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任主动带我去见前夫后》 1、第一章 雨夜大雨过后,已被重新布置的女子闺房,那烛台上摆放的白烛已经燃了大半。 积压在房檐上的雨水未流尽,与屋中正燃烧着的白烛蜡滴保持同样的节凑嘀嗒落下。 李熏渺靠在床头,她不说话,就这样看着蜡烛一点点燃烧。整个房间的摆设在今日早晨时全部被换新,让她无法像往常般习惯入眠。 烛火介于忽明忽暗中闪了一会儿,四周便突然陷入黑暗。 “还没睡?”裴羡安不知何时进入房间,站在她面前。 “一会儿便睡。”李熏渺摇头,手中动作下意识脱去外衣时,却停住。 她抬头看向身姿挺拔的男子。她要脱去外衣就寝了,可男子没有丝毫避讳的意思。往深处想,裴羡安能夜闯她的闺房,便表明了他对她的态度。 两人就这样僵持,裴羡安率先背转身去。 静谧中,他突然开口问她,“那里,还疼吗?” 李熏渺愣住,轻轻应了声嗯。 “渺渺,抱歉,下次我会轻些。”裴羡安郑重承诺。 李熏渺很久没有说话,久到裴羡安又重新转回身看她。 “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你这样对我……”她语气认真,向来温婉的声音带有罕见的坚定。 “你以为下次是哪次?”裴羡安笑,随后叹气。 “我会如你所愿娶你,毕竟是我昨夜冒犯,这本该留在我们的新婚夜。” 这样的裴羡安很温柔,很陌生。李熏渺想到今天早晨时的他。 睁开眼睛的第一眼,他厌恶地看向睡在一旁的她,眉皱得很深。他看她的眼神如同看一只玷污了他的臭虫。 可明明,是裴羡安自己在昨夜闯进她的闺房,然后不顾她的意愿,将她拉上了床榻。 再然后,裴羡安当着府中所有下人的面,命人将昨夜的衣物,床榻,那些一切沾染过她的东西都丢掉。 可这是她的房间啊,李熏渺很想告诉裴羡安,可她的脸色苍白,额头沾染丝丝冷汗。她疼的连说话的力气都快失去。 裴羡安神情冷漠,命人为他备水沐浴。待收拾清爽后,他穿好朝服,留给了李熏渺一个意味难明的眼神,便抬脚离去。 李熏渺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他前后态度改变如此大,而裴羡安也不会主动告诉她。 作为废太子的女儿,李熏渺在她父亲被废后才出生,没有享受过父亲往日的一分辉煌。废太子后来又被流放,因曾有恩于巡抚裴远风大人,其爱女李熏渺便得以更改身份,避免与父母一起被流放至苦寒之地。 李熏渺自小更改身份来到裴府,因这层原因,她也很少出府。是以裴羡安跟她说要带她去城楼送行军队时,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别怕,我到时在你身边,没人会认出你。”裴羡安道。 “送的是谁呢?”李熏渺问,为何要她为一个她都不认识的人冒险去送行。 “我的一个故人。”裴羡安只这样答。 最终李熏渺还是跟着去了,那日初阳生起,她带上一顶白色纱帐帷帽,站在裴羡安给她安排的位置上。但裴羡安并没有如他所说那般陪在她身边。 李熏渺有些焦急,她的手心隐隐冒汗。她所在的位置其实也算得上隐秘,可却能清晰的看到城楼的中心,那里,站着她的皇爷爷…… 穿着龙袍,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目光冰冷无情,带着身为九五至尊的威严。 李熏渺是讨厌他的,因为他,她的父亲被废,被囚禁于府邸。到最后他依旧不放心这个已经没有竞争之力的儿子,又将他贬谪去了极北苦寒之地思过。 皇帝的身边跟着其余留京的王爷,公主,以及跟李熏渺大致同龄的一些小辈。 他们时不时交谈说话,目光偶尔会四处看看。 李熏渺脸色发白,退后一步想要离去。可一双手上前,紧紧地抓住了她的。 她无法再退,再退便只能退入身后裴羡安的怀抱。 “渺渺,我在。”裴羡安对她道。 她要走了,他又来阻止她退去的脚步。 李熏渺颤抖的手渐渐平复,她隔着白纱,看见裴羡安的面容。 “好。”她点头,勉强作为回应。 裴羡安和李熏渺都没有再说话,可能听见周围人说话。 比如谈论这次要出征的是谁。 比如皇上有多么重视这位出征的温家人。 比如,这位年轻将领的一些八卦。 “郎君此次要出征极北之地,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一女子抱怨。 女眷们自发而来,窃窃私语,且因为人数众多,便显得李熏渺不那么突兀。这也是裴羡安放心让李熏渺来的原因之一。 “温家郎君走了,京中再无值得我念想的人。” 李熏渺细心地听着,想借此转移不安。 “听我家兄长说,温梦璋心有所爱,此次主动请命北行收复失地未尝没有别的心思。” 裴羡安也听到了这些,李熏渺在看谈话的那些女眷,而他在试图透过白纱观察李熏渺的表情。 “渺渺可知温梦璋?”他问。 李熏渺注意力收回,轻轻摇头示意不知。 裴羡安笑,可他只是笑,却什么都不说。 李熏渺从女眷们零散的对话中获得了答案。原来裴羡安今日带她来送的,并不是什么故人,而是他在朝中的生死宿敌——南臻温氏下一任家主,温梦璋。 宿敌之间应是有什么感应存在的,马背上的温梦璋勒马,往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裴羡安眼神耐人寻味,回视温梦璋。 明明她整个人都躲在裴羡安的身后,还有那么多的男男女女的身形遮挡,可错开的那么一小块缝隙,李熏渺有一瞬间觉得温梦璋的视线仿佛正透过帷帽,看到了她整个人。 除了这个插曲,送行很顺利地结束了。 回府后,裴羡安的父亲巡抚裴远风大人将裴羡安叫去书房。听下人说,他很是生气,书房中的声音大到传出外边,将裴羡安严厉训了一顿。 比起李熏渺这个寄住的外人,府中下人多是忠心于自己心中真正的主子。他们谈论时没避着李熏渺,因此她也接收到了他们看向她的怨怼目光。裴羡安被训,是因为她。 裴羡安对被训这件事没什么在意,春闱在即,又因他的同母幼弟裴羡卫要参考此次考试,裴羡安特意找来他一群已在朝为官的朋友为弟弟传授经验。 李熏渺站在书房外,听见里面的激烈讨论,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她是来给裴羡安等人送茶水的,醒神清脑。 “阿卫弟弟,这春闱定要用心。待高中,替陛下,替朝廷做事指日可待。” “你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大话。”里间传出笑声,“大家为官不过是为了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建功立业啊,那这可有的说。当今陛下已经年老,控制朝政有心无力,怎能治得住那些动了歪心思的鬼。” “要想有一番大事业,成功押宝下一任……” 他们谈得越来越远,远到李熏渺明白,自己此刻进去绝不适宜。 她欲抬步离去,却听见里间传来熟悉的名字。 她听过的,温梦璋这三个字,在那日送行的城楼旁。 “羡安兄这次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番。” 扬眉吐气什么,李熏渺站住不动,莫名想继续听下去。 “温梦璋不知,他一直在寻的未婚妻,在他走的那日早晨就出现过于他眼前啊。” “什么温梦璋的未婚妻,熏渺姐姐现在是我兄长的未婚妻,我未来的嫂嫂。”一旁备考的裴羡卫插话。 “阿卫。”是裴羡安的声音,他道,“专心备考。” 裴羡卫却说,“熏渺姐姐曾是温梦璋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因她父亲被废,后又成了你的未婚妻。你与那温梦璋是死敌。我知你先前为何不喜欢姐姐,因为别人总说你是捡温梦璋不要的东西……” 他的话意有所指,让里间诡异的安静。 或许是看出两兄弟的僵持,有人连忙出来打圆场,劝道,“阿卫年纪小,羡安兄别与他一般见识。” “阿卫。”一人语气冰冷,有些阴阳,直指向裴羡卫,“你这话中的别人莫不是说的我们,怪我们这些来助你春闱的人口舌多,搬弄是非,影响了你兄长与那李熏渺的感情。” 裴羡卫下意识想答是,却迫于兄长冷漠的眼神,将“是”字生生咽了下去。 李熏渺脊背发寒,里面迟迟不做声的裴羡安让她陌生。她的真实身份,原来裴羡安的这些朝中朋友们都知道。 他们的口风真严啊,是以连离去的温梦璋也不知她就在裴家躲藏。 父亲与母亲感情甚笃,无其他姬妾。被废黜太子之位后,母亲本有机会和离归家,可她没有,而是选择生下李熏渺,陪父亲待在废太子府中艰难度日。 父亲膝下只李熏渺这一个子嗣,是以后来皇爷爷下旨将废太子及其亲眷全部流放时,父亲冒险求助巡抚裴远风,保下了这唯一的女儿。 极北之地苦寒,去极北之地的路途未尝不更苦。当时才四岁的李熏渺如若要去,多半是死在路上。 里间还在说话。 “要是李熏渺的爹没有被废,咱们羡安兄还高攀不上人家呢。” 这无异于拱火,裴羡安果然冷笑。 李熏渺听见他说: “曾经的王孙贵女在床上的样子是如此下.贱,我为何高攀不上。” 门外,女子陷入沉思,低头看向她手中的木制托盘,上面还摆有盛茶的小壶以及几只雕花白瓷杯。 片刻后,女子手一松,盘子便恍然落下。 瓷器落下的声音清脆,惊动了里间人。《 》 2、第二章 茶盏撞击地面,四分五裂。 李熏渺站在原地,瓷片溅落时不慎划伤她垂落在身侧的手,可她只是简单看了一眼,甚至并未皱眉。门被大力打开,她也没有仓促躲离,就这样与裴羡安对视。 两人都没有说话。 第一声打破沉默的是裴羡卫。他急忙跑出,上前注意到李熏渺的手,却又不方便拉着看伤势。 “熏渺姐姐,你的手!”他只能小声隐晦提醒兄长裴羡安。 裴羡安低头看去,鲜红血滴正一点一点顺着女子白皙手指落下。那样刺眼。 “你刚刚……听到了。”裴羡安皱眉,抬头看向李熏渺。 “嗯。”李熏渺语气依旧柔和,她的神色平静,让裴羡安看不透。 “你……”裴羡安迟迟说不出下一句话,最终只道,“我会娶你的。” 李熏渺没有回答。 “你的手。”裴羡安又继续道。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从里间门槛跨出的那人打断。 那人一袭蓝袍,手持山水画扇,面容白俊,额间长有一颗红痣。他说话时略带抱怨: “羡安兄,你管教下人为何如此费时,这种下。” 待看清李熏渺面容后,他立马住嘴,拧眉问:“不是下人?” “哦。”他将画扇一把收拢,拉长语气道,“这位是床上贵女,李熏渺?” 裴羡安一眼刀过去,“紫商。” 文紫商扬起笑容,无奈道,“好,是我嘴笨,我不说了。” 裴羡卫怒火中烧,斥道:“文公子是该闭上你那张粘了大粪的臭嘴。” 文紫商表情冷下去,可偏又还是带着笑,“是我冒犯了熏渺小姐,实在对不住,我只是没想到,那本该被流放至极北之地的废太子之女……现在?竟能安然出现在上京。” 他的话明显前后逻辑不通,肆虐带着隐隐威胁,在告诉李熏渺: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我,可以随时告发你。 “姐姐。”裴羡卫上前牵住李熏渺的袖子,“我们先离开,别管这个疯子,兄长会处理好。” 裴羡安看着李熏渺和裴羡卫离开的身影,他隐约觉得李熏渺变了。她好像,变得开始没有那么在乎他。就这样不吵不闹,连质问他一声都不愿。 裴羡卫领着李熏渺来到大厅随意坐下,在等大夫的过程中,他欲言又止,看了又看李熏渺。 李熏渺轻笑,裴羡卫终于红了脸颊,磕磕绊绊道,“别怕,兄长会处理好,姐姐能继续安全待在裴家的。若兄长没能力,还有父亲和我,我们会保护好你。” 裴羡卫与裴羡安差了三、四岁年纪,这少年现今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诗书,想要考取功名证明自己。在世人眼中,他比不上他那年纪轻轻便已官至礼部侍郎的兄长。可正是这样热烈纯净的少年,才更加可贵。 “阿卫,你知朝堂事吗?”李熏渺道。 见李熏渺温柔的笑意,裴羡卫认真,“我知,就拿今日的文紫商来说,就算姐姐什么都不做,他也会对姐姐抱有敌意。” 裴羡卫继续说下去,道:“别看文紫商长得一副小白脸样,他其实是皇上身边最得信任的御前锦衣卫。 “现如今朝局看似平静,实则暗含激流,自前任太子被废后,新太子迟迟未立,各方势力纷纷押宝。 “而当初前太子谋逆案一事,文家在其中算不得干净。文紫商知道姐姐的真实身份,又怎么可能看得惯你。” 他说着的同时,一直注意李熏渺的情绪。李熏渺时而点头,表示赞同。 大夫提着药箱来的时候,两人停止谈话。李熏渺示意裴羡卫离去回书房。虽然文紫商不是个东西,但确实有为官实力。除去文紫商,裴羡安还请来了其他几位朝官。春闱涉及甚多,若能通过,之后的殿试更是如此,其中不乏朝政实事看法,多听一些建议对裴羡卫来说没有坏处。 “是,熏渺姐姐,阿卫离去。” 裴羡卫对李熏渺行礼,临了又嘱咐正在处理伤口的大夫,“用最好的药,别留疤。” 随后便脚步匆匆,他想去看兄长处理得怎么样,最好从此与文紫商断交,把那大粪嘴赶出府去。 可不久,他又匆匆跑回,道:“我兄长真不是个东西!” 李熏渺收回放在桌上的手,白布下依旧渗血,她投去疑惑目光。 裴羡卫话语连珠,说了一大段,大致是裴羡安在外面的女人找上门来了,还怀着不知真假的孩子,那女人样貌与李熏渺有七成像,性子娇滴滴的,自青楼来。 裴府大门外,众人围挤,指指点点。 那女子不说话,只抱着一把琴歪倒在地上哭。 众人问她什么也不答,裴羡卫的信息还是从裴羡安身边的随从口中挖出的。女子在找上门前,曾写了很多信给裴羡安,但裴羡安从不查看,每一封都让随从小治焚烧处理。 随从小治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每每在焚烧前背着主子将信拆开阅读。他学过一些字,大致能猜出意思。对于今日女子上门来闹一事,小治也早有预感。 裴府门前的牌匾上写着大大的烫金“忠义裴府”四字。是李熏渺的皇爷爷在酒后醉酒挥洒赐下。那时正值废太子流放,李熏渺刚被带到裴府。裴家人战战兢兢地接过御赐匾额,将它好生悬于大门,日日保养清理。 李熏渺如今就站在这牌匾下,静静看着发生在府门外的这场闹剧。她不发一言,在思考什么。 有先前没到的丫鬟跑来看热闹,一到场便推了推旁边人说:“真像,诶你说,这女子与我们府里寄住的那位表小姐像不像?” 她问旁人看法时转头,恰好看见门背后角落的李熏渺,便立马闭口不谈。 她该记得的,与主家没有多少血缘关系的表小姐再卑微,也不是她们为奴的可以随意谈论的。可又不禁在心中继续比对,表小姐与跪在门外的那女子是真的像。相似的一张脸,都是好看的。为何在表小姐身上是温柔有礼,疏离不可攀。但到门外那女子身上,凭空多了些说不出的意味,大约是,风尘谄媚之姿吗。不过嘛,还是都好看。 门外闹剧仍在继续。 今日休沐,不光裴远风应裴夫人要求,陪她一同去郊山寺庙礼佛去了。也让裴羡安请的那些朝中同僚得空放下公务来府相聚。 除去庶子庶妹,以及裴羡卫和他的另一个幼妹,现在全府上下大约只有一个能主事的人——裴羡安。 可这门外哭泣的女子,她就是挑了休沐的这个好日子,冲着裴羡安来的。 裴羡安迟迟不现身,女子哭着哭着,下身晕染一摊红水。 李熏渺皱眉,吩咐旁边侍女,“把这位姑娘带至客房。先前替我治伤的医师还未走,也一并带去。” 侍女不动,毕竟李熏渺只是一个表小姐。 李熏渺叹气,移步去内宅。半响,她回来,身后跟着裴羡安的随侍小治。 小治开口,女子被人抬进府时,睁开眼睛看向李熏渺,眸子中闪过震惊。 李熏渺回她一笑,女子便立即偏头,她额间碎发被冷汗浸湿,双唇苍白无色。 日落黄昏,夜色渐凉。 落日的最后一缕光从屋内消失后,贴身伺候的桃爱点上烛火。 这院落多少有些冷清,饭桌上,桃爱一边布菜,一边细细观察李熏渺的脸色。 待要退下时,她突然道:“姑娘不去看看长公子是如何处理那位,那位……” 桃爱憋了半天,一时也找不到能准确形容在门前哭泣那女子的定位,只知裴羡安与那女子关系定不匪浅。 正在咀嚼食物的李熏渺抬眸看她,眸子温柔平静,让桃爱接下来的话堵在嘴里。 “不去也好。”桃爱顿做恍然大悟,“为何要为自己多寻些烦心事,姑娘能看开便好。” 可自己不去寻烦心,烦心也总会主动找上来。 桃爱行礼退下后,刚走出院门,便看见远远站在荷花池旁的裴羡安。他目盯绿叶粉荷,沉默不言。 花再美,夜晚又能赏些什么。裴羡安是来见李熏渺的,却迟迟不进门。 桃爱低头,脚步匆匆又轻轻,她悄悄溜过,没引起陷入沉思中裴羡安的注意。 夜深时刻,裴羡安再一次站在李熏渺床前,他问: “渺渺,为何今夜依旧未睡?” 李熏渺抬头看他,没说话,让裴羡安心里一紧。 他接着道,打破尴尬:“今日那女子……你不必理会,我的正妻只会是你。” 李熏渺站起身,虽然才到裴羡安的肩膀处,气势却并不弱于他。 她开口道:“那夜我很疼,你闯进我的房间,不顾我的意愿将我拉上床榻。是,因为她吗?” 她是谁不言而喻。 裴羡安肩膀松下去,无奈地点头。 他坦白,“是,今日那女子她名唤翠山。” “羡安,我突然,不想嫁你了。”李熏渺看向裴羡安的眼睛,表情认真。 裴羡安笑,笑得渐渐疯狂,他道: “你不嫁我能去哪里?如若不是裴家,你现今只怕在那苦寒北地,随你那被流放的父母亲一般食不果腹。” 李熏渺淡漠的眼神激起裴羡安内心的黑暗,他勾唇: “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你觉得,你还能去找温梦璋吗?”《 》 3、第三章 “羡安。”李熏渺语气温柔,似在说平常话,“就算没人要我,我也能活的。” 裴羡安面色冷下。 李熏渺继续道,“我会刺绣,能识字,会算账……” 裴羡安呵了一声,打断她,“渺渺,你太过天真。这世界以男子为主导,没有男子在身边,你会被欺负,处于弱势。没有家族背靠,你甚至可能如翠山一般沦落那烟花巷柳之地。 “朝中官员,如我,如文紫商,上达天听,下管百姓,掌握权柄,你看我们中可有女子?” 李熏渺垂眸,再次开口时,却将裴羡安惊在原地,她对他道: “如果未来,有一位女子做了皇帝,那你和文紫商,你们这群人,是会选择丢弃官位,亦或者,会选择匍匐在她脚下,靠她的施恩而存活?” 裴羡安闭眼,没有因李熏渺大胆的言论斥责她,反而道,“或许会发生,但我不认为这会出现在你我有生之年。” “熏渺。”裴羡安深深吸气,他睁开眼睛,莫名带着脆弱,“我只是想告知你我的态度,不要因翠山的事与我心生嫌隙。别离开我,别离开裴家。” 裴羡安转头,又主动解释:“翠山腹中的孩子不是我的。信我,渺渺。” 李熏渺点头,她道:“我信。” 隔日翠山所住客房,里间传来一阵女子哭泣。 “她真的信你了?裴羡安。” 男子沉默很久道,“我并未骗她,你腹中之子确非我孩儿。” 翠山用手掩面,笑得凄惨,“裴郎,之前是你迟迟不来赎我,让妈妈等得心慌,便才急不可耐匆匆将我的初夜卖了出去。你怪我,可我心中难道不怨你吗?” “你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裴羡安问翠山。 翠山放下手,一双眼睛怨毒,答:“一位比你还厉害的朝中贵人。 “干净,高不可攀,若不是他中了药,我还没这机会。”她说着陷入沉思。 裴羡安不语,翠山便抬头,鼓起勇气朝裴羡安吻了过去。 很久很久,房间安静。 女子娇蛮道:“为何不推开我,裴羡安,你这次不嫌我脏了吗?” “在得知我失去清白的那夜,你就赌气找到了那位熏渺小姐。你拿她当做我的替身。别这样,裴郎,我也会嫌你脏,现在我们算是扯平了。” 裴羡安眼睛发红,低头咬上翠山的锁骨,恶狠狠道: “别妄想了,渺渺是我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而你,只是一个妓子。” 裴羡安和翠山不知,紧闭窗外不远处,一缕白纱裙角悄悄收起。 裴远风陪夫人礼佛归来,将李熏渺召进大厅。 李熏渺提裙跨过门槛时,裙角那一圈白色兰花绣纹轻巧地擦槛而过。 “熏渺来了。”裴远风放下手中茶盏。 “叔叔安好。”李熏渺行礼,而后安静站在一旁。 裴远风武将出身,不喜绕圈,上来便说此次唤她前来的目的。 “皇上越老越性情不定,此次召京中贵女进宫为奴为婢,还指名三品以上大员每家都必须去一个。你不必太过忧虑,我已让羡栀做好准备,她是愿意的。” 李熏渺没说话,也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决不能暴露在皇帝面前。不然牵动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对自己有恩的整个裴家。 谁知裴远风话音刚落,门口小厮便慌张来报,说是自皇宫中有位公公前来裴府宣旨。 裴远风皱眉,示意李熏渺退下。 李熏渺前脚刚走,隔很远处便听见那公公的说话声向大厅传来:“熏渺小姐可在?” 裴远风暗自不动,公公已至,对着裴远风笑了声,又不厌其烦,客客气气重复道:“远风大人,你家熏渺小姐可在?” 李熏渺的存在向来是个秘密,可这传达皇帝旨意的公公上来便准确说出她名。 裴远风心里一咯噔,暗道不好。 “公公是不是弄错了,我家未曾有这么个女子。”裴远风道。他甚至打算塞些钱财让这公公闭口。 公公脸垮下来,上面的皱纹便看得更加明显,他道: “……裴大人说笑,这是在质疑咱们陛下老糊涂了,随意捏造了个人是吗?” 裴远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公公的手势逼停。 这公公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 裴远风只得立马跪下接旨。 “命裴远风立即述职,即刻前往北地战场支援!” 公公的语气抑扬顿挫,念到即刻二字时加重。 裴远风心里嘀咕,北地战场情况为何突然就急转而下了? “现在就出发吧,远风大人,行囊已为您备好。” 公公面颊又带上笑,不再提李熏渺之事。 裴远风也不好继续追问,毕竟他都说过家中无一个叫做熏渺的女子。 “是我想的那个北地吗?”裴远风沉声。 公公点头,“这话说的,还有哪个北地?” 裴远风摸不清陛下是如何想的,温梦璋前脚刚去,又将他也派去北地战场。那个,流放废太子的北地边关…… “待我去收拾行。” 裴远风话还没说完,便被公公打断。他皮笑肉不笑对裴远风道: “咱家先前说过的,裴将军的行囊已经备好了。” 将军的帽子已经安上,裴远风叹气,随公公身边肃穆的盔甲士兵一同向大门离去。他心中百感疑惑,可皇帝却一点缓冲时间都不给他留,李熏渺的事也未明。只希望裴羡安能担当好长子的重任,在他走后护好这个家。 裴远风已走,可这公公依旧未走。 他随手招来一个洒扫婢子,道:“带我去你家熏渺小姐那里。” 婢子战战兢兢,忙说不知。 公公脸色黑下来,本想威胁一二,却看见裴羡安匆匆赶到。他便迅速调整表情,连带着将对裴远风的安排说出。 “不知熏渺小姐在?”公公又暗示裴羡安。不找到李熏渺,他今日便不会离开裴府。 裴羡安笑,随即点头道:“公公同我来。” 可他去的方向非李熏渺的院落,而是翠山所住的客房。 推开门,里面的翠山见来人诧异。却见裴羡安暗中对她使眼色,翠山便不再动作。 她向来懂得察言观色,也知眼前的这位是个公公,是皇宫中才存在的公公。 公公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像,对着翠山面容细细比对,点头,然后跪下,直呼道:“郡主啊,恕老奴来迟。” 见此,裴羡安原本清晰的猜测渐渐雾水。 “熏渺小姐,我的郡主,您父亲是被废了,可那怎么关您的事,陛下身体已大不如前,他说这么多年来,他很是思念郡主,想郡主去见见他。”公公表情丰富,说得绘声绘色。 裴羡安知这事不可能如公公所说那般简单,李熏渺从出生起就一直生长在废太子府邸,自废太子流放后才又来到他家。是以,陛下从未见过李熏渺,又怎么可能有的祖孙之情。 被误认为李熏渺,即使是安上一个高贵郡主的名头,翠山直觉这不是一件好事。 可她还是没反驳,没揭穿裴羡安为公公打造的骗局。 翠山想,她愿意承担风险,卷入这场局中,或许是因为她爱裴羡安,也或许,是因为她血染在裴府大门前时听见的那道温柔女声: 把这位姑娘带至客房。先前替我治伤的医师还未走,也一并带去。 府中下人不听令,那位熏渺小姐便去找了裴羡安。她算是欠她一个情,如今,正好还她。 翠山身体并未恢复好,腹部依旧隐隐作痛,可还是撑着身子与公公离府。 裴羡栀转述这一切时,一直啧啧称奇。作为裴羡卫的双生妹妹,她与裴羡卫性子相近,是个多话直爽的姑娘,藏不住心思。 “熏渺姐姐,翠山真是爱长兄爱惨了,糊涂!就这么跟着那公公离开。翠山还不知,若皇上真的对废太子一脉有情,又为何不召回正于北地流放的废太子,而是在京中传唤他的女儿。”裴羡栀感叹万分。 一旁坐着的李熏渺安静听她讲,却不说话,一直沉默到傍晚,沉默到那具盖了白布的尸体被送回府门前。 夕阳照在染血白布上时,诡异的添了几分暖色。 李熏渺意识到什么,她僵硬地走到白布面前,揭开。 被盖着的翠山还在浅浅呼吸。 “叫大夫!”李熏渺声音颤抖。 下人们不敢动,毕竟真正的当家主子还没发话。 裴羡安跪在白布面前,眼眶通红,整个人一身戾气。他吼道:“让大夫速来!” 翠山笑容苍白无力,李熏渺见她的第一面,她也是如此。只不过那时翠山躲开了李熏渺的目光,而这次她直视她,道: “你我本……本该为情敌的,我真是做了,一件傻,傻事。” 翠山说话断断续续,气息变弱。 李熏渺摇头,却被裴羡安猛地推开。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裴羡安握住翠山染血的手,哽咽,“别离开我,翠山,我才知我爱你,我会娶你为妻,我们今后。” 李熏渺就这样听着裴羡安的祈求,她双眼无神,跪坐在翠山身边,喃喃道: “对不起,你是因我……” 翠山勉强勾起嘴角,“你也,救过我的。” 女子手落下的那刻,裴羡安和李熏渺都愣在原地。 裴羡安转头看向李熏渺,眼神带着冷漠,怨恨,仇。 李熏渺知道,自此,她和裴羡安如同被夕阳光线分开的两极。 她变了,裴羡安也变了。 大夫匆匆背着药箱赶到,可翠山已经没了呼吸。 裴羡安抱着翠山,一步一步行至内宅。他把她的尸体轻轻放在床上。 这夜,裴府上下挂白。 风静默地吹,临时买来的棺木摆在灵堂。 裴夫人没说什么,只搂住李熏渺不断抚她的背,轻声安慰。家主裴远风今日匆匆离家,然后家中便逝去一人。一切的变故发生的太急。 裴羡安背对李熏渺,颓废地靠在棺木旁。静谧中,他突然道: “渺渺,翠山已经死去,你的废太子之女身份在皇上眼中也一并被消去了。 “我不可能再为了你让羡栀入宫为婢。” 李熏渺抬头望去,裴羡安的眼睛与她的对视上,冷漠,不掺杂一丝情感,他道: “渺渺,你入宫吧,我看着你厌。再相见,我不会再助你任何事……” 裴夫人斥道:“渺渺的样貌能改变吗,你让她入宫,若是那疯子老皇帝瞧见,渺渺该如何掩藏?” 裴羡安笑,“那是她的事,能活也好,去死也罢。废太子之女本该被流放,若她早被流放,裴家也不会遭遇这些。” “你这逆子,她该以何种身份去?!”裴夫人平复她急促的呼吸。 “以翠山的姓名,冠以裴家庶女的身份,记在母亲名下,如此也合了入宫所需的身份条件。你莫嫌翠山是个青楼女子。既翠山替她去死了,那她便顶着翠山的姓名去活。” 裴羡安自嘲,“若不出青楼来寻我,说不定翠山还能保住这条命。” 李熏渺站起,又到棺木前跪下,道: “我会进宫,夫人不要为我担心。” 裴羡安仰头饮酒,戏笑道:“渺渺,你与翠山长得真像。” 酒水悬空落下,顺着他的脖颈流向衣内。 末了,他看似与前话毫无逻辑,实则又暗自在提醒。他看着李熏渺,张开口:“你这样像翠山,或许也会有人把你当做她。 “就不好奇翠山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吗? “那人也是朝中人,比我更加位高权重,希望,你别碰上他。”《 》 4、第四章 “好。”李熏渺答。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裴羡安愣了一瞬,他轻嗤,却什么都没说。 请来诵经的和尚们早已等候在府门外,裴夫人起身将他们迎进。 咒语经诵不断,响彻屋间。李熏渺长跪在灵堂前,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若菩萨真的存在,能否......让那名叫翠山的女子下世安乐。 “拿剪子来。”突兀的一声打破肃穆气氛。 诵经声停下,所有人都将目光投至说话的裴羡安。 见没有侍从动,裴羡安沉下脸,重复道:“剪子。” 剪刀递过来后,裴羡安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刀片便分开。他酒劲未消,跌跌撞撞走至李熏渺面前。 他蹲下,手抓上李熏渺的发髻,从额前扯出几缕长发。 李熏渺皱眉,目光直视裴羡安,丝毫未躲。 裴夫人见这一幕,顿时红了眼,急道:“逆子逆子!仗着你爹不在,你就要翻天了是吧!” 躲在灵堂外的裴羡卫与裴羡栀一同冲出,想要阻止长兄。 还没等他们二人赶到,裴羡安轻笑,咔嚓一声,被他抓在掌心的发丝便落地。 “容貌还是过于显眼了些,遮一遮好。”他道。 大家紧着的一口气随发丝落地。 “阿兄,你不是人!”裴羡栀冲到李熏渺面前,手颤抖着捡起地上的断发。 李熏渺摇头,安抚愤怒的裴羡栀。 “可是熏渺,他欺负你......”裴羡栀抬头,她声音委屈,眼眶通红地望着李熏渺。 李熏渺愣住,随后抬手整理被剪乱的发髻。 “羡栀。”她道。 夜色吞噬万物,李熏渺额前的墨黑发丝就那样柔顺地贴附在她白皙脸颊上。屋外悬于高空的细碎月光穿过门栏,混着屋内幽暗深红的烛火,明明暗暗的细光如纱般,为她的笑容更添几分静默温柔,在飘渺光影交错中画得一副温婉仕女图。 裴羡栀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李熏渺口中叫到,立马回神。 “把剪刀给我。”她对她道。 “熏渺姐姐,你要做什么?”裴羡栀不由抬头,看向头顶上方正俯视她们的兄长裴羡安,虽然疑惑犹豫,但还是把手中刚刚被她夺得的利器递了出去。 李熏渺接过,默不作声打量,随后她站起身,正对裴羡安。 裴羡安嘴角扬起,一副拭目以待。 李熏渺拉过男人的手,让他的手重新握住锋利剪刀。她一点点领着他,将裴羡安垂落在肩的发剪掉一缕,两缕...... 裴羡安理智渐渐回归,他手掌用力,冷笑,随即将李熏渺的手腕捏得青紫,他止住了她继续下去的动作。 两人相顾无言,最终裴羡安先移开目光,道:“报复够了吗?” 剪刀应声摔落在地。 裴羡安拂袖离开,诵经声又再次响起。 * 族谱伪造很快,又快又成功,足以瞒过老皇帝。 至正式宣京中贵女进宫为婢那日期限到来,李熏渺独自一人踏上马车。 车檐处悬挂的脆铃突然晃动,帘子被人用手兀地掀开,那双手苍白有力,拈着挡帘,裴羡安与初晨的寒意一同袭入。 李熏渺本斜靠在马车窗边,见他来,默默朝里面移了位置。 正值又一次休沐,本应在家的裴羡安没解释他为何会同她一同前去,只神色安然地拨动在小桌上摆放的白瓷小杯。 李熏渺由他,她深知裴羡安此人最易喜怒不定,难以用常理去看透他的想法。 马车悠悠,时有磕绊,李熏渺的注意力一直在窗外。因着身份忌讳缘故,她很少会出裴府。曾经,裴府院落几乎是她所有的天地。 若进宫,或许宫墙又会成为困住她的另一方天地。 红墙高楼,威耸大门,宫门前负责引领的赵公公左顾右盼。伴着晨霜到来的小姐们说是进宫为婢子,可谁又敢真的得罪她们,得罪她们身后站着的父兄家族。 那倒夜香的脏活该怎么分配出去。思来想去,要等的第一家贵女马车已至。 裴家可是京中新贵,老裴从巡抚一职被调任至北地当征远大将军,剩下嫡子裴羡安在京中看家。而这裴羡安年纪轻轻便官至礼部侍郎,未来不出意外必定贵不可言。 是以裴羡安先下马车时,赵公公就立即注意到了这边,他是皇上身边有些脸面的人,只是今日临时被调来控制场面。 他认出裴羡安,上来就眉眼恭顺,满脸热情对一旁站着的李熏渺道: “裴侍郎的妹妹可真受宠,看如今休沐日子,您兄长却还来送您。” 赵公公以为裴羡安亲自前来是为了给李熏渺撑腰,忙道:“咱家必给裴小姐安排个。”轻松的好活儿。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裴羡安面无表情打断,裴羡安道: “最脏最累的活是什么,给她安排上。” 说完边走,留下李熏渺与摸不着头脑的赵公公。 “呵呵。”后至的一辆马车中传来笑声,“裴家郎君真没风度。” 车内走下一人,迈着小碎步,矜持有礼,穿着异常精致。女子一头黑发盘成双髻,杏眼娇俏。李熏渺不难看出,刚刚的笑声就是自这女子口中发出的。 “这样的哥哥不要也罢。”杏眼女子站定,对李熏渺道。 其实裴羡安也不是她的亲兄长,李熏渺默默想。 陆陆续续在宫门前聚集很多贵女,多是在抱怨皇帝老了脑袋抽筋了。但只敢小声议论,不敢明言。 “为何今日不见双柔妹妹?”有一女子四处寻觅,终于忍不住问道。 “温双柔吗?她能跟咱们一样吗,她可是温家女。虽是旁支,却奈何沾了个温字。” 嘟嘟囔囔的抱怨声传入李熏渺耳中,有人叹气道: “所以投生成南臻温氏的女子就是好,得温家庇佑不用来皇宫受罪。皇帝下令,温家就敢下脸,立马拒了,而咱们的陛下却无可奈何。” 这话又引起大片笑声。 李熏渺未曾融入这苦中作乐却又其乐融融的氛围。赵公公也没法高兴,没法如往常般扯开嘴角附和这群贵女笑。 “最苦最累的活儿,倒夜香。”赵公公说话的时候唇都在颤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些字眼的。这裴家的小姐必定不会接受的,就算换做儿郎来,这也是道坎。面前的娇娇女会不会觉得他是在故意侮辱她? 待所有贵女到达,宫中派来的引路人便将她们带进那扇隔绝了皇宫与俗世的大门。一脚踏入门槛时,李熏渺方才有了实感。 众位贵女都是家中捧在手心的心尖尖,早就有在宫中做好打点,因而被顺利分至一些公主,嫔妃宫中做事。 最后只剩下一个李熏渺,赵公公只得道: “倒夜香,倒夜香您可愿意?” 李熏渺点头,表明态度。 赵公公对终于把最难派的苦差事成功交托出去心中暗自松气。其实若李熏渺真不愿意,他又怎能强迫得了人家,万一这女子一个不满做出什么激动的出格事,那才是让他烦心。 日头生起,至中午,至傍晚。所有新入宫的女子皆以为自己回不去了,可老皇帝一道口谕,称她们可以自由归家,白日进宫为皇族服务,夜晚回家孝顺双亲。 皇帝的理由是令人费解且冠冕堂皇的,但结果是让大家都高兴的。 李熏渺从收拾干净的木桶旁抬头时,赵公公正向她走来。 夕阳的光线将赵公公本就瘦长的身影拉得更长。靠近一排排木桶时,他强忍住胸口的恶心呕吐感,低头告知李熏渺来自皇帝的口谕。 想了想,赵公公又补充道:“咱家等会儿就为您安排辆马车,辛苦裴小姐了。” 话一说完他便脚步匆匆离去,心中暗道李熏渺是个狠人。 裴家知李熏渺回来时已过了晚饭时间。裴夫人上前欲拉住李熏渺的手,落泪道她受苦了。 李熏渺摇头,“夫人别靠近,我先去洗一洗。” 裴夫人莫名看向她。 李熏渺解释道,“我身上很脏。” 裴夫人哭得更凶,“都怪我管不住我那混账儿子。一想到你成现在这样狼狈是因为我那逆子,我便气得心口疼。 “渺渺,咱们明日别进宫了,待明日我以死相逼,看他是让我这老娘气死还是让我一头撞死!” 李熏渺脱去衣裳进入浴桶的同时,裴羡安截获了一封要送去李熏渺院中的书信。 信很特殊,来自,北地边关...... 他打开后,看着信中字迹莫名觉得眼熟,是否在哪里见过。 信中一行行字排列。寄给李熏渺的信就这样被裴羡安翻看。 吾儿熏渺: 总希望能给你最好的,却无法做到。 还记得分别那年你哭闹不停,不愿离开你父亲与我。 娘的渺渺现在已经长成独当一面的大姑娘了吧。 是何模样呢?阿娘脑海中的印象,你昨日还是个四岁女童。 温家梦璋到来后,我们的生活渐渐改善。 裴大人裴远山此刻也在我们旁边。 整个北地现今由温氏与裴家的兵掌权,你不必再忧心我们的近况。 北地苦寒,阿娘知京中亦苦。 盼望总有一日,我们会团聚。 爱女渺渺,我们很想亲手写信给你,可惜却无能为力。 此信便交由温梦璋代写,只愿,能传达我们对你的思念...... 看到温梦璋三字,裴羡安突然明白自己先前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了。 由那个人代写的信吗...... 温梦璋自请去往李熏渺父亲的流放地,真的没存有别的心思? 小治看着自家公子的表情越来越不对,直到他对他吩咐一句: “将信拿去焚烧掉,处理好,别让李熏渺看见。”《 》 5、第五章 小治胆怯称是,他家公子真不道德。 看着小治离去的背影,裴羡安冷笑,随后将外袍解落,一步步向李熏渺的房间行去。他神情阴鸷,剑眉星目的面容却挡不住眉宇间的疯狂。 他不会允许李熏渺逃离他的身边。翠山死了,她腹中的孩子也死了。 李熏渺欠他一个翠山。也欠他,一个孩子。 她欠他的,就该还来,不是吗。 洗到一半时,李熏渺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以为是去取热水和香胰子的桃爱回来了,便柔声道: “放在屏风外就好,我自己来取。” 无人应答,只有屏风上映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黑影。并非女子般娇俏的身姿,烛火下,那人应当很高,屏风甚至不能装满他的整道身影。 李熏渺察觉不对,却没有作声。她抬起手抓过外衣,眼睛时刻紧盯屏风,同时很快将自己用衣物裹身。 屏风外的影子也没动,就这样默默站在外面。 李熏渺能透过屏风看到外界的影子,外界的来人自然也能借里面的影子知道她的动作。 她观察四周,房间唯一的光源便是浴桶旁摆放的蜡烛。她大力一挥,弄熄了烛火。 屏风外没有动静,也再看不到影子。 李熏渺打算跳窗离开,她打开窗棂时,却对上一双如同看猫鼠游戏般轻蔑的眼眸。是,裴羡安。 他注视她,眉眼带笑,可却让人脊背发寒。他握住她的手,一点点将她的手掰离窗上的横栏。 李熏渺退后,她不知道裴羡安的想法,只察觉这时的他很可怕。像终于找到猎物的......凶兽。 裴羡安翻身进窗,李熏渺不得不一退再退,退到最后再无处躲避。 他俯视着她,禁锢着她的脸颊,亲上她的唇。 李熏渺用力挣扎,却无法抵抗男子无法反抗的力气。 他吻上她的锁骨时,吻到了从脸颊滑落的泪。 裴羡安顿住,他抬头观察李熏渺。 女子眼中带着恨意,是他从未见过的恨意,他听见她说: “我讨厌你!” 裴羡安轻笑,道: “你欠我一个翠山。也欠我一个孩子。 “可是渺渺,我的孩子,只会从你的肚子里面出。” 他伸手探向李熏渺的裙摆。 “兄长!”李熏渺道,“我现在是你记录在族谱上的妹妹。” 裴羡安只一副无奈的语气,“我不在乎。” 李熏渺的手垂落,不再挣扎。可裴羡安却从她的嘴里感受到血腥气息。 他脸色大变,强制掰开李熏渺的嘴,血液流出。 裴羡安放手,李熏渺便跌落在地。 他居高临下,擦去嘴角沾染上的血,道: “渺渺,你真是好样的,就这么厌恶我吗,不惜伤害自己?” 李熏渺像是疯了般,哭得如同当年她四岁时第一次来到裴府:“我想回家,阿父阿母......”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在颤抖,不断收拢肩上散落的衣物,声音嘶哑。 “我想回家,别把我一个人抛下。别抛下我,渺渺会听话,渺渺会听话的,带我一起走,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裴羡安的心突然有些作痛,他的记忆恍然间回到曾经,那是他和李熏渺相遇的第一面。 冬日暖阳下,他见到父亲牵着一个女童的手走进裴府门。 为了安抚抽泣的女童,父亲为她买了糖葫芦。她拿在手上,新奇地舔食。 少年裴羡安就站在门口,他想,父亲都没有这么耐心温柔的对待过他。 女童走来,踏雪声打在裴羡安的心间。她身上披着一件红斗篷,头扎双髻。脸被冻得通红,晕染在白皙脸颊。她肤白,纯净,远胜过她脚下的雪。就那样睁着懵懂的眼睛看向他。 母亲为此和父亲吵了一架,最后还是同意收留女童。 李熏渺也很懂事,一副可怜兮兮,想家了,却只会自己躲起来偷偷哭,不吵不闹,不打扰大人。 虽说是废太子之女,可见面时她却被打扮得多漂亮,多贵气,全身上下皮肤一看就是被精心娇养着长大的。 废太子夫妇爱她,便不愿让她跟着一起去北地受苦。选择用恩情换取女儿的未来。 黑暗中,裴羡安搬正李熏渺的身体,用力对她道,企图将她从梦魇中唤醒。 “废太子不出意外一辈子都不能返京。熏渺,离开裴家,你还能去哪里呢?” 李熏渺慢慢抬头,带着空洞的眼神看他,她说:“我会去北地。” 裴羡安笑了一声,沉默很久,终于道: “罢了,我不再逼你,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趁我愿意放你离开的时候。” 李熏渺踉跄起身,而裴羡安在黑暗中一直看着她,注视她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 随后他回到自己的院落,叫来小治。 “信处理了吗?” 小治心慌,暗道公子如何猜到他没有处理。毕竟是熏渺小姐父母这么多年一反常态寄来的唯一念想,他还是不忍心做这么缺德的事,便悄悄留下了。 “已经烧了。”小治面上沉着,镇定道。 裴羡安也不知在想什么,默了一会儿又道: “派人看看表小姐去哪里了,若她去城门,打点好官差。” 小治皱眉,想不通,便问:“打点官差?是让她离开呢,还是把她留下。” “随你看着办。”裴羡安已经坐在桌案前点灯处理公务。 朝堂上最近也不安稳,互相检举的事时有发生。官员落马频率史无前例,怕是暗暗酝酿什么大事。 小治领命,心道既然公子说随他,那还是把人留下吧。毕竟将人放走了,怕裴羡安哪天反悔了又怪罪他一个小喽喽。 李熏渺走出府门,却因宵禁无法上街。她的外衣已经整理好,就蹲在裴府不远的角落。 小治寻到她的时候并没有惊动她,在暗处陪着李熏渺等了一夜,守护表小姐安全。 待到天刚刚放明时,埋头蜷缩在膝盖的女子起来,却没有如裴羡安告知的那样要去城门,而是往皇宫方向前去。 小治鬼鬼祟祟地跟随。大约一个时辰的路程,小治自己都走得受不住,可偏偏他们那表小姐体力好,愣是走到了宫门。 赵公公见来人,高兴地将她迎了进去,心中暗自庆幸,裴家的姑娘简直是他的福星,没有临阵脱逃倒夜香的重任。 小治回报情况后,裴羡安没说什么。 此后的多日,裴羡安整日彻夜处理公务。 而李熏渺再也没有回过裴府,就扎根在皇宫,每日处理夜香,清洗木桶。 两人唯一可能有联系的日子,是三王爷的女儿琦姝郡主被赐婚那日。 宫中无聊,当初那个与李熏渺说过话的杏眼女子因靠的近,时常会来寻李熏渺说话。 这日她拉着李熏渺要一同前去观礼。 说是赐婚,可因琦姝郡主深得圣宠,皇帝便在宫中为她举办一场夜宴。品阶高的朝臣皆被邀请在列。 李熏渺摇头婉拒,杏眼女子也没强求,只道可惜。 末了,她又补充道:“你家长兄也会去,所以渺渺你真的不愿与我同去看看热闹吗?” 李熏渺再次摇头,道:“阿嫣玩得高兴便好。” 庆嫣笑得一双杏眼眯起,无奈道:“那我回来与你讲发生了什么,不过大抵就是些调侃未婚夫妻的事。” 庆嫣走后不久,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李熏渺收拾好工作现场,准备回房。却突然听见脚步声,以及男女之间的拉扯纠葛声。 她站住不动,蹲下身躲在整整齐齐的木桶后,打算等男女走了再离开。可越听,她的眉头便皱得越紧。那男子的说话声很熟悉,不是其他什么陌生人,而是当初与她在裴府有过一面之缘的文紫商。 锦衣卫不当值,却跑来与女子在皇宫私会。跑其他有意境的地方不好,偏偏选在堆满夜香桶的地方。 “这里没人,文郎,你直接与我说为何要答应娶琦姝?”女子声音委屈。 娶琦姝,琦姝郡主。这样的话,恐怕文紫商便是今日宴会的主人公之一。 “抱歉,这是我父亲做的决定,我无法改变。” 文紫商的话语内容略显强烈冷硬,可语气却不似当初他与李熏渺在裴府相遇时听得的那般高傲轻慢。他柔情,对上这质问他的女子,愿意温柔且耐心地解释。 两人纠缠,文紫商不断给女子擦落下的泪,轻声安慰她。 李熏渺就这样蹲着等待,想再过不久这两人应该要离开了,毕竟身为琦姝未婚夫的文紫商必定不能消失太久。 谁知她旁边木桶轻微地晃动,后碰地一声倒在地面。 “喵?......”白色小猫睁着圆圆的眼睛,就这样望着李熏渺,可爱又无辜。 文紫商拧眉,随后一声刀剑破空声,李熏渺的脖间被架上利刃。 “偷听的人,该死!”男人道。 剑刃映出李熏渺的脸,映出男人身穿朝服的身躯。 文紫商的剑越来越用力,渐渐沾染血滴。 可他在某一瞬间止住力度,他转头看向转角处,那里突兀站着一个男子。 文紫商皱眉,对来人道:“温晚明。” 温家人? 李熏渺顺着文紫商的目光看去,观察来人。《 》 6、第六章 “紫商兄,想做什么?” 温晚明没有客气,手不动声色握上悬于他腰间的佩刀。 文紫商搂住他身旁的娇弱女子,遮住女子的脸,道: “不做什么,如果不是一些老鼠没有自知之明的偷听,我怎会还要废些精力剿鼠。” 说话间他看向李熏渺,眼神轻视,就如同看一个将死之人。 “可我想护她。”温晚明嘴角带笑,渐生寒意。 “你知道她是谁吗?”文紫商神色开始认真。 温晚明轻笑点头,他低头抚刀,再抬起时,一双眸子锋利冰冷。 他对文紫商道,语气没有半点回转余地: “我知,她是我们未来家主的夫人。而他现今不在夫人身边。 “所以,便由身为温家族人的我护。” “真是,疯了......”文紫商喃喃道。 他放下手中的剑,眸子带着些难言的意味盯住李熏渺。 温晚明向这里走来时,文紫商也细心搂住那不知面容的女子离开。 同穿朝服的两人擦肩而过,却不屑看对方,衣摆带起一阵利风。 文紫商退让,他怕的不是与他同为锦衣卫的温晚明。他真正忌惮的,是温晚明身后所站的南臻温氏。 温晚明拿出手帕和创伤药,示意李熏渺接过。 他解释道:“受伤了,涂药会好些。” 李熏渺点头,她将粉末撒在疼痛的脖颈伤口处,而后抬头,好奇: “为何你身上会有这个?” 温晚明表情认真,“时常有打斗,便事先常备着了。我这人比较惜命。” 李熏渺又道:“温梦璋......” 温晚明愣住,“你想问什么直接问,我知无不言。” 李熏渺垂眸,她扶着手帕制住血迹,道:“为何说我是他的未婚妻。” 温晚明的样子有些疲惫,他把剑放下,身体靠坐在墙角,对李熏渺道: “你原先本就是,再说遇到文紫商那种人,有了这个身份你便不必再怕他。他也必不敢再来找你麻烦。” “谢谢。”女子温婉的声音如泉水般干净,真挚。 温晚明抬头望向女子,又听见她问: “他,知你今日为了吓退人,给他强加了一个素未谋面,却让他爱得要命的夫人吗?” 不管是城楼送别时裴羡安所表现出的醋意、挑衅,亦或者是温晚明口中的护住夫人。李熏渺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男子会对自己产生什么舍生忘死的爱情。 “公子不会在意。”温晚明回道,“你以为他主动领兵去废太子流放地只是一时兴起,又或是什么巧合吗?” “必定不是。”李熏渺答。 温晚明字字清晰,“温家,站队废太子。” 李熏渺敷药的手顿住,她蹲下,正视温晚明的眼睛。 “是我所想的那个站队吗?”她问。 争夺皇位,押宝在已被废弃的人身上。 温晚明没说话,用沉默告诉李熏渺答案就是如她所想。 “为何?”李熏渺眸子里是不解,困惑。 温晚明用手挡住眼,笑:“是公子说服家主。传言道温梦璋因对指腹为婚的未婚妻有情才去北地,实则,是您的父亲废太子对他有恩,他为报恩,不得不去。” “你们心中如何想?”李熏渺问。 温晚明放下手臂,神色严肃:“这是温家未来家主的决定,无论是对是错,温家主家和旁支必定无异议执行。” 他说完,手探向怀中,取出一份信,信上面的封口已经被损坏。 温晚明递给李熏渺的时候难得抱怨,“裴侍郎在朝堂中风评甚好,在上京小姐中口风也是如高岭之花般的男子,没想到谈及你之事......还挺难缠,我花了些功夫才将信重新拿回。” 李熏渺呆住,她的手捏紧这张被拆开的轻飘飘白纸,眸子一一扫过那些墨留在纸张上的痕迹。 吾儿熏渺,吾儿、熏渺...... “你接下来依旧打算继续留在皇宫吗?”温晚明开口,“你知道的,温家可护你。” 李熏渺垂眸,她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我前些日子本可以离开京城,甚至去北地。可我没走......” 温晚明静默,看向李熏渺,等待她的后言。 她弯腰俯身道,“皇爷爷没那么好被骗,他知我一直藏身于裴府。这么多年也都默许。可为何,又突然传召让废太子之女入宫呢?” 温晚明思量,想起皇帝传召那日,当着众朝臣的面,惩治那位废太子之女。 他回忆那日场景,道:“陛下杀了一个人,他也看出了那女子不是你,可他还是杀了。” 李熏渺抬眸,“他不是真的想惩戒仍躲在京城的我,他只是想在温家入局后给出一个警告。” “陛下很是为夺嫡之争烦心。”温晚明一针见血。 李熏渺叹气,她轻拍裙角站起,道: “他已到暮年,却迟迟不肯立下一任新的储君,如此,众人烦,他也被众人逼得烦。 “而今夜,他或许将更烦。” 温晚明沉默,李熏渺不由笑起来,她开口,道:“有人要趁琦姝郡主大喜之日,逼宫、篡位。” “你如何知晓的?”温晚明脸上没有惊讶,他大抵早已得到消息,便问。 “我于某日意外听见这个秘密,他们如文紫商一般,到了夜香桶旁便开始放松警惕。” 李熏渺语气明明很是正经,温晚明却扑哧一笑,也起身。 “你跟我一起离宫,还是?”他询问。 李熏渺答:“留下。” “留在今夜的皇宫?”温晚明面色微凝。 “嗯。”女子轻轻地应答,随风吹去。 温晚明离去后,李熏渺回房清洗,整洁干净。 她推开门后将它落锁,一步步向湖边的幽暗花丛走去。 夜深时刻,隔着绿色的树影枝桠,远处星星点点,灯火灼灼,不断传来令人心悸的嘶吼,惨叫,听得模模糊糊,又强制钻入人的耳中。 这一处不引人注目的小花园似是被世界单独宠爱放置于黑暗夜色,仍旧保持它往日的静谧,平和。 李熏渺等了很久很久,她垂眸,注视平静的湖面。 直到,湖面出现了一连串的泡沫,它们连绵不断地产生,又随着空气的耗尽消失。 湖面处浮出了一个人,一道黄色的衣袍身影。 他于绝望中挣扎,进了水的眼睛看到李熏渺时,惊喜,痛苦,就像看到了能救他的浮木。 “救、我。” 李熏渺站在湖岸上方,她双眸平静地俯视那个已经失去惯常威严的狼狈老人。 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应是皇帝,他高坐九五至尊之位,所有人都要对他俯首称臣。 皇帝总有一天会死,所以他也会提前安排继位者。 不提前安排,就会出问题。会压不住那些动了歪心思的鬼。 老人快要重新落回水底,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 “救......朕!” * 逼宫谋逆消息传到裴府时,天上落雨了,雷鸣声不断。 裴羡安惊醒,他的渺渺还在皇宫中。 他披上外袍,却被小治制止。 “公子,您不可去!” 裴羡安气笑,道:“备马。” 小治跟着走进雨中,雨水糊住他的双眼,可他还是尽力拉住裴羡安: “公子,公子!宫中此时乱作一锅粥,明日是何情况还不知,是何人掌权亦不知。您别去趟这浑水为好。 “想想裴夫人,想想您的幼弟幼妹,真的要为了一个熏渺小姐,把整个裴家都葬进去吗?” 裴羡安沉默,雨中只有他的笑声。 过了很久,他才抹去眼角的雨水,对小治道: “紧盯温家动作,温家不会放任她受伤不管。” 小治见裴羡安松口,忙道: “是,是,公子别着急,我现在就去盯。” 小治顶着大雨匆匆离府,马蹄声混着雨声,路过每一户亮着灯的人家。 接连几天,朝堂休朝。 皇帝从这场谋逆中挺了过来,据说只是因为逃生密道修建的出口不好,让他病了几周。 与先前的废太子不同,他龙颜大怒,直接下令将此次逼宫叛乱的五王爷处以死刑。 而小治蹲守在温家附近,盯了一天又一天却不见其什么与宫中有联系的动静,暗自锤头懊恼。 回去禀报裴羡安,裴羡安便叫他继续蹲。 日日夜夜,吃喝拉撒全在温家附近解决,日落黄昏时,小治无奈想回裴府看看他老娘。 路过刑场时,他停了下来。 围观的路人很多,也有贡院的举子。 五王爷原是今日斩首,小治恍悟。回去与公子讲讲也不算自己今日毫无收获。 五王爷披头散发,脸色很黑,一副颓败像,可偏偏眼睛疯得吓人,小治转头不敢多看。 “父皇不公啊,当初太子皇兄谋逆,他只将他流放。同样的情况,现在却要斩我,杀我!” 没有人理台上哭诉的五王爷,底下讨论声密密麻麻。 “这人该死,临近春闱出了这种破烂事,我准备了几年的春闱能否顺利进行都难说。” “兄台与我急在一处。” “会的。”小治插了句话,答。 举子们没理他,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能知道什么。 小治笑了笑,不在意,看完斩头便离开。他家二公子也要春闱呢。长公子安慰二公子说春闱会如期举行,看来这群举子还不知这消息。 走进裴羡安书房时,小治纠结,手绞着衣服,道:“还是没消息。” 裴羡安听后,从公务中抬眸。 房间一片死寂,小治低头不敢看他,战战兢兢。 到了裴羡卫春闱那日,小治也陪同去了。多亏二公子,他现今已不用去温家当偷看小贼了。 裴羡卫没与他说话,手拿好所需的东西便径直去了考场。 小治磨磨蹭蹭,四处瞧瞧,却意外看到一个身影。身影露出了侧脸。 像李熏渺?! 他急忙追去,可那身影也进了考场。 小治回到裴家时,与裴羡安说了这件事。 裴羡安又拿起外衣。 “公子,你要干嘛?距二公子的考试结束还有几天呢。”小治道。 裴羡安笑:“大抵就是她,我去考场外等人。”《 》 7、第七章 春闱考试持续几日,裴羡安一直在外面等着李熏渺。 她对他一直是不同的,他早该明白。曾经他或许仅是把李熏渺当成翠山的替身。可又或许,翠山才是李熏渺的替身。 众考生涌出那日,裴羡安刚好下值。他匆匆赶来时,一滴水从高空落至他的皮肤,他抬头往天空望去,原是下雨了。 他撑伞抬首后的那刻,见到了那女子。李熏渺消瘦了很多,苍白了很多。 裴羡安与李熏渺对视,春闱是场对男子都费脑费力的考试,对天生体质比他们消弱的女子更是艰难。 李熏渺站在原地,她向来温婉,如今看着他的目光更让裴羡安怜惜。 裴羡安上前,雨伞向李熏渺那侧倾斜,他说: “渺渺,我来接你回家,陛下那边我来承担,跟夫君回家。我们......回家成亲。好吗?” 他说得小心,恳求,是他此生最卑微的姿态。 他未来的妻,李熏渺,她的身份在这王朝之下见不得光。可裴羡安在要失去她的那刻才方知,她于他就如生命。 若裴羡安将李熏渺接回家,他知道自己无法瞒过陛下。但从今以后,就算丢官,丢命,他也会用他的所有去守护他的渺渺。 李熏渺没有说话,裴羡安在等待。 “熏渺小姐,快随老奴来。”一太监打扮的公公道,他脸色着急,打着伞要过来给李熏渺遮雨。 裴羡安震惊地看向面前的这两人,却也想得明白,他笑,然后道,“陛下已经得知你是谁。” 李熏渺礼貌点头,转身离去。 裴羡安的整个身子都像是被伞外的雨打垮。她就这般离他去,这样毫不犹豫吗。 “李熏渺,渺渺吗?”夏帝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大殿。 他话中带着笑意,仿佛在李熏渺四岁那年时将废太子夫妇流放至北地的人不是他一般。 “德忠,我孩子的孩子,原来叫这个名。” 德忠公公笑得小心,口中称是迎合。 李熏渺跪在大殿下,经落水一劫过去很久,伤寒病重的夏帝又恢复出他往日的威严与神气。 雨后初晴的阳光照进殿内,照在这位陛下的身上,落下投影。 李熏渺见地面的影子微动,她头顶上方的声音继续开口,“你救我一命,我便留你一命。” “谢陛下。”她叩首。 夏帝咳嗽一声,默了许久,道:“朕允你直接参加春闱,现在可说,如何化解那令朕头痛的烦心事了吧?” “皇爷爷。”李熏渺抬头,柔顺却不显怯懦。 他听见她道,“若让夺嫡之争矛盾变为男女对立矛盾。您臣子们的注意力转移。那一切自然可解。” 夏帝愣住大笑,“不愧是我最喜欢的孩子的女儿。” 可李熏渺的下一句话却使他笑容僵住,他脸上扯起的皱纹不再动。 皇座下方跪着的孙女说,“父亲也最敬爱您。” 被他废除,流放苦寒之地,却依然最尊重敬爱他吗。 太子才德,端方有礼,且,还是他最爱的女人为他所生。他是他的长子,对他的意义与膝下其他孩子难免不同。 “再唤我一声皇爷爷。”夏帝面上看不出神情,只这样施令。 一旁的德忠公公心中泛起波澜,默默观察夏帝与李熏渺。 李熏渺退下后,夏帝去废太子宫转了一圈。 “若她能中,便将她父亲曾经的居所赐给她吧。” 德忠知夏帝在说什么,恭顺回,“是,陛下。” 春闱放榜前日,夏帝派人查看名次。 前来汇报的官员站定,听见他们的陛下对他说: “将她排进这些人当中吧。” 官员战战兢兢,因事先听夏帝近侍提醒过,便一个一个名字细细比对。 “陛下。”官员声音不由增大,“那位小姐,就在通过的这些名单之中。” 等待夏帝下一步指令时,他脑中不断地思考,发散,惊奇。一个女子,只是一个束缚在闺阁中的女子罢了,为何能?竟然能!运气真好。 夏帝没说话,最后只一句,“果真是随了他。” 次日放榜,裴府一片喜气洋洋。 裴夫人大喜,道:“我卫儿乃天之骄子。竟能一举高中了。” 裴羡卫心中亦有激动,而裴夫人继续道: “不愧你兄长请来的那些人教导。我花钱请来的名师也没白费。” 听见兄长二字,裴羡卫下意识往旁边看。是的,他兄长不在,如今整日整夜驻扎礼部,到底是因为朝务繁忙还是其他,众人或知晓,但知晓也不敢劝。 裴夫人只道,“就让那逆子永远住在礼部,先前既将渺渺逼走,如今也莫回来烦我的心。” 裴羡卫到礼部填写亲供时,遇见了久不见的兄长。 兄长身为礼部侍郎,此时正主持大局。他一身朝服芝兰玉树,面容俊美,确实当得上京中小姐们追捧的高岭之花之称。 裴羡卫谨遵程序,待复试合格后,他不禁问: “姐姐为何不在?榜上也有她的名字。” 提及李熏渺,他见兄长执卷的动作忽然顿住,对他道: “李熏渺,自是不同的。” 殿试进行那日,在卯时前,考生们就早早来到午门外等候。 负责接引的官员一一点名,核查身份。可却也未念及李熏渺的姓名。为何?裴羡卫想,难道是自己那日看花了眼? 太和殿只是一座雄伟的宫殿,白石铺地,琉璃砌瓦。它处于权力的中心,却让无数举人心向神往。 即将殿试的考生们恭敬低首,他们个个站在殿前的空地,力求是自己最好的状态。 李熏渺来的时候,是由夏帝身边的大太监领过来的。她成为众矢之的。 众考生心中百般猜测,站立的大臣们眼中也具是震惊,互相对视试探对方情况。 这难道仅仅只是个女子吗,她还与先前那位被夏帝当着他们的面处决的废太子之女长相极为相似。 文武百官齐聚,裴羡卫见他的兄长站在石阶最上方,束冠垂眸。 “一叩头。”百官也与他们这些考生一同齐跪。 “二叩头。” 裴羡安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中,李熏渺也随着声音跪下。 “三叩头。” 仪式结束。 而裴羡安公事公办,未曾多看李熏渺一眼。 裴羡卫的心随叩首不禁砰砰直跳。这里结束,代表他们要进入太和殿了。 殿内东西处摆放数十排考桌,但还好今天光线充足,试卷字迹也能看得清晰。 裴羡卫看向李熏渺,她与他,以及其他的考生一样,跪在地上,等待负责的官员分发试卷。 官员提醒道: “时限为一天。可进餐可如厕。返回时须接受检查。” 几乎每个拿到试卷的人都皱眉。 官员还在提醒: “诸位天子门生答题时应按规范填写个人信息,诸位的姓名、籍贯、于哪年秋闱中式、春闱中式。” 笔尖落下,不少考生答题时频频望向在场唯一的女子,李熏渺。巡考官员觉得奇怪,他低头随意朝卷上看了一眼,瞳孔顿时骤缩。 纸上题目竟问:女子可否,如男子一般称帝! 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日暮时分,考生交卷。试卷经受卷、掌卷、弥封官员收存,进行弥封处理。 整理现场,一官员皱眉叫来同伴,“此人并没有秋闱时的记录,是如何能有春闱参考资格的?” 禀报夏帝,夏帝说,让他们只管封卷即可。 官员心道,原是个有来头的大关系户。李熏渺吗,就是那个最近在朝中被热议的女子。他不平,索性将李熏渺的信息透露出去。 裴羡卫顶着黑眼圈,手拿诗书看向裴羡安,终于得到兄长的一句: “此次阅卷评选主要坐镇的是内阁徐大人,大理寺正官林大人,翰林院齐大人。” “我听说过。”裴羡卫神色有些好转,“林大人喜文风严谨的,徐大人喜一针见血的,齐大人如何暂且不明了。” “阿兄,那你如何?”裴羡栀歪头看裴羡卫。 裴羡卫答,“倒是都能沾到一些边。” 而此刻的大理寺林大人正眉头紧皱。 "谁将这份考卷主人的姓名泄露了进来。" 卷的身份信息处是弥封过的,可一些特殊的标记字迹让它暴露格外容易。 “还判吗?”内阁徐骞问。 “判,现今诸位都知道这份试卷是那女子所写。至于结果如何,是否公正,全凭诸位良心,望悉知。”林于亭道,话中满是警告意味。 事已至此,总不能为李熏渺一人重开殿试。他只能尽量保证公平。 各阅卷官在考卷上各添“○”、“△”、“\”、“1”、“x”五种记号,得“○”最多者为佳卷。 官员们忙忙碌碌,考卷上的标记渐渐多起来。 对于李熏渺的考卷,一些故意打低分,一些因猜测夏帝想法,为了不出错给到中等分。还有一批人忽略李熏渺的性别,便客观给到分。 最后所有考卷全部批完,一众阅卷官瞠目结舌。 以圈数统计,李熏渺的卷子赫然排在第三名。 若夏帝偏袒,真的要给女子赐一个探花的名头吗? “要不重新再判?”一人试探提出。 他道:“不过一闺阁女子所写,这卷评分定有水分。” “我提议再判,必不能让她与我们一同入朝堂。”《 》 8、第八章 屋子里吵吵嚷嚷。 翰林院齐术看着另外两个老头没有动静,便皱眉,突然他听见屋外的木窗上传来一阵有规律的响声,便立马拂袖过去。 打开窗子一看,是他的小厮。 “大人有急事。” “说。”齐术语气有些不好,屋内的事还没解决。陛下可真是给他们弄了一件烦心事。 小厮表情有些难言。 “这么扭捏做甚?说出来。”他一双眼睛锋利,不会有比那女子的事更让他烦心的了。 没想到小厮的下一句话更让他火冒三丈。 于是满屋的朝臣便听见窗子那边的白胡子老头一阵乱骂,“这王朝迟早要亡!” 屋子里的声音立即静下来,纷纷看向正骂得正吹胡子瞪眼的齐术。 “发生什么了?”林于亭问。 他知齐术虽然脾气向来火爆,可也不是这么没有分寸的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而齐术只是冷笑,重复道,“这王朝迟早要完。” 大家不明所以,却在小厮的解释下渐渐明朗。 齐术哼了一声,“你们没看到,人家陛下都让那女子入住太子殿了吗?下一步是不是要封她为皇太女?” 此话一出,大家都想到了殿试时的试题。 林于亭道:“慎言。” 齐术又冷哼一声。 大佬吵架,拿着李熏渺卷子的那个大臣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好继续问道,“还要重新判吗?这卷……” “判个大头鬼呀。”一阅卷大臣道,“没看到人家都入主太子殿了吗。太子殿久不住人,恐怕不是在暗处藏满老鼠,就是在房梁布满白蛛丝网。呵,她以为太子殿是那么好住的吗?” 明眼人都知道他在暗讽,但入住东宫和入主东宫的概念可是截然不同啊。 实际上那边的太子殿经过这么多年依旧保存很好,在李熏渺入住之前,各个角落都被仔仔细细修缮完毕,干净整洁。 桃爱跟着掌事姑姑到来时,她尽量低头,小心谨慎,可心中却波涛汹涌。 待她见到那个熟悉的人时,心中的石头才落下来。 “姑娘,你真的是……”她放下包袱,言语未尽,最后只道,“我以后要跟着姑娘混。” 李熏渺笑,很是温柔,让桃爱紧绷的精神得到安抚。她对她说,“好。” 李熏渺靠坐在躺椅上,她手撑着脸,一直望着窗外花丛旁的那架秋千。 桃爱顺着李熏渺的目光看去。 “殿下,桃爱现在已经可以再光明正大地称呼您为一声殿下。” 李熏渺回望,一双眸子深邃,看不出神情。 桃爱知她的殿下向来喜欢忍耐,在裴府的那些岁月,凡喜,凡不喜,也一向是憋在心中。 可她不想忍,她神情真挚委屈,眼眶闪着泪,对李熏衣渺道: “我们走了好久的路,等了好久好久,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李熏渺张开手,回抱桃爱,“没事,没事的,会好起来,以后,阿爹阿娘。”阿爹和阿娘,也会回来的。 可李熏渺没有说出口。 爹爹教导她,渺渺,事以密成,在成功之前,连神明都不能说 桃爱整理好情绪后,手伸去一旁,将她带来的包袱抱在怀中,打开。里面露出一张张画像。非女子,可以说全是陌生男子的画像。 “这些是裴夫人整理的朝中未婚男子名单。她说……嗯,若殿下在朝中混不下去,不如找个位高权重的大人护着您。” 李熏渺愣住,随后轻笑,并没有因为裴夫人的用意感到冒犯。 “裴夫人还说,您如果觉得用不到就扔了吧,她不介意。只希望您能多一条出路。毕竟,皇帝的偏宠向来不长久,靠不住。” 摆在首位的画像,正是李熏渺的现未婚夫,裴羡安。 画师画得传神,想来见过本人,又知道他的一些性格事迹,便画出栩栩如生的写实。 画中裴羡安头发披散,执酒杯,神情有些脆弱。 李熏渺上次见这人还是在殿试时,太和殿,他发束朝冠,冷面严肃。在朝堂的他与李熏渺先前认识的他完全是两个人。不再疯狂,变得冷静。 “这副是前一晚裴夫人找画师现画的。”桃爱插了一嘴,又道,“长公子如今就是白日束发为官,晚上散发饮酒。自您离开,他便一直如此。” 画像下加了行小字: 看看就行,不必考虑这逆子。 李熏渺把裴羡安的那张放置一旁。 桃爱小声说:“裴夫人最终本来是不想将长公子的像放进来的,可长公子身边的小治又突然跑来,偷偷将已经被扔掉的画又给重新装进画袋。” 李熏渺边看下一张,边道,“他知他母亲在为我介绍其他男子。” “是呀,殿下。”桃爱回忆那时场景,小治卑微地请求夫人别再把裴羡安的画拿出来。 画的数量其实并不多,裴夫人大抵是以家世,样貌,为人等为标准。这么一筛下来满朝文武符合条件的只那么几位。 黎位景,大权在握的异姓王。 “这男子样貌好看,就是周身气质感觉冷冰冰的。”桃爱转头,皱眉评价道。 李熏渺细看,画中黎位景执棋子在手中,却迟迟不下。一副慵懒厌倦的神色。 裴夫人在下面留了行字:不知喜男还是喜女,但硬件好,有权。 …… 看到温梦璋三个字时,李熏渺诡异地停下手。 她拿起画,画中男子执一书卷,披上白狸袍。 气质是介于温润如玉与冰冷之间的,像玉,比起武将,更像一个文臣。可在李熏渺的印象中,他是现如今北地的主将,统率着北地的数十万将士。 裴夫人留下的评价是:看似有情却冷情,能攀上则尽量攀,南臻温氏与皇帝共天下不是空话。 不是与李氏皇帝共天下,而是与皇帝共天下。 世人皆知,温家底蕴深厚,历经三朝更迭而不倒,在朝中党羽林立,有一呼万拥之势。而温梦璋,是南臻温氏的下一任家主。 陆续有人送进添置的东西,桃爱看着一件又一件的珍品百奇,一条条华丽衣裙被送进。 她皱眉小声问,“殿下,不是要做官吗?为何不送朝服,而送衣裙。” 负责的侍从忙道:“有的有的。” 见李熏渺没说话,他又补充,强调道,“剩下的……还在赶制中。殿下现在的这些衣物可都是陛下亲自命令制成的。” “知晓了,替我谢谢皇爷爷,我很喜欢。” 李熏渺的声音柔和,说话给侍从的感觉就是好相处。他不由想,这样的女子真的能在吃人的朝堂上立足吗? 宫女把它们放在衣柜中,等宫殿只剩下李熏渺二人后,桃爱犹豫着道,“陛下的意思似是希望您选择那一堆。” 她用手指了指,女子的衣裙正式,华丽,上面配有金铃,漂亮并且张扬。 “您处境本就不好,若穿这些衣裙进入朝堂,岂不是更加惹得那些人议论。何况今日正是送朝服的日子,与您同伍的大人们都收到了,偏偏您的赶制不出来。” “会画些什么妆容吗?”李熏衣道。 “那可多了。”桃爱微愣,随后扳着手指细数。 庆元十七年的传胪仪式很不同,大家都议论纷纷,猜测陛下对那女子的决定。 而被议论的主人公坐在梳妆镜前,介于淡黄与金色的裙摆稍显简单,却整体不失隆重。 桃爱仔细着将先前李熏渺被裴羡安剪乱的碎发全部梳上去,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 她拿起笔,为女子点上朱红色的花钿。 桃爱放下画笔,傻愣愣道,“殿下好像变得不再是殿下了。” 太和大殿。 裴羡卫身着朝服,头戴三枝九叶帽顶,与其他考生按名次排立在文武百官东西班次之后。 四周肃穆,一道浅浅的金铃声入耳,众人抬头看向不远处。 日光有些刺眼,透过大殿上方落下,让他们看不真切,而那人慢慢走进,白,神性,仿佛与光融在一起。他们只觉得……此人,不似人间人。 “真是嚣张!”熙熙攘攘的大臣中,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 在某一刻,裴羡卫才真正认识到,李熏渺已经不在是裴府无足轻重的表小姐。她回到了她真正该站的位置。 “这就是入住太子殿的那位。”旁边一人推了推裴羡卫的肩膀,道,“你似是认识她?” 裴羡卫没有说话。 等夏帝乘舆至太和殿后,没人敢再窃窃私语。 传胪官高声唱第一甲第一后,众大臣并未关心状元到底花落谁家。 到了第一甲第三名探花时,大殿似乎显得更加寂静。 经历过阅卷现场的大臣竖起耳朵细听。 这念的,竟不是李熏渺的名字? 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的姓名皆被高唱三次,鼓乐伴奏,荣誉艳羡。 宣读完毕,这个过程中李熏渺的名字没有一次被念到,可皇帝又允此女过来。 一甲三名进士跪谢圣恩时,后面的第二甲和第三甲进士也一起行三跪九叩礼。 她的表情被许多人默默关注,想看她又如何窘迫,殿中低笑声似是没忍住。 齐术皱眉挪到林于亭那处,低声道:“怎么回事?”《 》 9、第九章 林于亭看着皇座上的那抹明黄,再看殿台阶下那道与明黄颜色相似的衣裙身影。 他道: “我只怕有一个不好的猜想。” 两人目光不约而同注视李熏渺。 而李熏渺依旧坦然跪在那里,没有一丝窘迫。倒真是个狠人,好心态,野心大,运气足。面对熙熙攘攘的议论嘲笑也能淡定如初。 可惜,只是名女子。 高位上的夏帝扫视大殿,脸上表情很满意。道,“朕心甚悦!” 甚悦什么?林于亭低头思索。 夏帝并没有下达任何奇特命令,他和齐术等了很久,直到此次传胪仪式结束。 李熏渺走出大殿,不远处后方传来一阵阻力,是有人将她的裙摆踩住。 她转身,只见一个穿着崭新朝服的男子斜眼看她。李熏渺记起殿试那日,便明白这是当初与她一同入选的考生。 男子也没做什么出格举动,呵了一声就打算离开。还没等他迈脚,刚出一步便被一人直接拦住。 先前骄傲神气的男子顿时吓得惊慌失色,诺诺道,“裴大人。” 裴羡安不说话,只是这样居高临下静静注视着神气男子,就能让他感到无端压力。 明明与他差不上多少岁数,可在他才刚刚够到入朝为官的门栏时,眼前人便已经坐上礼部侍郎之位。 男子慌得很,而周围也渐渐路过一些观察他们的人,已经听见有人在细细碎碎讲着什么,未婚夫?未婚夫一词接连入耳。 男子听见那些声音渐渐明白。 李熏渺与裴羡安,眼前的两人有这层关系,裴侍郎必定不可能简单放过他,不如舍下骨气。 他便立马跪下道歉,磕了几个头,然后快步跑离,刚刚还崭新的朝服变成褶皱,脏乱。 李熏渺收回她先前被踩住的裙摆,离开时险些摔倒,却被一直关注着她的裴羡安扶住。 他问道,“还好吗?” 周围正在离开的大臣们脚步都不约而同更加放缓。 李熏渺视线从扶住她的那双手抬眸,她已站稳,可裴羡安却依旧紧抓不松,她欲挣脱开。 裴羡安眼神难耐,道,“渺渺!” 随后他俯身侧耳道,“那日过后,你未服避子汤。如今月事似乎还未来。” 李熏渺面色冷下,眼睛带着笑意,回他,“嗯?” 他见问不出什么,手便落下,道: “不管你往哪里走,我都会站在原地等你。 “凡事都可找我。” 回太子殿后,桃爱迎了上来。 李熏渺一步步走进殿内,门关上后,桃爱听见裴羡安口中的月事之事,她语气慌张,快要哭出来,道: “殿下,我,桃爱真的未曾告诉过长公子。” 李熏渺点头,“我知。” 桃爱忙问,一脸疑惑,“那长公子为何会对您说这种话?” 李熏渺洁白修长的手指点在桌上,她垂眸。 “不怪你,毕竟只要他想看,他便可以随意看到府中的用度调配。 “我上月确实未用这东西。” 桃爱又急又气,道,眼泪快落出,“殿下,您可不能原谅长公子。是真的……有了吗?那我们该如何办?" 她低头埋首,越想越自责,越说越低落。是她当初没能护好她的殿下。 李熏渺没有任何崩溃,迷茫,她只道: “秘密请个大夫吧。不要太医,要宫外的。 “需托你去寻裴羡安,他有能力将大夫安排进宫内。可能需要些时间带进宫,也需要一些功夫,也有风险。 “桃爱,你知我信你。” 桃爱听后努力收拾情绪,认真道,“好,殿下,好。” 她离开后,李熏渺起身,提着一盏灯至不远处的右侧书房。 这时节天寒,可走廊旁环绕的翠竹依旧生机勃勃,随风摆动的叶片依稀露出圆月,倒是惬意。 李熏渺铺开纸笔后,盯着纸上的白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只落笔道:母亲父亲,女儿……也很想很想你们。 落笔后封信,她才发现自己的泪已经滴落在白纸的一角,她连忙擦干。 入夜已深,夏帝派宫女传话道,让她明日早朝时不要迟到。 是以次日上朝时,虽然李熏渺没有得到任何封赐朝职。但依旧早早梳洗去了。 远处的大殿坐落在一步步台阶上,那是通往权力的最顶峰。 持刀傲骨,大殿白石场地此刻正站立两人,是温晚明与文紫商,他们奉命前来巡查守卫。 李熏渺路过时将信递给温晚明,她神色温柔,“烦请。” 温晚明低头看,随后露出爽朗的笑意,道,“这是自然。” 文紫商啧了一声,却只是啧了一声,他眼睁睁看着李熏渺的身影慢慢远离,看见她踏上进入朝堂大殿的阶梯。 不断有陆陆续续的大臣相继走上阶梯。 可那女子像是被其他人划分分隔线,被单独搁在一线,冷清地独自走上去。 走完阶梯的最后一步,看到威严皇座露出时,上面却还空空,未坐人,夏帝自然也还未来。 朝臣持笏板,各自站在自己应占的位置。 没有朝服的李熏渺与其他人在视角上有本质区别。她也未被封赏官职,自是不知该在哪里。 熙熙攘攘,吵吵笑笑,轻蔑目光。 夏帝来时正好看到他那孙女,而此时大殿也在他的到来下变得肃穆安静。 一人站出,“陛下,绝不能让一女子与我们站在同一个地面。这哪是什么普通的地面,这是面见圣听的天顶呀!陛下您糊涂,微臣只能以死谢罪。” “微臣只能以死谢罪。” “微臣——” 一句句不断有人重复,他们只能以死谢罪。 夏帝表情没变,让这些正激动的臣子猜不出他的真实意思。 为阻止李熏渺入朝,他们早已私底下约好今日用死谏逼迫夏帝就服。 现场气氛已经被烘托至一种极具感染力的程度,这与夏帝先前期望的通过男女之争矛盾转移让他心烦的夺嫡之争局面如出一辙。 都说死谏,可却没有一人真的敢往柱子上去撞。 可气氛烘托上顶端时,齐术真的撞了上去。 众大臣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说好的只是口头逼迫陛下而已,怎么他还真的给撞上去了? 夏帝皱眉,吩咐人将齐术抬下去。 林于亭有些忧心。旁边人道,“没死,刚才抬过去时还看见老齐在喘着粗气呢。” 李熏渺自始至终没有理会这场闹剧。 她知夏帝对此局面喜闻乐见,夏帝已经达到他的目的,并不需要自己当一个有实权的官,只需要她每日来朝堂上晃一晃,当一个合格的靶子就好。 李熏渺来来去去,朝臣无可奈何,可怒火却越堆越高。但在某日,这种怒火变为死寂。 她又一日走上台阶后,罕见的没有人再看她,投来轻蔑的目光。 朝臣们凑成一团,窃窃私语谈论,时有激动。 李熏渺站在一边,默默地听着。 当夏帝皱着眉头出现那刻,李熏渺知自己的机会又再次来了。 云步州遇雪寒灾,又逢当地赈灾粮出问题,云步百姓叛乱。因是异姓王黎位景的管辖地,没人敢去招惹。众人都推脱自己不愿去。没人关注这女子,而李熏渺一点一点地听着他们所讲之言,抓住里面的细碎信息。 兵部尚书陈著河手持笏板,他跨出一步,大声道: “臣,愿意去为陛下分忧!” 夏帝没说话,显然,兵部尚书不是他的最佳人选。 先前朝臣们低语讲的无非是云步州还牵扯着南臻温氏与异姓王黎位景。他们谁都不想去趟这趟浑水。 此次朝议在一场闹剧中结束,皇帝心目中的人选百般推脱,而兵部尚书陈著河失落而去。 “羡安兄,你说陈著河那厮到底怀的是什么心?他真是想要尽忠,或者,想要趁乱分一杯羹呢。” 下朝归家,裴羡安原本在前面走着,却突然停下。他对一旁正同他说话的同僚道声抱歉,便转头,看向在他后方不远处的李熏渺。 他一直在等,等那心心念念的女子走到他身边,擦肩而过时,裴羡安开口道,“大夫说你身弱不易有孕。那夜你很痛。渺渺……我很抱歉。” 李熏渺看了他一眼,摇头。 裴羡安继续道,“你是不是想要趟进这趟浑水。” 他注视李熏渺的眼眸,皱眉劝说: “我知你心,你能进入了这朝堂,便不会甘心止于这一观宠的位置。 “云步州对你来说是个绝佳机会。想让陛下选你去做新任州牧,而你有一个比任何人都有利的优势,那就是你与温氏有故。可是渺渺,你不明,你也有个比任何人都劣的劣势。” 李熏渺终于理他,道,“是何?” 裴羡安冷笑,他言,“翠山腹中孩子的父亲,正是那黎位景。” 李熏渺确实有些震惊,可片刻后她的眼眸再次恢复冷静,像是未曾因裴羡安的话而有任何波动。 “你担心黎位景将我认作成翠山?”她问。 裴羡安点头,“我不知黎位景那样嗜杀冷血的人是如何与翠山扯上了关系,” 终是忍不住,裴羡安眼眶通红,他不愿承认他最先想到的是此刻驻军北地的温梦璋。 他语气转而卑微恳求,问道: “李熏渺,云步州与北地只有一江之隔。你知,所以你才更想去,对否?”《 》 10、第十章 道元二十九年,史书载,云步州寒灾,生灵涂炭,圣主夏帝迟迟不能作决定。 本朝第一任女官李大人,时居太子殿。于某日在御花园偶遇圣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遂夏帝排除朝中万般非议,选李大人为云步州新任州牧。 并派翰林学士齐术之子齐青,辅之。 李熏渺再次踏过那道离京的城楼时,裴羡安前来送她。 “渺渺,你确是做到了。真的已经考虑好?” 李熏渺没说话。 裴羡安无奈苦笑,一声叹气,他道:“既如此。带上这个吧。至少能让那人看不清你的真实面容。” 李熏渺此时一身男装,干净利落,露出肌肤雪白的脸颊略显清俊。看出来她是考虑到行事方便才作此装扮。 束了胸,她女子的形态特征少了很多,如今就如一个正常的俊俏儿郎。 她没有犹豫,只是将头巾从裴羡安手中接过,然后佩戴,遮住了她的面部,只露出那双惯显柔和的双眸。 头巾倒是男子也可以用的那种常规款,因此戴在她脸上时并不显得奇怪。 裴羡安盯着她看了很久,终是点头,放弃了劝阻。 李熏渺不会骑马,便只能坐马车出行。送行的只有裴羡安和几个平常对她没有恶意的官员。 她未想到那些官员竟也愿意来,而本该到来的主人公齐青却迟迟不见人影。 原定出发时间已过,在场不少官员议论猜测。齐青毕竟是齐术之子,齐术又如此讨厌这李大人,那齐青可能也同他父亲般,因此才故意迟到,给她下脸。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有官员把想法提至明面时,只见一男子纵马出城门,速度极快,至此后,便勒马翻身下来。 他动作干净利落,行动瞧着是个爽朗的人。 他面上带着抱歉的笑意,目光在在场中人里寻了一下,似是疑惑,像是并没发现有女子在场,后又仔细打量,皱眉,最终锁定戴着头巾的李熏渺,语气不确定地问:“李大人?” 李熏渺点头,这男子便连声道,“抱歉抱歉,是我的错,我父亲那人实在有些难缠,因而我便耽误了许久,因我误了行程,对不住。” 他道歉的语气和动作都尽显诚意,倒令人惊奇。 裴羡安扶额解释道,“这位就是齐青。” 熟练坦然,两人看来是之前就相识。而齐青还在那里低头自顾自地道抱歉。 他也知自己的父亲就是那大名鼎鼎的在朝堂上因反对李熏渺而唯一一个撞柱死谏的人,他想若此刻不与李熏渺解释清楚,再若像他之前见过的某些女子那般就此与他计较不放,那之后的路可就好受。 李熏渺摇头道:“没事。” 齐青愣住,然后笑起来,道,“多谢李大人谅解。” “那我们现在出发?”齐青问。 一旁的桃爱眼眶不由含泪,“您,定能一路顺风,平安顺遂。” 李熏渺笑,无奈答,“会的。” 她一脚踏上马车,而齐青也再次翻身上马。马车由夏帝吩咐人准备,极大极舒适。 默了好一会儿,李熏渺将绑在她面部的头巾摘下,把它放在手中细细打量。 面纱材质细柔,不伤人肤,薄薄的一层,透气,但遮蔽性却很好。裴羡安是花了心思的。 车窗被人轻敲了几声,她掀开,便见齐青驱着马儿凑上前来,没话找话: “路途劳顿,再加上你坐马车,便不如我骑马快,怕是要多走几日。” 一旁随行的官员嘴角抽搐,心中暗想,齐青大人这个性格可真是大大咧咧混不开,这不是明说李大人坐马车耽误了他们的行程吗。 但从齐青坦率的话语表情中,李熏渺并没有发现恶意,因此她也不会故意去误解什么,只是道: “至明日傍晚时我们预计会到达虎行州。那地地如其名,虎患严重,我们需得先在城内安顿一晚,而后再启程。 “后些夜晚,便赶路与住宿交替进行。尽量用半月行程,早些到达云步州。你觉得如何?” 齐青表情惊讶,嘴不由张大,“李,李大人,你原来竟真的会做规划和准备。” 先前出齐府大门时,他父亲齐术便在那里怒斥道,那一个弱女,能成什么大事,去云步不添乱就不错了,还想着要拯救那些灾民吗? 据齐青所知,李大人似是也从未出过远门。但她没有如他先前预想的那般没有主见,只依靠他行事。而他作为辅官,自然不希望云步州的新任州牧只是个绣花架子。 李熏渺点头又放下窗子,众人一路前行,没遇上什么其他事情,如期在快至第二日傍晚时到达虎行州。 一行人人员简单,就她与齐青,以及另外几个随从的小官和负责护卫的小将。 虎行州城楼负责查验关卡的士兵在不远处清人,时有吵闹,仗着天高皇帝远,他们时常暗中收取那些穿着富贵的过路人银钱才肯放关。 众人的马车行至时,有一士兵正在与被收钱的百姓争吵拉扯。 士兵长官挑眉,心道又来了个肥羊。刚想收费这辆马车,便见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从车窗处伸出,递出一块闪着光的令牌。 随从小官则立即低头接过,又一脸严肃地将通关令展示给这些守关卡的士兵们看。