梦蝶妖群呼唤,前往照看蝶茧。唯一破茧的那个,是最得天独厚的那个。一刻钟成妖,自此脱离普通生物的范畴。


    它想它该适应新的环境,它也就适应了新的环境。


    它的后代没有遗传下它的天赋,却延续了它的体质,一梦蝶这一族群,因此度过灭顶之灾,只是形态大变,偶有返祖现象。


    在人类的考察中,一梦蝶确定灭绝,同时,另一蝶群迎来了兴盛。


    仅有无限寿命的寂陌人亲历过当年,了解其中缘由。


    拯救了种族的一梦蝶思想锐利,渴望自由,蝶翼舞过三大洲五大洋,飘零许久,它说它看破了世界的真相。


    它说:“自由辛苦,乏累难当,我要追寻安稳。”于是自封化石,归于沉寂,此为一梦石。


    一梦蝶能力独特,适合新生寂陌人苏苏,巫随便带她找寻到一梦石。


    这时,一梦石在空旷的原野驻立了十余年,已经忘记前尘,对巫随毫无印象,对自己的种族也没有了任何责任,只是仍对所谓的安稳耿耿于怀,它说:“万物喧嚣,心不静,难得安稳。”


    苏苏将其移至枯井,一梦石因此欢欣,认可了苏苏,愿意给出烙印。


    在那之后,一梦石藏身井底。


    多年不见,它竟在机缘巧合下化身人类,名顾安,她说她要追寻自由,人类世界得不到的,她要去灵异世界找,自杀化鬼。


    兜兜转转,最渴望的是反而当初最狠心舍弃的。


    凌之辞蹲坐椅上,埋头扒饭,听完一梦蝶的故事,不由好奇:“它真的变成鬼了吗?我遇上的鬼一般都没有实体。”


    巫随带凌之辞驱车回家,马不停蹄地做好饭菜,可怜茶还没喝上一口,又要面临凌之辞问题的轰炸。


    “它一直是妖,不是石头怪,不是人,更不可能由人化鬼。它是什么样,取决于它认为自己是什么样。”巫随耐心解释,“它能变形是因为它是一梦蝶妖,本身的能力就与变化相关,不是因为它成了鬼。”


    凌之辞对灵异世界的了解太有限,他有无数疑问:“混沌期是什么,为什么混沌期的烙印不厉害?”


    巫随:“灵异世界弱肉强食,灵异能力可以被抢夺。但是抢夺而来的能力通常难以与自身相融,这时,灵异生物体内两股力量在争斗消耗,两方都不是全盛状态,这就是混沌期。灵异处在这个阶段,哪个能力分出做烙印都比原来弱;如果想杀了它们强夺烙印,大概率会功亏一篑,因为承载着混沌能量的灵异一死,所有能量转瞬溃散于天地,无法再形成某种能力为人所用。”


    “当灵异把两股力量完美融合时,混沌期就算过了。这时再找它们要烙印,你就能得到更强大更全面的烙印。”


    凌之辞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它没有融合好文骨的能力,它救得了学生吗?”


    巫随:“就算融合好了,也极有可能不行。”


    不行?!凌之辞大惊,急得筷子都放下了:“为什么?”


    “杀灵异抢能力的过程本来就伴随有能量消耗,文骨还与书老人、书店老板签订了契约,它死后部分能力会直接转移到老板身上。我与文骨交手,发现它的能力是完整的,精神攻击、精神治愈及物理疗愈,也就是说文骨可以治好所有因为它的能力导致的脑部损伤。但是……”


    但是,带来的往往是不好的消息。


    巫随终于喝上茶,眼睛微眯,长长舒出一口气,一脸惬意:“一个能力分三份,一梦蝶得到的那份更偏向幻境,主精神攻击,它不见得能治好学生。”


    凌之辞见巫随神情没有一丝紧张,还以为他是故作高深,双手捧脸直直望巫随,捧场地等下一句“但是”。


    左等右等没等到,凌之辞不由得慌了:“然后呢大佬?不对,然后呢宝贝?”


    巫随一口茶没喝顺溜,呛得咳了两声:“你叫我什么?”


    “宝贝啊!”凌之辞手撑桌子,身子往前探,拉近与巫随的距离,“不要害羞嘛。”


    巫随是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适应性良好,他想:现代人动不动亲啊宝啊老公老婆的,小孩子模仿能力强,不定是在哪儿学的。


    男人抽出纸巾擦擦唇角,动作慢条斯理:“没有然后。宝贝这个称呼太过亲昵,不准乱叫别人。”


    凌之辞了然一笑:吃醋呢~


    他被饭香吸引,拿起筷子准备扒饭,突然想起自己其实是想问学生的事:“那学生们要怎么办?”


    “能捡回来一条命已经不容易,你为他们付出够多了。”


    “真的没有办法救他们吗?”


    巫随叹气:“如果一梦蝶真的臆想自己能救治学生的话……”


    凌之辞佩服巫随:“宝贝你好厉害,知道提前逼一梦蝶救学生。”


    巫随欲言又止,闷下一口茶:“不要乱叫人。”


    凌之辞比心,笑说:“好嘛好嘛,你好娇羞。以后还叫你大佬,但在我心里,你是我的宝贝哦。biubiubiu~”凌之辞晃动手上心形,自己配音。


    巫随忍俊不禁,嘴角扬起。


    他喝茶冷静,认真说:“不要再管学生了。华高的事一定还有隐情,书老人千年鼠妖醉心学问懂明哲保身,却敢利用安息魂大开杀戒;文骨谨小慎微,遇事就躲,它从我手下逃走时只是重伤,尚有能力从附身对象身上脱离,竟然会被还以为自己是人类顾安的一梦蝶杀死。”


    凌之辞满脑子救学生、得烙印,只知道有灵异作祟导致上千名学生出了问题,从没深想过华高诡事成因,听巫随一番分析,惊觉这事蹊跷无比。他咕叽咕叽说:


    “顾安一定要我杀她一次是为什么?她那时有没有想起自己是一梦石?她又为何变作李老师?”


    “李老师在乎学生,为之疯魔情有可原,但她是怎么在万瞩立足的?万瞩所有建筑都有明确规定,谁给她的权利在校内安装铁丝网、铁门?”


    “学校作息明显被人为修改出了大问题,为什么系统没有给出警示让相关部门介入?学生成绩集体陡然升高是因为开过光的教辅这种鬼话竟然能在网上大肆传播,如果是为了给灵异生物的公布预热,为什么没有往鬼怪上引导而是以神佛论?”


    “书店老板野心不小,但无钱无权,哪来的资金渠道开起文骨书店贩卖RZ教辅。”


    “万瞩市长为了得到所谓的开过光的RZ教辅低声下气,华高出问题的时候他在哪儿?华高死伤无数他管都不管,不归他管他总也听过吧,还在求邪门教辅?! ”


    “最重要的是,华高动乱没有引起骚乱,我们救下学生将他们集中在操场,外界对此没有疑问吗?学生们痴傻在操场,不抓紧救治还要拟什么名单?!”


    ……


    凌之辞脑子灵光,随便一想,顿时发现这事蹊跷得吓人,与此相关的一切,都出现了不合常理的地方。


    巫随一贯关注灵异事,懒得搭理极易滋生出灵异的社会问题,毕竟这是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有些问题无法当下解决,因为社会没发展到一定程度;有的问题根本无法解决,因为人性如此。


    听完凌之辞分析,巫随正视凌之辞:这小团子倒是敏锐。


    网上说凌之辞长居有“乌托邦”之称的忒历亥市,传闻他被雷劈伤到脑子,被车撞伤到身子,已经到了生活无法自理的程度。


    网络上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但从巫随跟凌之辞的接触中看,有一点所言非虚:除开灵异,凌之辞是在一个完美世界中成长的,他的良善还没被糟蹋成一片狼藉,完整又纯粹,对其他人抱有过高的善意与责任,与所有寂陌人都不同。


    或许是为了帮助寂陌人早早明白自己绝非常人,甚至超脱了人类范畴,他们生时悲苦,死了不得善终,死亡方式一个赛一个的凄惨,全是人为。


    这注定了他们不会过于热忱,对人类的归属感极容易被磨灭殆尽。事实的确如此,现存的寂陌人多多少少冷血,明明是从人类中诞生的特殊生物,往往对人类困苦无动于衷。


    凌之辞的特殊不在于他先天觉醒灵异能力,而在于他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人生顺遂,他对人这一物种的同理心是所有寂陌人中最强的。


    巫随其实愿意守护凌之辞几近童趣的良善,做好了为他解决麻烦的准备,但是凌之辞远比他想象得优秀,一点就通。


    “没错。”巫随说,“华高的事处处蹊跷,事情根源不解决,还会有学生出事,救治无用,我们要去找罪魁祸首。”


    “嗯,好。”凌之辞卖力扒饭,一勺接一勺往嘴里送。


    “别着急,现在我有头绪,但要等一个契机,你慢慢吃。”


    凌之辞含糊说:“可是我担心学生们,不知道为什么,学生们比计划中的晚了大半天才送到医院,我有不好的预感。”


    巫随叹气:“文骨由他们滋生,这是因果报应,我劝你不要太纠结此事。”


    凌之辞夹菜的手一顿:“不是有机会救他们吗?”


    巫随:“救下又如何呢?”


    “救下了,他们就恢复正常了。不用被灵异侵扰,能开开心心地吃好吃的,喝好喝的,跟爸爸妈妈……他们爸爸妈妈不好,不跟爸爸妈妈住在一起,然后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


    凌之辞吃穿不愁,钱用不完闲的乱花,权限还大到不可思议,机器人能为了他对一市之长下手,连政府草拟方案他都可以随便查看,他不需要努力,只要活着就能理所当然地享有这一切。


    因为他是凌之辞,少年天才,五岁时引忒历亥为他专开考核,用时四年通过,自此成为忒历亥市民,获得人类中最至高无上的身份,被世上最权威的两个组织争相邀请。


    现今最智能的机器——“阿器”还是出于他手,如果没有灵异侵扰,他的人生肯定会出现别的烦恼。


    可是事实是:他长到现在,确实只为灵异事困扰过。在他看来,只要不被灵异影响,不被灵异迫害,就能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


    没有办法能让凌之辞迅速明白人生多艰,他无法想象一个没有依仗、没有生存手段的孩子要立足有多么困难,或许学生中有人宁愿痴傻,而只要有一个这样的人站出来指责凌之辞多管闲事……


    第24章 世界真相


    饱餐一顿,凌之辞心满意足地瘫在椅子上,双膝环过扶手。


    太师椅是实木质,坚硬硌人,浮雕纹样复杂繁密,不适合躺卧。


    凌之辞昏昏欲睡,又被硌得难受,意识朦胧,半梦半醒间,他听到热水壶咕嘟嘟煮水的声音,是巫随在泡茶喝。


    渐渐地,水声渺远,伴随着沉重不规律的吱呀声,滚轮滑过空寂,运送转运床的几人脚步齐整,踏地铿锵。


    凌之辞没完全入梦,梦中情境像隔了翻腾的雾气,他看不分明,只隐隐分辨出是四道人影在推床。


    这是……医院?


