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顺平回家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到了吉野家楼下,顺平不肯上楼。
“小姨你这样回去……妈妈和七海姨夫会吓到的。”他看着悠脸上的伤和破掉的衣服,“先去我家吧,我帮您处理伤口……”
“不用。”悠摇头,“我自己能处理。你上去吧,记得敷药。”
“可是……”
“顺平。”悠打断他,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听着,今天的事,不是你的错。那些人是垃圾,他们欺负你是因为他们自己烂透了,跟你没关系。”
顺平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可是他们说了那些话……对你……”
“他们说什么我都不会在意。”悠说,“我在意的是你。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妈妈,有我,有七海海。我们都会保护你。”
顺平哽咽着点头。
“还有,”悠想了想,“你额头的伤……是烟头烫的?”
顺平身体一僵。
“是谁干的?刚才那三个人?”
“……嗯。”
“几次了?”
“……三次。”
悠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拨开顺平的刘海,看着那些伤疤。
“以后不会再有了。”她轻声说,“我保证。”
顺平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送走顺平后,悠独自走回家。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身上的伤口开始阵阵作痛。
回到家,她先去浴室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糟糕:右脸颊红肿,有明显的指印;脑袋上的包已经肿起来了;手臂上的划伤正在渗血;擦伤也红了一片。
悠叹了口气,打开水龙头准备清洗伤口。
但就在她低头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那些伤口上——然后,她看到了在她的伤口处,缠绕着细细的、暗红色的线。
每条线都从伤口延伸出来,像小小的触须,随着脉搏轻轻搏动。
悠愣住了。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手臂上的一条暗红线。
然后她“想”,这个,不需要。
就像之前对黄毛那条线一样,只是一个简单的念头。
然后那条暗红色的线,消散了。
紧接着,手臂上的那道划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皮肤恢复平整,血迹消失,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粉红色痕迹,像是已经愈合了好几天的样子。
悠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胳膊。
她又看向脸颊。
在镜子里,她看到脸上慢悠悠延伸出来缠绕的线。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脸颊。
“这个也不需要。”
线消散。
脸颊的红肿以惊人的速度消退,指印消失,皮肤恢复成原本的白皙。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种火辣辣的疼痛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凉的感觉。
悠的手在颤抖。
她继续尝试:脑袋上的包,擦伤,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出的淤青……
每触碰一处,每“想”一次“这个不需要”,那些线就断裂消散,伤口就迅速愈合。
五分钟后,她站在浴室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完好无损。
除了衣服袖子还是破的,身上还有灰尘,她的皮肤上已经没有任何伤口。
脸颊光滑,胳膊白皙,连一点疼痛感都没有。
这……这算什么?
悠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捂住脸。
母亲留下的卷轴从来没提过这种能力。
能“看见”线,能“理解”线,甚至能“解开”线——这些她都理解。
但直接让线“断裂”,让伤口“愈合”?
这已经超出了“看见”的范畴。
这是……干涉。
是改变现实。
悠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突然意识到,刚才在巷子里,她对黄毛做的可能不只是“吓唬”。
那条被她“想”断的黑线……可能真的改变了什么。
但为什么她没有感觉?
没有任何消耗?
没有任何代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因为刚才的紧张而出汗,但没有任何异常。
就好像……她只是做了一件很自然的事。
自然到就像呼吸一样。
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站起身,换下破掉的裙子,穿上干净的家居服,然后把沾了灰尘和血迹的衣服塞进洗衣机。
做完这些,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七海回来。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
七海推开门时,手里还拿着公文包。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悠——穿着干净的家居服,头发整齐,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但七海皱起了眉。
他太了解悠了。
了解她平时坐在沙发上的放松姿势,了解她等他回家时脸上那种温暖的笑容。
而现在的悠,坐得太直,表情太镇定,眼神里有种难以察觉的慌乱。
“悠。”他放下公文包,“怎么了?”
“没事啊。”悠站起来,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晚饭吃了吗?我做了咖喱,给你热一下?”
