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李熏渺操起一旁的枕头,往裴羡安身上重重砸去。
裴羡安狼狈躲避,显然没想到李熏渺真的会对他动手。
女儿,女儿?李熏渺刚刚提到女儿。裴羡安皱眉,躲避中思绪越来越乱。李熏渺是知道什么了吗?她知道那个女婴的存在了吗?又或者,她……
李熏渺并未给裴羡安太多去反应思索的时间。
枕头太软,于是她打算换一样东西。
连山戚笑着给她递来一个瓷花瓶,道:
“用这个。”
手触碰到这高高瘦瘦的冰凉花瓶时,就如同摸到一把剑。瓷器质地坚硬。李熏渺抬手,而裴羡安还在赌,他赌李熏渺只是暂时魔怔了,她不会忍心伤害他的,她那么爱他。
“叫你作恶。你这剑。人,你,怎么敢的?”
裴羡安睁大眼睛看向说出这话的李熏渺。
他的渺渺,他向来纯真的渺渺,何时会说出如此这般脏话。她第一次说出这种污言秽语,竟然用在了他的身上。
“渺渺,你定是中邪了。”裴羡安仓皇后退,远离床榻边沿,他不敢再赌了。花瓶砸在身上,不曾收力,用之狠劲,将他皮肤砸得生起一大块青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熏渺举高过头顶的花瓶上。花瓶是瓷器,纵然好用,但若对裴羡安砸去,溅起碎片恐会伤到其他人。
李熏渺犹豫时,连山戚刚刚匆忙离屋,不知何时又回来了。他递来一根棍棒,笑眼道:
“用这个。”打、狗、棍。
这是一条极粗极长的木棒,也不知连山戚是在何处,以这样极短的时间寻来的。
李熏渺接过。裴羡安勉强保持微笑,他抬眸,道:“渺渺,你应该不会……这样对我的吧。”
他的声音甚至微微颤抖,心如同滴血。目前为止,他还在想李熏渺为何会这样发疯对他。
“你下了药,是吗?”李熏渺咬牙,裴羡安逃窜,她便举起手中这根长得夸张的棍子,用尽全力重重敲在裴羡安身体的每一寸,让他无法逃离。
“你对我女儿下药。
“你对我女儿下那种药。
“你这种猪狗不如的玩意就该下地狱!”
裴羡安痛得闷哼,道:“我下什么药了,我何曾这样做过,渺渺,你误会我,伤我,你会后悔的。”
任裴羡安搜刮脑海记忆,都不曾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他明明,也只是将那个女婴扔掉自生自灭罢了。
“剑。人,你竟还敢狡辩?”连山戚在一旁添油加醋。连山戚不明白目前情况,但他乐得见裴羡安吃瘪受苦。
目光落下,不枉他疾步跑出去寻到这棍棒,可见李熏渺打人是下了死手。不知是急火攻心还是受到严重内伤,裴羡安哇地吐出一口红血。
“恐怕会出人命呢,主公。”连山戚压低声音,表情调侃对温梦璋道。
他话语是表露担心的内容,可声音却掩不住他内心的讽刺和乐见其成。
“主公?”
纷纷扰扰,温梦璋目视这一切,心绪却绕在李熏渺口中的那个“她的女儿”一词出不来。
裴羡安此刻丧了心气,他咳血,看向李熏渺,说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他对李熏渺道:
“渺渺,你哪里来的女儿,是又做梦了吗?一个虚假的梦让你这样对我?”他的尾音颤抖,又像在卑微地笑。
李熏渺眼眸此刻沉静下来,她闭眼,只听见她喃喃道:“梦,只是梦吗?”
“渺渺,你想想。”裴羡安乘胜追击,“你今年才及笄,哪里来得孩子?”
“是,吗?”李熏渺睁开眼睛,眼中含泪。
骗二十岁的李熏渺不行,但现在他眼前的可只是一个只拥有十五岁心智与记忆的渺渺啊。裴羡安忍住剧痛,循循善诱地温柔道:“是的,渺渺,是的。”
“羡安哥哥?”李熏渺放下棍棒。她向他走来,蹲下。
“羡安哥哥?”
“是我,渺渺。”
裴羡安移动身体,故意将官服外淤青的肌肤露给李熏渺看。想引起她的愧疚。
李熏渺抬手,手颤抖着,一点一点快要抚上去。
连山戚看到这一幕,不禁皱眉叹气。
可下一秒,裴羡安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而只见李熏渺的手死死拧住裴羡安破损皮肤的肉,拧得他冷汗直流。
“渺渺,你在干嘛?”裴羡安流着冷汗笑,痛,太痛了,可李熏渺竟还不放手,只直直盯着她拧住他的那处伤口看。
李熏渺也流泪,她抬眸,真挚道:
“我不知,羡安哥哥,我没法控制自己的手。
“是手想掐你,不是我。”
好一个是手想掐你,裴羡安沉下心,李熏渺恐怕是想把他掐死。现在她的双手已经慢慢覆上他的脖颈。
李熏渺流着泪。裴羡安惊恐后退。
“羡安哥哥?你怎么了。”
裴羡安现在只想远离李熏渺。
“没事,你让我静静。”
李熏渺抬步想要到裴羡安身边扶起他。
裴羡安拿出帕子擦嘴角血迹,虚弱地边咳边微笑道:“渺渺,你暂时别过来,好吗?”我求你了。
“好。”李熏渺垂眸,她有些受伤地答。
裴羡安看见李熏渺此刻微动的指尖,就莫名心悸得难受,这双手啊,何曾收力过。
屋外云桑见闹剧终于暂停,才敢跑进来扶裴羡安。
“裴郎。”云桑楚楚可怜,让人看了觉得非是裴羡安受了伤被打,而是她自己被打了。
“夫君,你疼吗?她打在夫君的身体,可桑桑的心比夫君的身体更疼。”云桑说着,抬头愤恨看那个导致裴羡安如此狼狈的罪魁祸首。
李熏渺沉默,她看着自己蠢蠢欲再动的十指,疑惑不解。她抬眸,首先看向的是温梦璋。
“阿兄?”
温梦璋叹气,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帕子,将李熏渺的手指一根一根擦拭。
“手疼吗。”
李熏渺这才注意到自己因过于用力而生起红印的掌心。她摇头。
望着这和谐的一幕,裴羡安眼眸暗下。
“渺渺。”他道,“你与我走,还是与温大人走?”
温梦璋被点名,没有任何被挑衅的气愤,只是气淡神闲,温柔低眸替李熏渺擦着手。
见李熏渺迟迟不回答,裴羡安更加气血上涌,胸口不受控制涌上一阵腥甜。
“喀、喀、喀”他咳得撕心裂肺,云桑赶紧为他拍背顺气。
“我可能快死了吧。”裴羡安落寞道。
李熏渺看向温梦璋,再次对他摇头。随后抽手蹲下身,扶起倒在地面的裴羡安。
在云桑和裴羡安惊讶的目光中,李熏渺道:“羡安哥哥,我先跟你走。”
云桑也起身跟随,待到三人的背影远离。连山戚收回目光,看向温梦璋。
“主公,你说李熏渺想做什么?”
沉静中无人应答,一如高空之天,旷海之水,风暴只会来熄。
李熏渺将裴羡安扶进一道花架,秋千在风中摆动,此刻被人坐下,终于安稳。
裴羡安不解,他站立着,见到坐在秋千上抬脚,慢慢抓着绳子荡向高空的李熏渺。
他不得不仓皇退后,因为迎面李熏渺的脚不小心踢到他。他外伤和内伤都被这一脚踹得更疼。但他相信,渺渺不是故意的。
迎着风,荡在高空的李熏渺闭眼,她大声道:
“羡安哥哥,你知我梦见了什么吗?”顺着风,她的发丝飘散,仿佛就此顺风而去。
“梦见了什么?”裴羡安就着她的话接过。左右不过是个只有十五岁心智记忆的少女,能有什么威胁呢。
“我梦见好多好多。”
“那你梦见了什么呢?”裴羡安再次询问。他莫名想起自己当初那一梦,那荒诞的迷梦。他做了皇帝,他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
李熏渺道:“梦见”她的话轻得融入风中,让裴羡安皱眉,竟没听见。
但而后,秋千慢慢停下,李熏渺笑着看向他,说出的话却让他不寒而栗。这小雨过后的艳阳天,烈日之下,阳光照在脸上,而李熏渺道:
“梦中,若真的发生这些事,我可能会杀了你吧。”
她天真无邪的语气反而让裴羡安失笑,讲得这样严重,更可能是李熏渺在开玩笑罢了。
果然下一刻,李熏渺起身,抱住裴羡安:
“羡安哥哥,羡安,哥哥。”
裴羡安起初欣慰,可而后李熏渺的手勒得他喘不过气。内伤被挤压,裴羡安皱眉,柔柔弱弱的李熏渺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力气。
“但是羡安,我知道,那是梦,你没做过吧。没做过,吧?”