待他们看清那牌上写着的文字后,士兵长官恍然间变脸。 “诸位大人们安好,你们这群人还愣着作甚。”他冲他手下一脸迷惑的士兵们道,“赶紧快快放行!” 木栅栏分开,马车车轮再次滚动。 等看着他们一行人快要走远后,士兵长官不禁松了口气。还好,嘴巴正巧慢了一拍,也还好,刚刚收取那些过路人通关费的事情没被那群人问责。 他的手下又开始继续与富户拉扯。 可他刚放下心来,只见马车处一人离队,纵马往回,一步步逼近。 “钱。”马背上的人俯视而立。 “什么?”士兵长官的汗珠冒出,顺着脖颈落下。 “还给人家。” 士兵长官奈奈道,“他们有的是钱,非我强取。” 凝视中,马蹄声已经听不见,士兵长官以最快速度手脚利落还了钱,只得好声安抚刚被他欺负的百姓。 城内街道趁着夜色,夜市已开。 灯火灼灼,映照着摊位上各种不实用的小玩意。处处琳琅满目,叫人看花了眼,且生意火热。 马车内,李熏渺开口,齐青听见她道: “我见此处街道百姓穿着平常,但却都并不差,此地经济应是很好。” 齐青愣住,他掌着马绳,目光隔着封闭的窗看向马车内。 随行的小官们也点头称是,“百姓衣食住行皆无问题。” 齐青回道,“确是如此。” 李熏渺的声音混杂在人群吵闹中,不太清晰,却难以让他们忽视。 她道,“虎行州距云步虽远,但要想从此处立即调度粮食支援云步也并非困难。但为何,陛下迟迟没有这样做……” 此话一出,齐青顿时后背发凉,他摇头,笑道:“或许只是虚假繁荣。” “可看着,不像。”李熏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没人再说话,他们皆沉默下来,一路行走,最后停在一家客栈前。 过夜一晚,一行人便继续赶路。 出了城,树木环绕,好山好水。虽不如夏日那般生机盎然,但想到此时陷入雪灾的云步州,便觉得这处是块好地方。 一官员试图打破自昨夜起就沉寂的氛围,道: “出了城好久,附近都是些密林,倒也没见老虎。” 他话刚落便听见虎啸,众人连道快走! 出了密林又是平原,先前的沉闷已经不见,官员们之间的氛围又活络起来。 一路走走停停,可众随行官员,包括齐青的心中都越发沉重。 路过虎行州,无涯州……他们距离云步也越来越近,似乎除了云步百姓饥无可食,冻死白骨,其他地州却保持着奇异的一派其乐融融之像。 从其中的任意一个地州都可调度物资以缓解云步的寒灾,可陛下,到底为何至今仍没有动作。朝堂上也只言,是赈灾粮出了问题。因何出问题,出了问题却只派两手空空的官员前去,是否真的有用。 至凌云州时,天空中已经下起皑皑白雪。大约再过两三日便可到达云步。 李熏渺添了衣物,而齐青依旧一身素袍,无处不活力。 他没话找话,自认为这些日子已经与李熏渺相熟。谈着谈着便谈到夏帝为何拒了陈著河,任命李熏渺。以及,为何除陈著河外,上京的那些朝官都不肯接受任命,前往云步。 “云步局势不佳,非寒灾这单一原因。” 李熏渺小幅度地揉搓已冻红的双手,问,“你知些内幕吗?” 齐青乐道,“自是知道才与你讲。” 他表情逐渐变得严肃,注视李熏渺的双眼,道: “北地近云步。因此寒灾一现,有传言便流出,道南臻温氏,要反! “但我也曾见过温梦璋,那人温润如玉,却又冰冷难以接近,难以看懂,且你要知,南臻温家是一个怎样的存在,自是与我们这些寻常官员不在一个档次。但说这样一个人要造反,我也拿不准。” 李熏渺没说话,齐青便继续道: “黎位景,你知道异姓王黎位景吧。那人可好笑,云步不是他的封地吗,可他现在却不得不驻扎在城外,连自己的封地都进不去。” 虎狼之言被齐青一一道来,同行的官员小将们噤若寒蝉。 齐青问:“李大人,你呢,为何想来云步,要踏进这趟浑得不能再浑的浑水?” 李熏渺垂眸:“因为,有想见的人。” “是谁?”齐青思索片刻,想起最近沸沸扬扬的传言,他道,“容我冒昧问一句,可是……温梦璋,温大人?”《 》 11、第十一章 李熏渺闻言轻愣,她摇头,答: “是我的家人。” 齐青听罢,罕见沉默。 他听说过一段宫中隐晦,那段时间朝臣们的小道消息也同样沸沸扬扬。据说,这位新任州牧李大人其实是早些年被废的太子之女。 他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神情认真: “那祝您,早日实现心愿。” 他们要去的是云步,而不是北地,纵只有一江之隔,可真正北地与云步之间的路途骑快马昼夜不停也需要几日之久。 况且北地如今已是血流成河的战场。又如何能去得?如何能寻到……想见的人。 马车碾过零碎坚硬的石子,碾过堆积冰冷的雪花。 路面越来越难走。 …… 至一条蜿蜒江流。 上面凝固着厚厚白冰,显然被冻得不能再流动。空中的寒气越来越冷。 一声喷嚏声,齐青在马车外靠近,道,“再行一会儿,我们便至云步了。” 李熏渺的双眸一直注视着那条沉睡的冰河。 齐青也顺着望过去,他解释道:“这就是与北地只有一江之隔的那条江,只不过这是它的下游。” 话落,突然江的那头,一独袖妇女闯入他们的视野,齐青愣住。 这就很奇怪呀。这妇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隔着一条宽几百米的大江。看不真切对面面容,只莫名觉得那妇女此时也在认真凝望着他们。 众人凛然,不自觉放慢行速。 一随从官员道:“你们看,那妇女的手臂是不是少了一条。或是从北地战场上游来的吗?又或是云步的百姓? “她少了条手呀,现在灾荒,倒是听说过母亲把手砍下,喂给孩子的事情。” 众人猜测讨论,而妇女依旧立在那里,默默注视他们。 她未做任何举动,直到马车缓缓,完全驶过。 他们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猜测一会儿后便又转向对云步局势的讨论。 四周诡异的寂静,只有人声,细碎的马蹄声,以及,雪落下压垮树枝的声音。 齐青挠头,“不知那黎位景现在哪里驻扎,倒是可以去寻他。” 马车内,李熏渺垂眸,将先前裴羡安给的头巾又重新戴上。她探头出来,呼出的气变为白烟般升上空中,带些水珠。 “先去云步城外看看情况,之后再寻黎位景罢。” 齐青看到她又换上这副打扮,也没说什么,只道一声,“好。” 他目视前方被大雪弄塌的道路,骑马绕过,心道:其实寻不寻那黎位景都无所谓,毕竟,连这异姓王自己都进不了城。 他们这一路上没有任何阻碍,甚至没有碰见一个人,死寂得没有一丝人烟。 云步州的通关城楼高大凌冽,白石城墙上积满凝固冰块,却早已没人会清扫。 天空中的乌鸦从马车的头顶路过,顺着他们前行的道路煽动黑羽,越过了高耸城墙,飞进了城楼内。 鸟能进,虫蚁小兽能进,可是人要进去,却难…… 马车停在距离城楼不远处。 李熏渺下了车,而后,随行官员与小将也相继下马。 踏着厚厚的雪前行,步伐便有些阻力。 他们站在城楼外,却发现这里既没有守城士兵,也没有守城木栏。 “我们谁,去敲一下城门?”一声音试探问。 “或有埋伏。”一小官踌躇道,说出他的想法。 “万一在城墙上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有士兵架弓箭呢?不然为何,就这么一座死城,黎王却不敢进去。” 有身形高大的小将站出,他鞋踏在雪中,目光坚定,对李熏渺拱手: “属下不怕死,愿意去一探究竟!” 李熏渺摇头,道: “我们先在这里等等。” 小将急了,觉得李熏渺不相信他的话,又继续道: “属下真的不怕死。” 李熏渺转身,对视小将的眼睛。 “不需贪急,此地形势复杂,况你不怕自己死去,那你的家人呢?” 他们会怕的……小将想到这里,他眼眶湿润,重重点头退下。 他本是被先前的上级随意调配给李熏渺做随官的,多年来在上京也一直未升官作出什么大成就。此次云步一行他本想抗拒,可又觉着是个机会。 他现在主动请命,是希望在李熏渺面前露脸,有升官发达的机会,让家人生活更好。但确实是他鲁莽了,先不论打草惊蛇,但说他要就此在还没进城时便死掉,他的家人又怎么能过得更好。 雪落在他们的头上,点缀在黑色的发间,眉间。 齐青抬手拂去,道:“依旧没有动静。” 李熏渺看着不远方死寂的城楼,道:“再等等。” 随从有一官员等得疲惫,眼见天色积压乌云,心中暗道不妙。 忽然,他眼睛一亮,推了推旁边人。 自然所有人都精神了起来,因为他们都看见,原本灰暗的城楼上出现了一道人影。 人影没有动作,只是趴在结冰的城墙上,像是感受不到一丝寒冷。 纷飞的风雪逐渐在随着时间推移变大,模糊他们的视线。 见那高处的人影迟迟不动,齐青开口,“我们再走近些,如何?” 李熏渺这次点头。 距离近了之后,便见那城楼高处阴影中伏着的只是一个孩童。 刚想开口与李熏渺说话的齐青顿时惊掉下巴,一声这,这,这,说不出后文。 李熏渺抬手,将被风吹动的覆面头巾拢了拢,道: “那孩子没在看我们。” 众人这才注意到,孩童乌紫的面部上那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喜。 他在死死地盯着,渴望……树下正不断踢着蹄子,喘着热气的那群壮马。 “这娃娃视力真好,马隔着他那么远都能瞧见。”齐青感叹。 随处小官一人脸色不好,道: “我觉得,那孩子目的不纯。他非是喜欢我们的马,而是想要,吃掉它。” 马儿还在远处烦躁地因寒冷刺骨积雪跺着蹄子,没有想到自己已经被盯上。 “……” 没人再说话。 先前主动请命的小将道,“破局之法竟在一匹马上吗?” 齐青转头,询问李熏渺: “我们不能把所有马都送出去吧。我的爱骑陪伴了我多年,我舍不得他被吃掉。” “诸位大人,我也不能接受。” 一官员站出,见没人说话,又打着哈哈接着道,“该不会这么凑巧,我们大家都骑着自己的爱骑来了云步吧?” 诡异的一阵沉默,说明了最终答案。 最后,他们集体看向没表态的李熏渺,道: “马车上的那匹马,该不会也是李大人的爱骑?” 可是,就算不是李熏渺的爱骑,没有了马拉车,这双辕车该如何驱动。总不能让他们大摇大摆地骑着马,而之后李大人走路吧。 众人正欲哭无泪中,却听见李熏渺向后方走去。 树的暗影下,她解开束缚的马绳,然后轻轻抚摸着那匹躁动马儿的脊背,耐心安抚着它。 马儿本因寒冷抗拒她的触碰,可在李熏渺俯身抱住它,柔声说对不起时。 它神奇地停止挣扎。 马儿很听话,允她一步步牵着它踏雪而来,最终越过一众官员,一人一马停在城楼下。 李熏渺露出包裹住的手,重重地一下又一下扣动紧闭的城门。 城墙上的孩童身影消失,已然至大门那头,却不动作。 李熏渺退后,离马儿越来越远,退至一段距离,似是听见城中有什么声音,随后大门打开。 是那个孩子打开门,可一个孩子怎么有推动城门的力量呢,只是里面的大人并不露面。 孩子的脸颊贴着骨头,呼出的气息孱弱不明。 而原本静止在原地的马儿开始动了下,它乖顺地走进城门,没有回头。 齐青赶来,身形迅速,想趁大门未关完时跟进去,却被李熏渺用手拦住。 齐青神情着急,道:“李大人!” 李熏渺眸色恬淡,她问齐青: “这样一座没有威胁的死城,黎位景难道不知吗,可他为何选择不进去。” 齐青冷静下来,皱眉道:“是不能进,不敢进,还是,在忌惮着什么?” 天色一瞬间完全暗沉,似有大暴雪要到来。 众人不自觉抬头望天。 李熏渺与齐青两人往回走,与其他随行官员汇合。 “先去找个能平安度过今晚的安顿处。” 可还没等他们迈步离去此地,便被突然靠近的什么东西捂嘴打晕。 等李熏渺再醒来时,眼前模模糊糊,隐隐光源闪动。 周围的一切景象陌生,而她与齐青他们,似是身处在一个能避风雪的帐中? 可这室内的营帐竟然比外面风雪肆虐的环境更冷,李熏渺皱眉,她低头,才发现自己身下被人泼了一滩冰水。 是谁呢? 身体在刺骨寒冷中变得迟钝,她晃动脑袋,想让自己赶快清醒,却听见上方传来一道严肃的声音,那声音禀报: “黎王殿下,她醒了。” 黎王,黎位景?听见这名字,李熏渺一瞬间清醒。脸上依稀触感中,她只庆幸那能覆盖在她脸上的头巾未被扯下。 一旁有醒来的官员大喊:“黎王,快放了我们!你在干什么,不知地上捆着的是云步州新任州牧大人吗?!” 坐在上首的黎位景如当初裴夫人给出的那副画般,冷漠俊美,但周身也带着无端阴郁。 在听见官员的话后,他低眸,却更加让人胆寒。 众人都见到: 黎位景手中正在把玩的,正是从李熏渺身上摸出的任命状。《 》 12、第十二章 黎王不是不知,而是,明知......故行! 刚刚还大喊着的官员此刻嘴巴微张,一腔怒火如同身上附着的冰水,被彻底浇灭掉。 他们这是落到了这个乱臣贼子手上呀。 黎位景一直没有说话,只摸索着他手中夺取的那道任命状。 同样被绳索绑在地面的齐青挣扎,他视力好些,却在瞧见黎位景手指反复摸索着的位置时,瞳孔骤缩。 那黎王的十指骨节分明,甚至带着些惨白,它慢慢地,似有意,又似漫不经心,从任命状上刻着的新任州牧姓名处反复划过。 李熏渺三个字,在他们被俘虏的一群人中,仿若黎王所关注的众矢之的。 盔甲在起身时发出冷冽无情的碰撞音,它的主人一步步向李熏渺逼近,最后站定。 黎位景居高临下,俯视她。 外间风雪大作,时而漏进的一缕缕风雪吹得帐中烛火颤巍摇曳。 黎位景高大的身形打下阴影。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他的第一句话。 在这诡异的沉默中,李熏渺抬眸,平静的目光回视这位异姓王。 黎位景神情未变,他蹲下,身上冰冷的盔甲也落在地上。他的双眼中带着倦怠,对遮挡着李熏渺面部的头巾并无兴趣,只开口道: “你的春闱是怎么通过的?殿试策题又是怎么通过的?” 李熏渺皱眉。 在场众随官都没料到黎位景的在意点是这,也不理解为何把他们绑来,就为了说此? 但他们同样也没料到,面对提问,李熏渺竟一声不吭,无视了这位异姓王。 不远处,齐青心脏开始怦怦跳,期望李熏渺赶快说一两句话应付。黎位景此人,凶名在朝野谁人不知,这么一个杀人向来不需要顾虑的孤僻怪物,被挑衅后该会怎样,后果又如何。 可黎位景却笑了一声,不见动怒,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 “林于亭说,你的答卷字字切题精准,不像生手。” 李熏渺的唇已被冻得发白,她声音开口略显细弱,道:“是我所答。” 黎位景沉吟,说出令在场所有人都震惊的话。他问李熏渺: “你与温梦璋见过吗?你的作文风格,极似他。倒像......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温梦璋,南臻温氏的那位。 公子世无双。 温梦璋为文官时位列百官之首,转而为武官时也同样天资卓绝,硬生生将当时在上一任将领手中摇摇欲坠的北地战场于即将失守中挽救。 黎位景的话不可不谓惊人。 齐青与其他随从官员交换眼色,打算等会见机行事。 黎位景仍在耐心等待。 而被他一直注视的李熏渺心中波澜,对黎位景所言只觉荒诞。如果只是想弄清这点便将他们打晕俘虏,那黎位景可真是个......疯子。 “我们,未曾见过。”她道。 黎位景很久没说话,众随从官员都以为此事已然结束。可随后,黎位景薄唇微抿,对李熏渺道: “据传,你是他的未婚妻。你说,我若把你抓住,温梦璋会怎样?” “我说过,我与他素未谋面。”李熏渺重复。 她垂眸,敏锐察觉黎位景迟迟不进云步,恐怕与温梦璋有关。 “这样吗......”黎位景退后一步,道,“给她松开绳索。” 他手下的士兵很听话,那根桎梏李熏渺疼痛难忍的麻绳便随即落地。 黎位景冷笑一声,在众人没反应过来时,将李熏渺抱起,大步往营帐外走去。 天色昏暗,明明已入夜,却不是完全的墨黑,透着诡异,在大雪席卷里如同末日。 李熏渺的眼睛被风雪吹得不可视物,只能把面部面向黎位景怀中那边。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怒斥。 黎位景没回答,站在风雪中。 过了很久,由远及近的一声马鸣传来,让李熏渺不由探出头。 只见一盔甲小兵手牵一白色骏马。 那马儿高大威猛,身上毛发顺滑光亮,它的眼睛闪着非同寻常的烈性,马蹄踏地,像随时可以奔命冲向战场。 白马烈性不服,却在黎位景的眼神下逐渐前蹄跪地,匍匐下来。 李熏渺就这样被黎位景强制抱上了马。 帐内齐青已经凭着身体力量扭动出来,他刚爬到门前,便见李熏渺此刻也趴在一匹马的背上。 他大声喊到,声音却淹没在风的呼啸中。 “黎位景,我要禀告陛下!你今日表现简直罪不可赦,就如恶鬼在世!” 黎位景转头扫视趴在他帐前正无能叫嚣的那个狼狈朝官,并未在意。 他转身时拍打白马的屁股,给出信号。 这匹烈马又嘶鸣一声,站立起来。晃动间,李熏渺牢牢抓住马的脖子。 齐青已经猜出了什么,他眼睛急得充血,呼道: “黎王,黎王殿下,李大人她不会骑马!” 黎位景勾唇,他只言了句,“如此,便更加好了。” 夜色中,白马破白雪,发疯了般向密林冲去。 密林枝桠乱生,尖利树枝不间断划过这匹已经失去理智的白马皮肤,留下道道又长长的血痕,也同样划过李熏渺裸露在外的肌肤。 马背上,冷汗顺着她的面颊流下,分不清是汗还是血。她现在所能做的只是紧紧抱着这匹白马,祈祷马在耗尽精力前别奔去什么危险之地。 好冷,好冷...... 白马速度快得像是要穿过时光和空间,先前身上被泼的冰水,如今密林不断落下的大雪,李熏渺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怎么都无法抵抗身体传来的虚弱。若就这样睡去,失去理智的马会死,她,也会死吧。 可意识模糊,好想睡去。或许,撑不住了。 “渺渺,掌绳。” 男子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人似乎在光亮中,而她在抗拒他的接近。 马场的草地上,小花点缀在大片青绿之间。 他握住她的手,一步步教她如何驯服烈马。 慢慢的,她真的会骑马了,发丝飞扬,在和煦的风中享受自由和久违的快乐。 而他轻声道,“我的渺渺,很厉害啊。” 已经郁郁寡欢多月的李熏渺下意识想说,“他们都说,世间没有比你更厉害的人物。而你却夸我吗?” 她依旧看不清晰男子的脸,经过驯马,她对他的防备开始变弱,竟能开起玩笑。 而男子听见她的呢喃后竟愣住,似是不可置信她会与他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将头埋于她的颈间,流露出脆弱,他道,“在我眼中,渺渺,最好......” 李熏渺本能觉得他不该这样,他是冷漠无情的,令人敬畏的,受人敬仰的。不该......这样卑微。 风雪中,等李熏渺的手再次恢复知觉时,她的眼睛也能睁开。她看见夜色中那条垂落在马身侧的缰绳,试图伸手去勾住。 白马已经跑出密林,现在这里是一片无什么物的平地,甚至于,再过不远处,就要至一道深深的悬崖。 马像是得了雪盲,跑得东倒西歪,却还在跑,速度也不减。 身体用力往前,她终于,勾住了像刚才幻觉里的那条缰绳。 营帐处,目视白马跑远,见它彻底溶于夜色和风雪中很久后,黎位景才不急不慢让随侍牵来另一匹马。 不停咒骂的齐青见他动作,突然停嘴,皱眉疑惑地看着他。只怪黎位景这厮可恶,让自己早已顾不得身为朝官的矜持和颜面。齐青气啊,这样罔顾人命的人,骂死他也不为过。 黎位景翻身上马时,齐青心中隐隐松下一口气,他放松一直紧绷的肌肉,终于瘫倒在地面。 如今,只愿李大人足够幸运,能成功被救。 一路行去,密林枝条上残留被勾下的布料和血迹,黎位景便跟着这些留痕纵马寻人。 他也并非想让李熏渺死,只不过,是想确认一件事罢了。 待至被雪掩盖的悬崖时,他勒马停下。 离快要落进深渊不远处的崖边,一女子正小幅度地喘着气,她伏在马背上,身上着的衣物不同程度有磨损。而那匹白马也呜咽,像是才感知到来自它身体血痕处的痛觉。 看着这一幕,黎位景突然笑了,像是发现了什么,已经确认他心中的想法。 李熏渺果真是个骗子。怎么会没与温梦璋见过呢。 逐夜这匹犟马,一匹烈到极致的宝马。除了他之外,也就只有温梦璋能让它甘心臣服。 果真,是个骗子啊...... “逐夜。”黎位景口哨施令,白马便一个激灵,慢呼呼地向主人跑来。 它想快,却也只能慢呼呼,刚刚的狂奔几乎耗尽它的所有力气。况且主人将那外人放至它的背间,它现在不光身体受伤,心灵也受伤。 碰! 一道坠雪声,李熏渺从逐夜身上滚落,倒在地面。 黎位景先是安抚了一下闹脾气的白马,便将目光放至李熏渺身间。 女子依旧戴着那道封闭的头巾,布料纵使被刮破,但刮的不彻底,依旧看不出她的真正面容。 黎位景一步步走上前,俯视正闭着眼的李熏渺。 他手向下伸出。 现在,他想看看这张脸到底是何了。《 》 13、第十三章 倒地的女子全身是大大小小的伤,甚至有些红色的血渗出在白皑皑的冰霜上。 她本该没法动弹,气息微弱。可当黎位景的手向她面部靠近时,她却立刻睁眼,抓住了那只手。 两人的手都是极度冰冷的,僵持着。 李熏渺露出在外的眼睛变得锋利,是从未出现过于她脸上的情绪。 黎位景凝眸,他没执着,不动静,更想看看李熏渺下一步要做什么。 而李熏渺嘴角带笑,将他的手拉下,一直触及到雪地。 黎位景低头,把染于他指尖的血色雪花给搓弄掉。 “都受伤了,还这么有劲吗?”他挑眉。 李熏渺的手腕纤细却带着力度,她紧紧压住男子的手。 黎位景可以随时挣脱,但他莫名失笑,就如同看蚂蚁着力。 李熏渺的腿开始动弹,她费力挪动受伤的腿,往前,停在黎位景的手旁,然后,抬鞋用尽全力踩上去。 死死的碾动中,她问他,“痛吗?” 黎位景早已在杀场敌害中身经百战,身体受过的伤自然不是这一点点。尽管痛,但他仍带着兴趣,看向李熏渺。 皮肉与鞋底以及冰沙摩擦,渐渐将地面原本的纯净染红改色。 “你知道吗,我差点就死了。” 黎位景冷笑一声,道,“原来是个怕死的人。陛下可真是对云步百姓的性命关切至极。” 被讽刺,李熏渺只是道,“对呀,我怕死,我连父母的面都没见到,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黎位景沉默,耳边是女子的呢喃。 “我连父母亲的面容都忘了。他们就在北地,只要经过云步就能到达那里。只要经过云步。” 他就这样看着李熏渺发泄。 眼前女子不似先前般平静,仿佛踩住了什么她的逆鳞。 四岁离别那年。 飞舞黄沙之间,废太子妃推开稚童,那女童手中的玩偶就这样落地,滚出灰尘。 “渺渺,父亲母亲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看着一脸受伤的女儿,她面露挣扎,终于下定决心蹲下,用掌心轻柔地擦干女童面颊的泪。 又无奈道,“羞羞,阿娘真是生了一个爱哭鬼。” “我不能跟阿娘一起嘛?”女孩的声音执着,又接着问,这次带着小心翼翼。 可面对这个问题,刚刚温柔的废太子妃却突然变脸,也流着泪吼道: “不能!说了多少次了,不能!” 一向宠爱女儿的废太子妃这次并没有管不断哭闹的李熏渺,而是用最重的话告诉她。 “若是你要跟来,我就没有你这个女儿,你知道我们为了让你能留在京城费了多大努力吗?!” 果不其然,李熏渺愧疚地低下头。 “渺渺......” 废太子妃本能想去安慰女儿,却又转过身。 她故意说这种话,就是想绝了李熏渺随他们去的心。 可谁知李熏渺又跑到废太子身边,拉住缠绕在他身上的锁链,她眼角红肿,哭得可怜: “父亲,别抛下我好不好?母亲,父亲还有渺渺,我们说好了要一直待在一起。” 废太子被囚禁于太子殿的那些岁月,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有爱妻与爱女相伴的人生,即使从权力顶端跌落,他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甘。 女儿的所有愿望他都会去实现,可这次,他罕见地摇头。 他只将女儿托付给一旁站着的裴远风,道,“裴兄,珍重。” 负责押送的关差催促,锁链响动,随着步伐行远。 李熏渺嘴里一直道,“阿爹阿娘,你们不要我了,我也讨厌你们,讨厌你们!” 可换来的只是废太子夫妇身形的停滞,片刻后在官差的推搡下又继续前行。 裴远风一直使劲拖住在他怀中踢打哭闹的女童,哄道,“渺渺乖,叔叔待会儿买糖葫芦给你吃啊。别让你父亲母亲担忧。” 李熏渺安静下来,裴远风只以为是一串糖葫芦哄好了她,却不知这孩子只是怕父亲母亲为她担忧。 今日的风雪像那日的风沙,吹到李熏渺的眼睛里。 月光反射雪地的光,看着眼睛陷入空洞的女子,黎位景嘶了一声,微动,将压在脚下的手顺着冰雪抽离。 李熏渺安静地站着,而黎位景抬头,他叹气道: “你以为伤了我的手,就能换回你母亲的手臂吗?” 女子很久很久都没有反应。 而黎位景正看着自己受伤的手皱眉,却见一滴什么砸落地面。 带着热气的泪珠遇冷,微不可察冒起白雾。 “你,不知你母亲的事吗?”他问出这句话,就在沉默中已经得到答案。 当初那封送至裴府的信,不是她不想亲手写给女儿,而是,她已经不能写了。 “母亲她来江边看过我,那时她就在江对岸,江......”女子的呢喃急切,无措。 渺渺,阿娘的渺渺啊,北地苦寒,你不能去。 那阿娘为何要去? 因为阿娘要陪着渺渺的父亲呀,待到你父亲洗刷冤屈,我们总会有相见的一日。 “啊!”李熏渺大口呼气,她的呼吸跟不上来,在窒息感下撕心裂肺地抽泣。 可只有不断落下的风雪,不断呼啸的山崖泣音。 黎位景起身,召来逐夜,刚刚积在他盔甲上的雪花便落下。再看,他已然翻身上马。 他于马上,朝李熏渺伸手。 月光下的飘雪带着诡异的静谧摇摇晃晃落地,想要慢慢抚平人心。 李熏渺依旧不动,而黎位景便抬手将她捞起。女子衣摆落于马上的一瞬,逐夜开始飞奔。 返回路途中,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此时营帐前,齐青的目光正直视前方,他在望李熏渺能平安早些回来。 却见到破雪的一缕白色飞速靠近,以惊魂的速度和肆意向他袭来。等马又一声鸣叫时,齐青才缓过神。 他的心跳加速停止,可这马得意洋洋地抖动尾巴,它的蹄子仅离他的面一步之遥。偏偏齐青被绳索覆身,行动受阻,刚刚只差分毫便要命丧马蹄。 齐青不由得在心中骂了句蠢马,学了主人的那套罔顾人命,就跟它那主人一样。 “死马......” 齐青微楞,突然发觉心中所想竟被他说出。下意识想捂住自己的嘴可手又不能动。 马鼻孔喘着粗气,两只前蹄又开始跪下。齐青眼睁睁看着它的面部越来越往下,越来越近,一人一马就这样对视住。 齐青浑身陷入僵硬:我的天,是听得懂人说话吗?! 他惊恐的下一秒,便见李熏渺被黎位景踹下来。刚刚,应该也是黎位景给这白马下的命令。 马退后一步,黎位景走进帐内。 帐中传出一道命令,“将他们都松绑。” 片刻,其余几个得到解放的随官和小将都冲出来,手脚忙碌将齐青也松绑。 齐青站起,看见李熏渺此时的状态,犹豫片刻后,还是问: “李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熏渺还没回话时,黎位景就掀开帐前那块布,看似对众人,实则对着李熏渺的眼睛,他道: “速速离开云步,你们,不适合这里。” “李大人,快说句话呀,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齐青着急。 这都叫什么事,他们可是有陛下给的任命状。像是抓住什么突破口,齐青又快速道,“黎王殿下,您不相信我们,也该相信陛下吧。” 但黎位景却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失笑一声,回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说呢?” 我说什么,难道你黎王不该听从夏帝的命令吗,云步是陛下的国土,难道陛下不希望云步好起来吗?可齐青憋在心中没说。 “李熏渺,你觉得呢。”黎位景冷下脸,“你该不该离开?云步百姓为何需要你这种存有私情,且脆弱无力的朝官来拯救。” “我不会走。”李熏渺抬眸道,“虽然我没什么能力,但我有一条命。作为云步的州牧,如果需要,我愿意用我的命,来换取云步州的未来。” 黎位景沉默,目光审视她。先前明明怕死,可现在却说可以为了云步奉献生命。 李熏渺皱眉,“我一直都知,云步百姓也有父母,也有儿女,他们不该因为天灾,又或者......人祸,白白死去。” 听见谈及人祸,旁边的齐青疑惑。李熏渺到底是无意间说出的,或?还是真的有他没察觉出来的人祸呢。 去留还未决定,便听见远处密林中传来声声啐骂。 “老实点!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 黎位景手下的副将赵省正持兵器,他身后跟着的士兵每一人手底下分别都压着一人。被控制的人大约有十数个,也就是一小队精锐骑兵的数量。 赵省走到面前时,抱拳复命。 “王爷,敌国兵今日已被我们尽数抓住。 “他们从树那江的上游那端来,借着夜色偷偷潜伏在冰层旁。也是奇,没把这群宵小给直接冻死。” 敌国兵确实身体在不断发抖,皮肤乌紫。身上无一例外都沾着冰碎子。 黎位景手下自营帐出来的其他将领听见赵省所言,不约而同露出惊讶。毕竟,这是这么多日他们守在云步外,敌国兵第一次突破了北地的防线。 黎位景神情有一瞬间微不可察地愣住,随后轻笑。他似是不可置信,道: “怎么温梦璋,终于要......守不住了吗?”《 》 14、第十四章 此话一出,场面顿时安静。 敌国士兵的眼睛恐慌,只盯着抓住他们的这些将领,尤其是盯着那个穿着银色盔甲,能决定他们生死的首脑人物。 ”赵省。” 在黎位景的示意下,赵省给他递上配于腰间的剑。 黎位景冷笑,他扯开刀柄,那把见光的刀刃便争鸣,印上每一张敌国士兵向它看来的惊恐变色面容。 他没有一丝废话,一刀封喉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士兵,溅出的血液喷洒在旁边被压住的人身上。 空气中有股尿液的气味发散出。是其中的一名敌国士兵,他的裤子渗出液体,腿也止不住地抖动。 见黎位景注意到了,而这抖得像筛子的士兵便以为他要杀的下个目标就是自己。 可黎位景手起刀落,斩下一个又一个头颅,最后只剩下撒尿的他和另一个人。 撒尿士兵语气颤抖,快要连不成句完整的话,他急迫主动道: “大,大人,如果我告诉您军情的话,可否就不杀我?” 黎位景见到这幕,便笑了。他留的就是他。 “我们自北地来,北地不知为何今日防守兵力急剧减少,我们又很幸运没被发现,便乘机出来。我们来这里真的没想干什么,没有别的企图......” “没想干什么?” 敌国士兵忙点头,“是啊。” 旁边赵省笑出声来,问: “那你来这里是不是想看看云步的风景啊?” 接着赵省话锋骤转,凌厉怒气,“还是想从我们云步出发。以达成,双面夹击的目的!” “我不想死,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饶了我吧,饶......”尿裤子士兵话音未落,便被一剑封喉。 黎位景手中的剑刃吃多了血,剑背更显妖气。它此时直直对准刚刚所有敌国士兵中最安静的那人,也就是现在所剩下的最后一个。 “你要如何选?”黎位景抬眸,漫不经心。 这士兵却是一把挣脱肩膀上的压力,冲上前将脖子对准刀尖,自裁了。 这下是真的个个不留了。 在场众人,黎位景一方的将领自是不惊讶,对他的雷霆手段早已习惯。但随李熏渺而来的朝官们,特别是久居朝堂从未见过如此血腥暴力场面的官员纷纷皱眉,甚至想吐。 地上是一个个脑袋,血淋淋的,而在旁候命的士兵井然有序蹲下,互相配合着将这些尸体抬离营帐前。 黎位景收刃。他看向李熏渺,一双眼睛冰冷无波澜,似乎刚刚杀人只是个平常的小插曲。 “我说过,你不适合这里。” “你说了......不算。”李熏渺低头整理因血液凝固而糊住伤口的衣裳。 布料和伤口分离时牵起血丝,她的额头冒出冷汗,咬唇却一声不吭。 “呵。”黎位景转过头,对天边回道,“当然是我们圣明的陛下说了算。”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在讽刺。 而齐青目光从地上移开,闭上眼睛,拼命忍住呕吐之感,只觉也是天高皇帝远,黎王这人太过嚣张,恐怖如斯。怎么能像,切、切菜头一样容易,一刀一个。 “走吧。”李熏渺道。她的话拉回齐青乱飞的思绪。 李熏渺和随官小将一行人就此驻扎在黎位景的营帐附近,不远也不近。黎位景对此也并未说什么,放任他们动作。 齐青找回了他的爱马,此时正扶着马背,一脸愁郁。 他叫住正在铺帐篷的一个小将,道: “这下可好,我们来云步就是为了挽救灾情,现在在城外什么都干不了。” “天快亮了呢,齐大人。”小将抬头,只见远处天际线微微放亮。 “也是,明日,不对,是今日的行动应该会便利些。”齐青说着便想到。 收拾好后,李熏渺把他们一众人叫至帐中,道: “今日我欲再去一次云步城楼。” 众人点头赞同,随官中一人提到。 “上回城中人愿意开门,是因为看上了我们的马。这次我们该用什么吸引他们?” “马。”先前城楼外那个主动请命的小将吴英杰道。 “真是一针见血呢。”说话的随官打着哈哈回。他当然知道这是最直接的办法,可却不想采用。 场面安静。 “州牧大人,我愿将马奉献出去。”吴英杰抱拳,低头对李熏渺道。 有人表态,便有另一人接着表态。 齐青转头想看帐篷外情景,可却只能看到门前挡布处透过的一竖缕缝隙。 冰天雪地一定很冷吧,他的马放着温暖花开的上京不待,愿意跟着他来到北地...... 无人想到,那确实是字面意思上的愿意。 齐府马棚,齐青被齐术追着打过去时,就是这匹马双腿刚从栅栏里跨出来。皆有惊讶,一人一马大眼对小眼,在齐青看来,他们是互相选择了对方。 至此,刚刚打哈哈的随官也表明愿意,就只剩下沉默的他。 “我也,同意。”齐青道。 也不是被道德情绪胁迫,而是,如果在马命和同胞的命中非要选,那么他会选择......救人。即使是杯水车薪。 况且,对云步之事能有个突破口已是好事。 “那各位先休整一下。等风雪小些我们再出发。” 烛火映照下,李熏渺声音柔和,但齐青却看出她中力不足。 她脸上还遮着那副已染上星星点点血迹的头巾,先前被黎位景扔去马背时,齐青也注意到她下意识扶正头巾。 众人散去时,齐青仍留在原地。 “李大人,我去给你拿些治伤药。”他道。 李熏渺愣住,随后点头。 齐青回来时,她已取下头巾。 她接过小瓶子,将药均匀倒在裸露的皮肤处。粉末接触肌肤时再次刺激伤口,带来更剧烈的疼痛。 “您之后还要继续戴着这东西吗?”齐青指了指地上的头巾,问。 想了想,又怕李熏渺误会,他补充道,“只是听说,伤口捂住了不易好。” 李熏渺摇头,手中继续上药,“天冷,伤口其实也不碍事。”虽不易腐烂,但却好得更慢。 裴羡安当初说的并不无道理,为了省去些麻烦,黎位景还是不要看到她的面容为好。 况且黎位景这人其实好奇心不强,或者是对他眼中无关紧要的事并不在意。否则在他将她绑去时她便会失去头巾,暴露面容。 “云步百姓叛乱。原因,恐怕是没有赈灾粮啊。”绕来绕去,齐青叹气,还是说出了他留下的真实想法。 他凭自己想不通,纠结来纠结去,便希望与李熏渺讨论,能得出答案便更好。 “李大人,我就是想知道,为何那黎位景手握众兵,却迟迟不进云步。 “距上任州牧逃出来,云步州已经封城一月有余,断粮时间估计不止。里面都是些饿得如恶鬼的流民,都饿成那样了,身体瘦弱无力。他想攻,又怎会攻不进去?” 齐青的意思,就是提醒李熏渺城内或有什么。昨日他们去侥幸平安,只是被黎位景绑走罢了,可今日要再去,风险定不止一点吧。 “但齐青,我们必须得去。”李熏渺给出答复。 他们真正上路时,越过那道冰雪覆盖的密林,李熏渺中途折了根粗树枝。 她折不动,便让吴英杰上前帮忙。齐青虽疑惑,却也没说什么。 “啊!”突然有人喊叫一声。 众人转头看去,原是那随官的肩膀上落了大团积雪。 “吓人......”齐青道。 随官喘着气惊魂未定,道,“李大人,我长这么大还未见过如此雪落,它从树上落下掉我身上,我还以为是又有敌袭。” 李熏渺道没事,随官便放下心来。 他们继续行进。 齐青满头黑线,默默感叹黎位景袭击时给人留下的心里阴影果然太大。 前方透出亮眼的光,一片雪白无遮掩处,便到距离云步城楼外不远。 再回这里,依旧觉得此处视野宽敞,楼上人能一览无余,楼下人也能看得清晰。 云步此地气候是个极端,冬春极冷,夏日却极热。这样的冷热收缩,城楼边角便很容易出现伤洞。 眼下城墙下处处被冰雪覆盖,李熏渺带来棍子,就是为了试探城墙有没有裂洞。 她交代齐青等人在她到达城楼下后才放马出来,便一步步踏着深雪前行。 走至一半路途,李熏渺抬眸的瞬间,便发现先前的那孩子又出现了,她正趴在城墙上,一动不动看着愈走愈近的她。 但李熏渺并不担心,她知道,只要这孩子不随意喊叫惊动城中人,那她便会平安。 直到她进入楼上人的盲区后,依旧未听见什么意外动静。 她拿出木棍,动作小心地探查。棍子每触及雪时,便进去,触及实物,再也不能深入。 李熏渺没泄气,她赌的本就是个概率。 沿着城墙再往前行一步,她继续动作,却明显察觉此刻木棍的触感完全不同。 扒开这地方的积雪,便见一道凝固的大冰块,冰块很厚,却像一面镜。冰镜的对面,有个孩童正左一下摇头,右一下摇头,托腮观察着她。 齐青他们驱赶的马已至城楼门前。 马鸣叫,冰镜里孩童的身躯也一动,明显被吓到。她嘴巴往下瘪,张开嘴要哭出来。《 》 15、第十五章 “别哭呀。” 李熏渺说的同时,做了一个噤声手势。 孩童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看着眼前的蒙面人温柔地安抚她。 “雨生,你在干嘛?蹲在那里像个小耗子。”一妇女声音喊道。 “才不是小耗子。” 名叫雨生的女童嘟囔转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转过去时遮挡住李熏渺的身影,让喊她的那名妇女不能发现李熏渺。 “给我过来。” 妇女的身形随着其说话声靠近,她拨开雨生时,李熏渺迅速地侧身,离开了裂洞能窥见的视野。 见没看到什么异常,妇女便离开。 李熏渺斜倚在城墙边上,试图去听清城内此刻的动静。 里面嘈杂人声,但仔细分辨却似乎都是些女子和孩童的说话声。 所有的马儿停在城门前,嘶鸣声不断,而门依旧未开。 城内在争论。 “朝廷走狗能给我们送粮吗,天塌下来我都不信。” “把门打开,开门,我很饿,不要管那么多。” “朝廷要是那么好心,为何那么果决断我们生路。” 一顿争执后,少数服从多数,沉重的城门最终被她们合力推开。 陷于没有粮食的情况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天,在城中所有存粮耗尽后,甚至有控制不住疯掉的人把别人家的孩子偷走。冻死的,饿死的,无情的,有情的,善良的,邪恶的,最终......都被这场大雪彻底埋于地下。 马被她们牵了进去,看到食物,她们的力气也仿佛回来,但幸好马都比较乖顺,少有踏蹄伤人者。 因离得远,且这些妇女们的注意力都在马身上。李熏渺屏住呼吸,保持冷静。 雨生似乎还是守在裂洞旁,她用手敲了下冰镜。 咚咚——保持着规律。 李熏渺听见声响后,小心地缓慢移近,用目光观察,见冰镜前只有趴跪着的雨生一人。但随后她还是继续隐去身影。 雨生疑惑,为什么要躲她呢,她自顾自说,“姐姐,昨日你来,今日你又来了吗。” 很久很久,雨生等得无聊,等不到回答,便瘪嘴道,“那我走了,明天见哦。” 孩童的玩心说是只那么一瞬,可雨生又对给她们送食物的神秘姐姐感到好奇。 她迈步离开,和其他人一起围到那些马匹面前,看着那原本做屠户生意的姨姨磨刀,听见姨姨嘴里说着,最必要的是储存一部分的马血和马肉。 “又可以多活一些时间了。”阿娘喃喃自语,将雨生搂在怀中落泪。 雨生盯着马儿的血肉,目光逐渐空洞,忽然间想到她的双胞胎姐姐花生,想到和花生一同上学堂的日子。 那时的云步州平和安乐,热闹繁荣。 后来一场雪灾到来,刚开始所有人都没放在心上,毕竟每年冬季都会下雪。 可是大雪没停,他们的粮食也不再有,再后来的一天夜晚,花生突然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早晨她起床想找姐姐,可姐姐却似乎想永远和她玩捉迷藏。 姐姐好坏。雨生这样想着。 再之后的之后,家里挂起白绫。 教导雨生和花生的老夫子也来到家里,人却变得有些疯疯癫癫,嘴里不断念叨着: 一直都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啊,这很正常吗?用一种生命的陨落,去换取另一种生命的延续。 那时的雨生还不懂老夫子在说什么,只觉得好深奥。 同雨生不同,花生是老夫子的得意弟子。老夫子呢,和其他教导过她们的老师不一样。 如果姐妹俩表现很好,他会毫不吝啬夸奖她和姐姐,不像母亲先前为她们寻到的那些夫子,只喜欢关注男孩子,也只对男孩子投去赞赏的目光。 他说,如果有一天女子能做官,他相信花生和雨生一定能行。 可是,这样的老夫子后来也不在了。 雨生不明白,这场大雪为何一直一直在夺去她重要的人。 他们说花生肉好,老夫子没劲,除了骨头还是骨头,所以不好。 大雪天是黑暗的,黑夜自然有很多其他未知的邪恶东西出来。 雨生和母亲在没有光的天幕下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直到某日,云步来到一位年轻将军。 将军惩治了那些魔鬼,还下令给她们分发食物。 雨生记得,那时的阿娘也同样如今日这样说,“又可以,多活一些时间了。” “在发什么呆?”阿娘曲手指,敲了下她的脑袋。 “父亲什么时候能回来?”雨生歪头问。 将军给他们带来了可以充饥的食物,却又说,城内的男子都要随他去战场。 为了家中儿女,妻子以及双亲,男人们都默契地同意了。 雨生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明白,为何那位长得如同神祇般俊美的将军会在救他们之后,又让他们的父辈必须去到战场,去那随时会死人的残酷战场。 第二天傍晚,李熏渺趁着天色昏暗来时,雨生已经将她那侧又重新积起的雪清理干净,并且还用自制工具在冰镜上钻了个小小的冰窟窿。 她将脸对准窟窿,骄傲道,“我聪明吧,这样就能听得更加清晰。我能听见姐姐真正的声音了。” 雨生说的自然是先前隔着冰块,声音会失真。 而李熏渺却也能更加清晰地看到女孩那骨瘦如柴的身体,像个可怜的小骷髅,只是会动。 “我这次没有吃的了。”李熏渺以为雨生这样热情,只是因为她会给她带来食物。 “这次有姐姐啊。” 砰的一声,刚走至这里的齐青顿时滑倒在雪地。 屁股是摔得疼痛,但他此时根本顾不得这些,欲上前将李熏渺拉离这个女童。 他神色惊恐,小声对李熏渺道,“她恐怕是要把你骗进城去,吃掉,吃......” 之后的话齐青结结巴巴不敢全部说出,毕竟距离很近,这女童很可能会听见。 但他自觉表达已经很清楚,想必李熏渺能明白他的意思。 见李熏渺神色如常,齐青补充道,“你明白吧,这座城连黎位景那种恶鬼都不敢进去。” 空气寂静,李熏渺摇头,道,“这座城里近乎只剩下老弱病残。” 齐青沉默,陷入思考黎位景为何不进去的纠结中。毕竟这云步可是黎位景的封地啊。 “我不吃,我只是说我喜欢姐姐。姐姐能来,雨生真的真的很开心。”女孩的声音委屈,吸着鼻子道。 第三晚,第四晚,她们都在城墙的裂洞处相遇。 雨生不厌其烦地清理掉积雪,将凝固的冰块重新开洞。 第五晚,李熏渺没有见到雨生,来此赴约的是一个陌生妇女。 她目光向妇女身后看,试图找到雨生,她怕雨生是否出现什么意外。 妇女直截了当,看着李熏渺道: “雨生今夜不会再来,以后也不会再来。 “你想知道什么不如直接问我,不必去套一个孩子的话。毕竟,她什么也不知道。” 听见这话,李熏渺记起,这是当初听见过的雨生母亲声音。 “好。”她沉默后抬眸,询问雨生母亲云步的情况究竟如何。 雨生母亲开口解释,“云步的壮力都到北地战场去了,以此换取粮食。” 李熏渺愣住。 “是一位姓温的将军将他所统领军队的供给分给我们,才吊住了我们城中众多人的性命。不然。”雨生的母亲笑道,笑得讽刺,“等大人你们迟迟赶来,看到的也许是满城冻骨。” 她简单言语,却包含多种信息。 李熏渺道,“现今战局激烈,那温姓将军做出这样的决定,且不说军队粮草有限,又该如何两边都供给。” “可是大人,朝廷不光赈灾粮不送,就连军粮也延后一月了。”雨生母亲目光死寂,带有绝望地叹气。 最后一语在此结束,李熏渺此刻心中情绪万千。 她的皇爷爷究竟打算,要如何? 回去营帐后,李熏渺从齐青那里了解到粮草每月固定送来的时间。恰好是在几日之后,也就是说,她现在动身赶去压粮官所行的必经之路,应是来得及。 她打算蹲点,去验证雨生母亲话中的真伪。 “我陪您一同前去。”齐青神情严肃道。 两人启程,赶到树那江的下游时,却意外撞见一队人。 是赵省,以及赵省所追随的......黎位景。 远处小土坡下,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严阵以待,手底又压着一批沾满冰碴子的敌国俘虏。 黎位景皱眉与赵省交谈,还未发现李熏渺二人。 李熏渺和齐青交换眼神,偷偷靠近。 屏住呼吸细听,她听见赵省正低声对黎位景道,“王爷,北地防线出问题,这已是第二次了……”《 》 16、第十六章 李熏渺视线中,远处的敌国士兵依旧挣扎。 寒风刮过身体,让人思绪变得敏捷。 温梦璋,黎位景,温梦璋,黎...... 她在心中默念,她或许,已经知道黎位景不进云步的原因了。 非是忌惮着什么,而是,守住这条江,才是黎位景的真正目的。 这两人相识,也并非其他人口中所传的水火不容关系。他们之间有共识,若陷入被敌国前后夹击的地步,那么整个北地和云步便都会,全部沦陷。 黎位景叹气,“温梦璋此人,皇帝忌惮他,战局需要他。 “他虽是文官,却在少年时期一战成名,封狼居胥,放眼朝野上下,或许没人比他更合适北地之战。人人都知他好说话,可人人也都知他高傲无情,不可冒犯。 “他能在乞童拦马时下车给出帮助,也能在欺负乞童的大臣人头落地那刻面不改色,微笑安抚乞童。” 黎位景说话,视线却往李熏渺这边看来。 借着土坡的遮挡,李熏渺伸手将齐青的头按下。 “温大人一向善良。”赵省敦实有力的憨厚声音响起。 “呵。”黎位景摇头笑。 “他不是会同情乞童的人,也向来遵行自然优胜劣汰。可那日他于马车睁眼,救下那孩子,你当为何呢?” “属下不知。” “因为那日啊,有一名女子于楼上窗边面露不忍,看到大臣欺压乞童的闹剧。” “赵省,你说这人来北地的心......真的纯吗?” “纯的吧......”赵省认真点头。温大人来北地的心,从某方面来说应是很纯的吧。 黎位景等人走时,李熏渺的双眸还在茫然中,像是陷入什么回忆。 齐青摇了摇李熏渺,道:“他刚刚看见我了。” 李熏渺皱眉,“谁?” “就是那黎王啊,李大人。”齐青双手抱臂,企图驱散寒冷,“在您刚刚把我头压下去前,他就已经看到我了。我与他眼神对视,他还有种似笑非笑的感觉。” “无事。”李熏渺道,“我们,继续等押粮官。” 不过傍晚,就见远处一人鬼鬼祟祟沿着树那江的边沿行来。那人身上穿着的是朝服,鬼鬼祟祟恐怕是因为被冻得慌,只能不断走路不断跺脚。 忽然,他的脚踝被抓住,从冰窟漏里面蹿出一人。 朝服官员惊住,用力踢腿,差点被一同拖入冰水中。 一人道:“哪来的歹徒,你放开我!” 一人红肿着眼,死命不放。 齐青对李熏渺点头,冲上去凭借高超武力控制住两人。 穿朝服的那人慌乱中看见齐青,急道: “齐大人,这不是小齐大人吗?弄错了,弄错了呀。为何不认得我了。您抓他,别抓我啊。” 齐青回头看李熏渺,见她没说话,便将朝服官员一把松开。 朝服官员,也就是押粮官顿时化作一堆软泥瘫倒在雪地里。 “也别抓我,我是被逼的,我真的不想跟他们一起来。”抓住押粮官脚踝的敌国士兵道。 “你自己都不想被抓,那你还像个水鬼般冒出来抓我!吓我?”押粮官起身,看看李熏渺,又看看齐青,见周围都是自己人,来了脾气。 从冰窟窿里刚出来的敌国士兵打着寒颤,嘴里哆嗦,“我不借你这条腿当柱子,我能活着出来吗?” 押粮官还想继续张嘴,却见齐青踢了下敌国士兵,道:“你们两个都停。你,先说。” 先前从黎位景手中成为漏网之鱼的敌国士兵没藏着,语气快如吐珠,道: “你国主将温梦璋领兵迎我们,却失踪。所以我们才能分批偷偷溜过树那江。” 这敌国兵自认为他的叙述简洁明了,莫名有些骄傲,又有些感伤。若不是被抓壮兵送到战场,他或许是能成为一个教书先生的。 “你呢?”齐青踢了踢押粮官。 押粮官被踢,他心中不满,但不好发泄,只暗道等回朝后定要找老齐告眼前这个毛头小子的状。 “马被抢了,粮也被抢了。我走了好几百公里的路,终于到达云步。” 其实押粮官口中的马就停在不远处,跟随他来的随从们也在不远处驻扎等他回去,再一起回京。 见现场气氛凝固,他赶忙找补:“粮草是会有的,大人们只需耐心等待即可。” “那你人怎么没被抢。”齐青见白白胖胖依旧保持头发整洁的押粮官,对他翻了个白眼。 这押粮官他先前在朝时当然认得,可对于他现在口中的说法,他却一个字都不信。 李熏渺垂眸,看向手中的衣袖。她当初的朝服,夏帝派来的人也说,再等等,会有的。 这边押粮官被齐青呛,于是对李熏渺投来控诉的眼神,希望她管管手下的副官。 然而李熏渺不如他所想,她蹲下,打量押粮官的鞋。似是不经意道: “你说你走了几百公里的路,徒步走到这里?” 押粮官顿时委屈,道:“对啊,州牧大人,您知我有多苦吗。不光遭遇山贼差点丢了性命,现在还。” 他见李熏渺没反应,又道,“不是粮草非要延后一月,而是时运不济,我带领手下与山贼周旋,用尽全力才逃出来至云步与您们报信。” 齐青自然也注意到李熏渺的目光,他直接蹲下,将押粮官的鞋脱掉,拿在手中举高观察。 押粮官心里慌张,露在冷空气中的腿打着哆嗦。 “你在慌什么?”齐青阴冷地笑道,面部靠近押粮官,“粮草呢?” “没有,您要问就去问陛下吧。”押粮官也冷下口气答。 “咦!你的脚白白嫩嫩,这么厚实,又走了那么多路,怎么没见水泡?”一旁看戏的敌国士兵出声道。 “呵呵。”齐青一手松开,押粮官的鞋就这样摔在地上。 他捡起鞋穿上,再看齐青也是一脸狠劲,“消息已经传到,就恕我不奉陪,先走了。” 齐青想拦住他,却被李熏渺用眼神示意。 看着押粮官离去的身影,齐青啐了一口。 “云步百姓的命,北地将士的命,就这么被这种小人视若泥巴,可以随意轻贱吗? “我如今真想回京把他的家人也捉来北地,看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般轻松!” 李熏渺没说话,她转眸看向地上的敌国士兵。 敌国士兵被眼前的蒙面人看得发懵,明明只是一个女子罢了,是的,她只是一个女子,能耐他何。再观察正怒骂的齐青,他思索自己能否趁机逃走。 可还没行动,便被齐青锁住肩膀。 “别想着动歪心思。”齐青道。 李熏渺离开原地,向远处的一道覆着白雪的枯树走去。 躲在树后的几个盔甲士兵呆在原地,就这么愣愣看着她向他们而来。 “那边的小兵,还要麻烦诸位了。” 本就是奉黎位景的命令驻守此地,士兵长官嘴快道,“能帮上大人的忙,不麻烦。” 可心底却是惊,他们隐在暗处,这位州牧大人是如何发现他们的。 敌国士兵被移交后倒也没挣扎,或许是在渡过树那江之前就已预料到自己的结果。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李大人,没粮了,他们要将云步的希望彻底斩灭。”齐青看向李熏渺,颓废沮丧,刚刚骂人的狠劲消散,便只剩下绝望。 “没粮了,会死更多更多本不该死的人,就因为这,就因为这。”青年语气带着无法抑制的凝噎。他来云步本想为百姓做些什么,可现在呢,他就是个废物罢了,就如黎位景所言,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蹲下抱头。 一道女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说,“齐青,我们去借粮。” 风雪很大,他抬头,看着女子被风裹挟的衣角,忽然觉得,当初违背父亲的命令执意追随李熏渺,一直都没错。 他站起声,语气严肃坚定,道,“我,听您安排。” 两人重新整顿好,雪树后留守的士兵便又看见李熏渺返回。 “打扰,可否借我们两匹马。” 士兵们点头,从远处大树下解开马绳,牵来。 齐青疑惑,李大人是不会骑马的,为何? 可在李熏渺利落翻身上马后,那娴熟的动作怎么看都不像新手。 齐青睁大眼睛看着这幕,随后转头平静,他自言自语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将自己瞬间说服。 两人快马踏雪,溅起细碎冰渣。 途中遇到先前狼狈离去的押粮官。那人正坐在马车上喝着热茶,凑巧掀开窗子欣赏雪景时,见到那擦着马车飞奔而去的马匹,顿时吓丢了魂。 是州牧和她的副官? 那小齐大人齐青路过时还恶狠狠地朝他剜了一眼刀,那模样像是能立即停下将他于原地斩杀。 放下手中温热的茶盏,他的手掌依旧在抖。押粮官吞了口唾沫,想还是速速回京罢,惹不起但他躲得起。 齐青看着领先于他的李熏渺,没说话,只是加快了速度。空中的白雪不减,风裹着雪如同刀片般痛人。他自然知道州牧大人也看见了那享福的押粮官。 可他们能做得只有赶路,赶去之前来云步路途中时见过的其他繁华富足州地。 接连几夜,风雪不停。 终于至阁元州城门时,齐青眼前一亮。 “我们到了。”他如释重负。 李熏渺却没有放松。 齐青道,“先前我们来到阁元时,那州牧倒是个好相处的,甚至盛情邀请我们多留宿几日做客。” 李熏渺勒马,马儿停在原地走了几步,与她一同看向不远处高耸入云的城门。 “可现在不同了,齐青,阁元州牧只会觉得我们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齐青愣住,阁元州城内的喧闹声似能穿过城墙传来这里,与云步的一番死寂截然不同。 是啊,谁不想让自己所统领的州富庶安乐。他们所需的粮食不止一星半点,没有夏帝的圣令,再和善的州牧也绝非容易将它借出。 通过关卡进城后,他们表明来意,阁元州牧不出意料将他们拒之府门外。问就是生病了,怕见客过了病气给客人。 几日僵持,客栈中齐青愁眉不展。 他们所住客栈离州牧府不近,但也不远,隔着木窗隐约能看见阁元州牧府前的两对石狮子。 这几日李熏渺没事就喜欢坐在窗前,静静看着那里。 齐青按耐不住好奇心,刚想开口询问,便见李熏渺转头道,“我们去见一个人。” 到了地方之后,齐青才知李熏渺口中的见一个人便是带他堵人。 那身穿锦服经常出入州牧府的本地第一富商刚出府门,便被齐青胁迫去偏僻后巷。 这狭窄不见天日的巷子里,富商颤抖着问,“壮士为劫财而来,还是,劫色?” 不见回答,富商心彻底沉落谷底,那就是为劫命而来,吧? 却听见一温婉的女子声音,带着安抚人心般轻声靠近他,道: “你去与阁元州牧说,入主太子殿的那位来借粮了。” “入,入主?”富商张大嘴巴结巴。不是入住而是入主,入主太子殿,本朝的新任太子?! 齐青此刻才明白李熏渺的用意,他想到殿试时流出的策题,想到隐约中夏帝对云步的态度,急道: “您真是疯了!” 若是为了云步州的存亡就此骗粮,夏帝不会放过李熏渺的,绝对……不会。《 》 17、第十七章 门口值守的侍卫见富商返回,正疑惑,却看见他后面还跟着两人。 富商轻车熟路,找到阁元州牧正办公的书房。他犹豫地回看下李熏渺和齐青,便伸出隐在宽大袖袍中的手,试探性地敲门。 里间传来一声,“进”。 推门,阁元州牧见是富商,疑惑抬头问道,“赵兄,你怎么又回来了?” 在看到富商身后跟着的两人后,他立马脸色微变。眉头皱了又皱,似是想起什么,咳嗽几声,又拿起旁边的杯子。嘴里嘟囔道,“药,这药真是苦得很。” “哈哈......”他干笑,有点谎言突然被戳穿的窘迫。 富商率先跨进屋内,也应和着阁元州牧的话,同道:“苦得很嘞。” 可不就是苦嘛,他明明已经谈好生意,准备回家享受歌舞足浴,却被一位自称是太子的女子抓住,逼他带他们入州牧府。这其中有多少密文沟壑,他实乃不想知,也不想卷入啊! 富商上前对阁元州牧附耳。两人悉悉索索谈论片刻,再抬眸时,阁元州牧看向李熏渺的眼神已然不对。 “我只能给你。”他停顿,最后沉声道,“十五万石粮食。” 齐青听见阁元州牧愿意借粮后脸色转好,可又瞬间愁下来。不够啊,远远不够。北地几十万将士,而先前朝廷拨给北地的军粮为300万石。再加上云步的情况,这不管怎么省,都绝无法满足供给。 他看向李熏渺,而李熏渺却笑着答谢,道:“阁元大人,粮食在今日可以全部筹集完吗?” 阁元州牧点头,只叹气说了一句,“骗人,可是要被送上刑场处决的。” 他意有所指。 李熏渺语气坦然,柔和中却有种让人想去相信的魔力,她道,“我知,所以......不会拿这个开玩笑。” 阁元州牧看不见这女子被遮掩住的表情,只觉得莫名难言。他最终还是召来副手,让他领齐青和李熏渺二人前去取粮。 安排好粮草后续押送问题后,两人又前去寻马。 走在石板路上,这里没有冰雪覆盖,到处一片生机,甚至石缝中生出些绿色杂草。自始自终,齐青一直注视着李熏渺,他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李熏渺突然停下脚步,看向他。 “大人?”齐青也顿住。 天色暗沉,李熏渺目视远方随风摆动的枝叶,道:“粮食还不够,再随我去几个州吧。” “不行!”齐青急道,“您骗一个就够了,要再多骗几个,那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李熏渺摇头笑: “我不骗人的,确实是住在太子殿。若陛下问起,我便说他们当初听错了,不是入主而是入住。就算陛下要诛我九族,这九族里还包含着他自己呢。” 齐青瞪大眼睛,“您还有心情开玩笑。” 李熏渺没回答,只垂眸,“要抓紧些时间,去徐松州还有段路途要走。” 他们如法炮制。 各州被借粮的州牧:殿,太子殿下?! 面露惊恐与怀疑的同时,又被忽悠地逐渐相信。 最多的一人借出二十万石。零零散散相加总数近九十万石。 “还是不够,我们就这样返回吗。”齐青心中叹气,忽然又觉得早知就将那狗屁押粮官扣下,不给粮就不让他走。 他正发愁,却发现李熏渺在前方放慢行速,她对他道,“等过段时间,我们又来拜访附近州牧们一次。” 是啊,至少现在已有的粮食已足够支撑些时日。齐青顿悟,等过段时间说不定陛下也会重新拨粮。 事情有解,他心中悠然。 可突然,齐青手指向前方,嘴巴张大。“大人,您看前面的是什么?” 现在他们已快至云步州境内,雪大片大片地刮落。却见远处白皑皑的雪景中,一片正红突兀出现。似是......娶亲的队伍? 红绸红箱红轿,一列列排行,东西许许多多,拥拥挤挤,如同落入雪地的一条流动红线,却看不清尽头到底在何处。 李熏渺和齐青的马路过时,与这如龙蜿蜒的长队擦肩而过。他们路过主轿时,那轿中身穿喜服的女子正睁着一双好看的杏眼观察他们。 马超过轿子后,却听见后方传来一道轻灵的问话。 “是熏渺姐姐吗?” 李熏渺身下的马匹停下,直至轿子终于向前行至她的身侧。 “我名温双柔。”杏眼女子自我介绍。她肤白,在这冰雪世界中笑着如同春日暖阳。 熟人吗,可这女子又还要介绍一遍自己的姓名。可不熟吗?齐青也疑惑,又看了看李熏渺被头巾遮住的脸,心道这都能认出来吗。 她名温双柔,温,双柔…… 齐青:!!! 是那个,南臻温氏的温。 温双柔于窗边托腮,自顾自与李熏渺聊起来。 “天好冷啊,姐姐进马车内与我一同烤火吧。” 她邀请,目光看向李熏渺肩膀处积上的落雪,那里的雪已经凝成冰碴。 李熏渺并不认得眼前这语气行动皆是熟稔的天真烂漫女子,她摇头拒绝。女子却又道: “姐姐不识得我,可我识得姐姐。 “那日兄长遗落在亭中的画像,画的正是您。” 哪位兄长?齐青顿时吃瓜心爆棚,他把他认识的那些温家青年才俊猜了个遍。猜来猜去,就是不敢猜他先前口中临立于众人之上的温梦璋。 看不清李熏渺的表情,只听见她道,“你......兄长是谁?” 是啊,是谁,齐青耳朵注意力集中在这边。 可温双柔没继续说下去,而是转移话题。 “听说熏渺姐姐缺粮,我此次是前来为姐姐解困。” 车轮碾过冰碴,发出脆响。温双柔笑得坦然,“我来嫁人,自然要带嫁妆。300万石军饷,可够?” 少女语气活波,李熏渺也知她并非真的来嫁人,而是借着成婚的由头前来运粮。 “300万石?!”齐青惊。 他靠近李熏渺,笑着比了个手势,300万,又小声道,怕让温双柔听见,“李大人,南臻温氏历经三朝的底蕴积累,富可敌国果然不是空话。” 温双柔看着他们,静静微笑。 “可是。”齐青回望没有尽头的“嫁妆”,对李熏渺道,“这点对温家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然而一次不算什么,但若想持续经年累月支撑战局,恐怕还是要伤经动骨的。” 温双柔换了个姿势,将手合在一起呼气,她抬眸,看向齐青: “我兄长的母亲是岐国当年最受宠的公主。她和亲而来,嫁与温家家主。” 齐青突然恍然大悟,是啊,最受宠的公主不是随便说说的。岐国国力强大,但皇室却子嗣稀薄。当年美貌岐公主看上青俊南臻家主,共成一段佳话,陪嫁数十座城池可不是说着玩的。 南臻家主年少继承家主位,少年老成,而岐公主生下他们唯一子嗣温梦璋。如此一来,温梦璋也有岐国皇室的一半血统。必要时,护短的岐国皇室不可能置之不理。 装粮的车队就这样默默行着。 温双柔也没再强求李熏渺上车,只是给她递去一件厚裘皮,让她披在身上御寒。 又行过云步州外那条江的边沿时,李熏渺抬头,她望向江对岸的那头。或许期望看见什么,可此时没有任何人站在那里遥望。 结冰的松林远处,多日不见的黎位景手握腰中剑,带兵站在那里。 马车停下后,温双柔脚踩踏板下车。她轻轻行了个礼,道,“位景阿兄,粮草已至。” 黎位景点头,转身时盔甲摩擦的声音凌冽冰冷。他身形很高,挡住为数不多的光。 李熏渺下马,手抚摸正不安躁动的马匹。而黎位景走来,他居高临下,用冷漠目光与她对视。 两人什么都没说,温双柔率先打破沉寂。 “熏渺姐姐,你的面纱不好,上面还带着血,这里有新的。” 她倒也没觉得李熏渺一直遮住面容奇怪,而是看见它破破烂烂,血黏在上面,李熏渺戴着定然是不舒服的。 黎位景目光看向温双柔手中的面纱,看着李熏渺接过。 或许有某一刻他会好奇李熏渺到底是何容貌,但可有可无,既然想遮,那就遮便好。 他转身背过时,恰好见李熏渺也转身,再见,李熏渺已经换好新的面纱。 一阵大风从江上冰层掠过,寒气逼近,吹动起女子面上的纱。 黎位景瞳孔骤缩,他皱眉,上前握住李熏渺的手腕。 只是小小的一瞥,并未窥见全貌,但却是似曾见过的感觉。这种不可控感太强,让他不得不强制命令道: “摘下来。” 李熏渺抬眸看他,“我不想。” 温双柔看懵了,一旁的齐青也看懵了,两人互相对视。 温双柔上前欲分开李熏渺被黎位景握住的手,道: “我还有的,位景阿兄若是也想戴,不如我给你也拿一块。” 左右她多的是,不光面纱管够,就是要首饰,她也管够。 可黎位景的手握得紧,将李熏渺的腕伤成红印。 他高高在上俯视,道: “摘下来,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 18、第十八章 李熏渺另一只手抬起,置于薄薄的面纱上。 黎位景握她的力度渐渐松了些。 不知是因风还是人的缘故,刹那,离去的面纱撞破四散的飞雪,就这样扬在半空中飘远。 李熏渺的面容暴露在寒气中。她白皙的脸颊上点着细碎已结痂的小红疤伤口。 “姐姐,你脸上为何会受伤?” 齐青看向黎位景,啧了一声:“还能是怎么受伤的?” 黎位景沉默地观察女子那张温婉却不带有攻击性的脸,最后闭眼。他的气息缭乱,似没被影响,却又能听见他呼吸中的微微颤抖。 “熏渺姐姐!” 温双柔皱眉用力掰,终于能将黎位景的手从李熏渺手腕处分开。她抬眸,或许是察觉出现场尴尬的气氛,连忙道: “姐姐别担心,我那里有疗效极好的去疤药,一定不留疤的。” 黎位景转身的那刻,盔甲碰撞刀柄,他毫不犹豫地带兵离开,独留站在原地懵圈的温双柔。 “位景阿兄这是......什么毛病?”她疑惑。 “继续走吧,进云步。”李熏渺开口。 温双柔点头称好。她回头看了看正停于江边绵延一线的红车马匹。那拖车的马儿时不时踏着蹄子,试图驱散自江面冰层渗出的寒气。 “若是直接通过树那江至北地,那当然更好,更节省时间。可是此江面虽已冰封,却也定然无法承受这样重量的补给。”温双柔道。 “也就是说,熏渺姐姐,我们还得去麻烦位景阿兄一次。云步是他的封地。” 然待一行人行至云步州关卡城楼时,那城门却已然打开。 “看来是不用找啦。”温双柔笑着回头。 她虽不知李熏渺与黎位景之间有什么嫌隙,但也知他们二人关系绝对不算好,甚至是凭她先前观察出这两人之间的眼神对视,那时就如同,仇人般。 “姐姐!姐姐!”一道甜甜的童声响起。 雪地里,那孩童扑来,李熏渺张开双臂,她正巧扑进她的怀中。 “姐姐送来的食物我们已经收到了。”名叫雨生的孩童抬头看李熏渺,干瘦贴骨的脸颊,一双眼睛鲜活得布满星星。能吃饱后,她的精气神不似之前相见那般郁郁。 雨生口中的食物,自然指的是李熏渺之前去附近各个州骗来的粮食。 李熏渺蹲下,她牵起雨生的手,带这孩子走进城,后面跟随温双柔,齐青,以及温双柔带来的押粮队伍。 刚踏进他们往日百般难入的云步时,就听见一声声高歌。 “州牧大人千岁!” “州牧大人万岁!” “州牧大人,千秋,万岁!” ...... 云步活下来的所有臣民夹道挤在一处,她们目视李熏渺,或许不知口中的赞美只有帝王才配享,又或许是知道的,但也不肯用于他们真正的统治者夏帝身上。 而真正进入这座城,才真正体会到全是妇女老弱的震撼,这里的男子们皆去了北地战场。 李熏渺愣住,她看着她们,眼前景物却逐渐模糊,在黑暗完全覆盖视野时,雨生扶住了她。 “姐姐?”雨生担忧。 “姐姐没事。”李熏渺摸了摸雨生的头,随后弯腰将她抱起。 这孩子很轻很轻,像羽毛一般,已经称不上是一个正常孩童的重量。 “我没事的。”李熏渺笑容温柔,她重复道,向雨生证明。 雨生将头窝进李熏渺的怀中,声音稚气未减,小声喃喃:“州牧大人,谢谢您。” “不谢。”李熏渺抱着她继续前行,“因为,我是你们的州牧啊。” “上一任大人没您好,他甚至与我们抢东西吃。” 齐青是一直在听这边动静的,听到此处,嘴角不由抽搐。 他知当初云步上一任州牧本来是个胖中年,回朝时却瘦如干柴。骤减下来的体重让他的脸皮甚至松弛,就像张面饼挂在脸上。他与同僚说,“遭不住啊,云步那个鬼地方谁爱去谁去,幸亏逃出来了。都是刁民,一群愚不可及的刁民!” 刁民且不说吧,光论上一任州牧狼狈逃回的这件事就值得让人称道。后也传出,说云步州全州,举州叛乱。 叛乱造反吗?这些臣民就像能动的架架骨头,说是死后变为阴兵前来造反或更合理。 雨生的母亲站在人群中,她面容带笑又微皱,不停给雨生使眼色,叫她下来。 李熏渺看到后,对雨生母亲回之一笑,又转头看向雨生,“不用,我们雨生很乖的,不是吗?” 雨生害羞地点头,可眸子渐渐无神,“我喜欢......姐姐。” 眼前的州牧大人就像真正的姐姐一样,总是充满耐心,嘴角总是带笑,也总是说,我们雨生,好乖好乖呀。 是以突然时,李熏渺倒落雪地,她最后一秒将雨生护在胸前。 “姐姐,你怎么了,姐姐!”雨生哭着从雪地里爬起来,爬到李熏渺身边。 温双柔和齐青赶忙上前。 面对温双柔投来的目光,齐青道,“州牧大人应是最近时日赶路,身体受不住了。” 再加之,齐青敛眸,剩下的话未说完,还有当初黎位景逼迫李熏渺上马那时落下的病体。 周边是嘈杂的说话声,李熏渺模模糊糊地听见,她想睁开眼,想开口,却都无法为之。 “州牧大人!” 周围关心的声音涌入,她们口中不断唤着州牧大人。 像是换了时空。 “北地没守住,主将徐柘投敌,敌军抵达云步,就快要破城了!” 随着哭泣杂乱的声响,李熏渺的心落了半拍。 徐柘,她是听过姓名的。温梦璋正是从此人手中接过北地的兵权。而徐柘此时应是在上京好好呆着,怎会又与北地扯上关系。 她耳边传来一道粗犷的大笑,它响彻在空旷的雪野中,句句讽刺: “你们的州牧都跑了,大宁朝廷也把你们放弃,现在不光北地属于我们,夺得云步不过就在一念之间。” “州牧大人不会丢下我们的,朝廷也不会。”可那声音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不信,他凝视如今空空的城主府,笑出声来,“不会......嘛。” “速速开城投降,我可保你们百世安康。” 很久很久没有动静,是一道刀刃的争鸣划破长空。 血液飞溅。 “夫君,云步儿郎和女子绝不投降。” “儿子,我和你阿父宁死也不叛国。” “动手罢,动手......罢。” 父亲杀死了母亲,父亲杀死孩子,男人们互相残杀。 敌国将领远远望着自云步城墙渗出的红色血液,仿佛蔓延至他的脚下,它们还在蔓延,在说,我们云步,宁死......都不降。 云步州是最靠近云的地方,最靠近天空。常年在下的白雪一如往常,会将所有的憎恨与不甘都掩埋,深深埋入地里。 李熏渺再醒来时,已经身处温暖的马车。 她掀开身上的毛绒毯。 趴在窗边郁闷的温双柔听见动静,她转头,一双眸子里满是惊喜,“熏渺姐姐!你终于醒了。” 李熏渺点头,也凑近窗边。窗外的雪地纯洁白净,泥土被覆盖得不见一丝颜色,偶有与泥土同色的树枝跌落,躺在那里。 没有红色,是没有红色的。盯着近乎全白的世间,她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松下一口气。 是一个很奇怪的梦,或许也只会被称作是梦吧。 “我们到哪里了?”李熏渺问。 温双柔掰着手指,举出一,认真道: “姐姐昏迷时间可长,吓得我差点直接回上京请名医。现还差一天,我们便会抵达北地了。” 李熏渺又唤来齐青,两人隔着窗户,齐青骑于马背,低头附耳。 “从各州牧那里借得的粮食是否已安排好?”李熏渺将木窗用手推离,再打开一缕缝隙。 齐青沉吟片刻,道:“云步百姓那里已经足够,剩下的与我们一起带至北地战场。” “好。”她答,放下了木窗。窗外趁机飘进的飞雪又被彻底阻隔。 “熏渺姐姐。”温双柔笑着道,“你能见到你的阿父和阿母了。” 李熏渺似是没什么反应。可细看之下,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还得去寻兄长,虽然我与他并不熟,但是兄长母亲所托的东西还是得带到。” “温梦璋温大人失踪了,你可知。”窗外齐青应了一句,明显是在对温双柔说。 温双柔回,“我知,可我相信兄长。他是我们南臻温氏的家主继承人,是我们的,最强兵器。” 马上的齐青与车内坐着的李熏渺皆是一愣,最强兵器吗? 南臻温氏,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北地战场荒芜死寂,至北地边界,远处就等着一队人马。 “熏渺!”那男子声如洪钟。 李熏渺看去,叫她名字的正是裴远风。 待至面前,李熏渺下车,道:“多日不见,裴叔叔安好。” “好,好!”裴远风笑,“随我一同去军营。” 他手下的将领上前,与温双柔带来的人交接。可李熏渺偶然一瞥,却见到一张脸。那张脸从未在现实中见过,只出现于她先前的梦中。 “你是何人?”李熏渺站在那人面前。 “云步,大人,我来自云步。”《 》 19、第十九章 “大人,请问有何事?”那兵忐忑地问道。 李熏渺神情恍惚,末了摇头:“并无。” 她敛眸。到底是否,仅仅只是个存在于虚幻中的梦呢。 一切妥当后,马和马车又重新启程。 “我家羡安没欺负我家熏渺吧?不然,待我回去打断那逆子的狗腿!我走的时候他就......” 马车外,裴远风豪爽敞亮的碎碎念隔着窗传进。 齐青是知道些当初裴家与废太子之间的秘闻的,忍不住打趣道,“裴将军,你家羡安和你家熏渺,都是将军家的啊。” 裴远风也没避着,似是重重叹气,模样好笑,他道:“都是我带大的嘛。” 温双柔听见窗外发生的一幕幕,她转头,镂窗透入的月光下,李熏渺嘴角在微微上扬。 是时候了,下一秒,温双柔便凑近,取出她先前放置在马车内层的盒子。 “姐姐,兄长母亲也托我给你带来一件物。”她道。 李熏渺看向温双柔,只见这杏眼少女俏皮一笑,从雕花木盒中小心拿出只白玉镯。白玉镯似是羊脂膏玉,可又比它更加洁白,更加神秘,仿佛玉中生了灵魂。 温双柔拉过李熏渺的手,轻轻将镯子推上她的手腕。 李熏渺抬手观察,温双柔皱眉急道:“不能取哦,姐姐。” 腕间冰凉的玉似渐渐生暖,贴着肌肤,李熏渺道,“好。” “呼。”温双柔叹气,提起这北地的天气比云步更加难熬了。 更加难熬,土结成冻土,裂出缝隙。冰雪铺天更加肆虐。人的身体冻得更加僵硬。更别说正在前线与敌国作战的大宁士兵。 ...... “老裴,回来了?”一女声问。 所有人马最终停在一处,值守的士兵操作挡木渐渐移离,打开关闭的通道。 车内的李熏渺僵住,她或许已经猜到车外说话的女子是谁。 “母亲!”她掀开帘布,下车,然后扑进女子的怀抱。 她将头埋入女子的怀抱中,而女子微愣,温柔地笑着,就这样用独臂一下一下轻抚李熏渺的背。 察觉到怀中湿润,废太子妃推开女儿。 “渺渺,还是个小爱哭鬼。”亲昵的语气一如当初,仿佛,她们从未分别过。 “阿娘,你在,你在。”李熏渺哽咽,她用力紧紧抱住废太子妃。她的话没有逻辑,只一个劲地重复,你在。你,在。 “渺渺,阿娘的渺渺啊。”废太子妃叹气。 没人去打扰母女相聚的一幕,纷纷进营中。 废太子妃下意识想用手去摸女儿的脸,擦干她眼底的泪珠,却一时怔住。只剩一只手的她,却无法再方便给她的渺渺擦泪。 “阿娘。”李熏渺察觉到废太子妃的怔愣,自己很快用手擦干脸颊。 见李熏渺盯着那只空空的袖袍,废太子妃温柔地笑,她说:“人活着,就已是幸事。现今能再见到我的女儿,更是极大的幸运。” 李熏渺沉默,她知阿娘不愿再谈此。阿娘还是那个阿娘,习惯轻松地去揭过所有伤痛。 “是父亲往日的仇家吗?”趁他们落难。李熏渺抬眸,眼睛里是执着。 废太子妃轻轻摇头。 “是敌国的士兵吗?” 雪夜里寂静无声。 “是押送看管的官差做的吗?”李熏渺继续问。 废太子妃闭眼,神情依旧平静。 “是......皇爷爷吗?” 关于夏帝的话出口,雪落的速度仿佛变慢,李熏渺看见母亲紧闭的眼睛在颤抖。 她垂眸,是她的皇爷爷,让她母亲的手臂。 “为何?!”李熏渺眼眶通红,“他明明说父亲是他最喜欢的孩子,他说您是他最满意的儿媳,他说,他说......” 李熏渺像孩童般带着质问哭泣,问出来原因,又有什么作用呢。 “渺渺,想吃面疙瘩吗?” 废太子妃问出这句话时,李熏渺停止呼吸,她的眸光由崩溃变为平静,最终,她对废太子妃道,“嗯。” 阿娘一生要强,她在告诉李熏渺,就算少了一只手,她也能,也行。 军营偏角的一处厨房,废太子妃用一只手揉面,加水,添柴。有些忙乱,但紧紧有条。 “你小时候最爱吃了。”她转头,对李熏渺道。 在废太子殿的岁月,尽管太监宫女总会克扣食物,送来馊食馊饭,阿娘也想尽办法让她能吃得更好。 加些院中自己种的野菜,加些锦池中父亲被废前养的鱼。野菜会生长,鱼会不断繁殖。而曾经是千金小姐,从未做过粗活脏活的阿娘,则会拿着筷子,笑着问她好吃吗。 借着烛光,先前废太子妃一直未曾注意到的白玉镯闪着柔光。 废太子妃盯着李熏渺手腕处的玉镯,瞳孔骤缩。 “阿娘?”李熏渺担忧。 废太子妃敛去神色,轻轻道自己没事,又继续煮面疙瘩。 李熏渺没说话,她不动声色垂眸,看向手腕处躺着的那只白玉镯。 母亲为何会...... “父亲呢。”李熏渺抬头,她似是转移话题道。 废太子妃背对李熏渺在灶前,她说:“暂时不见你阿父了吧,他那人。” 剩下的废太子妃没说出口。 他那人执拗……这些年来推开废太子妃,独自揽下所有的鞭打与惩罚,最终只能卧倒于床榻间。又如何能忍受自己在女儿心中高大的形象破灭呢。 * 上京,朝堂大殿嘈杂人声不断。 “徐松州上报,云步州牧李熏渺似冒充太子骗粮。” “无涯州报!云步州牧李熏渺冒充太子骗粮。” “凌云州报!” ...... 坐于高位的夏帝皱眉,听着重复的状告越来越多。 “她到底骗了多少个州啊?”有人张大嘴巴。 底下朝臣们窃窃私语。太子,废太子之类的词汇不断流出。 林于亭看了齐术一眼,这向来讨厌李熏渺的白胡子老头这次却并未站出落井下石。 林于亭暗暗叹气,想来齐术也发现了这其中的盲点。 众人只惊叹李熏渺有多么胆大,多么狡猾,愣是从那么多的临近各州州牧手中骗粮成功。但却不见明明有粮食可以调度,夏帝为何就此放任灾情加重。 他抬头望向高位,只听见夏帝暴怒扔下什么东西。 大太监高声尖利,响至朝堂每一个低头眼观鼻,鼻观心的官员耳中。 “传!京中急招云步李熏渺李大人,令其即刻,回京复命。”《 》 20、第二十章 道元二十九年春,快要入夏时节,大雪不断,于北地……见到阿娘。 “熏渺姐姐,你在写什么呀。” 烛光下的地面映出一道阴影,是温双柔靠近。 “一些记事。”李熏渺没有抬头,笔尖依旧写着。 “是时常都写吗?”温双柔垂眸,目光落在桌前铺着的那张纸上。 “嗯。”李熏渺嘴角微扬,“时常会习惯将重要之事记录下来。” 木桌前方的窗户未关完,雪花便趁机飘落进屋凝成结晶,温双柔脸上一凉,她抬头看见来源时,便凑上前将窗户关满。 “好冷啊,姐姐,这雪该不会要下到六月去吧。”温双柔喃喃自语。 随后又困意袭来,她抬手覆面打了个哈欠,道:“姐姐早些休息呀,我有点困了,先去睡觉。” “双柔。”在温双柔手推开门的那刹,李熏渺叫住她。 “嗯?”温双柔疑惑歪头,随即眸光一亮,像是想起什么,道,“熏渺姐姐,记得玉镯不要摘下来。” 李熏渺也疑惑,她问:“这玉镯有什么奇特之处吗?你如此重视,该不会?是温家的传家宝。”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可温双柔皱眉摇头,神情异常认真,对李熏渺道:“不止。” 再问下去,温双柔便什么也不肯说。 “姐姐,你先前是想对我讲什么?”温双柔被寒风吹得打寒颤,她看向李熏渺,又将半开的门重新合上。 “我曾经,见过你家兄长吗?”李熏渺问。 温双柔愣住,半响她道:“见过的吧,不然为何兄长有姐姐容貌的画像,不然为何……” 他为了姐姐,不顾后果入局来到北地。温双柔垂眸,剩下的话终究被她藏于心间。 “是吗。”李熏渺垂眸,脑海中却依旧没有关于温梦璋的任何倒影。 四周安静,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温双柔笑,露出颗不明显的虎牙:“那我走了,明天见,熏渺姐姐。” “好。” 窗子镂空处,见得那女子时不时跺跺脚,踏雪离去。 李熏渺目送温双柔离开,又提笔继续书写。 纸张末端,她留下“五月十一日记”后,指腹却突然蹭到白纸边角,划出一道血痕。 血液迅速晕染白纸,染红那处日期。 李熏渺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 她写下的道元二十九年五月十一日,后面跟的文字却变为: 藏身在裴家的事,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或许不是被发现,而是皇爷爷他……终于开始追究了。 * 夜晚掌灯,烛光在风中摇曳,影子也随之晃动起来。 “熏渺。” 她愣神眨眼,看见那本应远在上京的裴羡安出现在眼前,他走近时,她也抬起头。 “怎么受伤了?”裴羡安看见纸张上的星点血迹,皱眉。 上面的黑字“五月十一日”如同树枝绕梅,黑墨字迹为枝,暗红血点成花。 “没事。”李熏渺如同被控制的木偶,低头继续起笔,她听见自己边写边道,“羡安,皇爷爷下旨让我前去和亲,若此生再不能回朝,麻烦你将此信寄给我阿父阿母,留个……念想。” “我不会允许此事成真,熏渺,你信我。”裴羡安搬正李熏渺的身体,语气急速。 再看,女子微微愣住,她双眸无神。 “信我!李熏渺。”裴羡安沉沉重声,“我已去信给驻扎北地战场的父亲,他手中有兵,裴家军可不是吃素的,我们有一抗之力。” 夜晚窗外花落无音,李熏渺心中疑惑,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她只知道自己低头,很久很久没说话。 最后,裴羡安叹气,他看着她的双眸,道: “熏渺,我们成亲吧。陛下不可能让一个已嫁作他人妇的女子去和亲。再者,也能为父亲回来,寻一个理由。” 成亲?! 翌日。 裴夫人坐于大堂,她眉头紧锁,不由扶额。 “我儿,你要以这种方式公然抗旨?” “是。”裴羡安笔直站立,指尖掐入掌心。 “好,我们,赌一把。赶在和亲之前。”像是下了决心,裴家主母眼神骤变,眸光锋利坚定。 房梁挂满红绸装饰,红灯笼与红烛满满当当,格外刺眼。上至朝野,下至民间,所有人都在看裴家的下场。可整整十几天的筹备时间,宫中都未传出任何干涉消息。 圣主夏帝新封的羲和公主在即将和亲之际却自行与他人成亲,这算什么罪,定然是大罪啊。 婚礼当天,发出的请帖无数,可没有一人敢去赴宴。 礼部侍郎裴羡安疯了,可他们却没疯。不就一个结局吗,谁去谁惨,他们可不信夏帝不知道这场荒唐婚礼。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夏帝放弃让羲和公主和亲的意图时,敌国使臣来接人了。 大宁和敌国于北地边境交战,大宁隐隐势弱,敌国又主动议和,双方便以和亲为条件。是耻辱,又不是打不过,可夏帝就此同意,美名,不愿让百姓再受战争之苦。 就算是已经嫁作人妇的公主,也硬要让她和亲吗?敌国皇室显然不在意这点。这场战争他们也快耗不起,嫁来谁不是嫁,不过走个形式罢了。 六月,北地的飞雪依旧不断。 废太子与裴远风悄悄领兵返京。 野史这样记载。 道元二十九年某天,出了件奇事。 已嫁作人妇的公主被强制押去和亲,她的夫君无能无力,只能眼眶通红,在一旁咬碎了牙。 公主有个从太子高位被贬为废人的父亲,据说在她幼时分别后就再未相见过。 公主的废人父亲又有位好友,姓裴,是当时北地战场的副将,且手握重兵。 废人父亲与他那位好友合谋入京,就带兵堵在公主和亲的必经之路。 废人父亲之所以被称作废人,那其实也有原因。 明明病得只能卧于床榻的肺痨鬼,愣是支楞起来,穿上铠甲。 惊堂木一拍,说书人道,“欲听后事,且待下回分解。” “咦——”底下一阵唏嘘。 “这算什么奇事?何处有奇?”有人反驳。 说书人就此怒了,又道,“不等下回了,我这回就给你们说完!” 呀呀呀呀呀,像唱戏般,说书人语气夸张。 为了救和亲的女儿,双方发生交战。 近在咫尺,隔着红盖头,隔着马车内壁,从未谋逆过却因谋逆之名被贬的废人父亲真的反了。 他与那裴将军带兵死战。 女儿就在接亲的马车内,却不知她的父亲此刻正于布满刺刀断剑的尸骸中努力向她爬来,血手斑斑,可惜最终止于一处,便再也不能动,失去气息。 