    推床的四人同时收脚顿住,站得笔挺,为迎面来的人让路。


    迎面来人明显削瘦,雾气中身影绰约,像是穿了一袭长裙。


    她开口:“原来自由如此简单。世人愚昧,只懂循规蹈矩,不知道绝对的力量才能创造真正的自由。”


    凌之辞听出了她的声音,是顾安。


    顾安走过长廊,低声笑:“最听话、最卖力的狗只能获得最多的残羹剩饭,而我要成为新的主人,去主宰、去戏弄‘狗’,看他们为了一个近在眼前却始终遥不可及的目标痛哭流涕、疯魔麻木。祂说得对,‘有能力愚弄众生的人,才有自由可言’。”


    其实顾安所有话都奇怪,凌之辞独独最在意一句:“有能力愚弄众生的人,才有自由可言”。这句话牵强附会,如果真要解释,不是解释不通,只是需要转几个弯,堪称诡辩,不是正常人的逻辑。


    然而凌之辞熟悉这样的逻辑,他想:顾安说话怎么跟我的阿能一样?


    梦境继续,顾安对一片空旷问:“哪一天的日落会有大雪纷飞?”


    日落、大雪纷飞,凌之辞梦到过。


    这是一梦石化为顾安离开枯井的景象,是顾安决心死亡跃下高楼的景象,这对她意义非凡。


    凌之辞意识跟上顾安,然而雾气越发浓了,翻涌不停如纱层叠,梦境变为一片纯白,凌之辞清醒过来。


    他身体悬空而起,下意识抓住身边物体,猝然睁眼。


    巫随:“醒了?抱歉。你回房睡吧。”


    凌之辞意识到自己被巫随抱在怀里,内心抗拒:不对啊。应该是我公主抱他啊,怎么反过来了?


    他搂住巫随脖子方便发力,挣扎要下来。


    巫随放下凌之辞,转身收拾碗筷。


    凌之辞嗅探白檀香,迷迷瞪瞪凑近巫随,双手环上巫随腰身,试图抱起巫随来个唯美的公主抱,再浪漫地转两圈。


    巫随,一米九几逼近两米的身高,不显山不露水地长了一身肌肉,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看不出来。


    凌之辞,上次量完还是一米七出头的个子,如今坚信自己已经势如破竹地长到起码一米八,理应逼近一米九,马上要长到两米,误认为自己有轻松抱起巫随的实力。


    然而事实证明,他不行。


    巫随被凌之辞一抽一抽的力道弄得疑惑,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现代小孩子的撒娇方式吗?


    “别闹着玩了。”巫随将凌之辞抱到椅子上坐,“先坐会儿缓缓,还困就去睡吧。”


    凌之辞在椅子上眯了一觉,被硌得浑身难受,捏腿揉腰,身体不爽利;又没抱动巫随,备觉挫败,心情不好。


    他叫苦不迭,懒洋洋的不愿起身,换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太师椅上,摆手说:“不能让你又做饭又洗碗,你放下,交给我吧。”


    巫随对凌之辞突如其来的勤奋持怀疑态度,但听话放下碗筷。


    凌之辞觉得自己颇有一家之主的风范,暗自开心,忍不住炫耀说:“我刚刚梦到有用的东西了,你猜猜是什么。”


    巫随配合:“猜不到啊。是什么?”


    “我梦到顾安了,她在一家医院,问什么时候的日落有大雪纷飞。她又提到了‘他’。上次他告诉顾安‘当压抑成为寻常,图自由者被千夫所指,麻木与死亡,请任选其一’,这次又告诉顾安‘有能力愚弄众生的人,才有自由可言’。你也提到过他,他是谁?”


    巫随端坐在凌之辞对面,认真说:“祂是一种超脱于现实世界与灵异世界的生物。我们用指代神明的‘祂’为祂命名。”


    凌之辞问:“祂很厉害吗?”


    巫随:“祂不厉害,甚至非常脆弱。”


    凌之辞:“那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巫随:“因为祂无时不在,无处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


    周身气体仿佛凝滞,凌之辞抿抿唇,抱膝团成一团:“空气成精?”


    巫随:“不是。要想理解祂,你要先明白自己是什么。”


    “我是凌之辞啊。”


    “你还是寂陌人,集当代福祉、为了解决当代困境、应运而生的寂陌人。”


    凌之辞噗嗤笑出声,反手捂嘴:“对不起。但是好中二啊,大佬你又这么一本正经哈哈哈哈哈……”


    巫随无奈摇头:“总之,生物界与非生物界的所有存在,包括病毒,都会有出类拔萃者。人类中是魔、鬼,非人之活物是妖,非人之死物是怪,它们统称为灵异生物。灵异生物更像是自然界物质的升华,最开始没有灵异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区分。”


    “然而灵异生物强大,且灵异生物多具有掠夺性。七千多年前,灵异生物肆虐,几乎毁灭世界,天道依托世界而生,为了自保,不得不划分出灵异世界与现实世界,并从人类中催生出一种新生生物——寂陌人来制衡灵异。”


    凌之辞若有所思:“难怪一见面你就说你是寂陌人,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装神秘。”


    巫随扶额,继续说:“世界更迭不休,古老的种族灭亡,新生的种族兴盛。出现新生生物再正常不过,可是祂不一样,只有最顶尖的灵异生物能感知到祂的存在。”


    “我们清楚地知道祂不强大,却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同一个念头:祂会凌驾于自然界之上,甚至有可能代替天道。我一直在找寻祂,试图毁灭祂,我杀了祂很多次,但祂总会再次出现。”


    凌之辞好奇问:“难道有很多个祂?”


    巫随:“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祂,我感受得到。”


    突然接受这么大的信息量,凌之辞懵了片刻,转转眼珠:“所以,华高的事是祂在背后搞鬼?祂与顾安有联系,无论是要救学生、得烙印还是要抓祂,顾安都是关键。”


    巫随赞扬:“没错。你思路很清晰。”


    凌之辞一被夸就飘飘然,急说:“走!我们去找顾安!”


    巫随:“不急,我布了局,但时机没到,现在要做的是等待。你还睡吗?或者自己玩会儿?”


    不知不觉间,凌之辞已经蹲坐在椅子上,精神不错的样子。他慢腾腾起身:“我要洗碗。我是一个值得托付的男人,不会让你又做饭又洗碗。”


    巫随不知道一个小团子脑袋里整天在想些什么,觉得他的想法幼稚又好玩,无奈随他。


    凌之辞撩起袖子,预备着大洗一场,意外发现自己手臂印上了太师椅的浮雕纹样,白皙平滑的肌肤断断续续点了几块繁密,像是生出几朵春红的小花。


    “伤口呢,疤痕呢?都没有了?!”凌之辞兴冲冲跑到落地镜前,掀开衣摆转着圈圈全方位观察身体,“真的没有了!”


    巫随避过眼神:“上官的治愈能力出色,外伤不难治。”


    凌之辞一向穿长袖长裤遮伤,现在却嫌它们碍事,恨不得扒下来以便好好欣赏自己。


    几经波折,凌之辞终于蹦蹦跳跳地跑去洗碗了。他哼起听不出调子的歌,摇头晃脑拿水冲碗。


    冲了十来分钟,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怎么冲不干净?还是好滑。”


    巫随提醒:“你是不是没放洗洁精。”


    凌之辞:“洗洁精是哪个?”


    巫随进入被凌之辞糟蹋得一团乱的厨房,手把手教凌之辞洗碗。


    凌之辞认真学习,看过一遍,立马上手。


    “你以前没洗过碗?”巫随问。


    “对呀。这些都是阿能做的事,它自己会上网学,不用我教的。”


    “阿能是……”


    “阿能是我造的小机器人。”凌之辞回答,“它很聪明,我家的事全是它打理的。”


    一个普普通通的碗被凌之辞擦得透亮,凌之辞举起它满意评价:“你看这个碗,干净!里面残留的水既不聚成水滴也不成股流下,完美!”


    巫随点头称是,手脚利索洗完了剩下的餐具。


    凌之辞捧着一只碗如获至宝,看了又看,闻了又闻。


    巫随想:一只碗都能玩起来,乐呵老半天,小孩子真有意思。


    院外门铃响。


    巫随眼神凌厉,盯向门口。


    凌之辞探头:“应该是阿能,大佬快放它进来。”


    院外端端正正立了个小机器人,一米二左右,圆滚滚的身子,又肥又圆的脑袋,穿着应季的衣服,戴着保暖的帽子,打扮得粉粉嫩嫩。


    见有人开门,它张开手臂上下摆动,一副开心的样子,还“呵呵”轻笑,声音清亮,像小孩子的声音,非男非女。


    它说话也像小孩,咬字总爱加重音节,尾音上扬,天真说:“先生你好,我找我的小主人阿辞。他叫凌之辞,十九岁,一米七三,相貌出众温和,天生黑色素少,皮肤白,发色眸色浅淡近白金,卷毛,随身背白绒邮差包,爱学狗叫,离家时身穿……”


    “他在里面,进去吧。”巫随让出路。


    阿能礼貌说:“谢谢先生。我是给阿辞送行李的,请稍等片刻。”


    小机器人一摇一摆啪嗒啪嗒跑到路边车上,变出八根机械触手卷起大箱小包,方形的脚化作滑轮,带它平稳地护送一车行李到巫随院子里。


    凌之辞解释:“我以为要在你这儿养很久的伤,就申批了你别墅后面那块地给我建房子,后天就可以开工了,提前让阿能买点必用品过来。”


    巫随看忙忙碌碌的小机器人,它行动利索,分类有序,哼唱着乱七八糟的歌,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时不时摇头晃脑左看右看,似是倍觉新奇。


    一种怪异感油然而生。巫随紧盯阿能,越发觉得它皮下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凌之辞跳到巫随身后,疑惑问:“怎么了大佬,你为什么一直看阿能?它有什么问题吗?”


    “你的机器人,行为举止一点也不呆板,简直不像机器人。”


    “那当然。”凌之辞双手抱臂,臭屁问:“你知道阿能是谁造的吗?”


    巫随:“你?”


    “对呀!我造的机器人都可聪明了。虽然是十多年前造的,但是我创造它时,赋予了它自主学习能力,各方各面的。因为这个原因,它会模仿接触到的东西,并选择是否保留该行为,慢慢发展成自己的习惯,越来越像是人。”凌之辞用肩膀轻撞巫随,“厉害吧?”


    巫随:“叹为观止。”


    凌之辞嘴角扬起,自夸说:“阿能是我造的第二个机器人,后面还造了更厉害的。可惜分别上交给及悠宿和邦盟了,不然你就知道我还能更厉害。”


    阿能行动迅速,放置完行李啪嗒啪嗒跑到凌之辞跟前跳起来炫耀,语气跟凌之辞夸自己厉害一个样:“阿辞,我全部弄完了,厉害吧?”


    凌之辞学巫随:“叹为观止。”


    阿能:“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对环境不熟悉,不然能做得更好更快,我还能更厉害。”


    巫随皱眉。


    阿能太像是人,甚至比华高里活生生的人更有人味,然而它是机器,鲜活的情绪出现在它身上,即使是正面的情绪,带给人的感觉仍是怪异。


    第25章 守为杀戒


    对于凌之辞要建房子跟自己做邻居一事,巫随表示拒绝。


    他给出以下理由:


    一、施工会吵到我。


    二、我的别墅够大,多住一人绰绰有余。


    凌之辞立马给巫随转了六位数:“那我就住你这啦!以后我们就能一起吃饭啦!哈哈哈哈哈!”


    原来是为了饭。


    “不过我伤好了,等得到新烙印我要回去跟爸爸妈妈住。以后找新烙印得罪了什么灵异,或者受了重伤我再来你这住好不好?”


    巫随点头。


    凌之辞紧接着说:“大佬你看,我住在这儿的时间其实不长,以后我在这儿,能不能一天四顿饭……不,三顿就够了,您要是觉得累,两顿也不错,我看您挺爱做饭的,对吧?”