李熏渺的语气明明温柔,却透着一股鬼气。仿佛一旦裴羡安承认他做过,她就会将现在拥住他的手臂勒到最紧。像蛇狩猎猎物一般,至死,方休。
“当然没有。”裴羡安答,“渺渺,你要明白,不管在梦中发生了什么,那都只是一个过于真实,从而让你陷入迷惑的怪梦罢了。”
裴羡安不知李熏渺到底梦见了什么,他只能这样劝说。
“渺渺,你的手先放开我的脖子。”
裴羡安皱眉,提醒李熏渺的那双手。为什么都解释清楚了,李熏渺还迟迟回不过来。
“啊?羡安哥哥。我是遇见你太开心了。所以情难自已。”
裴羡安凝眸观察,女子表情天真真挚,挑不出一丝其他意味。
她笑容甜美,好像能再见到他,她似乎真的很开心?
就此,裴羡安忍着窒息感,不再言语。
李熏渺喜欢黏着裴羡安,一步也不离开。
裴羡安对此烦恼,却又想着给李熏渺面子,默默吞下一切苦楚。
李熏渺似乎依旧弄不清梦境与现实。她像是对裴羡安,也像是为了让自己逻辑自洽信服,她道:“羡安,那只是一个,梦吧。”
自李熏渺跟随裴羡安离开。连山戚便一直在温梦璋耳边唠叨。可渐渐的,连山戚唠叨话语变为惊奇。
书房内,连山戚道:
“主公,您知吗?李熏渺离不开裴羡安。
“她开心时,就要打一下裴羡安,伤心了,也要打一下。”
想到当时所见,连山戚弯腰笑,缓了一会儿,讲道他当时看见的情形。
“裴羡安一生气,她哭着说,羡安哥哥,是手打的,不是我。”是手自己要打的,不关她的事。
李熏渺的指甲狠狠嵌入裴羡安的伤口,而每每如此,裴羡安都无可奈何,只能微笑。
说完,连山戚面色转为严肃:“我多少还是有些担心这位。”
温梦璋目光看来。连山戚继续道:
“她不像作假,更像是真的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打裴羡安,可能来自于她的潜意识想这样做。”
表面上知道自己爱着裴羡安,可潜意识里有一双手,想要狠狠去掐住裴羡安的脖颈。
连山戚说着,而温梦璋于桌前抬眸,揉了揉眉心,他对连山戚道:
“去查一下那个孩子。是叫,箬箬吗。”
第72章
牙齿碰击指甲的声音不断。
“箬箬!箬箬,箬……”温金瑶目视前方,她不断咬着指甲,目光阴鸷。
静女皱眉,将温金瑶的身体板正过来。
“瑶瑶,别这样。”她温柔道。
温金瑶的脸庞滑落泪珠,渐渐变得无力迷茫。这是她第一次不知该如何办。岐夫人已经清醒过来,她不会再爱她了,不会。
“我还能继续当大小姐吗?阿母。”
静女不答。
“阿母,你说,你告诉我。”温金瑶笑着吸鼻涕,偏执,勉强地保持笑容,失落,眼神里竟是疯狂。
“能的,瑶瑶,睡一觉吧,起来一切就都会好了。
“阿母向阿母的瑶瑶,保证。”
静女目光平静,她没有阴谋暴露的丝毫慌张,只抚着温金瑶的背,将她揽在怀中,轻轻唱着歌谣哄着。
“瑶瑶,睡吧,你是个好孩子。
“箬箬啊,箬箬也是个好孩子呢,可是,她挡了我家瑶瑶的路。”
不成功,便成仁。静女敛眸,她下定决心赌下一切。只要箬箬不在了,那么以曾经岐夫人对温金瑶的情分,稍加运作,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好的。
静女微笑,她指甲抚动,为温金瑶顺着狼狈杂乱的发丝,目光最终停在女童红肿的掌心,叹气。
现任家主未婚未有子嗣,既然都是只存在于岐夫人梦中的孙女,那为什么不能由她家瑶瑶当呢。
“小晚。”苏晚再一次给箬箬换药时,箬箬问,“小晚的家人,真的会喜欢我吗?”
要去一个新的环境,女童不安,习惯性地依赖抱抱苏晚。
苏晚佯装生气,哼了一声,但语气仍是耐心,她道:
“他们是些过于热情的人,要是太过热情吓着了你,你告诉祖母,祖母为你出气。”
箬箬呵呵笑。
以池苏氏一族,世代为官,出了好几个称得上名号的权臣。世人对他们的评价惯常是冷漠不好相处,跟苏晚口中的热情完全不搭。
可今日上朝,众人皆觉得见了鬼。
苏家父子,很不对劲。
以往上朝的苏家二哥,每日必弹劾陛下一次的人今日居然笑脸盈盈,嘴也不毒了,仿佛被什么其他事给勾住。
苏家老三,管刑狱从不留情的冷面长官,今日破天荒的手下留情,让犯事官员好一阵心惊胆战。
……
苏家老十一那对世人眼中不上进的双生子。两个惯常摆烂的少年郎,不逗虫逗鱼了,反而问着同他们一起混吃等死的世家朋友,小女孩会喜欢什么东西。
最奇的莫过于苏家子的父亲老苏大人。一个多年沉浸于公务的老头,今日竟然申请提早离职。
苏家主母此刻正张罗着收拾新房间。
“我的小晚要回来了!”苏母道。
旁边的儿媳们笑。
“还有个小姑娘,小箬箬。也不知这房间箬箬住着会不会欢喜,她爱吃什么呢,小晚在信中竟也不说”苏母难得抱怨女儿。
苏晚的嫂嫂们哭笑不得,只一个劲儿按苏母的安排,指挥人放置小女孩漂亮的衣裙首饰进房间。苏家底蕴深厚,准备的样样珍品用心。
而箬箬呢,她靠在苏晚怀中。依旧发着高烧。
手掌伤口一次次被刺激,能维持现在的状态已经很好了。
箬箬迷迷糊糊中,听到一声猫叫。她勉强睁开眼睛,拉了拉苏晚的衣袖。
“小猫?有小猫?”
苏晚疑惑,她望向窗外,叫停马车。
已经快出了南臻地界,周围竟是些青山花海。烂漫的花海中却突然窜出一只白猫。猫猫可爱,睁着一双宝石般的蓝眼睛看箬箬和苏晚。
埋伏在此处的杀手没料到,在他们快要动手时,被一只白猫打乱了计划。
遵从静女吩咐,苏晚一行人休息时,他们赶路,赶来杀她们。苏晚一行人休整好后出发,他们依旧快马加鞭赶路更快,赶来杀人。
好不容易布防完备,没遇到拦路虎,却遇到一只拦路猫?
猫见吸引到了马车内人的注意,然后疾步向杀手们奔来。四肢爪子快如影,不顾杀手们对准它的冒有寒光剑刃。
苏晚终于,顺着白猫看见了杀手。
所有剑刃皆出鞘,杀手们鱼贯般向马车冲来。他们踢开那只碍事的白猫,让白猫滚落悬崖脚下。
“小晚!”
这明明是箬箬离幸福最近的一次。
可是小晚,将她救出牢笼的小晚,此刻双眼睁大看着她,腹部插进一把剑刃。
小晚在流血,好多好多,小晚问杀手:“是谁,派你们来的?”
“派我们来刺杀你们这两个不听话,从主人家逃窜出的奴婢。说真的,我也不想来,这叫大材小用。”杀手首领笑道。
苏晚的哥哥还在来寻她和箬箬的路上。
小猫的跌落,苏晚身体的血迹。
箬箬被杀手们抓住。小小的女童挣扎,张开嘴巴反抗,想咬人。
杀手们说:“大的留在这里不管,小的带回去。”
这好像,真的是箬箬离幸福最近的一次。她差一点,快要去到幸福的世界。
他们说:“把小孩带回去。”
第73章
苏晚倒在地面,伸出手想拉住箬箬。
可却只能看见杀手们推搡着箬箬,见到他们越走越远的身影。他们上马,把箬箬也抱上去。
“小晚,小晚!”箬箬哭着大吼。
苏晚的腹部在失血,她神智开始模糊,渐渐闭上双眼。箬箬在她眼中也渐渐模糊。
杀手们已经成功得手,奉命回去向静女禀告。
而静女正一筷子一筷子地喂着温金瑶吃饭。毕竟女儿的手伤了,不管是吃饭或是穿衣都极痛。
“还好只是浅浅破皮,没伤及血肉。”静女只是叹息。目光下女童的双手泛红,擦上药膏后,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好。
温金瑶撒娇:“就是很疼啊,阿母。”
母女俩正温情中,却突然见走进来一人,他恭敬地低首站在饭桌旁边。
温金瑶扭头看这人,着黑衣,身形瘦而高挑,蓄着络腮胡挡住真正面容。
“要杀了那孩子吗?”这人问。
“什么孩子,阿母?”