那场称不上战役的战事,除了羲和公主,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羲和公主李熏渺走过尸山血海,在乌鸦遍天的乌云下双脚走回上京。 她闭眼路过每一具尸体,她颤抖,她哭泣,可她什么都不知。 她不知战死在这里的人是谁,有谁。 而敌国听说这件事后感动,便没再强求娶她。 这其中倒有些隐秘,最为可信的实际上是,南臻温氏一族于那之后起兵造反。 明明大宁内乱正是继续攻打的最好时机,但南臻温氏威名在外,敌国便不敢招惹。 公主回朝后大病不起,她的夫君在旁侍候,却听见公主嘴中不断喃喃,“父亲,母亲……” 她或许于梦中见到她思念的人。 废太子亡后不久,废太子妃也离去。 幼时分别,竟成为一家人之间的最后一面,让羲和做梦时见到的都只能为两张空白的脸。 “渺渺,要好好的。父亲母亲的渺渺最乖了,就算一个人,也要好好的啊。” 羲和公主的皇爷爷夏帝经此一事后也是头痛。 不久,失去忠心副将的北地战局局势突变,北地彻底失守,敌军入侵。 朝堂文武百官皆看着高位之上的圣主。 “陛下,副将裴远风裴大人身亡,废太子也身亡。” 禀报的大臣看了看夏帝眼色。 夏帝道:“继续。” “主将徐柘已然投敌。”大臣声音带着颤抖,“云步州后乱,加之北地没守住,云步现已成为一座死城,人倒非是敌国所杀,而是云步百姓自相残杀,只为了可笑的。” 大臣停顿,最后想出贴切的词语,“誓要,守节。” 朝堂声音不断,议论纷纷。 “我大宁百姓能有如此气节,该赞。” “云步是断了多久的粮,一月,两月?还是,三月?” “说少了,秦大人,是五个月……” 一阵唏嘘。 “五个月不吃东西?能活到现在才死真是幸事。” “我们不是有库存余粮吗,为何不及时拨给云步。” 此话一出,四周私语立刻停止。 夏帝脸色已经很差,却还有一不知者道,“其他州也闹灾啊,怪只怪云步没再多撑久一些。” 有大臣舌头飞快转移话题,试图将谈话拉回要紧正事:“温梦璋,温梦璋为何在此时起兵造反?简直没有征兆。” 明明前些时日还与他们一同在朝为伍的人,今日却已举兵攻来。 “我未曾见过比那温大人更端方有礼的君子啊,只可惜现在,却成了乱臣贼子。”一大臣复议。 “他都已为百官之首了,再加之南臻温氏的地位,以百年清誉换贼子之名,他造反的理由是何?诸位有谁明白。” 话语问出,众人沉默。 “我知道,或许是为了……”那大臣支吾半天说不出口。 最终在期待中,他道,“一个人。” 吸气声四起。 “为了一个人?绝不可能。”看似有情实则无情的南臻温氏家主继承人,这样的天之骄子,他造反怎会仅仅只为一人。 “温梦璋并未娶妻。可南臻温氏的人说,他们,是为主公的夫人。”《 》 21、第二十一章 李熏渺被迫穿上嫁衣和亲那刻,她如同个局外人。 知道自己被扶上马车,知道四周的议论声,也看见,裴羡安眼底的落败。 裴夫人带着裴羡卫与裴羡栀兄妹站在一旁哭得嘶吼,不断唤着:“我儿,别带走我儿。我与你们这群强盗拼命!” 还记得刚刚来到裴家时,李熏渺察觉裴夫人是不喜自己的。尽管不喜,可这位夫人从未在衣食上克待过她。 裴夫人作为裴家主母,一张脸面无表情时常会让人误以为她是在板脸,不满。 李熏渺怕她,可相处久后,便知裴夫人是脸生得严肃,可心却最是柔软。 这是第一次,府中下人们见到向来保持端庄高贵仪态的主母如此失态,她甚至唤那位不受宠的表小姐为:我儿。 她的,女儿吗? 眼底下有湿凉,李熏渺发现红盖头下的自己在落泪。 很奇怪,自指腹划出道血痕后,一切便都很奇怪。她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看见此时万般不应出现的人。趁现在的身体梳妆时,她见到镜中出现的面容毫无疑问是自己。 该如何摆脱如今梦魇?这所有的发生都仿若……怪力乱神。 这具身体被喂下迷药,头一靠,渐渐昏厥在马车垫子上。但李熏渺的意识还能保持清醒,她目光所见被红盖头遮挡完全。 红色的,像,血液! 梦魇和现实是有共同点的,比如她和这具身体当时都在写信,指腹都受了伤,血液滴在同一个位置,即落款五月十一日的日期上。 裴将军也同样被派去了北地,成为副将。 唯一不同的是,梦魇中的她并未成为女官,未曾前往云步,没能见到母亲。 不对,还有一个变量,近乎影响了全局。 这个世界统军北地的主将仍是徐柘,而非,南臻温氏的那人。 裴羡安带她去城楼相送那日早晨,她听得,温梦璋是自请去往北地。 繁华上京,公子无双。为何舍弃京中繁华而去北地呢,李熏渺无法轻易相信温梦璋的理由是为她。 他是她的前未婚夫,她也只是他的前未婚妻。他们之间,仅仅称得上是一对存续过姻缘关系,但却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 身体晕倒,“她”不能动,李熏渺也不能动。 后来很久很久,马车出了城门,驶向侵犯北地的敌国大禅。 再后来,刀剑兵马交战声争鸣,李熏渺能动了。 眼前盖头掀开,重新得见的白光刺眼。 这具身体轻微发抖,待一切归于平静后,“她”才走下马车,目光再放远,再放远,马车停驻的这片荒地已经尸横遍野。马也死了,只剩立着的一辆独车。 世人都说,羲和公主李熏渺独自走过尸山血海,在乌鸦遍天的乌云下双脚走回上京。 可李熏渺知,在这血海中,有一人于马上向她递来手。 乌鸦正凄惨地叫,似乎还在观探情况,等着飞下地面吃肉,而这具身体蹲下抱膝,一言不发。 听见南臻温氏的名号传来时,她得以抬头。黑马背上的银面将军俯身,银色面具上覆着的链珠垂落,向她伸来手。 “李熏渺。”银面将军道。 李熏渺顿时瞳孔骤缩,这声音她曾听见过无数次,熟悉,正是那名日日亲昵唤她姐姐的,温双柔! 被那双柔荑拉上马后,一切仿佛落定。 温双柔看似柔弱,骨子里却冷静,甚至带着狠厉。 黑马飞速穿过尸山堆,前方遭逢大禅残兵拦路时,这杏眼女子便冷笑提剑,一剑斩一人。 再次回到那扇与上京城内一墙之隔的城楼门下时,温双柔勒马。 一群在公主和亲后,被夏帝特意安排前来守城的朝中大员们见到刚送去和亲的公主也在马上,顿时吓呆了眼。 “南臻温氏。”温双柔手下的副官驱马上前,官员们脸色更加惶恐。 他们急忙回报陛下,夏帝却,应允了?! 目送众多穿甲士兵列队入城的背影,所有人心中不约而同想起当初他们从自家儿女口中听来,却被他们当作玩笑话的戏愚: 皇帝敢下令,温家,就敢下脸。 看啊,众目睽睽下带兵入京,而他们的陛下却,无可奈何…… 李熏渺被温双柔送回裴家。下马那刻,裴羡安冲上前紧紧抱住她。 不久,裴府便上下挂满白绫。 裴将军的遗体被送回,但废太子的遗身却被砍得尸骨无存。大禅知他是废太子,此举,在隐隐以此泄愤对夏帝的不满。 只能勉强认得那半张脸,裴夫人视线下,白布遮挡丈夫被剑尽数捅穿的身体,遮挡住那已经凝固的血骷髅。 “将军肋骨尽断,皮肉被剐,脸差点也被全毁了,也就差点,带不回来。”负责送尸的官员叹气,最终只道,“……还是请夫人,节哀顺变。” “你逞什么义气!裴远风,你逞什么义气?!” 裴夫人捶打裴远风的尸体,甚至试图让他痛,这样他就能像以往一般,立马爬起道,夫人饶命,为夫错了。 那日荒野尸骨,乌鸦遍天。父亲来寻自己的女儿,将军来助好友一臂之力。却终究咫尺相隔,永不能见。 李熏渺站在一旁,她眼神逐渐空洞,彻底融入这具身体,彻底,融入这个世界。 送尸过去后几日,裴家被兵包围全府。 夏帝震怒裴远风伙同废太子损伤两国和睦,特予以其他不相干众人警戒。 他下令抄家,诛灭整个裴家。 “渺渺。” 裴羡安没救下弟弟妹妹与裴夫人,只带着刚好与他在别院养身体的李熏渺狼狈躲下。 “渺渺。”别院地窖,裴羡安脆弱地将头埋于李熏渺颈间,他对李熏渺道,“我只有你了,我……只剩下你了。” 女子眼神依旧空洞,呆呆地注视黑暗。 地窖里空气很潮湿,黏在身间。 裴羡安搬正李熏渺的肩膀,他眼神阴鸷,看向遮挡地窖和外界的那道小门。 李熏渺不知外界情况,可他知。 朝野动荡,温梦璋起兵造反。如果不想继续当这地沟老鼠,那么尽早投靠温梦璋便是办法。可是以温梦璋和李熏渺曾经的未婚夫妻关系,再加之朝中浩浩荡荡的流言。 那句:为了南臻温氏的,主公夫人。 李熏渺现在是他的妻子,怎能容他人觊觎。 他看着身旁木楞的李熏渺,又失笑。这样只会带来不幸的女子,或许只有他会接受。 裴羡安眼神暗下,似下了决心,他一字一顿,提醒李熏渺: “渺渺,我是因你没了父亲。没了母亲,没了弟弟,没了……” 他每说一字,便察觉到手掌下抱住的李熏渺随之颤抖。 他们依靠在地窖的潮湿地面上,任任何能瞧见的人来看,都不得不道一句苦命鸳鸯。 裴羡安还在继续,他低语,“渺渺,都是因你。所以,你绝不能抛弃我,去投入温梦璋的怀抱。” 待外面时局稍加稳定后,裴羡安便投靠温梦璋麾下做了一名谋士。 他见到温梦璋,那人高高坐于主位。淡漠,厌倦,不为权力沾染。可所有人都未想到,就是这样的人,却公然起兵造反。 从前同在朝为官时,裴羡安只能隔很远仰望这位南臻温氏的天之骄子,而现在,也依旧。 温梦璋统军指挥,任何时刻都冷静至极,不像是能为爱疯魔的模样。或许,只是他想多了。温梦璋所求,定非他妻。定,另有其人。 李熏渺被允许从地窖走出时,所有战乱已然结束。 裴羡安领她来到裴宅,说,他将他们二人的家拿回来了。 “渺渺,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李熏渺似是回神,她声音微弱,“好……” 日日月月,裴羡安上朝,明明所站位置位于大殿的边角,可他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莫名在看着他。 这日,朝堂炸起波澜。 前朝遗老齐术,他站出在大殿中间空列,说出一句令众大臣胆战心惊的话。 “陛下,这江山,不该是乱臣贼子的江山。” 大殿高位下,是一阵阵不敢发出声响的吸气。 温梦璋却并未发怒,他允齐术继续说下去。 “陛下您屠尽了李氏一族所有人,独留了一位不见踪影的前朝公主。” 说完,齐术竟转头看向裴羡安。随之,所有目光在那一霎,都向角落站着的那名朝臣看齐。 裴羡安只尽量低头不语,但他知,这是坐在王座上的温梦璋,第一次用审视目光认真注视他。 冷汗,心跳,一切都无法控制。 裴羡安突然想到那句可笑而滑稽的传言,说温梦璋对他那曾经指腹为婚的前未婚妻余情未了。 齐术没按常理出牌,他一句话,又吸引走所有注意。 齐术道:“依臣看,这位子,应该让那位殿下来坐。” 众人的倒吸凉气声如何能忍住,齐青见父亲如此,更是皱眉着急。 前朝岁月,曾经有朝臣提出可否允女子入仕为官,但都被齐术第一个带头反对。现今这人,到底是要闹哪出。 裴羡安战战兢兢挺过朝会,回程上马车,却见齐术那老头硬要挤上他的车,说是要跟他一起回家。 齐术今日所为,能全身而退已然令众人吃惊。 可这白胡子老头一双眼睛笑得眯起,更显诡异,他对裴羡安道: “你是失踪殿下的夫君,我去你家坐坐,看看殿下曾经生活过的环境。”《 》 22、第二十二章 裴羡安推脱不得,马车上,他面色暗沉,与齐术坐于一张榻上。 而旁侧的齐术却乐呵呵如沐春风。这更加印证齐术其实是知道,李熏渺现今就在裴宅中。 裴羡安沉默很久。 在马车终于停下那刻,齐术率先下去。 裴府宅门紧闭,门口小厮见来人,急忙跑上前。齐术没动,他看向裴羡安,昂首示意他领路。 是了,裴羡安目光转暗。 众人鲜少知道一事,可他却知。齐术明面上不站队,实则心甘情愿为温梦璋之臣。他竟公然跳出反对温梦璋,这不合理。可转念一想,若是在温梦璋的授意下如此行为,那一切便都明了。 现今局面,与其被这齐术装作“意外”拆穿,不如他,主动献上他的妻子。到时通过舆论,说那温梦璋心怀不轨,强夺人妻。寒了,忠臣之心。 “齐大人请止步,稍等。”裴羡安道。 齐术停住他那只刚迈出的脚,因年老而变得浑浊的眼珠在裴羡安脸上扫视一圈,终在裴羡安的忐忑中道了一句,好。 裴府门外栽种了些花树,齐术等的时候就看看树上那些快谢掉的花。缕缕落日余光均匀撒在每一片花叶上,齐术就站在旁边墙下的阴影里。 他不担心裴羡安会耍什么花招,只莫名言语道:“花谢了,就快要结果子了嘛。” “是,是,大人。”看门小厮悄悄抹去一把汗,应和道。同时也暗喜这位被主人称作齐大人的大官能自得其乐,没格外生些事端。 风吹动落花,瓣瓣飘零,最终旋落在府门前处那道女子罗裙旁。 齐术眼睛一动,表情变换惊喜地走上前:“殿下!” 这诡异的默契中,谁都没有追问裴羡安家为什么会出现那个在世人眼里早就消失的女子。 裴羡安默不作声,把李熏渺交给齐术。 面对李熏渺,齐术一系列行为看似惊喜激动,但从细微末节处,裴羡安只觉隐隐怪异。这老臣像是被逼,被逼着不得不忍去恶心,而对他口中的这位殿下客气、尊重。 齐术带着李熏渺转身时,裴羡安叫住他。 “你会保证她的安全,对吧,齐大人。” 齐术哼哼一笑,乐道:“这是自然。” 两名朝官朝服未换,在飒飒花雨中僵持。 齐术不再理会裴羡安是如何纠结,他低头道:“殿下走慢些,小心台阶。” 格外的,恭敬。 裴羡安想到什么,往远处一看,角落阴影处果然停靠一辆马车。 那马车低调,却又饰有看似平凡,实则华贵的外饰。还有,一道代表宫廷的浅色印记。 直至夜色全黑,裴羡安才安静走回府邸。 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渺渺,渺渺,渺……” 夜间烛光熄灭,裴羡安躺在床榻已然入睡过去。迷迷糊糊,却听见耳边有一男子在唤李熏渺的姓名,那样亲昵,那样,携着似有似无的情欲。 是喘息。女子的嘤咛和男子的闷哼在裴羡安耳边响起。 那女子的声音熟悉到让他永世难忘,而那男子冷漠克制,他不难猜到,不难猜到! 是梦吧?一定是梦! 他献上他的妻子,所以李熏渺就,也背叛了他。 可他们竟公然在他旁边做这种事吗?怎么敢的! 裴羡安想醒来,可他不能动弹。 耳边女子催促,“再快一些。” 一声声闷哼,□□,裴羡安颤抖,他知道那两人身体之间似乎连得更近。 他们,他们! 裴羡安无比清晰知道身侧的动静,他没去想,为何温梦璋会于夜晚携李熏渺在熟睡的他旁如此羞辱他。他只知道,他用尽了心中所有像恶鬼祈祷的力量。 他说,“李熏渺,我不会,放过你的……” 裴羡安陷入无法拔离的梦魇,不断叫着李熏渺。 可今夜实际的皇宫大殿,万物寂寥。 宫中都知道陛下从宫外接来一名女子,一位,前朝的公主。 并且他们听见,陛下竟称呼那女子为,殿下。 !!! 不该听的不能听,不该见的不要见。捂耳捂眼才是在宫中保命的秘法。 翌日早晨,温双柔来寻李熏渺。 见李熏渺未有任何不习惯和扭捏,她将她领至演武场。 “熏渺,嗯……熏渺姐姐。”温双柔自然地转换了称呼,“兄长要我教你习武。” 对话来意简单直接。 末了,温双柔沉默,静静等待李熏渺的反应。 见她没有任何抗拒,温双柔笑,从身旁侍候的侍从手中拿来一把剑,道: “我们,就学这个吧。” 不少小宫女听见消息,纷纷跑来躲在隐秘角落凑热闹。 “陛下接这位进宫,到底是为何啊?” “为了睡。”一人脑子迅速猜测。 “我觉得不像,昨夜什么动静都未发生。没看见演武场正中心,温姑娘在教那位习武吗。” 她们目光远移,温双柔教得认真,李熏渺也学得有效。倒是让温双柔松了一口气。 “她是陛下念念不忘的未婚妻呢。”小宫女补充道。 “但,她也是前李氏王朝的残余。说的不好听,陛下不除掉她就好了,留她在宫中,却准她依旧保持高贵的公主封号。” 鸦雀无声,最后一群人只呆呆道: “不懂。” “对,想不通。” 朝中大臣们也想不通。 看不见那位“公主”,还能看不到日日来上朝的公主前夫吗。 据暗中观察裴羡安与陛下的相处,可以说是无事发生。 陛下同群臣议政,也从未刻意针对过那位裴羡安。 倒是裴羡安,总是用一副怨毒的眼神盯着陛下。他以为他行为隐晦不为人知,可身旁这些特地注意的朝臣们怎会就此遗漏。 一连多月,温双柔都来寝殿找李熏渺,不外乎为了一事:教她习武。 “熏渺姐姐真厉害!”温双柔发自内心赞叹。不愧她耗费的时间。 李熏渺挽出道漂亮剑花,凌厉剑风摆动裙摆,她露出进宫后的第一次微笑。 温双柔看见沉默,她似是无意,又似是有意,转移目光看天: “熏渺姐姐,你知新朝以来的第一次秋闱要开了吧。” 李熏渺点头。 温双柔拍手,道:“这个你也要学。” “谁教呢?” “我兄长,我兄长亲自教你。” 能被温双柔如此称作兄长的只有一人。可这现实吗? 李熏渺皱眉,她在脑海中回想她曾见过的温家面孔,还是问: “你家兄长,有几个?”《 》 23、第二十三章 阳光正好那日,向来抓住好时机教学的温双柔却没再来找她。 殿中桃爱表情紧张,时不时走到寝殿门口张望。 “姑娘,今日温姑娘不来,那来的是否就另有?”另有其人,桃爱不敢将那三个字的姓名说出。 李熏渺没有正面回应,只道:“再添件衣裳,我有些冷。” 桃爱欲言又止,她沮丧走向衣柜,取出那件带有雪白裘毛的斗篷。 递给李熏渺时,她还是张口,眼眶逐渐通红,问出她心中一直存在的疑惑。 “虽已入秋,但还未冷至加如此厚衣的季节。 “那日姑娘进宫前,裴公子到您的房间做了什么?为何一个从前从不怕冷的人,现今却在白日和煦阳光下也隐隐发抖。” 桃爱目光向前,只见李熏渺斜靠在窗边的榻上。秋日的暖阳温暖,混着窗外咫尺相隔的血红枫叶。树荫摇曳映在榻侧,可女子肤色苍白,无甚精神。 李熏渺没回答,桃爱只得忍住情绪。 时间静谧,唯有圆窗外的树叶作响。 桃爱紧张情绪越来越强,“快到下朝的时间了,希望那位别来。姑娘是前朝皇室血脉,那位却是谋逆造反的乱臣……”贼子还未说完,她便察觉不对。 桃爱背转身后,见到了她此生不敢再见第二眼的人。说人坏话,被正主,抓包了。 那是一位长相很漂亮的人啊,跟随过裴夫人见了许多世面,桃爱也从未见过比这更好看的男子。但只敢看一眼,她立马低下头。 “陛下在此,你到底在说什么?!”温梦璋身边的大随侍皱眉,不断隐蔽眨眼示意桃爱退去。 桃爱看懂,回望李熏渺,见李熏渺也点头,仓促行礼后便脚步生风,关上殿门。 “殿下。”温梦璋的朝服已然换下。他像是对待熟悉的友人,声音冷冽如玉,自然道:“今日,由我来授课。” 这是李熏渺第二次见温梦璋,上一次初来宫中,他也是这般唤她为,殿下。 李熏渺皱眉,突然拿帕掩面咳嗽。 寝殿中鸦雀无声,温梦璋和李熏渺二人对视,并未说话。但大随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声咳嗽,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是在表达对他们陛下的不喜吗?还是?绕来绕去,终于在温梦璋的命令中隐去乱思。 “拿盆炭火来。” 得令后,大随侍匆匆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群宫女,她们有条不紊在殿中角落添炭布盆。虽是秋季还未入冬,但竟也能很快找到这些冬日用物。 待温梦璋让所有闲杂人等离去时,大随侍望了一眼李熏渺。他突然记起,那裴侍郎最近,是不是也突然加衣了啊。 温梦璋在靠近,向李熏渺递来一个玉杯。小杯杯身温热,两人指尖意外接触时,他皱眉。 极度寒凉,与她手指接触时,像是冻在了冬日雪地中。细看之下,她指尖微微颤抖。 “没事,我没有生病。”李熏渺注意到温梦璋的目光,轻轻道。 温梦璋没说什么。榻上摆放一小桌,他与李熏渺各坐一侧。 李熏渺垂眸,她的身体确实出了问题。很冷,在与温双柔习武的那段日子一切还皆好,可一旦停下,那寒冷便如幽魂般纠缠,噬入骨血。 温梦璋大抵并不喜欢自己,李熏渺这样想。 他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将天下局势清晰摆在她眼前。 四国鼎力,割据一方,分掌天下。岐,宁,禅,禹四国,尤以李熏渺所在的大宁与另一朝廷岐国为尊。 但,岐国国力比另三国强数倍,却败在子嗣继承上。没有优秀继承者,现今如何,便不代表百年依旧如何。是而落在众人眼中,便与子嗣众多,国力稍弱的大宁同等地位。 “最强的岐国历代追求血脉绝对纯正,我母亲便是从中逃了出来。” 温梦璋以水画图,手指一处。 “岐国子嗣稀薄,且,殿下须知。”他意味深长,看向李熏渺的眼睛,“现今皇室年轻一辈,唯病弱太子是亲生。” 近亲之间,很乱很乱。确实成为岐国的弱点。 李熏渺点头,可温梦璋的目光一直没移开。他的眸子像黑夜,明明就在那里,却深不见底,也无法……探究。 而现在,黑夜在凝视她。 此后的日夜,李熏渺身体渐弱,但她经过上次于温梦璋面前暴露后,便每每掩盖,再未被察觉异样。 温梦璋什么都教,骑马,作文,甚至是,治国。 这天,他如往常一般离去,李熏渺叫住他。 男子每次下朝来她寝宫时,每一次都是先将朝服换下,或许是觉得这样,李熏渺便不会眼中敌对。 “你什么都教,什么都会。” 温梦璋笑,有些无奈地点头。 李熏渺抬眸,目光有些怪异,她道: “那房中术你会吗,教……吗?” 空气凝固,半响温梦璋叹气,他道: “我不会……所以,没办法教你。” 李熏渺笑,像是开了一个玩笑,道:“我会,要我教你吗?” 温梦璋摇头,“殿下,今日就到这里罢。” 李熏渺看着温梦璋离去的身影,莫名松了一口气。 他所图,不为此,不为男女情欲。可,到底为何呢。 直至李熏渺死的那日,她都未明白答案。 她躺在床上,意识已然崩溃。她记不得父母亲的面容,只会一个劲儿地道: “我想回家,阿爹阿娘,好想好想……回家。” 温梦璋紧急叫停朝会,他赶到时,还穿着未来得及脱下的朝服,相隔一道床间纱帐看她。 太医道:“这是中毒之状。” “务必将她救回,务必。”温梦璋似乎仍旧同往常般平静,他下令。可被掩盖在袖袍下的手却微微颤抖。 那是第一次,众人见到陛下脆弱的一面。 药石勉强吊命之际,有人禀报道: “时至今日,裴侍郎也卧病在家已久。他的症状,同床上躺着的这位,一致。” 从此传言四起,说李熏渺因君夺臣妻,郁郁寡欢中而与前任夫君一同服毒,殉情。 殉情二字说出后,温梦璋沉默很久。 所有阳光逝去的黄昏,万物落寞。 他坐在李熏渺身边,似是自言自语,又轻笑: “就这么,喜欢他吗?” 最后一缕呼吸消散前,很久不能说话的李熏渺嘴里再次不断念道:父亲……母亲。 床前跪着的一大群人心中咯噔,也知这位恐怕是要挺不过去了,回光返照。 他们看见陛下终于越过纱帐,握住女子寒至骨血的手。 男子声音低沉轻叹,他说: “渺渺,别怕,我会带你……回家。” 陛下此举?而这位逝去的前朝公主是否听见了呢,在场众人低头看地,谁也不知。 * 北地风雪不断。 原本已关好的窗户却再次被风强制吹开。 李熏渺皱眉,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桌上。手下,正是那张沾有她手指血迹的记事纸。 她果然,是陷入了一个梦魇。 李熏渺只缓了一会儿,她起身,将无端大开的窗又关上。 外间天光大亮,已然过去整晚。 她推开门,没顾着漫天寒风利雪,向废太子妃所在屋子跑去。 “阿父,阿母!” 没有再管废太子妃之前所言,废太子想故意避开她。李熏渺敲门,在得到应允后推开。 “渺渺?”废太子夫妇皆是一惊。 记忆中模糊的面容在这一刻清晰。李熏渺顿住脚步。 废太子手中慌乱,他坐在凳子上,想要俯身去拿床榻上的被褥遮挡自己。 他太狼狈了,女儿心中的父亲不该这样没用。 可李熏渺泪珠闪动,她冲上前夺过被褥,道:“阿父。” 废太子抓住被褥的手僵住。 “渺渺想见到阿父阿母,很想,很想。”她的声音轻柔。 梦魇中的父亲就死在了她去和亲途中的战场上,母亲也随之死去。但还好,还好只是一个梦。 废太子妃看着父女二人幼稚拉扯棉被,笑道: “他没想真正躲着你,这不,今日一大早爬起来想给你写信呢。” 一说到这里,废太子幽怨地看向废太子妃。立即把桌上那张写满密密麻麻墨字的纸收回。 “我没躲你。”废太子解释道,“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只是想以更好的状态,去面对他的宝贝明珠。 气氛凝固,李熏渺破涕而笑:“阿母,您看阿父多幼稚,我怎么可能嫌弃他。” 废太子着急女儿哭,废太子妃也无可奈何看着两人。 午饭时裴远风来到,整了一大桌子菜。温双柔和齐青也一同跑来蹭饭。 饭桌上众人其乐融融,直到李熏渺问了一句: “温将军他,现今有消息了吗?”《 》 24、第二十四章 裴远风愣住一秒,随后笑道: “当然无事。别忧心。” 饭桌上再无人说话。 齐青本被吊得紧张,裴远风这么一说,他的心倒是放下来。 他目光看向四周,有李熏渺,温双柔,裴将军,和废太子夫妇。 还有桌子上的饭菜。 他眼眶含泪,格外感动:今日午饭,真是他这么多日来吃过的最好一顿。 粮草充足,危机渐逝。一日日过去,李熏渺慢慢忘了那个荒唐的梦。 直到夏帝派来的来使到来。这来使一下马,便被士兵压至军营中。 “我要见云步州牧,李熏渺李大人。”他昂首,示意士兵松开。 李熏渺得知后走进营帐。 来使一见人便也来气,直接道:“李熏渺,陛下命你即刻回京复命。” 李熏渺没理他,她气淡神闲,蹲下身目视来使的双眼,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可知最近时日里,上京是否有大禅使臣到来,意欲,提亲?” 李熏渺在提亲二字上重重咬出。 来使疑惑,却也点头:“是有,你如何知道的?”在离京城如此远的北地。 多日不见的阳光好不容易出来,却在这刻藏身云中。光阴交错,阴影渐渐笼罩营帐外。 盯着李熏渺的表情,来使胆寒: “李,李大人,你想……干嘛?” 风依旧如今日般吹着,那日吹沙,今日吹雪。 红妆和亲,喜车相迎。车马行得缓缓,晃晃荡荡压过石子路。 那条路记得,不断有血渗透进它的身体。它的身体上,有一群士兵和一个父亲。 一个人被砍成稀泥需要多少刀呢,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清醒中一遍遍数着自己承受的刀刃。那个男人在想,腿没了,只要还有一双手,他也能爬过去,爬到他女儿的身边。 女儿会认得他吗,四岁的渺渺,如今的渺渺,她会认得他吗? 可是后来,他的手也没了。 渺渺会走过他的身边,而他,只是溶于泥土的一滩血泥。 “我会回京。”李熏渺起身。 夏帝派来的来使于昏暗中抬头,他看见女子脸上浮现的淡淡笑容,明明平常,却让他隐隐发怵。 愣了半秒,来使才反应过来。啊,太好了。他心想。便又生了些胆气,对李熏渺道: “现在就出发吧,州牧大人,迟则。”生变。 可下一秒,李熏渺笑容更加,她的声音一字一顿在来使耳中响起。 来使目光逐渐颤抖,他确实没听错,他听见了李熏渺说: “我说多久出发,便多久。” 嚣张,实在是太嚣张了! 他蹭起身,刚想反驳,便又像被泼了盆冰水般不得不冷静下来。这里是北地,是由温梦璋和裴远风所镇守的边境北地。冰雪埋尸骨可不要太简单了。 “好,州牧大人决定多久都行,都……可以。”来使赔上笑道。 李熏渺没管他,出了营帐。自然也不知这来使是如何用怨毒的眼神在背后看她。 回京吧,回京好,以夏帝的动怒程度,或许有一天,他也能将这位高贵的州牧大人,踩于脚下。 李熏渺掀开营帐时,温双柔正于一旁闲得踢雪。看见李熏渺出来那刻,她眼睛一亮。 “姐姐,姐姐!”温双柔的声音甜美,此刻带了些撒娇意味。 李熏渺或许还没从情绪中完全抽离,她眼前一晃而过尸山血海时,勒马停于她面前的银面将军。 真的有前世今生吗?那些极其真实感受过的,不是梦魇,而是,她的前世。 回京必须要回,可不能毫无准备的回。 “熏渺姐姐,我有些乏闷,不如今日你陪我去冰池钓鱼吧。”温双柔期待道。 李熏渺叹气,“双柔,我有一件事必须得去寻黎位景。” “嗯……”温双柔瘪嘴,作神秘状。 不过几秒,她便抬头欢快道:“位景阿兄现就在我要带你去的冰池呀,巧了!” 李熏渺短短时间情绪起伏,她无奈道:“多谢你呀。” “不谢的。”温双柔催促,“我和位景阿兄前几日就约好了。姐姐快陪我去,今天我一定要钓到比位景阿兄更多更大的鱼。” 到达冰池时,骑马也不过半个时辰。温双柔确实是喜欢钓鱼的,她下马后从随从士兵手中接过鱼具,看看四周除她们外并无人影,一瞬间欢喜,又看向李熏渺。 她一眼可怜,晃了晃李熏渺的手,道:“我得趁位景阿兄没到占个好地方。我先去了。没顾着姐姐,待会儿再向您赔罪。” 一溜烟,温双柔便不见踪影。李熏渺抱臂,只见远方池边那杏眼少女已然架好鱼竿,穿饵,动作行云流水,随后便坐于凳上托腮等待。 冰池很大,不是池,更像一片遥无边际的湖泊。水上结冰,温双柔便将它敲开,放线静待鱼来。 李熏渺站在原地没动,温双柔是为鱼,而她,却是为人。 男子到来那刻,盔甲凌冽。他驱马行至李熏渺面前,垂眸看她。 时隔多日,再次见到黎位景。李熏渺面上没有任何遮掩,就这样与他四目相对。 寂静无声,逐夜喘了口粗气。它抬蹄,似乎想要给李熏渺一个下马威。 李熏渺由抬头仰望黎位景到低头,她伸出手,将逐夜的两只前蹄给固定住,就这样悬空。 ??? 白马似乎是傻了,极为呆滞地眨了眨眼。 上次见李熏渺,它把她摔下马背让她痛。这次,她竟然能制住它的脚。 逐夜极为不满,想要挣扎,却在黎位景的示意下安静。 马是属于跃起上半身的窘态,但李熏渺没放手,白马便不得不继续保持这种马背倾斜,将主人置于随时可能摔下来的危险姿势。 黎位景眸光冷静,他未说任何,直接翻身落地,溅起地上微微冰雪。 李熏渺也终于放过逐夜,让它得以喘息。 “你,有何事?”黎位景拂去身上的风雪,漫不经心。 “那夜你我……”李熏渺此句开口,终于让黎位景正视她。 “我,有了你的孩子。” 即使是席卷不断的寒风,也未能将这几字惊人的言语吹散。 再一瞬,黎位景的剑便已出鞘。他抽剑,像曾经斩杀偷渡敌军一般,只是这次剑不指向脖颈,而是,女子的腹部。 “孩子是在这里,还是,这里。” 黎位景的剑移动,眼中有种看不懂的兴味与讽刺。 李熏渺倒颇为认真,她手抚向剑刃的更上方,道: “我不知,可能,在这里?” …… 似乎面对孩子会怀在肚子哪里的问题,两个人都沉默了。 话题也已经走歪。 “不怕我告诉温梦璋吗?”黎位景转眸,目光是远处专注钓鱼的温双柔。 “你不会告诉的,对吗?”李熏渺也转身看向垂钓的温双柔。 杏眼少女不知自己正在被两人注视,她盯着迟迟没有动静的破碎冰面,只极度虔诚地向钓鱼之神祈祷,赐她,幸运! 黎位景没答,而是再次道:“你,有何事需我助你?” 李熏渺敛眸,她道:“帮我照顾好我阿父阿母,还有裴将军,还有温双柔和齐青。让他们都留在北地。尤其是我阿父和裴将军,务必!务必不要让他们俩离开。” “呵。”黎位景冷笑,他垂眸看她,“倒是拖家带口,有关系的,没关系的,都托给我照顾。” 李熏渺摇头,她表情真挚:“你放心,我和孩子不需要你照顾。” 黎位景真的被气笑了。 翠山吗,李熏渺吗?为何就笃定这两人他会分不清。 世人都以为他与翠山有过床笫之欢,就连翠山本人也这么认为。 “好。便答应你。”黎位景手中的剑依旧未收劲,剑指李熏渺。 最终,温双柔满载而归,一路上嘲笑一向被钓鱼之神眷顾的黎位景今日居然被抛弃。 “熏渺姐姐。”温双柔驱马靠近,“今日回去我给你煮鱼吃。再叫上大家一起。我做饭可是很好吃的。” 逐夜一声嘶鸣,黎位景便越过她们。 “鱼是腥物,不知李大人是否受得住。”他意有所指。 李熏渺对上他的目光,没搭理,却下意识转头看向温双柔。 另一匹马上的温双柔倒也没多想,她皱眉,只小声嘟囔: “放多些姜蒜,怎会腥?” 时光渐逝,待温双柔在水中养了些时长的鱼端上桌后,众人动筷迅速。 屋外的来使循着味到,却只能蹲在雪地里。屋里的这群人是没再囚禁他了,可却也不管饭,他只能贴着脸去求士兵们分他一些吃食。是可以,但一顿都没好吃过。 他目光向内。 里间饭桌上,李熏渺突然放筷,她道: “陛下诏我回京。” “回吧。”废太子妃看了眼屋外的风雪,道,“想必京中此时树木繁荫,花朵芳香,是个好时节。” 温双柔叹气:“可惜兄长未归,未能与姐姐见一面,姐姐便要走了。” 此话一出,桌间安静。温梦璋与李熏渺?这两个人吗。那倒是了,毕竟身为前未婚夫妻,是有些关系。 “喔耶!”屋外传来一声高呼。 见里间的目光齐聚门口,来使吓得捂住嘴。暗喜这李熏渺竟没让他等太久,实在是极好。 在风雪中来,依旧身影在风雪中去。 李熏渺离去,而齐青听了她的话,跟同来的随官小将们一起留在北地,不日便去云步主持大局。 她没有骑马,而是选择乘马车。来使心中不满,但也只能憋在心底。 马车一角靠着的,是黎位景留给她的一把剑。那把吃了许多人血的剑。 剑身雪白透亮,映出李熏渺平静的眼眸。 她抬手,将这把兵器彻底和上,剑最后发出争鸣。 今生,绝不能重蹈前世覆辙。 她会护好她要护的,也会,除去那些乱舞的群魔。 只可惜那夜梦魇,随她于床榻闭眼后便就此消失。她终究还是不知,前世在她死去的那刻,温梦璋到底对她,说了什么呢。 马车突然停下,李熏渺打开镂空木窗。 千里冰面冒着寒气,一行人已行至树那江。 江对岸,却突兀发现有一男子身披裘袍,他伫立在那处。他沉默,眸光只静静看着他们,看着……马车。 男子面如冠玉,似水中仙人。 来使领着的一队随从躁动,纷纷询问他们的主心骨。 而来使心中咯噔。 他就说,迟则生变,啊……《 》 25-30 第25章 至此,来使浑身僵硬,不由得看向马车内的李熏渺。 李熏渺披风上的白绒御寒极好,将她的大半脸颊于寒风中遮住。在窗前,来使顺着这位女州牧的目光转头,却再次看见江对岸伫立的男子。 来使知道,这两人定然是认识的。 李熏渺与江对岸那道目光悄然接触,寂静无声,一如相隔在他们之间的平静飘雪倾泻而落。 “温梦璋!”一直没作声的李熏渺把双手覆在嘴前,像喇叭状。 “温、梦、璋!”她不停重复。声音穿过江面,传进那个人的耳中。 “主公?”温梦璋的副将上前,面露疑惑。 温梦璋轻笑,道:“无事。” 这边无事,这边便有事。 听见这三字,来使骑着马,差点从马上摔下。温梦璋是能随便喊的吗?南臻温氏,若南臻温氏想要截人,他如何能拦住。 “加快行速!速速离开。”来使的心怦怦跳,给他的随从们下令。 一行人手忙脚乱,听从安排。马车车轮飞滚,如奔命般转动。 马车行过树那江,行过云步州,行过它来时碾过的绵延道路。终于行至了,威严耸立的上京城楼。 待守城士兵核验身份客气放行后,来使便也松了一口气。上天庇佑,他能圆满完成任务,不负陛下交代。 至于李熏渺会如何,他看向那处马车。 马车内的人结局,来使不关心,不在意,因为已经料到,必定惨烈。他倒是有些唏嘘。这位李大人骗什么不好呢,偏偏以太子身份行骗。但所幸他已将人请回,他的性命便也,保住了。 夏帝派来的又一大臣早已估算好时间等在此处,李熏渺一露面,他便上前。这接引的大臣,正是大理寺正官,林于亭。 无甚寒暄,林于亭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道:“随我走吧,陛下在等你。” 通向朝堂大殿的台阶很高,很长。上京果然与北地不同。灼日悬挂,将李熏渺与林于亭不断上阶的影子拉得极长。 李熏渺走在林于亭身后,突然,这位素有名望的大臣停下。他站于更高的一个台阶,俯视李熏渺。 李熏渺也停下,她听见林于亭叹气,对她道:“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云步,也不该,落得如此结局。” 林于亭欣赏李熏渺的胆魄,也敬佩她用骗来的粮食将云步百姓性命救回。可不明智,就是不明智。 “多谢您的提醒。我知,但或许,陛下还未宣判我的结局。”李熏渺答。她的声音柔和,平静,竟看不出任何慌张。 不知这女子是傻,还是不知者无畏。林于亭终究愣住,干笑了几声。 夏帝有多生气谁人不知,就算夏帝不发怒,其他存夺位之心的皇族也会想尽办法将李熏渺挤下去。尽管,她是个女子。可谁也不会忘记,当初那道惊人的殿试策题。 进宫前,黎位景留下的那把剑被掌事太监收走。那把剑上还悬挂着一枚玉佩,李熏渺将它取下佩戴在腰间。 林于亭没再说话,余光却扫到那枚红玉。他瞳孔骤缩。 红玉是多么明显啊,当初夏帝赐给黎王,便代表了黎位景的身份,甚至相当于一块免死金牌。 林于亭看见了,等两人终至大殿门口时,那些各怀心思的其余大臣们回头,也自然看见了。他们各自交换眼神,对李熏渺的结局又出现新的猜测。 细碎谈论声入耳,在这些大臣中,裴羡安手持笏板站于其间。李熏渺似乎没注意到他,可他的视线却随着李熏渺慢慢移动。 他见她走入殿中,行礼,陌生,也熟悉。裴羡安直直望着,他能做什么呢?他想,若陛下下令,他便冲出去死谏。 高坐众人之上的陛下却皱眉,他垂眸俯视跪立在冰凉地面的李熏渺。他看的,非悬于她腰间的玉佩,而是那一她手腕处通透灵性的白玉镯。 很久沉默,夏帝将预备的那句将李熏渺看押牢房,择日问斩变为了: 禁足府中,听后发落。 大太监站在夏帝身边高声宣布时,殿下一群大臣心中有了决断。他们默默看着中间长跪的那女子,只道她是傍上了黎王,倒有些好运。 这诡异的气氛中,大臣们看红玉佩,而夏帝,看白玉镯。 更荒诞的是还没完。不光不杀她,夏帝一笑,道: “今册封朕之孙李熏渺为,羲和公主。” 众大臣:?! 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李熏渺叩首谢主隆恩。 她敛眸。 羲和,羲和,又被册封为……羲和公主了。 接下来是否,又是和亲。 得了个公主封号后,李熏渺被殿前侍卫压送退场,囚禁之地是,裴府。 说到裴府,不少大臣都隐隐将目光投向裴羡安。 等李熏渺被以压犯人的阵仗压回裴府后,她于门口见到了焦急的裴夫人跟裴羡栀。 “没事吗?”裴夫人关心道。 “没事的。”李熏渺笑着安慰她,“我见到阿父阿母了,还有裴将军。他们一切都好。” 裴夫人愣住,喜而落泪:“如此便好,便好。” 夜晚裴羡安归家后,便见到这一幕。 母亲,妹妹与李熏渺围坐在桌前。妹妹高兴地介绍这一桌洗尘宴。 李熏渺对他点头,淡漠,生疏。 他没说什么,也没问为何母亲和妹妹没等他归家,就已经开始吃饭。 李熏渺说着北地的一些趣事,裴羡安看似不在意,却都认真地听着。雪,风,鱼幸好,没有提及温。 “羡安兄长,待会儿能来我房间吗,我有事找你。” 裴羡安愣住,是了,他先前让李熏渺进宫,甚至让她进了族谱。可现在她叫他兄长,就如鱼刺哽在喉间。 他只能答:“可。” 裴羡安来李熏渺房间时,外面守着的不止是桃爱,还有夏帝新派来的人。 一个男子深夜进入女子闺房,于理不合。并且如今,还有夏帝的人在旁盯着。 在门口站立一会儿,裴羡安终究还是进去了。 李熏渺看见他后,示意他坐在小榻上,上面一张桌子,桌上摆了一副棋盘。 见裴羡安沉默,李熏渺看了眼屋外映在窗户上的人影,道: “兄长可否今夜陪我下棋?” 兄长,兄长,她故意说这个词汇嘛。裴羡安苦笑。 棋局相杀间,李熏渺轻轻落下一子。时间慢慢流逝,裴羡安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她的下法,她的走势,她的风格,都能窥见一人影子。 他最害怕的,终究还是出现了。可他,也只能忍耐。 至中夜,屋外传来侍女声音:“裴公子,桑桑小姐问您今夜过去吗?” 李熏渺从棋局中抬头,看他。 裴羡安有种心慌,有种被抓包的窘迫,但他更多的是兴奋。 看吧,渺渺,你有别人,我也会有别人,所以,多在乎我一些吧。 裴羡安在等待,等待李熏渺红着眼眶质问。他是李熏渺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子,他是不同的,是特殊的。可李熏渺却并未如他所想这般做。 她继续落棋,示意他别分心。仿佛,他只是她今晚找来的一个机械工具,只要达到某种目的便可。 “李熏渺。”裴羡安开口,“桑桑是我从街上捡回来的妹妹,也是朝臣世家之女。但她父亲获罪,便求助于我,我于心不忍。” 李熏渺应声:“嗯,知晓了。” 裴羡安继续道:“渺渺,桑桑比你更温柔,比你更和我心意,最重要的是,她心中只有我一人。” “这很好,兄长应该很高兴。”李熏渺点头。 裴羡安敛眸,他知道,这是李熏渺嫉妒的一种方式吧。表面冷淡,说不定她的内心此刻已溃不成军。 他与李熏渺携手长大,她爱他,这是永远不会变的事实,永远。 天光大亮,窗外隐藏的人影不知何时也已消失。 “兄长,你该上朝了。”李熏渺叫桃爱进屋,收去棋盘。 裴羡安坐在坐了一夜的榻上,久久未动。 他注视李熏渺的眼眸,道:“这夜留我于房中,是做给陛下看的吗?” 李熏渺没反驳,目光未曾闪躲。 “渺渺,你真是好样的!”裴羡安气笑,他摔门离去。 李熏渺盯着门口,她没说什么,熬了一夜精力已经乏溃,便靠在小榻上和衣入睡。 已然睡去,突然听见一声呼唤,是桃爱,她有些着急地看着她。 “姑娘,那位长公子接进府的桑桑小姐说是要来拜访您。见吗?” 李熏渺慢慢从迷糊中恢复过来,她道:“见。” 刚刚似乎,梦见了温梦璋。他……吻了她。 第26章 厅外云桑不安等待。 她听说过,这位刚回来的李姓表姑娘,乃是恩人裴公子的心中所爱。 她做过女官,又被封为公主,是一个很传奇的女子呢。但也被禁足在府中,不得出去。 李熏渺从屏风后出来时,云桑却未犹豫,直接跪地,道: “求小姐成全我同裴郎吧。” 四周静默,唯庭院中花鸟啼鸣。 “为何这样喜他?” 云桑震惊,兀然抬头看向说这话的李熏渺。 “裴郎君样貌家世一顶一的好,我为何不喜他呢,谁能比得上这样的男子。” 云桑又想到她父兄还未获罪时,她听过的传言,关于南臻温氏那位大人与李熏渺。 据裴羡安透露,李熏渺已是破败之身,注定与那位高贵的大人无缘吧。 这样想,云桑也这样说了。 云桑说出口的那刻,莫名心慌。 她低下头,已经做好为自己的一时冲动付出代价的准备。 可李熏渺只是蹲下,她注视云桑的眼睛,对她道:“破败之身吗?” 云桑不敢回答,隔着光影,上方却响起一道女声。 李熏渺又站起身来,她垂眸看她,轻笑。 云桑忍不住抬头,却见李熏渺脸上只一副疑惑表情,没有想象中的发怒,她歪头看她,声音格外认真,像是只在询问云桑的看法。 “照这样说的话,你喜欢的裴郎,也该是个……破败之身。” 破败之身,裴郎是破败之身?!云桑沉默。 她脚步踉跄站起,最终勉强行礼,道下次再来拜访。 李熏渺很久没说话,堂前也已没了突然到访的那女子身影。 “姑娘,殿下。”桃爱担忧,上前呼唤。 “桃爱。”李熏渺嘴角弯弯,一如往日般温柔,她似没被任何影响,只抬手,将手腕处的白玉镯置于阳光中。 “你看它,有何特殊之处?” 桃爱皱眉,道:“这是一只很漂亮很漂亮的镯子。” 李熏渺点头:“我知。” 隔着白日光亮,光能透进玉镯的身体,却透不出它的秘密。 母亲看到它时的异常反应,皇爷爷看见它时同样惊讶的目光。 前世,李熏渺与裴羡安大婚后,夏帝派人请她入宫。那时她双腿跪在地面,不敢抬头。而皇爷爷并不说话,他用一双锋利的似鹰的眼睛冰冷注视她。 李熏渺亲身体会,那是看死物的眼神。可夏帝却并未因她抗旨和亲而赐死她。他放她回去,或许,仅仅只是给出一个警示。 而如今,李熏渺被囚禁在裴府,她想找夏帝弄清玉镯的秘密,便只能利用裴羡安,让夏帝再次以同样的理由召她入宫。 白玉镯是无瑕的白,除了玉本身身具灵性外,看不出上面带有任何奇特的标志。所以,母亲和皇爷爷又是怎么认出的。 就这样度过被囚禁的一日,说是囚禁,但夏帝派来监视的人并未干涉李熏渺的行动。 李熏渺在等,在等……夏帝将她主动召进宫。 晚饭过后,便见裴羡安的随侍小治来院中,他挠挠头,面露难色道: “殿下安好,不必等我家公子来饮食,他今日在桑桑姑娘院中。” 小治没走进去,只在外间依据他家公子的意思通知一声,谁知正遇见端盘出来的桃爱。盘中饭菜,也已然是动过的样子。 两人大眼瞪小眼,桃爱骂道:“真是想多了,我家姑娘为何要等你家公子来了才肯吃饭。” 小治心中也暗骂裴羡安,但面上还是堆笑:“那我这便走,这便走。” 他边走边拧眉,他家长公子还是有些过于自信了,非觉得这位刚回来的公主会因与他争吵而茶饭不思。 李熏渺并不会茶饭不思,可她夜间还是做了一个梦。 “没爹生,没妈养,小野种,裴府的小野种!” 一群孩童围在墙角,他们唱着童谣,拍手唱跳。 李熏渺就窝在那道墙角,墙角在裴府不远处的一条隐蔽小巷中。它常年不见光,而现在,唯一透进的光也被围着的那群孩子挡住。 这是李熏渺又一次偷跑出府的一天。幸得裴府守门的侍卫发现,将她从孩子堆里救了出来。 她嘴巴一瘪,可怜兮兮掉着泪珠: “我想回家,渺渺想回自己的家,真正的家。” 伺候她的奴仆也赶到,她表情不耐,目光凶狠: “姑娘!听奴一句劝,你的父母都被贬去最最苦寒的地方了,能不能活得下来都难说,你在妄想什么? “啊?!你在妄想什么,尽给我添乱!” 那个仆人的声音很大,她摇晃着李熏渺的身体,不断重复。 李熏渺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被摇散了,可她倔强,一句求饶的话都不肯说。 奴仆到底顾忌着裴将军夫妇,她表面功夫一向做得很好,为了安抚李熏渺,她给她带来一只小猫。 说是带来,其实是把小猫扔在她身上。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很小很小一只。即使被摔得很痛,它的叫声也依旧微弱。李熏渺看见,她的小猫腹部有极大一道口子,向上延伸至脊背。没有毛皮覆盖的那处伤口,血肉模糊。 小猫来之前快要被人虐杀,可尽管受到过非人的伤害,如今的它仍不攻击人。它睁着双圆圆的眼睛看李熏渺,蹭一蹭她的身体。它仿佛知道,以后就是他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李熏渺说:“猫猫,你小小的,就叫你大福吧。” 送猫的奴仆语塞,倒也没管李熏渺起名的逻辑,送完便走。 她的大福好乖,那个血洞在慢慢长出血肉,而大福也一天天活泼起来。大福于花丛中追逐蝴蝶时,李熏渺就趴在草地上托腮看着。 可她不知道,每每她看小猫时,便有人在看着她。 有一次,她转眸,正巧与那一直窥视她的目光对上。 裴羡安嘁了一声,他果然,还是厌恶这位父亲给他定下的未婚妻。 可在李熏渺眼中,当旁人问她是否喜欢裴羡安时,她答:喜欢呀。 年岁渐长,李熏渺从一个幼稚小人儿到模样长开。 那群裴羡安的朋友中,其中一个好色之徒起了歹心,他拿捏裴羡安对李熏渺的厌恶,道: “裴兄,不如让我与这身份金贵的王孙小姐相处相处。她要是喜欢上我,主动退婚,你不就自由了吗。” 裴羡安犹豫片刻,终是点头。 好色之徒骗李熏渺,说是裴羡安有危险。李熏渺真的去了,去到一道山沟,为了保护她的家人。她的小白猫大福也偷偷去了,为了保护它的主人。 林间树木繁茂,有一小屋。 他们有很多人,但他们没想到,李熏渺这么烈性。平时温温柔柔的一个人,为何反抗如此搏命。 裴羡安就隐藏在暗处,他或许在那一刻真的被打动。原来,竟真的有人如此爱他。 李熏渺倒在地上,他们说: “裴羡安,你那未婚妻是不是死了,一口一口地吐血,不动了。” 大福嘶吼,惨叫,用出平生最大的力气,它不管,它只知道主人遇到了危险。它从不攻击人,可这次,它拼命用它的爪子抓,挠,抓,嘶吼…… 裴羡安站出,最终叫停了一切闹剧。 可是大福,真的变成了一块永远不会再动的糕点。 裴羡安责备那些人下手太重。 可李熏渺睁开眼睛的第一瞬,便听见他们嚣张地道: “我是开玩笑的,谁知那贱猫那么发疯攻击人,我不过反击打伤它一些部位罢了。你看,我身上也有伤啊。” 血痕,皮肉掀翻,仇人身上的一道道爪印伤口,是大福留给李熏渺的最后逃脱希望。 猫猫的眼睛半睁半不睁,猫猫的眼睛在寻找着什么。 主人说过,它是一只没人要的小猫,主人是一个没人想要的人。可是主人,生死是不同的。大福自己可以死,但大福,不想让主人死。 大福是一个坏小猫,大福不能很好地保护主人。但大福想祈求上天,老天爷爷啊,你能不能让大福的主人,让她,一定要,一定要,长命百岁。 白猫在嘤嘤地叫,像婴孩声。没人知道它在叫些什么。鲜红染满土地,它的身体也终于没了气息,可为何呢,它伤口处的血液依旧,血流不止。 它被李熏渺葬在了雨山,它的小小坟墓会长出花,会长出草,会有蝴蝶……飞来。 梦醒时,李熏渺颤抖地触及脸颊。是湿润的泪滴不断滑落。 她今生其实没养过猫,没有梦中的这些经历。但梦中的每一张人脸她都记得,那一张张邪笑的脸历历在目,而裴羡安一向与他们,交好。 是否真的是她的前世,可为何在今生,却未曾发生过? 夜晚寂寥,李熏渺起身披衣。 她知道她现在正被夏帝禁足,可那处梦中的雨山,梦中埋葬小猫的坟包,她必须得去,亲自看一眼。 第27章 她推开房门时,天空落雨了。 或许是应景。 桃爱上前,夏帝派来监视她的人也上前。 李熏渺对两人点头,道自己要去如厕。 夏帝派来的人狐疑,大半夜的,她看向李熏渺的侍女桃爱。可在桃爱的认真目光中,她也一起渐渐相信。 桃爱知李熏渺没这个习惯,今夜出来,必定有事要做。她掩护打得好,只希望李熏渺能顺利快速离开。 “殿下。”夏帝派来的那位女侍突然出声。 李熏渺站在原地停住脚步,桃爱也僵硬,笑着转头看向女侍。 女侍道:“今夜雨大,纵使地方不远,还是打把伞再去罢。” 呼桃爱的肩隐隐放松。 “是啊,殿下,打把伞,别淋湿了生病。”桃爱说着,转身回房为李熏渺取来一把纸伞,跑过去递给她。 李熏渺接过,道好。 “殿下!”刚迈出脚步,夏帝派来的女侍再次出声。 又怎么了,桃爱的笑容僵在脸上。李熏渺也转身,柔和询问有何事。 女侍道:“您要早去早回。” “会的。”李熏渺答。说罢便撑伞,身影绕过满是青藤的假山,消失在两人眼前。 一双绣鞋行过泥泞,不久,选了裴府的一处府墙。 李熏渺收伞,翻墙而出,执伞落地。前世学到的一切,今生仍然跟着她,帮助她。 马厩设在府邸外,倒是方便了她。她今夜出府,并非不怕夏帝问责,但若是皇爷爷问责,或许也可成为加速他召见她的诱因。 雨山不远,也不必出上京城。这座秀丽的小山在城西一处,因它满山繁花青树成为京中世家公子小姐们赏玩的优先去所。 李熏渺纵马离去,尽力快速,避免让街上的巡职士兵看见。 可即使再小心,于转角那处,她还是遇见了一队士兵。 雨水不断落下,她眨眼,雨滴从睫毛滑落至白皙脸颊,视线逐渐清晰后,她的手一点点握紧伞柄。 远处士兵也整队,长矛慢慢抬起,直指向她。 “放行。”一男子声音淡淡道。 士兵们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们看向说出这话的长官,最终还是放下长矛,让出道路。 李熏渺没管那么多,她牵起麻绳,马儿跃起半身,马蹄踏雨,溅出朵朵雨花。 双方已经擦肩而过,她身后,一讽刺声耻笑响起: “温晚明,我当你调到绪街守职是要为何?原来是绪街靠近裴府,你可真是温家的一条好狗。” 文紫商说着,便见目送女子离去的温晚明回头,他看他,道: “琦姝她知道你还与某某女子藕断丝连吗?”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文紫商愣住,想到琦姝的疯狂劲儿,呵呵笑了一声,恢复沉默。 争吵停息,可雨却愈落愈大,铺天盖地之势,间有雷鸣。 李熏渺安抚好马,将它留在距雨山不远的民房,然后撑伞徒步走向雨山。最终,她站立在那山脚处。 往上望去,高耸不见顶的山峰,郁郁葱葱不可透光的树丛。不断有泥水从高处极速倾斜,越过牢牢嵌入土中的石块,汇成泥龙。 此时进山不是个好选择,但记忆中,埋葬小猫的坟墓不高,爬山一会儿便能到达。 李熏渺脚步便没停,她将裙摆卷起固定好,用伞当锚点,拨开遮挡道路的杂草与树枝,摸索着在黑暗中,就这样一步一顿,往那处坟包寻去。 崖间有一颗小松,松旁有一堆小土包。李熏渺差点踏空时,突然摸见刺手的松枝。她蹲下,努力去辨别,终于看见她一直在找寻的东西。 是小猫的坟墓吗,她稳定身体,在树间落雨中爬过去。衣裙已经被浸水的淤泥全部弄脏,但她此刻顾不得这些。 她爬到那团鼓起的土包面前,一双白皙的手覆上,拼命地挖。 可,什么都没挖到,只有枯枝杂叶,以及一些小石子。 锋利的石子将手划破,鲜红混着雨水变淡,她皱眉,依旧继续挖下去。 “喵?” 大雨太大,雷声也太大,将细弱的猫叫掩盖。 “喵?” 见女子一直跪在那里,边哭边挖一个土包,大福再次发出: “喵、喵、喵!” 白猫原本蓬松的毛皮被打湿,湿哒哒地粘在身上,显得它更小更可怜。它在提醒李熏渺注意到它。 它走到她面前,一双蓝色的眼睛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李熏渺愣住,手也停下。她不确定地问:“猫猫,最可爱的猫猫,大福?”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前世相处的岁月,大福最喜欢听主人叫它最可爱的猫猫,它永远是主人最喜欢的猫猫。 “喵。” 李熏渺想去摸它,可被大福躲过去。它的身体好脏,刚从泥巴地里滚过,它不想把主人弄脏。 可李熏渺轻笑,她似是看穿了大福的想法,将她的双手摊开,道: “主人比大福更脏呢,我的大福嫌弃我了,好伤心。” 大福这次没犹豫,它一把扑进李熏渺的怀里。 李熏渺解开外衣,将大福整只猫罩在里面。 即使冰凉的雨水依旧透过布料浸进,但衣服残留的温暖体温,残留的熟悉香味,大福记得,它默默咪呜。 李熏渺的双手在大福不经意间摸向它的腹部,那道曾经长长的,粗糙狰狞的疤痕却消失不见。 可李熏渺垂眸,将大福裹得更紧,她相信,她没认错,这就是她的猫,前世今生的小白猫。 回去的路途极为顺利,李熏渺小心下山,取回她寄放在农家的马匹。 回到裴府,她直接走的正门。 门前灯笼下,灯随着大风摆动。她满身的泥污已经藏不住,便坦然地敲门。 门前守门的小厮因今夜暴雨便移进府内门后能避雨之地看守,此刻打开门见到李熏渺,不异于看见女鬼。 这位被禁足的殿下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呢,他为何一点都没印象。而夏帝派来的士兵就在一旁,也傻傻看着小厮,互相对视,欲哭无泪。 他们都没印象,都,失职了。 就这样,又目送女子进府,走向内宅。 李熏渺没惊动桃爱和看守女侍,偷偷进入卧房。 她放下小猫,在灯光下细细观察。果真,没有前世的那道疤。 大福的出现告诉李熏渺,前世存在,不知为何被改变了。但,前世真的,可改。 小猫冷得发抖,李熏渺便利落换好衣裳,换上与先前出府时一样的衣裳,推开房门道: “劳烦帮我取些炭火来,回房时淋雨冷着了。” 此时天光已经快要大亮,只有女侍一人守在门外,她没问李熏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只点头道:“是,奴这便去取。” 库存中幸好有炭火,女侍匆匆取来炭和盆,坦然走进敞开的房内布置。 观察间,李熏渺衣裙正常,除了,房里添了只白猫。 但女侍没多问,人还在就好。其余的,多了又或是少了,并不算什么。 大福很狼狈,体温很凉,但却抗拒温暖的火盆。 是了,李熏渺垂眸,看向大福的身体。 她的大福在前世,不光腹部有一道伤口,在后来,在雨山,那些畜生在火盆中取出烧红的烙铁,故意在白猫的伤疤上再烫下一道道烙印。 那时的大福没反抗,它叫声凄厉,可当李熏渺被按趴在地上,也要被烙铁时,它疯狂地挣扎,跑来救它的主人。 “大福,今日想要吃什么呀?吃最喜欢的小鱼干好吗?” 李熏渺低头,手中给白猫擦毛发的动作轻柔,她的笑很温柔,舒服得大福呜呜叫。 主人给什么都好吃。 天光大亮,雨终于停歇。整个白日,李熏渺都抱着大福坐于房檐下躺椅。 她摸着它的毛,安抚它,看着黄昏时再次下起的雨。 至夜,她将大福交给桃爱。而女侍在旁也未说什么。夏帝只交代她把人看好,只要人最终不跑,万事便都可以放轻。 先去见谁好呢。许尚书家的儿子吗,追随裴羡安的头号狗腿。许公子的那只手,既然可以拿烙铁,应该也可以拿别的东西吧。 李熏渺站立在许庄的窗前,悄身无息,谁都没有注意到她,包括屋中将手探进宠妾裙摆的许庄。 许庄与宠妾入睡后,李熏渺便进屋,她戴着黑色面罩,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武功再好,面对一个正值青年的男子也要小心谨慎。 她撒下药粉,将宠妾和许庄都迷晕。 然后绕开许府下人,将许庄拖至一客房。客房中宿着又一男子,雨山虐杀中此人与许庄各自配合。 好友拜访,许庄热情挽留,好友答应夜宿。可许庄没想到,却给自己亲手留下个如此大的隐患。 第二日清早,许夫人见儿子过了晌午都不出房门,进房间只有他的宠妾一个人和衣在床榻睡得正香。 许夫人恨铁不成钢,想到儿子来府拜访的好友,或她那不成器的孩子在客人那里交谈诗书,便去寻。 谁知推门不动,便知有古怪。命小厮撬开房门,许夫人只觉天塌下来了。 两个男子抱在一处,于床榻。 她儿子的手,手在干什么?! 正巧许庄悠悠醒来,好友赵明池也迷糊睁眼。 赵明池看向裆部,惊恐大吼:“妈。的!许庄,你。他。妈,手里握着我的什么?!” 许夫人看见了,周围围着的小厮侍女也看见了,许庄赶来的宠妾嘴巴一瘪,也看见了。 裴羡安今日下值时眉头紧皱,来看李熏渺院中看了她一眼。想说说关于他朋友的烦恼,却最终拂袖离去。 朝野上下震惊谈资,他的一个朋友结果了另一个朋友的命根子,算什么好事。 而凶手寻找之事,也正巧落在他的手中。 李熏渺抬眸,看着房檐翘脚串连而落的雨珠,微笑抚摸她的白猫。 “今夜大概还会下雨呢,宝宝猫。” 第28章 已经转夏,多日的雨不断。大福也适应了裴府的生活。 它知道主人夜晚会出去。它睡眼朦胧,睁开眼皮。它不知道主人在做什么,但等它睡醒,主人就会回来陪它了。 大福一直是安静的,但这日吃过午饭,李熏渺抱着它于长廊下坐着,这只白猫却突然喵喵叫。它盯着李熏渺,从她的衣裙上跃落地面。 白猫脚步轻盈,爪子向前,在还未干的泥地里踩出梅花掌印。 它跑出一段距离,回望李熏渺。眼睛眨眨,似乎在说主人为什么不跟上。 李熏渺无奈地笑。她抬头看天,现今天气还好,不需带伞,就陪大福玩一下躲猫猫吧。 白猫欢快,好不容易放晴。它的四个爪快速迈步,使得身后的主人也不得不加快速度。 一人一猫来到湖边池旁那座假山时,皆停下。大福返回,顺从的让李熏渺给它擦干净爪子后,跳回她的怀中。 李熏渺抱着猫,没再前进。 池中的荷叶连片,而粉色花苞未开,就这样随着和风轻荡。 假山背后,在李熏渺看不见的视野,一声声断断续续被压抑的低哼传来。 裴羡安克制地喘息。压着石壁缠绕的青藤,云桑匍匐在他身上。 “只要不到最后一步,就不算背叛。”云桑的声音柔柔的,贴在裴羡安耳边道。 “只要不到最后一步……吗?”带着酒气,裴羡安眼神迷离,似问似答。 李熏渺很安静,她站在假山背面。白猫被女子的手轻柔抚摸,发出微弱咕噜声。 一切还在进行。 云桑说:“郎君,把我当做熏渺姐姐吧,我不介意的。” 李熏渺低头看猫,微微一笑,踏步离开。 后来发生过什么她不知,只是每天逗着猫儿。 云桑又来拜访了。 她来时,李熏渺正靠在躺椅上小憩。正凑巧,两人视线对上。 “殿下安好。”云桑行礼。 李熏渺没说话。 云桑斟酌,又继续道:“我知您那日在,那日,撞见了我与裴郎。” 还是沉默,可云桑一鼓作气。 “裴郎最后推开了我,但是殿下……我要与裴郎成婚了。” 云桑抬头看李熏渺,观察她的反应。 “裴郎说,如果在等待成婚的这期间,您依旧不能心中只爱他一人的话。 “那么,他会和我做到最后一步。” 最后,云桑默默走出院中。她最终,也没弄清李熏渺的态度,只是庆幸,只是期盼,这位殿下最好一直保持如此,待到她与裴羡安成婚,所有皆成定局便好。 裴夫人与裴羡栀早已离府去往山寺祈福,而裴羡卫被外放为官。府中红绸挂起,一场婚礼就以这种隐秘又张扬的方式进行。 裴羡安等待的李熏渺前来服软一直未有,她独自待在她的院中,不曾迈出院落一步。他见不到她。可裴羡安想,他又怎么可能先去见她,先认输。 婚礼那天,裴羡安有些急躁,但他那些遭了大难的好友倒是够义气,皆来参礼。 反目成仇的各坐一桌,家中突遭落魄的送上薄礼,失去官职的左右逢源再寻机会。 云桑也未料到裴羡安口中的婚礼竟只有他的好友几人。 裴羡安也未料到,久不出门的李熏渺今日竟也来参加他的婚礼。 她来时,衣着普通,只斜挽了个发髻,怀中还抱着她那只不知从哪里得到的白猫。 赵明池坐在席间饮酒,看着突然出现的那女子。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准备闹婚,可赵明池却莫名只觉,女子笑容恬淡,眼底尽是淡漠,明明打扮极素,却高贵,睥睨。自那处,俯视他们。 放下酒杯,赵明池莫名想起他宿在许庄家中那晚。这双淡漠的眸子,他似乎,见过? 可这不现实,他摇头苦笑,低头看裆部。 这位羲和公主正在禁足期间,怎么可能有胆子出府,且伤人? 夜色凉凉,新人洞房。 裴羡安取下新娘盖头,问:“你与李熏渺说过我的决定。” 云桑脸颊带红,点头。 裴羡安皱眉,看向没有半点声响的屋外,寂静无人声。 他对云桑道:“那她人呢?” 此刻皇宫大殿。 李熏渺安静站于皇座下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那道苍老的探究视线自她踏入殿中便未移开。 夏帝,终于召见她了。 死寂,压迫,帝王没有任何情感地道: “你当真觉得,你那夜与裴羡安在房中的事,会朝堂不知,温家不知,北地不知?” 李熏渺没有再怯弱,她抬头,直视帝王的眼睛。像是一个求知的学生,她问: “陛下,若温家知道,北地知道,又会如何呢?” 夏帝笑,如同一个真正和煦慈祥的长辈,他垂下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珠,眼睛倒映李熏渺手腕处的白玉镯,他道: “你不是想知道许多吗?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罢。关于这玉镯,关于,一切的答案。” 沙哑,带着笑意,夏帝娓娓道来: 有一国公主,为了暂避皇室内部混乱,千挑万选一位好郎君,就这样嫁到异国。 那是位野心勃勃的公主,即使远嫁,她在国内培养的势力也依旧未灭。 两国之好,随着公主陪嫁数十座城池开始。 陪嫁数十座城池吗,李熏渺不语,只隐隐筛选出一个结果,那位温双柔口中曾出现过的,如今的南臻温氏家主夫人,岐公主。 夏帝话锋一点点扭转,他道: 公主的同胞兄长前来送嫁,婚礼当晚,却与异国当时的太子妃发生苟且。 话语没停,可李熏渺的手渐渐握紧。 不久,太子妃怀孕,生下一个女儿,谁也不知,那刚出生的女婴,到底是太子之子,又或是,那回国便登基为皇的公主同胞兄长之子。 “太子知道太子妃之事吗?”李熏渺握住手中白玉镯。 “那傻孩子,好丈夫自然知。”夏帝答,“他与太子妃将那女婴呵护长大,不论何时,都努力护得母女二人安乐顺遂。” 李熏渺渐渐呼吸不畅,她咬唇,尽力平复。 而夏帝,他在赌,在赌一个兼并岐国的机会。 那令李熏渺母亲色变的白玉镯,是岐国皇室的重要之物。 废太子妃曾与温梦璋母亲的兄长有过一夜。而温梦璋母亲的兄长,正是如今的岐皇。 不管李熏渺最终生父为谁,她都会是两国皇室的公主。 岐国现今局面,凭岐公主在岐国之影响,比起病弱的表兄岐国太子,温梦璋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帝王。 即使李熏渺不是岐皇的孩子,夏帝也会让她是。因为岐国皇室,向来追求血脉极度纯正。 若温梦璋是岐公主与他国臣子所生之子,而李熏渺是岐皇与李熏渺母亲所生。 那李熏渺与温梦璋二人的孩子,就会是最尊贵,最有可能获得臣心,夺得岐国皇位的……未来君主。 温梦璋和李熏渺之间或许隔了一道禁忌。所以,他不会靠近她,不会碰她,也不会让他们的孩子出生,成为工具。 大殿之上,夏帝沉声,是命令,是威胁: “我要你,怀上温梦璋的孩子。” 李熏渺不可置信抬眸,见夏帝继续说道。 “你只需勾他破戒一次,至于一次能不能怀上不重要。最终,你的腹中都会有南臻温氏的少主,温梦璋的……亲子。” 他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寂寥大殿,重重在“亲子”二字上咬出。 “我,不愿。”李熏渺道。 夏帝没有任何神色变化,像是掌握了一切命脉关键,他道: “你可以随性,你父母体内危及他们性命的蛊虫便也可以,随、性。” 李熏渺艰难张口,可却无法发出声音,她看向高座上的夏帝。 帝王无情,为了实现一种疯狂且不可控的愿望,已经达到疯魔的地步。 * 曾经与李熏渺一同当值的庆嫣今日无聊,到夜晚本应回去,可她与父母吵架,便执意留在皇宫藏书阁继续当值。 黑夜漫长,她铺了张垫子,躺在阁外数星星。 数着数着,一女子头发落在她脸颊。 见鬼了! 庆嫣瞪大眼睛,仔细看,才发现是李熏渺。 “渺渺?”她不确定,随后起身,在沉默几秒后突然将李熏渺抱住。 “你回来了吗。”庆嫣欣喜道。 见到很久未见的挚友,庆嫣无话不说,宫里的,宫外的,只要是她觉得有趣的,都一一讲出。 末了,她终于冷静,反应过来,道:“为何深夜来此。” “来找一本书。”李熏渺无奈答。 “何书?”庆嫣拍拍胸脯,骄傲道,“就没有我庆氏阿嫣不知的藏书。” 庆嫣的曾祖,祖父,父亲,皆是当年一举考中状元,榜眼。是以庆嫣从小耳濡目染,也因此被分配到皇宫藏书阁。 李熏渺目光示意,庆嫣便注意到不远处直直盯着她们的禁卫军。 “我们进去说。”庆嫣道。 李熏渺说清来意后,这杏眼女子搬来扶梯,从高处,低处,取下一本本关于巫蛊的古书递下来。 “那群外面的人要带你去哪里?”庆嫣站在扶梯上问。 李熏渺翻看一本本书中内容,不断筛选,她答:“北地。” “战场会死人的。”庆嫣皱眉,“渺渺,你若不愿,可以求助南臻温氏。那里有……” 她话还未说完,便见李熏渺接住。 “温梦璋吗?” 庆嫣点头。 “可能,不行。” 他们的目的便是让他与她相见,甚至…… 第29章 页页泛黄的纸张被不断翻动。 寂静无声,李熏渺坐在地面,斜靠于樟木书架旁。 庆嫣不再说话,她手脚轻轻,在李熏渺身旁放下一本又一本可能有用的书。待所有能找到的书都被找完后,她也蹲下,陪李熏渺坐在一起。 “蛊虫翘玉,可助女子容颜复春,永远貌美二八年华。这个?……好!” 庆嫣欣笑转头,对着李熏渺指了指书中所写这行文字。 “扇饿,可生长血肉,肉白骨。”李熏渺凑近,声音柔和,念出下一行文字。 “好神奇,但书中讲的自然也可以编造,不可太信。”庆嫣皱眉。 “线木,可控人心。 “初喜,孕子。 “” 李熏渺声音依旧。 四周归于安静时,李熏渺不再念。 庆嫣疑惑,为何不念了?她目光转下,最终停留在李熏渺手指的方向。古老的黑墨记载神秘之事,庆嫣不自觉的,替李熏渺一一念出那道墨迹: 帝商,岁岁年年,来去去来。复返时光,圆人之愿。 “渺渺,不用看了。”沾了些蛛网的书被女子的柔荑和上,“我已确定,这就是本胡掐的怪言。” “帝商,帝、商。”李熏渺默念。 “帝商有何问题?”庆嫣说着起身,去给李熏渺拿来下一本。 “或可……存在。”女子答。 庆嫣顿住,喃喃道:“那翘玉,也或可存在?” 更加来了兴趣,两人继续翻找。庆嫣时刻注意帮李熏渺留意可治蛊毒的虫。最终,在古书的记载里找到一名为幽畏的小虫。 书中,它画像模糊,却依稀可见头顶上长有的一只硬角。在它的脊背处,两只软塌塌的翅膀分别贴于肉背上。 “要是中了蛊,就用此虫将身体里的蛊虫诱出,蛊毒可解。” 庆嫣对着书说完,随即抬头道:“这个是你想要的吗?” 李熏渺接过书,点头。 她无法得知夏帝对父亲母亲下了何种蛊,但可通过此取巧之法,将蛊从父母亲身体里去除。 “渺渺。”庆嫣沉默,随后郑重道,“若下次有机会,再来寻我吧。 “我要带你去春室街,带你从街头逛到街尾。还要去花眠湖,白日,就躺在小船上,小船带着我们穿过垂落花枝下,你我一同饮酒,一同赏花……” 她知眼前人面临的局势有多艰难,从北地被紧急昭回,幸而未被赐死,但又要去。而夏帝态度不明,给她的好友公主封号却将她幽禁,现在,又让李熏渺再次去往北地。 “待我回来时,给你带回翘玉,可好?”李熏渺笑。 庆嫣眨眨眼睛:“你为何知我特别想要这个,好渺渺,最好的渺渺!” 有些伤感的气氛瞬间被庆嫣一语打破。 黎明破晓,天边暗暗淡淡,又隐隐有光。在光亮下,直至藏书阁外离去的背影再也看不见,庆嫣才叹气,再次进阁。 李熏渺身旁,一男子身穿官服与她并肩走着,从阁外一直走至快要出宫的红墙下,男子止步,他张口:“殿下,您让微臣好等。” 语气冰冷,说是不通人情,可魏平霜又在藏书阁外直直站着,愣是等了一夜也没派人来催。 李熏渺停住脚步,仰视魏平霜。此人身量极高,她不得不抬头: “魏大人,抱歉,我可能……还需回家一趟。” 魏平霜皱眉,倒也没说什么,道了一句:“可。” 他是夏帝的心腹,是夏帝的左膀右臂,如今被派来做这么一个差事,心情有些复杂。 监视,北地,温梦璋,圆房。 想想都觉得难以想象。 不多时,魏平霜便又再次等在裴府外,生硬地嘱咐李熏渺,“您尽力迅速些。” 李熏渺点头,抬步进府。 一只白团子在她入门时便突然蹿出来,跳进她的怀里。她脚步后退,刚好接住它。 “大福?宝宝猫。”李熏渺轻笑。 听见叫它宝宝猫,大福很受用地咕噜几声。 抬眸,李熏渺步履未停。她此次回府便是为了这白猫的未来生活。 她把大福交到桃爱手中,轻轻拍了拍大福的脑袋。 “记得听话,我不在要好好吃饭。” 听见要“不在”字眼,桃爱一脸焦急询问:“殿下?” 李熏渺拿过张椅子坐下,与桃爱讲夏帝召见一事以及下令去北地,隐去了去到时究竟要做什么。 是以桃爱道:“是云步出什么问题了吗?所以陛下派您返回。” 云步现已安定,况有齐青等人在,不大可能会出问题,但李熏渺还是点头。 “一些小事。” 桃爱放心,又想到其他的,便对李熏渺道: “陛下如今愿意放您出来,说明他不追究您假冒太子一事了。” 李熏渺怔愣,在桃爱眼中露出一道稍显苦涩的笑容。 “殿下,您放心,我定会把大福照顾好。望您,平安归来。”桃爱低头看向怀中白猫。 此刻,这一人一猫都盯着李熏渺。 大福天蓝色的宝石眼眨了眨,也给出承诺:“喵。” “我会很快回来的,把一切解决好,很快。”不知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桃爱说,李熏渺把手放在大福的毛绒脑袋上揉了揉。 “李熏渺。” 嗯? 听见男子声音,李熏渺回头看向门外。逆着光,那里站着裴羡安以及云桑。 云桑表情看不清,但她突然脚步踉跄。 “崴脚了,夫君。”女子声音娇软,带着哭腔。 空气很安静,所有人都看向裴羡安。 只见裴羡安叹气,他弯腰,将云桑抱起。 “夫人,小心些。” “啊!”整个人悬空时,云桑蹬了下绣花鞋,面容惊讶。 裴羡安的脖颈上环着云桑的手,他深深看了眼李熏渺,什么都没说,抱着云桑离开了。 走出院外,云桑还在说:“夫君,这么多人看着呢。” 裴羡安低头道,“无事,让他们看。” 云桑敛眸。是啊夫君,让他们,让她……看吗。 见云桑神色暗下来,裴羡安意味深长:“别想太多,夫人。” 云桑不自主回头想看院内,可却只看到那堵隔绝了他们和李熏渺的石墙。原来已经走了这么远了,被墙挡住,李熏渺的身影已然看不见。 “喜欢这花吗?”裴羡安的脚步突兀停下。 “什么?”云桑抬头,便知道裴羡安是误会了。她也瞧见从李熏渺院内生长出墙外的这团红花,开得绚烂,极美,极美。 “喜欢。”云桑答。 “我下次也给你种。”裴羡安继续抱着她,继续走。 “可那是殿下的花。”云桑叹气,又带着期颐,她看向裴羡安,只能看见他优越的下颚。 这个男子也极美,极美。裴羡安,京中贵女眼中的高岭之花,可惜,为何只喜欢李熏渺呢。 裴羡安没有低头看云桑,他沉默很久,在云桑的忐忑中,终于道: “现在,它是你的了。” 它?哪个他呢。花,还是……你? 云桑再次回头望,看见一条他们刚刚走过的小道,离李熏渺的院落已经很远了。她想,这样远的距离,李熏渺应该听不见了吧。 所以也不算,故意说给她听了吧。 日落时刻,李熏渺踏出裴府,提着桃爱为她准备的行囊。 魏平霜依旧安静站在那里,似等得无聊,他仰头看染满天空的黄昏晚霞。 李熏渺靠近时,魏平霜依旧仰头没看她,却嘴巴张开道:“走吧,殿下。” 一个陛下,一个殿下,都不是什么好人。魏平霜绝望,他终于要真正履行他的差事了。 北地,温梦璋。 温梦璋是那么好见的吗? 从前他上朝,远远见到温梦璋一眼,一位堪比天家的世家贵胄。纵使在朝堂上人人都给魏平霜尊重,可他还是避免与温梦璋交流。因为他不喜,不喜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看向他。 温梦璋气质温雅,连朝中向来吹鼻子瞪眼的老臣都能被他的治国天赋折服,与他交好,私下交谈文章心得。可谁能想到,这样的人,竟又突然请命,放弃朝堂大好前程,穿上盔甲亲自领兵,战场杀敌,揽下这夏帝态度不明的北地战局。 魏平霜重重叹了一口气,终是低头看李熏渺。这位殿下是很漂亮,但,温梦璋真的会喜欢人吗? “陛下交代,让我助你成事。”魏平霜冷冷道,面无表情。 “嗯?”听着这莫名其妙来的一句,李熏渺歪头不解。 “你放心,你的愿望,我定会助你达成。”魏平霜继续道。怀孕一事,也不一定需两人相爱,用些手段即可。 李熏渺反应过来,答:“不必。” 魏平霜微笑,道: “好。” 欲哭无泪,希望如此。山不就我,我就就山,助你强上温梦璋,不也是我在主动找死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 李熏渺莫名觉得魏平霜有些不对劲,可她仰头仔细观察时,只见此人面无表情,盯着夕阳出神,像是已被这美好暮色俘获。 虽是个冰冷的人,但人或许不坏。她这样想。 “我们,走吧。”李熏渺道。 “等等。”魏平霜默默从怀中拿出一小册子,“我带了那个。” “哪个?”这次李熏渺真的不懂了。 “就是,那个。” 魏平霜闭眼,话语如同卡壳机械般颤抖,看得出来他很绝望: “那个……房中术。你好好学学,成功希望极大。” 李熏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看着他向她递来手中不可描述小册。 李熏渺:“你认真的?” 魏平霜上前一步,将小册强行放在她掌心。 李熏渺垂眸,翻看第一页,第二页各种体式。然后,她迅速关上。 “你和温大人可。”魏平霜提议。 可以,试试这些。 第30章 话还未说完,几秒过后,魏平霜便盯着手中这本又被递回的小册,一时怔愣。 可什么? 什么都不可。 李熏渺微笑摇头。 “可”魏平霜抬头,还想再说些什么。 “我们该出发了。”李熏渺率先上马。于马背上,她换下身为贵女时的华服,一身劲装,哪里还有个囚徒样。 入夏,飞回北地的鹰鸟在天顶展翅。越往北走,土地便越湿润。 冰雪慢慢化成水流,滋养大地。此行北地,也只得李熏渺与魏平霜二人。 难得和煦晴日,马儿一下一下地甩尾,低头于水坑中饮水。魏平霜端正坐在高处小草坡上,就这样注视看着,目光没有聚焦,似在思考什么。 “魏大人,为何会接下这种差事?” 听见女子柔和的声音,魏平霜的思路打断,他抬头。 逆着光,魏平霜眯了眯眼睛,如同狐狸觅食般,他一字一句道: “陛下安排,臣定照做。” “大人多年为官就是为了听从陛下安排,而不是建功立业,造福万民吗?”李熏渺继续问。 “您错了。”魏平霜轻笑,“此行为何不是造福万民。大宁的江山版图,陛下自有用意。” 江山版图吗,李熏渺思量。 男人从草地起身,李熏渺便退后一步。魏平霜依旧穿着时刻不离身的红色官服,官服连着几套换,此时沾上些许草絮。 但魏平霜没在意,他的身量几乎可以遮挡所有光,只是垂眸看向李熏渺,道: “殿下,臣已休息好,现可出发。” 末了,他露出一抹无害的笑,没等李熏渺的回答,便信步走离。 不对,很不对。李熏渺皱眉,默默观察魏平霜离去的背影。 你,您 接连多日相处,魏平霜此人看似无甚问题。可他对她的称呼,时而唤您,时而唤你。 变化多变的称呼,变化多变的性格。 唤您时,魏平霜如暗波般平静,像是所有事情皆可掌握心间。唤你时,又难得流露些可以称得上幼稚的情绪化动作言语。 这,正常吗? 她想起曾经看到的一本志怪: 一体、双魂。 是以李熏渺牵马过去时,她先没上马,只是抚摸马儿的背,似漫不经心道: “大魏大人,陛下先前是如何与您说。”她停顿片刻,马背上魏平霜的眸子平静,就这样凝视她,耐心听她将后续之话讲出。 “我同温大人之间的事。” 李熏渺仰头等待魏平霜的反应,可这男人皱眉闭眼,下一秒,他道: “什么大魏,小魏?” 李熏渺没回答。 魏平霜冷冷道:“殿下,你还是快些上马,赶在天黑前寻到个落脚之处。” 李熏渺敛眸。果然,魏平霜看似没变,实则还是,变了。 身为夏帝信赖的权臣,他不管性格如何,在别人眼中,他都必须冷静,具备威信。他可以冰冷,但却丢不掉骨子里的随性。所以爱称,殿下,你。 魏平霜在前,李熏渺驱马在后。通过关卡,一前一后先后进入阁元州城池。 夜晚华灯初放,街道热闹非凡,魏平霜穿过所有繁华,极其自然隔绝于之中。他纵马,直接去了阁元州,州牧府。 与上次李熏渺多次拜访阁元州牧避而不见不同,魏平霜报上自己姓名。门前小厮应答,不多时,便见阁元州牧从转角处满脸堆笑,乐呵呵地出来。 “魏大人此行来到寒舍,某必要多加招待,望大人不嫌弃” 话没来得及说完,阁元州牧的笑容便僵住一半。他视线往前,魏平霜身后的李熏渺正站出,微笑与他点头。 心虚只在一瞬间出现,并且久久不散。他可没忘记,当初李熏渺假冒太子一事告上天听,也有他的一份在。 现在这人不但没事,还又,回来了。 “殿下,我们今日便在这里安顿,您觉得可好?”魏平霜转身,态度恭敬询问。 他故意做足姿态,让李熏渺在阁元州牧心中地位又提升了一个高度。 李熏渺默默看着面前的魏平霜。什么时候又变了呢,您吗。处事圆滑的这位是大魏,而先前在裴府外递给她小册子的那位,就叫小魏。 “殿下。”阁元州牧低头也道,“请随我来。” 管他那么多,既然魏平霜这样称呼李熏渺,那他也就顺势称呼,从善如流。 阁元州牧府内设雅致,李熏渺的床边有一道小窗,雕花木窗十字镂空交隔,窗外的花藤肆意生长,便顺着中间的十字木架缠绕。 藤蔓丝丝缕缕,就如同朝中的关系一般,丝丝缕缕,乱,但可理。 阁元州牧从前定与魏平霜有过交际,就算没有,那他也很有可能得知同为同僚的魏平霜有何过往。 魏平霜此人是个摇摆不定的危险,指不了哪时就突然爆发,炸她个措手不及。 是深夜,点灯。 阁元州牧书房外传来敲门声。 “进。” 李熏渺推开房门。 见来人,刚刚还平静办公的阁元州牧内心顿时百感。果然,这位前任云步州州牧还是来找他了。 相顾无言,阁元州牧一脸死寂,认命。但左右李熏渺也不能谋杀朝廷命官。找他寻仇,其实也相当于对所有临近州牧宣战。当初参奏状告的人那么多,若李熏渺理智,便知不该只针对为难他一人。 “阁元大人。”面前女子道。 好,终于要说了对吧。阁元州牧屏息凝神。 “你可知,魏平霜魏大人曾经过往?” 阁元州牧愣住,有些没反应过来,就连握在手中的笔也悄然落地。 “我是知道所以殿下,您来,只为问此事吗?”他斟酌着看向李熏渺。 “是,就为此。”李熏渺点头。 随着阁元州牧站立起来的屁股再次落凳,他的心也慢慢平复。 “这还要从道元初年说起。” 阁元州牧皱眉,回忆起他知道的那些往事。 道元初年,圣主夏帝刚刚即位。时值夏帝三十年岁,都说三十而立,可对于夏帝来说,他等得太久。 夏帝的父亲久久不放权,而世人,都对这个父皇不喜,只有母族光耀的无实权皇太子不看好。 偏偏夏帝运气好,他的父皇于某天暴毙朝堂大殿。暴毙时,先陛下还在责骂身为皇太子的夏帝,甚至往他的脸上用力甩了一本奏折。是为打脸。 这下好呀,大家都看到了,先陛下没有死于什么暗杀,可能是年纪大了,一生气身体就支撑不住了。 可这事也不能全怪夏帝吧,先陛下本就是个暴脾气的君主,当时在场朝臣谁没被他怒斥骂过。 于是,皇太子顺理成章即位,称夏帝,寓意,如夏日之阳般光辉伟岸,如日,中天。 那位先陛下葬的也不太体面,新皇厌恶他的老父亲,自然也不可能让老父亲走的舒适。 先陛下秘密养的那一群男宠,本是要被揭露出来的。可考虑到大宁江山稳定,夏帝压下他父亲此事。 男宠们的去处如何安排呢?他坐在大殿,下令将他们全都打发去皇陵陪伴他的好父皇。 那那些新被选中但还未来得及侍寝的男宠又如何安排呢?夏帝的母亲,也就是几年前逝去的太后建议,也一并打发去陪先陛下。 先陛下在世时,从弱冠之年,便有过男女同陪的荒唐事。夏帝的母亲是高门贵女,何曾受到过这种欺辱,但为了儿子,她还是咬碎牙忍了下来。 魏平霜,就是那批新被选中但还未侍寝的男宠的幼子。 说是魏平霜生父身份为那批新被选中但还未侍寝的男宠之一,实则魏平霜的生父,乃是先陛下最宠爱的那位男宠魏长君,是他在被打发去皇陵几年后与别的女子珠胎暗结生下的孩子。 皇陵封闭,在已逝先皇陵墓中闹出这事实在不光彩。于是,为了赎罪,年幼的魏平霜被人安排进宫,打算让他净身做太监。以赎他父亲伙同他人污秽皇陵之罪。 锋利的刀子举起,孩童哭闹。 但最终,净身倒是没净。因为被夏帝阻止下来。 他慈爱地看了一眼魏平霜,放他出宫,并给了些银两。 看吧,父皇,夏帝想。您的男宠给您生了一个孩子呢,我要让他好好活在这世间,您就在天上看着吧,看着您最宠爱的男宠背叛您。 魏平霜也到了弱冠之际时,恰好也在此年高中,入朝为官。 至于夏帝知不知道他是当年的孩童,或许,是知道的。但他重用他,而魏平霜也感念夏帝当年之恩,没有辜负夏帝培养,在朝堂立下一番功绩,成为夏帝鹰犬,一把,十分趁手的刀刃。 一段故事讲完,阁元州牧看向此刻发愣的李熏渺。 “殿下?”他提醒道。 李熏渺有些好奇,当初参加科考中举的,到底是大魏,还是小魏? “夜已深,阁元大人,我先告辞。”李熏渺起身。 阁元州牧重重呼了一口气,站在书房门口目送李熏渺离去。 蝉声高鸣,为深夜添了几分吵闹。 李熏渺回房关好门窗,刚要解衣躺下再慢慢思索魏平霜之事时,便隐隐察觉不对。 她皱眉,在黑暗中,月光透过的点点白光顺着门缝透进屋内,那是一条柔和的长线。可现在,门缝处的那一线月光,竟被中间一段黑影截断半截。 是谁?她明明才回来,才关上门,甚至手上的外衣还未解落,自然不谈中衣和小衣。 如此短的时间里,就在她进入房间这期间,外面却来了人。这人到底是在她回来后到来的,还是,就在她进房前,已经隐在暗处目视她的所有行动。 “谁?”李熏渺皱眉,直截了当出声。 “殿下。” 门外响起熟悉的男子声音,低沉,如寒冰般凌冽发脆。 魏平霜,门外的人影竟然是魏平霜。 他是否已知她去阁元州牧书房询问他的过往一事,李熏渺垂眸,握住掌心。 “殿下,我来送些滋补的汤药。” 李熏渺决定再等等,外面的人话语中既没有出现您,也没有出现你。她不能确定门外站着的到底是大魏还是小魏。亦或者,是占据男人身体的大魏或者小魏对李熏渺故意不说出这两个可以供人分辨的词。 “我已睡了。”李熏渺道。说着便脱去鞋袜,上床盖上被子。 门外很久沉默,最终传来声音: “可是殿下,这是微臣辛苦,亲自熬了几个时辰的药。” 明明该是稍显埋怨的话语,可从魏平霜口中说出,就像是在平铺一个事实。 确实,一到阁元州牧府,他便借了小厨房,将随身携带的药包放入小罐中,拂去碍事的红色朝服衣角,坐一小凳,就这样蹲坐在炉前,一扇子一扇子地轻轻扇火。 