    还是为了饭,敬语都用上了。


    巫随:“你饿了就做。”


    凌之辞嗷呜一嗓子跳起来,激动得像突然坐拥万里“骨”山的大狗:“阿能,快把行李搬进来,我蹭上饭……啊呸!快搬快搬!”


    阿能哼哧哼哧继续忙碌。


    巫随沉沉呼出一口气,掏出口袋里的烟盒,余光瞟到凌之辞,又收了回去。


    凌之辞好奇:他那个银白色的小盒是什么啊?为什么总是避着我?难道是什么厉害的法器?还是里面装了厉害的宝贝?他都直接避开我不给我看,直接问肯定也问不出什么,找个时间偷偷看看。


    做家务对阿能太简单,它干活时不消停,跟随自己主人的视线,也看巫随口袋,但是它看得光明正大,头颅高高扬起,生怕别人不知道它在看哪里。


    偷看败露,凌之辞尴尬抿唇,扭头假装清点行李。


    阿能也扭过头,接着干活。


    巫随始终关注阿能,在它扭头时注意到它脖子处刻了一只简笔蝴蝶,歪歪扭扭,丑得颇有特色。


    如果不是巫随目力脑力都惊人,恐怕认不出那是蝴蝶。


    “阿能脖子上那只蝴蝶是怎么回事?”巫随问。


    “啊?”凌之辞被灵异生物侵扰,早没有心思与精力深耕智能机器,甚至已经多年没有动手造过机器,他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哦,是我的落款。我造的东西上都刻有蝴蝶,其实我喜欢刻在头顶的,只是我把阿能做得太高大,要画头顶好辛苦,就刻在脖子了。”


    太……高大?


    阿能圆胖低矮,形似不规则双球体,跳起来都没到巫随胸口。巫随不禁想:小团子造它的时候,才多大点啊?


    “提前说好……”巫随开口,“阿能给我的感觉不太好,我不想跟它生活在一起。”


    凌之辞懵了一瞬:“好吧,等它收拾完我让它回去照顾爸爸妈妈。其实我家人也说它太像人感觉奇怪,不过后来生活久了就习惯了。”.


    择验医院万瞩分部是机器统筹的医院,然而医护机器人造价高昂,这里的医生护士多是人类。


    人碰上突发情况总是容易慌乱,从华高转移来的五百名学生让医护人员焦头烂额。


    住院部中,护士们好说歹说才劝病人及其家属同意转移病房,给学生们腾出统一的空间。


    “这事儿真怪,不会真有鬼魂作祟吧。”护士舔舔干涩的嘴皮,弯腰核对学生名单。


    另一个护士年纪大些,看起来颇有阅历,胸前身份卡上写明了身份——陈左纤:“你真别说,在医院干久了,那些神神鬼鬼的,不由得你不信。最后一批学生到了。”


    学生们被绑缚在转运床上,接二连三地从电梯出来。


    两个护士上前,从床头的临时标注确认他们的身份信息。


    年轻护士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怎么把自己抓成这样,脸都毁了。得多疼啊!”


    陈左纤:“别感慨了,先确认完身份送进病房,统一安排救治。”


    “好。”年轻护士翻看毁脸学生信息,在名单上给封典打勾。


    猩红的眼眸见证了这一幕,老鼠闪身跑远。


    而远处,顾安睁开眼睛,摇身变作李季悦,堂而皇之地进入医院大门。


    医院在忙华高学生的事,人手集中在住院部,其他区域就三三两两几个人。


    顾安扫视周围,确认无人注意自己,问:“你交代的事我完成了,话说封典与你何干,为什么要替他遮掩?”


    手机振响,一道短信发来:封典会在那之后为你引来凌之辞,只有凌之辞。


    顾安收好手机,信步去往住院部。她一路走,一路笑:


    三日后,雪会落,黄昏会至,等我掌握了绝对的力量,等我有了愚弄众生的能力,我就真正拥有了自由.


    “近日气温骤降,以万瞩为例,三天后,即十二月九日,晚六点二十分左右,最有可能出现黄昏飘雪这一美景。”阿能收拾完凌之辞的行李,又兢兢业业地替凌之辞答疑。


    凌之辞得到想要的答案,拍案而起,拉起衣袖转圈圈:“谢谢阿能。你快给我拍段视频,不要直接发,要专门带回去给爸爸妈妈看,有惊喜感。记得告诉他们我很好,很快就会回家啦!”


    阿能眼睛探出变作摄像机,尽职尽责地完成凌之辞一切要求:“好了阿辞。”


    凌之辞凑上去看看影像,满意点头:“行,你去陪爸爸妈妈吧。”


    阿能走时一步三回头:“阿辞记得想我哦。”


    “好!”


    一个机器人还会撒娇?巫随越发觉得奇怪,但阿能确实是一个机器人,没有灵异附身的迹象,凌之辞也证明它一向如此有活人气息,可能真是自己孤陋寡闻跟不上时代了,没想到所谓的智能机器能够鲜活至此。


    市面上确实从没出现过这么近人的机器,难怪凌之辞在智能机器领域被喻为第一人,至今无人超越。


    巫随问:“我听说你有办法量产阿能这样的机器人?”


    凌之辞闻言笑弯了眼,双手抱臂自夸说:“没错!你也听说过我的厉害?”


    巫随:“你太有名气了,一搜全是。所以为什么没有呢?”


    “因为材料不够。”凌之辞说,“我教会了阿器怎么制造机器人,并为它建造了一条流水线,但是流水线工作到第三天就运行不下去了,造智能机器的材料始终稀缺,就算有量产的方法也无法批量制造智能机器。诶?你肯定也听说过阿器吧?它现在比我还有名。”


    巫随:“嗯。世界上最智能的机器人,能够自主制造智能机器,拥有协调管理机器的能力,全球通用的法则框架是在它的算法上制定的。据说它是你造的第四个机器人?”


    “对呀!阿智、阿能、阿机、阿器,我造了它们四个。阿智去给哥哥们当保镖,阿能给爸爸妈妈当管家,阿机给姐姐上交到及悠宿了,阿器上交给邦盟,它们都很了不起!。”


    凌之辞凑到巫随身边轻轻蹭他:“其实最厉害的是我。我是个曾经事业有成、现在值得托付的好男人,会洗碗,会心疼人,跟我在一起,一定会幸福的。”


    巫随以为凌之辞头痒,伸手摸摸他脑袋。


    凌之辞受了鼓励,更加起劲地鼓吹自己:“我有预感,我会得到厉害的烙印,变得很强,所有灵异都害怕我。到时候,我一定好好保护你,不让你独自面对危险的灵异。跟我在一起,真的会很幸福。”


    巫随心想:这孩子可真有孝心。虽然自己不需要。


    两个人的交流牛头不对马嘴,但是和谐地进行了下去。


    直到门铃再响。


    关东抓着上官让在外面急叫:“不好了!老大不好了,出事了!”


    巫随开门:“雪怪来了?”


    关东眼睛一亮:“老大你知道了?怎么办啊?”


    “雪怪?”凌之辞好奇问,“它来了会怎样,不做坏事不就行了?”


    上官让从关东手上跳下来:“雪怪是时域怪嘎,只应该存在于指定时间的指定地点嘎,进入其它地方会导致气候异常嘎。气候能影响到的可太多嘎,天灾就是这么发生嘎。”


    巫随:“说说你们发现雪怪的全过程。”


    关东:“我们本来待在华高,见到书老人的老鼠死而复生,分两波,一波藏身学生,一波聚众离去。后来学生们被分批带走,其中一批学生是往老鼠们离去的方向运送的,我们跟上那批学生,见到一个女孩。”


    “就是她。”关东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熟人——顾安,“她一一查看了这批学生,说没感觉到这些学生有特别之处。然后对着空气祈祷大雪如期而至。”


    “万瞩五十多年没降过雪嘎,这话奇怪嘎。”上官让接话,“我们就探查周围嘎,发现有雪怪潜藏嘎,大概三天后会积蓄够力量制造降雪嘎。”


    巫随:“没事了,不用管。你们去择验医院万瞩分部住院部,三天后,那里会出事。”


    关东、上官让闻言行动。


    凌之辞却不是言听计从的人,疑惑问:“大佬,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判断?”


    巫随解释:“一梦蝶因为气候骤变形态大改,而它们本来适应的是极寒气候,素来与雪怪交好。顾安是原始的一梦蝶妖,她转换的重要节点必须有雪怪助力,否则失败是早晚的事。”


    “就像顾安变化的李季悦,我一开始不出现在她面前是怕刺激到她回想曾经,但是不知道你说的哪句让她意识到了不对,她想起自己是顾安,并且为自己的变化臆想出合适的理由。”


    凌之辞点头:“雪怪是为顾安来的。可是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不是会出事吗?”


    巫随笑:“作为雪怪,一场降雪还要积蓄个三天,哪里有本事搅动区域气候啊?等它下场无关紧要的小雪,我释放点灵异气息把它吓回去得了。”


    这句话让凌之辞隐隐感觉到不爽,他拒不承认自己的弱小,可是事实上,他跟个废物雪怪一样,会被巫随的气息吓到,甚至巫随只是冷脸不说话,他都会从心底生出畏惧。


    凌之辞声音闷闷:“哦。那你怎么知道三天后择验分部会出事?”


    巫随没有立马回答,垂眸观察凌之辞神色,心上无奈:这是怎么了?小孩子怎么说变就变,刚刚不还开心着吗?


    男人长长呼出一口气,解释说:“我用蝰叶定位了顾安,她徘徊在择验分部住院部,已经做好对学生下手的准备了。”


    “对学生下手?!”凌之辞顾不得生闷气,惊叫出声。


    巫随理所当然:“生灵性命最助修为,神智全失的生灵带来的因果孽障不会太深,她守着不动是为什么?顾念同学情分吗?”


    她在等三天后,黄昏雪落,大开杀戒。


    第26章 鼠影幢幢


    在凌之辞的强烈要求下,巫随带他到择验分部保护学生。


    学生能不能护到不知道,反正凌之辞是要费心多护着点,毕竟顾安已经几次三番对他下手,恐怕是感受到了凌之辞的净化气息。


    没有灵异生物能抗拒净化的力量。


    “顾安与祂一定有合作,但我想,祂会放弃顾安。”巫随等红绿灯的间隙说。


    凌之辞半眯着眼,问:“为什么?”


    “我与祂周旋许久,祂一直是个理智、有教唆性、能迅速做出最优判断的生物。心理上有缺失的人、野心勃勃的灵异都是祂的工具……其实相比工具,祂更倾向于把一切当耗材。没有利用价值的、超出自己掌控的,祂会毫不留情地丢弃。”


    车窗开了道小缝,寒风从中溜进,吹得凌之辞清醒不少。凌之辞缓缓睁开眼睛。


    “顾安,她是承载一族气运降生的大妖,有能力决定一族存亡。辗转千年,就算丢了记忆照样不是善茬,祂掌控不住,会设法榨干顾安的价值后放弃她。”巫随断言,后补充,“这是基于顾安的身份与祂的作风做出的合理猜测。”


    凌之辞认可巫随的话,他说:“我在梦中看到顾安跳楼。开始我以为那场梦预示的是之前我将顾安推下楼的那幕,现实与梦境有偏差是因为我预知未来改变了结果。其实不对,我从一开始梦到的就是三天后,顾安自杀了,抱着浓烈而坚定的死意,而且,她好像以为书老人活着。”


    绿灯亮,巫随启动车子:“哦?”