静女来不及阻止杀手首领已经说出的话,只能呵退温金瑶,道:
“你别管,瑶瑶,现在该午睡了。”
静女的语气依旧温柔,可温金瑶知道,阿母此刻有些生气,但不是对她。
“我饭还没吃完呢。”温金瑶嘟囔着起身。
“瑶瑶。”静女无奈。
温金瑶没再纠缠,只乖乖退去回房。
“你不该这样说,我女儿刚刚在场。”转眸间,静女看向杀手首领。她眉头紧皱,确实很不满。
杀手首领克制道:“那……对不起。”
静女笑,终于回答杀手首领刚刚的话题,她道:
“先留那孩子一命吧,随便找个隐蔽的地方关着。你也不用说对不起。”因为,以我们两人的关系,没什么好道歉的。
“另外,我要去见岐夫人一趟。”静女道,她抬眸看向远方。院中水池鱼戏青莲叶。
岐夫人此刻正在温梦璋院落。她有些颓唐,整个人着一件绯红色的长纱裙,远远看见像一片红血。
“桓虞,为何不告诉我你父亲他……死了?”
说出死那个字时,岐夫人在颤抖,她手抓住小池塘旁的木栏。
温梦璋没有答,也只顺着岐夫人的目光,看见池中粉荷。
没人听见温迹吾死前如何,他又说过什么话,但他死前已知身体临到末了,他托那位文音寺的方丈,留下了一句话。
“别让荷荷知道。”
岐夫人,齐杳歌,字荷荷。
温迹吾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不是留给儿子,也不是留给家族,他只是说,别让荷荷知道,别让,他的妻知道。
当年,温梦璋瞒的不止是岐夫人,还有最难缠的夏帝。
晴山。
那时夏帝乘坐的步舆到来,温梦璋手执一扇柄。
裴羡安见到缩在温梦璋怀中的女子时,欲冲上前来,冲过那道纱帐。他莫名觉得,那就是李熏渺。她扑在温梦璋怀中,是那样依赖。
场下小辈较真。直到夏帝目光落下。
“桓虞,怎么跟一女子在这里不清不楚。”
夏帝坐于最高的位置,俯视臣下。
威严,不可质疑,黑金色的龙袍让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盯住猎物的虎。他话语中带着长辈的亲昵,但谁都想不到,夏帝临时起意来到晴山狩猎,只为了抓住温氏一族的命脉,然后将其,狠狠扯断。
温梦璋笑,牵动蒙在他眼上的那白纱,他道:
“桓虞只是到了……好女子的年纪。”
这话荒唐,引得堂下群臣家眷一阵喧嚣议论。
最清高,最冷漠的贵公子温梦璋,何时成了那些个风流浪荡子模样,竟然会说出了这种话?
“哈哈哈哈。”夏帝大笑。他巴不得这年少的温氏继承人玩物丧志,何况是女子这种容易沉浸,稍不留神就醉死在里面的诱惑。
夏帝笑,其余朝臣同夫人们也掩嘴笑,上一刻还冰冻着的场面顿时活跃。
“温家郎君也真是的。”
不少女眷小姐脸羞红地低下头。
裴羡安在这片其乐融融的笑声中僵持,他不敢相信,也不想去相信,温梦璋怀中拥着的那个女子,会是他的未婚妻李熏渺吗。
他下一刻想叫出李熏渺的名字,却被温梦璋转过来的眸子怔住。
明明是蒙着眼睛的,温梦璋嘴角带着微微笑意,谦和郎君,温润如玉,却给裴羡安一种被强大隐于神秘中的怪物盯住的寒颤感。
是预判吗?
裴羡安反应过来,余光中慢慢看向高座上的夏帝。再回神,也知刚刚自己的鲁莽。
若真的在夏帝面前说出他那本该被流放北地的孙女的名讳,只怕从今以后,这座晴山,这整个上京城,从此都不得再安宁。
“桓虞。”夏帝再次出声,“朕在此,你父亲都不肯屈尊来见一面吗。”
屈尊一词太过严重,尤其是从一个帝王口中说出,他问,他的臣子不肯屈尊来见他一面吗。
在场众人皆知南臻温氏与李氏王朝之间在暗处的暗流涌动,却没想到今日,终被摆在了明面。
夏帝对那位南臻少主开始发问,是带着怒气,还是不带怒气,没人能揣测到夏帝此举深意。
李熏渺埋在温梦璋怀中时,黑暗中嗅到他衣袍的冷香,听见那道她并不想听见的声音,她的,皇爷爷。
却突然察觉到一双手牵住她的,十指交扣,紧紧相贴,暧昧至极。
夏帝见温梦璋此刻还有闲心玩女人,心中气焰也消散不少。
温迹吾此人令他忌惮,可生下的儿子却只得个举世无双贵公子的空名。那一双残眼,不能入仕,就算将来继承温氏一族的底蕴,也不会让他感到需多花心思抑制其生长。左右不过,一盲子罢了。
“桓虞替父亲道歉,还望陛下,莫生气。”温梦璋道。
“好,朕也知,是你父亲生病了。”夏帝叹气,“他现在身体如何?可需朕送一些珍贵补品。”
夏帝最想问的,其实是你父亲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消息向来不会是空穴来风,在亲眼见到温迹吾遗体前,夏帝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把握这任年轻的温氏家主已经逝世。
“家父很好,昨天还提及陛下呢,感恩陛下隆恩。”温梦璋笑。
夏帝道:“温家桓虞啊,此事可不能被你这么揭过去。野猎野猎,朕期盼着桓虞为朕猎来一头鹿。”
叫一个瞎子去狩猎,这算什么。再不敏感的人,也察觉到夏帝对南臻一族的不依不饶。
久久不得回答。
夏帝叹气,作可惜状:“梦璋,你不愿吗?
“怎会呢,陛下,臣当然愿意。”少年温梦璋笑,起身时一手揽起李熏渺,仍将她拥在怀中,外人不可得见。
两人离席路过时,站在纱帐前的裴羡安不得不移步。他嘴唇半张,企图与躲在温梦璋怀里的李熏渺说上话。
可他又不能喊出那声渺渺,因为夏帝,因为心中本存的讨厌。裴羡安不敢相信,李熏渺真的去找了温梦璋,她的前未婚夫?