他控制火候,按照医师嘱托慢慢地煎熬,最终把残渣过滤。 便得到了,他手中端着的这碗汤药。 夏帝委派的任务呀,哪怕任务本身再奇怪,他都会认真完成。 李熏渺闭眼,她在想要不要明日自己单独离去,就把魏平霜留在这阁元州牧府邸。 但这不可能,魏平霜不是木偶,他会动,就算不继续去北地,他也会回京,去夏帝的朝堂复命。 高空中的圆月向西慢慢落去,而门缝处被黑影截断的一线光渐渐暗淡。或是此刻有云遮月,四周的光亮都隐隐在暗去。 李熏渺下床,将外衣披上后,她用手轻轻推开房门。 而屋外此刻空无一人,药呢,魏平霜并未留下。 她又和上门,这次真正的解衣睡去。 第二日清晨,又见魏平霜,他向来惨白的肤色愈加的明显,眼底带着淡淡青紫。 他笑:“殿下,您昨夜睡去后,我看药凉了药效已然不好,便将它倒去了。” 李熏渺也回以微笑,点头表示已经知道了。 可魏平霜摇头,他叹气:“出了阁元州牧府邸,不知哪里还有可供熬药的好地方。” “所以。”他盯着李熏渺的眼睛,道,“我趁夜又熬了一罐。”《 》 30-40 第31章 “这是何药?”李熏渺指向魏平霜手中端着的药罐。 魏平霜俯身,陶罐放在桌上,发出一道略带顿感的声响。他将手中隔热的白布从药罐上剥离,道: “自然是助孕之药,殿下。” 说罢,他抬头看她,目光幽深。 “……” “无需。”李熏渺道,“我身体很好。” 魏平霜愣住,以为的再次拒绝没等到,倒有些吃惊。 “那我白熬了。”他道。 “魏大人可自己喝。” “不可。”魏平霜皱眉,仿佛真的考虑了这一提议的可行性,他说,“微臣是男子。” “那将它倒去吧。”李熏渺走过去,从桌上重新拿起隔热白布,捧着罐子至窗边。在魏平霜冷静的目光中,褐色的药汤仅仅几秒内便落入青青草丛间。 待收拾好离开阁元州牧府时,剩余没动的药包也被一一扔下。 阁元州牧盯着手中的牛皮纸小包,再看看已经看不到人影的远方,有些嘟囔: “给我夫人,给我夫人干嘛?” 一旁小厮回声:“刚刚两位离去的大人不是说,此乃助孕之药吗。” 阁元州牧嘶了一声,张口: “倒是点醒我了。那李熏渺和魏平霜不是要去北地吗,随身带着这种补药是要干何?” 他看向小厮,小厮立马胡乱摇头,示意他也不知。 快要到达北地,前方骑马,魏平霜领先。 “魏大人!”后方李熏渺一声呼喊,魏平霜勒马转头。 “何事?”魏平霜用眼神询问。 李熏渺纵马上前,须臾距离,便行至魏平霜位置。 马在不断地踏蹄,还预备着奔跑,李熏渺目光向下,小腿夹了下马腹让马儿安静,却没再抬起头,她道: “陛下给您的安排,您知,我知即可。我阿父阿母也在北地,您若让他们知道此事……” 剩下的话李熏渺未说完,她抬头看魏平霜。 魏平霜点头,“好。” 心里却是难言,他想,此事确实不能张扬。他已明白,张扬不可成事。早知助孕药一事,他若将药偷偷参入饭菜中,在李熏渺不知情时服下,定会比直接端着碗去送药汤合适。 而李熏渺歪头,她知正在深思的魏平霜并未真正明白她的意思。 北地有她的阿父阿母,有裴将军,还有温双柔,黎位景,甚至……还有温梦璋。若魏平霜再如此放肆,来到并非他主场的他,或许,就要让他爬着回京,复命。 树那江的冰层早已融化,一路过去,江水裹挟着跌落树枝极速远去。 魏平霜看见湍急的江水,思索入北地的后续。陛下交代的这件事困难,但也简单。如这极速飘离的残枝,他也可以速战速决。 设计让李熏渺跟温梦璋……,然后怀孕,再然后,任务完成。只要做到第一步,就不愁第二步。 可还没等他从江水间回眸,耳边就听见李熏渺的一声低语,“黎王。” 那是黎位景,他站在不远外的松林间,此时,正目视前来的两人。 他的盔甲上沾血,像是刚杀过人还未来得及清理,眉眼冷淡。没仔细看李熏渺,反而凝视她身后跟着的魏平霜。 李熏渺下马至黎位景面前时,像是想起什么,她走了几步,从马背取下把封于剑鞘的宝剑。 “多谢。” 剑鞘上悬挂的红玉也被李熏渺归还。 黎位景没说什么,用手接过。他扫视一眼那边马上的魏平霜,道: “夏帝走狗?” 李熏渺没正面回答,也没回头看魏平霜,她道:“那你把他留在你的军营中,让他为你效力,岂不是解气。” 黎位景收回目光,他垂眸俯视李熏渺,没说话。 突然间,他拔出剑鞘,刀光闪过,李熏渺和魏平霜皆是一惊。然而下一秒,血液喷溅,星点血迹沾落在李熏渺的眼角。 眼睛有些酸涩的痛,模模糊糊的朦胧,她再次睁开眼,眼泪混着溅入的血迹落成粉色。 眼前,只见黎位景双手持剑。他的剑下,是一意图偷袭的大禅士兵。 再看黎位景身后,松林密密麻麻,松枝交错。光透过林间,此时的树下泥土,一具具尸体横躺,躺得乱七八糟,他们沐浴在错落阳光下。这数十人的血液,成为松林的夏季养料。 一种诡异而诡艳的气氛。 血液也溅在了黎位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他没在意,只用手轻擦冷白皮肤上的血迹,随后他抬眸,回答李熏渺先前的话。 他道:“可。” 魏平霜骑在马背上,于高处目睹这一切。他不自觉,手掌将手下缰绳握得更紧。见李熏渺上马欲更深入北地,他也想跟上,谁知路过这片松林时,却被黎位景的眼神制住。 “黎王殿下?”他疑惑问道。 他好声客气,因为他知道,黎位景是真的敢杀人。文臣遇见武将,还是要保持文人的风骨,谦逊一些。 是而当听见黎位景让他留下时,魏平霜只愣了一瞬,便开口答应。他下意识想到李熏渺刚刚与黎位景的碰面,看来是李熏渺做了什么。 不妨事,他垂眸。其实他想,他之后除了下春。药促成任务的作用,也做不了其他什么有用的。最多,再制造些意外,促进一下李熏渺和温梦璋的感情。 但南臻温氏那样的庞然大物啊,南臻温氏的下一任家主,谁能逼迫他们,谁又能逼迫……他。 所以,陛下是让自己,用命来搏呀。 前方,李熏渺特意绕过遍布尸体的松林,然后她停下,对魏平霜喊了句: “魏大人,回头见。” 魏平霜不得不苦笑回应。 再过些时日吧,魏平霜知道,夏帝手中掌握着足以要挟这位如今正得意的殿下的把柄。若她的肚子丝毫无动静,对谁,都不好。 傍晚时刻,离北地军营还有一两天距离,李熏渺暂停路途,索性在云步城内住下。 绕过一片似向着同一地方去往的人群,她去到州牧府,敲门。州牧府邸门前一个人都没有,倒有些奇怪。 但回看街头,已经有小摊贩开始摆设物品售卖,吆喝。这场寒灾,似乎,真的过去了。 门打开,齐青见到来人面容,眼睛一下子睁大,喜道: “州牧大人!” 李熏渺微笑点头,将马一起牵进府。 齐青嘴巴不停,问了一个他最想知道的问题:“陛下对您安排如何?” 换句话说,陛下,对您的惩罚是何? “嗯……在府邸禁足了一段时间。” “只是如此吗,那便太好了。” 齐青松下一口气。 “那您的官职呢?被罢免了?可新任州牧未有音讯,我料定您应该还在任职。” 李熏渺想了想,道:“陛下未曾明说,但出了此事,我必定不能继续任职。或许……” 或许,夏帝也未对云步州情况有多在乎。毕竟,这是一座座无论在前世又或者今生都能被随意舍弃的城池啊。 “为何四周无人?”李熏渺观察府内,也同外间一般,鲜少男女,侍女小厮也无。 齐青爽朗地笑:“今日有夏日祭,他们都去祭典了,您来得刚刚好。” “就在傍晚呢。”齐青伸手指路,“若是州牧大人有兴趣,不如去逛逛。这是云步遭灾后的……今年第一个节日呢。” 说到今年第一个节日时,齐青叹气。 李熏渺疑惑。 齐青接着道:“说是夏日祭,其实是为了缅怀那些在冬日死去的人们,并且迎接更美好温暖的夏秋。” 李熏渺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沾血的衣裳,道:“暂且不去,有些脏污,不吉利。” 齐青再次指路:“那边主房有衣裳,因为想到州牧大人会回来,所以我们大家已提前准备。果然盼回了您。” 再推脱已是不好,李熏渺称好。 脱下脏污的劲装,任浴桶中的热水一勺一勺淋在身体,多日的疲惫仿佛在这刻慢慢放松。 李熏渺沐浴好,起身穿上白色中衣,慢慢系上束带,再套上一件鹅黄柔纱外衫,朵朵小巧精致的金盏花开在纱上。 她简单挽好一低发髻,那束垂下的发丝斜搭在肩上,温婉清爽。 出门时,身后齐青也落上府邸大门铜锁。两人一同前去。 就往着李熏渺来时人们密集去往的方向,齐青和李熏渺慢慢走着,走到天边黄昏完全消失。 远处灯火点点,他们面前有一片密林,夏日祭就在密林那头举行。走在密林间,不断有闪着荧光的萤火虫飞出,调皮地落在李熏渺伸出的手间。 她轻笑,回头与齐青说十分有趣。 齐青道:“温大人或许今日也在呢。” 李熏渺愣住,看着从手掌心飞远的绿灯小虫。 脚步不停,绿灯萤火星星点点,领着二人穿过密林。 走出密林时,黑暗视线的盲区,一顽皮孩童正与他的同伴打闹着后退而来。 孩童嬉笑声中,李熏渺也后退。可来不及,孩童一撞,她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州牧大人!” 她看见齐青焦急赶来的面容。 然后,非是齐青,她落入另一个怀抱中。 带着冷香,眼前一片黑暗。她似乎……整个人被圈进他的怀里。 第32章 “殿下。” 与前世同样的称呼,公子声音如玉,却又似此刻吹过的和风刮过心头。 林间有小溪,溪旁有篝火。夏溪叮咚,穿过石子,奔过肆意生长的绿色树林边缘。 李熏渺抬起头,看见一道优越的下颚。 温梦璋放开李熏渺,退后一步。借着四周随风忽明忽暗的光亮,李熏渺终于真正看见他。 他只是一身素衣,再简单不过,带着文臣风骨。这是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面如冠玉,气质清冷,是一位,很和煦的公子。 可他曾经也会造反,会拥兵自重,会唤她为一声……殿下,渺渺。 李熏渺沉默,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温梦璋。是该叫他公子,陛下?还是……表兄。 “主公。”温梦璋的副将上前。他仔细打量了李熏渺片刻,便确定,这就是上回隔着江呼喊温梦璋姓名的大胆女子。 视线里,主公胸前的衣物竟有一团红色晕染。像朵盛开的花,在素色间格外显眼,任他怎么都无法忽略。他眨眨眼睛,恐自己看错,但那团印记在睁眼后依旧还在,像是,女子的口脂? 但还是不忘正事,副将凑近,小声道:“黎王那里。” 副将不可控制自己的目光盯着那处突兀的口脂印记,温梦璋也不知发没发现,他听后副将的禀报只是点头,没看李熏渺,而是对齐青道: “容我先行告辞。” 随后他转身,从副将手中接过递来的剑。 直至温梦璋的背影远去,消失在暗淡月色间。 齐青呆愣,不自觉喃喃道:“州牧大人,你可能不知,这是我第一次……跟南臻温氏这位正面打照应。” 李熏渺站稳脚步,重新整理了着装。摸上唇,她唇间的口脂似乎在刚刚混乱间被蹭去一些,蹭在了温梦璋的衣物上。 所以,他发现了吗?就这样带着口脂印记去黎位景那里,带着印有她唇脂的印记去军营,士兵们一定会抬头,他们都会看见,南臻温氏温梦璋身上,有着一个女人的…… 止住思绪,李熏渺摇头嘲笑自己,这不过是他与她的第一次见面罢了。她想,这一世他甚至可能不认得她。 她顺着齐青的话,问: “同在朝为官,为何今日才第一次正面打照应?” 齐青似讥笑,也似叹气,他道: “早与您说过,温梦璋此人跟我们就不是一个量级。 “要真论的话,他与我们父辈那种在朝野圆滑经营一生的老狐狸是同一类。” “州牧大人。”齐青哭丧着脸,“你说老天爷怎么不让我也能文能武呢?如此,我家那老父亲必定对我刮目相看。” 李熏渺笑,安慰齐青:“人只要专精一事便好,多了……” “多了反而一事无成吗?”齐青接话,真的苦笑,他道,“您知温梦璋今日来云步是要为何吗?” 李熏渺摇头,她也才到云步。 她和齐青位于夏日祭的边缘一隅,远处篝火承载着云步百姓的欢笑,希望,期颐。 在嘈杂声中,齐青压低声音,却依旧清晰入耳。他道: “他今日杀了很多人。才杀完人,偏又换上一身象征纯洁的素衣来此。现今去黎王那里,不知又要为何。” 他们还未完全走出林间范围,头顶延展出来的绿色枝丫遮住皎洁月光。 微风拂过每一缕枝丫。 “姐姐大人!”远处女童稚气的呼喊响起。 在围满人的篝火旁,雨生漂亮的猫眼圆睁,她再次喊道:“姐姐,我在这里,姐姐大人!” 齐青与李熏渺皆是一愣。 那头雨生不知是与她母亲说了什么,提起裙子,向树荫这边小跑而来。多日不见,跑近的小姑娘脸颊已经有肉,肤色白皙红润,生机充满着活力。 雨生激动的心情太过急切,跑到面前差点没刹住,临到头,李熏渺蹲下扶了她一把。 “对不起。”雨生低头,有些自责,刚刚差一步就要撞上来了。 “没事的,乖。”李熏渺微笑,轻轻摸了下雨生沮丧的脑袋。 雨生抬起头,露出两只古灵精怪的眼睛,“云步现在已经很好很好了。”她对李熏渺道。 “姐姐来看。” 这孩童试探伸出手,待李熏渺握上后,雨生便领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夏日祭中心。 欢歌笑语中,雨生的母亲向李熏渺点头。 雨生跑到放物的摊位上,她手合十,向李熏渺捧来一盏河灯,河灯有着粉色的花瓣,在中心,立着一只极小极小的白烛。 “给您,祈福。” 小溪顺着自岸岩泥土中肆意生长的粗壮树根流过,一盏白色花瓣的河灯顺流而下,刚好被横生的树根挡住前路。 李熏渺扶开裙摆,蹲下时,将那盏停滞的白色河灯轻轻推动,河灯便又悠悠然然流离。 “白色的祭奠亡人,粉色的祈福未来。”齐青也蹲下,盯着小溪上漂离的河灯,认真道。 “州牧大人。”齐青笑道,“您回朝的这些时日,我算是深刻融入了云步。他们每年都有这个习俗。哪怕只有一个人死于寒灾,他们也会在灾难过后举办祭奠,告慰逝者。” 雨生手中捧着的河灯白烛中央,用墨汁写着“花生”二字。 “姐姐。”雨生仰头,努力眨眼睛,不让眼泪落下。 李熏渺垂眸,她靠近,将克制抽泣的雨生搂在怀里。 “有灯,姐姐找得到回家的路。老夫子也找得到回家的路。 “姐姐的肉好,夫子的肉没劲。都是骨头,都是骨头。” 雨生在颤抖,她的眼神空洞,嘴里不断重复着雪夜里她从别人口中听来的言语。这个孩子现今才十岁,却永远无法再忘记那些人在她眼前嬉笑的嘴脸。他们剔牙,他们抱怨肉不好。 “姐姐,我们现在有灯了。”雨生将脸凑近河灯,她小声对着这盏漂亮精致的小灯道,“不要怕黑,不要怕冷。我们找得到回家的路。” “乖,姐姐在。”李熏渺皱眉,她语气温柔,轻轻拍着雨生的背,“姐姐在的。” 河灯慢慢,无数盏星点在小溪中点燃。 夏日祭来至午夜,大家围在篝火间,手拉手一起跳舞。 热闹外,李熏渺坐在木墩上,而旁边齐青抬手仰头,拿着银制酒壶饮酒,喝得满脸通红。 “一起跳呀,大人。”云步百姓有一粉衣女子站在齐青面前,上前邀约。 齐青愣住,眼神有些迷茫,用手不确定指了指自己,道:“我吗?” 粉衣女子面带娇羞,点头。 “可惜我不会。”齐青叹气,转头问李熏渺,“州牧大人,您会吗?” 李熏渺扶额,眼睛看向篝火灼灼的平地。 那里,人们只是手拉手,一起踢着脚步舞蹈。甚至这不算什么舞蹈,只是一种放松心情活跃气氛的简单重复动作。 “州牧大人,您与这位姑娘跳吧。”说着说着,齐青顿住。 李熏渺疑惑,转头,顺着齐青的目光看去。那里站着一人,隐藏在光焰之中。 他换去那身沾了红色口脂的素衣,此刻一身盔甲,一只手于腰迹间握住头盔,长发高束。 若说公子素衣如天上仙,那么公子着甲便如……神明夜游。 李熏渺最先注意到的是温梦璋的双眼,那双眼,温情又似无情,带着无法言说的柔和,光影下,他整个人像一朵开到糜烂的花,却又矛盾的带着清冷。 就像……夜游的神明。 人们敬畏温梦璋,便不敢看他,不敢议论他的容颜。可隔着人群篝火,李熏渺与温梦璋对视。 “啊!温大人,温大人会跳舞吗?来跳啊。”齐青也注意到温梦璋,他站起来惊喜吼道。 人耍酒疯真的会误事。温梦璋身后,副将嘴角抽搐。看看这位齐青大人到底在说些什么话啊。 “温大人,您和州牧大人一同跳舞吧。” 齐青想,在场肯定是李熏渺与温梦璋最熟,毕竟两人曾是未婚夫妻。就是拉手嘛,谁敢牵温梦璋的手。 “牵手跳舞,呵呵。”齐青边笑边自言自语,有些傻。 他们都知道那边的温梦璋是听见了齐青这话的,可站在暗影中的男人未动。这是,拒绝了? 副将看向他默不作声的主公,暗道齐青真是误事。 …… 粉衣女子察觉到尴尬,转而拉起李熏渺的手,道:“一起吧,大人。” 李熏渺被拉进热闹的舞池,可女子把她交给雨生后,就又去寻齐青了。 雨生脚步跳动,时不时抬头看李熏渺。这个小姑娘个子很小,李熏渺微微弯腰,配合她的动作。 一点一点舞蹈,李熏渺也抬步,顺着节奏与云步百姓一同庆祝夏日祭。 金盏花衣裙在火光下闪着金丝线的淡光,女子脚步轻盈,像一只飞舞的蝴蝶。她笑出声,清脆的笑声,终于显示出她这个年纪的生动。 夏帝,前世,死亡,一切都暂时被李熏渺抛在脑后。 所有都很愉悦,直到一个绊脚,雨生和李熏渺的身高不协调终于造成失误。 李熏渺怔愣,她的身体向前倾倒。正对一块尖利的石头。 今日真是…… 她闭眼,等待结局时,一道身影靠近,迅速接住了她。 她和他的手,牵在了一起。 两人指尖触碰。 齐青:?!! 副将:?!!! 所有人都瞪大双眼,盯着两人那双十指交扣的手,不可置信。 男子的手清携有力,女子的手白皙光洁。它们缠绕,紧紧相扣不分离。 而男子的手指微动,似乎将女子的手……握得更紧。 第33章 文臣手中因练武而生出的一层薄茧,能握住她一只手的手掌。 他们此刻贴合在一起的肌肤,她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却很冰,很凉。 前世也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也只此一次。在马背上,他教她骑马。她记得清楚,是因为那时的他不像往常一般只是疏离授课。 而今,温梦璋只是扶起她,道: “小心。” 李熏渺察觉到,他目光似乎看向她的腹部,眼神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多谢。”她礼貌点头。 温梦璋再次退后,如同先前扶住她一般,疏离有礼。 “温大人,您去找黎王殿下这么快就回来了吗?不愧是您,解决事情的速度就是快。”齐青起身,拎着酒壶上前来,身体摇摇晃晃。 “无甚大事。”温梦璋笑道。 副将此刻想上前捂住这位齐大人的嘴,快别说了。他也目光往下,此刻看向李熏渺的腹部,皱眉。再抬头看看主公的表情,依旧那般温和有礼。或许无事?副将敛眸,收住心神。 齐青话语没停,他继续道: “温大人今日可有住处,州牧府邸的空房很多,任温大人留宿。” 他本以为温梦璋会拒绝,可谁知男人应了一句。 “可。” “那我与州牧大人回去准备房间。”齐青看向李熏渺。 李熏渺没说话,只默默注视齐青笑得灿烂的一张脸。不知他明日酒醒,还能否如此兴致。 李熏渺上前攥住齐青衣袖,道:“走了。” 可齐青一顿,摇摇头,一副想起什么恍然大悟的神情:“还没跳舞呢?” “谁?”一旁的副将问。 “李熏渺李大人与温梦璋温大人啊。” 他还特意强调两人的名字,怕别人不认识,也怕自己分不清。 一团黑线,场面气氛凝固,谁也没再说话。 副将看看温梦璋,再看看李熏渺,只听得一声蝉鸣,蝉鸣起,副将就上前利落用手捂住齐青的嘴巴。 他道:“您醉了。” 齐青呜呜叫,可怎么能挣脱副将这常年习武的硬板身体。 “走了,齐青。”李熏渺上前,代替副将用手捂住齐青的嘴。 像哄孩子一般,李熏渺带着齐青离去,独留温梦璋于原地。 她看不见身后人是如何神态,只是皱眉拉着齐青再次沿路返回。 温梦璋要留宿州牧府,但他现在又不跟来,大抵是故意敷衍齐青吧。 “母亲,父亲,有坏人要绑架我。”齐青嚷道。 “母亲,母亲!” 李熏渺听罢向身后回头,他们已经走得很远,再也看不清晰夏日祭的篝火。 她提灯蹲下,转眸看向同样蹲在地上抱着树桩子不肯走的年轻男人,道: “母亲说,是有女鬼……要绑架你啊。” 恰好风刮过,李熏渺的墨色发丝几缕飘在空中。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颊,露出阴影。 齐青僵住,他默默看着,手指头一点一点松开树桩,就这样……晕了。 “真是。”李熏渺愣住失笑,是她的错。也不知该如何评价,只道齐青这丢人一面幸而没被他手下的随官、小将们看见,不然他身为长官的威信何在。 都走到一半路途了,她只能先把齐青扶出这片密林,扶到有人的长街。 齐青身材瘦削,但体重并不轻。扶着这样一个人行走,他们只能一点一点的艰难移动。 待到灯火通明处,正好遇见了来寻他们的随官。 随官有些着急,他道出自己的担心:“刚刚见您与齐大人先行一步离开,我们后面很久才离去夏日祭,但回府却迟迟不见人影,便来寻。” “因为,这位小齐大人醉了啊。”李熏渺答。她将齐青移交出去,终于轻松。 身上还有汗和扶齐青时一同跌落在地沾染的泥土。回到州牧府后,她又再次淋水沐浴。 一切结束,已过夜半很久,再过不了多久清晨便要将至。她所幸没睡,推开房间窗户,任凭夜风吹过脸颊。 北地雪多,风也频繁。夏季的暖风拂过脸颊时很是惬意。 她的窗前对着正院中心的一道葡萄藤架。此刻葡萄已经颗颗挂在翠绿枝条上。但或许还没完全成熟,吃着可能有点酸,但若运气好,也许是甜的。 受好奇心驱使,李熏渺推开房门。 她走至绿色藤蔓搭起的架子下,踮脚摘下一颗。恰在此时,与她房间窗户相对的葡萄藤另一侧屋子亮起了灯。 屋内似乎在聊些什么,听不清晰。但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温梦璋? 那就应该不是她能听的了。李熏渺蹲下,隐去身影。 屋内聊了很久都不熄灯。蹲在窗下昏暗的灯光低部,闲得无聊,她拨开手中摘下葡萄的皮,尝了一口。 好酸! 她被酸得流出泪,无法控制地咳嗽。 泪眼模糊中,听见灯内房间的动静,门被猛的推开,一人向她走来。 她抬眸看他,像个故意蹲在这里偷听的宵小之徒。 “大人,您喜酸?”开口的是温梦璋的副将,他神情关切又带着疑问语气。 “……” 看她的样子也不可能喜呀。李熏渺故作镇定,她微笑站起,点头。 “只是有些好奇葡萄的味道。” 副将皱眉,只一脸难言表情看向她,像是……误会了什么。 李熏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明明她的房间就在葡萄架对面,一眼就能看见。 视线里副将身边,好在温梦璋并未出现,于是她打算向副将道别,一把揭过此事。 “主公住在这里。”副将一声,止住李熏渺正抬起的脚步。 她回头:“我知。” 副将笑,对李熏渺道:“您麾下的齐青大人可真是个人物。” 李熏渺疑惑,她预感到不对,问:“怎么了?” 副将回想他们到来云步州牧府邸时的场景,齐青正被那些随官小将们躺放在大厅醒酒。 他们给他喂临时煮好的醒酒汤,汤是有效的,齐青睁眼醒来,刚好醒在温梦璋入府之际。但他人模模糊糊醒了,酒却还没醒。 于是齐青大手一挥,指挥道: “为温大人安排那间房。” 随官们先前已经领会过齐青醉酒的难缠,自是不会让他大声在温梦璋面前放言。 温梦璋就站在不远处。 这群随官小将们围成一团,小声嘟囔,顺着齐青的意愿,给温梦璋指了一间庭院中心有葡萄藤架的屋子。 “倒也无事,只是觉得他是个人物。”副将摇头笑。 “确实。”说完李熏渺抬步离去。 她回房后关上门,和衣躺在床榻上。 有些薄的纸窗依稀透过葡萄藤架对面的光亮。温梦璋……还未睡吗。 齐青见夏季到来,便将原先的屋窗换成透气的纸窗。今年夏季,北地迅速升温,似乎渐渐要比上京都要更热。 李熏渺用手扇了一下脸颊,倒是有些热,于是她脱去外衣,将薄被拿过盖在肚子上,就这样迷迷糊糊入睡。 第二日清晨,她睁眼,有些怔愣,翻身时才意识自己已经身处云步。 小衣挂在白皙的脖间,有些松垮。 李熏渺抬手拂开披散在背部的发丝,随后拿过衣裳,依次系好衣裳系带。 她看向窗外,然后下地推开窗户。 清新的气息裹挟着晨间湿润,葡萄藤上结满滴滴露水。 齐青派人传话,说是备好了早餐。是而李熏渺到前厅时,却见到一个意外的人。 齐青此刻像个鹌鹑,尽量不言语。看来随官们已经将昨夜之事告知于他。 “温大人。” 李熏渺选择与齐青相对的位置坐下。她和齐青靠得近,温梦璋就坐在他们二人对面。 借着距离,齐青凑近低语: “州牧大人,听说您嗜酸,看看我为您准备了什么。” 他手掌展开,上面是一包用牛皮纸包装的梅子。 “我今日一大早特地去买的,周副将告诉我,您喜欢吃这类东西。”齐青眼睛亮亮,希望得到夸奖。 毕竟他也知自己昨日有多冒失,幸而李熏渺在旁,没让他直接流落荒郊野林。 “不用,真的不用。”李熏渺想起昨夜遇见副将之事。 齐青急了:“我下次再也不饮酒了,您别生气,连您爱吃的梅子都不要了吗?” “可我真的……” “周副将还说,您昨晚难受,还差点吐了。” 那样酸的葡萄,能不吐吗? 李熏渺伸手,止住齐青话语。 两人在温梦璋眼皮子底下谈论,像是终于意识到这点,李熏渺跟齐青同时转头看向温梦璋。 温梦璋早已离去,只留下他的副将周枸杞在桌前。 “温大人何时离去的?”齐青抬头问。顺便将那包酸梅子塞进李熏渺的手中。 周枸杞答:“二位大人,就在刚刚不久。” “不声不响离去,是有什么急事吗?”齐青想到军情,忙问。 温梦璋一来云步就去见了黎位景,以北地与云步的距离,他能亲自前来,定然是有紧急之事。 “温大人是去寻黎王探讨接下来与敌国之战吗?”齐青又问。 周枸杞看了看李熏渺,面露难忍。李大人,您真的与黎王有过一夜,并且如他所说,怀了他的孩子吗。可周副将最终摇头,他道: “主公他……可能暂时都不想见到黎王了。 “但,也确是去寻,黎王殿下了。” 第34章 “如此。”李熏渺点头。 齐青笑嘻嘻道:“州牧大人,尝一颗呗,酸酸甜甜的梅子呀,包管您尝着欢喜。” 拆开牛皮纸,李熏渺用双指捻起一颗。梅子上沾了些糖霜,放入口中,果真如齐青描述那般,酸甜可口。 “好吃吗?”齐青问。 周副将也一脸严肃,观察李熏渺的反应。 当她说出一声:“是好吃的。” 齐青眼中的光亮起,而周副将面如死寂,他双肩隐隐落下,最后一丝希望被打破。 李熏渺将剩余的梅子重新包上,递给齐青。 “我要回房一趟。”她道。 “好。”齐青连忙起身,为李熏渺让开空间。 李熏渺离去,只剩下齐青与周副将两人大眼瞪小眼。 周枸杞道:“小齐大人,我也要去寻主公了。” 齐青从手中包着的一堆梅子中抬头,他问:“周副将,您要尝尝看吗?” “不尝!”周枸杞步履匆匆,脚步生风消失在齐青视野。 齐青疑惑,这梅子怎么这武夫了。他也捻起一颗,随后满意笑道: “好、吃。” 李熏渺回房后去床头桌上拿过她的随身行囊,将箱子打开。里面除去一些衣物,内还放有一本封面泛黄的书。 她拿起,书封写着:蛊。 纸张粗糙硌人,单单一个用墨随意写下的“蛊”,便是这本书的书名。 这书,自然是那日她于皇宫藏书阁顺来的。与庆嫣一同找来找去,最终发现还是她手中拿着的这本里面内容最有用。 翻开书页,却掉出一个铃铛。 铃铛清脆,掉落在地面,没滚多远,便被李熏渺弯腰捡起。 “魏平霜。” 李熏渺皱眉,念出这三个字。魏平霜果真还是不死心。 银铃,助兴之铃。 临近北地时,他发现李熏渺这些时日一直在研究这本蛊书,自然知道这对她很重要,于是便把这铃放于书页中,不怕她看不见。 魏平霜笑着时,眯起他那一双狐狸眸,他道: “殿下,男子与女子那般时,就戴上这铃铛于脚踝,随着男女之间的激烈,这铃铛也跟着,叮铃,叮铃。”他的语气拖长。 李熏渺此时就站在她屋子的窗前,她将拾起的银铃半举高空,抬眸。 从房间这扇被推开的窗望去,透过绿意盎然的葡萄藤蔓架,可以看见那道温梦璋所居屋子的窗,那道窗此刻也是打开的,视线中,半掩,隐藏在庭院中心的绿意枝条间。 光与柔风拂过葡萄藤蔓,拂动轻叶,一点一点,再顺着大开的窗棂吹回她的屋内。 这光线中,她手中的银铃一晃一晃,有节奏的,像是柔弱的被风撞击,一晃,晃动,不堪其重,声声呜咽。 银铃发出叮铃叮铃脆响。 “真是疯子。” 李熏渺把这小铃铛放至床头,不打算带走。 她抽出一把椅子,就坐于窗前,就着柔光,再次看起这本蛊书。 巫蛊巫蛊,当初在北地时,她认为阿父阿母的身体并无异样,阿母总是一副笑容,阿父也说,他不得不卧于床榻只是因为在北地这些年的旧伤折磨。 可如果阿父阿母其实知自己已中了蛊,但怕她去记恨夏帝,找他寻仇,所以才隐瞒不说呢。 世间有巫蛊之术流传,可人们都把它看作儿戏。 南臻温氏族地千里外,有一处偏僻之地名群宿,也就是人们眼中的会巫蛊之术之人的聚集之所,也别名为,蛊虫成群宿眠之渊。 群宿百姓深居简出,非必要不与外界交流。但现今群宿之地虽担了个蛊虫成群聚集的名头,实际上从未有人在那里见过什么蛊虫。群宿更加出名的,是他们的医师。 传说中的蛊虫无人见过,但夏帝真的能拿到,并且将蛊下于她父母的身体中。李熏渺便不能轻视。 她最终还是停在了写着“帝商蛊”的那页,其他蛊虫都配有图画,可唯独帝商,是空空的一页纸,只写上了: 此蛊名帝商。岁岁年年,来去去来,复返时光,圆人之愿。 她的重生呢,是否与帝商有关,如若有关,是谁寻到了帝商。帝、商,帝王,李熏渺和上书,脑海中浮现温梦璋的身影。 她死去的那日,是他唯一一次穿戴帝王王袍来看她的一日。温梦璋他会知道些什么吗?或许他也不知,但他见多识广,或许能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突破。 是以李熏渺找到齐青,要寻一匹马时,齐青愣住: “您这么快便要走了吗?去哪儿?” 李熏渺脚步没停,她走向马棚,齐青也紧跟在她身后。 “我有一事,需得去寻温梦璋。” 齐青纳闷,同时又有些八卦的心思,对李熏渺道: “您寻温大人作甚?” 李熏渺已经牵起马绳,她站住,翻身上马。 “有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嘛,齐青留在原地,他暗自思考,目送李熏渺远去的背影。 黎位景的驻扎地不算太远,加急赶路半日便能到。但在快到的时候,李熏渺眼前出现了一个拦路人。 拦路人惬意地躺在大路旁生长松树林的一杆松枝上。红色的官袍垂落,距离地面半尺远。 冷松不高不低,但不低的程度也仅限于习武之人能轻松上去。可此时,那一块松树枝桠足足承载了魏平霜的重量。 李熏渺驱马靠近,魏平霜此刻也发现了她。 他垂眸:“殿下,您来了。” 是陈述句,一副一切把握在手中的淡定。 李熏渺笑,她下马,将马栓于这棵松树下。马儿摇着尾,时不时甩在魏平霜那垂落半空的红色官袍布料上。 见状,魏平霜皱眉,他翻身坐起,道: “殿下这匹马,可不太乖。” 李熏渺没理他的抱怨,只一脚踹在树干上,她抬眸,稍有些刺眼的落日暖阳撞入眼底。 “魏大人,谁允许你动我的行囊了?”她道。 魏平霜没解释什么,而是转说: “黎王殿下真是下死手,安排我去搬运军资。而殿下您呢,把我独自留在这里,把陛下派来协助您成事的大臣独自留在这里,真的,也很好吗?” 对此李熏渺没说话,她只是拂开地上枝叶,席地而坐。 魏平霜见气氛陷入死寂,问出了那个他从刚刚就一直想问的问题。 “那个有趣的小铃铛,您发现了,对吗?” 李熏渺抬头,对着松树又是一脚。松树摇动,让树干上面的魏平霜不能保持平衡。 “殿下,我非是躲懒,而是猜到您必定会打开那本书,也必定会见到这铃铛,今日特在此处,恭候殿下。” 李熏渺气笑了。 今日落日黄昏阳光正好,暖暖的照得人极舒服。魏平霜所在松树,是方圆几里松林中采光最好的,他甚至选了一截类似座椅的枝干,方便他倚靠,怎能说不是,极为舒适? “下来。”李熏渺道,“随我一同去军营。” 魏平霜沉默,但不多时,便跳下松枝。有些踉跄,但被他勉强稳住身形。 “您没带上我给您和温大人准备的铃铛吗?”他问。 李熏渺上前,只沉默地盯着魏平霜。称您,那么现在与她对话的是,大魏。平霜。 男人没得到回答,摇头失笑: “殿下,您可能不知,那银铃,我准备了两份,一份给您,一份给温大人。” 风吹过松林,却吹不散魏平霜脸上惬意的笑容,他仍继续道: “见到温大人时,我献上去,他自然是不肯收的。可您知道吗? “当我与他说,这是您与裴大人用过的。他那向来不喜颜于色的眉目微皱。再当我与他说,这是您与黎王用过的后,他收下了这铃铛。 “您说,他收下是为了干什么呢,是不是也想与您。啊,原来这般高贵的人,也有一日会走下神坛吗。” 李熏渺也微笑,她慢慢扬起手,在魏平霜的注视下,甩了他一巴掌。 “魏平霜,你可真是个,疯、子。” 魏平霜偏头,可他再睁眼,却疑惑道: “殿下,我这是怎么了,你怎么站在这处,我又为何,在这处?” 变了人称,他说:你。 李熏渺凝视他,她不知眼前人,他现在是真的小魏,又或者是,大魏伪装成的小魏。 “现在,与我去军营,说清这件事。”李熏渺的话语中是命令,没有一丝感情。 “殿下?”魏平霜歪头不解。 李熏渺叹气。 既然魏平霜不作为,那便只有她自己亲自去说清楚。 她解下树干上的马绳,道:“走吧。” 所幸松树林距离黎位景的驻扎地不远,她与魏平霜二人便步行而去。 路上本不该有什么行人,可越走,便见到越多穿甲持兵器的士兵。 李熏渺看向魏平霜,可魏平霜摇头,示意他也不知发生什么了。 两人一马加快行速,待终于走到军营大门前时,恰巧遇见了周副将。 周枸杞本一脸焦急地迈步离去军营,此刻止住脚步。 “大人,您为何来此?”他问。 李熏渺站住,她道:“我来寻温梦璋。” 第35章 周枸杞叹气: “不行了,您来的不是时机,主公与黎王殿下在刚刚不久已动身奔赴北地前线。” “北地军情急报,刻不容缓。” 他一字一句,重重用力。 刚刚还漫不经心的魏平霜此刻也上前,他皱眉: “如此严重,连专门镇守云步的黎位景都去了吗?” 周副将点头。 “那树那江的防线,谁来守?” “魏大人,您来守,我辅之。”周副将这样说。 “我吗?”魏平霜平静地询问。 “是的,您。这是主公走前的安排。”周枸杞答,表情微微带笑。 “多谢信任。”魏平霜点头,“可我非帅材。” “这是,主公的安排。”周副将再次重复,声音和睦。 于是魏平霜转头叹气,对李熏渺道: “抱歉殿下,这下,我是真的不能陪您去北地了。但您放心,我会在云步,发挥好自己的作用。” 魏平霜的话意味深长,他背后天幕,映着即将落下的残阳,近乎血色的黄昏与近乎鲜血的红色官袍相称,莫名让李熏渺打了个寒颤。 原来先前魏平霜,是在伪装啊。刚刚与她相处间,他一直都是大魏,他或许也懂李熏渺了解他的秘密,所以故意,在她面前以小魏之姿,避开了当时话题。 李熏渺没说话,任风吹散在赶路中掉在她额前的发丝。 魏平霜此人太不可控了,但李熏渺知道,他与她的交集不过源于夏帝之命,命魏平霜助她怀上温梦璋之子。 温梦璋如今已去北地前线,而她,也要去北地查看父母的情况。 是以李熏渺道:“没事,我即刻去北地。”时。 魏平霜露出一副满意笑容。 但周副将皱眉,他出声道: “大人还是今晚先留宿在此处罢,夜间一人多少不安全。” 李熏渺想了想,道:“好。” 夜间,待确认魏平霜已经安置后,她于夜半找到同样未眠的周枸杞。 周副将营帐内的烛火依旧摇曳,在李熏渺掀开帘布进去时如水蛇般闪烁了一下。 “大人,您来了。” 李熏渺点头,在这略显简陋的营帐中,她寻了一张椅子坐下,抬头: “副将您,似乎对我现在到来没有一丝意外。” “是。” 周枸杞走到李熏渺面前,也搬了一张凳子,他坐下,像唠家常一般,盯着李熏渺的眼睛。 直截了当,周枸杞道: “主公说,魏平霜此人,有才能,能治水,能监工,有勇亦有谋。道元二十三年夏,他于长戚州监工堤坝,未上奏,便当即于坝前斩贪官,血溅当场,救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 “他忠于夏帝,忠君,但也爱国。 “让他看到云步与北地的真实情况,他便不会成为一道指向您的刀,甚至,能为您所用。而刀锋最后会逆转,指向” 李熏渺愣住,她答:“指向,陛下。” 可温梦璋能这样轻松安排好一切,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呢,他知道魏平霜是夏帝派来监视她的一把刀,那他还知道些什么,知道,夏帝让她来云步的真实意图吗。 李熏渺闭眼,再次睁开眼后,她深吸一口气,问道: “你家主公他,知我为何要来北地吗?” 她没动,数着地面烛光摇曳的光影,等待周副将的回答。 周副将沉默点头,溢于言表。 “主公说,只要是熏渺小姐需要的,不论如何,他都会助您。” 助我。 “北地局势到底如何?温梦璋他,又如何呢?”李熏渺皱眉,问道。 周枸杞摇头,他以为李熏渺只是想来询问魏平霜一事,但还是道: “不太好,禹国在前日也突然加入了战局,集结大军与大禅一同兵临北地边境。” “恐怕是场持久的战役,粮草够吗?” 李熏渺问的不是现在的粮草够吗,而是今后,明年,后年,再后年的补给是否足够。 “您不需担忧,南臻温氏能行。”周枸杞笑,结束有些严肃的氛围。 可李熏渺没有放松,她明白,周枸杞说出这番话,意味着夏帝到现在为止依旧未给云步与北地拨派物资。 就算南臻温氏能行,可一个被朝堂放弃的州地,数万被朝廷放弃的子民,这些重担,悉数被压在南臻温氏的身上,甚至可以说,几乎尽被压在了温梦璋一人身上。 他为何要独自承担这些,为何要独自抗下,这本该由朝堂那些高高坐起的官员们也应承担的责任。 没人再说话,直至李熏渺走出营帐。 头顶弯月依旧悬挂,天幕渐蓝。待到换了月亮,白日高升,她已经骑马去往北地。 临走前,魏平霜在与周副将商议后续防守之事,但到送别李熏渺之时,他仍旧转头看来,一脸认真,笑道: “殿下放心,就算相隔甚远,臣也定能助您成事。” 李熏渺没理他,只翻身上马。 从某种程度上,魏平霜可以说是十分忠于夏帝的一条好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曾经夏帝于他有恩,夏帝对他来说,不简单只是无情的君主,更是他的恩人,所以恩人之令,他必会尽心去做。 李熏渺只觉得,如魏平霜所说,相隔甚远,他还能做些什么呢,总不能又偷偷塞进一个银铃。 但事实证明,她还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魏平霜。 待至北地不过几日后,李熏渺时刻观察阿父阿母的身体状况。她反复翻阅蛊书,一一对照,但还是与往常一样,看不出什么异常之状。 每日她都各种找理由留在父母亲身边,细细观察。 但在端午将至的前日,阿母她,吐血了。 李熏渺正与她围坐在桌前,她们笑着包粽子。温双柔在一旁手脚慌乱,麻木地盯着再次散开的粽叶,废太子妃安慰她不要灰心,可这刻,白色的糯米上滴落血液,一滴一滴,渗入温双柔手中已初成三角的白粽里。 废太子妃嘴角微微弯起,她笑得温柔,想告诉李熏渺不要担心。但下一秒,她整个人便如同失去线条的木偶,骤然向后倒去。 温双柔惊惧,立马抛开粽叶,与李熏渺一同,在最后时刻接住了废太子妃。 废太子妃在意识还清醒时说:“渺渺,别告诉你阿父。” 守在床前,昏暗的光线中,温双柔看见李熏渺跑出去,飞速奔向她的房间。 “熏渺姐姐。” 她想叫住她,却只看见消失在房门的一缕衣角。 李熏渺回房,疯了似地翻动书页,她哭着寻找曾经无数次翻过的一行行字,痛恨自己的无力。 这本很厚的书,其他书中有的它都包含在内,其他书中没有的内容它也有,可为何就是找不到关于阿父阿母身体蛊虫的相关信息。 她翻动其中一页,停下,帝商二字映入眼帘。 “温梦璋,温梦璋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于是李熏渺便擦干眼泪,照镜时,待完全看不出异样后,她才返回母亲那里。 推开门,她微笑,阿母已经醒来。两人目光对视。 “渺渺。” 温双柔见状,小心扶起废太子妃。 李熏渺站在逆光处,听见废太子妃道: “我没事,不要担心,也莫让你阿父他知晓。” 李熏渺没说话,半响她道: “这么多年,阿父怎能不知您的情况?” 废太子妃沉默低头,她笑: “那人,其实挺笨的。我尚在闺阁时,别家公子送花送首饰,送些讨女儿家欢喜的东西,可他呢,只会与我说,季珍,你嫁我,我今后便只会有你一人。 “他知我当时有一感情甚好的竹马,我沉默,但他也不争取,他只是说,季珍,若你不愿,我便向父皇拒了这门婚事,你不必忧心其他。 “那时我在想,这人挺笨的,嫁个笨人也好,你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所以渺渺,他就是不知道。” 李熏渺摇头。 废太子妃慢慢话锋转变,提到温梦璋。 “温家梦璋也很好,渺渺,你可愿认他为兄长,与双柔一起唤他阿兄。 “只愿若干年后,等阿父阿母不在时,你遇到难处,也会有一人照应着你。” 温双柔瞪大眼睛看向废太子妃。 废太子妃没说,可她已经表明态度,她希望温梦璋成为李熏渺的哥哥,而不是,丈夫。 李熏渺也不知,在她到来北地之后,又有一信鸽飞过天际,飞过窗沿,停在废太子妃面前。 魏平霜寄来一封信。 他一边布防树那江防线时,一边分心夏帝嘱咐之事。他只明白,等了这么久,北地仍未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动静。 他剑走偏锋,可偏得太过,非他所愿,反倒起了反作用。 “渺渺,答应母亲。”废太子妃道。 第36章 李熏渺没说话,过了很久很久,她点头,走到废太子妃身边。 温双柔在废太子妃看不见的地方疯狂摇头,她眨眼,暗示李熏渺。 可李熏渺抱住废太子妃,她将头抵在废太子妃的肩膀上。 “阿母,我答应您。”她喃喃道。 待废太子妃睡去,李熏渺又悄悄离房,去寻废太子。 房间,军营练武场,各处角落她都寻了个遍。 最终只能去找裴远风。 “你阿母叫你别告诉你阿父吗?” 随后裴远风摇头,叹气道: “你阿母所说没错,他们俩,就是互相不知对方情况。这些年每到端午前夕,便对对方找一理由,互相分别一天,独自熬过这端午到来之日。 “他们各自隐瞒着各自,都想瞒过对方自己的真实情况,便一叶障目,竟都以为自己瞒住了。” 李熏渺皱眉,她继续问:“我阿父,现今在何地方?” 裴远风答:“不知,但你别去寻他,熏渺,你阿父他,定是不想让你见到他那副模样的。” 如何模样呢? 岁岁年年。 一个昏暗的房间,关着一个男人。他的口中塞上白布,牙齿用力,因为太过用力,面部青筋暴起。 如万蚁蚀骨的痛痒,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竟让他在黑暗中看见了妻女的模样。 他已经熟练熬过一切,待到今明过去,他又能与妻女见面谈笑。 他不知妻子的情况,妻子也不知他的情况,但都莫名想到一处。 就这样瞒着,成功的一直瞒下去,这样就很好了。 李熏渺失魂地回到房间,她关上门,背抵在门上,慢慢蹲下抱头。 她盯着不远处一同跌落地面的蛊书。书页翻开,泛黄的笔迹安静躺在纸张上。 她很没用,一点用都没用。 她不能为阿父阿母做些什么,不能阻止一切的发生,她什么都不能。她的出生或许也是一个错,她不知自己到底是谁的女儿,阿母看见她时,是否会想起曾经那些不堪,是否又会忆起那些曾经不愿再回想的记忆。 夏帝当初与她说时,便告知她: “好孩子,朕只能等你一年。太子是我第一子,我也不希望看见我的儿子先我一步离去,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熏渺垂眸,是先前她太过自信,以为能顺利找到解蛊之法。 她其实也会害怕,会认为一切都是她的错,若蝴蝶煽动翅膀时漏掉她,那父亲与母亲或许便不会落到这般结局。 她想去找母亲,她想见到母亲。 李熏渺推开门,在夜色里跌跌撞撞跑至木屋房间。 她却突然停下,莫名失了进去的勇气。 北地的天气今日异常燥热,透过窗户,温双柔在给废太子妃一下一下扇着扇子。 “姨姨,熏渺姐姐希望您能好起来,双柔也一样。 “我阿兄他,也是这样想的。” 温双柔边说边点头,一脸认真。 “温家梦璋是个好孩子。”废太子妃笑着答。 温双柔道:“嗯嗯”。她想继续说,那为何阿兄只能做熏渺的兄长,不能做…… 但她还未说出口,李熏渺便进来了。 “怎么了?渺渺,为何这样……”这样,让阿母心疼。 废太子妃皱眉。 她的眼中,女儿就站在她面前。眼睛却红肿,似乎哭过,哭得极为伤心。 李熏渺一直是坚强的,在废太子妃看不见的岁月角落,她渐渐成长,小小的一个人,在京中承担着皇帝或有或无随时可来的窥视,到最后,她竟又真的跑来了北地,来找他们。 哇的一口血,废太子妃咳得撕心裂肺。 咳嗽,血液大片落在地面与床榻。 温双柔瞪大眼睛,来不及,就这样看着废太子妃倒在了床间。 “阿母!” “季珍姨姨!” 两个年龄都还不大的年轻女孩子急忙扑上前,不断呼喊,却换不回已经闭上眼睛的废太子妃重新睁眼,恢复意识。 这是蛊造成的问题,可解的也唯有蛊法。 李熏渺已经翻遍了那本从藏书阁中带出的“蛊”。她找不到办法。 就如皇爷爷夏帝所要求的那样吗?现在,即刻,去找温梦璋。 亲他,吻他,与他共赴巫山云雨。 温梦璋,温梦璋,南臻温氏的族地,群宿之渊。 一切的一切串连,她莫名觉得温梦璋会了解一切她所不解的谜团。 李熏渺眨眼,眼泪颗颗滑落,如断珠。她低头,握住不安的手。 或许还有一个地方可以翻,那就是温梦璋的房间。在那里或许能找到什么解答。但这非君子所为,也非她一直以来所学的道理所为。 但李熏渺抬头,还是直接了当对温双柔说: “双柔,我想去你家阿兄的房间……看看。” 她闭上眼睛,也知这种事情听着着实荒唐,甚至可笑,令人鄙夷,与那小偷小摸之举有何差异。 温梦璋领兵杀敌的时刻,她,身为他的前未婚妻,却想要到他的房间翻东西。 如果温双柔拒绝,那她便不去了,就直接去前线战场,如夏帝所愿,如他期盼,去寻到……温梦璋。 温双柔很久没说话。 直到寂静中传来一声咳嗽,李熏渺睁眼,快速看向阿母那里。 但非是阿母,于是她看向一旁不远处坐着的温双柔。 温双柔被看,有些扭捏,再次清了清嗓子,表情纠结道:“熏渺姐姐,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沉默很久,唯吹动纸窗的细碎声。 “为何呢?”温双柔眨了眨眼睛。 但不等李熏渺回答,她又道: “算了,可以,可以呀,熏渺姐姐所求,我替兄长答应了。” 但当真的到了温梦璋房间门口时,两人都不动,愣是站了好一会儿。 温双柔看了李熏渺一眼,迈出一小步,上前,将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没了顾忌,她进去,回头示意李熏渺跟上。 这是一间极简的屋子,几乎没什么别的摆放之物。唯桌面水杯茶盏,一张硬床,一些兵书古籍,以及,屋正中心挂着的一副军事图。 “双柔,我们看看这些书,若有涉及蛊虫之物,你便交给我。” 温双柔没问其他什么,她应答,道了一声好。 两人把书摆放好,蹲坐在一起细细查看。 随着她们翻阅过的书籍一本本减少,李熏渺的心也一点点下坠。 还是没有线索,还是没有……办法。 “熏渺姐姐?”温双柔从书中抬头。 “你遇到了什么,遭遇了什么,为何……这样痛苦。”她抿唇,问李熏渺。 李熏渺眉头一直未曾舒展,眼眶中的眼泪被她始终压抑。 温双柔知道,李熏渺不是一个喜欢哭的人,她默默看着她,不再说话。 李熏渺拿着手中的书,也不再动作,像是陷入死寂。 直到窗外月色透进,落地铺影,影子拉得长长长。 温双柔突然笑了,她转头说: “姐姐,你知,我名温双柔。” 南臻温氏的,温。 初见时,温双柔就这样与她自我介绍。 李熏渺渐渐回神,她慢慢抬头,转眸看向笑得温柔的温双柔。 温双柔继续道: “但姐姐你可能不知,我其实只是温氏的旁支族人。我从小便没了父亲,母亲不久也郁郁而终。 “我阿母是温家女,但阿父呢,他,只是一个诱骗了我阿母的负心汉。” “双柔。”李熏渺开口,想说些什么。 温双柔摇头,继续道: “阿父或许已死,或许没死。但他在大家心中,在我心中,已经死去化灰。 “温老夫人,也就是当时温家主的母亲将我收在膝下养大,她疼我,爱我,怜我,但在多年前,她也已去世。 “熏渺姐姐,对我来说,死亡是件很正常的事。有时我并不怕自己死去,但我更怕的,是我爱的人先我一步离开人世,离我而去。” 李熏渺张开手,抱住了温双柔。 被拥抱,温双柔愣住,她视线里是房间正中心悬挂的那副军事地图,她笑,然后打趣道: “我要是做女将军的话,那也是可以的。若熏渺你遇到什么危险,我就来救你。” 四周安静。 “你救过我的。” “什么?”温双柔问。 “你救过我一次的。” 温双柔想了想,叹气:“熏渺姐姐是说上回初遇你时,你筹集的粮草不够,而我刚好送来这件事吗?” “不客气。”少女爽朗地笑。 她站起来,把李熏渺也拉起,拍了拍两人身上沾染的灰尘。 李熏渺此刻目光也正对那张占据整个中心的军事要图。 她转身,拾起灯火,一步步走上前,将烛光对准大宁疆土。对准南臻,对准南臻右侧的群宿。 只一刻,她瞳孔骤缩。 找到了,位于群宿之地的范围,中心下角有个小红点。似被人轻轻,无意点上。 李熏渺放下烛火,找来纸笔,将红点大概位置临摹下来。 “我们走吧。”她看向一旁纳闷的温双柔。 “姐姐,你是找到想要的了吗?” “是。” 房门又如来时,被小心关上。 转眼端午已至,到最后已过去几日。 李熏渺守在废太子妃床前,阿母依旧没有清醒迹象,阿父也仍旧未归。 突然听见外面一尖利动静。 李熏渺发觉是厨房那里传来的,疾步过去查看。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正是久久消失不见的废太子。 废太子是回来了,但他手举刀刃,血液一点一点滴进灶上黑瓷碗。 “阿父!” “无事,渺渺,端去与你阿母喝,她自然会醒的。” 废太子将瓷碗递给李熏渺。他的手在颤抖,为了不弄撒,他用另一只手稳住端碗的手。 本该一过端午就失效的蛊虫之痛,而今却一直在持续。 夏帝当初下蛊时,便有应景之意。 蛊名鸳鸯,一方痛苦减弱,另一方痛苦便严重。相生相克。 他说,看废太子如何选。 是偷偷用鲜血饲养妻子,还是让妻子用血饲养他。看他,如何选。 李熏渺闭眼,她知,已经不能再等了。 她对废太子道:“好,我去拿给阿母。” “别让她知道,渺渺。”废太子祈求。 “好……” 之后几日,一切似乎恢复平静,又似乎没有。 阿母醒来了,阿父却日渐消瘦。 李熏渺默默看着,她对废太子夫妇说:“我要回朝了。” 废太子妃笑:“回去吧,北地如今不太平,已经见到过我家渺渺,阿母心中便不再有遗憾。” 李熏渺收拾行李,走的却不是回京的路。她中途去见了魏平霜。 魏平霜只从一堆军用明细中抬头,见是李熏渺来,他莫名问: “您是要回去找陛下拨粮吗?” 李熏渺没回答。 魏平霜继续道: “虽云步与北地已有南臻温氏支撑,但我,要陛下拨粮。” 他放下手中册子。 李熏渺没进营帐,她站在帐外,安抚好不安的马儿后,再次回看帐内的魏平霜。 魏平霜说:“殿下,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件事。”他叹气,眉头皱得很深。 李熏渺沉默,又转回先前魏平霜的问题,她答:“是。” “那您走吧。”魏平霜点头,“但记得及时回来,待温梦璋一从战场归来,您与他之间的正事便不得耽误。 “但我还需得问您一件事,您腹中是否,已怀了黎王子嗣?” 李熏渺皱眉,她只觉是自己听错了。 第37章 “谁与你说的这件事?”李熏渺微笑问。 魏平霜错愕,他敛眸,思虑了一会儿,答: “黎位景。 “但倒也不是他与我说的,而是我无意间偷听。” 魏平霜想起北地夏日祭那日。 温梦璋白日到来,肃清战局。 他就那样看着温梦璋与黎位景两人所做一切,也才自知他已不是身处安稳的朝堂。 他记得,黎位景擦干刀刃上的血,抬眸对温梦璋说: “她,来过了。” 哪个她?魏平霜当时思量。好家伙,若温梦璋心有所爱,他该如何完成陛下的嘱托。 他见到温梦璋的表情未变,可之后,他又见到温梦璋换下那身带着血腥气息的盔甲,沐浴熏香,纵马赶去夏日祭。 黎位景也去了,顺带,把他也捎上了马…… 再然后,他与黎位景站在大树的阴影下,见证温梦璋扶起一被孩童撞倒的粗心女子。 在没看见女子面容时,魏平霜只觉得完了。温梦璋此人,一女子倒在他面前不扶才是常态吧。 笑面如玉,前户部尚书家的独女使计谋,借着接她爹的路上,堵住了温梦璋,她故作崴脚。可谁叫那温梦璋如何做,他竟笑着见那女子动作慢腾腾地倒在地上。尚书家的独女惊讶抬眸,这样慢的倒地,为何没能接住她?她眼眶含泪,我见犹怜。 魏平霜与同僚几人当时就在不远处偷偷看着,瞧着这场女子求爱的闹剧。 温梦璋没说话。 最后只见公子皱眉,他轻声叹气,只道了一句: “小姐当心,某,不会武。” 尚书独女听后,当即大哭。 她爹左看看,右看看,看见周围的同僚,自知温温梦璋是留了些脸面给他在的。便立马扶起女儿,道歉离开。 再往前些年的旧事看,温梦璋怎会如他所说,不会武?无故是骗那金贵小姐,让她不至于太尴尬罢了。 小姐是有心选了个好地方的,就在停着众朝廷官员车马的皇宫右偏门处,里里外外皆是下朝回家的官员。 她打定主意将女子清誉给温梦璋,众多眼睛下,只要温梦璋扶她,接住她,那温梦璋今后便不能与她脱了干系。 温梦璋这样一谨慎又无情的人,却在夏日祭夜晚扶起一个女子。魏平霜不安,见黎王未注意到他,便凑首上前,眯起眼,想看看那个埋头在温梦璋怀里的乡间女郎究竟是谁。 这一看不要紧,他的心可谓是经历七上八下。 竟是李熏渺,无怪他先前没认出,一是光线太暗,二是李熏渺换了装扮,与同他赶路时的风尘仆仆狼狈样截然不同。 这样一看,夏帝安排的任务似乎又有希望了? 他看见这一幕,黎位景自然也是看见了。黎位景冷哼一笑,似有些讽刺意味。魏平霜疑惑,他当时没懂,还沉浸在任务完成早日归朝的喜悦中。 可不过半会儿,他的希望便被打破。 黎位景差人去寻温梦璋,而后,他斜眸看了魏平霜一眼,魏平霜知自己该远去。 但他也没走太远,又躲在大树下偷偷靠近。 温梦璋到时,林间树影摇曳,一如魏平霜当时的心摇摇晃晃。 黎位景笑着说: “李熏渺她腹中,已有我的子嗣。” 那模样,那戏谑中带着不明意味的笑容。 苍天,魏平霜只觉耳鸣,整个人如根木头,站在原地。甚至连温梦璋是何反应他也不知。 温梦璋脱去了那件印有李熏渺唇迹的素衣,再次换上那身冰冷盔甲。 没希望了,一切都完了,完了…… 魏平霜在暗处,温梦璋与黎位景也站在暗处。那篝火明亮的正中央,女子正坐在树墩上,笑着与又一魏平霜不识得的男子说话。 与李熏渺对话的男子似在无意间发现了温梦璋,他耍酒疯,有了平时所没有的勇气,大喊道: “啊!温大人,温大人会跳舞吗?来跳啊。” 这还跳什么舞啊?温梦璋与李熏渺对视那刻,魏平霜悄悄观察温梦璋的神色,竟,看不出什么。 生气,落寞,嫉妒……甚至是不在乎。可这些,他都不能从温梦璋的神色中找出。 那里,温梦璋和睦微笑,双眸注视李熏渺,他们两人对视,莫名认真,让魏平霜也无法判断现在是何形式。 李熏渺被拉进了舞池,也是够倒霉的,迎来了夏日祭的第二次倒地。 但温梦璋却上前,在魏平霜的惊讶中,他接住了她。十指交扣间,魏平霜又莫名觉得,有了那么一点希望。 之后他剑走偏锋,去信与李熏渺母亲,那位废太子妃殿下。 久久没有进展,也不能时刻在李熏渺身边催促进度,他写下一封信。他记得他当时在信中写道: 李熏渺此次前来北地,就是为了找温梦璋那个的。 他想以女子声誉胁迫她就范。 看看眼前吧,李熏渺确实来了。等她回朝请陛下拨粮后,再促成其与温梦璋之事,便两全其美,两不误。 魏平霜正得意,可李熏渺再次皱眉,开口道: “黎位景吗?不用管他。我自会去与我阿兄说清楚……有孕这件事。” 魏平霜闭眼点头,刚想说好,却猛地睁眼: “谁,是你阿兄?”他声音隐隐颤抖。 “温梦璋。”李熏渺答。 魏平霜急得扯头发,“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为何要唤他,阿兄?!” 你都唤他阿兄了,我怎么还能催你去与他…… 魏平霜蹭的从座位上站起,他走出营帐,来到李熏渺面前。李熏渺被魏平霜板正身体,不断摇晃。 她也知魏平霜此刻很激动,他刚刚称呼说“你”,连小魏都被那句阿兄刺激的现身了。 “你清醒一点,殿下!为何要唤温梦璋那两个字?” 李熏渺推开魏平霜,她被他摇的脑袋晃,现在就别跟她谈清醒了。 末了,魏平霜叹气道:“那你多久去与温大人说清?” 李熏渺看向旁边不远处正低头欲吃草的马儿,道:“待我回来。” “也行。”魏平霜想了想。毕竟现在北地形势不明,即使他想要李熏渺立即去找温梦璋也没用。战场上的刀剑可不长眼。 “等等,殿下,你是要出发了吗?”魏平霜着急。 而李熏渺早已越过他翻身上马。 “早归。”魏平霜也没别的可说,只能再次重复嘱咐。 “会的。”李熏渺点头。 可还没走出几里地,李熏渺便被迫终止。 她勒马。 树那江边,几队大禅士兵列队,持刀枪对准她跟身下这匹正踏蹄不安躁动的骏马。 魏平霜可真是……防线破守,终究没防住。 士兵肃穆,指向她的刀枪尖端在江水反光下愈发明亮刺眼,一看便是吃过许多人血的陈年邪物。 “抓住她!”为首士兵下令。像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知道要抓谁。 李熏渺看向手中,无一武器,只握有马儿的长长缰绳。 正当她思索要不要硬抗下来,先趁机从一小兵手里夺一刀剑时,身下的这匹马动了。 它被吓得乱踏蹄,呜咽几声后,径直冲向树那江江流中心。四只马蹄进入水中,像狗刨式的拼命滑动,速度极快。 李熏渺没料到,敌国士兵也没料到。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那匹红鬃烈马已经带着李熏渺逆流跑远。再一眨眼,刚刚还能窥见的人影和马影都全消失。 这胆小的骏马还在继续努力刨水。 江流湍急且深,从岸上见不觉,但一踏入江水,往下,再往下,依旧黑暗一片,水草缠绕,深不见底。 水淹过马的半个脑袋,也淹过李熏渺的全部裙摆。 李熏渺俯下身,抱住马头:“我们现在回岸上去,行不行?” 马不听,继续刨水。 水滴时不时溅进红鬃马的眼睛,李熏渺低头,见这马眨了又眨眼,就是不见停歇。她只能叹气,用手轻轻为它拂去沾在它睫毛上的大颗水珠。 红鬃马神色紧张,时不时还回头看江面。它力气被耗去很多,无力托举,江水现在近乎淹过它的嘴巴鼻子。 “我怕你不行。”李熏渺道,“乖,他们已经不在了,我们现在可以上岸。”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在与一匹马讲什么道理,但现实是,如果马继续在江水中游下去,迟早会有耗光体力的时候。到时不只是马,连她也会一并跟着沉底。 我行,我能行! 红鬃马只吼吼几声,又带着她朝江水上游方向继续游去。 越往上,水越深,半淹半不淹,快淹过马儿的眼睛。 李熏渺欲哭无泪,看着身下这死命不停的马儿,道: “我知道的,我真的相信你,你能行,但我们先上岸吧?” 往前方望去,不断有枯枝浮在水面,向他们撞来,又从一人一马身边流走。 从违心地说着它能行,到整个白日过去,夜幕降临时,李熏渺不得不继续说它能行。鼓励它,叫它别突然停下从而人和马都沉入江底。 红鬃马一直刨水,一直往上游行去。到最后,它游不动了,就停止蹄子动作。江水往前往后,像摇船一般,在夜色里企图哄着李熏渺跟红鬃马入睡。 李熏渺抱着马,迷迷糊糊,再一睁眼竟是又一个白日。 岸边早已换了场景,半截折断的战旗飘扬,插在尸山血海之中。 士兵尸体成堆,睁着他们已无生气的双目,看向江面,看向她。 肆无忌惮的恶臭正隐隐由远而近蔓延。 李熏渺皱眉,喃喃道:“我们,好像到了……”北地,战场。 第38章 头有些疼。 她跟红鬃马已经在江水中泡了一日,睡了一夜。甚至皮肤泡得发白,虚弱。 “我们上岸。”李熏渺用手拍了拍马儿的脊背。 红鬃马感受到动静,缓缓睁眼。 它咕噜咕噜甩头,水花四溅。拨开江浪,马蹄在一步一步向前,终于踏到实地。 李熏渺从马背上落下时,刚好摔在湿软的细沙上。她平躺仰天,手臂抬起遮住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 而她周围,堆满已经冰冷麻木的尸体。风吹得江面泛起涟漪,旁侧,红鬃马又重新靠近江岸低头饮水。 细细想来,也只过了一夜,江流不会那么快带他们到达北地,除非,有那一种可能。 战场……正在前移。 战事愈加激烈,逐渐往云步州靠近。 还没等她缓过气,便听见远处传来马蹄踢踏的声响。 李熏渺下意识看向红鬃马,红鬃马也转头看向她,两人对视。 但刚刚的马蹄踏响非是红鬃马。 李熏渺皱眉,快速坐起,放眼整个江岸战场,几百里尸体重叠。但她所在之处,眼前有一堆尸山,身后也有一堆尸山,两山重合,她在中间,刚好是一个隐蔽遮挡的好地方。 所以她没动,抬眉示意红鬃马过来。 红鬃马摇摇尾巴,直接原地躺下。 李熏渺有一瞬间愣住,她在尸山暗处看了很久。视线中那匹鬼灵的红鬃马仿若死去,就安静地躺在原地不动弹。 或许……她不需要担心这匹马?它应该比谁都能活。 刚刚听见的战马蹄声停在距离他们大约几十米外就不动了。来的马或不多,只几匹。所以来的人应该也不会多。 马蹄停下了,但人声并未传来。 李熏渺蹲坐抱膝,她放平呼吸,刻意去保持绝对安静。一呼一吸间,她迫切想知道几十米外的人声,想听见他们的口音,是北地音,还是……大禅同禹国之音。 四周寂寥,浓浓的腐尸血腥气息在这片死寂地肆意穿梭流动。 阳光被尸山挡住,落下阴影。李熏渺就躲在阴影中,手中死死纂紧,不敢有片刻放松。 “嘿。”一道柔柔的女声响起。 她浑身僵住,稍稍转头,旁侧尸山中钻出一个人头。 一个笑着,满脸是血,会动,会说话的……女孩子。 “你好。”女孩继续道。 李熏渺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女孩眉眼笑弯弯,整个身体却藏身在她眼前的尸山中,不可谓不诡异。 “要……一起进来躲吗?” 李熏渺再次睁开眼睛,她沉默。 可女孩道:“如果你不进来躲的话,那就藏好,别叫他们发现,主要是别让他们因发现你而发现我了。” 一切明了,她们都是到这两座尸山中躲藏的人,而这女孩比她先到。 “小王妃?!”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喊。 “您在哪里?” 女孩一听这三个字,立刻缩回头。用士兵尸体再次将自己掩盖伪装。 李熏渺见状,小心从旁侧拉过一具尸体,然后尽量窝于角落,将自己也盖住。 待呼喊小王妃的声音远去,女孩再次冒出头,说了一句:“嗨?” “他们……是在找你吗?”李熏渺也拂开挡在身上的盔甲士兵尸体,问道。 “不是的。”女孩忙答,纵使脸上被血迹覆盖,也不难看出她眉眼间的焦急。 “我是小王妃的侍女,禹国十五殿下的王妃跑了,我照顾不利,他们要连坐杀人,然后……” “然后,你就也跑了?” “是。”女孩点头,“所以不能叫他们发现我。现在十五殿下很生气,你知道的。” 李熏渺突然笑出来,女孩疑惑。 “我非禹国人,如何能知道十五殿下有多生气?”甚至都不知十五殿下这个人。 “可我知道,小王妃跑了,他说要扒光我们的皮。” 见李熏渺不信,女孩又补充: “我本意外被抓进军营充当军妓,那天幸得小王妃撞见,她怜悯我,将我救出,自此我便只侍候她一人,不必遭受毒手。 “姐姐,阿爹阿娘为我取名姜栩,你叫我栩栩便好。” 她说着,努力刨开压在身体上的尸体,从尸山中钻了出来。 待女孩整个人站在李熏渺面前时,她才发现她的蹊跷。 她的裤子上,都是血。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李熏渺上前靠近一步。 姜栩摇头:“那是上月时刻,我才来月事,阿娘嘱咐我要勤加换洗,我于池塘边洗清月事带,然后就被他们抓走了。” 姜栩抬头,小心翼翼观察李熏渺的神色,道: “我不是故意的,这月逃的匆忙,我没有那条布,我没办法阻止它们流下来。你别……嫌弃我好不好。” 她说着,又小心用手虚掩住臀部。 李熏渺看向自己的衣裳,全是水,想撕下一块布给姜栩当月事带也不太可能。 再看红鬃马那边,原来她携带的行囊箱也被江水冲走,连带着那本蛊书。但还好,书中内容她已牢记于心。且最重要的那样东西还在,她胸口衣裳处,放着从温梦璋房间临摹的那张地图。 “你可有去处?”李熏渺问。 “没有了,阿爹阿娘为护我,也被他们……杀、死。” “我能跟着你吗?暂时的,姐姐,我真的不缠着你!”姜栩激动,像李熏渺证明。 “那你先去洗个脸,我们寻一街镇,买你需要的东西。” “好。”姜栩连连应答,跑到江岸低头用水敷脸。 李熏渺走过去,用脚轻轻踢了踢红鬃马。 红鬃马缓缓睁开眼睛,马嘴上竟然咧起一个谄媚的笑容。 马儿跪蹄站起时,姜栩已经过来。她面色苍白,裤子还在不停浸出红色。 她抬眸看向李熏渺,小鹿一样灵动的眼眸,一张脸青涩安静,让人很难不生出好感。 “好痛啊。”她哭出来,“好讨厌,好讨厌他。” 好讨厌它,讨厌月事吗? 李熏渺没说话,先让红鬃马再次跪蹄,让姜栩上去后,她也上去。 “靠你了。”李熏渺勒紧马绳,“带我们去到有人的地方。” 一路走走停停,红鬃马聪慧,最终停在一个泛着黄土的边关关卡。 两人一马没有贸然行动,隔着很远观察。 关卡进出入口没有士兵把守,且进出时来往人员多是些裹着头巾的压货商人与普通百姓。似乎……是安全的。 而马背上,姜栩咬唇,汗珠落下,她面色越来越脆弱苍白,显然已经坚持不住。 李熏渺摸清情况,便拍了拍红鬃马。马得令后,向着关卡处前行。没有任何搜查,就这样进了城。 城中热闹,说各种语言的都有,似乎就是个作为各国商业贸易的中转站。 骑着马,李熏渺与姜栩在人群中并无突兀,骑马的很多,甚至乘骆驼的也有。 此处关卡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热闹非凡是毋庸置疑的。 李熏渺先去买了月事带,让姜栩换上后,又一直在找医馆字眼的铺子,到最后走走走,只找到一个她们之前就路过的行医摊贩面前。 为何之前路过不停下,无他,主要是称这医师为摊贩不无道理。他行医,又算命。 此刻她们面前,一道写着“只要一钱,童叟无欺”的黄帆算命褂迎风飘扬。而这白胡子老医师眼睛笑眯眯,一动不动盯着她们。 “想算什么?”他问。 “不,我们是来求医。”李熏渺摇头,到底有些不安心。可又寻不到其他大夫。 “哦!”老医师恍然大悟,看了看挂在他右侧的“妙手回春”木牌。 “哪位要看,手伸出来。” 姜栩已经渐渐没了意识,任李熏渺将她的手放在老医师桌前。 “她来月事,有些不舒服。” 手隔着布覆上脉络后,老医师眉头一挑,皱眉。一皱再皱,最后,他抬头看向李熏渺。 “这脉象,不像月事到来,更像是……小产了。” 姜栩朦胧中受惊,立刻将手缩回。她拼命摇头,只道:“庸医。” 李熏渺默默看着,任姜栩将她拉起,离开这寂静摊位。 姜栩说她累了,要寻一住处休息,李熏渺付钱后,安顿好她,又再次返回医师摊位附近。 附近的常驻民道:“老医师吗?别看他不靠谱,虽然行事确实不靠谱,但医术没得说,我们平时有奇怪伤痛都去找他,他每每药到病除。据传言,他似乎还是宫中御医退下来的呢。” “那为何到老年又来到边陲安家?”李熏渺不动声色观察那边摊位上准备收摊的老医师。 “那我们就不知了,反正人家的技术是一顶一的棒,不太可能出错。” “是这样吗?”李熏渺垂眸,返回客栈。 姜栩或瞒了她一些事,但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东西,她不愿说,李熏渺便不会去深究。 一间房分别摆着两张床,入夜,李熏渺和衣入睡时,那边很久不说话的姜栩动了。 她道:“姐姐,我可能还需要麻烦你一会儿,待到离开这地五百里外,我就离开。” 李熏渺翻身看她,刚想回答,姜栩继续说:“你不必担心我,我有能养活自己的本事。” “好。”李熏渺答。 姜栩笑了,咬唇忍受疼痛,尽力闭眼睡去。 已熄灯,黑暗中月色入窗,边关的月明亮,照见一处处黄沙土瓦,无边无际。 “猫猫,大福,大福……”梦中,她嘴里不断喊着,回到了记忆中雨山那场虐杀。 姜栩被惊醒,想起身查看李熏渺的情况,但见她嘴里不断喃喃着什么,知她可能是入梦梦魇了,便也放心下来。 那群裴羡安的好友仍在继续抱怨:“这白猫果真是疯了,爪子太利,放在熏渺妹妹身边也太不安全,幸好我们已经替你除去。” 一人蹲下,朝地上的李熏渺伸出手,他居高临下垂眸,道:“我们起来,跟我回家。抱歉,猫的事……我也没想到。” 是裴羡安。 可李熏渺敛眸,生平第一次,拒绝了他。 她爬起来,将失去气息的白猫抱在怀中,她用手挖土,指甲折断。十指连心的痛。最后,她颤抖着,只小心将猫的尸体放入坑中。 她离开了,一个人慢慢走下山,没有再管身后深深看着她的裴羡安一眼。 她可能没有去处了,她想回家,可是又好像没有家可回。 她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缓缓行来的马车,闭眼。 马车那样缓缓行来,任再傻的人都知这种碰瓷不可行,当然,寻短见也不可行。 但李熏渺就那样站住,站在路中心。 “郎君?” 小厮向马车的主人回报请示。 马车低调却奢华,这条街靠近宫中,路过这条街的马车无一都是达官贵胄。 李熏渺开口:“把我抓走吧,我叫李熏渺。” 她那样天真,她其实想说,如果你知道我的身份,就告发我吧,让皇爷爷把我也贬到北地。 想见大福了,想见阿父,想见阿母…… 她无声哭泣,大颗泪珠落下。 安静几秒后,车间传来一清携少年音,如玉碎珠。 “上来。” 李熏渺不怕,也真的噔噔踩上踏木,上去了。 少年披一白裘袍,斜眸看她。 “我是李熏渺。”她重复道。 “我知。”少年点头。他似乎很怕冷,不光披白裘,还在车中点燃火炉。 “桓虞。” “什么?”李熏渺歪头不解。 “温桓虞。” 好了,她明白他是在与她讲他的姓名了。 “你说你知,那就把我抓走吧,告到朝廷那里。” 温桓虞只轻笑,笑声却越来越大。 最后谁都没有讲话,马车依旧缓缓前行,一如温桓虞这人给她的感觉,诸事淡然皆不急。 就连两人于马车中在后一刻一同遭遇刺客时,温桓虞也依旧不急,他将李熏渺护在怀中。 温桓虞的侍从全部阵亡,温桓虞的记忆竟然消失。他睁开眼睛的那刻,李熏渺突然萌生一个罪恶的想法。 把他,藏起来吧。 不,也不是藏起来。就只是不要裴羡安了,不要羡安哥哥了。温桓虞生了一张极好看的脸,她从未见过比这更漂亮的脸。 她不想要那样坏的羡安哥哥了,她要温桓虞。羡安哥哥不会知道。 温桓虞醒来,给了李熏渺一枚玉佩,卖了很多钱。 少年结为夫妻,尽力置办家务,他们有了一处很漂亮的小院,养了鸡,养了鸭。 温桓虞用他那双白皙如竹的手指,按住鸡鸭,回头问李熏渺想吃什么菜式。 一切都很好,那天她出门看医师,顺便买菜归家,听见街上行人说大名鼎鼎的世家南臻温氏内乱,不知多久才能好。 她回家,扑进温桓虞的怀中。 胸口不经意撞上少年的胸膛时,有些疼。 她皱眉。 温桓虞问:“怎么了?” 李熏渺没回答,她跑进房间,单独留下温桓虞在原地。把自己关起来后,她坐于桌前,撕下一张纸,执笔将今日发生记事在纸上: 温桓虞,大夫说,我可能是有孕了。但脉象不太寻常,因此他也不能完全肯定结论。 这张纸不知道你能否看见。 最后她笑着得意,提笔写下二字,随缘。 反正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不会离开温桓虞的。 到时医师真正摸清脉象,她就告诉他到底如何了。 温桓虞守在房前,少年芝兰玉树,眉眼清骏,眼底有些不解与落寞。 李熏渺打开门时,正巧撞见他。 “只是胸口有些涨,有些疼。最近还有一点点水渍。”她小声嘟囔。 温桓虞靠近一步,他推开门,两人进了屋。 “那我吸一吸,像昨晚那样。” “也行。”李熏渺答。 他们就像两个愣头青。 慢慢坐到床榻,他的指间从她有些水渍的小衣上轻轻划过,带着迟疑,碰到肌肤。 第39章 “嘶”疼。 不光疼,甚至被触碰的那里还能感受到少年指尖的凉意。 凉意一划而过。 李熏渺嘟嘴,抬眸看少年,有些幽怨。 温桓虞手中仍没停,绕到背后,解下悬贴在她背部的小衣系带。这样轻轻一扯,系带便落下。 “你等会儿得去给我拿件新的。”李熏渺指了指床榻边沿的小衣,对温桓虞道。 见少年目光看她,李熏渺又继续道:“还得把这件给我洗了。沾了水渍,不过幸好,应该没染色吧?” 她说着俯身向小衣落下的床沿靠去,想捡起这薄薄的布料,看究竟有没有染色。 “好。”温桓虞笑。 “不疼了吗?”他问。 她俯身时,整个人刚好就靠在温桓虞身上。暴露在空气的肌肤贴着少年略微冰凉的外衣,让她打了个寒颤。 “疼的。所以夫君,你得快一点,吸。” “把手臂张开。”温桓虞道。 李熏渺微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因为寒冷紧紧将手抱在胸前,温桓虞确实没法下一步动作。 她自然张开,两人目光对视。李熏渺似在说,你怎么还不快点。 但当温桓虞真的俯身靠近时,她却又多了几分不自然,于是闭上眼睛。 胸前尖端的触感很明显,一下,一下,竟被不断拨动着。她颤抖,密密麻麻的奇怪感觉涌上来,像潮水不断。 她好难受,甚至忽略了胸口先前的胀痛,只睁眼,眼中含着朦胧的泪。 “是我弄疼你了吗?且忍忍,不重一点吸不出来。”温桓虞抬眸看她,停止动作。 李熏渺摇头,她知不是重不重的问题。最终还是道:“那你轻一点吧。” 她再次闭眼,黑暗中,一切感官更加清晰。 她身前,温桓虞低头,他是轻了些,甚至他口中所说的重也未曾多用力过。可是,为什么,身体感受到的,似乎更奇怪了。 她沉默。 听见这样细细微微的沉寂,少年的动作再次停止。 温桓虞叹气,他的嘴角被什么弄的有些湿润。 “那我再轻点罢。” “好。”李熏渺点头。再轻点会好些吧,她想,一定是温桓虞嘴上没个轻重,这才让她奇怪起来。 似羽毛般,缓缓扫过,一扫,一扫 “不用了!”李熏渺猛地推开身前的少年。 少年对她从不设防,她一推,少年的背便撞在床梁上。 他没管背上兀然起来的青紫,茫然问:“为何?” 李熏渺哭着道:“你说,今日是几月初几。” “初二。”温桓虞想了想,答。 他话音刚落,李熏渺哭得更凶。 自从温桓虞失忆后,李熏渺与他结为夫妻。可这人为何,就算失忆了骨子里仍保持世家大族那种克己复礼。 按礼数,男女之间那事,初一,十五为好,过了日子便不可贪多。 不管过后她怎么央求他,温桓虞只摇头,道:“不可。” 就如同现在,她纠结了一会儿,最终鼓起勇气道:“能不能把时光倒回一天,你当今日其实是初一?” “不可。”温桓虞说,“时间怎能复返。” “我不管,都是你的错。”少女眼中含泪,眼巴巴看着他,看着他唇上因她而沾染的湿润。 沾在这样一张脸上,光风霁月,世家从不动情欲的贵公子。 好色。 “温桓虞,是你动作没有轻重,让我很想,很想。”她低头。 温桓虞没说话,只看着如同炸毛小猫般的李熏渺。 “夫君,你看我有何变化?”李熏渺道。 他以为她说的是乳。 “有些大了。”温桓虞垂眸,眼神平静,他开口,似是不解道,“昨晚我一只手能握住它,可今日,却有些困难了。” “那你,想不想再握一次?”李熏渺坐在床榻上,很认真地问。 温桓虞摇头失笑,他拒绝了。 “今日已过初一,下次,待十五至了再说罢。”声音温润,带着无奈。 “我只蹭蹭。”李熏渺声音喏喏似细蚊。 “你知自己在说什么吗?渺渺。”温桓虞是听见了的,但他还是问。 “我只蹭蹭可以吗? “就什么都不做,只,这样。” 她执拗地望着温桓虞,兀然生了勇气,声音渐大。 没有衣物遮挡,李熏渺冷得瑟瑟发抖,但还是坚持,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 温桓虞叹气。 僵持中,他终是点头。 她冻着了,像只可怜的猫,仅仅为了这事,有些好笑,又让人怜惜。 衣物摩挲声,温桓虞靠近,将她揽入怀中。 “你的衣服好凉。”李熏渺抬眸,幽怨道,“脱了它。” 温桓虞指尖微动,真的一件一件解衣。 李熏渺被包裹着,不再寒冷,渐渐变得温暖。 “我不骗你的,夫君。”她抱紧温桓虞,“只是……蹭蹭。” 两人相依,不分距离。 温桓虞点头,可下一秒,他面色微变,疑惑看向李熏渺。 李熏渺也面色一凝,她低头看向连接的那处,张口奈奈道: “夫君,我真的不骗你的,可发生意外,我也没办法……啊!” * “姐姐,熏渺姐姐。”姜栩用手摇李熏渺的肩膀。 李熏渺一睁眼,便看见姜栩着急的模样。 “姐姐,你没事吧?”姜栩愣住,随后问道。 李熏渺模模糊糊,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问:“怎么了?栩栩。” 姜栩见无事,叹了口气,道: “已经白日了。” 视线往窗外望去,一片孤寂,黄沙漫天,唯镂窗空隙外独鹰飞过啼鸣。 “刚刚店家派小二来过了,问我们续不续房。 “然后我说,不续。”姜栩说着,观察李熏渺的神色。 她又接着对李熏渺道:“我才应答完关门,但见姐姐你依旧未醒,便坐于床前等待。可姐姐你突然叫了一声,我以为……以为你是于梦中出了什么事。只能出此下策唤醒你。” 梦中记忆仿若碎片,似清晰,又似不清晰。李熏渺暂时压下心中疑惑,她问姜栩: “身体,可有好些?” 姜栩连忙点头:“昨日多谢姐姐去为我熬药,药很苦,但是喝了后好很多了。” 姜栩脸色寡淡,唇色也苍白,唯一可说的只能是精气神好了许多。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李熏渺起身,推开镂窗。清新的空气扑面,晨光带着温暖撒下。 “我自然是要继续逃的。”姜栩答,她顿了顿,又对李熏渺笑,笑得俏皮,“或许途中可以把小王妃找回去,这样戴罪立功,十五殿下便不会要杀我了。” “禹国十五殿下就在附近城池吗?”李熏渺皱眉。 其实或许没必要再问,她能遇见慌忙逃出的姜栩,而姜栩是禹国军营的人,便可知道这敌我之间的战局,真的在一步一步,逼、近。 姜栩摇头:“姐姐不必太过担忧,我知,你是大宁人,我是禹国人。两国对立,但我从未对任何国家怀有恶意。十五殿下他……” 末了,姜栩道:“他其实是为了找小王妃才来的。” “他派兵入境,然后就被打回去,然后他又继续派兵,然后又被打回去,坚持不懈,耐心可佳。这次倒是比较厉害,竟第一次打入了这地界。” 姜栩口中的十五殿下,此刻正皱眉走进营帐。他拂开盔甲上的披风,坐下,身上带着让人不敢靠近的狠厉气势。十五殿下陆柘眉眼深邃俊美,却被戾气填满,恶鬼修罗,杀人无数,却最终栽在了一个女人身上。 手下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陆柘先开口,带着笑意: “你是说,刚刚看到人影,便立马跑没了?” 手下将领沉默,像是预见到什么,猛地抬头,表情着急:“是的。但殿下,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下次一定能行,一定能行的。” “给你们什么机会。”陆柘冷笑,“未曾给过吗?现如今在北地,在南臻温桓虞的地界,我给你们机会,他能给我机会吗?” “殿下,殿下您别生气。”手下将领思虑着提出看法,“我们再次出兵吧,拖拖时间,待找到小王妃就滚离。” “呵。滚离?”陆柘脸色暗沉下来,越来越阴鸷,他垂眸摸索手指。 “你这话,倒是让我想起那裴远风了,不久前,那老匹夫当时说了一句,滚……离。” 手下愣住,大脑一片空白,慢慢才接受过来自己竟将先前听到的印象深刻那个词直接说给了十五殿下听。 “属下没有别的意思,属下对十五殿下衷心日月可见,真的!”他急忙对陆柘解释。 这位修罗没找到小王妃,怎么可能滚离呢。 “罢了,不出兵了。”陆柘道。 反正出了也打不过,手下暗中腹诽。 “本殿下会亲自去见那温桓虞,温、梦、璋。”他一字一顿,眼中意味不明。 “如何见?”手下抬头问道。 “去书信。” 陆柘一番输出后,负责写信的军师自知这种态度要完。于是将这那温狗改成温大人,处处改动,最后变成。 温大人,见字如面: 吾只是想入境寻妻,找到后便退兵。 吾妻怀了吾子,吾必须寻到她。 大人您,或许未曾体会过这种心痛吧。 第40章 信鸟越过长空时,被人持弓,一箭射落在地。 鸟嘎巴一下挣扎片刻,便瞪着小豆眼咽气。它脚上绑着的信笺被士兵小心取下,快跑送去主帐。 脚步踏入主帐范围时,即将到达。 “等等。”一人呵斥,叫停了双手捧信笺送信的士兵。 “黎、黎王殿下?”士兵低头。 “你手中的东西,拿与我看。” “殿下,这种军中急报,一般是先拿与温主将过目的。” “他现不在营中,若是误了什么军情,你该当如何。” “这、这样吗?”士兵迟疑抬头,他上前,将手中卷成一卷截获而得的信卷递上。 黎位景垂眸,手指接过,然后一点一点拆开。信笺展开,小小的一张纸上,尽是被陆柘军师添油加醋的“真情”。 目光落在纸张末尾的那一道署名:陆柘。黎位景又将纸卷回。 他转身,缓步走向主帐中。帘布被一指节分明的手掀开,脚步动静不大不小,但还是引得中心上位的人抬眸。 那人,正是黎位景口中不在营中的温梦璋。 温梦璋目光平静,放下手中兵书,询问他有何事。 说是目光平静,可黎位景知道,自从他与温桓虞说了李熏渺有孕之事后,温桓虞便与他生疏几许。 “禹国十五来信。”他将截获信笺放在主桌上的男人面前。 “信中言,只要他寻到了他妻,那他便退兵。” 温梦璋没说话,只垂眸查看信中内容。 “陆十五吗立刻退兵,他敢说这番话,他那同胞阿兄知道吗?” 听见温梦璋出言,黎位景愣住片刻,脑海中漠然浮现出一道人影。 陆柘的兄长陆沉,他自然是认识。 当年年少行军,陆沉扮做大宁人潜伏在大宁军营,与他,与温梦璋都有过义气之交。只不过后来东窗事发,便闹掰了。 陆沉逃走时,他跟温桓虞各放了一箭。一箭射偏,一箭正击陆沉背后。那一箭射得背部血肉模糊,据说这位太子殿下回禹后养了许久都不见好。 陆沉,陆沉,比之他弟弟更为内敛,外表和睦如春风,但骨子里却也更为暴戾。不管陆柘承若退兵是真是假,他这如今镇守战场意图更进一步的野心阿兄,绝不可能,同意。 “这陆十五倒是痴心一片,说,为了他的妻,他的孩子。”黎位景讽道,“但那女子又算什么妻呢?不过是在充当军妓的途中被他看中带走的可怜人罢了。” “那你呢,算什么?黎位景。”温梦璋道,“她有了你的孩子。” 黎位景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李熏渺,半响,意味深长道: “是啊,她有了我和她的孩子,我们曾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所以桓虞,你知这个道理。朋友妻,不可欺。” 温梦璋手指点桌,看不出神色,他说: “我知。位景。所以,那就别做朋友了。” “呵,你是在与我开玩笑的?”黎位景抱剑挑眉。 “或许吧。”温梦璋叹气一笑。 * 临近出发时,沙土漫飞的关卡贸易城。 客栈中,姜栩也在笑,笑容带着勉强,嘴角越咧越大,最后笑着笑着,一颗颗泪珠滚落。 她跪在床边,在包袱里翻找着什么。 李熏渺靠近,也跪地询问。 姜栩目光失去焦点和色彩,只不断重复着: “我找不到它了。” “找不到什么?”