    “在梦中,我共情顾安,她完全是以学生顾安的心情跃下高楼。她说她怨恨爱,害怕麻木,追求痛苦,不再快乐,只有死亡能给她慰藉;她说‘我要高楼崩塌,我要来自地底的邪教徒将秘法宣扬’,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是:我不想让学生们再这样学习下去,我宁愿他们跟书老人签订契约变成老鼠。”


    凌之辞若有所思,喃喃说:“为什么呢?她明明想起自己做过一梦石,明明有了神通广大的能力,却还是以一个无能为力的学生身份绝望自杀,祂对顾安做了什么?”


    巫随:“不用多想。一梦蝶的特质是心思多变,越强大越变化莫测越难揣摩。但要了解她的心思其实简单。”


    “为什么?”凌之辞探头问。


    “你没发现吗?她很爱讲故事。”巫随说,“她的能力特殊,具有唯心性,她真心相信一件事时才会生效。所以她爱编故事欺骗自己,爱讲故事欺骗别人。有关于她的疑问,找她当面问,她大概率会说,虽然对我们而言极有可能是谎言,但那是她的真相。”


    巫随停车,在凌之辞的带领下进入择验医院分部。


    一道粗犷的男声立时叫嚷:“凭什么他们可以进?”


    凌之辞回头,看到一个龅牙秃头断手男,这个特征实在特别,凌之辞记得他——封典的父亲——封大苟。凌之辞亲眼见过封典黯然神伤,所以后面抽空查了他父母的联系方式,但是一查,凌之辞觉得,还是不要让封典跟父母相认为好。


    头发枯黄的女人——封典母亲——沙招娣举起手机就拍,镜头正对巫随,手拍大腿撕心裂肺地喊:“没天理了!我家孩儿被拉进医院,不让我们当父母的看看,净让这些吃白食的大官进去说漂亮话,钱也不赔!家人们评评理啊!”


    巫随是寂陌人,不知道活了多少年,要是在网上留下痕迹被认出可不好,凌之辞赶紧上网删视频,却没检索到相关直播。


    凌之辞对自己亲手编写的检索小程序相当自信,没搜到就是没有,他略带怀疑地偏头望巫随。


    巫随下颌微抬。


    在巫随的示意下,凌之辞看到女人手机摄像头已毁。


    危机解除,凌之辞双手叉腰打算硬刚封沙夫妻,骂得他们后悔做人。


    巫随拎起凌之辞后领把他往医院里面赶:“跟这种人纠缠没意义。”


    凌之辞气不过,回身做鬼脸挑衅被保安拉住的封沙夫妻。


    封沙夫妻闹得更起劲了。


    保安欲哭无泪,只是重复:“特殊时期,人脸识别没通过,不能进。”


    “大佬,我跟你说,他们可坏了,抢了三个女儿的彩礼去赌钱。”凌之辞愤愤,“后来三个女儿全死了,他们去闹又有一大笔钱,还拿去赌。我猜他们……”


    巫随捂住凌之辞嘴巴。


    凌之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医院中为数不多的几个护士都放下手头工作偷偷望他,连椅子缝的灰鼠都抖抖耳朵表示被吵到了。


    老鼠?!还是灰色!


    凌之辞不想打草惊蛇,脚尖蹭蹭巫随鞋子,眼睛瞪得滚圆瞄老鼠,试图让巫随注意到灰鼠。


    “感受到了,没事。”巫随搂过凌之辞,“去住院部找顾安。”


    路上,凌之辞压低声音问:“大佬,老鼠还是都被你弄死一操场吗?有书老人能力的书店老板也死了,怎么还有老鼠阴魂不散?书老人这么能生吗?它不会天天生老鼠吧?它老婆不会生累了不想生吗?”


    巫随轻叩凌之辞脑门:“你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书老人毕竟是千年鼠妖,结合过的对象数以千计,繁衍下的鼠子鼠孙不可胜数,哪里是除得尽的?”


    “所以老鼠是想为它们爸爸报仇?书老人自杀不是因为你吗?我都不知道书老人干嘛要自杀,更不知道它怎么自杀的,它们不会报复上我吧?那我不就回不了家了?”凌之辞担忧。


    小孩子的想法真是天真,巫随笑:“不会。书老人的鼠子鼠孙都是普通老鼠,生下来就各自为生,不受书老人掌控,难成气候。”


    “那为什么有老鼠跟着我们?”


    “因为有人在背后控制老鼠。”


    凌之辞背后一寒,紧张抿唇,环顾四周,声音压得只剩气音:“谁啊?”


    巫随:“现在不敢断言,等我确定了告诉你。”


    住院部环境清幽,假山假水、假花假草,听久了能发现音响里鸟叫都是同一频率。


    凌之辞:“这种清静有灵气的地方是不是容易有灵异?”


    巫随:“不会,灵异生物有追求。停尸房和垂危病人身旁出现灵异的概率比这儿大。”


    凌之辞打消了在这儿找几个灵异要烙印的想法。他撇撇嘴:“大佬,我什么时候能有新烙印?要是顾安不愿意救学生,也不愿意给我烙印怎么办?”


    巫随的声音让人心安:“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学生能不能救不知道,烙印她愿不愿意都得给。”


    凌之辞小小的兴奋片刻,接着思考怎么让顾安主动救治学生。


    这事儿有难度,因为对她而言,学生们只是变强的材料。如果杀害学生们带给她的好处远超违背誓言的惩罚,那为什么要费心救人?


    寒风料峭,眼看夜幕降临,一天快要过去,时间不多了。


    住院部楼内灯火通明,人群熙攘,闪光灯隔老远就晃得凌之辞眼睛疼。


    凌之辞怀疑自己看错了消息,低头查看手机:没错啊,择验分院住院部5号楼,已经腾空用来接收来自华高的五百名学生。


    他收好手机检查大楼编号,上面明晃晃发光的正是“5号楼”三个大字,没走错。


    凌之辞谨慎,问:“大佬,这里是择验医院万瞩分部住院部5号楼没错吧?”


    巫随肯定:“没错。”


    既然如此,这里就是学生们休养的地方,一堆穿得人模狗样的来这里吵吵闹闹打扰学生是何居心?还拍拍拍,拍什么拍?


    凌之辞双手叉腰,昂首挺胸,准备进去怒骂一番,赶跑他们。


    巫随拉住凌之辞。


    “你不要拦我。我非骂死他们不可,有没有同理心啊?学生们出了事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他们在这里聚众拍照?什么人啊?”


    巫随无奈:“你的小机器人找你。”?


    凌之辞这才注意到身边出现个小机器人。


    它就半人高,通体滚圆,隐约反光的头顶上刻了只丑蝴蝶,正雄赳赳气昂昂地扛枪持炮,但凡有点见识的看到它就该绕道走,因为它手里全是真家伙。


    “阿智?你怎么在这儿?”凌之辞悚然问。


    阿智声音严肃正经,一副官腔:“全先生找你,请来一趟,带上身边那位朋友。”


    巫随挑眉。


    全先生?巫随猜到来人了。


    凌之辞大哥——全凛,随母姓,邦盟议员,举足轻重,是个厉害角色,值得一见。


    凌之辞不想见,往巫随身后撤步,拒绝说:“我有大事要忙,抽不出时间,改天再见。”


    阿智:“文骨书店,钱革,顾安。”


    文骨书店四字一出,凌之辞就知道不得不见,何况后面跟了顾安的名字。


    漆黑的商务车隐于夜色,停在医院一角,孤零零的,一时萧瑟。


    巫随略一探查,百米内有不下三十个机器人、车上少说藏了十个保镖,全部真枪实弹,严阵以待。


    而作为这一切的中心,车上男人却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他是个周正儒雅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眼神沉稳,喜怒不显,打扮简练,唯有左手小指上带了一素圈戒指。


    凌之辞犯怵,硬推巫随先上车。


    成年人的交流直白简短,巫随与全凛眼神一对,心里就有数了。


    全凛起身正正衣襟,巫随右手伸出:“全先生,久仰大名。”


    “久仰久仰。”全凛回握。


    两人面带虚假平和的微笑,两双眼相对,真诚的目光下藏的全是打量。


    凌之辞见他们相处不错,没功夫理会自己,心中窃喜,溜到一角缩成一团从包里翻干脆面吃。


    他咯吱咯吱吃得起劲,猝不及防听到威严的一声:“阿辞。”


    凌之辞不甘不愿起身:“怎么了全哥?诶?他人呢?”


    巫随不见了。


    “巫大师家中有事,先行离去。”全凛编也不编个好点的理由,巫随家里能有什么事?房子着火?就他那空旷得跟个博物馆一样的家,火都烧不起来。


    “怎么定位显示你好好地待在忒历亥市,人却在万瞩市,有什么妖魔鬼怪教会你分身术了不成?”全凛不怒自威,一开口就吓得凌之辞正襟危“站”。


    凌之辞抿唇:“是吗?啊?我不知道诶?定位出问题了吧?”


    全凛喜怒不形色,跟没听到一样:“万瞩市长通过钱革联系我,说你在万瞩作威作福险些误伤一市之长时,我还以为是在开玩笑。毕竟我的弟弟好生生待在忒历亥市择验医院总部疗养,每天都有乖乖吃饭治疗,刚刚还收到系统发来的监控录像,你正在病床上抱着个比自己脑袋还大的苹果啃。按理来说,现在应该只啃完一半。”


    凌之辞咽咽口水,确实是挺久没吃过苹果了,待会儿用傀娘牌变两个吃。


    “阿辞,这事儿你怎么看?”全凛一本正经问。


    凌之辞能怎么看?他支吾:“我担心你想我嘛,天天给你看看我。”


    全凛揉揉眉心:“你也知道我身份特殊,想要挟我的不是一个两个,万一他们把主意打到你身上……我送你回去,别再跑出来了。”


    凌之辞拒绝:“不行。我还要救人呢,我马上就能变强了,到时候我自己会回去的。”


    全凛:“已经有人注意到你在万瞩了,保不齐到时候要救你。你在忒历亥我才放心,那里没人能动你。”


    “忒历亥也不安全啊。”凌之辞反驳说,“那里有好多灵异,他们都想吃我。我在医院好好待着都有灵异找上门来,想对我下手。我在哪里都不安全。”


    全凛替凌之辞委屈,过了半晌,他说:“你不是会做梦吗?还有梦里教你画符的人。”


    “我的梦不灵了。”凌之辞撇嘴,“我总是梦到零碎的片段,没什么大用。梦里那个人一直很少出现的。”


    全凛斟酌:“那你现在,在那个巫大师身边,还安全吗?”


    第27章 卷轴羊图


    全凛语气放软,问凌之辞安危。


    灵异事全凛不懂,他甚至看不到道行稍高的妖、感受不到怨气滔天的魔,更遑论无形的鬼和奇形的怪。


    凌之辞觉得自己不该将灵异侵扰的不快告知他,因为他无能为力,只能担忧。


    担忧不是什么好东西。全凛日理万机已经足够辛苦,不能再徒增负面情绪了。


    “巫大师?他叫巫随,他跟我一样,他可厉害了。”凌之辞撩起四肢衣袖转圈圈,“全哥你看,他找鸭子给我治好身上的伤,而且这么久了我都没有新伤,待在他身边蛮安全的。”


    “你再看这个。”凌之辞指指脚踝图腾,“他用这个帮我掩盖灵异气息,所以没有灵异生物能感受到我,现在根本没有灵异追我,只有我追灵异的份儿!”