七海没动。
他的目光在悠身上扫过。
然后他看到了。
悠的右边胳膊上,夏天睡衣坎肩露出来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粉红色的痕迹——那像刚愈合的伤口才会有的颜色,而且位置和悠平时习惯被碰到的地方不符。
还有,悠走路时,左脚似乎比右脚轻一点,像是潜意识里在保护什么。
七海走到悠面前,托起她的脸。
“看着我的眼睛。”他说。
悠的眼睛躲闪了一下。
七海的手滑到她的脑袋,轻轻按压。
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那是疼痛被触发的本能反应,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肌肉记忆还在。
“你受伤了。”七海的声音很平静,但悠能听出下面的冰冷,“怎么回事?”
悠知道瞒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从看到顺平被欺负,到冲上去,到被打,到受伤,到最后……到发现自己能愈合伤口。
她提到“切断黄毛的线”那部分。
但那部分她自己都没搞懂,不知道怎么解释有什么影响。
七海听完,没说话,只是抬起她的胳膊。
“七海海?”悠小声叫他的名字。
七海肩膀绷得很紧。
悠握住他的手掌:“七海海,对不起,我不该冲上去的……”
“悠,”七海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你刚才说……能让伤口愈合?”
“嗯。”悠靠在他怀里,“我就是……能看到伤口上的线,然后让线断掉,伤口就好了。”
她抬起胳膊,指给七海看那道粉红色的痕迹:“你看,这里之前有一道很深的划伤,现在只剩这个了。”
七海低头看着那道痕迹,又抬头看悠的脸。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仿佛那里刚才还有红肿的指印。
“没有任何感觉?”他问,“没有头晕?没有疲劳?没有任何……代价?”
悠摇头:“没有。就像……就像只是想了想,然后就发生了。”
七海闭上眼睛。
悠感觉到他在颤抖。
“七海海?”
“悠。”七海睁开眼,那双总是冷静的蓝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某种悠从未见过的情绪,“你知道吗,在咒术界,所有能力都有代价。越是强大的能力,代价越大。治愈能力更是如此——家入学姐的反转术式,每一次使用都会消耗大量咒力,如果过度使用,甚至会损伤灵魂。”
他握住悠的肩膀,力道有些重:“而你,没有任何代价,没有任何消耗,只是‘想一想’就能让伤口愈合……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悠摇头。
“这意味着,要么你的能力维度高到我们无法理解,要么……”七海顿了顿,“要么你现在付出的代价,是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更危险的代价。”
他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压抑的怒气:“我更生气的是,你受伤了。你冲上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些人下手更重怎么办?如果他们用刀怎么办?如果你受伤的地方我看不到怎么办?”
“我……”
“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顺平。”七海的声音软了下来,但怒意还在,“但悠,你对我来说很重要。看到你受伤——哪怕伤口已经愈合了——我还是会生气。气那些伤害你的人,也气我自己,没能保护好你。”
悠的眼睛热了。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只是……看到顺平被打,看到他额头上的烫伤,我忍不住……”
“我知道。”七海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所以我生气,但我也理解。只是下次……下次先联系我,好吗?我们一起想办法。”
悠把脸埋在七海胸口,点了点头。
七海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从胸腔传来:“关于你的能力……我们慢慢研究。但答应我,在弄清楚之前,不要随便使用。尤其是这种‘干涉’类的能力。”
“嗯。”
两人就这样抱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悠小声说:“七海海,其实……刚才伤口愈合的时候,我很害怕。”
七海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我怕这是什么不正常的东西,怕我会变成怪物。”悠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是看到你生气,听到你说担心我……我又觉得,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七海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你不是怪物。”他说,“你只是悠。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会一直爱你。”
简单的话语,让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是害怕能力本身,而是害怕这种能力会让她变得“不同”,变得“异常”,变得……不再是七海认识的那个悠。
但七海的话让她安心:无论她有什么能力,无论她能看见什么、做到什么,她都是悠。都是他的妻子。
“那顺平的事……”悠抬起头,“那群人渣肯定还会找麻烦!”
七海的眼神冷了下来。
“明天我会请假。”他说,“我们去顺平的学校。”
“去学校?”