李熏渺再次问。 “宝宝,我找不到宝宝了。它从我身体落下时,我明明把它收好了。可是现在,到处都找不到,我把它弄丢了。” 李熏渺皱眉,思索姜栩口中这一系列巨大信息。 不难看出,姜栩已被这件事弄得崩溃,因此才无意将这些话说给了李熏渺听。 “姐姐,你知道吗?我又把它弄丢了。”女子话语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它从我的身体里弄丢了一次,把它从包袱里又弄丢了一次。不该的。” 姜栩捂面,她甚至用指甲抓面部,嘴里喃喃自语,“我一直知我不配做一个母亲。我一直知道” 她像一滩没了支撑的泥,缓缓滑落在地。甚至没管她身下再次渗出的红水。 半响。姜栩抬头,眼睛红肿。 “我刚刚说了什么?姐姐。” 她面带祈求:“姐姐,你别听,你忘了吧。我什么都没说,没说。” “别伤心。”李熏渺上前安慰姜栩,轻拍她的背,语气和缓温柔,“你既在乎,那我们便把宝宝找回来,好吗?” 姜栩没回答,沉默很久后,她像是破罐子破摔,笑着问:“你是不是已经猜到,我就是十五殿下在寻的那位小王妃了。” 但李熏渺却摇头,她道:“不知。我也可以说,我是十五殿下的小王妃,你信吗?” 姜栩紧张,她全身肌肉紧绷,却在听见回答时莫名松了一口气,她破涕而笑,道: “你不信我,那我自然也不信你。” 两个意外相识的陌生人本该在客栈一别后就此分开,可红鬃马看见,李熏渺又带着姜栩骑上了它的背。 虽然载一个人也是载,载两个也这样。但姜栩上回从它身上下来时,把它的背弄脏了。它主人事后冲了好多水才把它的背洗净。 红鬃马这次有些抗拒姜栩的到来,可架不住主人的眼神,只能被迫臣服。 “我们沿路去找,但不能出界,也尽量不去到战场。”李熏渺回头看姜栩。 “我明白。”姜栩连忙点头,“姐姐能陪我去已经很好了。如果实在找不到,我认命。” 陆柘也密谋寻姜栩,不顾军师及一众将领的劝阻,瞒着他兄长陆沉,意图踏入大宁国境。 树那江江水蜿蜒,沿着一路搜寻无果,姜栩慢慢死心。 但她意外,李熏渺并不是空口说说而已,是真的对帮她寻找这件事很上心。 接连整个白日过去,落日映在波动的江面上晃晃荡荡。她正想与李熏渺说,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吧,便察觉身下红鬃马的步伐停止了。 是李熏渺勒马。 挡住她们的,也是一队人。而且,似乎是李熏渺认识的人。姜栩看见,李熏渺与那队人马中领头的男子目光对视。 男子身侧还有另一女子,面容姣好,娇笑正与男子说着愉悦之事,见男子沉默,那女子似是察觉到什么,转头也朝李熏渺她们这边看来。 “羡安。”那女子道。 声音不大不小,传至她们这处。姜栩疑惑,观察李熏渺面色。 落日的光莫名有些刺眼,竟叫她看不出,于是姜栩低头,问:“那些,是姐姐识得之人吗?” “嗯。”李熏渺点头。 “熏渺姐姐。”云桑没顾裴羡安的惊讶,提裙小跑过来。 她跑至马下,正对红鬃马的面部。红鬃马鼻子一哼气,云桑不得不后退几步。 “在这里遇见你了,真好。”云桑扬起笑容。 姜栩不知为何,呀呀张口道:“姐姐,她也叫你姐姐吗?”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眼前云桑。 李熏渺下马,示意红鬃马压下身子,姜栩便也得以下马。 云桑见状李熏渺不答,自动回了姜栩这个问题: “我是裴郎的侧夫人,自是该尊重熏渺姐姐,称呼她为一声姐姐的。” “裴郎又是谁?”姜栩问。 “夫君是熏渺姐姐的未婚夫,不过,他先娶了我。” “呵。”姜栩此刻心情不知如何,只觉荒唐。 没问过裴羡安的意见,云桑先发起邀请: “姐姐和这位不知名的姑娘,你们二位,要不今晚就跟我们驻扎在一处吧,人多好照应。” 云桑回头看江岸边站立的裴羡安,见裴羡安没说什么,她便又转头等待回答。 姜栩不着痕迹伸手扯了扯李熏渺的衣袖,见到李熏渺点头后,她也跟着点头。 得到应答,云桑又跑回裴羡安身边,抬头小心翼翼看他。 “夫君,我做的好吗?我成功留下了熏渺姐姐。” 裴羡安皱眉将她抱起,往帐篷方向去。他垂眸,眼神中有云桑看不懂的情绪,他对她说: “桑桑,你不必如此。” “夫君,夫君,你别生气,我只是想感谢你替我来救被流放北地的父母亲。”云桑着急,大声道。 “当初熏渺姐姐的父母流放至这里,你未曾说过来救。因此,云桑无以报答你的大恩,只能让你与熏渺姐姐能够重修旧好。” 云桑在裴羡安的怀中探出头,回望不远处已生起篝火光影中的李熏渺。 “待救回你父母亲后,我们再去群宿救你其他兄弟姊妹。”裴羡安目光向前,道。 一点点观察中,云桑发现,在裴羡安说出“群宿”二字时,李熏渺终于有了反应。她皱眉。 见两位主人进帐后,外边留着的仆从皆各自有秩序地继续手中事物。 李熏渺拉了一人,直截了当问:“裴羡安为何要到群宿?” 被拉住的仆从莫名,但还是回答: “我家主人官至礼部侍郎,但前不久,为了他新纳的侧夫人,请命调任到群宿做官。主人对桑桑夫人是真的没话说。” 多日路途,云桑乏了,便在帐中小憩片刻,醒来时外间已经完全入夜。她反应过来,猛然看向身侧,还好,裴羡安还在,没有去找李熏渺。 裴羡安没有上榻,只闭眼撑着手入睡,男人睡梦间眉依旧皱着。 云桑动作轻巧起身,出了帐篷。 “夫人好。”仆从打招呼。云桑点头回应,倒是很少有人叫她侧夫人。 江岸那边,李熏渺正和姜栩坐在江水边。云桑见没人注意,便悄悄不经意走至李熏渺她们的驻扎处。 她低头,见到一个包裹。既被单独放在这里,包裹里应该不是什么重要之物。 恰好天上飞过一只飞鸟,飞鸟屁股一动,竟掉下一滩恶心之物。云桑躲避,飞鸟似是与人类拉肚子一般,继续掉,她只得寻物,弯腰拿了李熏渺的包裹,放于头顶遮挡。 待鸟儿飞过去,云桑放下包裹,低头看,这包已经沾满鸟粪。扔了总比到时候李熏渺追问她为何要用她的物品挡污秽强,毕竟扔了她可以狡辩,而李熏渺也不会知包裹是怎么消失的。 云桑这样想,忍着恶心走到江边水旁,将它抛下去。 水面溅起水花,云桑急急逃走。她很抱歉,但她也非故意的呀,都怪那只鸟。 湿透的包裹顺着水流,一点点往下飘去。姜栩正起身时,看见不远处上流有个什么东西飘来。 “姐姐,那是什么?” 李熏渺转眸,见到熟悉的颜色。她转身,毫不犹豫快步走进水里。 江流湍急凶险。 姜栩在岸上着急:“你快回来,危险!我下去捡吧。” 姜栩说着就要动作。 “你别下来!”李熏渺呵斥。 姜栩愣住。 待李熏渺终于从水中站起时,她拿着包裹举高,全身沾湿,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旁。 明明是夏日,江水却很冰,身体不适,她上岸,艰难开口道: “栩栩,里面是大夫给你开的药。” “药有什么重要的,姐姐,你糊涂,万一出了事怎么办?”姜栩快哭出来了。 李熏渺皱眉摇头:“女子小产,身体已经不好,若不调理,今后遇到小寒小病都可要命。 “再加上这些时日我们经常奔波,这些药可帮你调理身体,为何不重要?” 姜栩沉默,明明她与李熏渺只是陌生人罢了。她对她好,只是因为她这个人好。 云桑看见这边情景,有些心慌。不知何时,裴羡安也已出来。 “药还能用吗?”姜栩问。她说的同时哭着蹲下身,拆开包裹。 包裹中的药包着牛皮纸,再拆开牛皮纸,药材已被尽数打湿。 “夫君,我不是故意的。”云桑捏住衣角,欲哭不哭。 “可桑桑,李熏渺她们已知道了。” “她们不会知道的。”云桑立刻答。 说完,她发现不对,顺着裴羡安的目光回头看。正好与姜栩她们的目光对上。 姜栩不在乎药材,不在乎身体,可她在乎李熏渺对她的好被人践踏。她眼神狠厉看向云桑,姜栩本就乡下少女出身,做事不会如世家贵女那般事事思虑考量。 云桑被盯得害怕。她上前抓住裴羡安的袖子,抬眸: “夫君,求你护住我,你叫她们现在走吧,离开这里。” “我知夜晚不安全,我知先前是我让熏渺姐姐留下。可是夫君,我后悔了,你选我,你别选熏渺姐姐,好不好?” 裴羡安叹气,终是说了一字: “好。” 他看向侍从,侍从们得命,像架野狗一般,上前用力架住李熏渺跟姜栩。《 》 40-50 第41章 裴羡安与李熏渺对视。 他高高在上,平静双眸俯视着被侍从压趴在地的李熏渺。 “夫君,也不必如此。”云桑敛眸,“赶走她们”就好了。 李熏渺脸趴在地上,她目光搜索四周,在不远处拐角的帐篷处看见一把剑。可惜,尽管不远,却太难拿到。 “夫君?”云桑再次唤了句。 她仰头,眼前的裴羡安让她陌生。是啊,一旦面对李熏渺,他就彻底变了样。 夫君气李熏渺在他娶别人时抛下他,气她在他与别人大婚后,没质问过一句,便又突然离开。气,她为何?不能如他所期望那般,爱着他。 而云桑,她想,她本人,或许就是裴羡安眼中那个,别人吧。 “夫君。”不知何时,李熏渺薄唇轻启,一点点将这两个字重复。 裴羡安瞳孔颤动,他莫名的,贪念的,认为李熏渺是在叫他。女子柔和恬静的嗓音在耳边,如同包裹糖衣的毒药,让他昏昏然。 不止裴羡安有所触动,就连这些压人的侍从也大惊并疑惑。但他们的疑惑,渐渐在云桑的崩溃中得到解答。 “熏渺姐姐,你别唤他夫君,裴郎是我的夫君,是我的”云桑抽泣,她语气加重强调。 “你只是他的未婚妻,只是,未、婚、妻!” 云桑在怕,她怕裴羡安因为这句柔情就此原谅李熏渺。然后,她没了价值,便将她弃之,抛之。 视线下,侍从们左右对视,手中暗暗收了劲儿。 原以为手底压着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但现在看来,手下这个狼狈的女人对裴家主人来说意义非凡,便只能在遵循命令的情况下收敛几分力气,留些余地。 正是侍从们这几分收敛,李熏渺终于得以挣脱按在她肩膀上的这四个壮实有力的侍从,从他们手中逃出。 她踉跄起身,收裙,快步跑向拐角帐篷处,双手拾起利剑。 剑刃出鞘,一道争鸣。 “姐姐!”姜栩抬头。却又被身上侍从用手用力按下去。 裴羡安拂开小心拉着他衣袖的云桑,一步步,缓慢的,走向帐篷拐角。 最终与李熏渺对视时,他站立,说出了此次重逢后与李熏渺的第一句话。 他苦笑摇头: “渺渺,你又一次拿剑指我。” “什么意思?”李熏渺皱眉。 什么意思吗,裴羡安想起几年前的那个雨夜。 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府门在惊雷落下的那刻被敲响。自雨山一别那日后便失踪的,他的未婚妻,李熏渺,终于在那个雨夜,又回来了。 在她回来的那个雨夜之前,他想过很多。 她喜欢猫,喜欢那只白绒团一样的雪球,那他便再送她一只又如何,左右那只叫大福的野猫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算是,他照样能给她找来。何至于,非要赌气离开呢。就这样失踪,让所有人都无法找到。 李熏渺是回来了,那夜他推开一切,不顾打伞,走进雨幕接住她。 可她回报了他什么呢? 微微凸起的腹部,一个别人的孩子。 哈,哈,多么可笑啊,那时裴羡安只是想。甚至,是多么讽刺啊。 罢了,不过一个野种罢了,打掉即可。 但李熏渺呢,她为了保下这个野种。竟举剑,拿剑指向他。那一刻,他仿佛成了她的仇人,而不是,那个曾经她依赖的,关系亲密的未婚夫。 瞒着他父亲裴远风,瞒着他母亲赵淑应,他,最终还是同意护下了李熏渺同她腹中这个野种。 之所以好瞒,不过是那年那段时日朝局动荡,以南臻温氏为首的世家出现大洗牌。 裴远风每日自顾不暇,他再说动好礼佛的母亲,让她带着弟弟妹妹去青观寺礼佛,就说,为父亲,为全家祈福,便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李熏渺回来后并没有与他多说话,就每日一个人待在她的小院。 裴羡安提前调离她的侍女桃爱,也因此,孩子的事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他很少去看她,他气,这种情绪不会随着时间而消逝,反而愈演愈烈。他的未婚妻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那个男人是谁呢,他无从知晓,但他,想杀了那人。 他下朝时,朝服未换。不知不觉走进竹林缭绕间,走进李熏渺的院落。 李熏渺正靠在躺椅上晒着太阳,春风和煦,阳光落在她侧颈的发丝上。一切都很美好,如果,忽略掉她双手交叠放置的腹部处。 他走过去,半蹲下,想用手拂去那贴在她白皙脸颊的一缕黑发。 李熏渺却立马睁眼,警惕地看着他。 原来她是知他到来的,只是先前不愿睁开眼睛看他。 裴羡安叹气: “孩子,最近还好吗?” 他垂眸,开起一个她一定会回答的话题。 “很乖。”李熏渺面颊上浮现温柔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裴羡安勉强笑笑。 “我今日下朝,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他手举起,露出那袋小牛皮纸包。 “谢谢。” 十分疏离的道谢,她又闭上眼睛,却没接过他手中的糕点。 “你怕我下毒吗?”裴羡安问。 李熏渺摇头:“是食欲的问题,我只是暂时不想吃。” “好。”裴羡安敛眸。 他看向手中糕点,默默把它放置到一旁小石桌。 他确实在里面加了东西,一些,容易让女子小产的,粉末。 “朝局最近动荡,但你不需担心我,渺渺。”裴羡安伸手握住她的,“我非在污旋最中心。” “那位消失已久的南臻少主回朝了,倒是掀得一阵血雨腥风。” “父亲最近很忙,忙着规避站队。他每每提起你时,我都以你生病为由,我说在我的照顾下你已渐渐痊愈,是以挡住了他来看你境况的危险。” “渺渺,渺渺”裴羡安将头靠在他们指尖相握处,祈求道,“能不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他在等一个回答,他希望,那人没他俊美,没他地位高。那人或许只是个市井小夫,若一旦知道那人姓名,他会立马持剑奔去,斩他于大街前。 他在等一个回答,一直等到了李熏渺生产时。 产房内,女子的痛苦叫声刺耳。 持续了一夜。 他痴痴待了一夜,守在门口,听着李熏渺生下别的男人的孩子。 日光初眀时,他抬头,光莫名有些刺眼,刺得他眼睛好疼。 裴羡安守了一夜,知孩子降世,他又继续往常轨迹,穿戴好朝服上朝。 “羡安兄。”一人伸手敲了敲他的背,“有何喜事,倒像是做了父亲。” 是吗,裴羡安摸着嘴角。他有些病了,竟不知自己今日一直在笑。 没待他反应过来,身边人又急忙扯着他往旁边靠。 他疑惑。 身边人眉眼着急,极其小声提醒他:“让路让路,是南臻温氏。” 裴羡安低首让路,久久抬头后,见温梦璋已带人走远。 刚刚,是南臻温氏的少主路过。 “什么意思?”现实中,李熏渺再次问了句。 收去思绪,裴羡安沉默,他慢慢逼近,用手握住锋利剑刃: “我问过你为何失贞吗?” 说完后,他也自知这番话对失去那段记忆的李熏渺来说莫名其妙,于是换了个话题。 他道:“大禅使臣在求亲,点名指你。” “陛下态度不明,我劝你,暂时莫回上京。 “可渺渺,我会提前娶你。这样,你就不用去和亲了。 “你觉得,如何?” 李熏渺收了些剑刃,划伤裴羡安的手掌,有血珠滴落泥土。 是了,李熏渺这样平静又带着烈性的女子,怎会同意。 裴羡安想起离京前那位得道老长者与他说的话: “女子,需得训。” “如何训?”裴羡安那时问。 “让她跌落泥地,让她失去所有希望,让她走投无路。最后,你站在她眼前,她只能看见你,你。”长者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就成了她眼中唯一能视见的光。” “来人!”裴羡安厉声道。 他放开剑刃,转身。立刻三分之二的侍从都扑向李熏渺。 他们夺过她手中的剑,趁她没反应过来时再次制住她。 那边姜栩想要过来,却被人将头按进土里。 李熏渺被按住,裴羡安下令: “让她松口。” 如何松口,侍从们不知,但惯常来说,人意志最薄弱的时候,一定是身体最痛苦的时候。 一人上前踢了李熏渺一脚。 见裴羡安这位主人没阻止,便知可行,于是往她的身上踢去,表情狠厉,加大力度。 一脚脚,一脚脚。 李熏渺一声未吭,额头汗珠落下。 他们也没放过姜栩,姜栩挣扎着往李熏渺那里爬去,嘴里不断唤着姐姐。 可他们往姜栩的腹部踢去。姜栩顷刻蜷缩不动。她闭眼,腹部如刀割般。脸色苍白,气息渐渐微弱。但她却依旧努力往前爬。 她嘴里断断续续念着的是:“姐姐,别怕,栩栩来救你。” 夜深,风吹着流水呜咽。 陆柘已经进入大宁国境。夜晚也依旧在寻人。 一手下眼尖,看到黑暗中有一团东西,蹲下捡起看清后,面色大变: “十五殿下,这似是小王妃之物。” 这团东西用姜栩最爱的大手帕拧成团,用细绳打了个结。 “发臭了。”陆柘没仔细看,闻见味道就皱眉。 “扔了。本殿下什么不能给她,需要一个臭物吗?” 手下称是,立马抛开这团臭物。 但陆柘思索片刻,又喜,他打马加速: “吾妻应该就在附近,先去寻人!” 第42章 陆柘只欣喜。 可不知他所在位置为远离树那江的战场上半线。要想寻到姜栩,就如同隔空取物般不切实际。 姜栩好疼,刚流产的腹部被人不断地踢,让她想起失去宝宝的那个夜晚。 身下血液浸湿泥土,像丝带般晕染开来,最后慢慢渗透,消失在夜色土壤中。 她咬着唇,却死死爬向李熏渺那边。 她明白,她疼,熏渺姐姐也会疼的。她不能一直被救。明明她也想,保护别人一次的。 “姜栩,别动!”李熏渺呵斥。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大声吼出来: “裴郎,夫君!” 裴羡安愣住,正在踢打的侍从们动作也一瞬间顿住。场面在这刻戛然静止。 “渺渺,你唤我夫君?不你在骗我。”裴羡安摇头失笑。他默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带有审视。 女子的衣裳沾满脚印和尘土,看着格外狼狈。而裴羡安此刻双眼紧紧凝视倒在地上的她。 这种俯视角度,李熏渺整个人毫无当初美感。 云桑也默默看着这一幕。 有时她想,她哪里比不上李熏渺?不会有人比她更爱裴羡安了。她抬头看身旁的男人。可为什么呢,裴羡安此刻目光里只有这个女人。 “裴郎,你别看熏渺姐姐,看我好不好。”云桑眼眸渐渐暗淡,她小声喃喃。 她知道自己说出的这句话裴羡安听不见,可正因为听不见,她才用勇气说出。裴羡安真的不想要她了,他想娶李熏渺为正妻。 “未曾骗你。”李熏渺忍着疼痛,慢慢站起身。 她整理衣袖,随后抬眸笑道:“夫君。” 裴羡安此刻心中难言,他见到了只会于梦中出现的场景。如此,不可思议,如此,珍惜不可得。 侍从们见状,一个个神色怏怏退下。 李熏渺抬步向前,她每走一步,刚刚气势汹汹的侍从们便每退一步。她脚步踉跄,一点点走至姜栩面前,她扶起倒在地上的姜栩,让她靠坐在她身旁。 姜栩身下已血迹斑斑,见她到来,勉强抬头支起一个微笑。 “姐姐?”你别看,别看这样,狼狈的我。 李熏渺没说话,她沉默。手中动作将自己的外衣脱去后,盖在了姜栩染血的下半身。 姜栩瞳孔一瞬间凝滞,她怔愣,随后眼底蓄满泪水。是李熏渺,在护住她的体面。 姜栩拼命摇头:“你别叫他夫君,他那么坏,他配不上你。” “栩栩乖,等我们安全后,我带你去重新配药。”李熏渺语气温柔,同时为姜栩擦干脸上泥土污痕。 原本白净的脸再次露出后,姜栩的泪也掉落,打湿在李熏渺的手指上。 姜栩没说话,她伸出手,死死拽紧李熏渺的袖子。李熏渺现在,竟还在刻意安抚她的情绪。 她转眸看云桑。 云桑被姜栩阴冷的目光吓了一跳,不由恍惚后退,最终被裴羡安接入怀中。 “你说过要护住我的,夫君,夫君。”云桑急忙拉住裴羡安的手,轻轻摇,她面露期望。 裴羡安不说话,云桑继续摇他的手,似撒娇,似示弱。 “你与李熏渺可和平相处的,桑桑。”裴羡安无奈垂眸。 “桑桑,你知,我们不多日就可到达你父母亲的流放处。同在一处流放,或许你父母现在,已与渺渺的父母认识了。 “我父亲裴远风也在那里,他还未见过你,到时我带你” 云桑口中不言,只觉他并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知李熏渺向来有分寸,应该也不会就地报复她。可她怕的,是李熏渺身边那个女孩子啊。带着一股狠厉的戾气,直勾勾盯住她。 “桑桑,我希望,你能与李熏渺和平相处。”裴羡安严肃道。 他说到“希望”那两字时,明显重了几分力气。 那边姜栩挣扎着欲爬起身时,云桑面露惊恐,更加后退。她不断后退时,莫名的,带着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说出这话的裴羡安。 一个人的心,怎么能同时装下两个人?裴羡安既想要她,却又放不下李熏渺。和平相处,好笑,该如何和平相处。 她该怎么办,该如何让裴羡安心中只有她一人。云桑迷茫,她目光四处涣散。正是在这种恍惚中,竟让她看见了其他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 远处小山坡后,露出一盔甲的衣角,见她看过来,盔甲便立马缩回去。 盔甲收回去了,可此刻月光正盛,照得山坡边沿映照的道道人影长长长。 似鬼影般,云桑知道,那里埋伏着人。 山坡处一把弓箭搭起,弓对准的方向,正隐隐指向李熏渺。 云桑在心中纠结,但她只纠结了一会儿,便飞奔向裴羡安跑去。她拉住他,在箭射出前,让裴羡安脚步移动。顷刻,裴羡安高大的身影便遮住了李熏渺。 这弓箭已经射出,以光阴速度破空而来。 待裴羡安看见弓箭时,云桑立刻推开他,而她自己却身中一箭,倒在裴羡安怀中。 “桑桑!”裴羡安急道,眼睛通红。 “夫君,我好疼是不是快要,死了?”云桑抬眸。她是真的疼,但她知裴羡安不会放任她真的死去。 山坡后的影子已经全部出来。 持刀剑,脚步肃穆,身下盔甲咔嚓作响,这些盔甲士兵迎着月色疾奔而来,不给人一点喘息机会。 “撤退!”裴羡安抱起云桑,下令。 逃跑中,他忘了李熏渺。 李熏渺目光注视裴羡安快速带人离去的身影,她低头看向姜栩,拧眉,做出一个决定: “栩栩,我们,跳江。” 在盔甲士兵刀剑触碰到肌肤那刻,李熏渺带着姜栩一同坠入江底。 江面浮现出淡淡血色晕染,不一会儿便彻底溶于水色,消失不见。 夜晚水很冰,她紧紧牵住姜栩的手。 在阴冷的黑暗中,眼睛进水时很疼,鼻腔的水灌入时很疼,甚至无法呼吸,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但停在江水原地绝不可行,李熏渺手拨开湍急水流,拉着姜栩向前方昏暗水底游去。时不时有水草飘过,时间过去很久,可她们还未游出很远。 李熏渺尽力憋气,引得一道道小水泡沫。而旁边的姜栩漂浮,整个人近乎失去意识。 血色似烟,一缕一缕蔓延在水中。 她随时观察着姜栩的状态,用那只刚刚躲避时被盔甲士兵划破的手继续推开冰冷江流。 现在还不能上去。在水底是死,浮出岸上也是死。但水底,尚有一线生机。她只能尽力带着她于水底潜伏,往前游,努力往前游,一起,活下来。 浑浑噩噩中,李熏渺眼前浮现裴羡安离开时的背影。他未曾看她一眼,就匆匆抱着云桑离去。 裴羡安口中的爱,也似乎总随他心情,如极端夏日,时而艳阳,时而大雨。 “你是我的未婚妻。”虽然裴羡安曾经不承认她,却总把这件事挂在嘴边。 他的未婚妻,也就意味着未来要成为裴家的主母。是以裴羡安的母亲裴夫人总对她严加要求。管家的道理她学过,她学得极好,因此那时裴夫人虽严厉,在这方面却也满意,时常露出笑容。 有时她会说: “渺渺,做我裴家的主母真是委屈你了。” 李熏渺不懂,甚至裴夫人次数说的多了,她有时也会想,裴夫人是不是在暗中表露不满意。做裴家主母委屈她了,换一种语气,便是另一个意思。 某天裴羡安路过时,裴夫人又感叹了句。 裴羡安笑着道:“是啊,她本该做那至高无上门阀世家的主母。可惜,被别人抛弃,不要了。” 裴夫人手中用力,拾起桌上一把用于礼仪教导的团扇扔过去。 “你这逆子,在说些什么混账话!” 那时李熏渺站在一旁,她不明白裴家母子之间的对话到底是何意思,但现在,已经懂得。 裴远风下朝归来时,李熏渺见到他一个劲儿宽慰裴夫人。 不知为何,耳边竟也传来熟悉的声音,浑厚爽朗,与她记忆中听见的慢慢重合。 声音自岸上来。 “裴将军,现已抓获敌兵。” “好,继续巡视下一地方。” 别走! 李熏渺带着姜栩,想要破开水面浮上岸。她大口大口呼吸,勉强浮上水面时,江水间断涌进口腔,在微弱喘息间,她窥得岸边渐渐远去的裴远风身影。 李熏渺的力气已经耗尽,只能努力大声吼道: “裴叔叔!” 即使她使出最大努力,声音依旧如细蚊不可清晰听见。在幽暗水底时已经耗去她所有生气。 她尽力托着姜栩往上,自己却慢慢沉下去。 裴远风耳力向来惊人,听见微弱动静,立马回头。他带兵返回江岸。 待李熏渺再次醒来后,已是黄昏。她所在之处仍是刚刚的江岸边。裴远风把她跟姜栩捞上来后,便一直守在这里。 她想起身,却牵起身上一阵伤痛。 裴远风注意到,皱眉。 李熏渺先是查看放置在胸前绘有群宿蛊地的地图,却发现它早已随颠簸消失不见。 “熏渺,为何在这处?还弄得如此模样。”裴远风问,“你先前应是在陪着你阿父阿母的。” 北地军情急报时,裴远风立即去往前线辅助战局,是以多日不见,他也不知李熏渺打算离开北地的事情。 “先与我回营吧。”裴远风提议,“主公今日也在。” 李熏渺沉默。 先前绘制的图纸已然弄掉,阿母阿父身体蛊虫的事情毫无着落。不如,先去找温梦璋这个最有可能知道的人。 她应答时,裴远风道: “熏渺,叔叔问你,你身上除了箭伤,为何还有过被踢打的痕迹。” 那皮肤上的层层淤青刺眼,裴远风整个面色垮下来,他眉头紧皱: “你与裴叔叔说,是谁,打了你!” 第43章 “是裴羡安,叔叔。”李熏渺抬眸。 裴远风手中重剑落地,被他一手用力嵌进泥土。周围士兵皆噤若寒蝉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他什么时候来北地的?”裴远风问。 “我昨夜与他相遇,遭遇敌袭后,他带着新纳的夫人走了。”李熏渺说着抬手擦眼角,肩膀小幅度耸动。 裴远风眉皱得更深了。他眼中,李熏渺在哭泣,哭得很委屈,还胆小的不敢让他知道。 “羡安说要带着新夫人来找您,但可惜,反而与您错过了。” 裴家秘事一点点被透露,裴远风一个扫眼过去,背后那些刚想探头的士兵们立马捂耳。 “好,叔叔知道了。”裴远风没说其他什么,只是手中重剑滋滋陷进土中更深。 “熏渺,咱们先回营。让他,来、找、我!”裴远风字字用力。 * 黎位景掀开帐中帘布欲进去时,有士兵匆匆跑来他身边,站住后附耳低语几句。 黎位景手顿住,眼中兴味十足:“被抓来就不肯吃饭了?” “是的,黎王殿下。”禀报的士兵答,“我们也怕他饿出什么好歹,毕竟那位殿下是个有些重要的人物,要是还没探出什么情报就因此,特来向您请示。” “还有,黎王殿下。他被关押时口中一直嚷嚷着什么,他哥,不会放过我们?他哥是?”士兵斟酌问出。 黎位景啧了一声,道:“确实该怕出个什么好歹,不然不好跟他哥交代啊。”陆沉宠这个小修罗弟弟这件事,也不是个什么秘密。 说完,黎位景脚步抬起,刚踏进营帐时,又被喊住。 “黎王殿下!”营帐不远处又跑来一士兵。 士兵脚步生风,在黎位景耐心告罄时终于跑到,与先前的士兵互看一眼,并脚挺身站立。 “殿下,军营外来了一人,自称是个朝官。” “然后呢。”黎位景看着他笑。 士兵二愣住,被士兵一推了推,士兵一小声提醒道:“殿下是让你讲话一次性讲完。” “好。”士兵二慌张,后面语气极速飞快,“是这样的,殿下。那来的朝官姓裴,与裴将军同姓。他言他此行目的,是来找我们要人。” “裴吗?” 黎位景思索片刻,最终注视正忐忑不安等待回答的士兵。他开口,说出三个字:“裴羡安。” “对对对!”士兵二一脸恍然,那朝官报过姓名,可他却不小心在奔跑过程中忘记了。万幸黎王竟能将来人姓名猜出。 “裴远风的儿子。”黎位景道。 “裴将军的儿子?”士兵惊,刚刚那人也没说啊。 “那我们要不要立马将他迎进来?” 黎位景没做声,只看向士兵。 士兵受不了压力迅速低头,头顶上,黎位景语气悠悠道:“他想要什么人?” “他说,他要带走他小夫人的家人。” “放他进营,将他带至我这里。”黎位景说完,直接踏进帐内。帘布合上,只留下两名士兵在原地对视。 裴羡安来时,云桑跟在后面。她小碎步,上前牵住裴羡安的袖角。 “夫君,我有些怕。” 她话语间虚弱无力,让裴羡安又想起云桑拼命保护他的事。他叹气,递给云桑一只手后,才带着她走进黎位景所在营帐。 高位,虎皮裘袍铺在座椅上,黎位景斜躺把玩一串珠子,裴羡安他们到来时,他仍在把玩,莫名认真沉浸,没抬头看他们一眼。 “黎王殿下。”裴羡安礼貌唤了一声。没得到回应,他愣住,再次唤了一声黎位景姓名以提醒他。 “想要何人?想带走,何人?”黎位景终于抬眸。 一旁待命的两士兵默默低头,刚刚他们已经告诉过黎王裴羡安的来意了,可黎王竟又问了一次。 “曾经的太史令云端海云大人,以及。”裴羡安顿了顿,“同他一同流放至此的云夫人。” “你都说,他是被流放至此了,又怎么能让你随意带走?”黎位景话锋转冷。 “他们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犯人,您不说,就当他们是在战场死了。陛下应当并不会在意。”裴羡安拱手垂眸。 “将这二人带下去。”黎位景下令,抛开珠子。 珠串落地发出清脆刺耳响声,断裂后滚落到裴羡安与云桑脚边。云桑慌张看向裴羡安,可下一秒,他们两个便被压住肩膀擒住。 裴羡安眼神示意云桑放心,他本也预料到事情不会那么容易解决,左右,他有的是耐心。 “带去哪儿?黎王殿下。” “关押陆柘那处。”黎位景漫不经心道。 陆柘那边,他手下的其他将士被关押在别处,只他一人被安排在水牢。他想活动身体时,束缚住他全身的锁链带动水流,荡起层层流纹。 真是难为他们了,陆柘暗讽,竟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建个水牢。虽然,不伦不类的。 他抬头看,啧啧几声。头顶是帐篷顶,身下是堪堪淹过嘴巴的脏水。周围黑漆漆的,没有光源。 门被推开时,白日亮光漏进。陆柘眯眼,想看看是谁。反正饭他是不会吃的,除非把他的王妃找回来。 顷刻白光又消失,是他们把门再次合上。 裴羡安同云桑被推下水,身上被套上与陆柘一样的锁链。 云桑小声哭泣,尽力仰头不至于喝水。 “裴郎,我身上还有箭伤,遇见脏水会感染的。我……” 裴羡安听见声音,道:“你来我身边。” 云桑疑惑,但还是摸着黑一步步走在深水里,她触碰到男人的身体。 “裴郎?”她试探问。 谁知下一秒,云桑被推开。 “桑桑?!”裴羡安感受到水里的动静,想移动去找云桑,却碍于短短锁链限制。 云桑跌倒时,也幸于锁链限制,并未完全扑进水中。 他们现在已经知道水中还有另一人,云桑爬起时,也不再哭泣。她小心翼翼地移动,锁住她的锁链比裴羡安的长,所以她摸索着终于找到裴羡安。 “上来,爬到我身上。”水波流动,裴羡安说话时仰头,伸出手给云桑当踏板。 云桑也没管裴羡安能不能在污水中承受她的重量,她点头,踩上去。 云桑最终整个人爬上了裴羡安的肩膀。脱离了这令人厌恶的恶水,她放松地缓气。目光看向刚刚过来时那里,见到一道黑影。 黑影没说话,显然是不想搭理他们。 她也乐得其所,因为那黑影实在太没礼貌了。 “夫君,你真的能行吗?要不我还是下来。”云桑低头,声音带着柔弱与关切。 “无事。”裴羡安勉强微笑,不管云桑能否看见。 四周静谧,配合着身下水流的阴冷,透着诡异不安。 到了饭点时,白日光明又一次得以照进。云桑下意识看向刚刚推倒她的那个讨厌黑影方向,却看见一个极其俊美的男子。 男子黑发散开浮在水中,皮肤似鬼魅般苍白,他皱眉,一脸不耐烦。注意到云桑的目光,他竟对她,恶劣一笑?! 云桑吓得心悸,立刻缩回头。 “夫君,夫君。”她嘴里喃喃,手按在裴羡安的肩膀上,似乎呼唤身下裴羡安的名字能让她心中得到安慰。 “吃饭了,十五殿下,请您吃饭。” 拿饭菜的士兵竟然绕过他们,只走向这个被称作十五殿下的人身边。 陆柘呵呵笑了几声,有些怪异。 “把我拘在这里,不让我寻我妻。” 送饭士兵对身边另一人摇头,最终还是放下饭菜离开。 陆柘不想吃,可折腾这么久,云桑已经饿了。饭菜的香味在空气蔓延,云桑的肚子发出响声。 “夫君,我饿了。”云桑有些不好意思道。 饭菜并不是拿来给他们吃的,但想到云桑不顾自己安危救了他的命,裴羡安只好放下矜持,开口道: “这位,殿下?若您无意用饭,可否将它赠予我们。” 陆柘依旧没搭理。 水牢中一片死寂。 见状,云桑只得敲了敲裴羡安的肩膀,示意他放她下来。她的身体再次入水,忍着心中嫌弃,她试探着欲摸索到放置饭菜的那处。 他们将饭菜放在陆柘身边不远,云桑想,她小心避开,这什么殿下应该不会说什么。 果然,陆柘不屑理会这般事。 正在这时,水牢的门打开。士兵跑进来,蹲下将陆柘身上的锁链用钥匙解开。 “殿下,殿下,您的王妃找到了。” 本闭着眼睛的陆柘猛然睁眼,能自由活动后,他快速爬上台阶,身上水滴滴落在干燥地面。 “在哪里?带我去见她!”陆柘看向士兵。 士兵见状被吓住了,急忙点头。 这边陆柘出去,剩在原地的士兵将裴羡安与云桑也放出。 “小裴大人,您的父亲裴将军也回来了。” 裴羡安冷哼一声,扶起云桑后,带着她利落走出这幽暗水牢。 营帐内,陆柘在那边不断关心姜栩。他没问孩子,而是先注意到姜栩身上的骇人青紫。 “你身上的伤,谁弄的?!”陆柘眼眶通红。 他的栩栩,他从来捧在手心的王妃,为何被磋磨成这样。 姜栩唇色苍白,她摇头,避开陆柘欲摸她脸颊的手。 “栩栩。”陆柘的眼神有些受伤。 云桑被带进来的第一眼,就是看见那不可一世的十五殿下像狗一般,卑微祈求姜栩不要厌恶他。 姜栩的目光也在这一刻看向门口处,与云桑裴羡安对视。 “逆子!滚过来。” 一道声音带着怒气压来,裴羡安也见到自己的父亲,还有他身边的李熏渺。 “栩栩,你在看什么?”陆柘得不到回应,转头顺着姜栩的目光看去。 “陆柘。”姜栩开口,说出了她落水后的第一句话。 “你不是问我,是谁把我伤成这样吗。” 第44章 “谁?”陆柘红了眼。 “那里。”姜栩手指向裴羡安与云桑方向。 陆柘起身,却被姜栩拦住。“我们的孩子,也没了。” “也是他们?”陆柘问。 姜栩迟疑,最终点头。 她有私心。这是大宁军营,是北地,不是他们禹国的玉都,不是作为禹国皇子的陆柘可以肆意行事的地方。 再加上,姜栩看向不远处李熏渺旁边站立的高大粗犷将军。裴羡安是那将军的儿子,不管怎样,身为父亲的将军都不会对自己的亲子下死手吧,最终恐怕是雷声大雨点小。 所以,就用孩子一事,让陆柘疯了,让他变得不顾一切,去报复裴羡安和云桑。 众人注视着裴羡安与云桑两人,当他牵着云桑走向裴远风时,却被陆柘当场拦住。 陆柘刚从水牢里出来,此刻发丝仍在滴水,他冷笑,侧身抽过一士兵的剑,剑刃出鞘,举高以迅雷之势架在裴羡安的脖颈间,一缕头发被斩落。 他的刃继续用力,没有收劲,若不是裴羡安反应迅速及时故意倒地,恐怕斩下的就是裴羡安的头颅。 “裴郎!” 云桑哭着蹲地,爬到裴羡安身边。她想抬头,可却没有那个勇气。头顶上方的目光不带掩饰的,是真的,想要杀死他们,取他们性命。 “陆柘!你在我大宁境内撒什么疯!”裴远风呵斥。无关于是不是想要护住裴羡安,仅陆柘这个敌国皇子在他们国家行凶欲杀害朝官,就不能放任不理。他是在挑衅,挑衅大宁的国威。 “我在发什么疯。哈,哈哈”陆柘越笑越大声,他反问,“我在发什么疯?” “我的栩栩被你这好大儿伤成这样,我为我妻报仇,不行吗?” 裴远风沉默。 陆柘再次举剑,又听见裴远风道: “陆十五,你要想清楚,你脚下现在身处何处?” 裴远风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大堂,剑拔弩张中,四周值守士兵手中武器默默捏紧。 “我管他做什么。”话音未落间,陆柘的剑已经对准裴羡安的双眼。 “陆柘!那你不管你的王妃吗?” 陆柘停住,下意识看向他的栩栩。栩栩瘦了好多,虚弱好多。栩栩在对他笑。 “你敢杀我朝命官,就是在打我们大宁圣主的脸。”裴远风已经将话说到明面。惩罚裴羡安可以,如何惩罚都可以,但却不能由陆柘这个敌国皇子来,也不能当场斩杀他。 “可我,要他死。”陆柘一字一顿,面容阴森。 裴羡安最开始莫名其妙,现在才从陆柘与裴远风的对话中分析清情况。他开口,嘴里飞速道: “你妻子是谁,若我无意冒犯,真的万分抱歉。” 陆柘笑了。 “你如果知姜栩是我的妻子,你就不会冒犯吗?若她不是我妻,若我没能寻到她,那她就该被你欺负吗,啊?!” 裴羡安被问得语塞,他本意也不想刻意针对姜栩,只是当时情况那样。 “可你现在若杀了我,你如何能走出这大宁国土,如何能,带你的王妃离开?”打蛇打七寸,裴羡安很确定姜栩就是陆柘的七寸。 “那很好了。”陆柘扔下手中剑,这剑落在地上,剑身被地面震得颤抖争鸣。 “你能躲过今天。” 裴羡安听罢,莫名松下一口气。 “我,禹国十五陆柘陆行川,在此立誓,从此禹国同大宁,永生永世,不死,不休。” 裴羡安皱眉,这事情变得更加严重了。因为他,惹上了禹国皇族,并且那人还当众立下两国交恶誓言。传进上京,传至圣听,他的前途可谓是蒙上一层不可见的黑雾。 “裴将军。”陆柘转身拂袖,“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裴远风并未反驳,事实上他对裴羡安也同样失望。这种伤害女子的下流行为,怎能是一个世家公子所为,怎能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朝官所为。 “逆子,他不可以杀你,但我,可。” 裴远风说出这话时,所有人都看过去。 裴远风没说假话,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他这儿子算是长歪了。现今杀他,便避免他今后再犯下什么混账事。不管什么原因,他的儿子伤了他好友兼昔日恩人的女儿,他还如何有脸面去见好友废太子。 左右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今日他长子以死谢罪,不过是少活几年罢了。 裴羡安惊在原地,他还未爬起来,便见他父亲也持剑走来。 云桑脚步蹬地,拼命往后退,退至一处,她又反应过来,上前回到裴羡安的身边,不过却是以安心的姿势躲在他身后。 “夫君,夫君,你求求熏渺姐姐。”云桑小声道。 裴羡安这才看到李熏渺,她站立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观看这场闹剧。 “父亲。”裴羡安想到一件事,他道,“我是李熏渺的未婚夫,若我死了,她今后该如何办?” 话落,裴远风的脚步果然停下了。但非是因为裴羡安。 裴远风抱拳,唤了一声:“主公。” 军中军纪严明,温梦璋进来时,士兵们垂首,更加安静。 不知发没发现,裴羡安仍继续道:“若渺渺没了我这个未婚夫,她定会失去生的希望,甚至与我殉情。” 听见殉情二字时,温梦璋脚步顿住。也正是这时,裴羡安从正面目睹这位南臻温氏的天骄。 抬头隔着光影,温梦璋的面容看得不是很清晰。 还记得曾经李熏渺生产后的那日黄昏,他们下朝,少年温梦璋带着人从他身边路过。明明没表现出任何,可裴羡安却莫名觉得这人身上带着傲气,那是属于把控朝野,最强世家继承人的一种不刻意,但却会一直存在的矜贵。 现在这种傲气收了,少年变为青年,变得内敛看不透,但那种矜贵却依旧存在。让他感到厌恶。 “未婚夫吗。”裴远风气得呵呵笑,“我儿,我且问你。这样说,主公还是李熏渺的前未婚夫。你与主公比,那她为什么要你,而不是选择主公?” 裴羡安不语,只看向李熏渺。 “姐姐。”姜栩有些担忧,因为李熏渺在笑,笑得温柔。说不上来,但她总觉得她不如表面般平静。 “渺渺,你曾经说过,你最爱我了。对吗。”裴羡安也笑,莫名想起那些他与李熏渺的美好回忆。 那些: “羡安哥哥,这是栀栀妹妹给我的糖葫芦。” 裴羡安将女孩举在手中的红色糖串一手拂开,红果滚落在地,沾染尘土。 他说:“吃多了糖不好,会蛀牙。你这样丑的女孩子,这样寄生在我家的罪犯,怎么配吃糖。” 可后来,裴羡安冒着大雪,他披斗篷亲自跑遍大街小巷,就为了给翠山买一串糖葫芦。 裴羡安回家时,顺带让小厮也送了一串多余的到李熏渺院中。 那时的李熏渺没动,就这样静静看着那串没开封的糖葫芦摆在桌上。直到一天又一天,它腐烂,生霉。 李熏渺说:“羡安,你告诉过我,吃糖不好,所以我就再也不吃糖了。” 她没说,因为裴羡安的话,她每次一吃糖,总会不自觉反胃,明明她曾经最嗜甜,可却再也不能开心地享受它。 裴羡安发现腐烂的糖葫芦后紧紧皱眉,他对站在一旁的李熏渺说: “翠山喜欢吃这个,我以为,你也喜欢的。” 李熏渺当时也如现在这样,她笑,笑得恬静温柔。 裴羡安躺在地上,看见李熏渺越过他的父亲,向他走来。 裴羡安垂眸,他知道,渺渺就是这样的,只要他有危险,她就会来到他身边,与他一同面对。 可李熏渺走来时,她站定。她站在了温梦璋面前。 “我的,未婚夫。” 然后她踮起脚,在众人眼前用手掩住她与温梦璋的面部,吻了上去。 第45章 所有人都迅速低头不敢看,只有裴羡安紧紧咬住后槽牙。 他抬头盯着,看着,看见 那两人的面部下半部分被李熏渺的一只手掩住。 他不知道,他想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李熏渺是否吻住了温梦璋,他们的唇是否真的,真的暧昧相贴依存。 掩着面,裴羡安只能看见李熏渺的瞳孔震动,由最开始的平静变得震惊,她震惊地抬眸看向温梦璋。似是,发生了什么。 两人久久不分开。 裴羡安爬动身体,他想起身阻止这一切,他面色着急,涨得通红,他观察温梦璋,观察李熏渺,迫切想知道他们到底在背着他做什么。 四周寂静。 这几分钟度日如年,裴羡安无力,他的心如同被人攥住,就连最简单的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直到,李熏渺的脚后跟终于落下,她退开。 “渺渺,渺渺,你怎么敢的?”裴羡安低头笑,莫名落败。 李熏渺答:“” 温梦璋垂眸看裴羡安,他没说话,解下裘袍后伸手将李熏渺揽入怀中。 裴羡安还不死心,他想看见李熏渺的唇,他怀着渴望,想要证实,其实什么也没发生吧。可白狐裘袍之下,李熏渺整个人被遮住,包括她的面容。 “夫君,你别这样。”云桑小心翼翼拉住裴羡安的袖子,仿佛能通过这样将他的理智拽回。 裴羡安不理,只一双红眼死死盯住如今藏匿的李熏渺。他手臂向前,想要抓住李熏渺的脚踝。 “夫君!”云桑吼道,“你是喜欢亲吻吗?你嫉妒她,那我也可以给你啊。” 说着,她脸颊向裴羡安贴来,在即将到达的一瞬,却被裴羡安躲了过去。 是啊,云桑眼眶慢慢蓄起泪珠。从成婚以来,裴羡安就没碰过她。 那时她娇羞抬头:“裴郎,夫君,你上床榻来吧。” 可裴羡安却说:“下次吧,等下次。” 他轻轻抚上她的头顶,带着安慰:“云桑,乖。” 云桑很想问裴羡安,你娶我是因为李熏渺,现在不肯碰我,也是因为她吧。 裴羡安与云桑僵持住。 “带下去。”温梦璋道。他面无表情,只是下达一个无关紧要的命令。 明眼人都知道是要将谁带下去,可碍于裴远风的情面,士兵动手时收了一点劲,但还是把裴羡安的肩膀卸去一只。 裴羡安一声不吭,他想在李熏渺面前表现男子气概,可过后,他又后悔了。 又被压进水牢里,黑暗中他身体颤抖大笑,那只无力的手臂软趴趴垂在身侧。他在想,如果在手臂卸下时他痛哼一声,那李熏渺是否会从温梦璋的怀里出来,关心他啊,就像曾经那样。回到,他们的曾经。 裴羡安挣扎,身上锁链缠着幽水作响。动作间,却突然,一束强光刺眼,刺得他闭上眼。门没关,来人似乎就是想要欣赏他这番狼狈神色。 似乎终于看够了,一声声男子扣动手中玉扳指的脆声,门合上一半,裴羡安终于得以睁眼。 黎位景屏退士兵,蹲在地面上,看着水下的裴羡安向他投来疑惑目光。 两人都没有说话。 屋外太阳落下光影移动,屋内的光影也随之变换。 光影灼灼间,黎位景摘下手指玉戒,只不断摸索着这冰凉的翡翠玉,最后在这诡异而安静的气氛中,他抬眸看向裴羡安,笑。 裴羡安皱眉。 “你可以离开了。”说完,黎位景将锁链钥匙放在地面。裴羡安伸手一钩,便能拿到,但他没动。 黎位景说的是你可以离开了,而不是你们。 果然,裴羡安说:“我要带云桑同李熏渺一同离开,另外还有云桑的父母。” “可。”黎位景挑眉。 正当他心中欣喜,只听黎位景道:“你能带走云桑的父母亲,但云桑和李熏渺,你只能带走,其中一个。” “你选云桑,还是,李熏渺?” 裴羡安一时间愣住。 “我们来做个游戏吧。”黎位景拍手,“回答我。” “回答你什么?”裴羡安艰难地动了动身体,嗓子干涩。 “三秒之内,每个问题都在三秒之内,你自己选带谁走。” “如果没及时回答的话,那你就谁也别想,带、走。”黎位景意味深长,眼底带着裴羡安看不懂的神色。 莫名其妙,没等裴羡安反应过来,黎位景道: “你选爱你且你又爱的人,还是选不爱你但你又爱的人?” “一,二。” “爱我且我又爱的人。”裴羡安及时快速开口。 他的心跳得很快,他知道,他在钻空子,他的回答明明都对应着两个人,云桑和李熏渺,她们都爱他,且他也爱她们。 “你选愿意为你付出性命的人,还是你愿意为她付出性命的人?” “二,三。”黎位景道,这次直接省去了数一。 裴羡安皱眉,他为难没有思绪,但时间绝不等人,他只能第一时间回答:“愿意为我付出性命的人。” 话说完,他又暗暗感到放心。黎位景的每个问题,完全不是叫他做出选择,若论付出性命,他想云桑与李熏渺都愿意为他付出性命。 黎位景道:“你选云桑还是李熏渺?” “三。” 被时间紧迫训练下意识的,裴羡安说出:“云。” 说完第一个字,他就愣住。他竟说了云桑,而不是李熏渺。 “如此,带走云桑吧。”黎位景将玉扳指重新带回手上,站起身。 裴羡安只觉自己被耍了,黎位景问的问题根本没什么意义,他只是想像逗弄猫鼠一般逗弄他。 可他向门口望去,逆着光,那里站着一女子。 是李熏渺在看他。 她来了多久了呢。 李熏渺与他对视后,转身离去,就这样,未曾有过一丝留恋。 裴羡安的注意力还在刚刚窥见的李熏渺唇上,那里,微不可察破了一层皮。 怪不得,裴羡安心中大笑,怪不得啊,温梦璋要用裘袍将李熏渺遮住。原来是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能让别人看到吗。 李熏渺离开水牢。姜栩在一旁陪着,她从头到尾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她。 “栩栩?”李熏渺问。 姜栩像是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姐姐,你知道自己刚刚亲的是谁吗?” 李熏渺看她,姜栩道:“那可是当年带领大军拿下我们禹国三十二座城池的温家人。你居然有胆量敢亲他?” 姜栩嘴巴张大,沉浸在震惊中。 李熏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对姜栩道了一声抱歉。 “姐姐!”姜栩被落在身后。 凭着记忆,李熏渺穿过一道道营帐,一直跑,一直跑,最终停留在主帐门前。 她知道,温梦璋现在在里面。 “进。”里间传出声音,冷冽,漠然,带着无情。 她进去时,见到温梦璋的那双淡漠的眸子。是啊,这样的人怎么会沾染情欲。先前一事,不过是他没反应过来,没能及时推开她,再等反应过来时,便只好对她的唇报复。 “温大人。”李熏渺行礼,“刚刚是我冒犯了,但多谢,您未因我的无礼推开我。” 她垂眸,而远处注视她的目光宁静,未曾回答一言一语。 温梦璋现在态度如何,李熏渺不明,她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无礼的,曾经有过婚约的陌生女子罢了。 “还有一事我想与您说。”李熏渺抬眸,“我与黎位景未曾有过那事,更勿论怀上他的子嗣。” 突然说出这话应该很奇怪吧,但却有必要解释,这毕竟事关女子声誉,既与黎位景没关系,那她为何要与黎王扯在一起。 “嗯,我已知晓。”温梦璋话语间平静,叫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情绪。 但他应该是不在意的,李熏渺想。 “那我离开了,今日多谢您。”说完,李熏渺便迈步离开。 她不知,温梦璋注视她的背影,看见她身上布满的大大小小伤口青紫,眉头微皱。 黎位景见李熏渺已走,从屏风处现身。他看向温梦璋,道: “你还爱着她?” 温梦璋闻言摇头。 “那就好。”黎位景走到温梦璋身边,拿起他桌上的一枚白玉棋,道:“桓虞,你还是对她心软了。” 温梦璋抬眸看黎位景,黎位景将棋子扣在桌上,棋子发出清脆碰撞声。 “今日裴羡安话不假,她确实做过与裴羡安殉情的事。然后,又被你救了回来。你救她,她后来却伙同裴羡安设计杀你。你今生畏寒,难道没有她的一份功劳吗?” 目光落在一旁放置的裘袍,与炎夏格外不搭。 “温桓虞,她曾经杀过你。”黎位景加重语气,“别忘了,前世是谁给你收的尸,是我。” 温梦璋没再说话。 最终,他开口道:“你说你与她有孩子。” 黎位景点头:“桓虞,我只是不想你再跟她搅和在一起。免得丢了性命。” 帐外狂风大作,吹起帘帐。 黎位景往外看了一眼,说:“岐夫人倒是想要个孙子孙女,可惜你不曾对其他女人动心。” “你别只栽在她一人身上,为了她,温桓虞,你失了理智,你请命来到北地,不就是打算提前救下她父母吗?” “我说过,会带她回家。”温梦璋道。 “你与李熏渺厮混那段岁月,竟没能造出个孩子?”黎位景笑得讽刺。 温梦璋敛眸: “我与她,未有过孩子。”前世今生,都未有过。 第46章 “孩子,孩子” 夜晚李熏渺发烧了,模模糊糊中,只是念着这个词。 夜间静寂,身旁无人,她烧了一夜。待到天光明亮。 “姐姐?”姜栩在营帐外站住,她有些纠结,因为不想跟陆柘走,她只能再次来求助李熏渺。 呼唤了无数次,久久得不到回应,她抬头看天光,日头正盛。按照惯例,李熏渺应该是起了。 她问过周围值守士兵了,李熏渺今日未出营帐。那应该是在做什么事吧,格外专心,所以没听到她的呼唤。 姜栩手抬起覆在帘上,但又叹气放下,她脚步徘徊,想着再等等吧,于是闲得无聊踢起脚下的沙石,时不时看向那紧闭的门帘。 待到又蹲下身数蚂蚁时,姜栩皱眉,猛地起身。她等不下去了。 “姐姐?” 再一次回应落空后,她直接推帘而入。 李熏渺躺在床上,眉眼苍白,脸颊却烧得通红,细碎汗珠打湿额发贴在侧颜。 姜栩急忙上前,坐在床边查看。 她握住她的手。好冰!但是额头又好热。 姜栩把手缩回。她匆匆转身,提裙跑去找陆柘。 这里除了李熏渺,她就只认识陆柘。 陆柘此刻正站在水牢里,面容阴森的,他面带笑意看向水中的裴羡安。 “你对我的栩栩做了什么,你便加倍奉还吧。” 裴羡安喘气,他身体疼得颤抖,却也回之一笑。 陆柘不语,只是在想这种程度是不是太轻了些。 姜栩哭着找了陆柘半天,最终才在一巡逻士兵口中得到陆柘的下落。她推开水牢大门。便见一地的鲜血,一地的刑具,一地的烂肉。 陆柘本还在笑着,一转头见到她,笑容僵在脸上。 “栩栩?” 陆柘莫名慌张,这里太血腥了,不适合姜栩到来,会吓着她的。况且他也不希望自己在姜栩心中的形象继续恶劣。 裴羡安像是发现了什么,他故意口中吐了一口淤血,引得陆柘又一个回眸眼刀。 “陆柘,你跟我去救人!”姜栩拉住陆柘的手。 陆柘垂眸,这是他第一次在姜栩眼中看到她对他的依赖。 他没问救谁,只道了一声:“好。” “等等!”姜栩与陆柘出门时,裴羡安忍住疼痛咬牙问了句,“你们要救谁?” 姜栩是敌国女子,她在这里唯一认识的,除了陆柘也就只有李熏渺。裴羡安莫名觉得,一定是李熏渺出事了。 姜栩甚至没转头看,拉着陆柘便跑。 裴羡安沉默,他看向先前黎位景留下的钥匙。终是伸手去勾。 血肉模糊间,他满背的伤痕烂肉。 陆柘是怎么得到刑具的呢,禹国皇子陆柘为何能成功进入水牢呢,他只能想到一个人。这是温梦璋的默许。 * “季珍,我们快到了吧?” 一道虚弱无力的询问在背后响起。 废太子妃点头:“应该是快到了。” 从日升到日落,废太子夫妇已经临近前线战场。两人相互扶持,废太子不能纵马,便由废太子妃控绳。 残阳如血。 “不知双柔现在如何了?”废太子妃望着天幕。 “快些走吧。”云端海的马快跑跟上,“别辜负温家的双柔姑娘给我们断后。” 大禅士兵到来北地那一隅小屋时,温双柔持刀剑,一个小丫头,硬生生为他们争取了逃生机会。 血液溅落在脸颊,一如天边残阳。 姜栩坐在李熏渺床前,盯着帘布缝隙透出的黄昏出神。 “水” 听见动静,姜栩回头欣喜。 “姐姐,你要喝水?” 她动作迅速跑到桌前,倒上一小杯清水,然后将李熏渺扶起,递到她的唇边。 李熏渺抿了一口。她睁开眼睛看见姜栩。 “你,是谁?”她问。 姜栩懵住了,差点没拿稳手中小杯。 “熏渺姐姐,我是姜栩啊,不久前我们在尸体堆相识,然后你” 姜栩详细地给李熏渺讲述这些时日她们发生的一切,最终看李熏渺依旧疑惑的表情,她叹气又委屈瘪嘴: “你真的,烧糊涂了,不认得我了。” “我要见温桓虞。”李熏渺道。 “温桓虞是谁?”姜栩纳闷。 但见李熏渺坚持,她便只好走出去,对陆柘道:“温桓虞是谁?” 李熏渺的营帐外,不只陆柘,裴羡安也同样在。 听见温桓虞三字,裴羡安欲冲进帐中。 陆柘呵呵一声,逼得裴羡安止住脚步。动作间,牵动黏在衣服布料上的未干血肉,裴羡安皱眉,他身体痛,心却更痛。 “你问他干嘛?”陆柘有些吃味,他不喜欢在姜栩的嘴里听见其他男子的姓名。 “熏渺姐姐想要找他。” 姜栩见陆柘似是知道人到底是何,但却故意不说,她立马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胸前。 “你知道温桓虞是谁吗?熏渺姐姐想见他,求你,你告诉我吧。” 陆柘眸光变暗。 “李熏渺比我重要吗?你竟能为她向我低头服软。” 姜栩放开手,退了一步,她抬头看向陆柘。 “我小产时,是她照顾了我,保全我的体面。也是她,愿意带我去找被我包进手帕里不小心弄丢的宝宝。” “你说你把什么包进了手帕?”陆柘表情骤变,心中百感交集。 绝望涌上心头,向来高傲的禹国十五皇子从未像现在一般无力。 “姜栩,你告诉我,你把什么包进了手帕。” 姜栩答:“我们失去的孩子呀。” “姜栩,姜栩。”陆柘不顾姜栩挣扎,一把将她重新抱回怀中。 他埋头于她的脖颈间,话中似乎带着哽咽抽泣。“我捡到了那个手帕,可我扔掉它了,我,扔了” 姜栩推开他,眼神痛苦。 “去找回来!陆十五,你现在带我去你扔掉我们孩子的地方。” 两人对视,陆柘拜托士兵去寻温梦璋,就带着姜栩匆匆纵马离营。 裴羡安站在原地,默默看着离去的陆柘与姜栩。 现在能阻碍他的人没了,可他为何,又心生怯意,不敢进去见李熏渺了呢。 他知温梦璋不久会来,于是走远几步,就停在营帐侧面。 “主公。”士兵低首。 是温梦璋到来,他掀开了李熏渺帐前的帘布。 “温桓虞!”李熏渺与温梦璋对视。 她说:“温桓虞,那张纸,你看见了吗。” 我有孕时,写下的那张纸。 第47章 “是何纸?你给我留下了,什么纸?”温梦璋站在原地并未靠近。 然而李熏渺还未回答,便在温梦璋面前双眼紧闭倒在床榻。 医者赶来时,将手指搭在她手腕处放置的薄纱上,皱眉了一会儿又抬头。 “主公,此乃是伤寒所至发热,不碍事,许开几副药饮了便能好。” 但连山戚有些话未说完,因为他发现,温梦璋让他救治的这名女子脉象似是曾经身体有过大亏损。 温梦璋点头,自己却也掩面咳嗽了几声。 医者错愕,突然想到。 “属下待会儿也该给主公熬药了,您畏寒,可惜。”连山戚叹气,“属下医术不精,竟是找不到缘由。” 年轻医者总习惯遇到琢磨不清的疑难杂症皱眉,因此眉头形成了几道细微皱痕。 “山戚何出此言。”温梦璋笑,“这世间医术未有比你更高者。” 连山戚也没反驳,只道主公谬赞。 曾经隐山而居,妙手医病骨。在不久前被温梦璋请出山。世人震惊,却又好奇那个诸国竞相争抢的神秘医者到底去往何处了,却不知连山戚早已被温梦璋收入麾下。 待到李熏渺意识恢复清醒,还未睁开眼睛,鼻间便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 “羡安哥哥,我不喝药。”她语气娇黏,似在撒娇。 “主公,她在唤谁?”连山戚好奇地问道。 温梦璋没答话。 而李熏渺久久等不到回答,于是睁开眼睛。 “你们是谁?!”她面色大惊,坐起身用被子将自己裹紧,缩到床榻角落。 温梦璋半响不说话,他看着她,指尖却用力。 “你先前唤我桓虞。我以为”温梦璋失笑摇头,“我以为,你记起来了。” 连山戚一头雾水,他默默走开,走到帐前透风。 可床榻上的女子似乎比他更一头雾水。 女子嘴里不断呢喃:“羡安哥哥,裴羡安” 帐内的一句句呢喃传至帐外,连山戚正巧与暗处窥视的一双眼睛对上。 “你是,裴羡安?”带着某种直觉,连山戚道。 裴羡安点头:“让我进去,我的未婚妻在唤我。” 连山戚没让开身体。主公在里面,岂容这人说进就进。 可隔着帐门缝隙,李熏渺与裴羡安的视线对上。她眼眶含泪,道:“羡安,裴羡安,你来接我,这里面都是我不认识的人。” 搞什么?连山戚下意识皱眉回头看,却在温梦璋的示意下,终是侧步让开身体。 裴羡安看了他一眼,说了声:“多谢。” 于是,他们就看见李熏渺惊喜的,着急的,未曾穿鞋扑进裴羡安怀中。 裴羡安接住她。 “渺渺?”裴羡安不可思议。 “雨山,羡安哥哥你不是被困在雨山吗?”李熏渺抬头担忧,话语不断,她解释道,“我正要赶去救你,却不小心摔了一跤。为何一睁眼,我来到了这里。我变了模样,而你,也变了模样。” 当年的少年裴羡安模样抽条,外表长成谦谦君子,但俊美轮廓相似,是以李熏渺还记得。 她自己也变了模样,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有些迷茫。 裴羡安慢慢反应过来。他狂喜! 李熏渺又失忆了,失忆的截点回到了那只白猫死在雨山之前。 从此,她不会再恨他,不会因猫之死离开他,也从此,关于温梦璋的一切,也会消失在她的世界。 李熏渺,又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倚靠了。 裴羡安带着李熏渺,看向温梦璋:“跟我走吧,渺渺,我们离开。” 李熏渺莫名觉得温梦璋很重要,她问裴羡安: “他是谁?” 裴羡安道:“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你看,你都不记得他。” 是吗李熏渺似乎懂了,她说服自己忽略那些奇怪感受,那些无意间心头涌上的酸楚。 她抬眸笑,笑得灿烂:“羡安哥哥,你今天好温柔,你以前从来都不会这么好。” 裴羡安愣住:“我以前对你怎么样?” 李熏渺摇头,她伸手牵住裴羡安。 “你以前也很好,只是现在更好。”你没有甩开手,你允许我牵住了你。 “多谢你救她。”裴羡安从他们紧紧相扣的手间移开目光,对温梦璋道。 “我要带我的未婚妻离开了。” 温梦璋没说话,他注视李熏渺。他像一颗折了霜雪的竹,公子如玉,如玉般沉默。 可李熏渺却笑着,面露小心翼翼看向裴羡安。她似乎在怕裴羡安又如以往般不要她了。 迎着月光,他们一前一后走着。 裴羡安忽然停下,他问:“你真的忘记了吗?” 李熏渺疑惑:“我有忘了什么吗?” 裴羡安久久没有回答,最终只道:“你什么都没忘,有些记忆本不该存在。” “羡安哥哥,我们现在在哪里?” “北地。” 他们手牵手,李熏渺在后面跟着,突然用手拽住裴羡安。 “怎么了?”裴羡安皱眉。 “我阿父阿母也在这里?”李熏渺惊喜,“我能见到他们了!” 裴羡安摇头,他倒是现在才考虑到其他不可控因素,比如他的父亲裴远风,又比如那废太子夫妇。这些人,都有可能成为阻碍他与李熏渺的绊脚石。 他拉着李熏渺继续往前走,直到走至他们给云桑安排的帐篷,却撞见苦苦等在门前的女子。 “夫君?”云桑抿唇,克制心中的难安。 “熏渺姐姐。”末了,云桑又道。 李熏渺抬头看裴羡安,希望他给出一个解释。 “她是翠山吗?你以前提过的。”她问裴羡安。 再次听见翠山这个名字,裴羡安的心犹如细细刀割,刀刃划过,不落痕,却难受得紧。低头看见李熏渺的面容,再看见她那副天真不谙世事的模样。 裴羡安想起翠山,想起那个坚强却善良的妓子。李熏渺的面容像她,而云桑的性格像撒娇时的翠山。 到底是死去了,死去了 “进屋吧。”裴羡安道。 屋内只有一张床,李熏渺坐在床榻,问:“是谁给我们安排的屋子。” 云桑勉强笑了笑,答:“是温大人给我们提供的暂时庇身之处。” “温大人?”李熏渺转眸看向裴羡安。 裴羡安脱下外袍,露出沾满血色的白色中衣。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他道: “我们就寝吧。” “可是夫君,只有一张床。”云桑着急。 裴羡安道:“且安心,我就睡在床下,守着你们。” 云桑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她发现现在的裴羡安情绪似乎不太对,莫名的伤感,甚至,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裴羡安吃痛,背靠在床沿闭眼。 云桑默默上前,她已经上了床,靠在边沿俯下身:“夫君,吹吹伤口就不痛了。” 云桑轻轻地对着那沾染血色的恐怖伤处吹气。 “翠山。”裴羡安喃喃道。 “夫君,你在唤谁。”云桑愣住,“你,在唤别的女子名讳。翠山她是谁?” 裴羡安看向李熏渺,看了很久很久,他闭眼道:“就当我糊涂了罢。” 云桑和李熏渺分开占据床的两侧,渐渐呼吸平稳,只有裴羡安在脑海中不断想着死去的故人。 第二日,连山戚绕过条条弯路,前来再次问诊,顺便带来一个消息。 他把脉时,抬头看向李熏渺: “您父母到来了,说是想见您。” 李熏渺怔愣抬头,“我阿父阿母?” “对,来的似乎还有云桑的父母亲。”连山戚补充。 阿父阿母,在李熏渺现有的记忆里,当年四岁一别,本以为再无相见之时。 “先生,能给我一些遮瑕的粉末吗?” 连山戚被问住:“你要这个做什么。” 随后他顺着李熏渺的目光看去,看见女子裸露皮肤的青紫。 “我一直想问你,这是谁弄的?” “羡安说,是温大人,我那位前未婚夫弄的。” 连山戚扔了手中纱布开口:“他说的什么鬼话!” 但到底不知情况,连山戚只气冲冲离去,走前如愿留给李熏渺一瓶她想要的药。 李熏渺想赶去见废太子夫妇,她有些急。 伤痕几处地方用手够不着,涂不到,她伸手,最终咬唇,穿上衣裳出门。 “羡安。”她唤道门外不远处的裴羡安。 裴羡安转头:“怎么了渺渺?” 李熏渺有些不好意思:“能帮我涂下药吗。” “当然可以。”裴羡安笑着答应。 李熏渺的脖间青紫斑斑,她双手捞起头发,方便裴羡安行事。 露出的白皙肌肤布满这些可怖的痕迹,裴羡安怔住,他眼前浮现出另一景象。 那是翠山的脖间,她也撩起长发,叫他为她上药。 他的翠山,为何从生来就比不上李熏渺。 “怎么停下了?”李熏渺转身看裴羡安。 裴羡安笑着道没事,手指沾了些药粉,继续往她肌肤上抹去。 “需得抹厚些,我不想阿父阿母看了担心,羡安哥哥。” “好。”裴羡安眸光变暗。 “贱骨头。” “你说什么?”李熏渺转身。 “没事。”裴羡安手中动作继续。 第48章 一切结束后,裴羡安洗净手。 云桑的父母亲已经找到,他该离开北地前线了。 “羡安哥哥,你走时带我一起吗?还有我的阿父阿母。”李熏渺整理衣襟。 “渺渺,我不想要你了。” 李熏渺愣住,半响她问:“那你带云桑走吗?” 裴羡安点头:“于我而言,渺渺可弃,但我的云桑,绝不可弃。” “那我也不要你了。”李熏渺抬眸,退开他一步。 就是这一步,裴羡安皱眉。 “渺渺,你今年多大。”他问。 “十五了。” 十五吗?裴羡安笑,果然是失忆了。 “那你现在能见到你的阿父阿母了,所以,就不要我了吗。”裴羡安一步步靠近她,直至退到墙角。 “可是羡安,明明是你说的,渺渺可弃,云桑,不可弃。”李熏渺想用力推开禁锢她手臂的裴羡安。 可我又反悔了,渺渺。 裴羡安心中叹气,失忆后十五岁的李熏渺,非是二十岁的李熏渺,如今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子,一个很像翠山的女孩子。 “跟我走吧。”裴羡安道。 李熏渺摇头:“不要。” “你在与我闹脾气吗?” “可我真的不想跟你走了,羡安哥哥,我有我的阿父阿母,我终于能见到他们了。”李熏渺再次表明自己的态度。 是了,裴羡安敛眸,李熏渺心中最在乎的还是她那废太子父亲与废太子妃母亲。十五岁啊,时间可以模糊一个人的感情。 二十岁的李熏渺会变得内敛,不会再把阿父阿母挂在口中,她只会藏于心间,默默想念。可十五岁时的李熏渺呢,如此热烈,如此天真,每时每刻,早晨起来,夜晚入睡,却都怀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希望,希望她的阿父阿母,能来接她回家。 “渺渺,再说一遍,与我走。”裴羡安加深笑意,端得是一副谦谦君子有礼,却莫名让李熏渺感到害怕。 她摇头,道:“羡安,我要去找阿母了。” “还是不愿吗”男子轻声低语。 下一刻,李熏渺瞳孔便失去色彩,整个人靠着墙滑落下去。裴羡安用手接住她。 刚刚他手靠近她的脖颈,用手刃,让她乖乖听了话。 他把她放在了床榻上,出门唤回云桑。 “我去接云端海大人同云夫人,我们立刻离开北地军营。” 云桑惊喜:“夫君,真的吗!” “自然。”裴羡安拂袖离去,他声音落在云桑耳边,“之后随我到群宿上任,你也能与其他家人团聚。” “好,夫君。”云桑甜甜地笑。 裴羡安来到主帐时,踏进脚步那刻,两侧站着的将士目视而来。他们着盔甲,堂中气氛肃穆。 他父亲裴远风也在其列。靠近着主位的温梦璋。但裴远风只草草看了他一眼,重重哼声后便扭头,显然不待见他。 看见父亲手握在腰间那把重剑上,裴羡安低头。 废太子夫妇纳闷,看看旁边的裴远风,然后互相在对方眼中看到疑惑。 “大禅偷袭金筑,是这样吗?”温和却又不容置疑的声音,温梦璋开口,打破沉默。 北地有金筑,金筑正是废太子夫妇先前待的流放之地。 “是。大禅贼现已攻破金筑,还有,那位,温,温双柔。带兵驻留断后。” 温梦璋皱眉。 众人皆知温双柔是温梦璋族妹。 “主公,让我去吧。”黎位景道,“去查看金筑情况。” 温梦璋看向黎位景,“拜托你了。” 随后众人目光又落在裴羡安身上。 裴羡安退后一步,跪地:“臣特来带云端海大人与其夫人离去。” 被点名的云端海还以为有人与他同名,左右看看,才发觉裴羡安说的是自己。他站出来,问道: “你与我,是什么关系?” 裴羡安答:“您女儿是我妻。” 云端海大惊,甚至没站稳,旁边人小扶了一把。 他心中思量,我有两个女儿,大女儿云桑,小女儿云心。云心还未及笄,那裴羡安说的很大可能就是云桑了。 “云桑吗?”云端海问出。 裴羡安道:“确是她,我的侧夫人。” 云端海一听更加头昏,“侧夫人?侧夫人。” 他转头:“裴远风,你这怎么解释?毕竟是你的儿子。” 裴远风将腰间刀剑掷出,剑身啪的一声落在大堂中心,剑鞘松动,露出锋利白光。 “羡安。你小时为父如何与你说的。” 不做违心事。 不做,违心事 裴羡安知道,自己娶了云桑,在父亲眼中,不光是负了李熏渺,也同样让云端海在得知女儿嫁做他人妾室后痛心。 那时,裴远风将年幼的裴羡安抱在怀中举高,道:“爹的羡安,做了违心事,就要承担后果。你记得这句话。” “记得的,父亲,我会记得。”裴羡安童声童气,认真点头。 而现在裴羡安跪地上前,拾起那把剑。 剑刃彻底出鞘,他拉过自己的一缕发丝,用这锋利割去。然后将落下的黑发放在面对裴远风方向。 头磕下去。 云端海看向裴远风,欲言又止。 他不想参与这两父子之间的事,只道是云桑那姑娘识人不清。竟然,就这样瞒着他与夫人,将自己给许了出去。 “我养了这长子,对不起云端海,也对不住你。”裴远风面对废太子,深深鞠躬。 废太子连忙将他扶起,“远风,我家渺渺如何了?” 废太子妃也皱眉,靠近废太子。 李熏渺此刻正躺在床榻,她陷入梦境。 香薰缭绕飘上半空。 繁华宫殿,依旧金砖铺地,珠宝裴翠为饰,檀木为床,鹅绒为枕。 “娘娘怎么样了?”一侍者问,隔着熏炉升起的寥寥白烟,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女子。 “不好,据说亲眼看见那位死后,就一直郁郁寡欢。” “这样可不好,娘娘本就已经不讨陛下喜欢了。现在还念着他人。” “且不说其他,那位可是我们曾经的陛下,娘娘可真是命好,不管嫁哪位,都是后宫之主。” 李熏渺觉得怪怪的,十五岁的她,前后经历去雨山摔跤,现在又来到这个怪地方。她低头看看手腕处的衣袖。 暗淡的土色,起了些疙瘩的粗糙布料。 “干什么,这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快随我离开。”被人捏了下侧脸,李熏渺转过头。 “陈姑姑?”李熏渺惊讶,她嘴里下意识喊出这个名字。 “回过神来啦?”陈姑姑笑,眼角的皱纹随着笑意更加明显,但并不难看,反而给她稍显锋利的眼睛增添温柔。 陈姑姑带着李熏渺,关上宫殿大门。李熏渺回眸,隔着越来越小的缝隙看见床榻上躺着的那女子。 门彻底合上,陈姑姑在前面走,李熏渺在后面跟着。 “她是谁?”李熏渺问陈姑姑。 陈姑姑站住,表情严肃提醒道:“现在裴氏王朝陛下的皇后,前前朝李氏王朝的公主,前朝温氏陛下的妹妹。” “好复杂。”李熏渺答。 “确实如此。”陈姑姑感叹,“仿佛眨眼之间,天下就换了三位主人。” “那她唤什么名字?”李熏渺又问。 “不知,只知陛下唤她羲和。” 好,李熏渺默默松了口气,那她放心了。先前隔着熏雾隐隐窥见的床榻上的面容,竟与她有六七分相似。 苍白的脸颊,娥眉微蹙,一副病美人的模样。 “别问那么多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做。”陈姑姑又抬脚往前走。 李熏渺紧跟她:“有什么事要做?” 说完她才发觉自己又问了一个问题,立马捂住嘴。 陈姑姑看着她好笑,道:“代替娘娘,送、棺。” 送谁的棺呢,李熏渺好想再问。可见陈姑姑表情变得严肃,便没再出声,只是乖乖跟着她的脚步,绕过一道道红色宫墙。最终,出了宫去。 陈姑姑交给她一身白布,道:“把宫装换下,披上这个。” 李熏渺点头照做。 往常热闹的上京街道无一行人,陈姑姑的脚步很急,最终到了一布满鲜花的庭院,停了下来。 满树白梨花从墙角爬出。 陈姑姑没说话,像是在等待什么。而李熏渺抬眸,好奇地盯着陈姑姑。盯得陈姑姑不自在,她想了想,又主动跟这姑娘解释此行目的。 “今日是南臻温氏出葬之日。街上行人皆避让。” “南臻温氏是谁?”李熏渺问。 陈姑姑气笑了,道:“往日怎么不见你这么多问题。” 李熏渺心虚低头。 陈姑姑讲着:“温家啊,前朝啊,纠缠不休。” 她不好讲多,便只能隐晦谈谈。 “娘娘让我们来送棺,送的就是这位前朝死去的陛下吗?” 陈姑姑诧异,没想到李熏渺脑子转得这么快。 “是。”她点头,“到底是南臻一族,就算换了王朝,就算从皇位跌落,依旧能大摇大摆的在这片皇土行事。” 陈姑姑目光落在远处缓缓行来的队伍,落在那被众人抬着的简单普通棺木。 简单吗,可那里面装着的人,却万万不简单。 为首妇人抱着一孩童,孩童哭闹。 侍女唤那孩子为:“少主。” 第49章 温家的小少主,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 却在转眸与李熏渺对视时,黑溜溜的眼睛眨巴一下,双方都愣住了。 “女君,小女君,你在看什么?” “那里。” “那里怎么了?”侍候的仆从问道。 为首的岐公主凤眸一敛,顺着孩童手指向的地方看去,只看得一树白色花海。 花瓣零落,仆从低头,等候岐公主指示。对于这个中年丧子的美妇人,仆从向来不敢冒犯。 墙角处,李熏渺被陈姑姑拽住,狠狠砸了脑门。 “我们是秘密而来的,你这妮子竟敢与那位小女君对视。” 李熏渺吃痛,意识却迷迷糊糊,还没从刚才的对视中回神。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童,穿白衣,脸蛋粉粉的,像个小仙子。 小仙子外表恬静可爱,却喜哭闹。众人都说,她实在不像她那位温润如玉,运筹帷幄的父亲,也不知像不像母亲。 头顶风吹过,梨花落下,一片又一片,借着风光,李熏渺不自觉又探头出去。那女童已经不哭闹了,只默默盯着她父亲的棺木。 而岐公主也抱着女童,沉默不语。 “祖母,我父亲的姓名是什么啊?” 岐公主看向奶声奶气的孩童,孩童不好意思道,“祖母,对不起,我忘了。我没”见过他。 “你是桓虞的女儿。他名,温桓虞。” “那我母亲呢,也跟父亲一样躺在这里面睡觉吗?”孩童天真烂漫的语气惊呆了一众仆从,他们纷纷跪地。 “不知,乖,祖母不知你母亲是谁。”岐公主笑着抚摸这小女君的头,一声声叹息掩盖在宝宝乖中。 身后传来劲道,李熏渺又被拽回去。惊吓中,她转眸,见到陈姑姑一言不发盯着她,面色有些阴沉。 李熏渺自知是自己没有听她的话,已经做好挨批的准备。可安静等待中,却听见陈姑姑感叹,她摇头叹息,道: “那女童倒是个可怜人。被陛下盯上了。” “为何?”李熏渺脑海回忆陛下的模样,陛下名裴羡安,“为何?” 李熏渺连问两遍陈姑姑。 陈姑姑目光放空,似在想事,似在出神。她最终答: “因为,她是前陛下的女儿。南臻一族的小女君。” 她看向不解的李熏渺,只面色凝重。 “你以为,他们敢称呼她为小女君,这代表了什么?” “代表他们有底气?”李熏渺不确定出声。 “那确实也没说错。”陈姑姑被逗笑了。 “你我这就回宫向娘娘复命吧。”陈姑姑先行一步,没有等李熏渺。 这就算送葬吗,李熏渺敛眸。也是,她们看见过那葬着乱世野心之臣的棺木了。 这野心之臣为何抛弃百世清明风骨,为何谋权篡位,又为何葬身此年。或许只有他自知。 再次绕过红色宫墙,天际一排大雁飞过。李熏渺小步跟着陈姑姑行走,最终又走至最开始睁眼见到的宫殿。 陈姑姑看了她一眼,便入宫殿内。 李熏渺被留在原地,她抬头看着天空,留意空中鸟过落羽。 宫殿内一瓷器碎裂的声音打破宁静。 “他,有一女儿?” 女子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刚刚不小心从手中脱落的杯盏也表示了她的不平静。 “是,娘娘,我们亲眼所见。那女童由岐夫人亲手抱着,一刻也不松开。”陈姑姑解释道。 “你与谁见到的?我要问她。” 半响殿内恢复平静,一瞬间凝滞,陈姑姑用手推开了大门。 殿外站着的李熏渺一时适应不了光线变化,她抬手遮住眼睛。 一阵刺眼的白光后,她又睁开眼。 没了熏香,没了陈姑姑 她睁眼,默默看了好一会儿,好一会儿。 渐渐回过神,才发觉头顶是昨夜熟悉的帐顶,而脖间传来陌生的疼痛。 “咕,咕咕” 门外站了只鸽子,绿豆大小的眼睛盯着床榻上的李熏渺。它两只小尖脚不停在原地循环走,看着有些急。脚爪上用红线绑着的信笺十分明显。 见李熏渺注意到它,它立马要飞走。李熏渺起身,终于赶在它飞走的那刻抓住它,可惜自己却狠狠摔倒在地。 她抬头,满脸是灰尘。到底是好奇,她把不停挣扎的信鸽举起,从它脚上取下信笺。 “魏平霜?” 李熏渺纳闷,以至于她竟然对鸽子说:“魏平霜是谁?” 鸽子当然不能回答。 于是她把它放走,翅膀煽动微风时,信上字迹映入眼帘,隽秀中带着凌厉。写道: 殿下,我已知你在骗我。 这封信是要给谁的,李熏渺下意识看到落款处旁边有一小字。李熏渺,启。 是给她的。李熏渺愣住,她一一将信读完。 殿下,你,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完成陛下交代任务的心意。 你既骗我,那我必定不能无所作为。 你往右边窗边看,我已至,北地战场。 李熏渺真的转眸往右边空窗看去,看见了那只本以为飞走的鸽子,也看见了,一个身着红色朝服的年轻男子。 他手伸出接住鸽子,鸽子在他指尖走动,而他本人,目视此处,对李熏渺扬起笑意。 好奇怪,我们认识吗? 李熏渺走过去说出这句话时,魏平霜的笑容僵住。 “殿下,您”脑子坏掉了?但魏平霜并未直接将坏掉二字说出,而是转变成试探。 “您不记得我了?” 李熏渺迟疑,最终点头。 魏平霜沉默,最终,他又道:“那您还记得什么?” “记得我不认识你。” 魏平霜再次沉默,慢慢,笑容又回到他脸上。 好,实在是太好了!趁此机会,完成陛下嘱托。 “您过来,我与您说一件事。” 李熏渺附耳。 再然后,魏平霜带着她小心绕过守卫,来到一间屋子。 屋子暗暗的,有熏香,香如同雪松,冷淡,似是在某个人怀中闻过。 “您就待在这里,您阿父阿母待会儿就到。” “真的吗?”李熏渺问魏平霜。 “真的。”魏平霜关上门,最后把李熏渺一个人留在这床榻上。 待离开那间屋子,独留下李熏渺后,魏平霜至前堂禀告云步以及树那江情况。 至帐前,他遇见废太子夫妇。 “渺渺见到她阿兄了吗?” 魏平霜表情凝固,莫名觉得不对。他疾步走上前,问废太子夫妇。 “她阿兄,是谁?”魏平霜的声音有些颤抖。 废太子妃见到魏平霜,有些奇怪,但还是回了句:“温梦璋。” 好了,魏平霜此刻汗珠滑落额头。 温梦璋已经去那个房间了。 第50章 李熏渺一直坐在黑暗中等。 她想了很多。思绪从阿父阿母多久来接她变为羡安哥哥为何变了模样。一切的一切都很陌生。 突然,她的身体被一个怀抱拥住。 谁? 她转头。 视线里的身影高大,他将她紧紧搂住。 “渺渺。”他说话了,将头靠在她肩膀,“跟我走吧。”我也不问你,你为何会出现在温梦璋的房间。 “羡安?”李熏渺听出男人的音色。 “你那只白猫,是叫大福对吧,我把它养在府里好好的,我们回家见它,好不好。”它没死,所以我也不会再丢掉你。 床榻上,他以半拥的姿势,埋首在李熏渺颈侧。 如此亲密不分彼此,似乎下一秒便要发生什么。 也恰好,门缝越裂越大的白光照进,门,被人推开了。 看见门口处站着的温梦璋,裴羡安笑。 两个男人都在默默注视李熏渺的反应,可她只是转头,皱眉道: “羡安,你松开,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裴羡安抓起她的手握紧,举于唇边,“我们更坏的事情都干过了,你忘了,我们现在是在谁的床榻上吗?” 李熏渺抬眸看向温梦璋,眼神是害怕,是恐慌。眼前这人,就是他们口中的主公,谦和有礼,却也冷面无情。而他们,现在在他的床榻上。 这床已经被弄得有些乱,再加上裴羡安故意抱住她的暧昧姿势,很难不让人遐想。 李熏渺急忙起身。 “对不起。”她道。 “是该对不起,温大人,我与渺渺,我们,该体面些的。”裴羡安低首,可话语间暗含的其他意味无法掩藏,“再急,也不能在您的床榻” 他意有所指。 温梦璋没说什么,只是笑着叹气:“是该体面些的。” 所以,温桓虞,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黎位景也说,温桓虞,你就这样沉默,别人都舞到你脸上了,而你,就这样?让他带走了她。 夜晚提灯,李熏渺在裴羡安的陪伴下,见到了废太子夫妇。 “阿母,阿父,羡安是我即将成婚的未婚夫。”李熏渺面带害羞,声音柔柔,这般介绍道。 夜色另一边,温梦璋坐于桌前,提笔处理北地的一批又一批公务。 黎位景皱眉,他站在旁侧,俯视完全醉心于桌面那一张张军情纸的男人。 炎夏苦热,男人却披着一白狐裘袍。时而掩面咳嗽。那白皙如竹修长的手指提笔,时有停顿,批下一行行字。 “为了她,你把自己弄成什么鬼样子了。” “是何样?”温梦璋终是抬头,“位景,我没变,一直是如此面貌。” 黎位景眼眶气血上来,堪堪发红。 “温梦璋!你我少年时,你立得是什么志向,为何却越走越回去,栽在一个女人身上。到现在,哈?”黎位景笑得苍凉,“性命又快不久矣。” 畏寒,身体每况愈下。 “逆天改命,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温梦璋笔尖微顿,随后恢复如常,继续落笔。 “那她知道吗,李熏渺知道你为她做的一切吗?” “知不知又如何,我只希望。” “只希望她好,对吗。”黎位景斥了一声。 “她想回家,可她的家没了,她的父母都死了。所以,温桓虞,你实在蠢,实在傻,就敢以自己为赌注,让她重来一世。带她,回家?” “别说了,位景。”温梦璋放下笔,抬眸看他。 “还有多久?”黎位景突然沉寂,他叹气,“我是说,今生,你的命,还剩下多少时间。” 黑暗中沉默死寂。 黎位景换了个话题。 “温梦璋,你想知道前世你死后,她,如何了吗?” * 陈姑姑找不到娘娘要见的那个丫头了,她再次返回宫殿内。 “人呢,没带来吗?”女子声音无力,像是悬着一口气,低低叹息。 陈姑姑背后空空如也,她只能低眉答:“禀娘娘,与奴一同看见的那丫头忽然不见了。” “但奴很确定。”陈姑姑抬头,语气坚定,“我们看见的女童,确确实实就是那人的女儿。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被岐夫人捧在心间。” “这样吗”倚靠在床头的女子勉强一笑,眉眼苍白苦涩。 “那岐夫人有说过什么吗?”说,是谁害死了她的儿子。 听见女子问题,陈姑姑思索一会儿,终是答:“娘娘,当时我们不敢靠近。”自然,也不知岐夫人说了如何,将来又会做如何。 陈姑姑以为,这位皇后娘娘是怕承受来自南臻温氏一族鱼死网破的报复。 温梦璋一死,唯一的继承人不在,对于任何一个庞大家族都是致命的打击。但又所幸,岐夫人怀中还有个小女君。 “陛下似乎要对那女童出手,娘娘,您看,我们要插手吗。那毕竟,也算是您的故人之子。”陈姑姑斟酌着说出。 女子沉默,过了很久很久,在陈姑姑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她道: “瑾瑾姑姑,你看,我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陈瑾瑾这才回过神来,她看向四周。是啊,金缕屋,华服珠宝堆砌,很容易便让人忘记了,这其实是一冷宫,一道,囚禁弃后的冷宫宫墙。 “娘娘。”陈姑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女子一道目光制止。下意识觉得不对,陈瑾瑾转身,宫殿大门已经围满仆从,一众跪地的仆从中央,立着一人,立着,着皇袍的陛下。 “娘娘。”陈瑾瑾这次是真的为女子担心了。 “退下吧,姑姑。”陈瑾瑾最后只收到这个命令。纵心有担忧,但她知自己的身份只是女子一个亲近的奴婢,终究有心无力。 待所有人都被屏退后,裴羡安步步靠近她,最后将她抱起,拥上床榻。 