    “他还可以帮我变强,最重要的是,他做饭可好吃啦!你别看他长得凶,其实他温柔有耐心,天天做饭给我吃,特别贤惠,我在追他。”凌之辞眼睛亮亮,眉目弯弯,笑得幸福。


    全凛从“鸭子”那里就开始疑惑,只是凌之辞嘴巴叭叭的不停,他找不到机会问。


    他真想知道:你说的鸭子是哪种?正经的吗?


    看凌之辞一派天真,兴奋分享,全凛觉得是自己思想污浊,鸭子应该就是鸭子——妖魔鬼怪那种,不仅正经,而且正宗的鸭子。


    他疑惑解除,不动如山,猝不及防听到一句“我在追他”,全凛喜怒不显的脸上崩出某种名为荒唐的表情。


    不待他问,外面响起脚步声。


    是巫随和一个中年人。


    凌之辞认识中年人。这不是在择验医院总部见过的实习生吗?


    全凛介绍:“这是钱革,由他协理我负责A001号诡案——就是华扬高级实验中学的事情。”


    凌之辞反应过来:“全哥你是他新对接的议员啊?你们要把灵异生物的存在召告全球,发个文件不就行了吗?再不然开个发布会,这种小事要你亲自跑一趟吗?”


    全凛:“空口无凭。”


    钱革补充:“凌小天才,华高诡案是邦盟所选择的将要打开灵异世界的突破口,是证明您的假说的试金石,具有里程碑式意义。我很荣幸能够与全先生一道参与到这一历史性事件中。”


    凌之辞不知道怎么回应钱革,整理措辞:“嗯,好。你一定会成功的,加油。”


    钱革一个大鞠躬:“感谢凌小天才吉言。”


    凌之辞盯着钱革假发,生怕他假发甩掉尴尬,幸好这种事没发生。


    “钱革,说说你的发现。”全凛吩咐。


    钱革点头应:“是。我根据万瞩荣市长给出的线索,追查RZ教辅,找到钱革,发现了这些。”他递上一份文件和一个密封箱给凌之辞。


    钱革找到钱革?凌之辞想他是一时口误,反正就是根据RZ教辅找到一个人。


    凌之辞接过文件和箱子,好奇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串数字:08027——凌之辞的代号。


    凌之辞一愣,往下看,声音紧涩:“那个人为什么要收集我的信息?这些数据……”


    数据包括凌之辞各项身体指标,应是忒历亥的保密数据,一般人不可能拿到。


    “谁在针对我?”凌之辞问。


    钱革:“钱革消失了,根据已有线索,无从得知他背后的人是谁。”


    凌之辞不纠结钱革不钱革的了,打开密封箱,里面剩两剂药,用空了一支——是书店老板吹进自己身体的那种金色液体。


    “我们设法从其中一管药中取出部分液体送去检测,这是结果。”钱革递上另一份文件,“数据显示,这种药是为您量身打造的,只是致昏,作用时长约六个小时,无任何副作用。”


    只是致昏,没有副作用?凌之辞纳闷:“这种药一定是精心研制出来的,谁闲得没事研发这种东西?”


    全凛抬眼扫钱革一眼,钱革识相地出去,将空间留给全凛、凌之辞和巫随。


    “巫大师,您有何见解?”全凛问。


    巫随:“人心叵测,难断难说。”


    全凛:“您能确定药剂是人类所为,而非灵异生物通过特殊手段生成吗?”


    巫随:“绝非灵异生物手笔。”


    答案不出所料,全凛指尖微颤:果然是政敌所为,竟然敢把手伸到我家人身上!


    其实这没什么,只要凌之辞回到忒历亥市就没人能动他。全凛更关心凌之辞在灵异世界能否也有港湾。


    “巫大师,您成功取下那个异常的卷轴了吗?”全凛问。


    巫随手上灰光一闪,一卷黄纸出现:“这个东西很重要,感谢您提供线索。”


    重要线索?凌之辞凑上去打开卷轴,上面画了一圈诡异的圆,圆四方各有印记,上下是如墨灰团,左右是带血指纹。


    全凛吩咐:“阿智。”


    机器人阿智闪到车上,扫描卷轴,他眼中投映出一屏数据,不过两秒,数据变作直观的结果。


    上方灰团疑似产自啮牙灰鼠;下方灰团疑似圆珠笔墨。


    左方指纹与血迹出自钱革——男,三十八岁,失踪状态,配图是凌之辞认识的人——文骨书店老板。


    右方指纹与血迹出自顾安,女,十七岁,确认死亡,注意!!!该血液样本中检测到不明生物DNA,经分析,该生物应属凤蝶科,具色彩艳丽、翅膀宽大、后翅有尾带等形态特征。


    全凛眼看投影,没有明显动作,阿智投映出的屏幕却有所变化,它在按照全凛的心思检索相关信息。


    巫随记得凌之辞说过,阿智是给他哥哥当保镖的,必然突出攻防功能,怎么检索能力也如此出众?


    一梦蝶为人多年,一路进入万瞩读书,体检不可避免,没有机器发现她非人倒正常,一梦蝶的变化能力连自己都骗,世上最高明的骗术就是如此了。


    巫随第一眼都没发现顾安异常,阿智却做到了。


    现代机器确实有检验灵异的能力了,幸好阿智这样的机器人囿于材料无法量产。


    凌之辞惊叫打断巫随思绪:“诶,我推顾安的画面被监控录下来了!全哥你看清楚,我没有想杀她,是她拉着我的手自己把自己推下去的。我不是坏人。”


    他哭唧唧扑到全凛身上,跟个茶味四溢的无辜小白花一样:“我很单纯善良的,我是个好人,我也不知道她干嘛非要我杀她,我冤枉。”


    全凛看屏幕的眼微动,阿智立马行动,或裁或毁,有凌之辞入镜的监控画面全部消失。


    监控中能看到顾安独自走上B栋教学楼顶楼的全过程,阿智模糊了顾安口型,画面没有声音,无从得知顾安喃喃些什么。


    画面频转,换了多个监控角度,顾安坠楼全过程被如实记录,凌之辞不忍看,偏过眼神。


    顾安转眼从活生生的人变作一滩不可名状,肢体横飞,血肉四溅。画面静止于此,仍旧看得人心惊胆颤。


    一分二十五秒后,丝丝灰影从碎裂的血肉中溢出,挣扎盘旋试图融合,最终消弭于无形。


    监控拍摄到一道模糊的人影,他明明在监控正前,周身却像氤氲了一层水汽,看不清真容。


    阿智暂停画面,全凛问:“巫大师,这是您吧?”


    难怪全凛放心将自家弟弟推人下高楼的画面在一个外人面前放出,原来在这儿等着。


    巫随无所谓交出一个小小的把柄:“是啊。灵异手段,躲监控用的。麻烦帮我也遮掩一二。”


    全凛露出标准微笑:“当然。真是了不得的手段,不知道我们家阿辞什么时候能有这本事?”


    巫随:“他天资卓绝,稍加引导便可信步灵异界。”


    凌之辞没看懂他们之间的拉扯,更不知道他们已默默有了合作,听到自己被夸,嘿嘿笑两声。


    阿智裁掉巫随剪影,监控画面继续。


    再过两分钟,血面泛波,密密麻麻如虫的血丝扭绞蠕动,顾安的残肢齐齐颤动,而后在血丝牵引下聚拢,缝合出一个完整的顾安。


    “什么啊什么啊?发生什么事了?”凌之辞伏在全凛膝上焦急问。


    全凛及时遮盖凌之辞眼睛,没让他目睹令人生理不适的画面。


    巫随因全凛矛盾的说辞与做法无奈。


    想让他成长,又不忍他经历腌臜。人之常情。巫随想:倒没事,团子还小,没必要太成熟,有家人护佑再好不过。


    外界一直有传言,说凌之辞是全凛的私生子。群众总是对名人的私事格外感兴趣。


    这对兄弟年龄差了二十多岁,全凛的确有当凌之辞父亲的资历。


    但只要亲眼见过他们,心头怀疑就会烟消云散。


    凌之辞五官精致,含珠唇弯弯,下垂眼盈盈,雾眉后段折下,眉宇倒有几分英气,整体却温和,一眼惊艳,相貌上无可指摘,漂亮得不似凡人。


    全凛只是周正,两人相貌根本不相匹,脾性气质更是截然不同,浑然不似有血缘关系。


    巫随不由生出另一种怀疑:他们真是一家人吗?


    画面继续。顾安爬起,仰对虚空,无声喃喃。


    “她在说什么?”凌之辞问。


    阿智根据口型生成字句,顾安说:“我可以永远留在梦里了吗?我自由了。”


    她好似听到回答,捂嘴窃笑,手点眉心,摇身化作李季悦,而后离开华高。


    凌之辞好奇:“梦?她要留在梦里?什么意思?”


    巫随:“不必多想。重点在卷轴。”


    “发现卷轴时,它半浮在钱革地下室,使尽千方百计都无法触碰到,简直像是全息投影。”全凛说,“我想,它应当是灵异世界的东西。巫大师果然非同一般。”


    “谬赞了。”巫随黑气化焰焚烧卷轴。


    凌之辞惊疑不定:“会不会烧坏啊?”


    全凛倒是冷静。


    黄纸消失没化作灰烬,燃烧过程没有产生焦味,纸上圆与四点印记闪烁不停。


    线条从四点延伸,勾勒出一个类羊头的灰色阵法浮在空中,而后三点齐灭,只剩代表顾安的那点仍在闪烁,越发明亮。


    “这是什么阵法,感觉好森寒。”凌之辞摩挲双臂,像是被冻到了。


    巫随:“双能阵。”


    全凛全神贯注地看阵法,这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图案,他感受不到上面传来的阴冷死亡气息。


    凌之辞暗自吐槽:双能阵?难道双能阵是一个统称,有两个功能的阵法都叫双能阵?


    果不其然,巫随开口印证了凌之辞的想法:“它有两个功能,传递、复生。”


    “四位一体,其实只为书老人——上面那点与文骨——下面那点服务,它们通过阵法传递能量,让彼此可以掌控自己的能力。书老人近乎复制的繁衍天赋、文骨收藏保存意识的灵异能力,结合起来非同小可。”


    “如果其中一方不幸身亡,另一方可以迅速复制出一具躯体,此时将原身意识注入躯体,可以达到死而复生的效果。”


    凌之辞问:“那书店老板和顾安呢?为什么会多出左右两点?”


    巫随:“左右两点是缓冲媒介。灵异生物间,能力难以结合,结合过程必然伴随消耗、必然伤及双方,缓冲媒介的存在是为了降低灵异能力互斥的影响。人类——尤其是心思过重的人类,智力高、灵性低、神识弱,绝大多数情况下,是媒介首选。”


    第28章 死意萌生


    凌之辞整理思绪,说:“书老人和文骨联合,设法让顾安和书店老板成为阵法的一部分,所以文骨逃跑后,书老人愿意自杀,因为它知道自己能复生。但它没想到,文骨落到顾安手里,而顾安并不是人。”


    “她那时是否知道阵法真相、是否对文骨有意图、是否有击杀文骨的能力、跳楼的真实原因……顾安身上身上谜团太多,总之书老人与文骨接连死亡,但阵法效用仍在,它们的能力被转移到书店老板和顾安身上。”


    “很快,书店老板被……他作为人类无法长久地承接灵异能力,暴体而亡。顾安承接了书老人和文骨全部的能力。”


    巫随点头:“对。”


    全凛从凌之辞一番分析中了解事情原委,便问:“顾安如今实力不可测,巫大师可有把握降妖除魔?”