“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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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海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用正确的方式。”
第二天上午九点,七海和悠站在顺平学校的教务处门口。
七海穿着深灰色西装,打着严谨的领带,公文包里装着连夜整理好的资料——顺平过去三个月的缺勤记录、他从社区诊所开的验伤证明、还有悠口述记录的事件经过。
教导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
他看到七海时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正式的来访。
“吉野顺平的监护人?”主任推了推眼镜,“我是教导主任佐藤。关于吉野同学的事,我们也有所了解,但校园纠纷通常需要学生们自己——”
“我不是来谈‘纠纷’的。”七海打断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是来报告校园霸凌事件,并要求校方依据《校园霸凌防止对策推进法》第二十一条,采取必要措施保护被害学生。”
主任的表情僵住了。
七海继续,语速平稳,逻辑严密:“第一,吉野顺平同学在过去三个月内,有十二次非正常缺勤记录,其中八次与体育课时间重合——根据他本人的说法,是为了避免在更衣室被欺凌。第二,他额头上有三处烟头烫伤疤痕,经医生确认,系人为故意伤害所致。第三——”
他又拿出悠的口述记录:“这是昨天下午放学后,吉野同学的三名同年级学生,在实施霸凌过程中,对我的妻子进行的言语侮辱和肢体攻击。施暴者分别是三年B班的铃木健太、山田裕也、小林洋介。”
佐藤主任的额头开始冒汗:“这个……我们需要核实……”
“我已经核实过了。”七海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昨天事发地点附近的便利店监控截图,虽然拍不到巷子内部,但能清楚看到三名施暴者在那个时间点进入巷子,以及我的妻子随后进入巷子。五分钟后,三名学生慌张离开。”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需要我报警,让警方调取完整监控,并以伤害罪和侮辱罪立案吗?根据《刑法》第二百零四条,暴行罪可处两年以下惩役或三十万日元以下罚金。第二百三十一条,公然侮辱罪可处拘留或罚款。如果证明是集团性、持续性的欺凌,量刑会更重。”
佐藤主任掏出手帕擦汗:“不、不用报警……我们可以内部处理……”
“那就请校方在三个工作日内,给出明确的处理方案。”七海说,“包括:第一,对三名施暴者的纪律处分;第二,确保吉野同学在校期间的人身安全;第三,提供心理辅导支持;第四,向监护人提交详细的防止再发计划。”
他收起文件,站起身:“如果校方无法妥善处理,我会联系律师和媒体。校园霸凌导致学生自杀的案例,最近媒体很关注。”
主任连忙站起来:“我、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请放心!”
七海点头,转向一直沉默的悠:“我们走吧。”
走出教务处,悠小声说:“……你好厉害。”
“只是用了正确的方法。”七海说,“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但法律和制度可以。”
他们走到教学楼外,刚好看到顺平从教室里出来。
少年看到他们,愣住了。
七海走过去,站在顺平面前。他比顺平高一个头,身影几乎把少年完全笼罩。
“吉野顺平。”七海的声音很严肃,“第一,被欺负不是你的错。第二,隐瞒和忍耐只会让情况更糟。第三,下次遇到这种事,要告诉可以信任的大人。”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我们是你的家人。你可以依赖我们。”
顺平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良久,他小声说:“……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七海说,“下午放学后,直接来我们家。”
顺平点点头。
离开学校时,悠忍不住回头看。顺平还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身上,长长的刘海在脸上投下阴影,但肩膀似乎挺直了一些。
“他会没事吧?”悠问。
“会。”七海说,“但需要时间。”
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
七月的阳光很烈,但悠感觉心里很温暖。
她伸手,握住七海的手。
“七海海。”
“什么?”
“没什么……有你在,总是这么可靠。”
七海没说话,但回握了她的手。
而在他们身后,在教学楼的角落里,黄毛铃木健太正经历他今天的第一件倒霉事——他刚才想从后门溜出去买烟,却被巡查的教导主任抓个正着。
“铃木!上课时间你去哪里!”
“我、我去厕所……”
“厕所在一楼吗?跟我来教务处!”
铃木垂头丧气地跟着主任走,心里莫名烦躁。
他总觉得从昨天下午开始,一切都变得不对劲。
走路绊脚,吃饭噎着,晚上做噩梦,今天早上还差点被货车撞……
他摇摇头,把这种想法甩开。
只是巧合罢了。
但他不知道,在他的“线”的世界里,那些代表“恶意”和“欺凌”的暗红色线,正一根接一根地、无声地断裂、消散。
每断一根,他的人生就会偏离“正常”轨道一点。
而这些偏离,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引发一连串的“不幸”。
直到把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