可温梦璋怎么会要她呢,没见当初解除婚约后,是他裴羡安接了这道婚约吗。
应该是温梦璋不知他怀里搂着的这谎话女孩真实身份吧,裴羡安敛眸。若温梦璋知她是李熏渺,是他那前未婚妻,李熏渺她,只能又被抛弃一次吧。
李熏渺握住温梦璋的衣袖,在他的带领下离中心宴会越来越远。
过后,到了无人之地,温梦璋将李熏渺放开。
少年眼中蒙着的那层白纱,当李熏渺真的踮脚靠近,抬手去摸时。他并未躲开这双手。
“你真的看不见吗?”她问。
温梦璋笑,笑得竟然有些随意轻浮,像是放任什么不可抑制的情绪在蔓延,他道:
“不管我看不看得见,今日都必须猎得一头野鹿呢,倒是有些烦心。”
李熏渺没见过温梦璋这种样子,少年似乎带着厌世,又带着些许无所谓。明明昨晚之前,他还是那个只略微有些冷漠,却极有礼的郎君罢了。
温梦璋身旁,跟随来的温氏仆从为他套上待会儿野猎需要的盔甲。
温梦璋抬手,此刻郎君意气风发,眼上的那束飘带为他蒙上一副如兰般高洁的美人感。看不见他的眼神,可李熏渺莫名觉得隐藏在薄纱下的那双眼神,应该是极坚毅的。
温梦璋上马时,叫仆从递给李熏渺一张帷帽。
隔着纱,李熏渺看见温梦璋持长弓,由另一仆从牵马,一点一点行向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杂乱林间,直至整个人淹没在苍绿中。
夏帝目光落在刚刚温梦璋离去的远方,他在宴会中饮酒,酒后三巡便对众臣道,自己不胜酒力,就先一步离去。
而后退居室内,他唤来心腹大臣。
“温桓虞昨夜才到晴山,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他也不能掩盖温迹吾死去的事实。”
夏帝负手,乐呵呵笑道:
“行俭,随朕一同去文音寺,去拜访朕最心爱的臣子,慰问他的病体。”
周行俭低眉,“是。”
温迹吾死的匆忙,留给温梦璋的是一堆烂摊子。
正如夏帝同周行俭到达文音寺时,在方丈的阻碍下,意图推开那扇放有温迹吾尸身的大门。
温梦璋在躲避夏帝派来林间的死侍。
死侍们拔剑,一刀刀刺向这个刚失去父亲的年轻少年。
偏他不能躲,他现在必须是个瞎子。
可他时刻记得,他是南臻温氏从今以后的希望,他是曾经的温氏少主温梦璋,是父亲死后现在的温氏家主,温梦璋。
院中银杏叶纷纷扬扬落下,只有风呜呜地吹。
夏帝在后,而心腹大臣周行俭上前,手覆盖在那扇温梦璋行过跪拜礼的门上——
作者有话说:告知一下脉络和男女主相遇时间线。(看过的宝宝直接跳过)
雨山虐杀前几年:第一次相遇
雨山虐杀当年:第二次相遇,之后有孕
强夺臣妻时期:曾经的少年夫妻重逢(入V前几章)
背叛辜负时期:温死,女主冷宫,遗腹子小女君
(这里注意前世剧情,可以理解为前世女主第一次有孕但小女孩被裴害死了,第二次有孕是温称帝那段时间,即强夺臣妻时期。今生是没被裴害死。)
第74章
门吱嘎一声。
院中的枝桠遮住了全部天际。由是午后才过几个时辰,周行俭另一只手也不得不提着灯光。
门被推开了,灯中火光也等不及,刹那片刻就争先恐后闯进昏暗屋内。
正对着门,那屋内躺着一人。他不再能动弹,不再能呼吸,俯仰着,发丝散乱铺在榻上,如同幽鬼水藻般浮在黑夜光影中。
周行俭转身回去看夏帝。见到夏帝毫不意外地勾唇。
“行俭,为温家主翻身。”夏帝令道。
周行俭弯腰放下手中提灯,道:“是。”
他走过去,手覆在这具尸体的背部,再一用力,终于将整张面掩在榻上的尸体正面露出。
周行俭瞳孔骤缩,大力退后一步。
“陛下。”他皱眉闭眼。
夏帝莫名,待目光终落在尸体的脸部皮肤后,他也罕见地沉默了。
那是一具烧焦的尸,一具烧焦了的,被火烤得不能再烂的恐怖存在。
“陛下,陛下,老衲早就说过了,这里没有您要寻的人。”文音寺方丈站在门的边缘叹气,他双手合十,低眸默念佛号。
尸体已经烧得不见人样,更分辨不清其面容。
夏帝目光死死盯着尸体看,他看,他想,仿佛这样就能解疑,那少年温桓虞为了避免温迹吾已死的真相暴露,会这样大不孝,去对待自己的父亲吗。
“朕的温爱卿到哪里去了,是因为朕要来,所以,他才故意要走吗?”夏帝眯眼,一双眼睛狭长,透着深深不满。
方丈低语:“温家主是去寻药了,刚好赶在陛下来时他离开,是不幸的不凑巧。”
“不幸的不凑巧吗?”夏帝哈哈笑,转头看向周行俭,“倒是朕今日遭逢霉运了。”
方丈立刻跪地,静候夏帝发落。
夏帝没理战战兢兢的方丈,他迈开脚步,周行俭侧身让开位置。
夏帝走过去,就站在放着尸体的床榻旁,双眼俯视着。
“阿吾啊,朕的爱卿死的可怜。”
方丈闭眼,已不再做解释。帝王之愿,便是想如何就如何。
“可爱卿迹吾生得极美,不该是这个样子。这样子的尸体像什么呢,朕觉得,像一头野兽,像一头野,鹿。”
“行俭,朕不是叫桓虞那孩子为朕猎一头鹿来吃吃吗?哈哈哈哈。”
周行俭的脸色已经微变,而夏帝不再说话。
夏帝出这道院子的时候,与周行俭说了几句话。而周行俭止步,回望那具已无生机的存在。
温梦璋是一个众人眼中的盲子,死侍眼中的盲公子。但当他不想装的时候,只需要让这些知道秘密的死侍真的消失,无法张嘴就好了。
他抬手,皱眉擦去沾染在脸颊苍白皮肤的鲜红血迹。极致的白与红,仿若头顶随烈日不断变化的树影绚烂。
他回去时,带回了一头鹿。听见人说,夏帝也猎来了一头鹿,供小功臣温少主评鉴肉质。
夏帝身边的公公是这样说的,夏帝要请他吃的这头鹿,是在文音寺寻到的呢,好不容易寻到的。
温梦璋留在宴会中的随侍此刻向他暗中传来一道目光。
在夏帝身边公公的密切注视下,温梦璋笑,他终于摘下那条蒙住眼神的白纱带,此刻少年眼睛空洞,温润着,又似无知状,他道:
“是吗?”是吗。
指尖已经用力抓住着那条白纱。
“温少主,那鹿肉已经片好了呢。也已经下锅了。”公公低眉,面带和善。
“今日胃口有些不太好,可能不太想吃啊。”温梦璋叹气,他脸上仍带着笑意,让公公看不出他的真实神情。
“您身边的那位小女郎此刻正在那处位置等您归来呢,温少主。”
公公随口提到了李熏渺,请温梦璋去一同就座。
李熏渺确实在刚刚他们离座宴会前的位置,依旧坐在那道没撤下的白纱帐中。
夏帝对周行俭道:“温梦璋知那鹿肉是什么,若他不吃,我便能确定温迹吾之死了。”
温梦璋落座后,李熏渺靠过来抱住他。她仍缩在他的怀中。
“他发现我了。”李熏渺道。
温梦璋微愣,他没问谁发现你了。只是摸了摸李熏渺的头,将她揽在怀中。
李熏渺躲在少年宽大的袖袍中。
少年端坐,女孩依赖着他。
上食。
那肉已经被端在了温梦璋眼前,鲜红的,一片片鲜红,似乎并未完全煮熟,用一叠小碗摆着。
夏帝目光注视着这里。隔着那道立着的白纱帐,隔着那层轻纱,似幽鬼般意图窥视。
第75章
依旧是那位公公,他垂首在旁解释道:
“陛下将这头鹿取名南臻鹿呢,南臻一族高贵,而这鹿也……”
南臻鹿。
他的嘴巴不停地说着,而温梦璋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温氏一族的那随侍眼眶通红,公公注意到了,转头看过去。一双眼睛如鹰锥,像从暗夜里爬出来的怪物,带着审视。
“是眼睛进沙了,公公所说鹿肉真好,郎君有幸能食……”随侍扬起很灿烂的笑。
他还能怎么说呢,他亲眼躲在暗处,看见他们一刀一刀,持刀片骨。
公公转头,为温梦璋递上筷。
见温梦璋不动,公公手扶住自己一只垂落的衣袖,亲自上手为少主夹肉。
温梦璋突然掩面,转头掩住帕子。
公公的好脸色僵持在脸上,放下筷子,转眸看向高座上的夏帝,然后点头。
再厉害到底也只是名少年,再厉害,也无法克制生理的反应。
夏帝了然,已经对温迹吾生死之事确定。暗示得如此足,温梦璋怎会不知这盘漂亮的肉到底是什么。
温梦璋的反应,已经足够确认一件事。他不敢食,他怎么敢食。
“好好的鹿肉,怎么会想吐呢,温少主,莫不是,您已经知这鹿肉是……?”公公道。
高座上,夏帝开口:“朕需不幸宣布一个消息,朕的爱卿,温。”
后面那两个字还未完全说出口。
他知道这个不幸的消息,夏帝一定会说,温迹吾,那南臻家主温迹吾,已经……死去。
然后呢,多方势力会嗅味而来,如同野兽,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意图撕咬瓦解这个屹立三朝的士族。
南臻温氏一族内部的斗争,外部的觊觎,夏帝的窥视,皆会因温迹吾之死拉开盛大序幕。
所有人都没料到,变故发生在一个女孩身上。她说:
“温梦璋不是恶心到吐,他是,是……
害喜了。”
谁会觉得一个跟在少主身旁的普通女孩了解什么朝堂纷斗呢,谁会觉得她会骗人呢。
李熏渺说着也掩面吐,转到一边痛苦地干呕。
温梦璋怔住了,他转眸看向李熏渺。他的眸子依旧不忘伪装,空洞无神,但心绪已经沸腾。
他的危机,就这样被这个不请自来找他的未婚妻化解了。