    巫随侧目,眼神在凌之辞身上逡巡。


    全凛心领神会:“阿辞,先出去。”


    凌之辞莫名其妙,表面上听话下车,耳朵却紧贴在车壁上偷听: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才认识多久就把我排斥在外了?


    车辆是特制的,里面就算是发生爆炸,外面都听不到一点动静,凌之辞绝佳的耳力毫无用武之地。


    他一脸幽怨地靠在车门,继续啃干脆面,看上去凄凄惨惨。


    遥立在一旁的钱革不住觑他。


    等了五六分钟,全凛送巫随下车,他神色凝重:“我会考虑。”


    巫随坦荡:“好。”


    凌之辞当即冲上去:“你们背着我干什么了?”


    “没什么。”全凛答,“你近日先跟着巫大师,怕我担心就如实汇报行踪。”


    凌之辞嘴一撇,抱臂横在两人中间,暗自郁闷:看来是真不想让我知道。


    全凛揉揉凌之辞卷曲的发,分享线索:“万瞩市的学校规矩森严,顾安却能独自频繁出入学校,多次进入钱革所办的文骨书店,我们因此锁定她,后续发现她身上诡异之处。据查,她生于一个偏僻落后的山村,其母早亡,父亲视钱如命,觉得年幼的她赔钱无用,于是丢弃,由舅舅舅妈养育。”


    这段话跟顾安的讲述对得上。


    “可是……”全凛继续,“她的舅舅称,在一个下着大雪的黄昏,他前去寻找孤苦无依的顾安。顾安那时年幼,误跌入枯井中,哭喊不止,他从井中拉出顾安,从此将其视如己出。我派人去了那口枯井,里面有一具孩童尸骸,经检测,是顾安。”


    巫随:“尸骸有用。”


    全凛吩咐:“钱革,去取尸骸,送到巫先生家中。”


    钱革应:“是。”


    这个是钱革,书店老板也是钱革。凌之辞疑惑:“全哥,他是跟书店老板重名吗?”


    “他本名钱格,后来买了钱革的成绩,干脆改名钱革了。”全凛说。


    凌之辞惊得过了好一会儿才破口大骂,撸起袖子就往钱革离去的方向冲。


    巫随一把揪住凌之辞后领:“别乱跑。”


    全凛:“别闹。这很正常。”


    正常?


    “偷别人的成绩,这算正常?咳咳……”凌之辞气得喊破音,捂起嗓子咳两声。


    “万瞩上万学生,本来就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读书机器——家境一般,爹不疼娘不爱,胜在勤奋,愿意被规训。”


    “如今科技发达,凡事机器占优,这样的孩子根本无法在社会立足。而只要每年牺牲其中几个,大好的资源就会倾斜向他们,学业结束,剩下的孩子可以凭学历竞争好的岗位,他们中的佼佼者甚至有机会接触到邦盟和及悠宿。总体上说,利大于弊。”


    全凛声音还是一贯的平静,他话语下潜藏的理所当然让凌之辞心中的愤怒不甘无从发泄,他压抑着自己,声音微微发颤:“这不对,全哥,他是坏人。”


    “他不是坏人,只是世上很多东西不合理,必须用不道德的手段来为自己争取权益。”全凛深深看自己年幼的弟弟:“你知道学校教的是什么吗?”


    “知识啊。”凌之辞没好气说。


    全凛否定他:“不,是被伪装成知识的文字,仅此而已。可这种东西竟然是衡量人的标准之一,需要人用最美好的年华去换取。钱革没有做错什么,他有幸生在一个不错的家庭,有途径有财力赎回自己的青春,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凌之辞再气也不会乱发脾气,他静静听完全凛的话,一时想不出理由辩驳,死死抿唇:“他就是坏人!”


    “阿辞,别人能够以此指责他,但你没资格。”全凛陈述,“你我享受的福利,远胜于他。没什么人有机会加入忒历亥市,除非做到最顶尖,谁还能考个试便可获得忒历亥永久居民的身份,权限至高,享尽优待?”


    凌之辞辩驳:“我靠的是自己,我自己考过的。他是抢别人的!”


    全凛遥遥头,没有再说:如果你不是妈妈的孩子,纵使天资卓绝也无用,你的才能不会有展示的机会,更不可能有资格让忒历亥为你破例。很多东西是出身注定的,想要更多只能不择手段。岂能以好坏善恶论。


    凌之辞以为自己说服了全凛,可心上还是闷,没有因为取得口舌之争的上风兴奋。


    叽叽喳喳的声音遥遥传来,五号楼里那群人衣冠楚楚,依次走出,向全凛这边来。


    “你们先走,我还有事要处理。”全凛开口。


    凌之辞心情不好,闷闷走开。


    巫随抬脚跟上。


    “等等。”全凛叫住巫随,从阿智手上接过一张白卡,“每月限额一千万,密码是我网上的生日。”


    凌之辞跟全凛相貌上不似亲生,给钱的利索劲儿倒是一脉相承。


    身为忒历亥市居民,他们享受全球最好的待遇,钱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数字。


    巫随毫无负担地接下:“放心。”


    已是夜深,五号楼人潮散去,凌之辞以为这里不会再有人造访,没想到会有两个护士带一批学生进来。


    凌之辞基本认得出他们,是顾安同班同学,没受文骨影响的那群学生。


    他们精神萎靡,垂头丧气,各自背着抱着教辅等电梯。


    医院电梯速度要慢些,等电梯的功夫,一个男同学眼睛瞌上,竟然迷迷瞪瞪睡了,身形不稳摔倒在地,下意识地挣动误将周围神识不清的同学推翻几个,学生们倒作一团。


    教辅厚重,落地发出闷响,穿堂的凉风吹得书页哗哗。


    凌之辞当即要去扶人,却听到夹着哭腔的女声抱怨:“为什么傻的不是我们?”


    “他们凭什么这么爽,躺着就好,还有人伺候,不用考试不用做题?”


    “早知道死火里了,学校没了还让学!学学学!”


    “救我们的真是多管闲事,不然我们也不至于学到这么晚还要坐半个小时的车才能到这儿准备休息。”


    ……


    学生们被摔清醒,纷纷抱怨指责。


    凌之辞感觉得到:巫随、关东并不想搭理学生们,是自己坚持他们才跟着关注;就连全凛,自己的哥哥,也根本不在乎学生死活,所以只让手下装模作样地进来拍个照,表示重视。


    他们都比自己有阅历有智慧,他们都做出了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选择,凌之辞喉间梗塞,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就算他们成绩被抢,就算父母不关心,受灵异影响变成傻子有什么好?难道不是无妄之灾吗?不应该救回他们让他们恢复神智吗?


    可是连学生自己都觉得当傻子更好。


    电梯到了,学生们排队上电梯,拖沓的脚步营造出一阵轰隆隆,凌之辞脑中跟着轰鸣,他只有一个念头:学生们不想被救,是我错了吗?


    没人解答凌之辞的疑惑。


    电梯送走一部分学生,零星留下几个接着抱怨,


    其中一个女生安慰说:“没事,听说学校后天就能修复好,到时候会提前让有资格进万瞩的学生进去学习,我们就能回学校,不用上完课还要过这么久才能休息。”


    其他人纷纷嗤笑:“回学校不还是要从早到晚学?”


    女生想到往后重复的生活,叹气:“早知道听班长的了。”


    有人问:“对啊,班长呢?她怎么消失了?”


    女生神秘兮兮:“班长告诉我一个摆脱现在生活的方法。”


    “是什么?你快点说,别装神弄鬼的。”


    女生一手握住自己手腕:“班长说,只要撕毁自己最讨厌的书,笑着割腕自杀,就能变成老鼠,然后修炼成妖,没有人能再管住我们。我们自由了。”


    自由?学生们面面相觑。


    华高早有吃人大老鼠流窜,不少学生离奇死亡,现在除了他们之外的学生全部躺在病床上傻乐。


    接连经历这些,再唯物的人也该动摇了,何况他们还是一群孩子,浪漫主义总也抹不消,看死亡带一层漂亮的滤镜,将自杀行为定义为某种隐秘的孤勇。


    女生捏紧手腕:“可是,自己动手,多怕啊,怎么狠得下心这么对自己?”


    没人接话,直到电梯门开大家如梦初醒,才有人小声说:“是、是啊。”


    这个声音如飞虫振翅,嫌烦。


    凌之辞远远听到学生们死意萌生,他内心叫嚣:不对!


    他有冲上去怒骂学生的冲动,想让他们认清楚生命珍贵。


    但……他们自己做的选择,难道不值得尊重?何况他们不会死,顾安承接了书老人的能力,他们真的能变作老鼠,能修炼成妖。


    正想到老鼠,就有一只老鼠溜到凌之辞脚下,腥红的眼睛眨巴,没有攻击性。


    “你想干什么?”凌之辞从包中抽出匕首,对准老鼠。


    顾安声音从老鼠身上传出:“我来告诉你,我对学生没有恶意。我知道他们想要的是什么,我知道他们无能为力,他们是过去的我,我只想帮助他们脱离学校,获得自由。”


    “你是不是也想为学生好?我们联手吧。”顾安邀约。


    “你只想杀了学生提升修为,跟你合作?哼!”


    “谁告诉你我想这么做?那个男人?”顾安问,“我与书老人、文骨、钱革合作,共享能力,制出RZ教辅,只要学生们使用RZ教辅,就能获得好成绩,直到毕业。”


    “是一直在你身边的那个男人对文骨下手,它才能力失控害得学生们疯魔。我们及时想出补救措施,让书老人的老鼠吃尽学生血肉复制新的身体,文骨更是冒着消散的风险强护学生神识,我们本来能救下学生。都怪那个男人,他逼书老人自杀、将文骨困在我体内、然后控制我找你,让你推我下高楼,同时害死我和文骨!”


    “只是他没想到,我不是人,我是一梦石,我没有死。我变作李季悦就是为了躲他,先前对你施用幻术是想在幻境中告诉你真相,可是他立马就出现,再度控制我,连我的幻境他都能操控。”


    “一切都是因为他,他才是想害学生的人!”


    凌之辞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梦蝶确实很会编故事,编得合情合理,有理有据。


    “我相信巫随。”凌之辞深吸一口气,“我绝不跟你合作。”


    老鼠偏头,神情带疑惑:“你为什么信他?我原是井中一块石头,得天地造化修成人形,后被舅舅舅母误认为是顾安收养。小学的时候,我就读于A市第一小学,成绩优秀,进入B市第一初级中学,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进入万瞩市华扬高级实验中学,我身世清清白白,不怕告诉你。可你对他了解多少?怎么就坚定不移地信任他?”


    看来一梦蝶身为顾安的记忆已经被篡改得面目全非,连A市、B市、第一小学、第一初级中学都出来了,哪个学校会这么命名啊?又不是小说。


    凌之辞拿匕首的手微晃,他要绷不住了,他好想笑。


    他使尽浑身解数忍住笑,打探消息:“确实,你身世……嘿……常清白,确实应该跟你合作。不过,我不信任你,合作之前,我有些疑问,你答得好我就信你。”


    顾安:“知无不言。”


    第29章 心头色起


    凌之辞问:“有一个声音在指引你,祂是谁?”


    老鼠眼睛眨两下,顾安的声音传出:“祂是……祂是谁?我怎么……我想起来了,祂是一只鬼,无形无影,实力强大,阅历丰富,它生前喜爱天然矿石,因为我真身是一梦石,所以助我成鬼脱离人身。它就在我身边。你信我了吗?我们去……”


    “等等……”凌之辞问,“鬼没有实体,你怎么会有?”