脱衣,亲吻间,裴羡安吻到泪珠。 “怎么?想他了。” 女子倔强的神情刺激到了裴羡安,吻又落下,落于锁骨。亲吻间,裴羡安停顿: “别忘了,当初是谁将他骗去了战场,是谁,亲眼看着他死于敌军刀剑下。也因此,我登基为皇,而他” 女子记忆中,那人整个人被刀剑贯穿时,他还在对她笑。 血液染红泥土时,他一身盔甲跪在战场。 双手撑着剑,长发尽散。 向来温和高傲的家主何时会如此狼狈。 他抚上她的眼。 “别看,乖,别看,不想吓到你。” 女子不语,泪珠洒落时。裴羡安一步步移动。 “他吻过你这里吗?这里?还有这里?” “没有。”女子答,“他没有。”我也很后悔,为何他没有,却能为我送了命。 女子白皙的皮肤被咬得血淋淋,裴羡安抬头,眼睛里是疯狂,“他有的,他碰过你。” “是云桑让你不痛快了吗?”女子问。 裴羡安笑:“是你,皇后,是你让我不痛快了。” 女子愣住,想要反抗,却听见一句:“你不过是一个床上贵女罢了,好好受着,待会儿让他们送来避子汤。” “混蛋!” 好后悔,好后悔,如果一切能够重来,她一定会好好呵护温梦璋对她的一片真心,一定。 “我混蛋,那你说,我该怎么处理温家那个遗腹子呢?” 恍惚间,女子想到,那女童,那小女君,是那人和别的女子生下的孩子吧。 * “温桓虞,与我去一个地方吧。” 夜色里隔着灯火,温梦璋与黎位景站在阴影中距离那间屋子不远不近的地方。 饭桌前,李熏渺笑得灿烂,她捏着筷子,一会儿看看阿父阿母,一会儿看看裴羡安。 废太子夫妇多少有些不高兴,他们已知道裴羡安曾经所做之事,但碍于自己的女儿,碍于裴远风的情分,到底不会当面发作。 “渺渺,你喜欢我吗?”裴羡安问道,他深知十五岁李熏渺的心思,他也看到,远处站着的两道人影。 “喜欢。” “那你爱我吗?” 李熏渺沉默片刻,似是在心中确认了一会儿,答:“爱。” 一声叹息,黎位景看向温梦璋。 “你记得前世,可她不记得。” “那样很好。”温梦璋道,“痛苦的记忆她不必想起,我会为她,铲平一切。” “铲平什么?”黎位景闭眼,“你只能再活一个月,而李熏渺呢。” 李熏渺现在爱惨了裴羡安。 温梦璋披着白狐裘离开时,没注意到身后黎位景的眼神。 桓虞,距离你今生死去还有三十日。而距离她真正完全记起你们的前世,也同样还有三十日。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月升月落,今日已过。日落日升,新日又临。 温梦璋在与将士们商讨军情。 不日后他便要深入战场腹地,此刻正安排诸多事宜。 看见营帐外探出的那颗脑袋时,温梦璋叫停商讨。 “渺渺?” 男子身量极高,李熏渺不得不仰望。 “阿兄,我梦见了一件很古怪的事。” 经过废太子夫妇解释,现在只拥有十五岁记忆的李熏渺已经适应了这个新环境。 “你梦见了什么?”温梦璋问。 李熏渺抬眸:“我梦见,阿兄你,有一个女儿。”《 》 50-60 第51章 “呵” 李熏渺从未见过温梦璋笑得如此坦率,他像是听见一奇妙之事。他笑声如玉碎珠,极好听,极好听。 李熏渺喜欢听见这人的笑声,和平时的他不一样,现在的他不是作为主公,不是作为一代权臣,而只是作为站在她面前的他。 “好吧,阿兄,这确实只是个梦。”李熏渺道。 “你叫我阿兄?渺渺。” 温梦璋收去笑意,一双眸子看不清其中深藏意味。 “我阿父阿母说,这样叫你,你就可以护我一辈子了。” 少女的眼神带着懵懂,让温梦璋愣住。 我会护你一辈子,只要我活着,我就会护你一生一世。记忆仿佛回到战场那刻。 “我倒是觉得好奇怪,我与阿兄,我们之间并未有血缘关系。再说。”李熏渺垂眸,“阿父阿母不能护我一辈子吗,就这样急着把我推给别人。” 李熏渺不知,废太子夫妇此刻已如强弩之末。废太子妃只忧心,裴羡安能否作为李熏渺的归属。 “渺渺喜欢他。”废太子道。 废太子妃走到拐角处,弯腰端起一碗汤药。 “先别说话,喝了。” 废太子听话,他一手接过,然后仰头。苦药的气味弥漫在这房间。 废太子妃不知怎的,看着废太子,就眼眶慢慢变红,她转身,没让正在喝药的废太子看见她的泪落下。 “季珍,你怎么了?”废太子用白色手帕擦去嘴角药痕。他皱眉,药实在太苦了,并且没用,但为了让季珍安心,他还是咬牙喝了。 废太子妃转过身:“我问你,夫君,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她目光落在废太子腕间露出的伤痕,已经结痂,且为了不让她发现,废太子割的地方已经很上去。但由于次数太多,伤痕太多,终究是遮不住。 他在以血饲养妻子,他在竭力隐藏这段事。 “为何,我渐渐好转,而你却越来越痛苦。”废太子妃靠近,语气凝重。 “怎么了,夫人,为夫很好的。” 可是你不好,李祁之,你骗我,你压根就不好。废太子妃看着废太子。 “夫人。”废太子叹气,“总有一天,我会带你重新回京。从父皇手中,拿回我们的东西。” 李熏渺进屋时,药味依旧未散。 她察觉到不对,问废太子妃,阿母只是说: “简单的风寒感冒罢了,不碍事的。” “可是阿母。”李熏渺勉强笑,她低头。我每次进来,这屋子中的药都不曾断过。 一定有什么事在瞒着她。 李熏渺指尖握住衣角,猛然间,她想到了自己记事的习惯。 她抬头,眼睛亮了:“阿父阿母,女儿先告退。” 只留在原地心绪复杂的废太子夫妇。 回到她的屋中,她蹲下,在柜子旁翻来翻去。 找到一张纸,刚拿住皱眉时,她的肩膀被一只手按住。 “渺渺?你在做什么。” “羡安哥哥。”李熏渺下意识将那张纸收在背后。 “没做什么。”她答。 裴羡安未曾追问。屋外太阳照耀,微风吹动落影,将裴羡安的身影投在帐篷内壁。男子与女子的影子在光影中纠缠。 太近了,李熏渺退后一步,拉开与裴羡安的距离。 裴羡安没在意李熏渺的小举动,他摇头失笑,道: “渺渺,还有三十日便是我的生辰了。”他声音带着以往不曾有过的温柔,“我的第一个生日愿望,是希望你能陪我去群宿。” 李熏渺问:“为何去群宿?” 接下来才是裴羡安如此温柔的真正目的,他道:“我要去群宿赴任,不能再拖下去了。且桑桑她,她的兄弟姊妹都被流放在那里,需得去救。” “可是羡安,我想留在北地陪阿父阿母。”李熏渺再次退后。 “那渺渺,我去群宿之后无法及时赶回,三十日后,你就不能陪我过生辰了。”裴羡安叹气,一脸落寞。 看着眼前一幕,李熏渺不语。裴羡安似乎很伤心,可是是他自己要离开的,离开的目的还是为了其他女子。李熏渺想。 “你真的不陪我去吗,渺渺。”裴羡安道,“三十日后,待陪我过完生辰,你就又回来陪你的阿父阿母。错过了我的生辰,便没有下次机会了。” “羡安,你让我想想。” 裴羡安点头,拂袖离去。 他不慌张,因为他知,现在他眼前的这个李熏渺,是失去曾经那些肮脏记忆的,满心满眼都爱着他的李熏渺。 裴羡安走后,李熏渺拿出那张被手攥得有些皱巴的纸团。 她看见白纸黑字,瞳孔骤缩。 裴羡安还未走远,便发觉身后李熏渺向他跑来。 她说:“我跟你去,带我去群宿吧。” 裴羡安笑。 夕阳中,李熏渺独自一人走回去。 万物慢慢沉寂,鸢鸟飞离天际,她想了很多,庆幸自己曾经将阿父阿母中蛊的真实情况记了下来,又恐怕自己差点不能发现。 去群宿,她一定要去群宿找解蛊之法。 裴羡安第二日就要出发。 云桑已经被他安排先行,为了避免与李熏渺冲突,也为了保护云桑。 今日天空坠云,云层深厚成团,灰蒙遮住日光。或是要下雨。裴羡安也这么想,他看向李熏渺,催促她快点上马车。 魏平霜并不惯着裴羡安,他斜眸看过去,继续对李熏渺道:“殿下,我劝您别走。” 魏平霜语气严肃,极力劝阻。本来按照情况,李熏渺已经成功见到温梦璋,再过不久,待他暗中操作一番,陛下的嘱托便能完成,谁知又冒出个裴羡安来,非要带走她。 魏平霜见李熏渺去意已决,正思索要用什么理由留住她。谁知一道声音传来: “殿下,稍等!” 向声音来源看过去,是黎位景。 再往黎位景旁边看过去,那里,站着温梦璋。 见来人,裴羡安下意识去观察李熏渺表情,他承认,这一刻,他有些慌了。 他靠的是李熏渺莫名其妙失忆而获得她的爱,而温梦璋呢,裴羡安不会忘记,就在几天前,李熏渺当着他的面吻了这人。 温梦璋披着裘袍,又掩面时常咳嗽,人生得好看,不像在场这所有粗犷武将,倒引得裴羡安这一众手下好奇。 这位是统领北地数十万大军的将领,竟如此的,孱弱? 有人望过去,刚好望见温梦璋的双眼,顷刻吓得低下头。到底是一权倾朝野的权臣,即使站在那里不说话,眼神也会让人不自觉害怕低首。 众人沉默不语,而黎位景上前一步,站在裴羡安面前。 “我家主公也要随你们去,你,没有意见吧?” 他的语气带着压迫,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裴羡安默默观察一旁的李熏渺,最终低首行礼,道:“臣,不敢有意见。” 见证这一幕的魏平霜心中大喜,表面却不显。他闭眼掩饰激动,只道是天助他也,没想到温梦璋竟主动跟了过去。 “阿兄。”李熏渺道。 温梦璋微笑,颔首点头。 “你还能骑马吗?”那边黎位景问。 温梦璋叹气,道:“位景,我还没弱至那个地步。” 黎位景嗤了一声:“是,所以我告诉你,北地这边暂时有我。反正也只剩下三十日了。” “什么三十日?”李熏渺问,她天真的表情中是不解。 还有三十日,羡安哥哥就要过生辰了,他们是在说这个吗。 谁知黎位景一听,脸色立刻暗沉下来。他转身离去,身上冰冷盔甲随动作作响。 “无事,你上车吧。我在外面。”温梦璋道。 李熏渺答好,最后看了一眼温梦璋,便提裙登上马车。 马车车轮滚动,压过石子,队伍向着群宿方向行进。 起初几日尚且平稳,李熏渺有时与裴羡安隔着窗说话,有时独自待在马车内,跪在小桌前,研究她找来的群宿地图与书籍。 而温梦璋,始终如一沉默,不远不近缀在队伍末尾。除了李熏渺,他从未与别人说过一言半语,大部分时间只安静地策马跟随。只在裴羡安与李熏渺说笑时,他的视线总默默看着。 李熏渺下意识停止与裴羡安讲话,整个人再次缩回马车内。 她缩回去了,裴羡安在外面道,“渺渺,待我生辰真正到来时,你能满足我一个很大的愿望吗?” “有多大?”李熏渺又掀开窗问。她实在做不到的可不行。 “放心,这是一个,你能做到的愿望。”裴羡安伸出手,想抚摸她的脸颊,却刚好李熏渺又弯腰回去马车内,他的手只好失落悬空。 临近群宿之地时,山路变得崎岖难行。马车勉强行在陡峭石壁间,贴着行走,哪怕行错一步,都有可能坠下丧命。 崖下绿木生长极盛,枝桠延伸至山路边沿。 拂开潮湿泥土上的枝桠。“下过雨了。”裴羡安在前面交代侍从小心行事。 李熏渺坐在车内往外望,悬崖很高,且被树枝遮掩,不知下面是何。 突然车队停下了。过了一会儿,裴羡安牵马过来,马上坐着云桑。 “熏渺姐姐。”俯视间,云桑甜甜地笑。 裴羡安扶额,无奈解释道:“渺渺,我让她先行一步,可她被困在这处地界走不了了。” “还好遇到了你们。”云桑弯腰补充道。她俯下身时,在裴羡安耳边又低语几句,裴羡安被逗笑了。 李熏渺问:“羡安,你不要翠山了吗?她可能在等你回家。” 裴羡安笑意凝固。 见气氛瞬间降至零点,周围侍从都低眉顺眼,小心动作不敢说话。 “我不想要翠山吗。”裴羡安闭眼,“是我已经见不到了。” 裴羡安睁开眼睛时,目光深深凝视李熏渺。 李熏渺沉默,她不懂,待想再问时,裴羡安已经牵着云桑离去。 凌晨行路时,已经快要过去这湿润悬崖。 李熏渺睡梦间,马车的车窗被人轻轻用手敲了一下。但她睡得很沉,直到第二下,第三下,她缓缓醒来。 再然后,她被人抱出了马车,放在马上。 整个过程她都迷迷糊糊,直到看清裴羡安的脸时,才放心下来。 “羡安哥哥,你干嘛?”她问。 裴羡安将一盏灯交给她,道:“过了这道崖,还有一道更窄小的悬崖,马车已经不可行了。” “是吗。”李熏渺接过灯,表示了解。她趴在马背上,黑暗中周围彻底空荡荡,唯手中这一盏细弱光明,有些让人害怕。 橙黄色的灯亮在风中微微晃悠,就这样走啊走,裴羡安在前面牵着缰绳。 “我阿兄呢?”李熏渺突然问。 裴羡安停步,先用脚移开挡路的枝桠,他道:“温大人在后面。” 因着心中那些不可明说的心思,温梦璋被裴羡安特意安排在车队后,尽量让他不与李熏渺接触。 前方光亮不能及处传来一道声音。“夫君!” 是云桑的马受了惊,径直向这边冲过来。 裴羡安松开李熏渺的缰绳奔向云桑时,李熏渺座下的马儿也躁动不安,开始胡乱踏蹄。 悬崖下面啊,云桑没落下去,李熏渺落下去了。 李熏渺亲眼看见她的羡安哥哥,抛弃她,去找了别人。 不管是翠山,亦或是云桑,一到关键时刻,他似乎都不会选她。 李熏渺落下去了,有一个男人抱着她也落下去了。他的怀抱很温暖,疾风划过他们的脸颊。 初升晨光中,李熏渺看见了抱住她的那人。 “阿兄?” 温梦璋没说话。 “阿兄。”李熏渺哭着问温梦璋,“我跟在羡安哥哥后面好多年,到底该怎么让他在乎我。” 重重砸下去后,李熏渺没感受到疼痛,她身下是落在地面的温梦璋。 “活下来。”温梦璋嘴角有血迹,温暖的晨光照在他苍白皮肤上,他说,“活下来,渺渺,我教你,怎么让他喜欢你。” 男人话语间是笃定: “我用权力,他不敢,不从。” 第52章 “要是我有权力就好了。兄长会死,总有一天会压不住裴羡安。” 李熏渺一边哭着,一边将温梦璋小心扶起来。 她从袖中拿出手帕,颤抖着去擦温梦璋嘴角血迹。 她本意是想,阿兄,比起要我活着,你才更应该担心自己。用一些话刺激他,便也可以吊着他的一口气。 可温梦璋沉默,而后以一种李熏渺觉得怪诞的话,他说: “可以,我死之后,我的权力由你继承。” 李熏渺愣住,眼睛一边搜索四周可以救援的东西,一边道: “阿兄说笑,你的权力该由你的孩子继承。” 谁知温梦璋听后笑起来,似乎这动作牵扯到内伤,他笑着笑着剧烈咳嗽。 “你又想起了我之前与你说的梦吗,阿兄?” 温梦璋说:“是。” 李熏渺索性不谈这个话题,她四周搜索后,眼前一亮。 “等等我,阿兄。” 她把温梦璋平躺放下,放在草地上。 温梦璋没说话,只是乖乖躺着,手臂上举掩住眼睛,笑得无奈。 他没顾自己从高空摔下的身体,摔下的那刻,只是下意识将背部反转,只是一种本能,去护住李熏渺。 孩子,我们会有一个孩子吗?他最终不再动,手臂放下后,视线看向那边低头忙忙碌碌的李熏渺。 李熏渺曾经说过,温桓虞,我们要个孩子吧,这样我就能绑住你了,我们一刻也不离开。 惯常的,她拉住他的袖子,嘟唇撒娇,“桓虞,桓虞,只要一个就够了,你给我。” 温梦璋那时手抚上她的脸颊,为她擦去脸上糕点痕迹。 “怎么给?”他问李熏渺。 李熏渺下意识愣住,她抬头看向他。 “这样给,可以吗?”她踮脚。但由于身高不够,只亲上他的下颚。 落寞中,她又将踮起的脚尖放下。 可温梦璋,他低头,终是在她落下前,吻住了她。 “阿兄!阿兄!”一声声呼唤,打破了温梦璋的遐想。 李熏渺跑过来,一脸兴奋,“看我找到了什么。” 她手中找到了几根长长的青藤。她俯下身拿给温梦璋看时,脸与他靠得很近,那张不停说话的唇,也靠得很近。 “几根藤蔓?”温梦璋道。 “是的。”李熏渺点头。她手中动作,将它们缠绕在一起。 随后坐在地上,盘腿继续编织,似是想到什么,她抬头对温梦璋道: “等我一会儿就好。” 粗长有力的青藤乖巧在李熏渺手中织成网,最后大功告成,她又去稍远的地方拾了几根木条。 在温梦璋目光中,她将木条与青藤网用几丝小藤捆绑住。 “阿兄。”李熏渺站起身,她道,“你睡在上面,我拉你走。” 见温梦璋不动,她疑惑,随后恍然大悟:“是嫌这个不舒服吗?” 李熏渺脱下外衣,蹲下将布料仔细铺在藤网上。 “这样就好啦。”她甜甜地笑,“阿兄躺上去吧。天黑可能有野兽出没,我们快点离开这里,找一处安全地方。” 温梦璋没说话,他手掌支撑地面,一点点摇摇晃晃站起来。 “不需这样,渺渺扶着我就好。” 白狸裘擦过地面,有些被弄脏,却依旧掩不过公子如月皎洁的身姿。 他伸出手。 李熏渺天真,所以会低估一个男子的重量,就算她能拉得动他,恐怕身体肩膀也会被磨出一道道血痕。 “阿兄,你真的能走吗?” 李熏渺抬头望天,看见悬崖之上。从悬崖底部望,视力再好,鸟儿飞过悬崖之顶时,它的身影在她眼中也只能变得模糊。 从这样高的地方落下来,没死就已经很幸运,更何况是整个人置于最低下,充当了她的肉垫。温梦璋,温梦璋真是一个奇迹,看似身弱,现在却还能站起来,还能与她意识清晰地对话。 “阿兄,我终是信你是一武将了。”李熏渺走过去,将温梦璋的手臂搭在她肩膀处。 温梦璋叹气:“你之前不信吗?” “一半一半吧。”李熏渺扶着他,顾及到温梦璋的身体,两人小步地走。 “你长得就很不像。”李熏渺转眸看他,“有传言说,南臻温氏的温大人好漂亮,比大多数女子都漂亮。” 但也不显女气,公子如玉。众人却不敢仰望,因为身份,因为地位,因为,他是温家下一任家主。 “那渺渺,你喜欢这张脸吗?”温梦璋停下。 “喜欢。” “如果,是和裴羡安比呢?”温梦璋似是不经意问道。 李熏渺摇头,她道:“羡安没有阿兄生得好看,地位也不如阿兄,但我与羡安从小一同长大,他于我,是不同的。” “这样吗”温梦璋垂眸,“那我要好好保护这张脸了。” 毕竟,这是你唯一喜欢我的地方。 “阿兄。”李熏渺道,“羡安应该会来找我们的,我们不能走太远。” “好。”温梦璋目光落在远处的山洞,道,“先在那里安顿吧。很安全,也方便他找到你。” 李熏渺也发现了,她再次扶紧温梦璋,两人一步一步走至山洞口。 洞口有些湿润,穴口蜘蛛织网,堪堪一层白色薄网,覆盖了整个洞口。 李熏渺用先前拾来的棍棒将蛛网挑开。一只黑蛛被扰了清梦,顺着棍子爬上来,李熏渺见到,急忙把棍子扔开。 “阿兄,其实现在我不太想进去。”李熏渺转头看向温梦璋,“里面不知是何情况,我们先在外面待会儿吧。说不定羡安马上就寻到我们了。” 温梦璋说:“好。” 李熏渺把温梦璋放在地上,他的背靠在山洞石壁旁边。 “阿兄,你会生火吗?”李熏渺又问。 火可以驱赶虫蚁蛇兽,若是到了夜晚他们还未离开这片崖底密林,便可靠火得到一席安宁。 “会,渺渺,你去拾些干柴来。” 李熏渺起身,最后看了温梦璋一眼,有些迟疑。 “不用担忧,我一个人在这里可以。”温梦璋笑着安抚她,“快去罢。” 李熏渺放心走后,温梦璋咳嗽,咳出些鲜血,落在白色狸裘上。他怔住,抬手将它藏至一旁。 用土中湿润淤泥将红色染脏,脏的看不出鲜血痕迹。 李熏渺抱着一堆柴回来时,有些沮丧。 “阿兄,大多数木头都有些湿,不知道这些行不行。” 她低头看怀中,这已经是她尽力找到的最干的柴火了。 “无事。”温梦璋抬头看,“快要至正午了。” 是啊,李熏渺也抬头,天空薄云后藏着夏日。不行的话,就把这些柴火晒晒。夏日烈阳,正午时光,足够了。 李熏渺找来的木头本就还好,她是在雨淋不到的高处找到的。下午过半时分,他们生起了火。李熏渺时不时往火堆里面扔些干叶子,维系这堆光明。 靠近火堆。 “好热啊,阿兄,你不觉得吗?”她问。 温梦璋答:“还好。” 得到回答,李熏渺有些奇怪。阿兄应是很畏寒的,白狸裘依旧搭在他身上,再看面容,未出过一丝汗。 李熏渺没管,头顶日头正盛,她觉得好热,终是脱去一件外衣,放在了石头上面。现在便只着贴身的白色中衣。 感觉好些了,李熏渺弯腰把一木棍伸进火堆。她转头: “我先去洞穴里面看看。” 温梦璋点头。 李熏渺举着火把,小心翼翼走进黑暗洞穴。光亮处,时不时跑出一两只小虫蜘蛛。 还好,还好。她心中安慰自己,手中火把微微颤动。若是今晚出不去崖底密林,这里便也是最好的归宿。 待把洞穴观察一遍,她出去,叫住温梦璋。 “羡安会来找我的,你说对吗?阿兄。” “会的。”温梦璋笑着答。 李熏渺又走过去,坐下,陪着温梦璋。她目光落在山洞不远处的那道小池塘。水中鱼儿欢快游动。 她托腮,转眸看温梦璋。“我给阿兄抓鱼吃,好不好?” 李熏渺确实能抓鱼,也抓到了鱼。但结果是全身都湿透了。 她回来,将鱼穿成串,一一架在火上烤。自己也靠近火堆取暖,被凉水浸透,还是有点冷的。 “阿兄。”李熏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看着天边日光落影在林间。 “如果一个人的生辰快到了。我不知该送些什么礼物,你觉得我送什么,他会喜欢啊。” 她转头看过去时,看见温梦璋有些怔愣的神情。 “阿兄?”李熏渺唤他。 温梦璋回神,某一刻,他以为李熏渺回忆起了他们的曾经。因为她说,一个人的生辰快到了。 最初他们两人破戒,也是在生辰的那个夜晚。 可李熏渺笑,她慢慢地讲,温梦璋才知,原来裴羡安的生辰与他竟在同一日。 “你送什么他都会欢喜的。”男子声音温柔。 李熏渺摇头,显然不认可温梦璋的话,她道: “我送的礼物,羡安从未说满意过。”他会收下,然后第二日,或出现在伺候的丫鬟小厮手中,或送给了门外的乞丐。 李熏渺掰着手指头,手指一根一根弯下,一、二、三她抬头看温梦璋。 “还有二十日呢,还有二十日,羡安哥哥的生辰就要到了。” 口中说着裴羡安,裴羡安却真的到了。 他带着云桑,就站在不远处。 裴羡安看到,李熏渺只穿着一件湿衣,亲密坐在温梦璋身边。他气笑了。 李熏渺抬眸,无意间也发现了他。她向他招手。 “羡安!” 裴羡安没顾身边的云桑,他径直走来。站在李熏渺与温梦璋面前。他半身蹲下。 “渺渺。”带着一种报复心思,裴羡安道,“你说过会实现我的生日愿望的,我的第二个愿望是” “你现在,吻我。”在温梦璋的面前,吻我。 李熏渺愣住。 “渺渺。”裴羡安声音带着难言意味,命令她,“吻我。” 生日愿望。 李熏渺下意识看向温梦璋。 第53章 “阿兄,你希望,我吻他吗?”李熏渺问。 她在等待回答。 温梦璋没说话,垂于石旁的指尖却依稀攥紧白狸。 “阿兄,你闭眼。” 那一刻,温梦璋莫名觉得唏嘘,好笑,觉得自己很可笑。 李熏渺她,倒是给他留了个体面。于是他闭眼。 和裴羡安比,他即使再好,也比不过裴羡安在李熏渺心中的地位。前世如此,今生亦如此。 他闭眼,闭眼后,空气静谧,慢慢的,却突然察觉一女子馨香在靠近。再然后,听得一声痛呼。 温梦璋皱眉,他迅速睁开眼。看见跌落在地的李熏渺。 李熏渺手掌撑地,一部分皮肤混着泥沙,丝丝血迹流出。 裴羡安脸色阴沉俯视李熏渺。他面露愤恨: “渺渺,我是让你误会了什么?我要你去吻谁。” 李熏渺看了下手下伤口,裴羡安也看见了,他到底心中有愧,正欲扶起她,可李熏渺抬头,道: “羡安哥哥,你生气了。可渺渺也很生气。” 裴羡安俯下身的动作顿住,他疑惑看向她,不解。 李熏渺笑,笑着笑着哭了: “我是很喜欢你,羡安哥哥,可我,也不是非羡安哥哥不可啊。羡安哥哥喜欢翠山,喜欢云桑。可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或者,你只是把我当做一个,一个来兴趣时逗弄一二,无趣时便随意抛之的,玩意吗?” 裴羡安俯下的身子又站起,他冷了脸,道: “所以你刚刚,在报复我。你知道自己刚刚在做什么吗,你。” 李熏渺转头看了一眼温梦璋,立马吼道:“闭嘴!你别说。” “是啊。”裴羡安勾起嘴角,“为了报复我,让我生气,你竟然想去吻” 剩下的话落在裴羡安心间,让他再难开口。又一次,在他的面前,差点又一次与温梦璋。 裴羡安握拳。 “我是,给你脸了吗?”一道不紧不慢,带着威压的声音传进裴羡安耳中。直到这时,裴羡安才如梦方醒。 温梦璋面中带笑,他看着他,明明是笑着的,却让裴羡安寒意从脚生,贯彻整个身体。 “我是,给你脸了吗?裴侍郎?” 裴羡安立刻跪地,“臣不敢。” 这次真的不一样了,裴羡安被愤怒冲昏头脑,竟然真的忘记了,温梦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额头浸出冷汗。 温梦璋,南臻温氏,左右天下、只手操控朝局的温家人,却只站在暗处,默默注视着一切。看似温和有礼,谁又敢与他,真正谈笑风生。 印象中,朝堂上的温梦璋一直保持那副君子风度,朝中遇大事,未曾见过他慌了模样,发了怒气。也纵然是这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他们也并未见过温梦璋此人,用过权势压人。 向来温和有礼的,温大人。 怒气中,一双手伸出,扯住了温梦璋的衣角,将他拉回理智。 “渺渺?”温梦璋低头看她。 李熏渺摇头,道:“阿兄,别生气,气大伤身,不好。” 温梦璋叹气,他蹲下,将她扶起。没考虑过自己从高空悬崖落下的身体已如同强弩之末,他只是蹲下,扶起他的渺渺。 “阿兄不气,手疼吗?”他语气温柔,如同哄一个孩子。 “疼的。”李熏渺莫名委屈。她可能不想要羡安了。阿父阿母将她视若珍宝,阿兄待她如亲妹,裴叔叔和裴夫人向来护着她她被人珍视着,为什么偏要自甘堕落,去痴痴迷恋一个不爱她的人。 “不要喜欢他了,好不好?”温梦璋用手帕替李熏渺擦泪。 “可是阿兄,羡安是不同的,就是好喜欢,好喜欢”李熏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温梦璋手顿住,“那你希望,我放过他。” 温梦璋一双眸子注视李熏渺,似乎想要从中窥见什么。 李熏渺莫名觉得,如果她说是,阿兄真的会放过裴羡安,但阿兄,也会很难过,很难过 “我们走吧,带我走,离开这里。”李熏渺双手握住温梦璋的手。 温梦璋愣住,最终道了一句:“好。” 白狸裘身影远去,直到两道人影相互扶持着再也看不见时,裴羡安起身。 云桑小步跑过来,上下看看,关心道:“夫君,没事吗?” 裴羡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道: “没事,桑桑,我想,他们两个即使现在走了,待会儿也会回来。” 云桑疑惑,她问:“为何?夫君为何如此笃定。” 裴羡安笑,手中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道:“温梦璋是很厉害,可他现在只一个人,不光从悬崖掉落,且身边无一可用之人。他的谋臣,他的将领,现都不在此处。 “一个人,就算再强,又有什么用呢。”说完,裴羡安垂眸感叹。 温梦璋扶着李熏渺,两人慢步行走。 李熏渺转头,终是道:“阿兄,我扶你吧,好不好。” 她有些担忧温梦璋的身体,而更要紧的,还是去人多的地方,为温梦璋寻到一位医师,一一检查。 温梦璋摇头:“不必了,渺渺。” 说完他站住。 李熏渺疑惑,怎么停下了。而后她转眸,看见不远处那里跪了一啪啦人,其中,就跪着连山戚。 “你还带了人来吗?”李熏渺惊讶。先前赶路时,她以为温梦璋是独行相随。 温梦璋笑。 那旁连山戚在得到主公应允后,连忙赶来。在转头扫过李熏渺一眼后,连山戚又目带疑惑看向温梦璋。 “主公?”他道。 是在询问,需不需要李熏渺回避,毕竟温梦璋的真实身体情况是军中机密,一旦泄露出去,对战局影响不可谓不轻。 他是军中的支柱,若大家都以为支柱倒了,那还有谁有勇气战场拼命。 “渺渺,让平霜先带你去那一边。” 李熏渺正在想事情出神,突然听见这两个字:平霜。平霜? 她突然发觉,这人就是上回骗她去温梦璋屋子的男人。 不怀好心,包藏祸心。 魏平霜还不知自己已经被李熏渺打上这标签,他只是低首,走过来对李熏渺道:“殿下,请随我来。” 模样要多恭顺有多恭顺,恐怕是顾忌着温梦璋。 李熏渺讨厌魏平霜这个骗子,但知目前情况,还是乖乖跟他走了。有些事她不能听,虽然有些失落温梦璋不信任她,但她还是能理解的。 一步三回头中,李熏渺回头望温梦璋。可温梦璋没与她眼神接触,只皱眉用手指揉着眉心。 他与连山戚在说着什么,可离得越来越远,李熏渺几乎听不见。 连山戚说:“主公,屏蔽她是好事。” 温梦璋笑:“若我今后有什么事,我不希望她知道。” 连山戚噎住,终是明白,温梦璋让李熏渺走,非是不信任她。而是,不想把自己的身体真实情况暴露在她面前,让她担忧。 李熏渺一边走,一边磨磨蹭蹭,本质上来说,她不想靠近魏平霜,总觉得这个人会突然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果然,魏平霜凑过来,红色官服倾斜,他道: “殿下,您与温大人进展如何了?” 李熏渺摇头,示意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 魏平霜也没在意,只是嘴中喃喃道:“慢慢来,慢慢来也行。”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安慰自己。 魏平霜带她来到一马车前。 “殿下,上车吧。我们去南臻。” “南臻靠近群宿,对吗?”李熏渺止步。 得到魏平霜的答复,李熏渺才安心上了马车。她脚步踩上踏板。 群宿非去不可,那里有救阿父阿母的蛊药。 “不等阿兄了吗?”快要行进,李熏渺从马车窗探出头。 魏平霜眼前一黑,只道:“温大人如此男子,做一日夫君不比做兄长好吗?” 他到底是对李熏渺说出了这番话,企图把她走偏的感情拐回来。 “你都说是一日夫君了,还是做阿兄好,可以陪我一辈子。” 魏平霜听后苦笑。他垂眸打马,只能先这样,待之后再思索该如何办,该如何让李熏渺与温梦璋于床榻欢爱,成功诞下那陛下,所期盼的孩子。 进入南臻一地时,四处繁花盛开,绿木繁茂。 李熏渺趴在窗前,嗅着花香。 “夏日还有这么多花吗?” 魏平霜骑马靠近窗边,笑:“殿下,这里可是南臻,那温氏一族的族地啊,有什么不可能。” 马车行过这静寂之地,驶过溪边,驶过一团团开花的荆棘,驶入都城。 人声渐渐多了起来,李熏渺却关上窗,她问魏平霜: “我们接下来要到哪里?” “温氏的宅邸。”魏平霜答,他心中此刻也有忐忑。 时间不快不慢,就这样,马儿很自然地停在一建筑前。这是很辉煌的宅邸,极大,极大,看不见边际,看得见底蕴。 门前两尊石像,威武严肃。宅邸整体风格内敛,从外观上,就如同温氏一族,不可窥见其里。佣人井然有序,各自做着各自之事,见有访客到来,也不曾分心。 魏平霜说了一声稍等,随后下马去到宅门禀告,请求接见。 他们不知,门缝外有一孩子,见马车到来,慌忙放下手中小球,匆匆跑回宅邸里。 这孩子是个女童,长得乖巧可爱,她有目的地跑着,见到一妇人时,哭着扑进她的怀中。 “阿母,阿母。那个可能会威胁我地位的人来了。” “你见到了什么?金瑶。”这个被女童唤作阿母的美貌妇人问。她摸摸女童的头,以示安慰。 妇人并不慌张,神情悠然,轻轻拍着金瑶的背。 “出汗了?”妇人叹气,“你这泼猴,贵为温氏女,不该这么急躁的。” “阿母,阿母。我只是听说,梦璋爹爹喜欢一女子,现今那女子来了,若那女子与梦璋爹爹之后成婚,有了其他孩子,那我的地位该如何办?我怎能不急,怎么不急。”女童嘟嘴,有些闹脾气。 她知,她能叫温梦璋爹爹,只因岐夫人选定了她,让她成为温梦璋的后继者。 温梦璋无子,温梦璋,命不久矣。 妇人叹气:“金瑶,你要明白,岐夫人喜欢你,这就足够了。” 温金瑶气得脚步剁地:“阿母,岐夫人是因为做了一梦,梦中我与梦璋爹爹那莫须有的女儿长得像,因此她才喜欢我。我不过,是占了些运气罢了。” 妇人用手点了点温金瑶额头,道:“阿母叫你别急,你就莫急。” “金瑶啊,你看,你那小丫鬟就与你长得像,岐夫人为何不选她,也不喜她?” 温金瑶思考了会儿,道:“因为她没有温家血脉,她只是个贱命,不是温家女。” “是的。”妇人点头,“所以金瑶,她只能养来,为你之后做替身用。” “阿母,这样想来,我心里好受些了。”温金瑶撒娇,又扑进妇人怀中。 “但就这样放任她进来吗?”女童又问。 妇人这次没说话。末了,她道:“我们去见岐夫人。” 岐公主此刻正躺在卧椅上,身边女侍禀报,有重要访客到来。这位美妇人凤眸睁开,不难看出,温梦璋生得好看,不光来源于温家世代美男子,很大部分也有他母亲的缘故。 “公主,金瑶小姐也来了,想要见您。” 岐夫人愣住,想了想,道:“把金瑶带进来吧。” 与温金瑶同进来的,还有另一个女童。她衣服破破烂烂,手上都是伤疤和茧子。小小的身体尽量缩成一团,胆小的,尽力避免与外界接触。 温金瑶去哪儿都喜欢带着箬箬,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事实。 而温金瑶带着箬箬来见岐夫人,每次每次,无一都是因为心中的不安,或许是想证明,看吧,相似的一张脸,岐夫人喜欢我。 所以,岐夫人可能也不是因为那张像她梦中孙女的脸优待我,也许只是因为,她慢慢喜欢我这个人。 岐夫人躺在卧榻上,熏着香,温金瑶进来时,她有些迷糊,最终道:“是瑶瑶吗?” 温金瑶甜甜点头:“是我,祖母。” 她转头狠了箬箬一眼,小步走向岐夫人身旁,保持淑女仪态。 岐夫人眼前,那个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孩也来了,温金瑶似乎,格外爱带她来。 替身就是替身,还是不要处出了感情才好。 岐夫人皱眉,道:“金瑶,把那女孩先赶出去吧。” “可是祖母,把箬箬赶出去,会有坏人欺负她的。”温金瑶思索片刻,认真答。 岐夫人见温金瑶乖顺善良,有些欣慰,最终道: “祖母知,但祖母是你的祖母,不是她的祖母。为了你好,还是把她赶出去罢。” 第54章 侍卫得令,欲抓人时。 “祖母。” 他们要走去的角落里传来一道童声,让众人都愣住。 “祖母。” 那道童声继续,带着天真。 温金瑶手指不自觉握住,嵌进掌心。她听见,箬箬嘴巴里不断喊着祖母。这小东西,怎么敢的?! 岐夫人皱眉。 旁边有女侍怜惜箬箬,尽量为她说好话,道: “公主消气,毕竟才一个四岁小童嘛,多少无知。” 无知到以为喊您祖母,您就可以做她的祖母。无知到以为喊您祖母,就可以不被抛弃掉。 “我四岁时,可比她懂礼多了。”温金瑶嘟嘴,小声呐呐道。 “金瑶。”岐夫人说完,看向角落里的杏眼女童。小小的个子,皮肤雪白,正因为雪白,身上那些伤口才更加明显。 女童见岐夫人观察她,努力露出她能做到的最好的笑容。她笑得很甜,可爱,像一只小仓鼠,一只知道自己即将被扔掉的,小仓鼠。 可岐夫人面色并未松下来。一个下人,哪怕只是一四岁孩童,冒犯主人就是冒犯,若不加以惩治,如何让后来者警醒。 “祖母,您打她板子吧。”温金瑶在一旁道。 岐夫人叹气,想了想,叫身边女侍去取惩具。 女侍心底不忍,看向箬箬,欲为她再说些好话,却被岐夫人说一不二的严肃面色镇住。 “小晚,你跟了我好多年,我不赶她走,连打她板子也不行吗?” 女侍被问住。她确实,跟了岐公主好多年,在她们都还在岐国的时候,在她,还是一岐国世家小姐的时候。 “我这就去取来。” 是了,岐夫人已经放松力度,被打总比被赶出去流落街头等死好。 苏晚取来戒尺后,将戒尺拿在手心,道:“公主,让我来吧。” 岐夫人没说什么,只点头。 可还没等女侍缓过劲儿来,手中戒尺另一端便被温金瑶抓住。 温金瑶道:“晚晚姑姑前些日子不是感染风寒了吗,此刻动力动气,对身体不好,我担心您。” 见戒尺拉扯不动,苏晚只道不好,果然,温金瑶下一步便说:“让那边的侍卫来吧,晚晚姑姑不必费力。” “好。”苏晚转头看向正闭目养神的岐夫人,又回眸对温金瑶笑道。只是她笑,却是皮笑肉不笑。 温金瑶将夺来的戒尺随意塞到一侍卫手中。 “你来。”她声音娇贵,不容置疑。 侍卫点头,缓步走向箬箬。 箬箬小小的一只,手掌也小小的。侍卫在她眼中很高大,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眼前所有的光。 他着一身黑衣,腰间配着剑,声音严肃,叫箬箬伸出手来。 箬箬傻傻地照做。 戒尺打在手掌时很疼,她才四岁,还不会掩藏哭泣,也不知该怎样忍受疼痛。 她的肩膀随着抽泣耸动。 然后,她又做了一件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事。她嘴里哭着小声喊道:“祖母,祖母。” 大家都以为她又犯傻,在叫岐夫人,就连岐夫人也这样认为,睁开眼睛去看她。 可箬箬只是想,金瑶小小姐有祖母护着,那箬箬自己,一定也有爱她的祖母吧。 箬箬的掌心通红,皮肤仿佛一戳就会破掉,渗出鲜血。 “够了!”苏晚跪地,跪在岐夫人面前,她抬头道,“公主,让我来吧。” 岐夫人目光冷淡,点头。 苏晚见状,松了口气,恨了高大侍卫一眼,最终接过戒尺。 苏晚打人,轻轻地落下,戒尺每每虚掩在手掌皮肤时,又立马离去。箬箬眨着沾满泪水的眼睛,眨巴眨巴,疑惑怎么不疼了。 “祖母?”温金瑶上前拉住岐夫人的袖子,示意她苏晚的敷衍行为。 可岐夫人又闭着眼睛,温金瑶没能把她唤醒。 苏晚牵着箬箬下去时,温金瑶见状,安静待在岐夫人身旁 岐夫人身体不好,便总是入睡,总是做梦。她梦中,有一个令她骄傲的小孙女。 梦中她的儿子死去了,但小孙女来到了她身边。 肤白唇红的女孩,像画中的小仙子。 她抱着她行在送葬队伍前,她抱着她穿过一片片荆棘泥泞,她为她扫清一切继承家主位的障碍。因为,这是她的小孙女,是她儿子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幼时,她懂事,甜甜地唤着她祖母。 “祖母,祖母,最喜欢,我的祖母。” 小孙女长成亭亭少女时,岐夫人又笑着,拿过梳妆匣,亲手为女孩系上红发带。再点头,将她身上衣裙的束带整理好。 一身白月鹅黄衣裙,额头上点着银色花钿,衬得女孩高贵典雅。一瞬间恍惚,会让梦中的岐夫人想起过世的儿子。 她的小孙女从今以后,会坐在家主位上。俯视着,往下看去,这身边所有温氏族人,都不得不像臣服她父亲一般,低头臣服她。 那些男人们臣服,唤她为小女君。 她是带领南臻一族未来的家主,岐夫人知道,儿子失去的,小孙女会夺回来。 岐夫人身体不好,小女君便每每侍候在身侧。 “祖母的小乖,祖母的囡囡。”躺在床榻上,岐夫人皱眉,“只要祖母在一天,便会护着你一天。” 岐夫人有时会糊涂,总把小孙女当做最开始见到的那个瘦小可怜身影。也因此忘记,现在的小孙女羽翼丰满,已经足够独当一面。 “祖母,我最喜欢您了。”小女君低头,把自己的脸颊覆在岐夫人伸出的手掌下。 岐夫人笑,她想告诉少女,祖母也最喜欢你了。 她睁开眼睛,这次非是在睡梦中了,岐夫人恍惚,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祖母?”温金瑶凑上前。 岐夫人的手半举空中,温金瑶试探着,将脸颊贴过去。她本以为岐夫人会高兴,可慢慢的,她发现岐夫人眼中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祖母会护你一辈子。”岐夫人声音悠长。 话落,温金瑶眼前一亮,撒娇答是。 箬箬好像被打傻了,嘴里一个劲儿地唤着祖母。 走廊中,苏晚叹气,将箬箬抱起,摸了摸女孩的额头。 她将她带进一间屋子,弯腰从柜中取出药膏。 箬箬说:“祖母。” 苏晚笑:“乖孩子,把我当做你的祖母吧。” 箬箬只是想,有祖母的孩子应该是很幸福的。苏晚正低头,轻轻吹着她的伤处。 箬箬伸出小手,环住苏晚的脖子,乖巧道:“抱抱。” 苏晚愣住,对这个没有人撑腰的孩子又生出一股心疼。 李熏渺进入温氏宅邸时,魏平霜正跟前方管家扯话。 “殿下。”魏平霜停下,转身看她还在,便又与管家说着话。 管家是个中年男子,向来铁面严肃,此刻却被魏平霜一张嘴逗得忍不住笑意。 “有什么要注意的?”魏平霜道。 “倒也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管家答。 “真的?”魏平霜不信。 管家道:“两位是家主请来的贵客,有家主给的拜帖,便是最大的倚仗。” 家主?李熏渺越听越不对劲,她问:“温氏的家主,现今是谁?” 管家好久没像今日心情如此轻松,他乐呵呵道:“是温梦璋大人。” 李熏渺垂眸,有些没反应过来。转眼之间,阿兄继承家主位了? 魏平霜愣住,显然不从管家嘴里听见,他也不知温氏家主位换了人。 “那位温大人呢?”那位,温迹吾温大人。魏平霜斟酌着问出。 温迹吾年纪正值好年,为何突然退位。 那位吗,管家自然知魏平霜问的是温梦璋的父亲。但他闭口,不再回答魏平霜问题。 魏平霜见气氛冷了下来,立马把话题扯到别处。与管家又继续聊起来。 三人走着,迎面而来一个抱球女童。 温金瑶抱着她的小金球,金球落在地上,又弹起,被她的手掌一拍一拍,最终巧合地滚落至李熏渺脚旁。 空气凝滞,温金瑶目光看着金球。 李熏渺笑,弯腰将金球捡起,递过去。 温金瑶提裙,而后矜持地小步走来,从李熏渺手中接过它。 “谢谢。”她颔首,笑着对李熏渺道。 “小小姐?”管家惊讶,“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里是前厅范围,不是温金瑶惯常喜欢活动的范围。 温金瑶说:“我要去找箬箬,接她回去。” 末了,她又补充道:“箬箬应当在晚晚姑姑那里,所以我去找她。” 管家点头,怪不得,毕竟这里是去苏晚住所的必经之路,因此他也不再对温金瑶的突然出现感到疑惑。 温金瑶走过去,擦肩而过时,她对李熏渺一笑,然后扭头继续向前。 裙摆微微曳地,女童端得一副高贵模样。 李熏渺三人站在后面,目送女童抱球离去。 “那是岐夫人为家主选定的女儿。是个很和善有礼的小姐呢,虽然,偶有小性子。”管家感叹。 温金瑶诚恳劝说,又从苏晚手中带回了箬箬。 她弯腰问箬箬疼不疼,箬箬摇头,藏起双手,很懂事地说,不疼了。 她们沿路返回,又在转角处看见了李熏渺三人。 温金瑶敛眸停下,拉住箬箬继续前行的脚步。 两个孩子站在原地。 第55章 “箬箬,你乖,我不想看见他们,我们绕路吧。” 温金瑶拉住箬箬的手,指尖却嵌入箬箬的手心。 箬箬抬头,也看向温金瑶注视的地方,那里站着一陌生女子,一陌生男子,和管家叔叔。 “痛,箬箬痛。”四岁女童道。 温金瑶回神,目光下面,是她和箬箬牵在一起的手。她的指甲戳破箬箬已经破损的皮肤,戳破已经上药结痂的皮肤。 她还没有放开,只看向箬箬: “啊,痛吗?对不起呀。 “我们快些走,我说了,我不想看见他们。” 金瑶小小姐有时是个很好的人,有时又是个很坏的人,箬箬想。比如现在,她很痛,可小小姐依旧不放开她的手。 两个女童穿过长廊,温金瑶的脚步匆匆,箬箬只能努力跟上。 红色的衣裙裙摆在行走中像小小浪花翻舞。 可随后这花停下了,因为管家在水榭亭台那头喊:“小小姐,您又回来了吗?” 温金瑶只停了一会儿,便扭头带着她的小替身箬箬走了。 隔着长廊错落的梁木,只能看见一道红色身影,和她身旁慌乱跟随的小奴仆。 温金瑶一手抱着小球,一手牵着箬箬。 有时遇见家臣,他们停下,颔首向温金瑶行礼,温金瑶也没理,只带着箬箬一直疾步。 温金瑶牵着她,最终停下在一处建筑。箬箬知道,这是温氏一族的议事大厅。作为可能继任者的温金瑶,有资格进入这里。 房梁沿木的边角落下水滴,看向天空,乌云已经密布,也已经开始下起小雨。 温金瑶蹲下,她看着箬箬的眼睛,叫她在这里等她,就站在外面。 “别离开,箬箬,你是我的影子,找不到你,我会伤心的。”你是我,背后的小影子。温金瑶笑。 箬箬点头,道:“箬箬乖,箬箬会听话的。” 一些不断进来的温氏族人看见角落处那两道身影,一道着鲜红华贵长裙,一道着破烂土色短衣,他们便知,又是温金瑶在驯她的小宠物了。 温金瑶斜眸看过来,小小年纪,便拥有矜贵不可冒犯的气质。 到底是岐夫人选定的孙女,再想到未来,他们可能会在这位小小姐手中做事,便没人会突想得罪她,只会笑意有礼。 箬箬站在房檐下,雨滴答滴答,打在她的耳畔。 对面那内敛庞大建筑内,此刻已经大门紧闭。没人会在意这里还有一个小小女童。 温金瑶临走前,将她的金球放到箬箬手中,叫她保管好。毕竟再厉害,也不能带着一玩意进议事大厅。不然她温金瑶身为家主女儿的威严还如何保持。 万物都在雨中,箬箬像往常一般,下意识也将手伸出屋檐外,接雨滴,戏水。可她忘了自己受伤的手。掌心上有戒尺落下的红印,有金瑶小小姐掐出的指痕,当然,还有一些旧伤旧疤。 箬箬麻木地看着雨中自己的手心。眼神空洞。 “箬箬!”远处传来一喊声。 箬箬吓得连忙缩回手。 “小乖乖,你是在做什么?”是苏晚。 苏晚快步走过来,拉过箬箬的手,用手帕将她掌心擦干。 她蹲下,从怀中掏出一盒药膏,打开后,轻轻在女童的伤口处涂抹。 箬箬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她冲苏晚笑。 苏晚愣住,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叹息。 “怎么一个人独自站在这处?”苏晚摸摸女童毛茸茸的脑袋,问道。 “等金瑶小小姐。” “你这孩子,不要太相信金瑶了。” 箬箬歪头,她不懂。 也是,苏晚合上药膏盒子,将它塞进箬箬的衣服口袋。毕竟只一四岁孩童,能懂得什么人心。 苏晚又离开了,进了议事厅不一会儿,又推门而出。她临走前跟箬箬打了声招呼。 “再见,姑姑。”箬箬也小声回道。 箬箬抬头,继续数着房檐雨落的声音。李熏渺也被困在房檐下,听着雨落。 管家去取伞了,便只剩下魏平霜同李熏渺。 “殿下,我与您说个事?” 李熏渺转眸看他。 魏平霜叹气,道: “刚才没从那管家口中套出什么有用信息,说什么都被他打哈哈打回来。” 李熏渺看他,魏平霜继续道: “殿下,您是陛下的孙女。您该知,皇室跟南臻一族,并不如表面那般平和的。” “可我阿兄人很好。” 魏平霜靠近,附耳小声,声音如鬼魅般轻: “您怎知呢,他不是装出来的,说不定下一秒,便想着篡、位。” 见李熏渺愣住,魏平霜起身: “您与他之间的正事,不该再被耽搁了。 “他已离开战场,不该,再被耽搁了。” 魏平霜神情漠然,像一只盯食的老鹰,带着明确目的。 “好。”李熏渺随便应付道,并未在意魏平霜的决心。 “殿下,我们需要一个孩子,一位少主,一个,您与温梦璋结合生出的孩子。尊贵的他,或者她,是陛下未来的希望。” 魏平霜的声音悠长,一声声叹息,缠绕,摆脱不掉,附上李熏渺心间。 她皱眉,推开靠得太近的魏平霜。魏平霜只是怔愣片刻,随后用手掩面笑。 他笑得肆意,牵动他身上代表身份的朝服。 “您没发现吗,岐夫人不肯接见我们。”魏平霜笑着笑着,收敛表情。 李熏渺不想再搭理魏平霜,起身走到台阶边沿。恰好这时,管家举着伞匆匆到来。 “家主已至府邸,两位需要我领您们去见吗?”管家抬手,收起伞柄又站进长廊中。 温梦璋至宅邸时,正值大雨。随侍为他取下那件已经脏污的白狸裘。 他缓步走向议事厅。 隔着雨幕,见到对面一个手抱金球的女童。他怔愣,盯着金球看了好一会儿。 “家主?”随侍也停下,目光疑惑。 温梦璋答无事,抬步走进议事厅。 带着阴雨天的潮湿与寒意,大门再次紧闭。 箬箬不知道有个人曾经注视过自己,注视过自己手中抱着的小球。她额头的发丝沾了些飘雨,贴在额际。 过了不久,温金瑶出来了,箬箬眼前一亮,跑进雨幕。 温金瑶似乎不太开心,但箬箬伸手,把球递给她。 “傻子吗。”温金瑶骂道。 “不傻。”箬箬答。 温金瑶在前面走着,有人给她撑伞,但箬箬没有,她怕金瑶小小姐不要她,也迈着小步子跟上去。 温金瑶在前方,与一旁她母亲为她安排的姑姑说着什么,掩盖在大雨中,只依稀听见。您,尊贵,岐夫人,会得到认可。 温梦璋回到房间时,褪去了外衫,沐浴更衣后,他坐在书桌前。积压的一堆事务摆在桌上。 他提笔,不久后,抬手揉了揉眉心。 烛火灼灼,右侧的柜间,摆放的那小球被烛火映照反光。 温梦璋看向右侧。 窗外雨声不断。 听着这雨声,李熏渺双手撑住脸,趴在窗上听雨。 孩子,造一个孩子。 曾经有一个雨日,多日来阴雨绵绵不断。 温桓虞进屋后,李熏渺抱住他。 她手伸向他的衣襟,一点一点褪去他的外衣。待到两人都不着一缕后,他抱住她,相连。 “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李熏渺推开他道,想到往日种种,怀着报复心理。 可温桓虞将她整个人抱起,拿过一个小球放在地面,她的两只脚堪堪站在球上。 他们未着衣物,贴合在一起。 李熏渺吓得抱住他。 “温桓虞,你要做什么?”向来守礼的夫君,为何今日。 他没说话,低头吻在她身前,**了好一会儿。半响,他抬头。 “胸口今日还痛吗?”他问。 李熏渺脸涨红,她看向温桓虞嘴角。都这样过了,自然就不疼了。 啪的一声,温桓虞扇在她身前。 “你做什么!”李熏渺差点没站稳,她生气道,“以后不想陪你闹了万一,万一,我有宝宝了呢?” 温桓虞听后又从她身前抬头,没当回事,“那我,去见见她。” 说完,李熏渺尖叫。温桓虞整个人用力,**得更深。 然后,他又扇了一下。随着他一扇,脚下的小球滚动。(审核大大,没什么别的意思,真的没什么) 李熏渺咬唇克制,少年也闷哼一声。 她低头看向他们贴合的**。 温桓虞又继续扇。 球又一动,带动他们的身体。 “还敢不敢了?” 他轻轻扇下。 一下。 李熏渺数着次数,她咬唇,竭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两下。 球又动了。 无法与温桓虞分开的李熏渺,**处传来密密麻麻的蚀骨之醉。 他们晃动,又一下。 “别打了。”她努力平复呼吸喘气,好不容易才能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56章 球在晃动,他们能感受到。两人都沉默着,感受着。 李熏渺死死咬唇,额头汗珠冒出,太刺激了,简直欲生欲死。 她伸手环住温桓虞。 脚下球不听话,还在晃动,带动贴合处传来阵阵 今日这次,比任何一次都要放纵,离经叛道。 脚下小球随着少年的身体动作,手中动作,有节奏的,慢慢的,生出其他更难言意味。 可李熏渺快疯了,因为少年身体动作幅度开始变快。 不知疲倦。 李熏渺差点没站稳,球滚动,她的脚也差点落地,稍有一次大动作,让他们两人都闷哼。 “渺渺。”温桓虞动作之余,手指抚上她的唇,轻轻地抚过,“别咬,别忍耐,出声也没关系。” 李熏渺此刻眼眶含泪。不咬唇的话,她没办法保证自己会发出什么声音。 她闭上眼,恍然不知自己灵魂在何处,不知自己的嘴张开,发出了什么声音。不知温桓虞怎样,一点一点,让小球也随之继续晃动。 少年沉迷喘息,最终,他终于停下,李熏渺睁眼,却感受到湿润。 她杏眼圆睁,满是惊讶她,脏了。 雨夜持续一整晚,早晨李熏渺再次醒来,温桓虞拥住她。 少年温桓虞芝兰玉树,如玉公子,无法看出他苍白肌肤下,身体曾如何有力,如何与她共同沉沦。 李熏渺想起身下床,可她愣住。脸瞬间涨红。感受到身下异感,一整夜了,他居然都还在她 “你出去。”她推了推温桓虞。 可,可,少年那一双眸子睁开看向她时,异感更强烈了。 李熏渺察觉到,他,竟又动了一下。 “雨停了,温桓虞。” 该醒了。 * 李熏渺趴在镂花窗前,看着雨势变小,最终停下。 她将窗推得更开,窗外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扑面而来。 窗外泥土地中,一只蜗牛爬动在一株花叶上,把花枝压垮。李熏渺俯身向前,挑开了那只背壳子的小家伙。 她发丝几缕散落在花丛间,抬头用指尖别发时,正巧看见不远处站着的魏平霜。 “殿下,别忘了您的正事。”他笑着,就这样注视李熏渺。 李熏渺起身,默默道:“不会忘的。” 两人默契一笑,各自满意。 魏平霜心中,正事是让她快速与南臻新任家主圆房。 李熏渺答的正事,是快点去群宿找到解蛊之法。 她明白,时间紧迫,仅靠自己的力量或许无法成功。所以,她选择去找阿兄寻求帮助。本能的,她觉得温梦璋或许知道些什么。 魏平霜见李熏渺关窗,而后看见她出了房门。 魏平霜早已从花丛走到正门处,他挡在她面前。 一人问:“殿下,您要去哪里?” 一人答:“去找,阿兄。” 魏平霜嘴角微微勾起:“阿兄?去找温大人吗。甚好。甚好。”他尾音拖长,似已经在思索着什么。 李熏渺不着痕迹默默远离魏平霜,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绕过这笑得满意的红色朝服男子,李熏渺一路穿行在长廊间,绕过严肃典雅的建筑。然后绕着,绕着,她停在原地。 李熏渺皱眉,看着四周,四周无人,连清扫的仆从都不见一个。左边是建筑,右边还是建筑,屋檐下是长廊,弯弯绕绕,长得也差不多,她开始思索自己来时的道路。就算迷路,至少还是要走回去啊。 这寂静中。 “哈,哈哈”她听到一女童银铃般的笑声。 然后,李熏渺与远处独自站着的温金瑶对视。 阿母不喜她沉沦玩物,玩物丧志,温金瑶懂这个道理,所以,她只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拿着她的小球。可现在,她的秘密之所,闯进来一个讨厌鬼呢。 李熏渺没有贸然走过去,她们都在互相观察对方。 温金瑶咳嗽了一声,将金球放在身后不远的长椅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又恢复以往高贵不可一世的模样。 她斜眸看她。 李熏渺对她笑。可温金瑶却小步转身喊道: “箬箬?箬箬?” 箬箬是谁,李熏渺疑惑。 但一会儿便见一个蓬头盖脸的小女童从角落里探出头。 “我们走。”温金瑶一把上前牵住箬箬的手。 箬箬很痛,她抬头看,金瑶小小姐的手极柔软,极温暖,可她的指甲又嵌入箬箬的手心。 李熏渺犹豫片刻,见这两个年纪不大的女童抬步熟稔离去,便知她们识得路,于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跟随她们的脚步。 温金瑶知道李熏渺在后面跟着,但她也不在乎。毕竟,只是一只小虫罢了。 她贵为南臻温氏的女儿,何曾会在意这些,愿意把她放一点在眼中,不过是因为温梦璋对李熏渺不明的态度而已。 待到出了刚才四面环绕的围园后,周围开始出现井然有序各司其职的侍从。李熏渺便站住,目送两女童离去的背影。 到了卧房,温金瑶忘了拿走她的球。于是看向箬箬:“你去,帮我拿回来。” 她们花了半个时辰走回来,现在,箬箬需要再花半个时辰走回去。 温金瑶扑进母亲的怀抱,母亲静女揉了揉她的脑袋。 “金瑶,你叫她去拿什么,且,又何必总是磋磨一个小童。” 静女已经从暗中派去看管温金瑶的奴仆口中得知,她们刚刚发生的一切,也知来返的路有多远,温氏宅邸庞大。她的意思,是告诉温金瑶,箬箬,一个只配做她奴仆的替身小童,不值得她多花心思在上面。 温金瑶奈奈道:“阿母,我今日见到一个讨厌的人,于是想撒撒气,又怎么了?” 她语气上扬,颇有一副撒娇意味。 静女也没再继续说什么,孩子任性,但是还小,等她长大些吧,等她长大后,继承这温氏家主的位置,便自然懂得,那不必浪费时间在一些没用的人身上的道理了。 静女只是一小门小户之女,但她嫁给了温氏旁支的一公子。公子在她怀孕不久之后便身亡,由于是旁得不能再旁的旁**公子身亡,她这个寡妇不仅仅有的家产被夺,流离失所,就连维持生计都成了最大问题。 她生下温金瑶,本以为这辈子或许也就这样了,但谁知待温金瑶长大,乖巧女童偶然出现在岐夫人眼前的那刻,一切便都变了风云。 金瑶是一条注定从淤谭中冲出的龙,而她,需要在这条幼龙年幼时,好好守护她幸而得来的一切。 “别让岐夫人知道。”静女道。别让她,知道你的真实面目。 “金瑶。”静女双手握住温金瑶的肩膀,将她身体搬正,她目光严肃,让温金瑶愣住。 “金瑶!”见温金瑶不想听,静女再次重复,“我们只能猜测岐夫人梦中的孙女是何模样,然后,尽力去扮演她。” “不是阿母不让你去玩球,做自己喜爱的一切。而是。” “阿母。”温金瑶皱眉打断,“你知道了,你派人监视我?” 静女也皱眉,不想与温金瑶讨论这个问题,她只想让温金瑶知道。你,本是一个平民女,能得到这一切,全靠与岐夫人梦中孙女相似。 而岐夫人梦中的孙女到底是何模样,根据她们对岐夫人对待温金瑶做出不同言行时,岐夫人对温金瑶所反应的态度观察推测,那位或存在,或不存在的小少主应当是高贵的,有礼的,令岐夫人骄傲的贵女。 所以,静女重重对温金瑶道: “模仿真正的少主,在你成功继承家主位前,做岐夫人心中寄托爱孙之情的工具。只是暂时,不做你自己。” 温金瑶听见家主位三字时,慢慢低头,半响她又抬头,目光重新恢复她应当模仿出的高贵,她道: “瑶瑶省得了。阿母,莫担心。” 穿过水廊时,池边盛开荷花,鱼戏莲叶。 李熏渺在仆从带领下走过木板,去往温梦璋住所,却又遇见了之前在温金瑶身边看到的那个女童。 像云朵一样软乎乎的小人,瘦瘦小小的个子,脏乱的头发,唯一张脸能看。 见李熏渺多看了一眼,身边引路的仆从笑道:“那是金瑶小小姐身边的人。” 李熏渺没说什么,她与女童擦肩而过。 箬箬走过去,她要去找金瑶小小姐的球。但由于疲惫和疼痛,手中发炎的伤口让箬箬有些发烧,于是她走了几步,在后面重重跌倒。 “碰”的一声。 李熏渺转身,却见那个小女童撑手站起来,稚嫩的掌心一片猩红。 发觉李熏渺的目光,她对她傻傻地笑,似在说,别担心箬箬,箬箬能行。 箬箬还想继续走,却被李熏渺拉住。 第57章 李熏渺蹲下,递给箬箬一颗糖。 然后又掏出手帕,低头为她包扎不断流血的伤口。 箬箬眼前灰蒙蒙的,似是又在出神。 李熏渺在她眼前用手摇了摇,箬箬的瞳孔才重新恢复光彩。 “谢谢。”箬箬鞠躬,随后在李熏渺的注视下跑走。 李熏渺默默看着女童跑远。 “女郎?”引路仆从提醒他们该走了。 李熏渺见到女童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才又转身。 仆从们低头走路无声,端饰品走过。 引路者道:“这里就是了,奴先告退。” 温梦璋的住所种了片竹林。 李熏渺看见,竹林旁又生长几株兰花。在雨后阴云下,为这肃穆死寂的水榭庭院增添了几分生色。 “阿兄?”李熏渺在得到允许进入书房时,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咳嗽声。 温梦璋,似乎成了一个病美人。李熏渺这样想。 温梦璋抬眸看她,放下手中笔。 李熏渺目光所及,是温梦璋桌前那一堆积压且必须由他处理的事务。她知不该打扰兄长,于是直接了当道: “阿兄,你知蛊虫吗?我阿父阿母,所中之蛊。” 温梦璋听后微愣,随后道:“山戚已经为他们配置药方,待不日之后,便可解。” 他笑着安抚她,声音温润:“渺渺不必太过担忧。” 李熏渺很开心,真的很开心,阿父阿母的性命原来已经有救了,而她只是一直不知道罢了。 “多谢阿兄。”李熏渺真心道谢。 但过后,完成心中大事后,她心里又有点空落落的。 但或许还有一件事,她想去见羡安,从他口中找回这些年自己失去的记忆。 羡安的生辰也快到了,他说过,想和她一起过。 李熏渺出神间,温梦璋咳嗽了几许,他垂眸,而后悄然拿过手帕擦去手中猩红。 “渺渺。”温梦璋唤醒李熏渺。 “你要离开南臻了吗?” 李熏渺犹豫了会,最后点头。现在离开,或许刚好可以在裴羡安生辰时及时赶到。每年的生辰,她都不曾缺席。 温梦璋靠在背椅上,裘袍披在一边,他只是笑: “那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渺渺。暂时留在这府邸一段时间就这一段时间。” 温梦璋看似不在意,看似洒脱。 他是南臻温氏高高在上的家主,他是朝堂只手遮天的权臣,可此刻,他却痴痴在乎一件事。 渺渺,能否暂时留在这府邸一段时间我只求,也只这,一段时间。 “阿兄,羡安哥哥生辰,我若赶不到。”李熏渺有些为难。 温梦璋没再说话,半响他道:“渺渺想做什么,便去做吧。阿兄,永远在你身后。” 李熏渺见到温梦璋明明是笑着的,却莫名从他身上感受到悲凉。 她退步离去,独留一室寂静。 途中又见到手举饰品的一列列仆从,好奇心驱使李熏渺拦住一人,问: “这是为何?” 她看向仆从手中精致木托上盛放的奇珍异宝。 就这样大大方方的将这些随意显现在庭院,不怕窃贼来偷,的确是南臻温氏会做且敢做的事。 “回女郎,是家主生辰将至,我们正在准备庆贺事宜。”仆从回完后再次恭敬垂目。 李熏渺听后呀呀张口,竟说不出话来。 半响她问:“你们家主他,生辰多久到来?” 她似乎,知道了刚刚温梦璋为什么要挽留她。 “是”仆从回。 剩下的李熏渺都没再听清,只知道,温梦璋的生辰,原来和裴羡安的生辰竟在同一日。 她转身,提起裙摆,飞速奔向温梦璋的书房。 跑至后,她停下喘气,随后敲门。 “阿兄?” 温梦璋似是没料到李熏渺会回来,他目光带有疑惑。 李熏渺笑,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阿兄,我决定这段时间留下来。” 温梦璋惊讶李熏渺的决定,可在之后,她的话彻底拨乱他的心绪。 李熏渺说: “留下来陪你。” 仿佛曾经的阴霾都未曾有过,一切的伤害都未曾有过。温梦璋在这一刻释怀了,因为李熏渺的,一句话。 李熏渺背手,又笑着说再见。 温梦璋目送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又落在桌前正在批阅的纸张,最终一笑。 李熏渺回房后,却见一女侍正在敲响房门。她恰好走到她身后,于是问道: “是要,找我吗?” 苏晚回头,便见到岐夫人口中要她带过去的女子。她退后一步,低首行礼: “女郎,请与我走一趟吧,岐夫人有请。” 李熏渺沉默,脑海中回忆自己从魏平霜那里听来的关于岐夫人的信息。最重要的一条,她是岐国最有权势的公主,是温梦璋的,母亲。 她最终还是跟着苏晚去了。一路上,她敛眸,也不知在思考什么。因此也不知,苏晚暗中看了她戴在手腕处的白玉镯好一会儿。 到达岐夫人的住所时,只见透明金丝纱的阁帘内一阵香雾缭绕。岐夫人有头疾,便时常唤侍女熏些舒缓的香缓解疼痛。 她此刻保养得当的手靠在卧榻上撑着脑袋,闲适悠然的,一旁年轻女侍在为她轻轻按摩太阳穴。 李熏渺与苏晚站在纱层阁外面等候。 “是渺渺吗?”隔着金丝纱,从里间传来岐夫人的声音。 雍容华贵,且,以一种如此亲昵的语气。 李熏渺不知,可苏晚知道,就凭岐夫人当初将这白玉镯托人交给李熏渺,她待李熏渺,便不可能普通。 “夫人,是我。”李熏渺答。她不知岐夫人召她而来的用意。 其实就连岐夫人本人也不知,她睁开眼睛,看向被纱层模糊的女子面容。她想,她或许只是想亲眼看看她兄长当年犯下的那个错误。那个,意外到来的女孩。 谁知道呢,如果不出差错,她可能就是兄长唯一的女儿。毕竟她家兄长,只留着一个病弱的太子长子监朝。 岐夫人就这样隔着纱,半眯眼看了李熏渺好久,却一直不再说话。 “回去吧,渺渺。今日多谢你来见我。”里间传来声音。 不止李熏渺,就连苏晚也愣住。 岐夫人未免太有礼貌,太和善了些。她什么都不做,最后连纱帐都没叫人掀开。唯一可能收获的,或许是她与李熏渺简单的对话。 翌日,温金瑶受邀去参加一场宴会。 拜帖递上时,身为与家主密切相关的女儿,当然只有她拒绝别人的份。通常温金瑶确实是这么做的,以她的高贵身份,她不需要去刻意迎合其他贵女,也不必去为了那所谓权权之间交换利益刻意社交。 她是南臻温氏的贵女,三朝三代,南臻温氏一直凌驾于众世家大族之上。而她,很可能继承家主位的她,不需如此。 可如今呢,温金瑶待得有些乏了。特别是她的家,这温氏宅邸中,来了一个特别讨厌的东西。 她换上颜色偏浅,但庄重严肃的衣裙,带着箬箬出门赴约。好心的,她给箬箬穿了一件曾经小时祖母送的,穿过一次,但她不那么喜欢的衣裙。 温金瑶未曾想过,原来箬箬这个小奴婢换上新衣,漂亮的势头甚至压过了她。 箬箬慢慢转了个圈,很感谢金瑶小小姐。 她是个小仙子,心里装不下别的,她不记仇,如同温金瑶掐在她手掌心的指印伤痕,一旦混着其他伤疤一起消失,箬箬便不会刻意去记。 静女发现一旁女儿不稳的情绪,上前理了理温金瑶的额发,对她笑。 温金瑶抬头看母亲,她只是,有些不能接受自己的美貌竟有一天,被四岁的箬箬比下去罢了。 但有一样东西箬箬永远比不了她。她,温金瑶,永远会是享受仆从伺候的贵女,而箬箬,只是一个会一直一直伺候她的替身,小奴仆。 想到这里,温金瑶对静女甜甜一笑。静女见状,便也放心松开按在温金瑶肩膀上的手指。 温金瑶上前再次牵住箬箬的手。 这次她没再掐她,毕竟破皮了,流血了,会弄脏箬箬的衣裙,也会弄脏她自己的。 “很像。”静女笑着道,“很像两对姐妹花。” 温金瑶带着箬箬乘上马车,箬箬年岁比温金瑶小,腿短,还够不着马车,温金瑶斜眸,保持着矜贵神情,令身边女侍抱她上去。 岐夫人说,不要与箬箬处出感情,可温金瑶觉得不对。毕竟这样相像的替身,她还能从哪里找来第二个。遇到危险时,箬箬将会是保护她的最佳盾器。 这宴会如温金瑶所预料那般,许多人前来奉承她。她只偶尔颔首点个头,表示身为温氏贵女的礼貌即可。 “小小姐手里牵着的,恐怕是您的族妹吧。”一世家女道。她盯着温金瑶和箬箬的脸,不敢多看,但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很相似呀,定是温氏小姐的族妹。 温金瑶刚想说你错了时,却抬头,在高处拐角的楼阁上看见了岐夫人的身影。 “祖母?”她小声喃喃,便想上去瞧瞧。 可她低头,看向对宴会懵懂的箬箬。碍于祖母不喜欢她与这等奴仆接触,温金瑶便不好在岐夫人面前与箬箬有什么亲密来往。今日带箬箬出门来,已是打了祖母的脸。 温金瑶看向一旁,随意指了一人,道: “你,带着她。” 临走前,她停下步子强调,声音响彻在在场每个人心间,温金瑶话语间冷漠,道: “还有,她只是一个仆从,非我,族、妹。” 被指带人的小姐不敢拒绝,只好点头,道:“知晓了。”然后便从温金瑶手中接过人。 随后,温金瑶踩着木屐,小步上楼。 楼梯涡旋而建,近乎昏暗无光,上到尽头,待见到微微天光时,岐夫人的面容也映入眼帘。 她正与另一贵妇谈话。说到:“不知双柔那丫头如何了。” 温双柔去了北地,现在温梦璋回来了,可温双柔却还未归。 “双柔小姑姑?”温金瑶皱眉,暂时站在楼梯角落没彻底上去,她想听更多关于温双柔的消息。 温双柔可能是她在温氏最喜欢的人之二。也许是因为温双柔与她父亲一般,同是旁支出身。也许是因为她喜欢温双柔这个人。总之,温金瑶喜欢双柔小姑姑。 岐夫人谈着,确实不知,他们离去北地前的最后消息,便是温双柔于金筑带兵驻留断后。 温金瑶想继续听,可楼下传来喧哗。为避免岐夫人多心,温金瑶在她发现她前跨过最后一阶台阶,站上楼阁。 “金瑶?”岐夫人果然发问了。 温金瑶实话实说,抬头告诉岐夫人,自己是因为见到了祖母,便上来瞧瞧。 岐夫人笑,没再继续说什么。 楼下喧哗无法掩藏,吵得人耳朵痛。她们顺着喧哗处,一同俯视而望。 与楼下人对视间,岐夫人与温金瑶同时看到箬箬。箬箬被人推搡着,欲推入水中。 这是夏日的水,不是冬日,大家都觉得,这不会轻易要了人命。 箬箬也看见了岐夫人,看见了金瑶小小姐。 箬箬总是对祖母有些执念,以至于苏晚说她上辈子是不是祖母的心头宝。 遇到危难时,就如这次,箬箬哭着唤祖母。 岐夫人在楼顶高处,却还是听见了女童脆弱的哭喊声。她冷眼看着那小小的身体被推入水中。 不过是一个奴仆罢了。 她以为,箬箬是在叫她。 箬箬说:“祖母,祖母。” 岐夫人总误会,可明明箬箬不是在叫岐夫人啊。箬箬呀箬箬,明明在叫冥冥之中那位待自己如珍宝的祖母啊。 第58章 温金瑶下楼来时,箬箬已经被拉上岸。 她小小的身体在颤抖,双手环抱着身体,蹲在地面。头发湿哒哒贴在她发白的脸颊。在众人眼中,既狼狈又好笑。 她手心原先快要长好的伤口,现在流着脏水与烂泥。 温金瑶站在箬箬面前,但那双木屐在距离女童几步之遥时便停下。因为再近几步,温金瑶便担心箬箬身上沾染的淤泥会弄脏她华贵整洁的裙摆。 箬箬见温金瑶到来,她抬头,露出一个笑容。她没有选择告状,只是抬头,努力露出微笑: “小小姐,别担心箬箬,箬箬没事的。” 温金瑶没说话。 箬箬眼泪顺着脸旁流下,她低头,手臂抬高举起衣袖: “但是这件衣服,这件小小姐给箬箬穿的衣服,被弄脏了” 明明是笑着的,眼泪混着笑容,这孩子她说: “箬箬以后会赚钱,赚好多好多钱,然后给小小姐买一件更好看的。” 箬箬的承诺,箬箬认真的神情,每一样都引得一旁观戏的世家小姐们好笑。 不过是一个奴婢罢了,就算把她卖了,也换不得温金瑶身上一根最普通的簪饰。 “你道什么歉?”温金瑶垂眸,俯视她。 箬箬啊,果然是个又傻又蠢笨的小奴婢。明明是别人把她推入水中,以至于这件衣裙被弄脏,可她竟还想着,要赔她一件新的?更好看的? 刚刚将箬箬推入水中的小姐在旁侧观察,见温金瑶到来,却并没有追究的意思,便也慢慢放下心。 温金瑶再次问:“你,道什么歉。”谁关心,谁在乎。 可箬箬一句话,让温金瑶愣在原地。箬箬哭得很伤心,哭泣声中,她道: “小小姐说过,这是您曾经最喜欢的衣服。可箬箬坏,箬箬把小小姐曾经最美好的记忆弄脏了,箬箬是坏蛋。” 温金瑶面容凝滞,随后她斥了一声,道了句没事。在斜眸看了眼刚刚推箬箬下水的世家小姐后,她转身。 “跟上吧,我们回家去了。” 听见温金瑶要走,这世家小姐保持得体的表情一瞬间破裂。 宴会还未结束,温金瑶就提前离席。传出去算什么,算得罪了南臻温氏身份最高贵的下一辈。 她心知,她敢得罪地位卑微的箬箬,却怎么也不敢得罪温氏新任家主这挂名的女儿。哪怕,只是个挂名。 “小小姐,下次您来,行珠一定好好招待您。”世家女半膝蹲行礼,想要挽尊。 温金瑶目视前方,眼神漠然。不会,再有下次了。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打狗可以,但没得到她的允许,便是在挑衅她。不给点教训怎么能行。 人群嚷嚷中,箬箬爬起来,迈着脚步跟上温金瑶。却在到马车时,温金瑶站住,转身看向箬箬。她叹气,道: “以后别再唤祖母二字了,你不羞吗,那是我的祖母,非你能高攀。 “或者说,你其实想与我抢我的祖母?” 温金瑶话锋渐渐锋利,一双眸子眯起,带着审视。 箬箬摇头:“没有,箬箬没有在唤岐夫人。”箬箬唤的是自己的祖母。 可温金瑶不信,只觉得箬箬也想用这张与岐夫人梦中孙女相似的脸去攀附,邀宠。“啪”的一声,她抬手甩了箬箬一巴掌。是啊,这种不听话的小奴婢,就该教训一下。 可是下一秒,温金瑶便看见远处岐夫人的身影,她在注视她。 岐夫人没说什么,在苏晚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温金瑶慌了,刚刚那刻,在岐夫人的眼中,她是不是变得面目狰狞,是不是,不像那位真正的小女君了 心怦怦地跳,温金瑶顾不得仪态,急忙跑去岐夫人的马车前。 “祖母?”她站定,用最甜美的嗓音唤着岐夫人。 岐夫人没答,还是苏晚给了个眼神,叫温金瑶上马车。 掀开帘布,岐夫人正在闭目养神。 “祖母。”温金瑶拖长尾音,她示弱,有些委屈地撒娇。 岐夫人睁开眼睛,手伸上来,在温金瑶的脸颊上抚摸。温金瑶不敢动,只是任岐夫人动作,她扬起笑容,同样也目不转睛看着岐夫人。 “祖母的小乖,祖母的囡囡。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祖母都会护着你。” 岐夫人话语叹息中,似是在透过温金瑶看其他人。 是啊,温金瑶不再慌张。她是最像岐夫人那位梦中孙女的人。没人能代替她。甚至,她成了小女君,她就是,小女君。 “那孩子,把她就扔在这里吧。”寂静中,岐夫人突然道。 温金瑶惊讶,她从岐夫人手中抬起头,问:“您是说,箬箬吗?” “那孩子太有心机,恐怕往后会害了你。”岐夫人收回手,按了按额头,皱眉。 “那就把她丢在此处吗?”温金瑶试探着道。 “罢了。” “小晚。”岐夫人出声,叫住车外的苏晚。 苏晚掀开帘布,一脸疑惑。 岐夫人道:“你带着箬箬,让那孩子,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吧。” “公主您。”苏晚试图再劝一下。 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箬箬是苏晚从乞丐窝里捡回的婴儿,现在,又叫她把这孩童扔回去。 “一切威胁到囡囡的。我都会,铲、除。” 温金瑶愣住,没想到岐夫人会为了她说出这番话,她感动地看向岐夫人。 马车压过石子,行走时,苏晚在外面牵着懵懂的箬箬,与车内正与岐夫人撒娇的温金瑶对视。 温金瑶笑着道:“祖母,瑶瑶啊,最喜欢您了。” 南臻温氏曾有一位高贵的小女君,小女君生下来便没有父母在身边。 小女君从没见过阿父,也没见过阿母。但小女君有爱她的祖母。 那年身为陛下的阿父战死沙场,祖母抱着她于花日送棺,从此,祖母便护了她一世。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女孩,她在找爱她的祖母。 祖母,祖母,箬箬也最喜欢您了。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女孩。 第59章 翠绿密林之上,高空路过一只信鸽。 云桑正坐在绿树旁的花丛间,招呼正骑马拉箭的裴羡安过来尝一口她做的点心。 距离赴任群宿已经过了几日,裴羡安难得有好心情,带云桑出来野炊。 他拉弓,正对天空中的信鸟。弓上此时并未搭箭,只轻轻用手一拉弦,鸟便被这破空响声惊动。它调转方向,径直朝马背上的裴羡安俯冲下来。 裴羡安嘴角勾起,正欲搭箭,可鸟儿突然加快速度,落羽在他的肩膀。随后整个身体也在他面前降落,就站在马头上。 它的脚上用红线系着一信笺。裴羡安沉默,伸手抓住鸟身,将信笺取下。 这根红线他记得,这是他曾经送给李熏渺的发带。 是她,来信了。 她以为,她来信挽留,他便会原谅她先前义无反顾跟着温梦璋走了吗。可笑。 云桑见裴羡安半天不回应,起身问: “裴郎?是谁的信。” 裴羡安将信举起:“是李熏渺的。” 然后他并未看信中内容,抬手一缕一缕,在云桑的面前,将这写满黑字的信撕裂。 云桑愣住,片刻后她微笑。 “夫君,你过来啊。点心真的好甜的。” 裴羡安下马,走过去接过云桑递来的桃花状粉色小点心,吃了一口,他点头:“桑桑做的,很好吃。” 看着裴羡安与云桑在那里蜜里调油,隐在暗处的得道老长者手拿拂尘。 走了出来。 裴羡安惊讶看向长者,半响他问:“老师,您不是在京城吗?为何又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云桑也惊讶,对裴羡安与长者的相处模式感到疑惑。 在漫长沉寂中,长者开口了。他面容蓄着长长白胡须,身体清瘦,一副仙风道骨。 “来此地取一件物,顺便也给君,送来一件东西。” 长者递来一小小木盒,盒子和上,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裴羡安打开,却瞳孔骤缩,半响他皱眉抬头,语气莫名道:“老师给我,两只虫子?” 长者笑:“君还记得我曾与您说过什么吗?我让君,默默记在心间,不要忘却。” 裴羡安沉默,回忆起曾经他与长者席地而坐的情形,那时长者坐于对面,他对他说: “您,有着帝王之命。” 裴羡安听后,手中茶盏落地都未曾发觉,他盯着长者,不发一言。 现在,他同样盯着长者。 “这虫子,是何虫,有何作用。” 长者没卖关子,他道:“此为情蛊。我觉对君有用,便来特意将它相送。” 裴羡安推动木盒盖子,让它重新和上后,抬眸疑惑道:“您这是要我给谁下蛊。” 长者转步就走,只留下他的背影和余笑: “君到时想给谁下,就给谁下。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可,我只是想把它交给您。” 美不堪言的夜,琉璃般的月悬于高空。 裴羡安解衣,将外袍放在架上挂落。他看着床边放置的那个木盒,最终闭眼。 羡安,羡安,我恨你,我,恨你。 似在远边,女子的声音传来。 女子爬到床边,一双手又把她拖回床榻。 “别碰我!别在他出殡的日子碰我!”女子怒吼,吼着吼着哭泣。 新帝道:“你别哭,你哭着,我就更有感觉了。” 女子扇了他一巴掌,从头上拔下一根发簪,然后对准脖子。 但这年轻的新帝只是笑笑:“你死了,也是不干净的死。看看你腿上沾着什么。你要这样去见温梦璋吗?” 他的话犹如割心的刃,女子麻木地低头,身体不断颤抖。 他把她拖回去,吻不断落在她的身前。 “渺渺,他或许正看着我们的一切呢,看着这床榻发生的一切。一想到这里,我便觉得,他到死啊,都赢不了我。” 年轻新帝抱着女子,下了床榻。 他为女子穿上衣裳后,抱着她于夜间行走。 月色下,他带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最终停下,停在南臻温氏于上京的宅邸。 夜深人静,府内却灯火通明。 新帝低头看了女子一眼,很开心,他笑的幅度不大,却莫名隐着疯狂,他对已经失去生机与神采的女子道: “我们去他的陵棺前,去他的陵棺前,欢爱吧。” 女子眼眸终于恢复神采,她看向他,笑:“你怎么去呢,你以为你当了皇帝,就比得上温氏拥有的权力了吗?” 新帝只看着她,手指轻轻落在女子的唇上。他道:“我自然有办法的。只要,让那个温家的遗腹子出点事,温氏府邸的守卫自然不成问题。” 说完,他真的抱着女子进了宅邸。 他把她放在挂满白帆的灵堂前。风吹动白布,这里很寂静,没有人会打扰到他们。 他解下女子的衣服。 手掌从她胸前慢慢抚过。 他把她当狗一样,叫她求饶。 “渺渺,说,你喜欢羡安吗?喜欢吗?!” 女子眼睛无光,在一下一下撞击中,她看见中心的棺木。 那人温润,总是对她挂着一副笑。他总是护着她,总是把她捧在手心。 “羡安,我恨你,恨你!”若能再来一世,我宁愿从没遇见你。 “温梦璋就在我们眼前呢,他看着我们呢。你抬头。你看看自己身上,你已经配不上他了。” 女子闭眼。 时光另一头,裴羡安睁开眼睛。他全身出了冷汗,像是突然误闯入另一个时空。 “来人!”他对屋外唤道。 “裴大人?”来者问。 裴羡安捏紧手指,道:“去今日我狩猎处,把地上掉落的纸条捡回来,一张,都别漏。” 随侍道好,也不顾这大半夜收到这离谱要求,匆匆动身赶往密林。 不过一个时辰,随侍又顺利赶回府邸,手中成功带回裴羡安想要的东西。 屋外开始下雨,随侍关门出去时,抬头望天,不由庆幸他的脚步快。 看着那张被缝缝补补的,沾了些脏泥的纸,裴羡安一一读过。 耳畔依稀响起。 裴羡安,我恨你。 目光之下信纸,李熏渺在信中写道: 羡安哥哥,我不能来陪你过生辰了。 但你的生辰愿望,我答应过,就一定会替你实现。 羡安哥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渺渺以后会和羡安哥哥好好的。 致,渺渺最爱的未婚夫君,羡安。 还好还好,裴羡安心中得到安慰,他叹气。 还好,刚刚梦中所见一切皆是假的,那不是真正的李熏渺,而李熏渺也不会拥有这些记忆。 她会一直爱着他的,一直,爱着。 被裴羡安一直记挂的李熏渺,正在为他准备生日礼物。 她点灯熬夜,为他缝制平安符。她慢慢在平安符上,用金丝线绣出一个“裴”字,再用银线勾出“羡安”二字。却没察觉到窗边闪过一道暗影,也没见到窗上破了一个小洞。 早晨时,束雨将昨夜在李熏渺房中所看禀报给温金瑶。 温金瑶听后不说话,很久之后她笑道,语气上扬: “除了家主,她竟还念着其他男子?” “是这样。”束雨道,“奴见她夜半不睡觉,便想着看看,当时还不确信,但今早待她入睡后,奴又亲自拿着平安符看了一眼。明显。” “明显,上面绣着的是男子的名讳。”温金瑶道。 束雨点头。 “唉。”温金瑶举起那双染着凤仙花汁的白皙漂亮手,感叹道,“一个送上来的把柄,那就只好让我去拿到家主眼前了。最好,能把她赶出去。” “我就不信,家主会喜欢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温金瑶骄傲地颔首: “束雨,你去把东西偷来,悄悄放在温梦璋书房桌前。” “是。” 随后束雨脚步轻轻,来到李熏渺的房间。李熏渺恰好不在,于是束雨把平安符装在一个绣着生辰礼物的小荷包袋里。 然后将荷包封口收拢,给了些银钱,拜托今日打扫书房的姐姐,叫她休息一日,她替她去。 温梦璋今日处理好北地传来的信息后,于书房坐下。他翻动事务册时,却突然从中掉落一小袋子。 “生辰礼物?” 同时掉落的还有一张字条:渺渺给阿兄的,生辰礼物。 温梦璋笑,伸手拆开。 束雨躲在外面偷看。 可温梦璋在看清里面内容后,他平静地没说话,只是将系带又给收紧,连带里面的平安符一起被封在小荷包中。 束雨有些失落,回去与温金瑶说了事情结果。 “家主一句话都没说?”温金瑶问。 束雨答:“是这样。” 温梦璋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吗。温金瑶不信。他和那个叫裴羡安的男人,他甘于居他之下?难不成温梦璋为了李熏渺,甘愿当那个第三者。 谁知不过半日,温金瑶便再也找不到束雨的身影了。她跑去见静女。 静女摸摸她的头,也疑惑道:“不知束雨犯了什么错,竟被赶出了府去。” 温金瑶笑容僵住,背后慢慢沁出冷汗。 “瑶瑶,这事与你有关吗?” 温金瑶摇头,很自然地说:“没有呀,阿母信我。” 李熏渺没找到昨夜绣的那平安符,只好叹气再绣一个。温梦璋来到她房间时,便见女子打着哈欠,却努力仔细地绣着每一针一线。 他披着裘袍,将平安符放在她面前。 李熏渺垂眸,目光在平安符上扫过,然后不可思议地看向温梦璋。 “阿兄,是你偷了它吗?”她问。 温梦璋没说话,炎日午后时分,他却披着厚裘,他是家主,自然没人敢拿这件事议论他。 身披白狸裘的家主,面如冠玉,气质温雅。 可李熏渺抬头,她说: “阿兄,你就像个畏寒的怪物。” 温梦璋看着她。 “渺渺,你记得你十六岁那年,我们” 李熏渺抬眸,等待他继续说。 第60章 “记得啊,十六岁,我应该会和羡安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李熏渺其实不记得,她只是这样说,说出自己的设想。 温梦璋没再说话。 李熏渺拿起平安符,默默看着温梦璋。 “如果阿兄想要,我可以给你也做一个的。你不必偷的。” 她说出这话,让温梦璋轻笑。 “你这么看我?”他问。 李熏渺垂眸。 “如果我想偷,我不会偷这个。”温梦璋道,他看向窗外。窗外绿萝倚墙,花枝缠绕,一副夏日盛景。 “那你会偷什么?”李熏渺抬头,她好奇地望着他。 青年男子淡淡的,面容似乎有着忧伤,但他却是笑,他道:“我会与裴羡安抢,抢与你相处的时光。我已经偷到了,不是吗。渺渺没去找他,没去陪他过生辰。 “我已经偷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李熏渺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可能误会了温梦璋。也是啊,他如果偷了这个平安符,为何又会当面替她送回。 “阿兄?”李熏渺伸手想去拉温梦璋,可温梦璋却已经转身离去。她的指间才堪堪触碰到他的衣角,便轻轻落空。 青年家主离去背影挺拔,却莫名孤寂。没人与他同行,无人与他同心。他披着那件白狸裘,就像李熏渺所说,他只是一个行走在盛夏光影中的畏寒,怪物。 夜晚一梦,裴羡安命人备好行囊,在扶起云桑进入马车后,往南臻方向行去。 云桑小小抿了一口茶,问裴羡安:“夫君为何愁眉不展。