夏帝的话噎在了唇边,臣下们小心抬头望,那位高座上的圣主,此刻阴鸷,不满,深思。
李熏渺没有别的路可退,温梦璋也没有别的路可退。此次宴会结束,谁都不知将会发生什么。
“是有这种事,陛下。”一人在夏帝身旁禀报,“据臣行医经验,确实有妻子有孕害喜,丈夫也跟着一起害喜的奇事发生。”
李熏渺在夏帝面前编造了一个生命,竟突然让夏帝想起了,她是他的小孙女啊。
李氏家族的血脉,岐国皇室的血脉,以及南臻温氏一族的血脉,慢慢的,慢慢的,思绪到一种荒诞不可理解的欲望。
夏帝想,一切或许可以放一放了,害喜吗,他的宏图,那个让他期待着的生命,将从他孙女的肚子里面出来。
“害喜吗?需得好好养养。”夏帝笑道,“若爱卿迹吾知他们家族血脉的延续,定会高兴啊。”
李熏渺走过去,握住温梦璋的手。
他们会相互倚靠,就这样,就这样看着彼此,一切心知肚明。
在夏帝面前,她暴露了,他也暴露了。但所幸还有机会挽回危局。
四周声音嚷嚷,议论不断。
南臻少主有了孩子,他们这样说。
李熏渺和温梦璋被带到行宫的一间屋子休息,说是休息,其实是另一种软禁。
她的手覆盖在他的衣襟上时,温梦璋用冷漠眼神制止。
李熏渺说:“我不想死,我还没见到阿父阿母。”她的声音淡淡的,仿若远处天际传来,她的眸子也无光。
他对她没有情欲,她对他也没有情欲,可因为这道谎言,他们必须在夏帝派人来核实前坐实结果。
她的手不再触碰温梦璋的衣襟,而是解落自己的衣带,女孩颤抖着,雪白的肌肤露出。
第76章
“别这样。”温梦璋靠近,抬手阻止她进一步的举动。
“你以后,是要嫁人的。”少年的话语中是冰冷,劝告。
李熏渺眸子怔愣绝望:“那还能怎么办?你告诉我,该怎么才能骗过去。我已经撒谎了,撒谎了”
女孩因哭泣,肩上的衣物又开始往下滑落。温梦璋叹气闭眼,移开目光。
“只需要给我一些时间。我来此,并不是没有准备的。”他的话安抚住不安迷茫的她。
温氏一族的家臣,怎会放任夏帝骑到他们头上。说来可笑,但长长久久多年,夏帝不得不姑息南臻的放肆与挑衅,就因为这样,他更想除掉这个阻他独尊的强族。
“我不明白,他在乎你我之间有一个孩子。就算暴露你未有孕,他也不会突然发难。
“因为,陛下在乎这不存在的孩子。”
窗外不知何时落起雨,雨打绿意芭蕉叶,温梦璋的话也一点点打在李熏渺心中。
木质镂空花窗,窗内两道人影灼灼。
“他为何会在乎?”李熏渺仰头问。只能看见少年苍白漂亮的下颚。少年如一块凉玉,冰冷,不好接近。
“我,不知。”温梦璋摇头。
“所以他这样在乎,如果他发现没有,他会逼我们怀一个宝宝吗?”李熏渺又问。
温梦璋笑,温润好听的笑声隐入烟雨中。他道:“或许吧。”
“我后悔来找你了,我想离开。”李熏渺垂眸。
“怕什么?”温梦璋将半开的镂花窗合上,雨声似乎小了些。
“怕丢了命。怕你,怕皇爷爷,怕这个陌生的世界,怕那样像怪物的皇爷爷,对着一个烧焦的东西剔骨,怕”李熏渺不再能说下去,因为她抬头,察觉到温梦璋的沉默。
少年眼中的笑凝固,她能感觉到,他的冷漠,他的平静,他的暗淡。初见时,那双曾经盈满花海的眼眸,变为如今的一湾深水。
李熏渺知道,温梦璋从未避着她。他装眼盲,却不在她的面前装。
“渺渺,怕什么呢,怕我吗?
“别怕”
少年说别怕,可李熏渺心中怕意越生。
夏帝派来的医者到来那刻,李熏渺心中的怕意达到顶峰。
医者推开大门,低头提着药箱走近。
李熏渺看向温梦璋,而温梦璋用眼神安抚她。
李熏渺回眸,医者说:“劳烦女郎伸手。”
于是她伸出手,放在了桌上那个鼓鼓的小软垫上。手腕放上去的时候,软垫凹陷,而医者的手指隔着纱,也覆在她的手腕间。
医者把脉好一阵时间,脸色微变,眉头微微皱起。他一脸不确定,似是对夏帝先前信誓旦旦告知他把有孕脉的不确定,又似是对自己医术的不确定。
都说女郎怀了温少主的孩子,有谁会觉得,她与他竟敢在众目睽睽下欺君呢。
是以医者怀疑了这里,怀疑了那里,甚至把自己的祖传医术怀疑了个遍,就是不觉得有人有胆子敢骗夏帝。
“还没好吗?”李熏渺问。
医者虚汗滑落额头,他知这是大事,若是把“有”把成了“无”,把“无”把成了“有”。无论最后死掉谁的命,都成冤魂。
“需得再等等。”
“好。”李熏渺先前杂乱的心绪也渐渐平复。医者耐心缓慢的态度,反倒让她逐渐适应这种在刀尖上行走的紧张。左右不过一个结果,要么认命,要么反抗。
“女郎,敢问您与郎君上一次的房事是在几时?”医者抬头认真发问。
李熏渺愣住,要她怎么说,该怎么编才能不露破绽。据说医者是能把出这种东西的。
静寂中,医者还在等待回答。
“昨夜。”温梦璋道。
李熏渺看向少年,震惊却不敢表露。
医者又低头,看得出来他很认真地诊断。最后终是起身,道了一句好了。随后医者告别,提着药箱关门离去。
医者脚步匆匆,穿过道道滴着雨滴的房檐檐角。山林绿意里,风吹檐角风铃,粘粘在铃铛上的雨珠也跟着落。
见医者离去,李熏渺终于问出温梦璋她心中一直想问的话题:
“你不怕吗,所以那个医者是你的人?”
温梦璋失笑:“不是我的人。”
李熏渺有些颓唐,恐怕他们的谎言,已经瞒不住了。
“陛下,就是这样。”大殿中,医者跪地俯首,禀报完了自己的诊断。
“昨夜两人依旧有过房中欢好,可见,温迹吾大人还活着,不然小温大人不会如此不孝,在父亲的孝期,如此行事。”
“可是他们没怀,就敢这样,骗朕?!”夏帝语气带着不容忽视的怒火,几乎要气得摔碎旁边瓷盏。
天知道他在听见这道消息时,是怀了多大的期望。可他的孙女联合他的敌人,竟敢一起骗他!啊?
欺骗一事,让他想起了他的太子。没想到太子的女儿,现在竟也同她的父亲一般,也来欺骗他。
太子被贬离京前,曾求他放过他的女儿,因此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连太子本人都不知他留给他的温情。毕竟是他最爱的女人为他诞下的皇子,他的长子。他愿意给予一点优待的宽容。
现在呢,夏帝觉得自己的真情喂了狗。
眼见这瓷盏被举高,医者再次俯首跪地。
“可是陛下,请您息怒,您想想,那两人都年轻气盛,若是夜夜笙歌,不愁没有怀上之日啊。”医者快速道。他知夏帝此怒,已有欲杀人之兆。
夏帝怒而起身,又消气坐下。医者所说确实不无道理。
“多给她开些助孕药。多开些。”夏帝叮嘱。
医者答是,刚要离开,便又被夏帝叫住。
“陛下?”医者依旧恭敬。
“云安啊,朕也多少,还是不信任你。”夏帝道。眼睛盛满深意。
“陛下为何,不信臣?”医者被夏帝这样怀疑,满是疑惑,他抬眼,眼中全是震惊。
“温迹吾本该死了吧。当初是谁给他下的毒,是你,云安。你与朕保证,保证他活不过一年,可如今呢,已过了三年,他还没死。你要朕如何信任你的医术。”
是不信任医术,不是不信任他这个人。医者稍稍放心。他道:“陛下,那是慢性药,臣已好好掌握药力,若下猛了,便容易叫那温氏众人发现。因此,效果有些慢罢了。”
夏帝拧眉,挥挥手也道:“罢了罢了。朕会耐心等待,待他被药死。”
“陛下,温迹吾大人没死的这几年,咱们大宁的疆土扩展不少呢。”医者道,他说得小心翼翼。
夏帝不知为何也起了闲谈心思,他道:“若没有此等佞臣,朕之疆土只会更稳固。”
他忠君,您却说他佞臣。医者垂眸。他所见到的,历史以来,温氏一族没有任何一位家主比这任温家主更忠心。可偏偏落得个最惨的结局。
被他所忠的君主暗中下药,明明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鬼面将军,却不得不从征战的战场上退回,病居朝野。
而从晴山纵马归来的随侍在终于见到那南臻温氏牌匾时,他跌跌撞撞地从马背上落下。
他来不及喘息,只尽快进府禀告。
这是千百年传承的温氏宅邸,他路过人群,路过那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小厮侍女。
待仓皇撞见其中一家臣时,他的心终于落地,哭了出来。
“带我去见族老,去见,族、老”
夏帝之谋,少主之困,随侍一一讲出。
“家主啊,家主!”
“我不能相信,迹吾,他那样一个骄傲的人,没有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没有死在家族繁荣见得少主成长之年,怎么偏偏就,偏偏就,死在了这种阴谋诡计中。”
听着族老的喃喃自语,派回温氏宅邸传消息的随侍眼眶也通红。
满头华发的族老抬手碰了碰拐杖,木质拐杖敲在冰冷地面上,一下,两下发出震耳的脆声。像在泣血。
晴山有雨。夏帝剥离血肉的那堆尸骨,此刻根根白骨,混着雨,混着泥。
几只鸟飞过,在雨中鸣。
鸟在泣,雨在泣。
岐夫人于卧房中,斜靠在榻椅上,她赏着窗外漂亮的雨景,时不时摸着手边酣睡猫儿的毛,又时不时随意拨弄手中上珠翠步摇。
她抬眸问侍女:“家主何时归来呢,少主又何时归来呢?”