    “因为我以前是一梦石,石头就是有实体的。”


    “可你现在是鬼。”


    “还因为我承接了书老人和文骨的力量,他们都有实体,我跟着就有了。”


    凌之辞算是知道什么叫张口胡来了。他接着问:“你说要救学生,怎么救啊?我怎么配合?”


    顾安:“我要用幻境,让他们自愿行安息转化仪式,全部变成老鼠,他们就都自由了。而你,只要想办法让那个男人把你脚踝上的禁锢解了。”


    禁锢?


    凌之辞:“我还是不信你,我脚踝上图腾不是禁锢,你在骗人吧?”


    顾安:“就是禁锢啊,相当于一个主仆契约,他签订了你的灵魂。你的肉身、你的能力……属于你的一切,从此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你说是就是,依据是什么?”凌之辞握紧双拳,唇抿得用力。


    顾安不假思索:“没有依据。我一看到它就知道它是什么,下意识的,他在召告所有灵异生物你是他的。”


    一阵脚步悠悠接近,不加收敛。


    有顾安意识的老鼠被吓得灰毛直立,光速窜离。


    凌之辞肢体绷死,僵在原地。


    “怎么?”巫随的声音近在耳边,“你紧张什么?”


    凌之辞下唇翕颤:“大佬,我脚踝上的图腾到底是什么?”


    “顾安只告诉你一部分。”巫随没有隐瞒,“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


    凌之辞强撑的侥幸瞬间崩塌:一部分?所以是真的。


    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得知自己的一切被其他人掌控,简直像有成千上万条蛇在身上蠕动,每个毛孔都胆战心惊不得安宁。


    巫随态度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


    凌之辞调整好状态,微微颔首,抬眼看人,指尖轻拉巫随衣角:“大佬,不舒服嘛,消掉好不好?你看我多乖啊,哪里用得上禁锢呢?它是惩罚人的吧,我可没犯错呀,我不想再看到它,好吓人呜……”


    “是吗?”巫随擦擦凌之辞假惺惺挤出来的泪,揉他通红的眼眶。


    凌之辞温顺地将头偏过,靠在巫随掌中蹭蹭,用一双雾蒙蒙的眼看人。


    “太急了,你身体恐怕承受不住。”巫随说。


    凌之辞攒出一大滴泪,呜呜假哭。


    “好吧。”巫随妥协。


    猝不及防听到巫随同意,心中惊喜:这么容易?早知道不装了,老巫公果然温婉贤惠。


    他又窃喜:我说话可真有分量,一家之主好吧。


    巫随提醒说:“图腾消融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气息无法驻留在你身上,威慑不了灵异,它们免不得要对你下手。到时候,你恐怕无法回家,它们会一直缠着你,一旦离开我你的安危就无法保障。”


    凌之辞反问:“肯定有其他办法啊,你不能随便找一个替我遮掩气息吗?”


    巫随思考:“遮掩?不太行。你但凡受伤气息就会泄露,以你的情况,面对灵异,威慑最行之有效。”


    “那怎么威慑?”


    巫随:“取我心头血给你服下即可,三月一次,三次即可。”


    凌之辞:也就是说,我要往他心上插三刀……


    巫随倒是大度,一点不扭捏:“走吧,找个安全的地方取血。”


    “大佬,你真好。”凌之辞扑上去抱住巫随,“我一定会好好对你,什么都给你最好的,以后不让任何灵异欺负你。我发誓!”


    下三白眼实在嘲弄,难得满含笑意——有机会让图腾完全融进凌之辞体内,当然值得开心。


    巫随问:“我的心头血灵力充沛,你需要一段时间静心吸收,保守估计一天半。一梦蝶的烙印是囊中之物,但你要还想救学生……”


    凌之辞听出巫随话外之意。


    距离梦中顾安跳楼只剩两天,过一天半再来,医院里的学生结局如何,怕是已尘埃落定。


    没有干预,学生会化作安息魂,不,最好的结果是化为安息魂,谁知道顾安究竟有没有利用学生提升修为的打算,就算现在没有,或许下一刻就有了。


    凌之辞内心犹疑,他还是觉得,学生们不该如此下场,他们本应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灿烂热烈地去哭去笑。


    死亡、疯魔、痴傻、做老鼠,都不好。


    “大佬,你不是让顾安答应救学生吗?如果她背叛誓言……”


    “那你可以直接获得烙印。”巫随接话,“何况,她理解的救,跟你以为的恐怕差了十万八千里。”


    凌之辞挣扎。


    内心的不安释放完,后面就不会临时变卦,巫随其实比凌之辞更渴求图腾消融,看情况差不多,他适时引导:“小东和上官在这里,不会出大事。”


    两人回家。


    巫随家中本来空旷单调,凌之辞倒是有分寸,没有喧宾夺主,带来的行李不多,不过花花绿绿的毛绒绒实在极有存在感,尤其是在冷冷清清的大房子中,一眼就能注意到它们。


    凌之辞本来要取人家心头血已经足够愧疚,进来一看自己把人家地盘占光了,虽说迟早会成一家人,但没发展好关系就登堂入室,太不礼貌。


    在巫随看来,凌之辞从跟全凛争辩完便闷闷不乐,后来学生萌生死意让他意识到自己坚持的并不正确,顾安又没说清图腾用法,让他以为自己在契约中只会吃亏。


    接连打击,对一个不成熟的小孩子来说,确实够难过一阵子。


    没事。巫随想:图腾完全融进起码需要大半年。先开始融合,等他心情好了再解释清楚。


    凌之辞却不是耿耿于怀的人,对任何事都是,有情绪当场发作,发作不了生闷个三两分钟的气,从此不会纠结。


    他现在没有发小脾气,他相信自己坚持的没错,从他扪心自问“是我错了吗”时,下一秒,他的疑惑全消:我才没错,气愤不公、珍爱生命,我有什么错?


    他只是不解,只是惋惜,只是担心学生们向死而生的心意被糟蹋,然而那些情绪也过去了,他目前在愧疚:都怪我太弱,要是我强一点,自己就能威慑灵异生物,不用让老巫公取心头血,也不用在紧要关头浪费时间。


    巫随脱下大衣:“如果外来能量强大,吸收过程不会顺遂,痛苦只有多与少的区别,我会在你服下血液后催眠你,并释放白檀气息止痛。去床上吧。”


    脱衣服?床上?凌之辞明知巫随说的是正事,仍然心猿意马。


    巫随一套别墅里茶室好几间,卧室竟然只有一个,如今被凌之辞占了,床上被褥全是阿能新换的毛绒绒——属于凌之辞的。


    凌之辞兴奋,咬着下唇眯眼笑:他要在我床上脱衣服!坦诚相见!话说他活了挺久吧,思想应该比较封建,性‘情’事上比较害羞,我要矜持,循序渐进,不能吓到他嘿嘿!


    “来。”巫随朝凌之辞招手,示意他坐在床上。


    凌之辞咽咽口水,努力绷住脸上喜悦,面无表情地坐在巫随身前,正对男人腰腹偏下的位置。


    黑色衬衣轻薄,随巫随动作晃扯,衣下景色隐隐约约、影影绰绰。


    腹肌分明,腰肢劲瘦,越是看不清楚越容易胡思乱想,凌之辞捂嘴隐藏神情,轻轻啃咬掌上肉——软滑的、温热的,他幻想是巫随腹下胸前,那时,巫随会露出何种神情?


    看薄红漫延染上欲色,凌厉的眼酝酿出水汽,他是求自己停下还是继续?


    凌之辞想得口干舌燥,腹下生热。


    他知道这不好,不经意拉过被角盖住下身,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


    巫随单手解开颈上纽扣,手悠悠下行,灵巧再开一颗,光景泄出,湮灭凌之辞所剩无几的良心。


    他心急难耐,只想看到更多,恨不得扑上去将人压倒,坐于形状漂亮的腹肌,磨蹭磨蹭引他动情,麻溜解开一排扣伏首享受。


    巫随皱眉:“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凌之辞反应一会儿,吸两口气放松紧涩的喉:“没有,哪里有味道?不是你身上的吗?挺香的,嗯,特别好,不错不错。”


    “你生病了?”巫随听到凌之辞说话颠三倒四,眼含水,脸带红,不禁疑心。


    “没有没有,我特别好,嗯,非常好,我没有病,我超级好。太好了。”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反倒让巫随确信凌之辞状态有异。


    男人长吁一口气:无论如何,服下自己的心头血,对凌之辞只有好处,先给他喝下再说。


    黑气钻出,凝练成长针,巫随隔空控针,刺进心口。


    凌之辞目不转睛,盯紧巫随骨感伸长的手,手背隐露的血管,小臂绷起的青筋,最诱人的是泛粉的关节。


    “张嘴。”巫随说。


    意乱情迷间,凌之辞下意识听话,微微启唇,感觉到一丝坚硬冰冷压在下唇,液体随针身滑动汇成一滴,坠于舌上.


    晨光熹微,尚浅淡的日光探入花间树下,无意交织出一片缱绻的光影。


    一只手润白,指尖带起如墨长发,抚过纤弱花枝,“咔嚓”裁下一朵瓣下含露的鲜花。


    那人高挑,身姿绰约,黑发覆臀,长衫长袍。


    他抬手,宽松袖袍顺清瘦小臂滑下,一朵花被送到唇下,唇珠才抿上花瓣,他动作倏然顿住。


    “怎么了兄长?”


    他摆摆手,无滋无味地放下手中鲜花,转身要走:“没事。”


    唐析景浅淡近金的眼眸一眯,意识到自己兄长恐怕有事隐瞒,不由想起先前那通莫名其妙的来电。


    他捏住兄长手腕,顺势将人扯到怀中抱紧:“兄长你最近怪怪的,有什么事是不能跟我说的?我难道不是你最爱的人吗?”


    “放心,没事,我累了。”他揉揉唐析景卷发,轻轻一挣,“我去休息。”


    唐析景不甘不愿地放手:“好吧。我送你回屋。”


    “嗯。”


    就这样?就一个“嗯”?打发狗呢?不亲不抱是想怎样?


    兄长的心不在焉让唐析景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看来有必要去找巫老大一趟,查清楚自己的木偶究竟犯了什么事。


    第30章 梦中人临


    纯白的梦境中,凌之辞神识清明,不禁疑问:我刚才是怎么了?


    跟个色鬼一样满脑子黄色废料,明明知道不好却控制不了思想。太变态了!


    凌之辞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是个变态。


    话说自己变态巫随就没错吗?自己是遇到他才开始变态的。三天两头梦到些不可言说的画面,现在更是在现实中都控制不住。


    不会因为图腾吧?


    反正图腾要消除了,再看看吧。先别问,本来怪尴尬的一事儿,当面问了要还不是这个原因……


    凌之辞要脸。


    纯白梦境流动,渐凝出蝶。


    凌之辞大喜:“是你来了?!”


    梦境生花,蝶汇成人。


    单从声音听,他不像以前从容:“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指的是巫随,虽然两人没有过关于巫随的交流,但凌之辞就是知道。


    凌之辞感觉到他急,不追问原因,只如实说:“我服下了他的心头血。”


    对方沉默片刻:“不要再碰他的精血,我要感受不到你了。”


    凌之辞:“好”


    “他会帮你获得自保能力,可以信任。除了别接触他的精血。”


    凌之辞乖乖应下。


    梦境退散后,他背上后知后觉传来麻痒。


    好燥、好闷。


    现实中,图腾上枝叶抽长,蛇般攀爬游移,黑色纹路遍布凌之辞全身,如一副精美的锁链。


    凌之辞昏睡过去,肢体由锁链控制。


    巫随看着,心满意足,停下对凌之辞的摆布。


    锁链随即淡下直至消失,图腾不见踪影。


    凌之辞吸收能力比他想象的好很多,全程没有出现排斥,对此,巫随挺吃惊的。


    巫随心稍放下,却见凌之辞睡梦中微微蹙眉,腰背一弓,扭身抓挠脊背。


    明明融合好了?