是昨夜梦魇了吗?” 裴羡安没答,只抬手揉了揉眉心,道:“确实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也让我,害怕失去一些东西。” “梦都是反着的,您不必过于担忧呀。”云桑笑着俯身,长长如薄纱的衣裙落于马车地面。她抬手覆上裴羡安的脸庞,然后温柔移动,她的双手触碰到太阳穴位置,轻轻为他按摩。 “希望如此,可是桑桑,梦中有些事情竟与现实重合,叫我忆起往事。” “我的夫君,到底忆起了什么?”云桑手中动作放缓,她看着他。 裴羡安不答,但云桑也不执着,继续为他按摩,裴羡安紧皱的眉头也渐渐放松。他闭眼,迷迷糊糊中,眼前闪过一些画面,闪过那个刚出生,手心带着桃花瓣漂亮胎记的女婴。 这也不碍事,应当不碍事。他想。 可他眼前本该黑暗的一片视野,却突然浮现一少女在他面前。那些人俯首,他们唤她小女君,唤她,家主? 少女高贵,冷漠,抬眸睥睨一切,可却又淡漠,所有事物都无法真正进入她的眼睛,她就这样静静观看一切事物。这种把握所有的感觉,叫他想起一人,温,梦璋? !!!裴羡安猛地睁眼。 该是早死去了吧,那女婴,裴羡安记得,那时他命人将她丢进了乞丐窝。该死去了吧,那些肮脏的乞丐连自己都难养活,更勿论谁会有同情心去照顾一小婴儿。 “桑桑,你说的对,梦都是反的,都是假的。怪我最近有些糊涂,竟会将梦当了真。”裴羡安苦笑,笑容却不真正达面。 他说着这话,心中思虑李熏渺。 不管是现在或是今后,他的渺渺都不会讨厌他,更不会说出恨他一词。她是爱他的,她也会一直爱着他。就这样,这样就很好。 而那高傲的世家贵胄温梦璋,才一直是那个可怜的落败者。温梦璋操纵朝局,他眼高于顶,他从不为什么而低头,可却因李熏渺破了例。但是,就算这样的人甘愿为爱低下高傲头颅又如何。不也依旧成了落败者,且败得一塌糊涂。 温梦璋他无论现在,今后,都会一直败,一直败,一直,败 裴羡安眸光里尽是笃定。 不过最可恨的,还是温梦璋他竟与李熏渺有过一个女儿。 该算那两人年少无知时犯下的错事吗?裴羡安叹气,嘴角勾起。他瞒着李熏渺,但索性,那个女婴的存在,温梦璋到死都不会知道,到死都不知,他年少时曾与她有过一个孩子。 “箬箬,箬箬?”苏晚的轻声呼唤在耳边响起。 昏暗的房间,拉上了窗,苏晚伸手在箬箬眼前晃了晃。 “你这孩子,为何总是魂离。”苏晚叹气。 没人会在乎箬箬这个小可怜,但苏晚会在乎。她亲手捡回来的小人儿,她自然会负责到底。岐夫人赶箬箬走,可苏晚把箬箬带回府藏起来,就藏在她的房间。 苏晚无法理解岐夫人对箬箬的厌恶。可能,也是因为这张脸吗。这张,像岐夫人梦中小孙女的脸? 箬箬伸出手,“祖母,抱抱。” 苏晚愣住,接受箬箬对她的这个称呼,随后叹气将软乎乎的女童接入怀中。 箬箬双手合十,绕在苏晚的脖间。但苏晚皱眉,她拉过箬箬的手,将她小小的掌心摊开。 目光之下是女童掌心恶化的伤口,苏晚皱眉。尽管已经清理过沾在上面的污水和淤泥,但只要接触过,伤口便不可避免的无法好却。 “疼不疼?”肯定是疼的吧。苏晚询问箬箬,眼眶渐渐含泪。 箬箬抿唇,笑着摇头,她语气奶声奶气,一本正经道:“小晚,别担心箬箬,箬箬不疼的。” 苏晚直接一个爆头,敲在箬箬脑袋上。她只是象征性地敲一敲,却真的被箬箬给逗笑了。这孩子没大没小,竟跟着岐夫人一同唤她小晚。 “你不乖。坏孩子。”苏晚笑着笑着眼泪落下来。 箬箬疑惑抬头,她看着苏晚,努力解释:“箬箬乖的,祖母,乖的。” 苏晚不语。她知道一切,她就是恨,恨这孩子就是太乖。 坏孩子箬箬,知道她担心她,这么久以来,即使额头发烧,疼得冒汗也一声不吭,箬箬只会蜷缩住身体,小小的一团,在角落里强忍住疼痛。箬箬也知道她难过,于是就故意说些调皮话来逗她开心。 “你疼的!箬箬,跟我说,你疼的!”苏晚变了脸,一脸怒气,吓坏了箬箬。 别总是忍着,别总是,独自承受伤害。 箬箬愣在原地,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苏晚。苏晚在生气着,愤怒着,一句句,冷漠,苏晚好像,开始讨厌她。 箬箬被苏晚摇晃身体,或许这一刻,她无法再抑制自己的情绪。她哭着抽泣,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哭,她告诉苏晚: “箬箬疼的,箬箬的手好疼。”被打板子的时候好疼,被金瑶小小姐掐住伤口的时候好疼,被推入水的时候,水不听话地钻进皮肤时也好疼。 “祖母,箬箬好疼。是不是箬箬做错了什么。”女童哭得伤心,一度导致她的话语不连贯,“如果箬箬,乖,他们就不会,打箬箬。是箬箬,不好,不好。” 女人抱着委屈的女童,一下一下抚着她不断抽泣的背。 苏晚板正箬箬的身体,严肃道: “箬箬,箬箬!你要明白,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身体好疼的时候,就要说疼,在我面前,箬箬可以不用忍着的。” 苏晚语气变得温柔:“我们箬箬,明明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 被围困在深潭的小兽,第一次可以宣泄自己的情绪,但她不吵不闹,只是抱着苏晚哭泣。 箬箬的情况很不好,伤口似乎往腐烂的方向发展。苏晚手探向女童的额头,烧了好几日,高烧却依旧不退。这孩子强撑着,保持清醒与她讲话。 苏晚敛眸,她哄着孩子,把箬箬抱在怀中唱着摇篮曲,轻轻地摇,哄她入睡。睡着了的话,就感受不到疼痛了。 箬箬啊箬箬,再厉害的人,就算是一个成年人,压抑久了也会出问题的,何况是她这个小人儿。 见女童的眼睛慢慢闭上,熟睡了。苏晚把她小心放在床榻上,出了房门,打算寻药。 上午请来的大夫说,寻常药已经无法再疗愈这几受折磨的伤口,若再不及时处理好伤口,叫这伤口继续发炎,箬箬可能会命丧不久后。 “命丧不久后?”苏晚问,“还有多少时间?” 大夫说:“苏姑姑,可能在今夜,可能在明日,也可能在后日。” 大夫停止话语,他没告诉苏晚。按他以往出诊的经验,这种孩童身弱,一般都熬不过明天。 苏晚想,岐夫人那里还有办法。若她能随意给些珍贵的药,箬箬就有救。但箬箬还在府中的事情不能暴露,于是苏晚心一横,用刀把自己割伤了。 她低头看向流血不止的伤口,笑着咬牙为手臂缠上白绷带。如果是她自己有伤要求药,岐夫人不会不管的。 不知怎的,岐夫人今日小憩,又于梦中见到了她的囡囡。 她乖巧地唤着她祖母。 囡囡与侍女踢毽子,岐夫人便坐在一旁,时不时叫女孩过来给她擦汗,叫她喝口水,别皮了。 苏晚在旁打趣说:“小女君年幼,喜爱玩闹。” 岐夫人作势瞪了苏晚一眼,也笑起来。是啊,孩童就该如此无忧无虑地玩耍嬉戏。不管囡囡将来成长为何,她都会,且有能力护着她的小孙女一辈子。 女童一蹦一跳地踢着毽子,却突然跌倒。 岐夫人惊慌站起,大喊了句:“箬箬!” 说完,她整个人都惊住了。她回过神来,这是她第一次在梦中唤小孙女的名字。她的小孙女叫,箬箬。 而苏晚站在岐夫人庭院中,被温金瑶拦了下来。 温金瑶站在高处,环抱手臂垂眸。 “苏姑姑要求药吗?可是,我祖母在午睡呢。” 苏晚面露挣扎,她的伤不碍事的,她能等,可是箬箬等不了了。 “小小姐,您让开吧,公主她不会与我计较的。”苏晚道。 温金瑶面色一凌,她确实是忘了,她这位祖母是来自岐国的公主,而她身边的女侍苏晚,也是岐国女子。而祖母向来待苏晚亲密。 她们之间有着的故事,温金瑶却不知道。想了想,她还是没让开,而是开口道: “你不求止血药,特意要求的却是消炎药,恐怕是为了箬箬吧?”温金瑶拖长语气,渐渐笑容浮现在脸颊,像是猜中了什么。 箬箬二字一出,苏晚皱眉,她抬头看向站在台阶之上的温金瑶。 “苏晚姑姑回吧,等明日,或者后日,你再来找祖母吧。毕竟,您感染了传染风寒,还是不要来的好。” 苏晚知,温金瑶已经开始恨上箬箬。连她感染传染病这种话都能随意编造出口。 箬箬吗,温金瑶笑,就该让她的小奴婢吃点苦头。 岐夫人于梦中挣扎。 金纱帘背后的卧榻上,美妇人额间细汗冒出。 最终她睁眼,惊道:“箬箬!”《 》 60-70 第61章 却是一个清醒梦,岐夫人无法醒来。 她每一次睁眼,再一次睁眼 这无尽循环,她像沉在水中的溺水者,无法挣脱这无边无际的梦魇控制。 她想到箬箬,想到那个曾经唤她祖母的女孩,想到她被她亲自下命丢进了乞丐窝。 她要醒来啊,她如果再不醒来,她可怜的囡囡该怎么办。 温金瑶进屋时,便看见卧榻上的岐夫人。岐夫人侧身在榻间,衣裙滑落,她似乎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皱着。 是做恶梦了吗? 温金瑶站在岐夫人面前,静静凝视。 末了她叹气,俯下身后,她靠在岐夫人耳边,嘴唇轻动间,她无声道: “祖母,我发现苏晚姑姑真的很不听话,我发现,她竟然敢私藏那个小奴婢。 “她想求药,可怎么办,我就是不想让她得到啊。 “祖母,祖母,我已经叫人赶走了她。您醒来后大概也看不见她了吧。今日,明日,后日,再后日,您与她太亲密了。她不过也只是一个奴仆罢了。今日我帮了祖母。 温金瑶嘴唇勾起,于无声中,她拖长尾音: “不用谢瑶瑶,不,客气。” 苏晚被往日向来尊重她的侍卫联手扔出了庭院。她趴在地上,怒目直视。 是了,这些人现在只认被岐夫人宠上天的小孙女温金瑶。 侍卫们拦在庭院门口,侍卫长背手道: “苏姑姑,同为奴仆,您还是莫要冒犯主子。” 苏晚冷笑。她为何为奴仆,她只是一心为她与岐夫人之间的友谊而做了奴仆罢了。从小进宫,做公主伴读,长大后公主出嫁,她也跟随而去。 苏晚是岐国顶级世家的幼女,作为幺子,她的阿父阿母将她呵护至极长大,捧在手心生怕化了,换句话说,连她阿父阿母都不敢这么对她,她那有权有势的阿父阿母若知道苏晚如今遭受,会有多气愤,多痛心。 可侍卫长是大宁人,他不知苏晚与岐夫人之间的渊源,也不知岐夫人为何与苏晚要好如姐妹。他只知,温金瑶是公认的高贵主子。 远水终究解不了近急。 侍卫长垂眸看向苏晚的手臂,提醒道: “苏姑姑的手该止血了呢,是奴婢,就该谨遵奴婢本分,不要去妄图奢想得到主子才能使的金贵伤药。您,可真是矫情。”这声“您”说得阴阳怪气。 苏晚低头看了眼手臂处不断渗血的白绷带,闭眼。 她早已忘记了自己受过伤,也忘记了是自己故意将自己割伤。明明她只是想救箬箬,想要那个好乖好乖的孩子继续留在这世上。 她想要那个没人在乎的箬箬活着,若能度过此劫,她就带她回到岐国去。她养着她,带她的小箬箬,吃每次只能可怜兮兮盯着温金瑶吃的好吃糕点,那些贵人们,才配吃的好吃糕点。 侍卫长见到苏晚眼睛睁开,见到她恨毒的眼神,不禁冷颤。这苏姑姑向来和善温婉,不知为何今日,倒是有些难缠的紧。 苏晚全身力气撑住手腕起身,泥沙覆在她的掌心。看着这双沾满泥污的手,她脑海中浮现一道影子,那只,带着白玉镯的芊芊玉手。 白玉之镯,与岐国传国玉玺用同样材质制成的白玉之镯。岐夫人就那样轻易给了李熏渺。 李熏渺对岐夫人来说一定是不同的。苏晚想,若岐夫人不愿见她,但岐夫人一定会见李熏渺。 见到李熏渺时,她正靠在窗边,不知在想些什么。苏晚走近上前,只跪下,跪在女子面前。 李熏渺转眸大惊,她蹲下身,意图将苏晚扶起。可却触碰到一手鲜红。 “苏晚姑姑为何如此?渺渺受不起。” 苏晚摇头,片刻对上李熏渺的眼睛。她哀道:“我想求您,一件事。” 李熏渺沉默:“您先起来再说。” 苏晚执着:“求您,去见岐夫人求一药。若不能求到。请您偷到吧。” 偷字一出,李熏渺愣住,勾起她的回忆,她冷静后问:“苏姑姑想要什么药,为何要偷?” 苏晚急切,她抓住李熏渺的手:“女郎,我需要一治疗发炎的宝药,寻常药已经不行,已经不行”苏晚的语气隐隐开始带着哭腔。 “发炎药,不该求止血药吗?”李熏渺起身,先快步到檀木柜旁,匆匆翻找,拿出止血药粉和新的纱布。 她返回蹲下身,苏晚便任她拆开带血纱布,为她处理伤口。 “女郎,我需要岐夫人珍藏的发炎药,那个用蓝色小瓷瓶装着的,世间只此一瓶的宝药。我,需要,需要。”苏晚落泪。她无助地重复,她自己无所谓,可是时间让箬箬已经无法再等待。 看见执着无力的苏晚,李熏渺只说了一句:“岐夫人,会同意见我吗?” “有您手中这只玉镯,就一定行。”苏晚注视她。 李熏渺道:“好。但我还有些担忧,得再找个人一起。” “找谁?”苏晚爬起来,问。 再次回到庭院,温金瑶听见人禀报,便出了这水榭楼阁。又见到了她厌恶的两人,苏晚同李熏渺。 李熏渺轻声道:“我想拜见岐夫人。” 温金瑶摇头,一脸认真答:“不行呢,祖母正在”午睡。她话并未来得及说完,便见一挺拔清冷男子身影出现在李熏渺身后。 男子笑着,笑如狐狸,他默默看着温金瑶,让她不由后退一步。 是家主身边的谋臣连山戚。 “她们不能进去吗,金瑶,小小姐?”连山戚一脸无辜,只这样好奇地问温金瑶。 “但她们会扰了祖母清梦。”温金瑶磕磕巴巴解释着。 “可家主说,让她们,进、去。”连山戚不再笑。 温金瑶默默攥紧衣袖,最终抬步,终是让开了道路。 进了庭院,连山戚走在前面,他转头问:“要寻什么药?” 苏晚详细为他描述药的模样,最终一同来到药瓶的存放处。 连山戚弯腰取出,笑着递给苏晚:“若被追问,就说是我拿的,我有九个脑袋,够砍。” 他很会开玩笑,苏晚真诚道谢,随后看向李熏渺。 “也多谢女郎。” 李熏渺摇头,与连山戚两人只目送苏晚着急离去的背影。 苏晚回到房间,看见床榻上埋在薄被里小小的一团,女童脸色苍白,却睡得极安静,却不动弹。 苏晚怀着勇气走近,她蹲下身,颤抖着,一点一点伸出手去触碰女童鼻息。 还好,还好,苏晚彻底松下一口气,整个肩膀下落她的箬箬啊,等到了。 药粉被苏晚轻轻撒在箬箬柔软的手心。箬箬醒了,一双黑葡萄般闪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她望着苏晚。 “疼吗,箬箬。” 箬箬点头,依赖着苏晚,她小声说:“疼的,小晚,箬箬疼的。” 苏晚微笑。 “你以后跟着我好不好,我带你去一个比这里好千倍万倍的地方。会有很多人喜欢箬箬的。”我们,回岐国。 “箬箬跟着小晚。”女童烧还未退,烧得迷迷糊糊。她只是答着,她喜欢苏晚,她愿意跟着苏晚。 可上天却并未眷顾她们,箬箬刚睡着,苏晚的房门便被一脚踢开。是温金瑶派来的人。 他们双手架起苏晚,架起箬箬。把病弱的小女童硬生生从床上拖下来。 大堂之上,温金瑶一派家主继任者风范,抬手饮了一口茶,随后垂眸看向不远处地面跪着的苏晚与箬箬。 箬箬呀呀张口,高烧中,她努力睁开眼睛,想摸摸苏晚的脸。“小晚,箬箬坏,别要箬箬了。” 女童已经知道,金瑶小小姐是因为她才将苏晚也一起抓来。她不想连累对她很好,很好,很好的小晚。 金瑶小小姐说箬箬偷了东西。她逼箬箬承认,承认自己是个小偷。 苏晚被人压住,他们在苏晚的手指上套上竹夹,十根手指被竹块牢牢固定。他们想伤害苏晚。 温金瑶道:“说,你是个小偷,偷了我祖母的宝药。制作那药的医师已经离世,这药用一点,便少一点,你这种奴婢出身的小乞丐,怎么配用它,你这小奴婢,配吗?” 箬箬没骨气,苏晚双手十指通红,额头冒着大颗大颗冷汗。 箬箬说:“我是小偷,我是小偷,老天爷爷,听见了吗,箬箬是个小偷。”放了小晚,放了小晚,放了小晚好不好,箬箬是个讨人厌的小偷,放了小晚好不好。 箬箬只会哭,箬箬很没用,箬箬不配的是小晚的喜欢,放了小晚,放了小晚好不好。 “金瑶小小姐,您看,她已经承认自己是个小偷了,接下来?” “接下来”温金瑶目光转恨,“自然要惩治小偷啊,不然如何立威?!” 岐夫人在内堂,在梦魇中,也清晰地听见着温金瑶单方面的用刑审问。 岐夫人听见了箬箬的名字。 “我的囡囡,祖母的囡囡。” 无数次意图挣脱梦魇,无数次黑暗中循环。她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就此于睡梦中死亡,她只想真正见一眼自己拼尽性命也要护住的小孙女。 外堂声音张扬:“箬箬,你这个可怜又自卑的小偷。” 我的囡囡,老天爷,我后悔了,好后悔,好后悔,好后悔一滴泪从岐夫人眼角流下。 这一次,岐夫人又睁开眼睛。她摔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不顾仪态奔向她的小孙女。 “祖母?”温金瑶看见岐夫人狼狈跑出,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62章 可岐夫人没理温金瑶,她奔过去,抱住瘦小的箬箬,将可怜的女童搂在怀中。 然后,她以一种极度冷漠的眼神,看向了温金瑶。 “祖,母?”温金瑶声音此刻微微上扬,似是不可思议。 箬箬挣扎,她望着岐夫人,祈求道:“夫人,快救小晚,快救箬箬的祖母。” 岐夫人整个人都在颤抖。她一个眼神过去,侍卫们害怕。正在受刑的苏晚便不再受控,瘫落在地。 箬箬继续挣扎,她想去小晚的怀抱,小晚现在好疼好疼,小晚需要她。 岐夫人却制住箬箬,她语气中竟带上些许哭腔:“箬箬,祖母在这里啊。” 岐夫人牵起箬箬的手,带着女童去抚上她的脸颊。岐夫人就着手蹭了蹭脸,她抬眸,笑得苦涩: “你不要祖母了吗?你不叫我祖母了,你叫别人祖、母?”岐夫人的尾音颤抖,无力感几乎把她压垮。 箬箬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用力推开了岐夫人。她爬到苏晚身边,用小小的身体支撑起苏晚。 “小晚,小晚,你说过,要带箬箬走,这里不好,箬箬很疼,小晚也很疼。箬箬讨厌这里,讨厌伤害小晚的地方。”女童话语随着抽泣断断续续。 苏晚看向远处不明神色的岐夫人。她调整姿势,勉强跪立,她将腿间铺散开的衣裙拂去,然后低头叩首。 “公主,好多好多年了。 “奴想回家去了。” 她的语气诚恳,重重磕下一个头。 回家?回,家。 苏晚对着岐夫人一拜,二拜,三拜箬箬在旁看着,也跟随跪下。 岐夫人没说话,大堂寂静一片。 很久,很久。 “小晚,你要回岐国?”岐夫人问,她嘴角带笑。她或许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可岐夫人笑容那样勉强,那样忧伤。她站立俯视,向来高傲的身姿,一双凤眸俯视苏晚,俯视苏晚旁侧的箬箬。她隐藏在暗处的心绪,却无人知有多狼狈。 “箬箬,你过来,过祖母这里来。”岐夫人沉声。 可这之间,堂中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啪!” 众人往声音方向看去,原是温金瑶手中的玉镯摔落,摔在了地上。之前在手腕处戴得好好的镯子,被温金瑶摘下来搓愣,在岐夫人向箬箬招手时,终是滚落在地,落了下来。 温金瑶弯腰捡起,落寞却又很乖巧地道:“是瑶瑶的镯子掉了。” 可没人理她,岐夫人蹲下身,她张开手,温柔对箬箬说:“过来吧,来祖母这里。” 视线中的女童眼神懵懂,眼中含泪,天真无邪的目光像只受伤的小鹿。箬箬没说话,只是更加靠近苏晚,拉住苏晚的衣袖。 一片哗然,有人抽气。 只是小憩一会儿,岐夫人就如同疯掉,不光忽略金瑶小小姐,还对着一个小奴婢示好。仆从们暗暗交换视线,怀疑岐夫人是不是把脑子睡坏了。 他们宁愿相信岐夫人疯了,也不敢相信卑微的小奴婢箬箬一跃成为真正的小姐。毕竟对于温金瑶,岐夫人再爱,都未有过如此情态。 岐夫人耐心地重复:“箬箬,到祖母这里来吧。我才是你的祖母。” 箬箬惊慌中摇头,她埋头躲进苏晚的怀中。岐夫人才不是箬箬的祖母,箬箬知道,岐夫人是金瑶小小姐的祖母。 “小晚。”箬箬喃喃道,“小晚的手,箬箬等会儿也给你涂药。” 苏晚愣住,随后望向岐夫人。 岐夫人踉跄了几步,她此刻表情已经很难言,似乎因为箬箬对苏晚的这句亲近撒娇而扎了心。箬箬肯亲近苏晚,却不愿亲近她。 苏晚下了决心,她索性道:“公主,您是梦魇了,分不清现实与幻境。小温大人还未成婚,也还未,生子”最后话语只掩藏在叹息中。 岐夫人掩面。可她的小孙女,那么真实,那么真实,怎么可能是幻境。 “箬箬?”岐夫人想要箬箬应答她一回。 可苏晚已经起身,她低头拉住箬箬的袖子,避开那掌心狰狞的伤口。 苏晚拧眉,看着女童另一只略显完好掌心处的桃花胎记,道: “箬箬乖宝宝,跟我回岐国吧。我的家人也是箬箬的家人,箬箬,你会是所有人都喜欢的小公主。” 箬箬点头,弯下腰呼呼苏晚指尖的伤口。 那一道道红痕,那一道道嵌着竹签的伤迹。 孩童温柔地吹,明明不是良药,却真的如同药般敷在苏晚通红染血的手指,慢慢在治愈那些因竹夹夹出的痛。 “岐国?小晚的家人?” “是啊,岐国。我今年三十有九,我阿父阿母” 苏晚和箬箬的身影渐渐远去,声音也渐渐远去。 独留落寞的岐夫人站在静谧大堂之中。独留她,箬箬走了,那孩子甚至未曾想过看她一眼。 她的小孙女,叫着别人祖母,跟着别人离开了。 “金瑶。”岐夫人转身。 温金瑶见岐夫人终于注意到她,眸光一亮,可慢慢的,她心间忐忑逐渐攀升,愈演愈烈。岐夫人不说话,可她刚刚对她的语气太冷了,太过冷漠,待她竟似一个,陌生人? 就是如同陌生人,懒得说一句话的陌生人。祖母生气了,她也同样生气了啊。为何要忽略她,一直叫箬箬那个卑贱的小奴婢过来,留下。 温金瑶委屈,她还生气了呢。她嘴巴一瘪,见岐夫人仍没有任何哄她的表示,便一跺脚,哭着跑出去。 她要离开岐夫人,让岐夫人最后不得不服软来求她原谅。 温金瑶一路提裙小跑回去,也没忘记保持世家贵女的仪态。但等一见到静女,她便扑入她怀中,哭得很伤心,大颗大颗的泪珠滑落脸颊。 “阿母,阿母,他们都欺负我。” 静女笑着低头刮了刮温金瑶的鼻子,疑惑道:“你是南臻温氏的小小姐,有你祖母护着,谁敢欺负你。” 静女并未将温金瑶的话放在心中,只觉是温金瑶在闹小性子。 “阿母,就是,就是”温金瑶皱眉,她好面子,半天说不出来那几个字,就是祖母在欺负她。但她又想,没事的,她是岐夫人最宠爱的年轻一辈,看着吧,不过半日,岐夫人定会带着礼物过来赔罪。 跟以往一样,她现在需得想想,到时到底是先挑漂亮头面,还是先挑华裳 李熏渺站在温氏宅邸大门前,静静站在飘摇的灯笼下,目光落在远方。 待到日落点灯,远处驶来一马车。马车低调奢华,刻有温氏标志。 “阿兄?”李熏渺招手。 温梦璋下车时,拢了拢裘袍。 李熏渺愣住,她记得,她说过阿兄是个畏寒的怪物。 青年男子在走近,最终停在她面前。 “渺渺?”温梦璋低头脱下裘袍,将它递给随侍后,他抬眸问道,“为何在此?” 李熏渺答:“一个人走路会很孤单,我来陪你一起回家。” 温梦璋听后轻笑,李熏渺也不自觉勾起嘴角。头顶皎白月色高悬,蓝色天幕下,李熏渺与温梦璋缓步行至内院。 “阿兄,一个人会失忆,这是为什么?”李熏渺突然停下,转眸看向温梦璋。 温梦璋没说话,很久他道: “一个人会失忆,而且,不止会失去一次。” 李熏渺会以为,她与温梦璋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雨山脚下。 她不会记得,在幼时,她主动去找过他一次。 她不会记得,她以前其实是知道自己有个前未婚夫的。 少年裴羡安从未避着她,少年裴羡安将当时的贵公子温梦璋视为假想敌。 裴羡安第一次萌生为官的想法,便是因为受了温梦璋的刺激。那日清谈会,他远远瞧见隔着纱帘的主位。主位坐着的,是人人敬而远之的温氏少主。 世家各公子抒发己见,有人想探究那位神秘的温氏少主,便对裴羡安搭话,“要不,你去会会那人?” 裴羡安自负盛名,他有着自己的骄傲,有着身为少年意气蓬发的自信。却最后,他出一题,却被温梦璋的回答打下所有骄傲。 周围人对温梦璋的敬畏,对他的隐隐蔑视,这一切如影随形,在裴羡安耳边慢慢缠绕。 温梦璋,温梦璋这三个字自此成为困住他的恶梦,他想超过此人,无比之想,无比之愿。 李熏渺是个很讨厌的女孩,总是喜欢缠着他叫羡安哥哥,特别是每当裴羡安看见她时,脑海中不由觉得自己是捡了温梦璋不要的东西。 南臻温氏不要的,他捡了。 他与李熏渺说:“你的前未婚夫是谁啊,渺渺。我为何要捡他不要的东西。” 裴羡安开始试图重新寻找寄托,偶然间,他于一小巷,遇见了从青楼中逃出的翠山。 翠山生得美,与李熏渺相似,却又不那么相似。她能满足裴羡安心中那点可怜的不可说。那点,或许有一些喜欢李熏渺。 裴羡安失意时痛饮了几杯酒,醉倒在翠山怀中。偶尔,翠山在青楼妈妈的允许下送他回府,也会碰见接他回家的李熏渺。 裴羡安说:“看见了吧,渺渺,我喜欢她。” 裴羡安将翠山揽入怀中。 “没人会想要你,包括你的前未婚夫。” 可谁知李熏渺误解了什么,她笑着摇头道:“那我就要去找我的前未婚夫。” “你知道他是谁吗?”裴羡安大意了,他以为李熏渺在说着玩笑,怎么可能真的有胆子去寻人。 竟说出了那人的名讳:南臻温氏,温梦璋。 第63章 “南臻温氏?是哪个?”李熏渺嘴里默默念着,然后抬头看裴羡安。 裴羡安斥了一声,道:“你说哪个,知都不知,还敢去寻人。” 裴羡安回眸对翠山笑,拥着她离开,也没在意李熏渺放言接下来要去的去处。 或许是强迫使然,裴羡安临走前又扶额,转过头叫身边随侍小治去给李熏渺普及一下知识。 小治彼时还是个横冲直撞的小毛头,语气活泼,一上来就很熟捻地对李熏渺道: “第一士族,那可是第一士族啊,女郎怎会不知?” 李熏渺摇头,乖顺答,一副恳切求教姿态:“我不知。” 小治噎住,最后调整呼吸微笑,啪啦啪啦一大堆,不停歇地给李熏渺从三朝讲到现在。 “总之。”小治道,“温氏一族,兴盛之年比李氏王朝建朝还要悠远。”说到李氏王朝几词时,小治不敢张扬,刻意压低声音俯身讲到。 李熏渺也小幅度点头,很是受教。 “您与那位少主曾有过一段婚约?” “羡安哥哥是这么说的。” “但南臻温氏那位不要您了。” “羡安哥哥,是这么说的。” “唉,我的女郎。”小治叹气,他一脸幻想,喃喃道,“说实话,我劝您别去花衣季都巷寻人,只恐吃瘪。” “季都巷。”李熏渺点头,转身。 小治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再一回眸,李熏渺的身影已经跑远。 小治连忙进府禀告裴羡安。 裴羡安呵呵道:“不出半刻,她自会乖乖回来的。” 李熏渺走啊走,她不太识路,问了许多人,一提到花衣季都,便没人敢再多言。 但还好,她会看地图。于是走进街角说书馆花了一两银子,从说书人那里成功买了一份来。 说书人只看着她踏出馆门前的背影,抬袖擦了擦额间不存在的冷汗。 金钱诱惑实在太大,给的也实在太多。国都地图谁敢卖啊,但还好,他的藏书中有一页相关旧图。保不保真就不一定了,但撕下一页卖掉,应该不碍事吧。 李熏渺拿着图,举起在阳光下观察。泛黄的竹纸上,依依黑字在光中显现。她是看见上面写了“花衣季都”四字,才肯花重金买下的。 阿父阿母被流放前,外祖外祖母也曾来送行,两位长者偷偷塞给李熏渺很多便于存放的金银首饰,他们特意交给锻造师打炼,不求好看,但求拿得住,不被觊觎。 当时外祖家也被夏帝盯上,想接走李熏渺抚养无法做到,便只能如此出一份力。每年都送一些东西到裴府,却不能祖孙相见。 李熏渺按着图中辗辗转转,最终停在一开满花树的巷口。巷口很长,不见建筑,只一路烂漫花海接连。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往前走。赌气也好,好奇也罢,她脚步踏进一片沾满白色花瓣的泥土中。她往前走,一直往前走。终于窥见一高耸肃穆建筑。它静静伫立在远处。 建筑长长台阶下,有一女子卧倒在那里。她眼中含泪,不断哭道:“我为何不能为郎君妾室。” 台阶上一仆从低首行礼,有礼道:“请女郎回吧。” “回?”女子穿着素淡的粉袍,笑容中带泪,就如梨花泣雨般楚楚可怜,是个很柔软美丽的女子。 仆从沉默看着女子不再说话。 女子道:“今日回去,我明日再来吧。” 仆从点头,显然已经习惯每日都有人源源不绝来自荐了。女子起身往回走,正好走向李熏渺的方向。站在台阶上的仆从视线转动,也瞧见了李熏渺。 擦肩时,女子默默观察了李熏渺好一会儿,随后放心走开。 李熏渺走到了那道台阶下,她抬头问: “这里是南臻温氏宅邸吗?我来寻一人,叫”李熏渺默默回想,终于记起那个名字,“温梦璋。” 这是多日来,仆从第一次见过像这样直白且无礼的女郎。但他还是答: “此处是温氏宅邸。莫非,女郎也来求成为郎君妾室?” 说是妾室,其实是岐夫人打算为少主找个助他醒人事的丫头,不知为何传到外面,引得一些世家小姐无端自荐。 “妾室是什么?成为妾室,就可以见到温梦璋吗?”李熏渺问。 “确实能见到少主,但是女郎,你不行。”仆从笑道。 李熏渺低头失落。她失败了。 但视线中,仆从还是走下这层层台阶,脚步停在李熏渺面前,将她引进去。 不是说不行吗?李熏渺疑惑看向这管家仆从,可这人又只是继续笑。他带她进府。 不行却正合他在此拦人的意啊。原也是岐夫人欲安排一丫头,却非是少主欲想要一人。 做做样子间,他带李熏渺去往岐夫人那里。岐夫人只凝神看了李熏渺一眼,道:“有些不配桓虞。” 仆从是温梦璋的人,他道:“夫人,郎君喜欢她。” 岐夫人一愣,随后摆摆手。“出去吧。” 出了香薰弥漫的屋子,李熏渺站定看向管家仆从。“我只想见一面温梦璋就好,然后就离开。” 已经应付好岐夫人,但也不可造假得过于明显,于是仆从道:“或许得过一段时间,我再亲自安排人送您回去。但如果您想立刻离开,也可。” 不过就是再找一个合适的女子罢了。 他话未说完,李熏渺答:“我留下一段时间吧。”不想回去,暂时不想看见那样的羡安哥哥。 仆从点头,没再说什么。他领着李熏渺穿过一道道花园楼阁,脚步不紧不慢,从容有秩。期间一些侍女小厮端盘低头路过,沉默不语。 “女郎为何想要见郎君?”管家仆从突然站住。他身形高瘦,面部严肃。 记忆又回到羡安哥哥说没人会要她,包括她的前未婚夫。 “跟,跟”李熏渺憋了半天,最终想出一个理由。她说: “跟刚刚门口那位女郎一样。” “成为郎君的,妾室?”不如说一共赴云雨的工具。 他们对话,却见管家仆从怔住,向来严肃的面部竟有些不知所措。 李熏渺疑惑。 顺着管家的目光,她看见远处坐着一用白纱缠住眼睛的少年。 “郎君。”管家仆从低头恭敬行礼。 他们刚刚的对话,被称作郎君的少年是听见了的,他身形转向这里,牵动眼间白纱,如月皎洁。 第64章 李熏渺看着少年,她不说话,只是看着。 很久很久,她道: “你为什么,不要我?” 一树花海吹过,拂起女孩背后垂落发间的发带。 少年眼间的白纱同样随风飘动。 温梦璋没理这陌生女孩的声音,转而问道管家仆从:“就是她了吗?” 管家仆从答:“是的,郎君。已经带人见过岐夫人。她很合适。” 无知,无野心,不想借与郎君的云雨爬上高位。要说有所图,可能只是想要来见一面温梦璋。但她傻,毕竟是个连妾室是何都不知道的姑娘,所以可以放心。 “告诉母亲,就今夜吧。”着白衣的少年起身,淡漠的,冰冷的,似画中仙人,“今夜过后,我需去晴山看望父亲。” 管家仆从称是,随后看向李熏渺,“女郎,随我来。” 可是李熏渺还没得到回答,却见温梦璋已经离去。他眼间蒙纱,是有什么眼疾吗?可看他走路样子,却走得极稳,若是在眼盲黑暗中,不会有人像少年这般走得如此坦然,毫不畏惧撞见障碍。 李熏渺不动,管家仆从说:“您今晚就能再见到郎君。现在请随我来。” 李熏渺移动脚步,紧跟在管家仆从身后,却去了一个与温梦璋相反的方向。她有些怀疑眼前的中年人在骗她,但仔细想想,还是乖乖跟着他。 进入一个房间,金丝檀木,摆放暗黑瓷瓶,雕木窗棂,管家仆从叫李熏渺坐在梳妆镜前,随后又离开。他离开后不多时,又进来一些侍女,她们手中端着托盘,盘中摆放衣物,香薰,饰品。 她们其中一人上前,恭敬领着李熏渺去了内室。 “女郎,脱衣。”一女侍道。 沐浴用水已经备好,水中撒上各种色彩的花瓣,浮现水面飘动。 李熏渺疑惑,但在女侍们的左一手右一手下,稀里糊涂进了水中。 她们有秩序的,各自分工,最终李熏渺出来时,她坐在镜前。明亮梳妆镜中倒映的她,明媚娇俏,面若桃花,肤如凝脂。女侍们还在她的身体,手臂等处皮肤涂了香脂。 “女郎就在这里等待就好。”她们说完便要退下。 李熏渺忙问:“这是哪里?” “是,郎君的内院。”女侍抬头间眼神似在说,难道您不知吗。 李熏渺刚站起的身体又坐回去。 看见外面天色,已经快近黄昏,那她,等一等吧。 等着等着,她和衣靠在床头睡着了。再醒来时,屋外漆黑一片,屋内已经点灯。昏暗的光线下,书桌那边坐着一男子。正是被管家仆从称作郎君的那少年。 此刻少年摘下眼间白纱,提笔写着本应该作为家主才能处理的事物。察觉到李熏渺醒来,他转眸向她看来。 两人眼神接触,少年坦然,反倒是李熏渺仓皇躲开。解下那层白纱,他的眼睛露出。是一双很漂亮的眸子,似乎能够穿透人心。 但他未理李熏渺,看过她一眼后,便又低头落笔纸间。 李熏渺下了床榻,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些许微光被挡住,温梦璋抬头。 “你为什么,不要我?”她执拗地问道白日已经问过的那个问题。 “你已经在此处了,未曾不要你。”温梦璋笑。 这样啊,李熏渺点头。所有疑惑就这样被翻过去。但显然李熏渺所想和温梦璋所想不是同一个意思。但就是这样,李熏渺接受了少年的回答。 心头的赌气消了,心中的执拗也消了。李熏渺道:“我要回家去了。” “现在不行,或者,今夜不行。”温梦璋道。随后目光落在纸间,继续提笔。家主温迹吾未归,所有事务自然落在了少主一人身上。 李熏渺噎住,“羡安哥哥会,会……”算了,他不会担心的。 “你要我,那你可以收留我几日吗?”李熏渺趴下,手撑在桌前问。他们的距离变得很近,贴近脸庞。 “可以。”温梦璋道。 李熏渺目光垂落,看见少年正在处理的一页页事务。她说:“谢谢。” 少年笔尖未停,只道没事。 他们就这样坐了一晚,后来李熏渺撑不住睡意,便靠在床榻睡下。醒来时,天光大亮,那桌前少年提笔的身影已然不在。 女侍禀告给岐夫人说,昨夜少主宿在了那姑娘房中。 岐夫人倒是有些惊讶,道了句:“没想到我儿看过匆匆,却喜欢那样女子。”管家仆从带来的李熏渺什么都好,只是明明有比她更好的女子来见,温梦璋偏偏选了她。 李熏渺找不到温梦璋,但见到了管家仆从。她问他家郎君去处,管家答: “郎君现在,恐怕已经在去往晴山的路上了。” 李熏渺提裙跑出时,她一直奔,一直奔,刚好到府门前时,见到那个正欲上马车的少年。 “你说过要我的,带我一起走吧!” 温梦璋脚步顿住,周围女侍暗暗羞红了脸。她们已经知道昨夜郎君与这位女郎圆了房。现在说要一字,别有一番闺房打趣意味。 李熏渺等待温梦璋的答复。 温梦璋默默注视她,直到李熏渺以为他不会答应她时,他道:“上来。”少年郎君声音清冷,不带情欲。 李熏渺小跑过去。她看向温梦璋,笑。 马车一路行去,穿过那道花树之巷,穿过热闹街道,最后出了城,行过弯路密林。兜兜转转一个白日,终于在夜晚行到一处行宫。 温迹吾病重在晴山庙宇修养,而随后夏帝便在此处召集世家子弟举行野猎。 温梦璋此次前来,一是寻父,二是为应付夏帝对温氏一族的暗暗窥探。 他们还未下车,便有人认出马车上温氏的族标,前来接引。 “你待在此处,随他们去。”温梦璋对李熏渺道,随后往另一处去。 李熏渺拉住他的袖子,可怜巴巴看向他。 “不会不要你。”温梦璋叹气,“他们会带你去安排好的住处,我待会便来寻你。” “已经入夜了。”李熏渺看向四周,只有被人为刻意点燃摆放的灼灼暗黄灯火,和灯火下映照的落叶枯枝。这行宫坐落的密林一片寂静。 温梦璋垂眸,抬手松开她拉住他衣袖的手,便离去。 “女郎?”行宫的接引侍者道。 陆陆续续,比起白日,夜晚到来的人要少很多,但也不是没有。远处黑暗蜿蜒山路下有提灯星火,来赴圣主陛下之荣邀。 “女郎。”接引侍者很恭敬,毕竟这可是南臻温氏的贵人。 李熏渺跟随侍者,一步步走在山间,慢慢进入真正的行宫范围。 温梦璋停在文音寺门前时,先去见了方丈,而后到达温迹吾修养之地。 这门前一小沙弥恰好拉开门锁。 “郎君,您来啦?”小沙弥热情道。 温梦璋没说话,小沙弥便不敢应答。温郎君向来和善,不知为何今日面色不好。 行过寺中道道长廊,最终行到一厢房。厢房院落种满的银杏树,此刻落叶枯黄,满地黄金掩藏在夜色中难被注意。 这凄凉中,温梦璋站住,抬手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偌大的厢房中央,摆着一蒲团,团上跪着一人,正对慈悲怜悯的佛像。 温梦璋未踏进房门,只跪下,重重磕下一个头,他继续磕下,直到额头浸出微微血迹。 他不觉痛,只道:“父亲,儿子来接您,回家。” 温迹吾并未动,依旧保持推门时的那番姿势。 这一年,南臻温氏青年才俊,历代最优秀的家主温迹吾于晴山逝去。他的夫人岐公主不知,而后也一直不知。 这位青年家主为抑制病痛无奈选择食用五石散。他容貌艳丽,为人却严肃,一丝不苟,而今死后却长发随意披散。屋中尸身还保持着这番诡艳样貌。 借着月色,夜色不算清晰,依依映进屋中。 李熏渺等到温梦璋回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温梦璋面色有些憔悴,李熏渺不懂,但她能感受到这人眼中透出的哀伤。 “抱抱。”她向温梦璋伸出手,抱住他。 温梦璋一瞬间愣住,他垂眸,看着这个抱住他的女孩。 “我,没事。”少年道。 “我知道。”李熏渺点头,抬眸望向他,“我知道的。” 今日午后便是夏帝举行的野猎开始。李熏渺不想去,她害怕在夏帝面前露面。但也还好,温梦璋说他有办法。 便见午后艳阳下,南臻温氏少主的位置上立着一纱帐。温梦璋眼睛又绑起了那条白纱。他高坐位上,不发一言。 李熏渺也乖巧跟随温梦璋坐着,从里间能看见外面,但外面却无法窥得纱帐里。 她目光里,却见到场外一熟悉的身影。裴羡安牵着翠山的手,轻声细语告诉她别紧张,别害怕。 裴羡安此刻安慰翠山,但心中却思索到李熏渺,她失踪了,就真的那样失踪不见了。 场下王孙贵胄觥筹交错,谈笑生欢,互相攀谈着。 有人小声谈道:“从未见过南臻温氏的那位少主露出真面,是否真的如传闻中所言,才华出众,却样貌极丑。” 裴羡安听见,就此看向靠近皇座下的高位处。 纱层不能见物,却能透出人影。 里面有两个人,两个。 裴羡安意识到什么,想起李熏渺失踪前的那句妄言。 不可能吧,实在不可能。裴羡安松开翠山的手,在她的惊讶中,他向高位处走去。 要靠近纱帐时,侍从将他拦住。 “渺渺,是你吗?”裴羡安红了眼眶,可却没人搭理他。 他快步上前,在侍从又一次拦住他前,掷出一把扇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这里。 扇柄旋转,穿透纱帐,拂开部分薄纱。那刻,帐中两道人影在众人眼前微微显现。 第65章 “公子执扇,说的就是这里了。” 昏暗房间中,随从恭敬站在一边,对魏平霜解释道。 魏平霜看见眼前画像。 纱帐被掀开一角。那披着白狸裘的贵公子郎君一手执住那把朝他们飞来的扇页,他怀中扑进一女子,借着温梦璋的身影挡住她的面容。 从始至终,没人看见那女子的面容。 但温梦璋真面的显现,让现场不少女子都害羞低头。那是一位冷若冰霜的俊美郎君。一双眼眸淡漠,厌倦,却窥不透真意。他垂眸看了眼怀中女子,随后抬眸,看向扇子掷出处。 “完了。”魏平霜喃喃张口。 随从小心问道:“大人,什么……完了?” 还能有什么完了,自然是李熏渺与温梦璋之事完了啊。 魏平霜敛眸,他思索过去,恨自己为何不知温梦璋曾与一女子有过过往,还是个神秘得连面容都不知的女子。若不是今日有这机会见到这画,他还像个无头青蛙般,只管努力那无用的努力。 “无事。”魏平霜笑,“温迹吾温大人在何处,还是快带我去拜见他吧。” 随从愣住,道:“还有其他的画呢,您一定感兴趣。” “已经看过很多了呢。你该知,是陛下叫我来慰问温迹吾大人的病体。”魏平霜笑不达意。他眉眼笑得弯弯眯起,让随从再找不到推脱理由。 “是。”随从终是低头,黑暗光影中,他道,“谨遵陛下……圣命。” 魏平霜与随从走出房门时,却踢住一把剑。魏平霜顿住,弯腰捡起。 见又可以拖延一点时间,随从道:“这是温大人与岐夫人的定情信物呢。” “那为何随意放置在地。”魏平霜疑惑,且就这样被他踢到了。 “可能是岐夫人不爱了吧。”随从说,“毕竟谁能再爱一个一年又一年,将自己拒之门外的男子呢。” “所以。”随从补充道,“不是我不让您见前家主,而是这些年,连岐夫人都无法见到他啊。” “倒是有些惋惜呢。”魏平霜道,“曾听闻温迹吾大人与岐公主伉俪情深。” 曾经,一国公主,高傲美丽的少女穿盔甲替兄上战场,却遇见敌国的年轻家主。 家主虽年轻,在公主眼里,却是个严肃的老古板。他只会指挥军法,冷面无私,一步步执剑斩敌,如同没有感情的杀戮怪物。 家主于战场斩敌人头颅,血液喷洒在他那张银色面具上。 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又一个死在自己眼前,公主气愤。 而后公主使计,她用剑,割下年轻家主的一缕发丝。那刻家主长发披散。 向来无情的家主,在那刻染上薄怒。 公主斩下的是发丝。 公主又摘下他的面具。 然后,公主强吻了她的…… 敌人。 没人知道温迹吾与岐公主之间曾发生了什么。 后来权衡种种,大宁与岐两国签订协议,五十年来保持和平,保两国百姓平安喜乐。 岐国实力居四国之首,但深陷内部皇室斗争,否则就不会有公主替兄出征之事。而大宁有温氏一族背靠,一度双方战局焦灼。 签订协议后,只知岐公主的兄长快速破局,顺利登上九五至尊之位,成为岐国的新任君主。 他们说,岐皇能登位,靠的是妹妹的夫君一手扶持。流言越传越广,直至很久以后过去,仍有百姓会提起这段事,把它当做饭后趣闻。 魏平霜同随从站在温迹吾住所时,随从看看魏平霜,又低头。 这是一道布置如禅院的屋邸,四周静谧无一人,他们二人便显得格外突兀。 “若陛下来了,前家主想拒绝,也可不见的。”随从道,想劝退魏平霜。 “但我有足够诚意,我愿意等。”魏平霜眼神中是志在必得。 随从无奈,陪着魏平霜等啊等,等得尿意来袭。离开一会儿应该无事吧,他这样想,看了看仍有耐心的魏平霜,急忙跑开。 彻底无人,魏平霜凝眸,踏上前一步。离那紧闭的房门又更近一步。说是什么卧病在床,可朝中谁人不知那道传言,南臻家主温迹吾,于多年前早已离世。 有温迹吾坐镇,温氏一族才保得安宁。人人都觊觎南臻温氏的权力和财富,却也都不敢轻易动歪心思。 魏平霜奉夏帝之命,除了监视李熏渺,还有来探查温迹吾生死谜底之意。若传言为真,那这朝堂,便可变天了。 他欲再踏前一步,却察觉到身后动静。僵硬地转过身,他的背后站着一美妇人。 美妇人凤眸笑意不止,温和地看着魏平霜。 魏平霜跪地。非他窝囊,而是眼前这位夫人身份太过特殊。牵连着温氏,牵连着……岐国皇室。 低头间,魏平霜想到岐夫人与温迹吾的关系。 当年岐夫人有孕,因着岐国皇室隐秘的传言,外人包括朝中人暗中说着皇室内部乱到极致,弟嫂之间,兄妹之间。其中就有岐夫人与她的兄长,当时刚刚即位的岐皇。 温迹吾没说什么,护着岐夫人,以一手之力叫那些大臣乖乖闭上了嘴。 这样思索着,岐夫人已经走到他面前。抬脚,那双精致的鞋踩在魏平霜按在地面的手背间。 “夫人?”魏平霜抬头。 岐夫人没回答,一双凤眸冷至冰霜。 “谁给你的胆子?”她垂眸,眼神漠视着地上跪立之人,仿佛这人只是一只虫蚁。 箬箬的事已经够叫她心绪烦闷,谁知又跑来个夏帝的走狗,狗吠到了她夫君门前,也阻碍她打算即刻去找箬箬的脚步。 魏平霜态度乖顺,巧妙转移着话题,他道:“夫人安好。” 先让一步岐夫人又如何,待他证实温迹吾已经死去,岐夫人与他的地位便会翻转过来。彻底,翻转过来。 岐夫人移开了脚步。 魏平霜在等待机会,等了很久,见岐夫人身边没有旁人,也未有要来人的迹象。他快速起身,然后朝那扇紧闭大门奔去。 岐夫人罕见地慌了神,可速度怎能敌一个瞬间爆发的男子。 “夫君!”岐夫人喊道。 魏平霜已经推开了门,一直说温迹吾修养在此楼中,若是无人,便可证实了南臻温氏的隐瞒。 扫过屋中一切,魏平霜嘴角慢慢上扬,岐夫人已经无力捂面蹲下。 下一刻,却见魏平霜面容僵住,一种不可置信间,岐夫人也瞪大眼睛。 靠椅上斜倚着一人。那人手揉着眉心,面具下的眼神看过来,让魏平霜心生胆颤寒意。这是上位者的威严,只一眼,便叫刚刚得意的魏平霜失了气势。 但慢慢他回过神来,眼前的温迹吾带着面具,谁能知不是别人假扮的呢。 魏平霜一步步靠近,朝着暗影下的温迹吾走去。 可谁知温迹吾自己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诡艳的脸,此刻长发遮住一半面容,如茶弥般,不敢见得天人。 是了,魏平霜又立马跪下,表示认错。他只确认了一个事实,温迹吾还活着,还活着啊。 可魏平霜又小心抬头看,那向来高傲严肃的温家主,曾经那张艳丽的脸被温迹吾的冰冷制住,没人敢欣赏他的面容。而今放下所有,久病中微处弱势的温迹吾果然如传言中,完美似仙人。 “还不滚?” 椅上的男人发出声音,让魏平霜一愣。 “臣,这就走。”魏平霜行礼,然后退下。 他带上门。 门慢慢和上,缝隙中,岐夫人的目光与门内的目光对上,最终变为黑暗,门彻底合拢。 温金瑶那边,等了足足一日,岐夫人依旧未来示好。这不符合以往规律,通常不超过一日的。 静女也觉得奇怪,直到收到消息。岐夫人身边的熏香换了种类。 温金瑶还在疑惑,而静女心中却渐渐明朗。她差人又将岐夫人房中的熏香暗暗换回原来之物。 岐夫人回到房间时,也靠在椅上,她想起一面之见的温迹吾,她那多年再未见过一面的夫君。只是鼻尖香气四溢,似乎,又换回了原来的香。 岐夫人皱眉,她闭眼,脑海中浮现种种。箬箬是桓虞的女儿,她就是真实的,箬箬不会是苏晚口中一道梦魇,一道幻境。 香气慢慢带着她,却思索到与温金瑶曾经称得上愉悦美好的记忆。 “祖母,祖母……”那个小女孩道。让岐夫人沉浸在这种回忆中。 瑶瑶,箬箬,瑶瑶,箬…… 而箬箬此刻正被苏晚牵着,两人向停靠在府门前的马车行去。 有仆从正极力劝道:“再等等吧,苏姑姑,夫人马上就要来了,再留一会儿吧。” 苏晚没说话,箬箬抬眸看她。 苏晚低头,笑着摸摸箬箬的脑袋,“箬箬乖,我们出发去岐国。” 箬箬乖巧点头。 岐夫人此刻于黑暗中思索万千,她的思绪杂乱。 箬箬是桓虞的女儿,那桓虞知道这件事吗。她无法挽留箬箬,但桓虞呢,他或许有办法留住这孩子。 岐夫人睁眼,她要告诉温梦璋,告诉他,他有一个女儿。 于是岐夫人起身,往温梦璋院中走去。 第66章 岐夫人脚步匆匆。 脑海中那道属于箬箬的小身影浮现。 那个总是跟在温金瑶身后的,有些木讷,有些倔强,又极其懂事的小女孩。 那个曾经哭着唤祖母的女孩。 那个狼狈从水池中自己爬起来,笑着道没事的孩子。 那个她一步步推开,却真的离她越来越远的,箬箬。 岐夫人头上步摇晃动,越来越快。 箬箬唤了别人为祖母,可明明,她才是她的祖母啊。 她要找回她的小孙女,她要找回她。 头脑昏昏涨涨,鼻尖还残留刚刚于房中闻到的香。府中的侍从侍女们只见岐夫人跌跌撞撞走着。 终于到了温梦璋的房门前,岐夫人站住。 她想抬起手敲门,手上却如同覆了千斤重。她的头痛欲裂。 她终于忍着疼痛,抬手敲响了门。 旁边却走出一个女童,她敛眸站定,穿着矜贵,举止投足皆是高傲姿态。可她此刻放下傲慢。温金瑶向岐夫人走来,弯腰试图拉住岐夫人的手。 而奇怪的是,已经厌恶温金瑶的岐夫人并未拒绝。 见岐夫人没有拂开她,温金瑶浅浅地微笑。随她而来的是身上带着的那股香,香味如同散不去的迷烟,钻入人的鼻腔。 “祖母,和我一起走吧。”温金瑶示弱,一副我见犹怜。 房外传来敲门声,温梦璋察觉到,转身看去。 他打开门,视线中鸟落花枝,欢快啼鸣,而门前却已不见一人。 “箬箬?”岐夫人对着身旁的温金瑶笑。 拉住岐夫人一只手的温金瑶脚步霎时滞住,她面部表情僵硬。却忍住情绪,回头顶着箬箬的名字,乖乖唤了一声祖母。 岐夫人听后似乎很激动,她眼眶渐渐通红,道: “祖母的囡囡,原来还是回来找我了,囡囡没有不要祖母,没有不要。” 温金瑶心里听着不是滋味,衣袖摆动间,她也嗅着鼻尖淡香,只希望快点去找静女,问清楚是哪一步出了问题,竟能让岐夫人把她当做箬箬那个低贱的小奴婢。 再次进了岐夫人房间,温金瑶掀开金丝纱隔帘,将岐夫人扶到卧榻上。她手轻轻放置在岐夫人的太阳穴处,替她按着。 岐夫人皱着的眉头开始舒展。 温金瑶停住,道:“祖母,我去点香。” 拨开香炉上的雕花盖,温金瑶冷眸看着炉中比以往更加过度分量的香灰,顿了顿,看向里间纱帘透出的岐夫人身影。 末了,她手指抖动装有粉末的香瓶,还是继续添上。 药效减弱的话,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加大剂量了啊。 好不容易应付完抓着她手不放,一直唤她为箬箬的岐夫人,温金瑶终于摆脱膈应,扑进静女怀中。 “阿母。”温金瑶撒娇,言语中是气愤,“您知道吗?祖母已经糊涂到把我认作箬箬。” 以往温柔的静女这次却没再安慰怀中女童,而是道: “那你就装做箬箬,让她把你当做箬箬。而且,要保证不漏馅。” “阿母?!”温金瑶声音上扬,从静女怀中抬头,不敢置信自己的母亲会说出这种话。 可静女一句话,让温金瑶彻底没了死犟的气势。静女说: “瑶瑶,如果岐夫人知道她眼前的人是温金瑶,而不是箬箬,她还会像刚刚那样继续对你好吗?” 温金瑶沉默,转头看向桌旁的一大堆珍奇异宝。岐夫人说,它们是属于箬箬的,给她最可爱的小孙女。 “你想把一切都还回去?” 静女话中有其他意味,指的不单是桌上那些映照在灯火中发亮的珠宝。 温金瑶眸光注视桌旁很久,一串璎珞项圈半串垂落在桌沿,她摇头,再次重重摇头。 苏晚牵着箬箬站在马车前等了好久。从白日等到如今夜晚。 岐夫人派来截人的仆从手中举灯,脸庞落下阴影,思索中,如今便又有一个理由拖住这一大一小了。仆从道: “苏姑姑,夜晚行路不安全,还是明日再走吧。” 苏晚皱眉,眼神冰冷看向仆从。 “你说公主很快就来,非要阻我,于是,我便在这里等了一日。” 仆从哑言,只能呐呐道:“是这样的。夫人……” “公主来不来不重要,我只知是时候该走了。” 苏晚蹲下摸摸箬箬的脸蛋,然后将她抱起,抱在怀中起身站立。 岐夫人说过,一定要拦住苏晚,不能叫她带着这女童离去。见眼前一幕,仆从一时间慌张。 这慌张只持续这一刻,下一秒,便见府门中走出一队人。 仆从大喜,转头看向苏晚:“是夫人来……”话未来得及说完,就又见苏晚眼眸震惊。 再之后,出来的这队身形健壮的侍卫们从苏晚怀中夺走箬箬,按住她的肩膀,将奋力挣扎的苏晚成功用手压制。 “小晚,小晚……”箬箬被其中一个侍卫从高处扔在地面。摔得极疼,她哭得撕心裂肺。抹去眼泪间想找苏晚。 “放开我!”苏晚吼道。 “箬箬,箬箬乖,我在。”苏晚只能这样做徒劳挣扎,安抚处于极端害怕情绪的箬箬。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那人走至府门下灯火灼灼处,苏晚才看清那人的脸。 温金瑶端着一脸温柔笑意,就这样看着这里的脏乱局面,莫名让苏晚心生起寒意。 “给我把她的手摊开。”温金瑶道。 下一刻,侍卫便拽起跌落的箬箬,抓住她的手掌。 “偷了我祖母的药,是不是该还回来,你说呢?小、偷。” 温金瑶昂首,示意侍卫们动作。 “我们该如何做,金瑶小小姐?”侍卫长问。 温金瑶一脸惊讶表情,她道:“这也不明白吗?我说,叫她还回来啊。” 药已经涂抹到过手上,还怎么还回来。稍加思索一番,侍卫长下令。 箬箬的手被按住,那已经结痂的伤口,现在探来一只成年人的手。手触碰到伤疤,然后,将它一条,一条撕开,从皮肤剥离。 苏晚疯了,她努力去挣脱束缚,却只能见箬箬因疼痛不断颤抖的身体。 “她才四岁啊,她碍着你什么了?!温金瑶,她碍着你,什么了……”苏晚彻底红了眼眶,她看向温金瑶,发疯般地询问,最终只化为无力。 是她错了,苏晚整个人如同也被剥了灵魂,她今日早该带箬箬快些走的,是她,害了箬箬。 “咦?”温金瑶弯腰,惊讶出声,“你这小奴婢,为何掌心处有这样漂亮的印记,像桃花瓣?” “小,小姐。”箬箬嘴唇苍白,额头大颗汗珠落下,她声音很小声,细弱得快要听不见。 温金瑶没说话,只凝眸看着箬箬,似在审视什么东西。 “毁了吧,你这卑贱东西,怎配拥有这样好看的印记。”话落,温金瑶起身退后。 她冷眸看向侍卫长,叫他继续动手。 侍卫长知,温金瑶不过是又找一个理由来磋磨这可怜的女童罢了。 而另一边,苏晚早已传信,让她离得最近的兄长来接她和箬箬。 苏晚在信中说,箬箬是个很乖的孩子。 读到这封信的大哥正于军中任职,时任镇东将军,他对苏晚的大嫂笑道: “那我们去把小晚和箬箬接回家。” “等等。”她大哥打算立马动身前往大宁朝,却被妻子叫住。 苏晚的这位大嫂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话语不停道: “对了,记得给箬箬准备些漂亮新衣。我准备些,你去的路途也准备些。 “箬箬四岁,四岁吗……那玩偶,玩偶也应该要准备些。” 而苏晚的大哥也像是想起什么,道: “先别告诉家中那些毛头小子,要是他们知道要来个小妹妹,估计得期待翻了天。” 大嫂道好,笑着摆手叫他快去接小妹和箬箬回家。 谁都无法理解,岐国权贵苏家一门竟都是些男儿,到了苏晚这一代,才出这么个苏夫人拼尽全力和运气生下的幼女。 在苏晚之前,苏夫人已经替她生下十一个哥哥。而苏晚的哥哥们呢,这么多年要么不成婚,要么成婚后,按苏老太爷的说法,就是不中用,只生下了些调皮的毛头小子。 苏晚告诉箬箬,你是个好孩子,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可是小晚,你骗箬箬,箬箬只是一个会带来灾难的坏孩子。 女童被人随意丢进了暗无天日的房间,一些杂草接住了箬箬,让她不至于太疼。 他们分开了箬箬跟苏晚,美名其曰,怕两人不安分。 箬箬的瞳孔再次失去色彩,她抱住身体,在黑暗中颤抖。偶尔有些吱吱的叫声,应该是有小老鼠来拜访吧。 女童的手掌鲜血不止,没人会来救她。她蹲在地上。 鲜血染红稻草。 草根被女童摆放成小人形状。 箬箬说,这是箬箬的阿父。 这是箬箬的阿母。 这是箬箬。 这是,小,晚。 可箬箬连累了最好的小晚。小晚,箬箬才不是好孩子,箬箬不该……活在这世界上的。 岐夫人悠悠醒转时,发现温金瑶守在她身边。 岐夫人小心道:“箬箬,唤我一声祖母吧。”对待她的囡囡,她向来卑微,她怕眼前好不容易找回的小孙女又要离开她。 一旁仆从疑惑,嘴快间一个不留神,奇怪道: “夫人为何叫金瑶小小姐……箬箬?” 温金瑶保持得体的表情在这瞬间破裂。 岐夫人愣住,看向温金瑶。 看向她的,箬箬? 第67章 “祖母。”温金瑶拖长尾音,撒着娇,“您不记得我的小名了吗?” 岐夫人愣住片刻,随后笑道:“是这样吗,祖母一时没记起,糊涂了。” 温金瑶点头:“是这样。” 祖孙俩之间一派和谐的对话,让刚刚嘴快的仆从心沉到了谷底。他全身隐隐发抖,不敢再言语。 谁都没注意,温金瑶在与岐夫人说话间,侧眸凝视了仆从好一会儿。 “祖母,您好好休息。头还疼吗?”女童转眸,一副关切姿态。 岐夫人叹气:“不必忧心我,今夜夜已深,祖母的箬箬快回房睡觉吧。” 温金瑶某一刻沉下脸,但未让岐夫人发现时,她已换上甜美笑容。她道:“好,箬箬,听祖母的。” 箬箬二字在口中,犹如一恶心之食,让温金瑶厌恶,却不得不吞咽下去。 而现在,她也不打算真的回去睡觉,而是去处理箬箬那个贱坯子。临走前,她对守在门前的侍卫长说:“刚刚那个仆从,你知道该怎么做。” 侍卫长看向里间,那仆从还在不住发抖,眼神也看过来。刚好对上,又瑟缩的立马移开。 温金瑶笑,带着一种耻笑意味,她踏着木屐,矜持地小步离去。 路上,她走至长廊间,却突然站住。黑暗长廊的灯光外,温金瑶看见了一人,而那人,也看见了她。 双方对视,李熏渺道: “请问,你看见苏晚姑姑和她身边的那个女童了吗?” “没有哦。”温金瑶摇头,一脸好奇道,“你是在找她们吗?” 李熏渺没回答,她看着温金瑶,似乎在判定她的话语真假。 “唉,我是真的不知道,不然我就可以告诉女郎您了。”温金瑶语气失落,像是真的在遗憾。 “那我再找找吧。”李熏渺说完,继续提灯向前。衣裙光影落在地面。 温金瑶看着那道渐渐走远的光影,出神敛眸。 行至关押箬箬的暗室时,温金瑶叫仆从拿来,举了一只蜡烛进去。 黑暗孤寂的房间终于被光填满,也终于看见那个蹲在角落的女童。 “你在干什么?傻瓜。”温金瑶上前,踢了踢那堆杂草。箬箬摆放的小人模样顷刻毁灭。 箬箬抬头时,让温金瑶吓了一跳。 她见到这个卑贱的小奴婢瞳孔无神,却弯起嘴角,冲着她笑。笑得甜美,笑得……可怜。 下一刻,箬箬的泪珠不停地流。 曾经的金瑶小小姐很好很好,她给她穿漂亮衣裳,她带着她玩小球,她带着她野炊放风筝。箬箬不明白,是谁换走了那个金瑶小小姐。 温金瑶蹲下身,目光落在地面上铺着的一滴滴血迹上。再看箬箬的双手,便不难猜出来源。 在箬箬的惊讶中,温金瑶抬手拉起她的手。像以往每一次握住她那样,这一次,温金瑶又牵住箬箬的掌心。 她不嫌弃这血淋淋的接触,两只手,一只白皙光洁,一只布满伤疤血痕,就这样紧紧相握。 温金瑶长而锋利的漂亮指甲嵌入箬箬的血肉中。这次没有了伤疤和皮肤的阻挡,指甲掐出入骨的疼痛。 “好好当我的替身不好吗,箬箬?”温金瑶发问,像是一个平常午后的惬意,她笑道,“为什么呢箬箬,为什么还想抢走我的位置,抢走我的东西呢。啊?” “箬箬没有,箬箬不想。”女童答,冷汗沾满了额间湿发。 岐夫人是金瑶小小姐的祖母,岐夫人爱着金瑶小小姐,箬箬没有想,从没有想抢走属于金瑶小小姐的爱。 “惯会骗人。”温金瑶起身,垂眸俯视。 “把你的掌心摊开。”她拿起放置一旁的烛火,对箬箬命令道。 女童掌心摊开那刻,已经称不上什么好肉,温金瑶被恶心得一阵皱眉。那曾经被苏晚呵护涂抹上药的皮肤,此刻再次溃烂恶化。 温金瑶眼中,箬箬掌心原本的桃花瓣胎记也已被这伤疤完全掩盖。 默了一会儿,温金瑶抬步打算离去。却听见箬箬无力地祈求,“小小姐,可以把烛火留下吗,求您。” 箬箬在颤抖,她怕黑暗,怕只有黑暗,只有寂静,怕那些寂静中不断窜来窜去试图咬人的老鼠。 “你要它吗?那给你吧。”温金瑶低头将手中烛火吹熄。烛光灭掉时,只留一道歪歪扭扭的空中白烟。 门被关上,箬箬没有火种去点燃,只能爬过去握住已经被熄灭蜡烛的身柄。 女童的额头发烫,苏晚之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 箬箬啊箬箬,箬箬知道自己是个胆小鬼,箬箬好想好想小晚。 夜晚过去后,待到白日,这间暗室依旧黑暗一片,没有窗,没有光,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原来有时,白日也可以成为黑夜。 小晚说,不要怕黑啊箬箬,念念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晚,你念一念,遇到黑夜时,就像我陪在你身边一样。 小晚,小晚,小晚…… 女童蜷缩着,额头发烫,身体却冰冷万分。没人会像苏晚一样,义无反顾,一而再再而三救她,爱她。 没人告诉箬箬,会有的。 路途遥远,苏晚的兄长自知不能早到,便又传书,托距离南臻不远的岐国质子谢沅先行接人。 当年两国签订协议,岐国皇室自然不愿交换皇室血脉,为退一步,便选了当时世家谢氏尚在襁褓的嫡子谢沅为质。 但谢沅向来混不吝,岐夫人离开上京,他也跟着离开,来到南臻族地附近。 谢家的势力不容小觑,而岐皇因选谢氏嫡子为筹码,平时对谢家也多加包容,可以说谢沅此人待在大宁,有岐夫人暗中照拂,还有谢氏一族的名头跟在身后,过得日子万分肆意潇洒。 潇洒中却也无聊,是以苏晚的兄长传书,叫他去寻到自己的妹妹同一个小女孩时,他自然乐得接下这桩差事。 谢沅带人来到温氏府邸,递了拜帖。 他递给岐夫人,却被温金瑶拦下。 看到帖中来意,要寻苏晚和箬箬,温金瑶瞳孔放大。 谢氏子,那虽为质子,却身份尊贵的谢沅,为何会与苏晚箬箬那两个奴婢扯上关系。 谢沅却没管,他来前已经派人暗中查了一番,也觉得古怪。以往每日都会出门的苏晚抛弃习惯,已经好几日未出过府门。 见到一个女童昂着首,叫他不要进时,谢沅笑了。 年轻男子脚步步步上前,登上台阶。 温金瑶慌张,道:“你知道我祖母是谁吗?” 谢沅笑容加深,道:“岐夫人?” 温金瑶稳定下心点头。 谁知谢沅来了句。 “你靠岐夫人给你底气,那很不巧,我也,靠呢。” 温金瑶见眼前男子难缠,于是道:“你想找苏晚和箬箬那两个奴婢吗?” 谢沅听后皱眉,嘴角勾起:“谁告诉你,她们只是……奴婢?” 第68章 温金瑶呵呵一声:“难道不是吗?就是两个,一辈子只能伺候我和祖母的,奴、仆。” 温金瑶字字用力。 谢沅凝眸,“岐国以池苏氏,未听说过吗?” 温金瑶退后一步,表情凝固。她听说过,当然听说过大名鼎鼎的以池苏家。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温金瑶咬住下唇,看向谢沅。 谢沅步步紧逼,最后跨过门槛,与温金瑶擦肩而过。 苏晚,苏晚,她姓苏…… 谢沅身影远去,只留下一道余音。 “你很无知嘛,竟敢说苏家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幼小姐是一个,奴婢? “况且你自己的身世,该是如何呢。你待在温家,很自得?” 谢沅的话语如同利刃,一点一点刺穿温金瑶的心,刺穿她心中最不想提及的,略带卑微的,身世。可箬箬那个小东西命真好啊,竟然傍上了苏晚。 谢沅找到箬箬和苏晚时,已经有人先一步找到了她们。 李熏渺指尖扣动药瓶,一点一点将药粉敷在箬箬的伤口处。 箬箬偶尔因疼痛瑟缩,意图收回手掌。李熏渺抬眸看她时,她又傻傻地对着李熏渺笑。 是一个很单纯可爱的女童,头发旁扎着两个双髻,各绑上一条纤细的大红色发带,垂落两侧肩膀。 苏晚已经带着若若重新清洗,换了漂亮的襦裙。此刻她蹲下,轻轻为箬箬擦着脸颊的伤口。 不管怎样,今日她都会带着箬箬离开。上回为等岐夫人拖得太厉害,才让温金瑶有机得逞伤害这孩子。 “疼吗?”李熏渺摸摸箬箬的头,语气温柔。 箬箬跟以往一样,下意识摇头。可在见到苏晚温暖的目光后,她又点头。 苏晚欣慰,有她在,从今以后,这孩子不必再去刻意忍耐。苏家的孩子有家族撑腰,向来不需怕任何人。 谢沅来时就见到这一幕。小小可爱的女童踮脚靠近,害羞地笑着亲了一口在李熏渺脸颊。她小声说: “谢谢,谢谢姐姐来救箬箬。” 一片黑暗中,箬箬失血,唇色苍白地倒在杂草堆上。门被推开后,黑暗中穿进一束光,箬箬见到了那束光,那束温柔的暖光,让她的唇色染上阳光明媚的暖光。 “不谢。”李熏渺起身,拿过纱布仔细为箬箬缠上,“好好保护这双手,会好的。” 脸色苍白的箬箬点头笑,一旁的苏晚也笑。 这样的恬静和睦中,竟让来到的谢沅愣住,他竟觉得治愈,而恐于去打扰。他的家人在他还在襁褓中时便将他舍弃,送来了大宁朝做筹码。眼前这般温馨,他似乎……还从未体会过呢。 “小沅?”是苏晚先看见了他。 谢沅没再沉浸思绪,他快步走过去,见身后随从没跟来,转眸示意。 随从手上提着几个大包裹,谢沅接来,将它们打开给苏晚和箬箬看。 “小晚姑姑的阿兄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看,我都一一准备了。 “衣裙,玩偶,小姑娘惯喜欢的头饰,团扇,驱虫香……嗯,还有填肚子的糕点。” 谢沅准备的很多,并且对此感到满意。谁都不会有他想得周到。 马车一路会行去岐国,而炎夏路途苦热乏闷,躲热的扇,驱蚊虫的香,果腹的食物,各种各种,他都尽量置办。 “我兄长托你来吗?”苏晚说着,蹲下身将箬箬抱起。女童很轻,抱起来像一团云,让苏晚莫名心疼。但没关系,以后她会把箬箬养得很好。 谢沅点头,转眸看向苏晚怀中乖乖的女童。 “你好啊。”谢沅弯下腰,他生得一副风流桃花眼,表露善意时极有亲和力。 箬箬现在极为虚弱,眼睛半睁半不睁,但还是顶着疼痛对谢沅道:“哥哥好。” “你的手,是谁弄的?”谢沅问。视线中,血淋淋的,白纱布缠绕依旧无法抑制鲜血流出。 没人回答,可答案已经很明显。 谢沅看向苏晚,又道:“是公主收养的那个养孙女弄的吗?” 苏晚知谢沅这样子已经是打算要做些什么,可她沉默,并不想去阻止。 谢沅可以不守礼,可以不遵守世家大族的规训。相反作为质子,就算他看着长废掉也没人会说什么。这位谢氏的嫡子在被送出的那刻,就已经相当于与谢氏家主位除名。 很多人都说谢沅心狠,甚至骂他是个畜牲。比如现在,他当着众人的面,让随从将温金瑶按跪在地。 在谢沅这个畜牲眼中,你伤害了我,那我为什么不能等价还回去。这很公平不是吗。是以他叫随从将温金瑶的手掌摊开。 他敢来南臻温氏找人,就已经提前思虑过准备。他身边跟来的随侍不止一个,且都是他雇佣多年在战场浴血厮杀活下来的将士。 温金瑶疯了,谁敢这么对她! 谢沅只是垂眸笑,他道:“我敢。” “你不知我祖母有多爱我吗?” “岐夫人啊。”谢沅装作苦恼皱眉,“我不明白,公主为何会爱你这样一个肆意伤害他人的坏孩子。” 温金瑶只试图拖延时间,让刚刚离去的侍女尽早报信,等岐夫人来救她。 “你小心,我可是温氏未来的家主!”温金瑶发丝散乱,看见谢沅随侍手中执的板子朝她靠近,慌不择言。 到底心智还不成熟,没有听见周围的吸气声,没有感受到周围的噫嘘。 谢沅没有下令停下。 温金瑶见极厚的板子快要落在手心,立马尖叫,再也没了往日刻意营造的矜贵有礼。 苏晚已经带着箬箬出府,是以当谢沅说: “你没想过你当初对那个孩子时,她也会痛吗?” 温金瑶四处张望也没能看见人。 箬箬,箬箬?提到这两个字,温金瑶觉得好笑,她道:“我为主,她为仆,主人惩罚不听话的奴仆有什么错。是她先想抢走我的东西。”还真的……差点真的抢走了。 温金瑶委屈,说着说着泪落下。 谢沅平静,他抬手落下,随从手中的板子也重重落下。 “啊!我祖母不会放过你。”温金瑶痛呼。 谢沅啧了一声,道:“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的靠山是岐夫人,我的,也是呢。” 说什么都没用,温金瑶只能咬唇忍痛,祈求她的祖母快来救她。 而岐夫人这边,她思来想去,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事。 那时她站在门前,要去找桓虞,然后又被箬箬拉走了。她是要找他说什么事呢。岐夫人莫名觉得脑海中蒙了一层雾。 “小晚,小……晚?”待到唤出这个名字时,她才发觉以往侍候在身旁的苏晚已然不在。 这四周空无一人,寂静一片,岐夫人敛眸。她本来想找苏晚问问,她当时到底要对她子桓虞说些什么。 房中的香薰快要燃灭,恰好这时一女侍走进,手捧香瓶打算添香。 岐夫人问起女侍苏晚去处,女侍不确定地答:“苏姑姑吗?恐怕现在已经离开了?” “她要去哪儿?为何不在我身边。” 女侍低首道:“苏姑姑她,要带着箬箬回岐国了。” “箬箬?”岐夫人把这两字在口中反复默念,却涌出一阵心痛酸楚,很奇怪,一种极其怪异的痛楚。 她拿手拥住心口。一直观察岐夫人状态的女侍连忙上前。“夫人,可是又头疼了,多点些香吧,可以缓解。” 说着女侍起身,岐夫人抬手道:“不必。” “箬箬,箬箬不能离开我。”那是她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孙女。岐夫人红了眼眶。 屋外匆匆跑进一人,来到时便在岐夫人面前跪下。她道:“求夫人去救金……”箬箬。 “求夫人去救箬箬小姐。”临到最后,温金瑶的侍女终是及时改口,面色着急而慌张。 岐夫人自然是随温金瑶的侍女而去,披着一件薄衫,神情紧张地去寻她的囡囡。 途中遇到一条岔道,一条通向温金瑶所在的大堂,一条通向箬箬所在的府门外。 苏晚抱着若若登上马车,箬箬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苏晚将她捡回,然后生长了四年的偌大府邸。随后埋首进苏晚怀中。 温金瑶的侍女领着岐夫人,目的明确,往大堂的方向赶去。她带着岐夫人去找她的孙女。 苏晚上车坐好后,将箬箬搂在怀里。 “可以,启程了。”她最终道。 岐夫人还在努力奔跑中,因为侍女说她的囡囡遇到麻烦了。被人无端伤害,受到彻骨疼痛。囡囡是被她娇养着呵护的花朵,怎能受到这样的伤痛。 岐夫人奔向她的小孙女,而马车的车轮开始滚动。 突然岐夫人跌倒,在磕向地面时,却被一双手扶起。 “母亲?”温梦璋疑惑。 李熏渺也站在一旁,与温梦璋一起看向如此慌乱的岐夫人。 那个向来高傲,不可一世的岐夫人何时会如此失态,乱了发丝,仪容不整。 “桓虞,桓虞,快去救箬箬。快去救你的女儿。” 温梦璋笑:“母亲,您糊涂了。” 可岐夫人抓住温梦璋的衣袖,“你有一个可爱的小女儿。她乖巧可爱,她。她。” 岐夫人说着说着泪流下,脑海中浮现出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岐夫人说:“桓虞,她是你年少失踪时,与那女子所生的孩子。” 温梦璋怔住。 第69章 “母亲。”温梦璋叹气,声音温润,无可奈何。 他道:“我何曾来的孩子啊。” 岐夫人说:“在我梦中,那个乖巧的女童……” 梦中。岐夫人恍然回神。 “你不信是不是,桓虞,就因为……它只是个梦?”岐夫人追问,她此刻眼眶通红,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温梦璋没有说话。 “阿兄?”李熏渺看向温梦璋,而温梦璋也转眸看向她。 一切便尘埃落定。 岐夫人拂开温梦璋的手臂,愤恨道: “桓虞,我儿,你为何就是不信。” 温金瑶的侍女在一旁着急,她小声提醒:“夫人,箬箬小姐正被人打板子呢。” 岐夫人终是放弃劝说,看了一眼温梦璋后,转身抬步疾行。 “阿兄,你的女儿,是箬箬?”李熏渺抬眸。 风吹地面杂草,滚动一层波浪,再刮过屋顶冰凉的青瓦。 温箬,那个遗腹子,……你不听话,我就……对她下手。 无数威胁的声音在李熏渺耳边响起。 最后一眼,“渺渺!” 李熏渺倒在了温梦璋的怀中。 而温金瑶此刻也倒在赶来的岐夫人怀中。她眼角带红,分外可怜。 岐夫人蹲下身,衣裙曳地,沾染微微尘土。可她未在乎分毫,只关心着怀中的女童。 “箬”岐夫人刚发出这个词时,便被温金瑶打断。 “祖母。” 岐夫人愣住。 温金瑶瘪着嘴:“瑶瑶好疼。” 岐夫人看向女童伸出的手掌,已经破皮流血。谢沅说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便也真的没有参假。 岐夫人半抱着温金瑶在怀中,抬头看向谢沅。这个她向来疼爱的小辈。 温金瑶观察着这两人眼底的交流,一时间也看不明白岐夫人对谢沅的态度。 但她知,如同一场随时可能被拆穿的笑话般,现在谢沅可也在场,谢沅知道箬箬的存在。若是刚刚让岐夫人对她喊出了箬箬的名字,叫岐夫人得知她不是真正的箬箬,那一切便都毁于一旦。 说起箬箬那个卑贱的小奴婢,现在恐怕已经同苏晚离开了。走得越远越好,温金瑶敛眸,只道箬箬走得越远便越好。 温金瑶不知,谢沅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刚刚岐夫人口中的“箬”一字,还未说出口,便被温金瑶打断。 口中的箬箬是叫谁呢?岐夫人关切地对着温金瑶,很明显,还能是在唤谁呢。 谢沅脑海中慢慢浮现一个惊人的猜测,温金瑶一定在隐瞒着什么东西。甚至是,她在装作那个可怜的小女孩,箬箬。 谢沅嘴角弯起,道:“夫人不知这位金瑶小小姐的威风吧,习得书卷,知书达礼的温小姐,总是暗暗欺负一个小女孩。” 可谢沅说着,岐夫人却垂眸看向温金瑶的掌心,道:“囡囡乖,等会儿就不疼了,祖母为你出气。” 谢沅知,岐夫人不知是何原因,已经过于疼爱这个养孙女。 温金瑶此刻得意,抬眸见谢沅,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看吧,这就是得罪她的下场。 但谢沅不畏,他气淡神闲,仍继续道: “这位温小姐,总是欺负一个叫箬箬的小女孩。”他在“箬箬”二字上加重语气,犹如晴天霹雳,打在温金瑶的心头。 温金瑶的笑容僵在脸颊,瞳孔落在谢沅那不断张合的嘴角。箬箬,箬箬,现在这刻,谢沅在岐夫人耳边不断提及这两个禁忌的字。 岐夫人拥住温金瑶的手松开,而温金瑶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疼爱自己的祖母站起。岐夫人问谢沅,这是什么意思。 谢沅知自己是真的猜对了,原来真的另有猫腻在这和睦的祖孙间。 “瑶瑶,就是箬箬啊,我的箬箬。”岐夫人笑道,向来高傲的脸,此刻有疑惑,却也笃定。 温金瑶轻轻挥了挥衣袖,待鼻尖闻到那股香时,竟也慢慢放下心来。 只要谢沅识相,不刨根问底,此关便可得过。毕竟岐夫人始终还是更喜欢她这个孙女的。 已经做了多年的祖孙,岐夫人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就一直做下去吧,温金瑶眯起眼睛。她绝不会允许这意外发生。 香的扩散,自下而上,顺着空气蔓延在空间。谢沅吸了吸鼻子,随后皱眉。 “公主。快把这位温小姐带去浴房吧,一股难闻的味道。”说完,谢沅佯装打了个喷嚏,眼中嫌弃意味不言而喻。 香味恬淡,甚至透着丝丝甜味。可在谢沅口中,就变成了恶臭无比。 温金瑶更恨谢沅了,这个伪善男。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胡搅蛮缠,胡言乱语。 “夫人的箬箬吗?”谢沅垂眸,“我只知一个叫箬箬的女童,她跟着她的祖母在刚刚已经离去。” “我的箬箬,祖母的囡囡,瑶瑶就是我的箬箬。” 岐夫人的头又开始疼,比以往疼百倍千倍,仿佛什么快要冲破桎梏,冲出她的皮肤,她的脑袋。 见此,谢沅已经大致明白情况了,他继续添油加醋: “箬箬的祖母可不是您,她已经跟着苏晚离去了。箬箬叫苏晚祖母的时候,声音可甜,小小的软乎乎的一个人,抱着苏晚撒娇。” 岐夫人抱住头,再也不见以往高贵模样。她狼狈,似乎察觉自己的不对劲。 她凭着本能,冲出门外,脚步匆匆,想去追一辆已经走远的马车,去找回一个不可能再爱她,再依赖她,再唤她祖母的人。明明在梦中,她的箬箬那样可爱。那颗她捧在掌心的……永世珍宝明珠。 箬箬的名字总是出现在耳边。 温箬。南臻温氏那个逐渐成长的小女君。 裴羡安下朝来到这囚禁女子的冷宫,他说,他愿意留着温箬,是因为李熏渺在乎。 可他在骗她。温箬的存在,向来不是裴羡安一人可动的。 朝野上下无不敬畏,就算温梦璋不在了,可他的遗腹子还在啊。那个生母不详的……遗腹子。 没有任何人知道南臻小女君的生母是谁。 她的父亲是上一任帝王,新一任帝王与她父亲有蚀骨之仇,而她,虽年幼,现在却依旧能安稳坐于家主高位。 过去种种。小治看着陛下与冷宫中的皇后。 皇后不愿多给陛下一个眼神,陛下他,只会暗中瞒着皇后,更加变本加厉做些针对温氏的事。 过去经年,小治仍会想起当年战场。 说来可惜,那位大人,到死都不知自己有个女儿。 小女君长大,至及笄礼时,裴羡安安排了个浪荡公子去接近小女君。 小女君人如她父亲般冷漠,看似温情,实则无情。 宫宴上,小女君强撑着跑进那道冷宫。她知,里面住着的娘娘曾是阿父的旧识。 少女红着面闯入,人面如桃花般娇艳。却素来穿着淡衣。 裴羡安知道那公子不能成功,他也并不在意这结果。因为他会趁机,在宫宴,抓住南臻温氏严墙松懈的那刻,哪怕一点点松懈,他都可毁了这位小女君。 让这位高贵的小女君委身他人身下。 李熏渺见到闯入的那个中药少女,裴羡安的话回荡在耳边。 那个遗腹子……你若不听话,我便……对她下手。 “你叫什么名字?” 阿母,我是箬箬。但那两字终究未说出口。 药以一种意外顺利的方式很成功地下了。两双目光对视。 “箬箬。”小女君答,“我是箬箬。”阿母,我来,找你了。 “是裴羡安下的药吗?”李熏渺握住手,身体因极度气愤而颤抖。 他想下药,用一个男人毁了箬箬。 寂静中,小女君潮红忍耐的脸。 阿母,我想来见您。就算冒险,也要来。 就算,玉石俱焚。 * 裴羡安和云桑到达南臻温氏族地时,他们所乘的马车恰巧与另一辆马车擦肩而过。 马车车窗趴着一个女童。一个有些怪异的女童,手心上缠满渗血的白绷带。止不住的血液,让白绷带变为红绸。 擦肩而过时,苏晚正拆下那一层层缠绕,为箬箬掌心换上新的白布。 女童裸露的掌心在那一刻被裴羡安看见。 多年前记忆回想。 在同样的位置,那块漂亮的胎记。 匆匆一撇,女童血肉模糊的掌心只依稀得见桃花瓣形状。 裴羡安没太在意,他回眸,只觉是自己过于多心。那花瓣胎记大约是女童的血肉翻出罢了,竟叫他看花了眼。 南臻温氏不可招惹,裴羡安带着云桑有礼在宅邸外等候。 宅邸内的李熏渺昏睡在床榻,梦中低语。 “是裴羡安下的药吗?” “是裴羡安下的药吗?” “是,裴羡安下的药吗?” 李熏渺额头冒着冷汗,双眉紧皱。 梦中,她一直重复:“是裴羡安,下的药。他怎么敢,怎么敢的!” “家主。”一侍女弯腰,侧耳倾听,半响她抬头回,“女郎说的好像是……裴、羡、安?” 温梦璋垂眸,就这样看着床榻上沉眠的女子。 外间不断传来禀告声。 “家主,那位裴羡安又在催促,我们要放他进来吗?” 侍女刚刚的话依旧在脑海中回荡,她说,李熏渺睡梦中依旧不忘念着裴羡安的名字。 就真的,那么爱他吗? 温梦璋闭眼。 终是道:“放裴郎君进府,带他,过来。” 第70章 脚步和缓,裴羡安走在温氏宅邸水榭间。 神秘的温家,多个百年积累的底蕴在他眼前展现。 一路的仆从有序恭敬,种种不起眼但异常珍贵的摆设。连云桑都看花了眼。 “所以,这就是熏渺姐姐抛弃夫君的理由吗?”云桑拉住裴羡安的衣袖。 “她什么时候抛弃我了?”裴羡安笑,“你还记得之前在群宿收到的那封信吗?她爱我,会一直,会永远地爱着。” 云桑哑言。她本意是想说,李熏渺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让裴羡安知道李熏渺的真实面目。 “可是夫君,那你……最爱谁呢?”云桑落寞问。 裴羡安垂眸,牵起云桑的手。他们两人的衣袖交缠,一同走过长廊下。 云桑不再说话。她莫名觉得,裴羡安只是把李熏渺看作他自己的所有物吧。可以不爱,但不能失去。 在通报过后,得到允许,裴羡安让云桑等在外面,他走进李熏渺睡着的那间卧房。 躺在床榻上的女子此刻面色并不好,似乎正陷于梦魇之中。皱着的眉未曾松开。甚至连脸色都变得苍白。 “你对她做了什么?”裴羡安失了理智,直接怒斥温梦璋。 温梦璋慢慢抬手,下一刻,侍卫便拥上前,将裴羡安按趴在地。 连山戚呵呵道:“裴侍郎,注意你的身份。怎敢这样同主公说话。” 主公,家主,文臣之首…… 裴羡安挣扎,可抬头望去,见到温梦璋看他如同看一死人的淡漠目光。心头突跳。 他们争的是同一个女人,可若不是李熏渺爱他,他怎么有资格同这位南臻家主争。 裴羡安尝试稳定心神,隔着不远的距离,看向卧榻上闭眼的女子。 李熏渺,爱他。 可是啊,她爱他,但她却生下了别人的孩子。 温梦璋,温家,女童。 这样一细想,裴羡安脑海中浮现刚刚马车相遇时的画面。那个有着疑似桃花瓣胎记的女童,会只是个……巧合吗。 念着那个女童,此刻府门外,岐夫人翻身上马,打算策马追去。 追出来的管家大惊问道:“夫人,您要作何去?” 岐夫人已经抓紧缰绳,声音冷淡道:“回岐国。” 马儿踏蹄,管家心一决,在岐夫人驱动马儿时挡在一人一马面前。 差点被撞翻,所幸岐夫人及时勒马。 “你要阻我?”岐夫人生气的时候,惯常是笑着的,笑意让人感到胆寒,从而只能俯首听命。 可管家拼命摇头,他急道:“非是我要阻您。夫人,您忘了吗?是前家主。”是温迹吾下命,令岐夫人,不得回岐国。 不止管家,不止温氏宅邸,就连满朝文武也得知温迹吾下令。 下令让自己的夫人不能回母国。谁都不能理解这件事。 说是温迹吾善妒,说是温迹吾疯了,说是他影响两国友好。但奇怪的是,岐夫人从未对此表示态度。依旧与温迹吾和睦相处每一日,最终诞下麟儿。 时间逐渐流逝,岐夫人心中焦急,她知她的囡囡也在离她越来越远。 管家在面前挡着,但不止管家,远处还守着一堆装备肃穆的士兵。士兵持泛着寒光的枪刃,队形整列。 眼见无法离开,岐夫人叹气,下马后拂开薄纱衣裙。她道: “那我去……找他。” “夫人,您就算去找前家主,他也不会见您的。” 自从晴山归来,温迹吾便如同暗鬼。他的院落树荫沉沉,遮挡天日,那道楼阁,成为温迹吾与外界隔绝的幽笼。 岐夫人回房,选了他们初见时那套衣裳,换好后,涂上唇脂。 快要满四十岁的美妇人,此刻凤眸微眯,对照铜镜,她抬手扣下镜面。 所经温迹吾的院落,越走路过的仆从便越少。从不远处,就能看见那高高耸立的一道楼阁。岐夫人知道,她那久而不见的夫君,就在那里。 多少年了呢,刚开始一两年,她还盼望着温迹吾能出来见她,可慢慢的,她由期盼到失落,再到无感,也渐渐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 踏进院落,岐夫人鞋面踩在枯枝上,咔嚓作响。 她低头,目光扫视间,却在院门的背后看到一无字石碑。 石碑直立,不似寻常碑匾,更像一……墓碑? 岐夫人为自己的想法感到震惊,随后摇头。 温迹吾的院落,是什么时候多了这道石碑。 虽有疑惑,但岐夫人并未耽搁,她继续抬步,走向院门正对的楼阁。楼阁呈圆形,高耸入云,阁沿翘脚挂铃,此刻在肆意的风中相撞,叮当地响。 算上时间,箬箬已经出发去岐国很久,岐夫人笑,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待她去到岐国,晚些接回囡囡罢了。 推开那道门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阁楼内阴暗无光,只有岐夫人所在推开门的位置,光从她背后绕过闯进,平铺于正对主座的地面。 岐夫人挥了挥眼前因光线而看见的空中稀碎尘粒,终于看见那个人。 那个,带着面具的,她的……夫君。 面具是曾经温迹吾在战场厮杀时所系的那张,岐夫人记得,那时她摘下它,然后,强行吻了这人。 早听说这人是个老古板,严肃克制,整军严厉,本以为是个样貌平平的莽夫,谁知面具下,是一张可以媲美女子的诡艳的脸。 温迹吾的皮肤很白,久不见光,而今透过光,就像透明般融进光里。 岐夫人脚步很轻,她弯腰,手覆上男人的那张面具。 一如曾经,她摘下了它。 温迹吾披散着长发,闭眼。 可岐夫人上一刻还淡然的表情瞬间破裂,她眼眸睁大,瞳孔中倒映的,是温迹吾,真的是她的夫君,温迹吾吗? “阿吾。”岐夫人泪滑落脸颊,下一刻,她的手抚上眼前男人的脸。很像,很像他,但不是他。 不会有人知道,温迹吾那张完美的脸上,眼角处曾有为保护岐夫人划的一道小口。太淡太淡,以至于不细看没有人会发现。 可现在,那道小口不见了。 被皇兄划伤时,温迹吾握住岐夫人抚上他伤口的手,冷漠道:“没事。” 