侍女答:“家主大人定也在思念夫人,会早归的。”
岐夫人笑。
整座温氏宅邸祠堂肃穆,阴雨蒙着天,推不开的厚云。
家臣们个个低首。往日纵横朝堂的家臣们,无人见到过他们愿意放下矜持低首。繁华如今消寂。
“带人!”
声音响彻云霄。
“引南州十六部已准备好。兵马充足。”
“詹如州二十七部已准备好。大军听候差遣。”
“九沿州”
“十千州”
“闵行州已”
“我们,去接我们的家主回家!
“接我们的少主,回家!”
第77章
他们要出兵去往距皇城国都上京不远的晴山。
稍一不注意,就会被打上帽子,是为叛乱,是为谋反。
那处晴山,那处行宫,落着雨,有他们的家主,有他们的少主。埋着骨,埋着顺雨水与山坡滑落的恨与血。
“詹如,引南近上京,先行。
“渚平,九沿,闵行,长山,十……千。听后行动。”
雨中室内无光,年轻气盛的左将军手点在地图上,重重落在那块小点,晴山的位置。
“那南臻呢,族老,南臻兵力是否要派出?”屋中人影挤挤,其中一家臣出列问道。
隐在暗处的右将军听后看向左将军,随后抱臂转眸,怀有深意地看向座位上苍老的老者。
老者背靠檀木座椅,咳嗽得很厉害,家主之死在他心头埋下阴影。此刻他抬起灰蒙蒙的眸子。“宸姜,你管詹如?”
“对。”左将军温宸姜答,脸侧旁那道骇人的刀疤也随着话语牵动。他样貌俊美,疤痕丑陋,但未影响他是一个极有男子魅力的人。
“稚年,你管引南?”
“是这样,族老。”右将军兰稚年温润地笑。
“你怎么看,稚年?”怎么看温宸姜所说,由引南,詹如先行。
族老手握住拐杖,整个人向前靠,靠近兰稚年的方向。
兰稚年眼眸愣怔,随后一副淡然的态度,脸上依旧挂着笑,语气是谦逊,他道:“依稚年看,由我统领引南,温宸姜统领詹如大军先行。其他的,暂按兵不动为好。”
他说出与先前左将军相同的话,说完,发觉到左将军温宸姜投来的目光,便以惯常的那副微笑回望。
都说枪打出头鸟,都是这样说的。
温宸姜与兰稚年扣好盔甲,率领大军走向雨幕。
“族老?族老?”一秦姓家臣俯身低头,唤醒沉浸在已离去两位将军背影的老者。
“您信任他们吗?特别是……兰稚年。”
老者回神,面色沉下来,挥动手杖打在秦姓家臣的膝盖弯。
“族老,您别忘了兰稚年他曾背叛过我们南臻温氏一次。”被打得痛,但秦姓家臣不忘着急提醒。
“您怎能放心?”
老者闭眼,他的眉毛花白,睫毛也染上白,说出的话叹息中带着力度,他道:
“我,放心他。”
不过光华转逝几日功夫,晴山早已雨停。
夏帝派来的女侍一脸高傲,她比李熏渺高,李熏渺不得不抬头看她。
而此刻,她严肃问李熏渺:“女郎,您记住了吗?与男子那般时,您需身子放低,如水蛇般缠上去。尤其是温郎君那样喜怒不言于色的清贵公子,您要缠得他欢愉,再也克制不住。”
“最好背转身去,屁股记得翘起来,方便行事。”
“事后,您一定要记得垫起枕头,别让有孕的机会跑掉……”
靠在窗边的小榻边,窗外是繁花绿荫,李熏渺眯着眼,逆着光,听得迷迷糊糊。
女侍见她心不在焉,也没强求,只打算先去与夏帝回复差事。
她走前,目光落在桌上那碗黑乎乎冒着白色热气的汤,惊道:“药?您竟还没喝吗!”
“很苦,我不喜。”李熏渺摇头。
女侍怒笑:“那您就等着我与陛下禀告吧。冥顽不灵。”
沉寂大殿中,女侍低头禀报,而夏帝不语。
“你说朕的孙女有问题?”
女侍惊了,她小心抬起头。
“记住,她不喝是你的问题,不是她的。有问题的人啊,自然该处理掉。”
夏帝罕见的爱孙温情让人费解,也令女侍胆寒。
不知为何,女侍再来时,李熏渺发觉她态度好了不止一点。
而温梦璋被夏帝唤了过去,他眼上此刻没蒙束带,据说是因为夏帝私下传达了不满。
夏帝走下高座,走至这少年面前。
像是闲谈,他一边低语,一边观察温梦璋的神色,特别是眼睛。
“桓虞的母亲当年大婚,朕记得岐皇,也就是你的舅舅来过。”
“是,陛下。”温梦璋于座上手覆膝间,公子从容如月。
夏帝走动。
“有一桩趣闻,朕也不知其真假。似乎那时,朕的儿媳季珍,背叛了太子,与岐皇有染?”说到最后,他哈哈笑起来,一直笑,笑声不断。
温梦璋的眼眸未动,他疑惑仰头问:“陛下如何要信这般子虚乌有之事?”
夏帝停住脚步,就停在温梦璋面前。
“关于你母亲岐公主一事,朕也不知该不该信。”
“敢问陛下,是什么?”温梦璋依旧淡然从容。
“在与温迹吾成婚后,岐公主与岐皇之间的关系,似乎依旧未断啊。怪不得桓虞你的父亲下令,令岐公主不得再回岐国。”
“陛下是想说什么?”温梦璋笑,一副不解。
“你与渺渺,就该是这世间最亲近的人。你们该有个孩子。”
“是吗?”少年又笑。
夏帝观察温梦璋的眼睛,观察他的面部神情,不放过一丝一毫。
医者云安说,这两人几夜前还有过欢爱。告诉温梦璋这些事,他的眼神依旧无波澜。不是少年藏得太深,就是他真的是个毫无威胁的瞎子。
收到了消息,引南,詹如叛乱。若非要交出引南和詹如想要的人,夏帝会考虑,是交出有威胁的活人,还是无威胁的死尸。又或者,一个无威胁的……活人。
“回去吧,桓虞。朕乏了。”过了很久,夏帝摆摆手。
温梦璋脚步缓慢走出大殿,没有任何人来扶他,但他的脚步并不因黑暗而慌乱。
夏帝未对此起疑心,他知这是一个怎样惊艳绝伦的少年郎君。同他的父亲温迹吾一样,若不是眼盲,他该是怎样的在战场骁勇善战。因为武力,所以他不会因眼盲而无法感知周围环境。
温梦璋是能行路的,也正因为见到少年行路正常这一点,夏帝反而放心,放心他没有伪装。
途中摔了一跤,周围有的侍女侍从不禁笑出声。
温梦璋回去时,李熏渺发现他的衣裳有些脏污。
“你怎么了?”她担心地问。
“无事。”少年声音温润好听,悠长淡然。
夏帝以为温梦璋会在乎与李熏渺莫须有的那夜情事,知晓他们二人可能存在的亲缘关系从而破防。
实际上,温梦璋对这个未婚妻,对这个突然冒出来找他的少女,只持有一种暂且护着的态度。
他无情,也不觉得自己会有情这种东西。就算是妹妹又如何,那他做兄长,护着妹妹离开这种虎穴就好,就已经算给予最大的情……尽了职。
夏帝只给他们一间房,且安排人密切监视。
平时温梦璋睡在窗边小卧榻上,李熏渺睡在床间。
少女素来睡得很安稳,可不知为何今夜,拉了帘的床间传来声声低吟,似莺鸟哭泣娇媚。
温梦璋睁开眼睛,却在望见床榻时怔住。
帘子已经被李熏渺的脚踢开。少女衣裳不整,裙摆褪去。
她腿上的肌肤完全露出,趴在床的枕头上,翘着臀对着他。
第78章
温梦璋闭眼起身,走至床榻边时,他扯过被子,将李熏渺整个人裹起来。
“中药了吗?”
“你说什么?”李熏渺脸颊通红,想要扯开把她包裹得严实的被褥。
少女白皙的手臂从一摊薄被中伸出。温梦璋被眼前这明艳的白晃了一眼,皱眉。
“有些热。”李熏渺的话语不是很清晰,说得小声,试探着问,“想要,想要你的手,可以吗?”
温梦璋失笑:“那侍女教了你很多?”