    巫随不敢大意,上前查探凌之辞身体。


    蕴藏于心头血的、磅礴的、属于巫随的力量被凌之辞毫无阻碍地吸收,风卷残云,速度骇人。


    此番情景,巫随始料未及。


    他屏住呼吸,定定望凌之辞,而后退出房间。


    门关前,巫随从缝隙中看到凌之辞大咧咧晕在床上,时不时狠抓自己,于是皱眉进去,绑住凌之辞双手,把人裹死在被子里动弹不得。


    明明融合顺利,一切按照预想完美进行,巫随却莫名烦闷,好像有什么脱离了掌控。


    烦归烦,闷归闷,菜是要买的,饭是要做的。


    在感受到凌之辞差不多要苏醒时,他忙忙碌碌备起菜。


    凌之辞闻到饭菜香急切睁眼,下意识伸手支撑自己起身,意外发现自己被裹成了粽子。


    “老巫公!”他喊,“饿!放开我!”


    除了有段时间背部麻痒,凌之辞睡得舒爽,一觉醒来精力充沛,浑身使不完的劲,全拿来跟被子较量。


    他翻身蛄蛹,从头到脚,每寸肌肤都在用力,甚至感觉到头皮都因此出现牵扯感:“我要吃饭!老巫公!我好饿!”


    巫随听到叫嚷,无奈放下锅铲。


    “来了来了。”巫随进屋,映入眼帘的是一团金毛。


    金毛耷拉在床沿,疯狂甩动,如波涛涌,竟有威不可挡之势。


    凌之辞半个身子探下床,声音从金毛下传来:“好饿!”


    巫随庆幸:还好预料到这种情况,提前做好了饭菜。


    凌之辞刚从被子间被解救出来,直直跳下床,什么都顾不上,闻着味往饭桌冲。


    巫随心道不好,没来得及提醒,就听到咣叽一声,随之是凌之辞的惨叫。


    凌之辞冲太猛,一下子没刹住,整个人撞到墙上,嵌在上面下不来。


    水泥墙裂开,百十道细小裂缝无声抗议,每一寸都是对凌之辞的不满。


    凌之辞还生龙活虎:“救救我!我要吃饭!大佬!大佬!”


    巫随:“……”孩子长身体的时候,正常正常。


    巫随不愧是最古老最强大的寂陌人,见多识广,长鞭一甩将凌之辞扯到餐桌上坐下,自己转身去炒菜,从容不迫。


    “我怎么会饿成这样?”凌之辞扫光桌上八菜一汤,外加五碗饭,终于从近乎癫狂的饥饿状态下找回神智,他还不餍足,用傀娘牌召出苹果啃。


    巫随答:“你需要能量。寂陌人想真正成长起来,一定要吸收足够的能量,但能量不是凭空来的。因为人类侵占破坏自然,天地灵气逸散,或入极地深海,或被强大灵异吸收,你生活在城市之中,没机会接触天地灵气,纵使天赋惊人,仍然成长缓慢。”


    “而且,因为你不是死后身体定格在某个阶段,是一开始就需要能量成长,在能量不够的情况下,连发育都停止了。我的心头血能量太足,刺激你再度发育,然而一滴心头血无法满足你的需求,因此,你渴望食物,那是你之前的能量来源。”


    听完巫随分析,凌之辞点头:“难怪我十三四岁后就不长了,我明明感觉自己能长很高的。啊呸!这什么玩意?”


    凌之辞吐出不小心吃进嘴的一缕金毛,好奇扯:“它怎么一直在我旁边,刚刚吃饭就总是打扰我……嗷呜!疼!”


    头皮处剧痛传来,凌之辞眼含热泪,缩起身子捂头叫。


    “那是你的头发。”巫随无奈。


    “什么?”凌之辞偏头看,一不小心扭过头,连带着上半身一起往后倒,整个人摔在硌人的椅子上,他眼珠下移,看到自己堪堪过肩的头发已经及腰,卷发柔滑,如波浪,隐泛水光。


    “顾安本来是短发,想起自己非人,能调度灵异力量后变为长发。头发确实能从一定层面上反映出实力强弱。”巫随说,“你现在能量充沛,身体强劲。本来是好事,但变化太突然,没有适应过程,你对身体的掌控程度反而下降,有时控制不好力道会伤到自己,要小心。”


    凌之辞惊喜问:“我变厉害了?”


    巫随:“对。你的身体强度已经远超常人,不再像以前那么脆弱。”


    凌之辞闻言,略带怀疑地问:“只是身体强度上变强了吗?”


    巫随点头:“目前是这样。”


    凌之辞撇嘴。但他抓到巫随话里的重点:“目前?那以后呢?”


    “再服食两次我的心头血,你会有质的提升。”


    “呃……”凌之辞梦中才答应过不再碰巫随精血,“我……那个,一直吸你的血其实不好,以后就不要了吧。”


    巫随皱眉:“没事,习惯了。”


    凌之辞懵:“习惯?什么意思?”


    巫随如实说:“我一直往你饭菜里加入我的鲜血。”


    难怪每次吃完饭都会晕乎乎入梦,凌之辞还以为是太好吃了满足得想睡觉。


    凌之辞拒绝:“不行!我不能再碰你的精血!”


    巫随眉拧得紧。


    凌之辞以为他不开心了。也是,人家天天忙前忙后给自己做好吃的饭菜,还往里加血给自己提供能量,自己呢?不要就不要,却用不好的语气回绝人家的好意,简直不识好歹。


    他蹭到巫随身边,夹嗓子软糯糯说:“大佬,我心疼你嘛,放血多疼啊。我可以自己变厉害哒。我可以多吃点饭,从饭里获得营养。”


    巫随嗤笑:“那你是吃防腐剂比营养多的预制饭菜,还是吃毒素比营养多的天然饭菜?本来吃得就多,再多吃点,我怕你吃出问题。”


    凌之辞:“……我先去欣赏欣赏自己的长发。”


    落地镜前,凌之辞左摇右摆,哼哼着不成调子的歌,饶有兴味地观赏自己。


    其实凌之辞变化不大,但就是觉得跟之前截然不同,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认真观察自己。


    除去一头秀美的卷发,变化最大的是皮肤。


    相比于之前,凌之辞白皙的肌肤更多了几分水润,如玉如瓷。


    五官倒是没有变化,只是脸颊肉紧实了些。


    最让凌之辞满意的是——“我长高了!”他叉腰仰头笑,“起码一米八!”


    巫随靠近,泼了一盆冷水:“目测一米七九。”


    凌之辞拿不准他是不是仍在气恼,只是霸道扯过巫随,将他抵在镜子前:“宝贝~不要闹~你看我是不是变好看了,以后享受的是你哦。”


    巫随顺从地靠在镜子上,想看凌之辞要玩什么游戏,没想到等着自己的是这番话。他嘴角抽搐。


    两人肢体相贴,彼此温度可以感受,凌之辞心猿意马,抬眸正见巫随饱满红润的唇微动,他不由自主地嘟嘴凑上。


    “老大!不好了老大!”


    落地镜就在门后,关东的声音从门外乍响,凌之辞心如擂鼓,后撤放开巫随。


    诚如巫随所说,凌之辞对身体的控制程度下降,他仓皇间没注意力道,几乎要撞到墙上。


    巫随长鞭将凌之辞扯回怀中:“小心点。”


    男人胸膛随话音振动,凌之辞听红了耳朵:“嗯,好。”


    巫随开门:“什么事?”


    关东气喘吁吁:“我偷听到顾安说,等雪一降,她要对学生下手。老鼠东窜西逃,随便住哪个犄角旮旯一藏,不好对付啊;文骨幻境无形,灰烟入体可知宿主近期事,要找到人的弱点非常容易,神不知鬼不觉就能要了学生的命。”


    “那怎么办?”凌之辞急问,“我就感觉她不会轻易放过学生,还好没信她的鬼话,还有多久到十二月九日晚六点二十分?”


    巫随回头望钟:“还有整整三个小时。”.


    择验医院住院部,顾安一身连衣白裙,坐于楼顶,怅然望天。


    自由啊,曾经遥不可及的自由,唾手可得了。


    一个声音告诉顾安:自由是主宰者的专利,唯有强大才能收获自由。所以你要去屠戮,要去虐杀,要拥有让万千生灵匍匐跪拜的力量。


    而华高学生,是最好的猎物,屠尽他们!


    顾安深以为意。


    她高高在上,俯瞰人们庸碌日常,已经忘记自己曾是凡人一员,忘记眼中猎物曾是朝夕相处过的同学,她只是在等。


    潜意识告诉她要等,等一场降雪,等黄昏到来。


    一只巨鼠蹒跚爬至顾安身侧,叽叽叫。


    顾安倍觉好笑:“你要我放过学生?什么意思?凭什么?那么多条人命,带来的能量,是我修炼千年也得不到的,我凭什么放过他们?”


    安息魂双眸腥红,眼中是不可思议,它对顾安连连叫。


    听闻安息魂言语,顾安脸上露出怅惘色:“班长?帮助?让学生变作安息魂?”


    她低头回想,继而冷哼:“笑话!将人变成动物,付出之多远不及收益,我要自由我要强大,谁要无私奉献?!谁要面对苍凉人世无能为力囚于一隅?唯有变强,去愚弄众生,做高高在上的主宰者,才能自由。”


    “心有真意不敢视,麻木不仁笔下空,文骨诞生时,那些学生便没有了自主思想。他们身上因果浅、孽障少,天道都不在意他们的死活,他们存在就是为了牺牲,就是供给给灵异提升的。我不杀他们,迟早有别的灵异来杀。”


    顾安翻手挽花,指点印堂,刹那间,灰烟乍涌,流动覆盖住5号楼。


    文骨幻境,查心、化境、攻识海,由学生催生出的灵异生物,用它的能力来对付学生再合适不过。


    待雪降,顾安有把握让七成学生在幻境中崩溃自杀,至于剩下的,交给书老人的老鼠啃食。


    反正无论是死在文骨幻境还是死在老鼠口下,都是死于顾安手中,都是顾安获得提升。


    安息魂目睹此景,弓身要走,顾安眼神一转,盯上它。


    鼠群随主人心意聚集,团团围住安息魂。


    “有了思维就是不受控,我的手下不需要思考能力,可你有,去死吧。”顾安轻笑。


    鼠群一哄而上,惨厉的鼠叫响彻医院上空。


    然而无人听到异界的声音,正如汹涌的灰烟已遍布医院,却没人察觉到危机到来。


    巨硕的安息魂转眼连白骨都被吞吃,一颗眼珠死死望向顾安。


    顾安遥遥回望,看到腥红的眼瞳中全是愤恨。


    透过反光的眼珠,她隐隐听到一道啜泣,好像是自己——不要怕,我会想办法,哪怕是做老鼠,我会给你们自由,我要让我们都脱离苦海。


    “班长,我信你。”对方声音虚弱,却还带笑。


    转瞬,眼珠也被吞吃,祂发来消息,顾安脑中画面暂停,她怅然若失,好像丢了什么。


    静止片刻,她低头看手机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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