李熏渺迷茫的瞳孔一瞬间复神,似乎,是教了很多,迷迷糊糊的,当时随意过耳不在乎的言语,现在一遍遍变成画面浮现在她眼前。
“你不愿吗?”李熏渺眼中蒙上水雾,被身体欲望折磨得极其可怜。
“妹妹,我怎么给你?”温梦璋这样说着,却捞起遮住手腕的衣袖,将手往后,一点一点抚在李熏渺的脖颈皮肤处。
他的手冰凉,覆上来时,李熏渺打了个寒颤。
“好些了吗?”清醒些了吗?
他下一步本欲将她打晕。
“不够。”李熏渺答,“若是能再凉一些就好。”
她没了理智,牵着温梦璋的手,带领它,一步步,将它最终覆在她的胸口处。
本是入夜睡觉时,她只着了一件小衣,现在还松松垮垮的套在脖间。
他的手几乎触及到柔滑的皮肤,没有阻碍的。
少女闭眼轻颤,久久不动。
温梦璋愣住,脸色暗下来。
谁知李熏渺又继续,她带着这双男子清携宽大的手,带着它,捏了捏自己的胸。
手掌把小小的它整个包裹住了。只覆盖住其中一个,还有另一边此刻寂寞。
柔软的,温梦璋瞳孔睁大,他的手似乎对触感感到震惊,竟又,捏了一下。
力道很重,他为何压根不知道收力。
李熏渺克制地哼出声。
温梦璋敛眸,想起那个传言。
岐国混乱之名列国皆知,难道有着岐国血脉的成员都得如此吗。
岐女不外嫁,可岐公主嫁给了南臻家主。
因温梦璋这主动的一下,李熏渺在哭,感受着身体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欢愉而哭。
窗外暗影闪过,李熏渺没能注意。
可好奇怪,温梦璋之后便如了李熏渺的愿,褪衣上前。
他慢条斯理地解衣。
窗外的黑影还在窥视。
李熏渺身前又没了手。她小声道:“连手都不能借吗,小气”
温梦璋的衣裳似乎永远脱不下来一般,他站在床榻前,手中动作一直在解衣,动作缓缓,不慌不忙,偏偏也不成功。
李熏渺眼巴巴看着他的手。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手,从没有人敢妄图想,有人会拿贵公子温梦璋那处理朝政的手,做一些不可语的事情。
窗外似乎开始落雨,雨丝飘撒,撒在薄薄的窗户纸上。可人影依旧未走,保持着原先站立不变的姿势。
“只想,要手吗?”温梦璋垂眸。
李熏渺背转身,学着那女侍所嘱托的模样,背转身去。
“轻点,别打我”少女语气轻微发颤,娇软又稍许可怜。
第79章
温梦璋靠近,床榻间的帘帐再次合上。
已经隔绝了外界视线,只依稀看到帘帐上人影灼灼。
李熏渺乖乖的晕倒在温梦璋的怀中。终于,还是把她打晕了。
“妹妹吗?”
屋外的人靠在纸窗上,人凑近耳仔细听,却在听见屋中少年那冷淡的一句妹妹时,顿时惊动了心,心中无比清楚,无比清楚是听见了一道秘闻。
这人继续靠在纸窗上,却兀地退后。
烛火光下,这人倒在地面映照的阴影中。惊讶地抬头,只能看见头顶这扇已经推开的窗。
窗里有个少年,垂眸看他,像看一个死人。
“眼睛,剜了吧。”漫不经心,那样随意。
这人恐慌,他发现温梦璋的眼睛此刻明亮,不似惯常那般蒙着雾。
“郎君是在对谁说?”只是感叹一下,对吗。他什么都没看到,屋内的,屋外的,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无尽黑暗中,从下着细雨的远处亭台,这被翠意缠绕横生的草丛里走出一人。
雨天冷寂,有比雨更冷的话语:“得令,少主。”
尖叫声无法掩盖,更像一场铺开明面的宣战。失去眼睛的人带着两个血窟窿跌跌撞撞回去复命。
左将军温宸姜与右将军兰稚年同岁,年轻,正好值青年。
盔甲披在身上,头盔紧扣脸颊时,遮得严严实实,是感受不到真实面容的。
只有溅落而起的血,撒在他们裸露在外的眼角。
“捉拿叛军,护王,护王!”
整夜整夜,山脚火把通明,温宸姜与兰稚年打到了行宫门前。
然后在第二日清晨,各位担惊受怕的朝臣们以为会见到夏帝被俘的身影。谁知道呢,却是见到两颗头颅。
来自朝中已冉冉升起的两颗新星。詹如左,宸姜;引南右,稚年。
但本就是叛军风向的舆论骤然开始回转。
昨夜火光中,本该是叛军的温宸姜与兰稚年在逼近行宫时,却在夏帝命悬一线时,擒住了那刺杀圣主夏帝的逆贼。他们这样说。
谁不知,这左将军与右将军乃是南臻温氏的人,应了他们的称号,且是温氏青年一代的左膀右臂。
两人反叛的理由多少也能猜出,无非是因被囚行宫的温家少主。
夏帝坐在高位上,那两人明摆着要杀他,却又因救他而死去。
说来好笑,但他不得不为了不寒在场众朝臣的心,赦免了因救他而死去两位青年将军的罪。甚至,他往后还要对南臻温氏从此敬上一敬。暂时的,不能动温氏一族了。
是一个奇妙的迷局,夏帝怎么想都没能想通,在逆贼刺刀刺向他的那刻。要杀他的将军转身挑开刀刃,与刺客搏斗。然后,意外受伤,就那么因剑刃上的毒给毒死了。
夜晚战争前,温宸姜与兰稚年乔装上了山。捡回了那堆骨头。
骨头只是骨头,不是那个幼时对他们循循教导的严肃家主。他知道。他也知道。
两人蹲下拾起一块块白骨,不让它遗落一点。
是秦姓家臣说会背叛的那个温润青年先提出,家主不在了,少主还无法当事,支撑这么一个旁大对家族。
温迹吾不在,瞒能瞒多久呢。不是瞒不瞒的问题,是如今……群龙已无首。
必须找个办法,让夏帝暂时不能动温氏。
“家主,今夜要行刺的逆贼,是我和稚年安排的。”
他们对着白骨说话,黑夜里的骨头能听见什么呢。
幼时见少主,少主还是个稚童。
同样年幼的温宸姜与兰稚年第一次踏进那个深深宅邸时,见到了家主,以及不远处捉蚂蚱的少主。
温氏宅邸的侍女小厮们因两人身上脏污恶臭而捂着鼻子远离。
作为一个丧父丧母,被卖到青楼的预备小馆且远的不能再远的温氏旁支族人,温宸姜低头。
旁边的兰稚年啊,这人同样因长得好看,本是乞儿,却被一吃食拐进青楼。
温家主那时刚下朝,身上朝服还未换,更给两童一种紧张心情。
没有刻意施压的沉默。
温迹吾唤一旁的独子。
“桓虞,带两位哥哥去洗漱就餐。”
温宸姜和兰稚年愣住了,眼眶含泪。“家主,少主。”他们莫名煽情。
少主不玩蚂蚱了,走过来,“两位哥哥随我来。”
一直被人嫌狗嫌,而今这样身份高贵的人在眼前,反而,不嫌弃他们吗?
温家主是个很好的人。少主也是个很好的人。
他们很饿,很饿……从此以后,便贪心的,那颗冰冷的心以家主与少主的善意为食。
“会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愿意,任何事……”誓言庄重严肃,带着信仰,两个当时还不大的孩童这样说道。
“不必,好好长大,即可。”温迹吾从未把当初孩童虔诚的誓言放在心中。
转年过去,草木野长,花骨朵冒头,距离当年踏入温氏宅邸,距离当年晴山收骨痛哭已有数年。
温梦璋站在坟墓前,坟前石碑写着。
兄长温宸姜。兄长,兰稚年。
这座哭山绿木繁荫,鲜少见人。
温梦璋当年将两位兄长葬在了此处。
而今,与静女复命过的杀手首领,也喜上了此处。只有虫鸟,不见人影。他有个小屋在此处,便将箬箬关在了这座哭山。
打算离开时,杀手首领脚步顿住。他渐渐生起恐慌。
因为见到了一身披白狸裘的年轻男子。
男子身边的人低头恭敬在唤:“家主。”
第80章
所幸隔着深深的翠绿草木。
有这层层杂草间枝蔓遮挡,杀手首领的视线透过绿意缝隙。他在牢牢盯住不远处交谈的人影,低头视线下踩着枯叶的鞋底也不敢再动,生怕发出声响。
他想,等他们走了就好,等一等……就好。
果然,昏黄的日影移动,整座山头的暗影往下滑落,日落黄昏,祭奠的人也该走了。
没发现,幸好,没发现。
杀手首领已经站麻了腿,此刻终于能动,却不断颤抖。
他不准备下山回去了,又临时折返回小屋,准备看看被独自关押的箬箬情况。
木门吱呀推开,面对房间,里面却空无一人。
不光屋里面的状况令他震惊,就连屋外的情景也让他不得不僵硬转身。
一道透着寒光的锋利剑刃正抵在杀手首领脆弱的脖颈处,挣脱不开。
“你,有何意图?”是温梦璋身边跟着的侍从。
侍从此刻话语冰冷,见杀手首领不答,手中利刃又靠近一分。
“你们诈走,原来是佯装离开吗?”杀手首领目光缓慢向前,毫不意外的在不远处见到那身披白狸的男子。
男子那双茶色的眼眸沉静,在这无尽的落日晚光下,眸光温暖透着冷意。
“鬼鬼祟祟的,老实交代意图。”侍从逼近。
脖颈处的红色血液成股流下,杀手首领痛呼:
“你看,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守山人,意外撞到了你们这些贵人。我之所以躲藏,只是不想多生事端罢了。看。”
他叹气抬手,示意门外的这些人。
“这间木屋是我住处,我现在回家休息。有什么意图?”
侍从视线再次看向屋内,屋内一半落日光影,一半黑暗光影。安静中,呼吸听得见,但同杀手首领刚刚所见一般,屋内真的空无一人。
侍从的剑刃放下,杀手首领终于松口气。他可能也打得过,但此处寡不敌众。再者,要是把静女牵扯出来,一切便都不好了。
在令他胆寒的这些人离去后,杀手首领谨慎踏进屋内,找遍房间各处,最后他弯腰,目光落在最有可能藏人的床底。
仍旧空荡荡一片,目光染上杀意间,杀手首领已经确定那小女孩确实是跑了。
一个会给静女惹大麻烦的小东西跑了,他不该仁慈,早该,杀掉的呀。
不,杀手首领抬步,他现在就动身,去找到那个小东西。然后,杀了她。
“箬箬,箬箬……”
箬箬在温柔的呼唤声中睁开眼睛。
“小晚?小晚!”女童不敢置信,她哭出来,肩膀一动一动不停抽泣。
“箬箬,不哭,乖,祖母的小箬箬不哭。”这黑夜中行驶的马车里,依偎着没有血缘关系却互相安慰的祖孙俩。
“还烫着呢……”苏晚叹气,手背贴在箬箬沾着虚汗的额头。
箬箬嘴唇发白,此刻手却也探向苏晚的腹部。
没有血了,没有了。
苏晚换了新衣,箬箬低头,发现自己也换了柔软的新衣。
病弱中的她勉强对苏晚笑。苏晚轻轻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小晚。”箬箬嘟囔嘴。
四岁的孩童不会问苏晚是怎么找到她的,她只知道,小晚来找她了,小晚就在她身边。箬箬和小晚,会永远在一起。
窗外此刻传来一声突兀地咳嗽,马车木窗被双大手敲了一下。
“是醒了吗?”中年男人粗犷的声音传来。
箬箬缩在苏晚怀中,见到车窗被苏晚抬手推开。
“兄长。”苏晚无奈。果不其然见到被那双大手一股脑塞进来的玩偶首饰。
箬箬从苏晚的怀中探出头,在夜色里,她见不到窗外人的全貌,只能看见男人带着刀疤的下巴。
有些可怕,箬箬又缩回去,然后控制不住好奇,她又再次,小心地睁开一只小猫般圆溜溜的眼睛,望过去。
正巧,与窗外的男人对上视线。
箬箬哇地一声哭出来。
“兄长,你起开!”苏晚关上马车木窗。男人遗憾碰壁。
对视时,刀疤下巴脸男人长得严肃,却努力挤出一抹他觉得最亲和最帅气的笑容。那违和之感,就好比箬箬曾经见过的怪叔叔诱骗小朋友。
“咋样?”一旁的儿子骑马凑上来问父亲。
苏士强纵马上前,在远离马车后,儿子又跟上来。
“萌得嘞,好乖好乖,好可爱好可爱,好萌好萌!小晚立大功,我们苏家以后就要有这么一个乖乖小公主了。”
苏士强已经到了一个情绪无法抑制的地步。萌之,可爱之!
“不公平啊爹!”苏家小长子怒气,“你一个凑上前,是不是把人家小姑娘吓到了,我还没见到妹妹呢。”
“……你小子说什么呢,小公主很喜欢我,一定很喜欢我这个舅祖父。”
“呵呵。”爹,我听你吹。
乔装入境,又快马赶来南臻的岐士兵们见到队伍前方那对父子,疑惑道:“将军他们在干嘛?”
“吵架呢吧,不想让我们看到。”
说完,一人还根据前方那边的情形,绘声绘色地演了一段,捏着嗓子来回转身,一人完美分饰两角。
“小乖会更喜欢我。”
“喜欢我!”
然后将军说:
“我是舅祖父!”
少将军就不平了。
“你个老登,我是年轻的哥哥,自然会更喜欢我。”
“不孝子,我生了个什么不孝子。”
“呵……呵呵。”士兵们脸上尬笑,回到岐国,别说他们的上级是这样的将军和少将军。
从队伍后面跑来一队马,越过正在讨论的士兵们,最终停在苏士强同其儿子面前。
“已经完成任务,请将军过目!”
为首的马上士兵递来一个包袱,包袱外表被湿黏的血液浸透。
打开包袱,正是那个长着络腮胡的杀手首领,他死不瞑目,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打马过来的士兵一刀毙命。
杀手首领那些手下也一一被找出,处决得干净。
“敢伤我妹妹。”
“敢伤,我姑姑。”
话语中带着冰碴,父子俩此刻又已恢复成往日那副不近人情,统领万军的模样。
杀手首领到死都念着要护的静女,此刻双腿跪在岐夫人面前。
房间的味道不那么熟悉,岐夫人换香了。但静女哭泣中抬动衣袖,袖间的香气小,但也有用。
“夫人,瑶瑶那孩子很想您。她不明白,为什么以往爱着她的祖母……如今却不爱她了呢。”话语中叹息,带着不解。
岐夫人皱眉,刚想发怒,却在静女袖中香气的作用下渐渐平静下来。
她闭眼不理静女。
跪了几个时辰,静女敛眸,也自知无趣。
“夫人,那我明日带着瑶瑶一同来见您吧。”
岐夫人没搭话,旁边侍女还在为她按着太阳穴。
那抹柔弱的女子身影缓缓恭敬退去后,岐夫人睁眼抬头。“我是不是,想要离开南臻,然后去某地寻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侍女纳闷,没听见岐夫人说过呀,于是她笑答:“哪里,夫人您恐怕记错了呢。”
“记错了吗?”
“是。”
岐夫人笑着俯身,她拿过桌前一杯酒。
哈哈地苦笑,眼泪落地:“迹吾,迹吾,要是你在就好了。”
“夫君,我想回岐国,总觉得那里会有我要找的。如果是你在,你说你会护着我,我要回去,你就陪着我一起去。”
*
夜幕已至。
温梦璋回府,府门前灯笼摇曳,在烛火微风中,他看见了在门口等待的李熏渺。
走近时,她惊讶唤:“阿兄?”
“在这里等裴侍郎吗?”男人问。
“是。”李熏渺答,“但恰好也遇见了阿兄归来。”
温梦璋笑:“他叫你在此处等他。”
李熏渺点头,她道:“羡安哥哥生辰将至,他刚来不久,再加上我,我……打过他。为了弥补,我说今夜要与他一同出去看南臻特有的河中夜灯。”
“夜灯很美。”
“嗯,我觉得羡安哥哥会喜欢。然后,他就不会再生我气了。”李熏渺笑容甜美,与温梦璋分享着心中喜悦。
裴羡安从内宅踏出那刻,正巧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两人。比起李熏渺,温梦璋先一步看见他。
温家主淡漠有礼对他点头后,下一秒却说出让裴羡安目眦尽裂的话。
温梦璋道:“阿兄可以同你们一起去吗,渺渺?”
“可以啊。”
“不可以。”
李熏渺与裴羡安同时说出。
“渺渺,你说好这是你对我的赔罪。”裴羡安拧眉。
“不是赔罪,是道歉。羡安哥哥。”李熏渺上前,郑重道,“我又不是狱中犯罪的罪犯。”
恍恍惚惚,仿佛换了时空,李熏渺愣住,看着眼前不断说出赔罪一词的裴羡安。
“皇后,这是你的罪。”
“一,与他人生子。生了第一次被我弄死。现在还想着护住这南臻遗腹子。
“二,在与我成婚后背叛我。他强夺臣妻,我落魄时无奈送你进宫,可我没想到,你竟与他在宫中生下,生下了一个孩子。”
“三。”
“四。”
……
条条罗列,说到最后,裴羡安疯狂地笑,笑着眼泪落下,又意外露出些许脆弱。
“皇后,你该,向我赔罪的。”
“渺渺,渺渺,你怎么了?”眼前是裴羡安关心的目光。他推了推她,叫她回神。
李熏渺回眸,手一点一点轻柔覆在裴羡安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