岐夫人继续摸。可温迹吾看向她的眼睛,沉声:“杳歌,我没事。” “既然娶了我,你就早已做好承受岐国皇室混乱的结果了吗?”岐夫人垂眸,放下手。 “嗯。”温迹吾只是点头。 他起身,道: “杳歌,你以后需得与你兄长,断得干净。” 断得干净,岐夫人笑,眼眶含泪。 兄长不愿她远嫁,明明是即将继承九五至尊之位的一国之主,却胡乱冒着风险跑来大宁,说是为了……送妹妹出嫁。 兄长叫她时常回岐国,而终于逃离岐国的岐夫人却不愿遵守。于是温迹吾便当着众人的面,他下令,令岐夫人永不得回岐国,探亲。 不明其间真相的众人和朝臣们表面不敢言,实则暗地里议论繁多。毕竟岐夫人和温迹吾的婚姻不止牵扯着两人,还桎梏着两个国家。 岐夫人回眸,面色慌张地奔向院门。她蹲下身,手指开始挖土,挖开那道无字碑。她不敢想,她又好像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温迹吾不愿见她。 他瞒着她,总是一切瞒着她。也总是这样道,一切的事情有他顶着。 岐夫人手指甲折断流血,她拿过旁边的木棍,继续挖。 当时还未能独当一面的少主温梦璋,身为敌国公主的妻子,温迹吾死去,便也真的会让那些在暗处觊觎南臻一族已久的歹徒放心动手。 石子泥土一点一点被刨在旁边。 所以温迹吾,就算他死,他也要一直瞒着。就算他死,他也会用尽自己最后的价值,守护他的妻儿。 温迹吾,她的夫君,现在只剩下这一块无字碑,连一场死去归宗的葬礼都不能有过。 啊啊啊啊啊啊!—— 泥土变得湿润,雨落下时,落在石碑上。岐夫人满手泥泞。 岐夫人面颊带笑,泪珠混着雨滴滚落。夫君和箬箬……都离她而去了。 可箬箬去了岐国,去了那个她并不再想踏足的母国,去了让她死去夫君顶着压力也要护住她的,岐国。 岐夫人靠在墓碑上,而屋内的替身很尽责,他依旧扮演着温迹吾被人所熟知的一切形象,冷静,冷漠。 唯独不会像温迹吾,爱岐夫人,疼惜着她。 岐夫人将面依在碑壁,贴着沾染雨水的冰冷石壁。家族有豢养替身的传统,她早该……猜到的。 她的夫君,她的,箬箬。 可夫君不在了,她想护住她的箬箬啊。 岐夫人抬眸起身,朝温梦璋与李熏渺所在走去。 脚步刚踏进屋中时,岐夫人便看见屋中剑拔弩张。 李熏渺此刻已经醒来。裴羡安欲去扶李熏渺,却被她躲开。 “渺渺,为何?”裴羡安有不解,有尴尬,更多的,他想,大抵是李熏渺拒绝他这件事发生在温梦璋眼前。 可女子冷眸,不再似曾经眼眸中的天真温婉,她笑道: “裴羡安,对我女儿下药,你怎么,敢的? “你,怎么敢的?” 披着白狸裘的温梦璋,此刻怔愣,看向说出这话的李熏渺。《 》 70-80 第71章 李熏渺操起一旁的枕头,往裴羡安身上重重砸去。 裴羡安狼狈躲避,显然没想到李熏渺真的会对他动手。 女儿,女儿?李熏渺刚刚提到女儿。裴羡安皱眉,躲避中思绪越来越乱。李熏渺是知道什么了吗?她知道那个女婴的存在了吗?又或者,她…… 李熏渺并未给裴羡安太多去反应思索的时间。 枕头太软,于是她打算换一样东西。 连山戚笑着给她递来一个瓷花瓶,道: “用这个。” 手触碰到这高高瘦瘦的冰凉花瓶时,就如同摸到一把剑。瓷器质地坚硬。李熏渺抬手,而裴羡安还在赌,他赌李熏渺只是暂时魔怔了,她不会忍心伤害他的,她那么爱他。 “叫你作恶。你这剑。人,你,怎么敢的?” 裴羡安睁大眼睛看向说出这话的李熏渺。 他的渺渺,他向来纯真的渺渺,何时会说出如此这般脏话。她第一次说出这种污言秽语,竟然用在了他的身上。 “渺渺,你定是中邪了。”裴羡安仓皇后退,远离床榻边沿,他不敢再赌了。花瓶砸在身上,不曾收力,用之狠劲,将他皮肤砸得生起一大块青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熏渺举高过头顶的花瓶上。花瓶是瓷器,纵然好用,但若对裴羡安砸去,溅起碎片恐会伤到其他人。 李熏渺犹豫时,连山戚刚刚匆忙离屋,不知何时又回来了。他递来一根棍棒,笑眼道: “用这个。”打、狗、棍。 这是一条极粗极长的木棒,也不知连山戚是在何处,以这样极短的时间寻来的。 李熏渺接过。裴羡安勉强保持微笑,他抬眸,道:“渺渺,你应该不会……这样对我的吧。” 他的声音甚至微微颤抖,心如同滴血。目前为止,他还在想李熏渺为何会这样发疯对他。 “你下了药,是吗?”李熏渺咬牙,裴羡安逃窜,她便举起手中这根长得夸张的棍子,用尽全力重重敲在裴羡安身体的每一寸,让他无法逃离。 “你对我女儿下药。 “你对我女儿下那种药。 “你这种猪狗不如的玩意就该下地狱!” 裴羡安痛得闷哼,道:“我下什么药了,我何曾这样做过,渺渺,你误会我,伤我,你会后悔的。” 任裴羡安搜刮脑海记忆,都不曾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他明明,也只是将那个女婴扔掉自生自灭罢了。 “剑。人,你竟还敢狡辩?”连山戚在一旁添油加醋。连山戚不明白目前情况,但他乐得见裴羡安吃瘪受苦。 目光落下,不枉他疾步跑出去寻到这棍棒,可见李熏渺打人是下了死手。不知是急火攻心还是受到严重内伤,裴羡安哇地吐出一口红血。 “恐怕会出人命呢,主公。”连山戚压低声音,表情调侃对温梦璋道。 他话语是表露担心的内容,可声音却掩不住他内心的讽刺和乐见其成。 “主公?” 纷纷扰扰,温梦璋目视这一切,心绪却绕在李熏渺口中的那个“她的女儿”一词出不来。 裴羡安此刻丧了心气,他咳血,看向李熏渺,说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他对李熏渺道: “渺渺,你哪里来的女儿,是又做梦了吗?一个虚假的梦让你这样对我?”他的尾音颤抖,又像在卑微地笑。 李熏渺眼眸此刻沉静下来,她闭眼,只听见她喃喃道:“梦,只是梦吗?” “渺渺,你想想。”裴羡安乘胜追击,“你今年才及笄,哪里来得孩子?” “是,吗?”李熏渺睁开眼睛,眼中含泪。 骗二十岁的李熏渺不行,但现在他眼前的可只是一个只拥有十五岁心智与记忆的渺渺啊。裴羡安忍住剧痛,循循善诱地温柔道:“是的,渺渺,是的。” “羡安哥哥?”李熏渺放下棍棒。她向他走来,蹲下。 “羡安哥哥?” “是我,渺渺。” 裴羡安移动身体,故意将官服外淤青的肌肤露给李熏渺看。想引起她的愧疚。 李熏渺抬手,手颤抖着,一点一点快要抚上去。 连山戚看到这一幕,不禁皱眉叹气。 可下一秒,裴羡安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而只见李熏渺的手死死拧住裴羡安破损皮肤的肉,拧得他冷汗直流。 “渺渺,你在干嘛?”裴羡安流着冷汗笑,痛,太痛了,可李熏渺竟还不放手,只直直盯着她拧住他的那处伤口看。 李熏渺也流泪,她抬眸,真挚道: “我不知,羡安哥哥,我没法控制自己的手。 “是手想掐你,不是我。” 好一个是手想掐你,裴羡安沉下心,李熏渺恐怕是想把他掐死。现在她的双手已经慢慢覆上他的脖颈。 李熏渺流着泪。裴羡安惊恐后退。 “羡安哥哥?你怎么了。” 裴羡安现在只想远离李熏渺。 “没事,你让我静静。” 李熏渺抬步想要到裴羡安身边扶起他。 裴羡安拿出帕子擦嘴角血迹,虚弱地边咳边微笑道:“渺渺,你暂时别过来,好吗?”我求你了。 “好。”李熏渺垂眸,她有些受伤地答。 裴羡安看见李熏渺此刻微动的指尖,就莫名心悸得难受,这双手啊,何曾收力过。 屋外云桑见闹剧终于暂停,才敢跑进来扶裴羡安。 “裴郎。”云桑楚楚可怜,让人看了觉得非是裴羡安受了伤被打,而是她自己被打了。 “夫君,你疼吗?她打在夫君的身体,可桑桑的心比夫君的身体更疼。”云桑说着,抬头愤恨看那个导致裴羡安如此狼狈的罪魁祸首。 李熏渺沉默,她看着自己蠢蠢欲再动的十指,疑惑不解。她抬眸,首先看向的是温梦璋。 “阿兄?” 温梦璋叹气,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帕子,将李熏渺的手指一根一根擦拭。 “手疼吗。” 李熏渺这才注意到自己因过于用力而生起红印的掌心。她摇头。 望着这和谐的一幕,裴羡安眼眸暗下。 “渺渺。”他道,“你与我走,还是与温大人走?” 温梦璋被点名,没有任何被挑衅的气愤,只是气淡神闲,温柔低眸替李熏渺擦着手。 见李熏渺迟迟不回答,裴羡安更加气血上涌,胸口不受控制涌上一阵腥甜。 “喀、喀、喀”他咳得撕心裂肺,云桑赶紧为他拍背顺气。 “我可能快死了吧。”裴羡安落寞道。 李熏渺看向温梦璋,再次对他摇头。随后抽手蹲下身,扶起倒在地面的裴羡安。 在云桑和裴羡安惊讶的目光中,李熏渺道:“羡安哥哥,我先跟你走。” 云桑也起身跟随,待到三人的背影远离。连山戚收回目光,看向温梦璋。 “主公,你说李熏渺想做什么?” 沉静中无人应答,一如高空之天,旷海之水,风暴只会来熄。 李熏渺将裴羡安扶进一道花架,秋千在风中摆动,此刻被人坐下,终于安稳。 裴羡安不解,他站立着,见到坐在秋千上抬脚,慢慢抓着绳子荡向高空的李熏渺。 他不得不仓皇退后,因为迎面李熏渺的脚不小心踢到他。他外伤和内伤都被这一脚踹得更疼。但他相信,渺渺不是故意的。 迎着风,荡在高空的李熏渺闭眼,她大声道: “羡安哥哥,你知我梦见了什么吗?”顺着风,她的发丝飘散,仿佛就此顺风而去。 “梦见了什么?”裴羡安就着她的话接过。左右不过是个只有十五岁心智记忆的少女,能有什么威胁呢。 “我梦见好多好多。” “那你梦见了什么呢?”裴羡安再次询问。他莫名想起自己当初那一梦,那荒诞的迷梦。他做了皇帝,他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 李熏渺道:“梦见”她的话轻得融入风中,让裴羡安皱眉,竟没听见。 但而后,秋千慢慢停下,李熏渺笑着看向他,说出的话却让他不寒而栗。这小雨过后的艳阳天,烈日之下,阳光照在脸上,而李熏渺道: “梦中,若真的发生这些事,我可能会杀了你吧。” 她天真无邪的语气反而让裴羡安失笑,讲得这样严重,更可能是李熏渺在开玩笑罢了。 果然下一刻,李熏渺起身,抱住裴羡安: “羡安哥哥,羡安,哥哥。” 裴羡安起初欣慰,可而后李熏渺的手勒得他喘不过气。内伤被挤压,裴羡安皱眉,柔柔弱弱的李熏渺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力气。 “但是羡安,我知道,那是梦,你没做过吧。没做过,吧?” 李熏渺的语气明明温柔,却透着一股鬼气。仿佛一旦裴羡安承认他做过,她就会将现在拥住他的手臂勒到最紧。像蛇狩猎猎物一般,至死,方休。 “当然没有。”裴羡安答,“渺渺,你要明白,不管在梦中发生了什么,那都只是一个过于真实,从而让你陷入迷惑的怪梦罢了。” 裴羡安不知李熏渺到底梦见了什么,他只能这样劝说。 “渺渺,你的手先放开我的脖子。” 裴羡安皱眉,提醒李熏渺的那双手。为什么都解释清楚了,李熏渺还迟迟回不过来。 “啊?羡安哥哥。我是遇见你太开心了。所以情难自已。” 裴羡安凝眸观察,女子表情天真真挚,挑不出一丝其他意味。 她笑容甜美,好像能再见到他,她似乎真的很开心? 就此,裴羡安忍着窒息感,不再言语。 李熏渺喜欢黏着裴羡安,一步也不离开。 裴羡安对此烦恼,却又想着给李熏渺面子,默默吞下一切苦楚。 李熏渺似乎依旧弄不清梦境与现实。她像是对裴羡安,也像是为了让自己逻辑自洽信服,她道:“羡安,那只是一个,梦吧。” 自李熏渺跟随裴羡安离开。连山戚便一直在温梦璋耳边唠叨。可渐渐的,连山戚唠叨话语变为惊奇。 书房内,连山戚道: “主公,您知吗?李熏渺离不开裴羡安。 “她开心时,就要打一下裴羡安,伤心了,也要打一下。” 想到当时所见,连山戚弯腰笑,缓了一会儿,讲道他当时看见的情形。 “裴羡安一生气,她哭着说,羡安哥哥,是手打的,不是我。”是手自己要打的,不关她的事。 李熏渺的指甲狠狠嵌入裴羡安的伤口,而每每如此,裴羡安都无可奈何,只能微笑。 说完,连山戚面色转为严肃:“我多少还是有些担心这位。” 温梦璋目光看来。连山戚继续道: “她不像作假,更像是真的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打裴羡安,可能来自于她的潜意识想这样做。” 表面上知道自己爱着裴羡安,可潜意识里有一双手,想要狠狠去掐住裴羡安的脖颈。 连山戚说着,而温梦璋于桌前抬眸,揉了揉眉心,他对连山戚道: “去查一下那个孩子。是叫,箬箬吗。” 第72章 牙齿碰击指甲的声音不断。 “箬箬!箬箬,箬……”温金瑶目视前方,她不断咬着指甲,目光阴鸷。 静女皱眉,将温金瑶的身体板正过来。 “瑶瑶,别这样。”她温柔道。 温金瑶的脸庞滑落泪珠,渐渐变得无力迷茫。这是她第一次不知该如何办。岐夫人已经清醒过来,她不会再爱她了,不会。 “我还能继续当大小姐吗?阿母。” 静女不答。 “阿母,你说,你告诉我。”温金瑶笑着吸鼻涕,偏执,勉强地保持笑容,失落,眼神里竟是疯狂。 “能的,瑶瑶,睡一觉吧,起来一切就都会好了。 “阿母向阿母的瑶瑶,保证。” 静女目光平静,她没有阴谋暴露的丝毫慌张,只抚着温金瑶的背,将她揽在怀中,轻轻唱着歌谣哄着。 “瑶瑶,睡吧,你是个好孩子。 “箬箬啊,箬箬也是个好孩子呢,可是,她挡了我家瑶瑶的路。” 不成功,便成仁。静女敛眸,她下定决心赌下一切。只要箬箬不在了,那么以曾经岐夫人对温金瑶的情分,稍加运作,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好的。 静女微笑,她指甲抚动,为温金瑶顺着狼狈杂乱的发丝,目光最终停在女童红肿的掌心,叹气。 现任家主未婚未有子嗣,既然都是只存在于岐夫人梦中的孙女,那为什么不能由她家瑶瑶当呢。 “小晚。”苏晚再一次给箬箬换药时,箬箬问,“小晚的家人,真的会喜欢我吗?” 要去一个新的环境,女童不安,习惯性地依赖抱抱苏晚。 苏晚佯装生气,哼了一声,但语气仍是耐心,她道: “他们是些过于热情的人,要是太过热情吓着了你,你告诉祖母,祖母为你出气。” 箬箬呵呵笑。 以池苏氏一族,世代为官,出了好几个称得上名号的权臣。世人对他们的评价惯常是冷漠不好相处,跟苏晚口中的热情完全不搭。 可今日上朝,众人皆觉得见了鬼。 苏家父子,很不对劲。 以往上朝的苏家二哥,每日必弹劾陛下一次的人今日居然笑脸盈盈,嘴也不毒了,仿佛被什么其他事给勾住。 苏家老三,管刑狱从不留情的冷面长官,今日破天荒的手下留情,让犯事官员好一阵心惊胆战。 …… 苏家老十一那对世人眼中不上进的双生子。两个惯常摆烂的少年郎,不逗虫逗鱼了,反而问着同他们一起混吃等死的世家朋友,小女孩会喜欢什么东西。 最奇的莫过于苏家子的父亲老苏大人。一个多年沉浸于公务的老头,今日竟然申请提早离职。 苏家主母此刻正张罗着收拾新房间。 “我的小晚要回来了!”苏母道。 旁边的儿媳们笑。 “还有个小姑娘,小箬箬。也不知这房间箬箬住着会不会欢喜,她爱吃什么呢,小晚在信中竟也不说”苏母难得抱怨女儿。 苏晚的嫂嫂们哭笑不得,只一个劲儿按苏母的安排,指挥人放置小女孩漂亮的衣裙首饰进房间。苏家底蕴深厚,准备的样样珍品用心。 而箬箬呢,她靠在苏晚怀中。依旧发着高烧。 手掌伤口一次次被刺激,能维持现在的状态已经很好了。 箬箬迷迷糊糊中,听到一声猫叫。她勉强睁开眼睛,拉了拉苏晚的衣袖。 “小猫?有小猫?” 苏晚疑惑,她望向窗外,叫停马车。 已经快出了南臻地界,周围竟是些青山花海。烂漫的花海中却突然窜出一只白猫。猫猫可爱,睁着一双宝石般的蓝眼睛看箬箬和苏晚。 埋伏在此处的杀手没料到,在他们快要动手时,被一只白猫打乱了计划。 遵从静女吩咐,苏晚一行人休息时,他们赶路,赶来杀她们。苏晚一行人休整好后出发,他们依旧快马加鞭赶路更快,赶来杀人。 好不容易布防完备,没遇到拦路虎,却遇到一只拦路猫? 猫见吸引到了马车内人的注意,然后疾步向杀手们奔来。四肢爪子快如影,不顾杀手们对准它的冒有寒光剑刃。 苏晚终于,顺着白猫看见了杀手。 所有剑刃皆出鞘,杀手们鱼贯般向马车冲来。他们踢开那只碍事的白猫,让白猫滚落悬崖脚下。 “小晚!” 这明明是箬箬离幸福最近的一次。 可是小晚,将她救出牢笼的小晚,此刻双眼睁大看着她,腹部插进一把剑刃。 小晚在流血,好多好多,小晚问杀手:“是谁,派你们来的?” “派我们来刺杀你们这两个不听话,从主人家逃窜出的奴婢。说真的,我也不想来,这叫大材小用。”杀手首领笑道。 苏晚的哥哥还在来寻她和箬箬的路上。 小猫的跌落,苏晚身体的血迹。 箬箬被杀手们抓住。小小的女童挣扎,张开嘴巴反抗,想咬人。 杀手们说:“大的留在这里不管,小的带回去。” 这好像,真的是箬箬离幸福最近的一次。她差一点,快要去到幸福的世界。 他们说:“把小孩带回去。” 第73章 苏晚倒在地面,伸出手想拉住箬箬。 可却只能看见杀手们推搡着箬箬,见到他们越走越远的身影。他们上马,把箬箬也抱上去。 “小晚,小晚!”箬箬哭着大吼。 苏晚的腹部在失血,她神智开始模糊,渐渐闭上双眼。箬箬在她眼中也渐渐模糊。 杀手们已经成功得手,奉命回去向静女禀告。 而静女正一筷子一筷子地喂着温金瑶吃饭。毕竟女儿的手伤了,不管是吃饭或是穿衣都极痛。 “还好只是浅浅破皮,没伤及血肉。”静女只是叹息。目光下女童的双手泛红,擦上药膏后,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好。 温金瑶撒娇:“就是很疼啊,阿母。” 母女俩正温情中,却突然见走进来一人,他恭敬地低首站在饭桌旁边。 温金瑶扭头看这人,着黑衣,身形瘦而高挑,蓄着络腮胡挡住真正面容。 “要杀了那孩子吗?”这人问。 “什么孩子,阿母?” 静女来不及阻止杀手首领已经说出的话,只能呵退温金瑶,道: “你别管,瑶瑶,现在该午睡了。” 静女的语气依旧温柔,可温金瑶知道,阿母此刻有些生气,但不是对她。 “我饭还没吃完呢。”温金瑶嘟囔着起身。 “瑶瑶。”静女无奈。 温金瑶没再纠缠,只乖乖退去回房。 “你不该这样说,我女儿刚刚在场。”转眸间,静女看向杀手首领。她眉头紧皱,确实很不满。 杀手首领克制道:“那……对不起。” 静女笑,终于回答杀手首领刚刚的话题,她道: “先留那孩子一命吧,随便找个隐蔽的地方关着。你也不用说对不起。”因为,以我们两人的关系,没什么好道歉的。 “另外,我要去见岐夫人一趟。”静女道,她抬眸看向远方。院中水池鱼戏青莲叶。 岐夫人此刻正在温梦璋院落。她有些颓唐,整个人着一件绯红色的长纱裙,远远看见像一片红血。 “桓虞,为何不告诉我你父亲他……死了?” 说出死那个字时,岐夫人在颤抖,她手抓住小池塘旁的木栏。 温梦璋没有答,也只顺着岐夫人的目光,看见池中粉荷。 没人听见温迹吾死前如何,他又说过什么话,但他死前已知身体临到末了,他托那位文音寺的方丈,留下了一句话。 “别让荷荷知道。” 岐夫人,齐杳歌,字荷荷。 温迹吾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不是留给儿子,也不是留给家族,他只是说,别让荷荷知道,别让,他的妻知道。 当年,温梦璋瞒的不止是岐夫人,还有最难缠的夏帝。 晴山。 那时夏帝乘坐的步舆到来,温梦璋手执一扇柄。 裴羡安见到缩在温梦璋怀中的女子时,欲冲上前来,冲过那道纱帐。他莫名觉得,那就是李熏渺。她扑在温梦璋怀中,是那样依赖。 场下小辈较真。直到夏帝目光落下。 “桓虞,怎么跟一女子在这里不清不楚。” 夏帝坐于最高的位置,俯视臣下。 威严,不可质疑,黑金色的龙袍让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盯住猎物的虎。他话语中带着长辈的亲昵,但谁都想不到,夏帝临时起意来到晴山狩猎,只为了抓住温氏一族的命脉,然后将其,狠狠扯断。 温梦璋笑,牵动蒙在他眼上的那白纱,他道: “桓虞只是到了……好女子的年纪。” 这话荒唐,引得堂下群臣家眷一阵喧嚣议论。 最清高,最冷漠的贵公子温梦璋,何时成了那些个风流浪荡子模样,竟然会说出了这种话? “哈哈哈哈。”夏帝大笑。他巴不得这年少的温氏继承人玩物丧志,何况是女子这种容易沉浸,稍不留神就醉死在里面的诱惑。 夏帝笑,其余朝臣同夫人们也掩嘴笑,上一刻还冰冻着的场面顿时活跃。 “温家郎君也真是的。” 不少女眷小姐脸羞红地低下头。 裴羡安在这片其乐融融的笑声中僵持,他不敢相信,也不想去相信,温梦璋怀中拥着的那个女子,会是他的未婚妻李熏渺吗。 他下一刻想叫出李熏渺的名字,却被温梦璋转过来的眸子怔住。 明明是蒙着眼睛的,温梦璋嘴角带着微微笑意,谦和郎君,温润如玉,却给裴羡安一种被强大隐于神秘中的怪物盯住的寒颤感。 是预判吗? 裴羡安反应过来,余光中慢慢看向高座上的夏帝。再回神,也知刚刚自己的鲁莽。 若真的在夏帝面前说出他那本该被流放北地的孙女的名讳,只怕从今以后,这座晴山,这整个上京城,从此都不得再安宁。 “桓虞。”夏帝再次出声,“朕在此,你父亲都不肯屈尊来见一面吗。” 屈尊一词太过严重,尤其是从一个帝王口中说出,他问,他的臣子不肯屈尊来见他一面吗。 在场众人皆知南臻温氏与李氏王朝之间在暗处的暗流涌动,却没想到今日,终被摆在了明面。 夏帝对那位南臻少主开始发问,是带着怒气,还是不带怒气,没人能揣测到夏帝此举深意。 李熏渺埋在温梦璋怀中时,黑暗中嗅到他衣袍的冷香,听见那道她并不想听见的声音,她的,皇爷爷。 却突然察觉到一双手牵住她的,十指交扣,紧紧相贴,暧昧至极。 夏帝见温梦璋此刻还有闲心玩女人,心中气焰也消散不少。 温迹吾此人令他忌惮,可生下的儿子却只得个举世无双贵公子的空名。那一双残眼,不能入仕,就算将来继承温氏一族的底蕴,也不会让他感到需多花心思抑制其生长。左右不过,一盲子罢了。 “桓虞替父亲道歉,还望陛下,莫生气。”温梦璋道。 “好,朕也知,是你父亲生病了。”夏帝叹气,“他现在身体如何?可需朕送一些珍贵补品。” 夏帝最想问的,其实是你父亲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消息向来不会是空穴来风,在亲眼见到温迹吾遗体前,夏帝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把握这任年轻的温氏家主已经逝世。 “家父很好,昨天还提及陛下呢,感恩陛下隆恩。”温梦璋笑。 夏帝道:“温家桓虞啊,此事可不能被你这么揭过去。野猎野猎,朕期盼着桓虞为朕猎来一头鹿。” 叫一个瞎子去狩猎,这算什么。再不敏感的人,也察觉到夏帝对南臻一族的不依不饶。 久久不得回答。 夏帝叹气,作可惜状:“梦璋,你不愿吗? “怎会呢,陛下,臣当然愿意。”少年温梦璋笑,起身时一手揽起李熏渺,仍将她拥在怀中,外人不可得见。 两人离席路过时,站在纱帐前的裴羡安不得不移步。他嘴唇半张,企图与躲在温梦璋怀里的李熏渺说上话。 可他又不能喊出那声渺渺,因为夏帝,因为心中本存的讨厌。裴羡安不敢相信,李熏渺真的去找了温梦璋,她的前未婚夫? 可温梦璋怎么会要她呢,没见当初解除婚约后,是他裴羡安接了这道婚约吗。 应该是温梦璋不知他怀里搂着的这谎话女孩真实身份吧,裴羡安敛眸。若温梦璋知她是李熏渺,是他那前未婚妻,李熏渺她,只能又被抛弃一次吧。 李熏渺握住温梦璋的衣袖,在他的带领下离中心宴会越来越远。 过后,到了无人之地,温梦璋将李熏渺放开。 少年眼中蒙着的那层白纱,当李熏渺真的踮脚靠近,抬手去摸时。他并未躲开这双手。 “你真的看不见吗?”她问。 温梦璋笑,笑得竟然有些随意轻浮,像是放任什么不可抑制的情绪在蔓延,他道: “不管我看不看得见,今日都必须猎得一头野鹿呢,倒是有些烦心。” 李熏渺没见过温梦璋这种样子,少年似乎带着厌世,又带着些许无所谓。明明昨晚之前,他还是那个只略微有些冷漠,却极有礼的郎君罢了。 温梦璋身旁,跟随来的温氏仆从为他套上待会儿野猎需要的盔甲。 温梦璋抬手,此刻郎君意气风发,眼上的那束飘带为他蒙上一副如兰般高洁的美人感。看不见他的眼神,可李熏渺莫名觉得隐藏在薄纱下的那双眼神,应该是极坚毅的。 温梦璋上马时,叫仆从递给李熏渺一张帷帽。 隔着纱,李熏渺看见温梦璋持长弓,由另一仆从牵马,一点一点行向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杂乱林间,直至整个人淹没在苍绿中。 夏帝目光落在刚刚温梦璋离去的远方,他在宴会中饮酒,酒后三巡便对众臣道,自己不胜酒力,就先一步离去。 而后退居室内,他唤来心腹大臣。 “温桓虞昨夜才到晴山,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他也不能掩盖温迹吾死去的事实。” 夏帝负手,乐呵呵笑道: “行俭,随朕一同去文音寺,去拜访朕最心爱的臣子,慰问他的病体。” 周行俭低眉,“是。” 温迹吾死的匆忙,留给温梦璋的是一堆烂摊子。 正如夏帝同周行俭到达文音寺时,在方丈的阻碍下,意图推开那扇放有温迹吾尸身的大门。 温梦璋在躲避夏帝派来林间的死侍。 死侍们拔剑,一刀刀刺向这个刚失去父亲的年轻少年。 偏他不能躲,他现在必须是个瞎子。 可他时刻记得,他是南臻温氏从今以后的希望,他是曾经的温氏少主温梦璋,是父亲死后现在的温氏家主,温梦璋。 院中银杏叶纷纷扬扬落下,只有风呜呜地吹。 夏帝在后,而心腹大臣周行俭上前,手覆盖在那扇温梦璋行过跪拜礼的门上—— 作者有话说:告知一下脉络和男女主相遇时间线。(看过的宝宝直接跳过) 雨山虐杀前几年:第一次相遇 雨山虐杀当年:第二次相遇,之后有孕 强夺臣妻时期:曾经的少年夫妻重逢(入V前几章) 背叛辜负时期:温死,女主冷宫,遗腹子小女君 (这里注意前世剧情,可以理解为前世女主第一次有孕但小女孩被裴害死了,第二次有孕是温称帝那段时间,即强夺臣妻时期。今生是没被裴害死。) 第74章 门吱嘎一声。 院中的枝桠遮住了全部天际。由是午后才过几个时辰,周行俭另一只手也不得不提着灯光。 门被推开了,灯中火光也等不及,刹那片刻就争先恐后闯进昏暗屋内。 正对着门,那屋内躺着一人。他不再能动弹,不再能呼吸,俯仰着,发丝散乱铺在榻上,如同幽鬼水藻般浮在黑夜光影中。 周行俭转身回去看夏帝。见到夏帝毫不意外地勾唇。 “行俭,为温家主翻身。”夏帝令道。 周行俭弯腰放下手中提灯,道:“是。” 他走过去,手覆在这具尸体的背部,再一用力,终于将整张面掩在榻上的尸体正面露出。 周行俭瞳孔骤缩,大力退后一步。 “陛下。”他皱眉闭眼。 夏帝莫名,待目光终落在尸体的脸部皮肤后,他也罕见地沉默了。 那是一具烧焦的尸,一具烧焦了的,被火烤得不能再烂的恐怖存在。 “陛下,陛下,老衲早就说过了,这里没有您要寻的人。”文音寺方丈站在门的边缘叹气,他双手合十,低眸默念佛号。 尸体已经烧得不见人样,更分辨不清其面容。 夏帝目光死死盯着尸体看,他看,他想,仿佛这样就能解疑,那少年温桓虞为了避免温迹吾已死的真相暴露,会这样大不孝,去对待自己的父亲吗。 “朕的温爱卿到哪里去了,是因为朕要来,所以,他才故意要走吗?”夏帝眯眼,一双眼睛狭长,透着深深不满。 方丈低语:“温家主是去寻药了,刚好赶在陛下来时他离开,是不幸的不凑巧。” “不幸的不凑巧吗?”夏帝哈哈笑,转头看向周行俭,“倒是朕今日遭逢霉运了。” 方丈立刻跪地,静候夏帝发落。 夏帝没理战战兢兢的方丈,他迈开脚步,周行俭侧身让开位置。 夏帝走过去,就站在放着尸体的床榻旁,双眼俯视着。 “阿吾啊,朕的爱卿死的可怜。” 方丈闭眼,已不再做解释。帝王之愿,便是想如何就如何。 “可爱卿迹吾生得极美,不该是这个样子。这样子的尸体像什么呢,朕觉得,像一头野兽,像一头野,鹿。” “行俭,朕不是叫桓虞那孩子为朕猎一头鹿来吃吃吗?哈哈哈哈。” 周行俭的脸色已经微变,而夏帝不再说话。 夏帝出这道院子的时候,与周行俭说了几句话。而周行俭止步,回望那具已无生机的存在。 温梦璋是一个众人眼中的盲子,死侍眼中的盲公子。但当他不想装的时候,只需要让这些知道秘密的死侍真的消失,无法张嘴就好了。 他抬手,皱眉擦去沾染在脸颊苍白皮肤的鲜红血迹。极致的白与红,仿若头顶随烈日不断变化的树影绚烂。 他回去时,带回了一头鹿。听见人说,夏帝也猎来了一头鹿,供小功臣温少主评鉴肉质。 夏帝身边的公公是这样说的,夏帝要请他吃的这头鹿,是在文音寺寻到的呢,好不容易寻到的。 温梦璋留在宴会中的随侍此刻向他暗中传来一道目光。 在夏帝身边公公的密切注视下,温梦璋笑,他终于摘下那条蒙住眼神的白纱带,此刻少年眼睛空洞,温润着,又似无知状,他道: “是吗?”是吗。 指尖已经用力抓住着那条白纱。 “温少主,那鹿肉已经片好了呢。也已经下锅了。”公公低眉,面带和善。 “今日胃口有些不太好,可能不太想吃啊。”温梦璋叹气,他脸上仍带着笑意,让公公看不出他的真实神情。 “您身边的那位小女郎此刻正在那处位置等您归来呢,温少主。” 公公随口提到了李熏渺,请温梦璋去一同就座。 李熏渺确实在刚刚他们离座宴会前的位置,依旧坐在那道没撤下的白纱帐中。 夏帝对周行俭道:“温梦璋知那鹿肉是什么,若他不吃,我便能确定温迹吾之死了。” 温梦璋落座后,李熏渺靠过来抱住他。她仍缩在他的怀中。 “他发现我了。”李熏渺道。 温梦璋微愣,他没问谁发现你了。只是摸了摸李熏渺的头,将她揽在怀中。 李熏渺躲在少年宽大的袖袍中。 少年端坐,女孩依赖着他。 上食。 那肉已经被端在了温梦璋眼前,鲜红的,一片片鲜红,似乎并未完全煮熟,用一叠小碗摆着。 夏帝目光注视着这里。隔着那道立着的白纱帐,隔着那层轻纱,似幽鬼般意图窥视。 第75章 依旧是那位公公,他垂首在旁解释道: “陛下将这头鹿取名南臻鹿呢,南臻一族高贵,而这鹿也……” 南臻鹿。 他的嘴巴不停地说着,而温梦璋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温氏一族的那随侍眼眶通红,公公注意到了,转头看过去。一双眼睛如鹰锥,像从暗夜里爬出来的怪物,带着审视。 “是眼睛进沙了,公公所说鹿肉真好,郎君有幸能食……”随侍扬起很灿烂的笑。 他还能怎么说呢,他亲眼躲在暗处,看见他们一刀一刀,持刀片骨。 公公转头,为温梦璋递上筷。 见温梦璋不动,公公手扶住自己一只垂落的衣袖,亲自上手为少主夹肉。 温梦璋突然掩面,转头掩住帕子。 公公的好脸色僵持在脸上,放下筷子,转眸看向高座上的夏帝,然后点头。 再厉害到底也只是名少年,再厉害,也无法克制生理的反应。 夏帝了然,已经对温迹吾生死之事确定。暗示得如此足,温梦璋怎会不知这盘漂亮的肉到底是什么。 温梦璋的反应,已经足够确认一件事。他不敢食,他怎么敢食。 “好好的鹿肉,怎么会想吐呢,温少主,莫不是,您已经知这鹿肉是……?”公公道。 高座上,夏帝开口:“朕需不幸宣布一个消息,朕的爱卿,温。” 后面那两个字还未完全说出口。 他知道这个不幸的消息,夏帝一定会说,温迹吾,那南臻家主温迹吾,已经……死去。 然后呢,多方势力会嗅味而来,如同野兽,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意图撕咬瓦解这个屹立三朝的士族。 南臻温氏一族内部的斗争,外部的觊觎,夏帝的窥视,皆会因温迹吾之死拉开盛大序幕。 所有人都没料到,变故发生在一个女孩身上。她说: “温梦璋不是恶心到吐,他是,是…… 害喜了。” 谁会觉得一个跟在少主身旁的普通女孩了解什么朝堂纷斗呢,谁会觉得她会骗人呢。 李熏渺说着也掩面吐,转到一边痛苦地干呕。 温梦璋怔住了,他转眸看向李熏渺。他的眸子依旧不忘伪装,空洞无神,但心绪已经沸腾。 他的危机,就这样被这个不请自来找他的未婚妻化解了。 夏帝的话噎在了唇边,臣下们小心抬头望,那位高座上的圣主,此刻阴鸷,不满,深思。 李熏渺没有别的路可退,温梦璋也没有别的路可退。此次宴会结束,谁都不知将会发生什么。 “是有这种事,陛下。”一人在夏帝身旁禀报,“据臣行医经验,确实有妻子有孕害喜,丈夫也跟着一起害喜的奇事发生。” 李熏渺在夏帝面前编造了一个生命,竟突然让夏帝想起了,她是他的小孙女啊。 李氏家族的血脉,岐国皇室的血脉,以及南臻温氏一族的血脉,慢慢的,慢慢的,思绪到一种荒诞不可理解的欲望。 夏帝想,一切或许可以放一放了,害喜吗,他的宏图,那个让他期待着的生命,将从他孙女的肚子里面出来。 “害喜吗?需得好好养养。”夏帝笑道,“若爱卿迹吾知他们家族血脉的延续,定会高兴啊。” 李熏渺走过去,握住温梦璋的手。 他们会相互倚靠,就这样,就这样看着彼此,一切心知肚明。 在夏帝面前,她暴露了,他也暴露了。但所幸还有机会挽回危局。 四周声音嚷嚷,议论不断。 南臻少主有了孩子,他们这样说。 李熏渺和温梦璋被带到行宫的一间屋子休息,说是休息,其实是另一种软禁。 她的手覆盖在他的衣襟上时,温梦璋用冷漠眼神制止。 李熏渺说:“我不想死,我还没见到阿父阿母。”她的声音淡淡的,仿若远处天际传来,她的眸子也无光。 他对她没有情欲,她对他也没有情欲,可因为这道谎言,他们必须在夏帝派人来核实前坐实结果。 她的手不再触碰温梦璋的衣襟,而是解落自己的衣带,女孩颤抖着,雪白的肌肤露出。 第76章 “别这样。”温梦璋靠近,抬手阻止她进一步的举动。 “你以后,是要嫁人的。”少年的话语中是冰冷,劝告。 李熏渺眸子怔愣绝望:“那还能怎么办?你告诉我,该怎么才能骗过去。我已经撒谎了,撒谎了” 女孩因哭泣,肩上的衣物又开始往下滑落。温梦璋叹气闭眼,移开目光。 “只需要给我一些时间。我来此,并不是没有准备的。”他的话安抚住不安迷茫的她。 温氏一族的家臣,怎会放任夏帝骑到他们头上。说来可笑,但长长久久多年,夏帝不得不姑息南臻的放肆与挑衅,就因为这样,他更想除掉这个阻他独尊的强族。 “我不明白,他在乎你我之间有一个孩子。就算暴露你未有孕,他也不会突然发难。 “因为,陛下在乎这不存在的孩子。” 窗外不知何时落起雨,雨打绿意芭蕉叶,温梦璋的话也一点点打在李熏渺心中。 木质镂空花窗,窗内两道人影灼灼。 “他为何会在乎?”李熏渺仰头问。只能看见少年苍白漂亮的下颚。少年如一块凉玉,冰冷,不好接近。 “我,不知。”温梦璋摇头。 “所以他这样在乎,如果他发现没有,他会逼我们怀一个宝宝吗?”李熏渺又问。 温梦璋笑,温润好听的笑声隐入烟雨中。他道:“或许吧。” “我后悔来找你了,我想离开。”李熏渺垂眸。 “怕什么?”温梦璋将半开的镂花窗合上,雨声似乎小了些。 “怕丢了命。怕你,怕皇爷爷,怕这个陌生的世界,怕那样像怪物的皇爷爷,对着一个烧焦的东西剔骨,怕”李熏渺不再能说下去,因为她抬头,察觉到温梦璋的沉默。 少年眼中的笑凝固,她能感觉到,他的冷漠,他的平静,他的暗淡。初见时,那双曾经盈满花海的眼眸,变为如今的一湾深水。 李熏渺知道,温梦璋从未避着她。他装眼盲,却不在她的面前装。 “渺渺,怕什么呢,怕我吗? “别怕” 少年说别怕,可李熏渺心中怕意越生。 夏帝派来的医者到来那刻,李熏渺心中的怕意达到顶峰。 医者推开大门,低头提着药箱走近。 李熏渺看向温梦璋,而温梦璋用眼神安抚她。 李熏渺回眸,医者说:“劳烦女郎伸手。” 于是她伸出手,放在了桌上那个鼓鼓的小软垫上。手腕放上去的时候,软垫凹陷,而医者的手指隔着纱,也覆在她的手腕间。 医者把脉好一阵时间,脸色微变,眉头微微皱起。他一脸不确定,似是对夏帝先前信誓旦旦告知他把有孕脉的不确定,又似是对自己医术的不确定。 都说女郎怀了温少主的孩子,有谁会觉得,她与他竟敢在众目睽睽下欺君呢。 是以医者怀疑了这里,怀疑了那里,甚至把自己的祖传医术怀疑了个遍,就是不觉得有人有胆子敢骗夏帝。 “还没好吗?”李熏渺问。 医者虚汗滑落额头,他知这是大事,若是把“有”把成了“无”,把“无”把成了“有”。无论最后死掉谁的命,都成冤魂。 “需得再等等。” “好。”李熏渺先前杂乱的心绪也渐渐平复。医者耐心缓慢的态度,反倒让她逐渐适应这种在刀尖上行走的紧张。左右不过一个结果,要么认命,要么反抗。 “女郎,敢问您与郎君上一次的房事是在几时?”医者抬头认真发问。 李熏渺愣住,要她怎么说,该怎么编才能不露破绽。据说医者是能把出这种东西的。 静寂中,医者还在等待回答。 “昨夜。”温梦璋道。 李熏渺看向少年,震惊却不敢表露。 医者又低头,看得出来他很认真地诊断。最后终是起身,道了一句好了。随后医者告别,提着药箱关门离去。 医者脚步匆匆,穿过道道滴着雨滴的房檐檐角。山林绿意里,风吹檐角风铃,粘粘在铃铛上的雨珠也跟着落。 见医者离去,李熏渺终于问出温梦璋她心中一直想问的话题: “你不怕吗,所以那个医者是你的人?” 温梦璋失笑:“不是我的人。” 李熏渺有些颓唐,恐怕他们的谎言,已经瞒不住了。 “陛下,就是这样。”大殿中,医者跪地俯首,禀报完了自己的诊断。 “昨夜两人依旧有过房中欢好,可见,温迹吾大人还活着,不然小温大人不会如此不孝,在父亲的孝期,如此行事。” “可是他们没怀,就敢这样,骗朕?!”夏帝语气带着不容忽视的怒火,几乎要气得摔碎旁边瓷盏。 天知道他在听见这道消息时,是怀了多大的期望。可他的孙女联合他的敌人,竟敢一起骗他!啊? 欺骗一事,让他想起了他的太子。没想到太子的女儿,现在竟也同她的父亲一般,也来欺骗他。 太子被贬离京前,曾求他放过他的女儿,因此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连太子本人都不知他留给他的温情。毕竟是他最爱的女人为他诞下的皇子,他的长子。他愿意给予一点优待的宽容。 现在呢,夏帝觉得自己的真情喂了狗。 眼见这瓷盏被举高,医者再次俯首跪地。 “可是陛下,请您息怒,您想想,那两人都年轻气盛,若是夜夜笙歌,不愁没有怀上之日啊。”医者快速道。他知夏帝此怒,已有欲杀人之兆。 夏帝怒而起身,又消气坐下。医者所说确实不无道理。 “多给她开些助孕药。多开些。”夏帝叮嘱。 医者答是,刚要离开,便又被夏帝叫住。 “陛下?”医者依旧恭敬。 “云安啊,朕也多少,还是不信任你。”夏帝道。眼睛盛满深意。 “陛下为何,不信臣?”医者被夏帝这样怀疑,满是疑惑,他抬眼,眼中全是震惊。 “温迹吾本该死了吧。当初是谁给他下的毒,是你,云安。你与朕保证,保证他活不过一年,可如今呢,已过了三年,他还没死。你要朕如何信任你的医术。” 是不信任医术,不是不信任他这个人。医者稍稍放心。他道:“陛下,那是慢性药,臣已好好掌握药力,若下猛了,便容易叫那温氏众人发现。因此,效果有些慢罢了。” 夏帝拧眉,挥挥手也道:“罢了罢了。朕会耐心等待,待他被药死。” “陛下,温迹吾大人没死的这几年,咱们大宁的疆土扩展不少呢。”医者道,他说得小心翼翼。 夏帝不知为何也起了闲谈心思,他道:“若没有此等佞臣,朕之疆土只会更稳固。” 他忠君,您却说他佞臣。医者垂眸。他所见到的,历史以来,温氏一族没有任何一位家主比这任温家主更忠心。可偏偏落得个最惨的结局。 被他所忠的君主暗中下药,明明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鬼面将军,却不得不从征战的战场上退回,病居朝野。 而从晴山纵马归来的随侍在终于见到那南臻温氏牌匾时,他跌跌撞撞地从马背上落下。 他来不及喘息,只尽快进府禀告。 这是千百年传承的温氏宅邸,他路过人群,路过那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小厮侍女。 待仓皇撞见其中一家臣时,他的心终于落地,哭了出来。 “带我去见族老,去见,族、老” 夏帝之谋,少主之困,随侍一一讲出。 “家主啊,家主!” “我不能相信,迹吾,他那样一个骄傲的人,没有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没有死在家族繁荣见得少主成长之年,怎么偏偏就,偏偏就,死在了这种阴谋诡计中。” 听着族老的喃喃自语,派回温氏宅邸传消息的随侍眼眶也通红。 满头华发的族老抬手碰了碰拐杖,木质拐杖敲在冰冷地面上,一下,两下发出震耳的脆声。像在泣血。 晴山有雨。夏帝剥离血肉的那堆尸骨,此刻根根白骨,混着雨,混着泥。 几只鸟飞过,在雨中鸣。 鸟在泣,雨在泣。 岐夫人于卧房中,斜靠在榻椅上,她赏着窗外漂亮的雨景,时不时摸着手边酣睡猫儿的毛,又时不时随意拨弄手中上珠翠步摇。 她抬眸问侍女:“家主何时归来呢,少主又何时归来呢?” 侍女答:“家主大人定也在思念夫人,会早归的。” 岐夫人笑。 整座温氏宅邸祠堂肃穆,阴雨蒙着天,推不开的厚云。 家臣们个个低首。往日纵横朝堂的家臣们,无人见到过他们愿意放下矜持低首。繁华如今消寂。 “带人!” 声音响彻云霄。 “引南州十六部已准备好。兵马充足。” “詹如州二十七部已准备好。大军听候差遣。” “九沿州” “十千州” “闵行州已” “我们,去接我们的家主回家! “接我们的少主,回家!” 第77章 他们要出兵去往距皇城国都上京不远的晴山。 稍一不注意,就会被打上帽子,是为叛乱,是为谋反。 那处晴山,那处行宫,落着雨,有他们的家主,有他们的少主。埋着骨,埋着顺雨水与山坡滑落的恨与血。 “詹如,引南近上京,先行。 “渚平,九沿,闵行,长山,十……千。听后行动。” 雨中室内无光,年轻气盛的左将军手点在地图上,重重落在那块小点,晴山的位置。 “那南臻呢,族老,南臻兵力是否要派出?”屋中人影挤挤,其中一家臣出列问道。 隐在暗处的右将军听后看向左将军,随后抱臂转眸,怀有深意地看向座位上苍老的老者。 老者背靠檀木座椅,咳嗽得很厉害,家主之死在他心头埋下阴影。此刻他抬起灰蒙蒙的眸子。“宸姜,你管詹如?” “对。”左将军温宸姜答,脸侧旁那道骇人的刀疤也随着话语牵动。他样貌俊美,疤痕丑陋,但未影响他是一个极有男子魅力的人。 “稚年,你管引南?” “是这样,族老。”右将军兰稚年温润地笑。 “你怎么看,稚年?”怎么看温宸姜所说,由引南,詹如先行。 族老手握住拐杖,整个人向前靠,靠近兰稚年的方向。 兰稚年眼眸愣怔,随后一副淡然的态度,脸上依旧挂着笑,语气是谦逊,他道:“依稚年看,由我统领引南,温宸姜统领詹如大军先行。其他的,暂按兵不动为好。” 他说出与先前左将军相同的话,说完,发觉到左将军温宸姜投来的目光,便以惯常的那副微笑回望。 都说枪打出头鸟,都是这样说的。 温宸姜与兰稚年扣好盔甲,率领大军走向雨幕。 “族老?族老?”一秦姓家臣俯身低头,唤醒沉浸在已离去两位将军背影的老者。 “您信任他们吗?特别是……兰稚年。” 老者回神,面色沉下来,挥动手杖打在秦姓家臣的膝盖弯。 “族老,您别忘了兰稚年他曾背叛过我们南臻温氏一次。”被打得痛,但秦姓家臣不忘着急提醒。 “您怎能放心?” 老者闭眼,他的眉毛花白,睫毛也染上白,说出的话叹息中带着力度,他道: “我,放心他。” 不过光华转逝几日功夫,晴山早已雨停。 夏帝派来的女侍一脸高傲,她比李熏渺高,李熏渺不得不抬头看她。 而此刻,她严肃问李熏渺:“女郎,您记住了吗?与男子那般时,您需身子放低,如水蛇般缠上去。尤其是温郎君那样喜怒不言于色的清贵公子,您要缠得他欢愉,再也克制不住。” “最好背转身去,屁股记得翘起来,方便行事。” “事后,您一定要记得垫起枕头,别让有孕的机会跑掉……” 靠在窗边的小榻边,窗外是繁花绿荫,李熏渺眯着眼,逆着光,听得迷迷糊糊。 女侍见她心不在焉,也没强求,只打算先去与夏帝回复差事。 她走前,目光落在桌上那碗黑乎乎冒着白色热气的汤,惊道:“药?您竟还没喝吗!” “很苦,我不喜。”李熏渺摇头。 女侍怒笑:“那您就等着我与陛下禀告吧。冥顽不灵。” 沉寂大殿中,女侍低头禀报,而夏帝不语。 “你说朕的孙女有问题?” 女侍惊了,她小心抬起头。 “记住,她不喝是你的问题,不是她的。有问题的人啊,自然该处理掉。” 夏帝罕见的爱孙温情让人费解,也令女侍胆寒。 不知为何,女侍再来时,李熏渺发觉她态度好了不止一点。 而温梦璋被夏帝唤了过去,他眼上此刻没蒙束带,据说是因为夏帝私下传达了不满。 夏帝走下高座,走至这少年面前。 像是闲谈,他一边低语,一边观察温梦璋的神色,特别是眼睛。 “桓虞的母亲当年大婚,朕记得岐皇,也就是你的舅舅来过。” “是,陛下。”温梦璋于座上手覆膝间,公子从容如月。 夏帝走动。 “有一桩趣闻,朕也不知其真假。似乎那时,朕的儿媳季珍,背叛了太子,与岐皇有染?”说到最后,他哈哈笑起来,一直笑,笑声不断。 温梦璋的眼眸未动,他疑惑仰头问:“陛下如何要信这般子虚乌有之事?” 夏帝停住脚步,就停在温梦璋面前。 “关于你母亲岐公主一事,朕也不知该不该信。” “敢问陛下,是什么?”温梦璋依旧淡然从容。 “在与温迹吾成婚后,岐公主与岐皇之间的关系,似乎依旧未断啊。怪不得桓虞你的父亲下令,令岐公主不得再回岐国。” “陛下是想说什么?”温梦璋笑,一副不解。 “你与渺渺,就该是这世间最亲近的人。你们该有个孩子。” “是吗?”少年又笑。 夏帝观察温梦璋的眼睛,观察他的面部神情,不放过一丝一毫。 医者云安说,这两人几夜前还有过欢爱。告诉温梦璋这些事,他的眼神依旧无波澜。不是少年藏得太深,就是他真的是个毫无威胁的瞎子。 收到了消息,引南,詹如叛乱。若非要交出引南和詹如想要的人,夏帝会考虑,是交出有威胁的活人,还是无威胁的死尸。又或者,一个无威胁的……活人。 “回去吧,桓虞。朕乏了。”过了很久,夏帝摆摆手。 温梦璋脚步缓慢走出大殿,没有任何人来扶他,但他的脚步并不因黑暗而慌乱。 夏帝未对此起疑心,他知这是一个怎样惊艳绝伦的少年郎君。同他的父亲温迹吾一样,若不是眼盲,他该是怎样的在战场骁勇善战。因为武力,所以他不会因眼盲而无法感知周围环境。 温梦璋是能行路的,也正因为见到少年行路正常这一点,夏帝反而放心,放心他没有伪装。 途中摔了一跤,周围有的侍女侍从不禁笑出声。 温梦璋回去时,李熏渺发现他的衣裳有些脏污。 “你怎么了?”她担心地问。 “无事。”少年声音温润好听,悠长淡然。 夏帝以为温梦璋会在乎与李熏渺莫须有的那夜情事,知晓他们二人可能存在的亲缘关系从而破防。 实际上,温梦璋对这个未婚妻,对这个突然冒出来找他的少女,只持有一种暂且护着的态度。 他无情,也不觉得自己会有情这种东西。就算是妹妹又如何,那他做兄长,护着妹妹离开这种虎穴就好,就已经算给予最大的情……尽了职。 夏帝只给他们一间房,且安排人密切监视。 平时温梦璋睡在窗边小卧榻上,李熏渺睡在床间。 少女素来睡得很安稳,可不知为何今夜,拉了帘的床间传来声声低吟,似莺鸟哭泣娇媚。 温梦璋睁开眼睛,却在望见床榻时怔住。 帘子已经被李熏渺的脚踢开。少女衣裳不整,裙摆褪去。 她腿上的肌肤完全露出,趴在床的枕头上,翘着臀对着他。 第78章 温梦璋闭眼起身,走至床榻边时,他扯过被子,将李熏渺整个人裹起来。 “中药了吗?” “你说什么?”李熏渺脸颊通红,想要扯开把她包裹得严实的被褥。 少女白皙的手臂从一摊薄被中伸出。温梦璋被眼前这明艳的白晃了一眼,皱眉。 “有些热。”李熏渺的话语不是很清晰,说得小声,试探着问,“想要,想要你的手,可以吗?” 温梦璋失笑:“那侍女教了你很多?” 李熏渺迷茫的瞳孔一瞬间复神,似乎,是教了很多,迷迷糊糊的,当时随意过耳不在乎的言语,现在一遍遍变成画面浮现在她眼前。 “你不愿吗?”李熏渺眼中蒙上水雾,被身体欲望折磨得极其可怜。 “妹妹,我怎么给你?”温梦璋这样说着,却捞起遮住手腕的衣袖,将手往后,一点一点抚在李熏渺的脖颈皮肤处。 他的手冰凉,覆上来时,李熏渺打了个寒颤。 “好些了吗?”清醒些了吗? 他下一步本欲将她打晕。 “不够。”李熏渺答,“若是能再凉一些就好。” 她没了理智,牵着温梦璋的手,带领它,一步步,将它最终覆在她的胸口处。 本是入夜睡觉时,她只着了一件小衣,现在还松松垮垮的套在脖间。 他的手几乎触及到柔滑的皮肤,没有阻碍的。 少女闭眼轻颤,久久不动。 温梦璋愣住,脸色暗下来。 谁知李熏渺又继续,她带着这双男子清携宽大的手,带着它,捏了捏自己的胸。 手掌把小小的它整个包裹住了。只覆盖住其中一个,还有另一边此刻寂寞。 柔软的,温梦璋瞳孔睁大,他的手似乎对触感感到震惊,竟又,捏了一下。 力道很重,他为何压根不知道收力。 李熏渺克制地哼出声。 温梦璋敛眸,想起那个传言。 岐国混乱之名列国皆知,难道有着岐国血脉的成员都得如此吗。 岐女不外嫁,可岐公主嫁给了南臻家主。 因温梦璋这主动的一下,李熏渺在哭,感受着身体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欢愉而哭。 窗外暗影闪过,李熏渺没能注意。 可好奇怪,温梦璋之后便如了李熏渺的愿,褪衣上前。 他慢条斯理地解衣。 窗外的黑影还在窥视。 李熏渺身前又没了手。她小声道:“连手都不能借吗,小气” 温梦璋的衣裳似乎永远脱不下来一般,他站在床榻前,手中动作一直在解衣,动作缓缓,不慌不忙,偏偏也不成功。 李熏渺眼巴巴看着他的手。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手,从没有人敢妄图想,有人会拿贵公子温梦璋那处理朝政的手,做一些不可语的事情。 窗外似乎开始落雨,雨丝飘撒,撒在薄薄的窗户纸上。可人影依旧未走,保持着原先站立不变的姿势。 “只想,要手吗?”温梦璋垂眸。 李熏渺背转身,学着那女侍所嘱托的模样,背转身去。 “轻点,别打我”少女语气轻微发颤,娇软又稍许可怜。 第79章 温梦璋靠近,床榻间的帘帐再次合上。 已经隔绝了外界视线,只依稀看到帘帐上人影灼灼。 李熏渺乖乖的晕倒在温梦璋的怀中。终于,还是把她打晕了。 “妹妹吗?” 屋外的人靠在纸窗上,人凑近耳仔细听,却在听见屋中少年那冷淡的一句妹妹时,顿时惊动了心,心中无比清楚,无比清楚是听见了一道秘闻。 这人继续靠在纸窗上,却兀地退后。 烛火光下,这人倒在地面映照的阴影中。惊讶地抬头,只能看见头顶这扇已经推开的窗。 窗里有个少年,垂眸看他,像看一个死人。 “眼睛,剜了吧。”漫不经心,那样随意。 这人恐慌,他发现温梦璋的眼睛此刻明亮,不似惯常那般蒙着雾。 “郎君是在对谁说?”只是感叹一下,对吗。他什么都没看到,屋内的,屋外的,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无尽黑暗中,从下着细雨的远处亭台,这被翠意缠绕横生的草丛里走出一人。 雨天冷寂,有比雨更冷的话语:“得令,少主。” 尖叫声无法掩盖,更像一场铺开明面的宣战。失去眼睛的人带着两个血窟窿跌跌撞撞回去复命。 左将军温宸姜与右将军兰稚年同岁,年轻,正好值青年。 盔甲披在身上,头盔紧扣脸颊时,遮得严严实实,是感受不到真实面容的。 只有溅落而起的血,撒在他们裸露在外的眼角。 “捉拿叛军,护王,护王!” 整夜整夜,山脚火把通明,温宸姜与兰稚年打到了行宫门前。 然后在第二日清晨,各位担惊受怕的朝臣们以为会见到夏帝被俘的身影。谁知道呢,却是见到两颗头颅。 来自朝中已冉冉升起的两颗新星。詹如左,宸姜;引南右,稚年。 但本就是叛军风向的舆论骤然开始回转。 昨夜火光中,本该是叛军的温宸姜与兰稚年在逼近行宫时,却在夏帝命悬一线时,擒住了那刺杀圣主夏帝的逆贼。他们这样说。 谁不知,这左将军与右将军乃是南臻温氏的人,应了他们的称号,且是温氏青年一代的左膀右臂。 两人反叛的理由多少也能猜出,无非是因被囚行宫的温家少主。 夏帝坐在高位上,那两人明摆着要杀他,却又因救他而死去。 说来好笑,但他不得不为了不寒在场众朝臣的心,赦免了因救他而死去两位青年将军的罪。甚至,他往后还要对南臻温氏从此敬上一敬。暂时的,不能动温氏一族了。 是一个奇妙的迷局,夏帝怎么想都没能想通,在逆贼刺刀刺向他的那刻。要杀他的将军转身挑开刀刃,与刺客搏斗。然后,意外受伤,就那么因剑刃上的毒给毒死了。 夜晚战争前,温宸姜与兰稚年乔装上了山。捡回了那堆骨头。 骨头只是骨头,不是那个幼时对他们循循教导的严肃家主。他知道。他也知道。 两人蹲下拾起一块块白骨,不让它遗落一点。 是秦姓家臣说会背叛的那个温润青年先提出,家主不在了,少主还无法当事,支撑这么一个旁大对家族。 温迹吾不在,瞒能瞒多久呢。不是瞒不瞒的问题,是如今……群龙已无首。 必须找个办法,让夏帝暂时不能动温氏。 “家主,今夜要行刺的逆贼,是我和稚年安排的。” 他们对着白骨说话,黑夜里的骨头能听见什么呢。 幼时见少主,少主还是个稚童。 同样年幼的温宸姜与兰稚年第一次踏进那个深深宅邸时,见到了家主,以及不远处捉蚂蚱的少主。 温氏宅邸的侍女小厮们因两人身上脏污恶臭而捂着鼻子远离。 作为一个丧父丧母,被卖到青楼的预备小馆且远的不能再远的温氏旁支族人,温宸姜低头。 旁边的兰稚年啊,这人同样因长得好看,本是乞儿,却被一吃食拐进青楼。 温家主那时刚下朝,身上朝服还未换,更给两童一种紧张心情。 没有刻意施压的沉默。 温迹吾唤一旁的独子。 “桓虞,带两位哥哥去洗漱就餐。” 温宸姜和兰稚年愣住了,眼眶含泪。“家主,少主。”他们莫名煽情。 少主不玩蚂蚱了,走过来,“两位哥哥随我来。” 一直被人嫌狗嫌,而今这样身份高贵的人在眼前,反而,不嫌弃他们吗? 温家主是个很好的人。少主也是个很好的人。 他们很饿,很饿……从此以后,便贪心的,那颗冰冷的心以家主与少主的善意为食。 “会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愿意,任何事……”誓言庄重严肃,带着信仰,两个当时还不大的孩童这样说道。 “不必,好好长大,即可。”温迹吾从未把当初孩童虔诚的誓言放在心中。 转年过去,草木野长,花骨朵冒头,距离当年踏入温氏宅邸,距离当年晴山收骨痛哭已有数年。 温梦璋站在坟墓前,坟前石碑写着。 兄长温宸姜。兄长,兰稚年。 这座哭山绿木繁荫,鲜少见人。 温梦璋当年将两位兄长葬在了此处。 而今,与静女复命过的杀手首领,也喜上了此处。只有虫鸟,不见人影。他有个小屋在此处,便将箬箬关在了这座哭山。 打算离开时,杀手首领脚步顿住。他渐渐生起恐慌。 因为见到了一身披白狸裘的年轻男子。 男子身边的人低头恭敬在唤:“家主。” 第80章 所幸隔着深深的翠绿草木。 有这层层杂草间枝蔓遮挡,杀手首领的视线透过绿意缝隙。他在牢牢盯住不远处交谈的人影,低头视线下踩着枯叶的鞋底也不敢再动,生怕发出声响。 他想,等他们走了就好,等一等……就好。 果然,昏黄的日影移动,整座山头的暗影往下滑落,日落黄昏,祭奠的人也该走了。 没发现,幸好,没发现。 杀手首领已经站麻了腿,此刻终于能动,却不断颤抖。 他不准备下山回去了,又临时折返回小屋,准备看看被独自关押的箬箬情况。 木门吱呀推开,面对房间,里面却空无一人。 不光屋里面的状况令他震惊,就连屋外的情景也让他不得不僵硬转身。 一道透着寒光的锋利剑刃正抵在杀手首领脆弱的脖颈处,挣脱不开。 “你,有何意图?”是温梦璋身边跟着的侍从。 侍从此刻话语冰冷,见杀手首领不答,手中利刃又靠近一分。 “你们诈走,原来是佯装离开吗?”杀手首领目光缓慢向前,毫不意外的在不远处见到那身披白狸的男子。 男子那双茶色的眼眸沉静,在这无尽的落日晚光下,眸光温暖透着冷意。 “鬼鬼祟祟的,老实交代意图。”侍从逼近。 脖颈处的红色血液成股流下,杀手首领痛呼: “你看,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守山人,意外撞到了你们这些贵人。我之所以躲藏,只是不想多生事端罢了。看。” 他叹气抬手,示意门外的这些人。 “这间木屋是我住处,我现在回家休息。有什么意图?” 侍从视线再次看向屋内,屋内一半落日光影,一半黑暗光影。安静中,呼吸听得见,但同杀手首领刚刚所见一般,屋内真的空无一人。 侍从的剑刃放下,杀手首领终于松口气。他可能也打得过,但此处寡不敌众。再者,要是把静女牵扯出来,一切便都不好了。 在令他胆寒的这些人离去后,杀手首领谨慎踏进屋内,找遍房间各处,最后他弯腰,目光落在最有可能藏人的床底。 仍旧空荡荡一片,目光染上杀意间,杀手首领已经确定那小女孩确实是跑了。 一个会给静女惹大麻烦的小东西跑了,他不该仁慈,早该,杀掉的呀。 不,杀手首领抬步,他现在就动身,去找到那个小东西。然后,杀了她。 “箬箬,箬箬……” 箬箬在温柔的呼唤声中睁开眼睛。 “小晚?小晚!”女童不敢置信,她哭出来,肩膀一动一动不停抽泣。 “箬箬,不哭,乖,祖母的小箬箬不哭。”这黑夜中行驶的马车里,依偎着没有血缘关系却互相安慰的祖孙俩。 “还烫着呢……”苏晚叹气,手背贴在箬箬沾着虚汗的额头。 箬箬嘴唇发白,此刻手却也探向苏晚的腹部。 没有血了,没有了。 苏晚换了新衣,箬箬低头,发现自己也换了柔软的新衣。 病弱中的她勉强对苏晚笑。苏晚轻轻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小晚。”箬箬嘟囔嘴。 四岁的孩童不会问苏晚是怎么找到她的,她只知道,小晚来找她了,小晚就在她身边。箬箬和小晚,会永远在一起。 窗外此刻传来一声突兀地咳嗽,马车木窗被双大手敲了一下。 “是醒了吗?”中年男人粗犷的声音传来。 箬箬缩在苏晚怀中,见到车窗被苏晚抬手推开。 “兄长。”苏晚无奈。果不其然见到被那双大手一股脑塞进来的玩偶首饰。 箬箬从苏晚的怀中探出头,在夜色里,她见不到窗外人的全貌,只能看见男人带着刀疤的下巴。 有些可怕,箬箬又缩回去,然后控制不住好奇,她又再次,小心地睁开一只小猫般圆溜溜的眼睛,望过去。 正巧,与窗外的男人对上视线。 箬箬哇地一声哭出来。 “兄长,你起开!”苏晚关上马车木窗。男人遗憾碰壁。 对视时,刀疤下巴脸男人长得严肃,却努力挤出一抹他觉得最亲和最帅气的笑容。那违和之感,就好比箬箬曾经见过的怪叔叔诱骗小朋友。 “咋样?”一旁的儿子骑马凑上来问父亲。 苏士强纵马上前,在远离马车后,儿子又跟上来。 “萌得嘞,好乖好乖,好可爱好可爱,好萌好萌!小晚立大功,我们苏家以后就要有这么一个乖乖小公主了。” 苏士强已经到了一个情绪无法抑制的地步。萌之,可爱之! “不公平啊爹!”苏家小长子怒气,“你一个凑上前,是不是把人家小姑娘吓到了,我还没见到妹妹呢。” “……你小子说什么呢,小公主很喜欢我,一定很喜欢我这个舅祖父。” “呵呵。”爹,我听你吹。 乔装入境,又快马赶来南臻的岐士兵们见到队伍前方那对父子,疑惑道:“将军他们在干嘛?” “吵架呢吧,不想让我们看到。” 说完,一人还根据前方那边的情形,绘声绘色地演了一段,捏着嗓子来回转身,一人完美分饰两角。 “小乖会更喜欢我。” “喜欢我!” 然后将军说: “我是舅祖父!” 少将军就不平了。 “你个老登,我是年轻的哥哥,自然会更喜欢我。” “不孝子,我生了个什么不孝子。” “呵……呵呵。”士兵们脸上尬笑,回到岐国,别说他们的上级是这样的将军和少将军。 从队伍后面跑来一队马,越过正在讨论的士兵们,最终停在苏士强同其儿子面前。 “已经完成任务,请将军过目!” 为首的马上士兵递来一个包袱,包袱外表被湿黏的血液浸透。 打开包袱,正是那个长着络腮胡的杀手首领,他死不瞑目,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打马过来的士兵一刀毙命。 杀手首领那些手下也一一被找出,处决得干净。 “敢伤我妹妹。” “敢伤,我姑姑。” 话语中带着冰碴,父子俩此刻又已恢复成往日那副不近人情,统领万军的模样。 杀手首领到死都念着要护的静女,此刻双腿跪在岐夫人面前。 房间的味道不那么熟悉,岐夫人换香了。但静女哭泣中抬动衣袖,袖间的香气小,但也有用。 “夫人,瑶瑶那孩子很想您。她不明白,为什么以往爱着她的祖母……如今却不爱她了呢。”话语中叹息,带着不解。 岐夫人皱眉,刚想发怒,却在静女袖中香气的作用下渐渐平静下来。 她闭眼不理静女。 跪了几个时辰,静女敛眸,也自知无趣。 “夫人,那我明日带着瑶瑶一同来见您吧。” 岐夫人没搭话,旁边侍女还在为她按着太阳穴。 那抹柔弱的女子身影缓缓恭敬退去后,岐夫人睁眼抬头。“我是不是,想要离开南臻,然后去某地寻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侍女纳闷,没听见岐夫人说过呀,于是她笑答:“哪里,夫人您恐怕记错了呢。” “记错了吗?” “是。” 岐夫人笑着俯身,她拿过桌前一杯酒。 哈哈地苦笑,眼泪落地:“迹吾,迹吾,要是你在就好了。” “夫君,我想回岐国,总觉得那里会有我要找的。如果是你在,你说你会护着我,我要回去,你就陪着我一起去。” * 夜幕已至。 温梦璋回府,府门前灯笼摇曳,在烛火微风中,他看见了在门口等待的李熏渺。 走近时,她惊讶唤:“阿兄?” “在这里等裴侍郎吗?”男人问。 “是。”李熏渺答,“但恰好也遇见了阿兄归来。” 温梦璋笑:“他叫你在此处等他。” 李熏渺点头,她道:“羡安哥哥生辰将至,他刚来不久,再加上我,我……打过他。为了弥补,我说今夜要与他一同出去看南臻特有的河中夜灯。” “夜灯很美。” “嗯,我觉得羡安哥哥会喜欢。然后,他就不会再生我气了。”李熏渺笑容甜美,与温梦璋分享着心中喜悦。 裴羡安从内宅踏出那刻,正巧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两人。比起李熏渺,温梦璋先一步看见他。 温家主淡漠有礼对他点头后,下一秒却说出让裴羡安目眦尽裂的话。 温梦璋道:“阿兄可以同你们一起去吗,渺渺?” “可以啊。” “不可以。” 李熏渺与裴羡安同时说出。 “渺渺,你说好这是你对我的赔罪。”裴羡安拧眉。 “不是赔罪,是道歉。羡安哥哥。”李熏渺上前,郑重道,“我又不是狱中犯罪的罪犯。” 恍恍惚惚,仿佛换了时空,李熏渺愣住,看着眼前不断说出赔罪一词的裴羡安。 “皇后,这是你的罪。” “一,与他人生子。生了第一次被我弄死。现在还想着护住这南臻遗腹子。 “二,在与我成婚后背叛我。他强夺臣妻,我落魄时无奈送你进宫,可我没想到,你竟与他在宫中生下,生下了一个孩子。” “三。” “四。” …… 条条罗列,说到最后,裴羡安疯狂地笑,笑着眼泪落下,又意外露出些许脆弱。 “皇后,你该,向我赔罪的。” “渺渺,渺渺,你怎么了?”眼前是裴羡安关心的目光。他推了推她,叫她回神。 李熏渺回眸,手一点一点轻柔覆在裴羡安脸上。《 》 80-89 第81章 “李熏渺,你该向我赔罪的。” 裴羡安被李熏渺摸住脸庞,他笑着仍旧说着,没将那双捧住他脸的柔荑当回事。 “羡安,别再说这个词。” “什么?”裴羡安问李熏渺。 李熏渺摇头,想要将清醒找回。她分不清幻境与现实。她才十五岁,前不久刚过完生辰。 “别再说赔罪。不然。”她的手渐渐下移,下移至裴羡安的脖颈。“不然,我怕我又要打你了。” “……” 风突然一猛,撞翻府门上悬挂的黄灯。 与风一般,云桑撞开李熏渺,扑进裴羡安的怀中。 “桑桑。”女子脚下的裙摆像花般飞扬,裴羡安接住她。 云桑瞪了一眼李熏渺,而后眼中含泪转头:“夫君。” 她拥抱住裴羡安,抱得用力。 云桑的拥抱饱含爱意,也抱住裴羡安身上掩盖在衣中这段时日被李熏渺殴打出的青紫。 “桑桑,别哭,我不疼。”裴羡安抬手,摸了摸云桑发髻。 说完,裴羡安看向李熏渺。“去看河灯?” 裴羡安看向李熏渺时,身上说着不痛却无时不刻不在提醒他的那些痛意,对忽略怀中云桑的种种愧疚,对李熏渺的……开始无感。 裴羡安手探向袖中那木盒,木盒看不见的黑暗中,那两只蛊虫乖巧的互相依偎睡在盒里。 “去看……河灯。” 他们四人共同走着,走到街市,走至流着细流的河旁。 河水面飘着各色灯盏。 “这里不好看。”裴羡安一番话,让其他三人都注意过来,他继续道,“渺渺不是说,灯之尽头,最是美丽吗?” “我是提到过。”李熏渺看向灯盏飘向的西方。 它们再往西,再往西,最后便会汇集到一个瀑布悬崖。所有的河灯都将坠落,像星星般从落崖坠向湖底。如同璀璨流星般,点落深湖中。 裴羡安自顾自带着云桑,顺着这条细流昏黄星河的方向往西走。 前方两人已经走远。 李熏渺抬步追他。见温梦璋没动,纠结了一会儿,便弯腰牵起温梦璋的手。 “阿兄,失礼了。” 追到裴羡安时,李熏渺又松开温梦璋的手。她看向温梦璋,掌心依旧还有与他牵着时感受到的刺骨冰凉。 “羡安哥哥,你等等我啊。”李熏渺道。 温梦璋沉默看向指尖,自始自终都未说话。 终于到了灯之尽头,他们就站在百米高的瀑布悬崖上。果真如裴羡安刚刚提到,是一场极其盛大的梦幻坠星。 眸光中本该倒映河灯,可裴羡安将衣袖中两只情蛊取出。 蛊虫从沉睡中醒来,它们分开,其中一只顺着裴羡安的衣裳在黑暗中悄无声息爬下,终于爬到鞋踩着的青草地,又向李熏渺与温梦璋爬去。 裴羡安的目光也跟着那只蛊虫移动。 慢慢的,慢慢的,“碰”的一声! 正在欣赏夜景的云桑尖叫,“裴郎,他们坠湖了!” 李熏渺和温梦璋坠落,携同那些灯盏一起,从瀑布之上坠入崖底深湖。 黑暗中从百米高的瀑布上俯视,那只蛊虫本来得逞,却被游到李熏渺身边的温梦璋打破进度。 温梦璋捉住那条黏在李熏渺手腕处的虫,蛊虫的皮肤破损,流出蓝色血液。 蓝色漫出,混着周围的水流被人吸进。 本身就带着催情作用的蛊虫血液,为李熏渺与温梦璋共同造了段记忆。 齐家小姐带着喜欢的郎君来到家中。 齐父,也就是岐皇很是生气,怒斥女儿不该轻率选择这样一个男子。 岐皇道:“你阿兄不是给你安排了一才俊男儿吗?” 齐家小姐熏渺被训得耷拉下脑袋,不好意思地看向她带来家中的郎君。郎君微笑,示意她没事。 熏渺鼓起勇气,对岐皇道: “阿兄从来不管我,从小到大,他那样冷情的人,只有在面对嫂嫂时才会露出笑容。 “况且他现在在战场,还会抽空给我这个八百年不见的妹妹安排婚事吗?” 岐皇看向女儿:“你忙着同情郎私会,竟不知自己的哥哥几日前已经得胜归来。” “那您说,他安排的是谁啊?整天想着插手妹妹的婚事,妹妹当初可没有插手过他的婚事。” 回想当初,她第一个动心的男子,就是被哥哥逼走的。趁着哥哥一去战场几年,她便又谈上一个。 岐皇道:“他回来难道还要第一个见你吗,自然是在你嫂嫂院中修养。” 瞒着家中这些女眷,只有岐皇知道长子桓虞在战场受伤之事。 “那只能我去见他了。” 齐家长公子梦璋院落,遇见意外闯进的妹妹。 妹妹几年不见,比以前胆量更加。却在见到嫂嫂眼神含情时移开目光。 “我不是故意看见的……哥哥。”她扭过头。 妹妹会自动忽略掉兄长裹着透血纱布的上半身。嫂嫂温柔,还在低头包扎。 兄妹情本就没多少,仅有的也被哥哥对她婚事的阻碍而抹去。 “出去。”兄长声音冷漠,下了逐客令。 熏渺焉哒哒关上房门后,还听见嫂嫂对兄长温婉的劝说声: “妹妹年少不懂事,该包容些的。” 刚刚见过一面却冷场的兄妹俩,此刻在冰冷湖水中睁开眼睛。 双方兀地瞳孔放大。 水中发丝散尽,黑色发丝遮挡中,冷漠的兄长吻着震惊的妹妹。 第82章 她想推开他。 但在水中呼吸不了,只能见到讨厌的兄长抱起她,一步一步托举她上岸。 岸上站着裴羡安与云桑两人,他们刚刚从上方来到悬崖下。 李熏渺还没注意到裴羡安,她哭着问,忍去刚刚水中的震惊:“哥,你给我安排的谁成婚?” 温梦璋放下她在草地,目光冷淡,“你想嫁给谁。” “我想……”李熏渺轻轻说,她从草地爬起来,然后一把用力把温梦璋拉下来。 她没顾兄长惊讶的眼神,只半身俯过去。两人湿透的衣服也贴在一起。 她委屈,颇有一副畏畏缩缩的可怜样:“谁会亲自己的妹妹。如果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轻薄我的事,那我想嫁谁,便嫁谁。” 温梦璋很久不说话,只凝视李熏渺。 她率先移开目光,果然,她就是讨厌这样的哥哥。她明明不是兵,不是臣啊,可在兄长眼里,他看她的目光同这些手下臣无异。 即使是意外亲吻过,依旧不能改变他骨子里的沉静克制。他不畏世俗目光,因为他确信不会和妹妹发生什么。 “好疼。”李熏渺突然捂着心口皱眉,额头滚落豆大的汗珠。 裴羡安上前蹲下,从容从怀中拿起手帕,为她擦拭湿发,笑容友善。 她疑惑看向裴羡安,只觉得这个人一靠近就凉凉的,把烧得火痛火痛的心抚平了。好神奇。当着温梦璋的面,她试探抓起裴羡安的手,脸颊轻轻贴上去。 “好舒服。”她喟叹。 “阿兄,我要嫁他。”李熏渺抬头。 温梦璋没说话,妹妹是妹妹,妹妹也只是妹妹。 “嫂嫂说,妹妹年少不懂事,你该包容些的。”李熏渺提醒。 “还要如何包容?” “没了他我会死的。”李熏渺大声道。她有一种预感,若没有眼前这个为她擦发的男人在身边,她会心痛而死。 裴羡安扶起李熏渺,瀑布边飞过萤火虫,飞至他们站立的位置。 “渺渺,你玩一会儿,记得收心。”当着裴羡安的面,温梦璋这样说道。 这般男人玩物,对于李熏渺来说无非一时兴起,玩玩便好了,自然会慢慢失去兴趣。所以他不会阻她。 不再理温梦璋。“我唤你羡安哥哥。”李熏渺笑着道。 裴羡安也笑,笑却不达意。 “再靠近一点,羡安哥哥靠近,我就不疼了。” 很久以后,众人仍觉得舔狗齐熏渺是在说假话,可裴羡安真的如一块凉冰,能短暂抚慰住她彻骨的疼痛。 * 五日过去。 兄长在处理愈加严重的军情,熏渺在不断抓住机会靠近裴羡安。 众人眼中的她如块狗皮膏药,可笑又可笑。 裴羡安不知,他下的情蛊是真的起作用了。他也曾疑惑,单独去信问过得道长者,情蛊是否会让人身体疼痛。 可那白胡子长者说,不会。所以李熏渺,就是在骗他。 熏渺又一次拦住裴羡安:“羡安哥哥要去见云桑吗?” 裴羡安离得越远,她便越疼。可这种怪病,所有人都觉得她在撒谎。 “桑桑病了,需要我。” 裴羡安已经得到了李熏渺的爱,渐渐感到乏闷。再者长者已经说过,蛊虫不会造成疼痛,所以李熏渺就是在撒谎。说什么离开他就痛不欲生,如同骨头被万虫共蚀。 “可我真的很疼,我没骗人……” “那你告诉你阿兄,告诉……”温梦璋。裴羡安笑道。 李熏渺垂眸,不能告诉阿兄,他很忙,他肯定也不会相信。自从瀑布归来,整日整日络绎不绝的人入府,温梦璋闭关书房忙于军情,便没再知道李熏渺之事。 阿兄他,是不知道她骨头疼的。 第83章 推开书房门时,熏渺想,但是她会告诉阿兄,她要嫁给裴羡安。 她是个疯子,她疼,她会用这种方式把裴羡安绑在身边。 “你打算把日子定在什么时候?”温梦璋抬眸,双手合上公务。 “越早越好。”因为我太疼了。 李熏渺随意抽了张凳子坐下,她用手捧着脸:“哥哥的生辰不是在筹备吗,我的大婚顺道一起办了吧?” 是请求,是期望,少女眼神闪闪的,她问阿兄,可以吗。大婚需要准备的事宜很多,而权臣温梦璋的生辰,所准备的浓重比婚礼还大。不如就借这个东风。 “可。” 李熏渺慢慢移开凳子,眼睛盯着温梦璋。见他没有挽留的意思,便又佯装镇定起身。 她背转身走到门口打算关门时。 “妹妹。” 里间传来一道声音,与屋外的炎日一般带着热浪,似暖风吹过。让受不住屋外炎热的李熏渺一阵恍惚。她回头。 “叫我干嘛。” 可下一秒,她皱眉。仔仔细细地观察叫她妹妹的那道身影。 那里立着一个陌生男子,皮肤是阴郁的白,如同青苔般,他整个人站在窗户透过的光影交界处,光打在他脸上,显得不那么真实。这样的人,此刻眼睛却盈着淡淡笑意,他注视李熏渺。 “齐宴,我的名字。”他道。人人口中的病弱监国太子,齐宴。齐杳之。 不知是不是岐皇刻意,在这位太子出生时,他给予了他与岐夫人名中相同的字。 那时岐夫人还未远嫁离国。小小的齐太子每日跟在姑母身后,也不明白自己的母亲那样温柔,却每每在提及他的字时面色不明。 后来姑母走了,一别多年,他现在,又与当年故人重逢。 李熏渺站在原地回忆了下,想不起来有这样一个哥哥的存在。她抓住自己的心口,又开始疼了。骨头传来密密麻麻的啃咬之感。 “我、我要去找药了。”她的语气虚弱。 说完,她不顾温梦璋与齐宴莫名的眼神,匆匆提裙跑去。 她脚下的裙摆飞扬,白色的衣裙穿过长廊绿意里,身体的疼痛在逐渐减轻,她知道自己跑对了地方。微微出汗时,她站定。见到灿烂夏花墙角下的云桑和裴羡安。 “我们成婚,羡安。”李熏渺轻轻喘息道。她的唇色苍白。 云桑僵住,她怔愣抬头看向身旁的裴羡安。阳光如此刺眼,叫她眯起眼也看不清男子的表情。 “好。”笑声是那样爽朗,可裴羡安他竟笑着说,好。 好,渺渺,你以后的生活都会跟我绑在一起。 你那么爱我,你真心实意地爱我。 你以后会为我诞下子嗣。 一如我们小时说的那样,你说,你要嫁给羡安哥哥。 这世间裴羡安唯一不怀疑的东西,就是李熏渺对他的爱。 他还想看看,李熏渺能舔到什么地步。 他眼见李熏渺靠近,双手捧上他的脸。 “不疼了,我的药。”触碰到他,少女的声音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时,裴羡安有一刻僵硬。 非是因女子的柔荑温柔,而是他想起前些时日被李熏渺殴打的日子。也不知李熏渺是发了什么疯,那些日子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仇人,像是,想要把刀刃抵在他脖间。 所幸,现在一切终恢复正常。 他就知道,她,爱他,爱他,爱他! “羡安,你记住了吗?大婚定在三日后,你的生辰,也是我阿兄的生辰的……前一日。”李熏渺脸上笑容天真,她再次与他说。 * 李熏渺最后剪下了裴羡安的一缕头发带回房,她发现,这样也能抑制疼痛啊。 她将那缕发丝用小荷包装好,就放在了床头。 她盯着小荷包,躺在床榻上慢慢闭眼。本来还未脱衣,但因好不容易享受一个没有身体痛苦的夜晚,她渐渐睡去。 却也不知,大婚的消息随着一封急信传入上京朝堂,于翌日在官员间掀起惊涛波澜。 早在齐太子入大宁境内时,朝堂便密切关注南臻地界动静。齐宴没有过多掩藏,甚至是坦坦荡荡的就这么来了。 前有传信,信中道齐宴与岐公主之间的交谈。模模糊糊探到几个字: 侄子身为兄长,来见阿弟,同妹妹。 南臻府邸,谁能是齐太子的阿弟,谁又能是他的妹妹。 直到翌日魏平霜急书入朝,信鸽随着朝曦晨光落在宫殿大门时,他们才知: 昨日,午时三刻,前云步州牧李熏渺入南臻温家主房中,关门。 看到这里,大臣们围在一起一片唏嘘惊讶。 “啊!”不知是哪位大臣呜哇一下,众人目光齐聚。 夏帝不在此,正由得他们发挥。 清晨晨露带着些许寒意,林于亭穿朝服走进朝堂大殿时,本以为自己是惯常最早的那个,却呆住脚步。 齐术此刻也在那群人堆里面,他见到林于亭,便将他拉过来。 “为何来得如此早?”林于亭问。 齐术挑眉: “无非都是想看看,那齐太子口中的阿弟妹妹到底是谁。” “你也不能免俗吗?”林于亭又问。 “牵及南臻一族,以及那温梦璋,如今朝局渐起汹涌,谁能免俗?” 那边朝臣堆还闹嚷嚷,而林于亭同齐术两人叹气沉默。他们目光所落,夏帝安排眼线到南臻府邸,可这眼前朝臣人潮挤挤,这大殿中,温梦璋的手下臣就不在吗。 而后,那堆手持笏板的朝臣们又诡异陷入安静。 林于亭推开人群,见到那几行字: 齐太子,齐宴。 微笑对云步李大人称。 妹……妹。 而李熏渺又称南臻家主,阿兄。 稍加思索,齐太子来见的阿弟妹妹是谁便不言而喻。 若没关系,认弟认妹可不兴乱认,齐太子如此言语,又是否在岐皇的知道下。 有人提到李熏渺曾经与温梦璋的婚约。 似乎所有人都忽略了一点,在废太子因谋逆被贬前的一年,温氏就已经退掉了这门婚事。 过去可以说温氏一族提前预料到废太子失势,不想掺和进这些事端。可提前预料再厉害,提前一年也有些过于夸张。 温氏主母的位置由谁来坐,是否由高门贵女来坐,其实对南臻一族来说无有所谓。 他们已经足够强,甚至时常蔑视皇权天威。且当初为保废太子幼女,就算找个名头硬要娶她提前进府也可,但他们就是没动。 那场谋逆血杀看似过了多年,但没人会忘记夏帝清算了多少条命。且说来也奇,废太子没死,只是被流放北地。而李熏渺也从王孙贵女变成了戴罪的废太子之女。 她的未婚夫婿温梦璋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家主。总而言之,这温氏主母之位由谁来坐都可,就算是废太子之女这种身份也不会撼动这士族任何。但这位置,却绝不能,不能由家主的妹妹占据。 “还没问,大婚的是谁?”陈著河低声。 齐术推了推林于亭示意。见这位曾经想去云步任命,却被李熏渺抢过机会的兵部尚书疑惑出声,他也疑惑。 “该不会是这对曾经的未婚夫妻?齐太子口中的……阿弟,妹妹。” 又一封信绑在信鸽腿上落地。 天光已大亮。 一旁的小太监见翘首以盼的大人们,连忙跑过去抓住鸽子。 “裴侍郎,李大人要嫁的是裴侍郎。”小太监又急忙跑回,一一传报。 “可前一封信说的是那温梦璋要成婚。” “报!报——”偌大威严的殿门又跑来一小太监,众朝臣眼熟,这是夏帝身边最信任公公手底下的人。 这小太监理理凌乱的衣服,微笑道:“今日早朝辛苦诸位大人不必再等,圣主已安排崇王爷暂代朝政。他已出发去,南臻。” 乱了,陛下真是糊涂。身为皇帝突然离开,夏帝会没想过后果吗。 可一切如同末日欲到来般众人拧成一股的归属。 互相看了一眼。 “臣想了下,自己所在不过区区闲职,因此应当能去陪伴陛下的。” “臣附议。” “臣也……” 就如同往日夏帝在场般议政决定大事。 可夏帝去是为了挽救他那统一天下的机会,他这些臣子们,也胡乱一团,暗中却是察觉到天下大势要变的抢先抉择。 是陛下,先任性的。 真的如同末日一般,不少朝臣回家准备行李,携夫人孩子离京。 有人问崇王爷,您不管管吗? 崇王爷没答:我其实也想走来着…… 百姓便见路边百年难遇的权贵们集体出行。马赶得飞快。 各位大人相互扶持,共同踏上“贺婚”之路。 林于亭与齐术路上碰面时毫不意外。 齐术直接抛弃自己马车,爬上林于亭这里。 “我们这位陛下虽然老了,可也没到真老糊涂的地步。” 云桑也说:“裴郎,我糊涂了。你真的要娶李熏渺。” 她眸光含泪,如同梨花带雨。 裴羡安面对云桑的追问,道:“我会娶她。” 云桑失落低头,眼中终是落寞。 裴羡安笑:“但为了桑桑,大婚那夜我不去她房中。” “真的吗?”云桑破涕而笑。随后又叹息,“可怜姐姐只能独守空房,痴痴盼你。” 裴羡安嗯了一声,“只是一夜不去罢了,不会有什么的。” 被他们谈起的李熏渺此刻一梦睡至日落黄昏,她很久没睡得这么舒适。待被侍女拉起来时,她一脸茫然。 “我成婚,阿兄也成婚。” 侍女看向她点头。 “一同拜堂吗?”李熏渺问。 侍女小声道嗯。“家主同您一同拜堂。” 她取出木托盘上的精致嫁衣给李熏渺看,有些忐忑:“刚刚奴去取嫁衣时,不小心与家主派去取家主夫人嫁衣的丫头撞到了。但您放心!您的嫁衣,奴定好好护着的。” “做的好。”李熏渺夸奖一脸骄傲的侍女。 第84章 嫁衣是鲜艳的大红,用金丝线绣着展翅仙鹤。 李熏渺闲来无聊,数着嫁衣上的漂亮装饰。直到那日,她终于在一堆侍女的帮助下穿上这件华服。 她低头,乖顺地让她们把红盖头蒙在她头上。 侍女一边替她整理衣裙,一边道: “女郎,家主说,从今以后应当收心,不可再去多招惹那些花花绿绿的男子。 “您只需记得,您是他的妹妹,身后有他撑腰。至于现在这个,若腻了不满意,之后休夫即可。” 没人觉得在大婚之日说这些有失吉利,毕竟在这天下,温家主就是权威。 李熏渺差点掀开盖头,却又生生忍住。她喃喃道:“阿兄管好自己就好,妹妹都要成婚了。” 听见此话,侍女们捂嘴,偷偷笑。 云桑今日本想来看看李熏渺的状态,却在听见这句话时尬笑,温柔的笑意僵在脸颊。 “熏渺姐姐,夫君在前厅等你,等你成婚。”她也没忘记自己的来意。 身为裴羡安的侧室,云桑自然不希望李熏渺成为压她一头的正妻。她话中还有未说出的另一层意思: 熏渺姐姐,裴郎如今在前厅等你,可今晚洞房夜,你却注定等不来刚刚成婚的夫君,只能独守空房,成为那可怜的弃妇呀。 云桑眼中暗藏的深意,李熏渺此刻看不见。她身着红衣站起来,在一旁两名侍女的搀扶下走出房间。 府中宾客人满,大多在收到南臻家主生辰请柬时便预备着赶来,现在不过是提前了一日,由祝贺生辰变为了参加大婚罢了。 上京城里的那些官员还在行路,这样短的时间他们无法赶至婚礼进行,但所图目的也不止是来参加什么婚礼。 这样人人关注的日子,南臻家主的母亲岐夫人却并未出现,而齐太子则留在姑母院中陪伴她左右。两人在一处,目光往东看,那里正在进行一场盛事。 吵吵嚷嚷,整座府邸从曾经的威严宁静染上生色,直到灯火灼灼,夜星爬上深蓝暗紫的天幕时。一切都很顺利,李熏渺又被先前扶她的侍女牵着领回房间。 房间红绸红帐,静谧喜悦。 “裴郎君大概待会儿就来,女郎应该不会等太久的。” 李熏渺点头嗯了声。 房中的红烛在随风燃,烛火照耀下,李熏渺没顾侍女的阻拦,她抬手将盖头掀开,看见床榻上铺着的花生,枣子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小东西。 “有些累了,我,先休息一会儿。”李熏渺避开床中心铺着最多花生小枣的地方,只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侍女见状,轻声轻脚退出房间,并贴心的为她合上了门。天光还未亮便起来梳洗妆扮,从未亮忙至天光又黑。侍女理解李熏渺的疲惫。 但疲惫也是有用的,合上门的那瞬,里面那张秀眉紧凑的白皙脸颊再也看不见。新娘子无疑是美的,早晨点上朱唇,画上黛眉,而李熏渺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媚动人。 这新婚夜。 借着头顶皎洁月光,身着新郎官红服的裴羡安站在屋檐脚下的侧门旁,避开偶尔路过的宾客与侍女,他在轻声安慰云桑。 “裴郎,不去熏渺姐姐那里真的没问题吗?”云桑还是担忧道,“她有温梦璋这个兄长做靠山。” 裴羡安没说话,脚步未想过离开,只轻轻搂住云桑,为她擦去眼角伤心的泪滴。 “她有温梦璋做靠山,但你有我做靠山。我今夜不去她房中,就留宿在你这里。” 云桑愣住,她记忆中那个裴羡安又回来了,当初他就是这样对父母被流放,自己也流落街头的她说:“桑桑,从今以后,我做你的靠山。” 云桑想了想,到底还是为自己留条后路,毕竟裴羡安口中说不再那么爱李熏渺,但谁知他会不会之后又后悔新婚夜把她独自留在空房。 于是云桑摇头:“姐姐那么爱你,她会伤心的。” 裴羡安笑:“就是给她个教训罢了。” 李熏渺只在侍女出去后不久便又睁开眼睛醒来了。她是被吓醒的,梦中经历光怪陆离,叫她大口喘气。最近总是做梦,平复心绪后,她意图仔细回忆梦中场景,却怎么都无法清晰想起。 她叹了口气,索性不再想。目光透过窗户望了望窗外天色,她又转身将盖头拾起,再次盖在自己的头上。 目光往下只能看见自己交握在腹部的手。这样的视角,她想到今日白日,拜堂时,她也偷偷隔着头纱往下看。 却看见了阿兄的靴子。 阿兄今日也成婚,那时阿兄靠得很近,几乎就站在她的身边。 他与裴羡安一样,着一身喜服。 李熏渺当时好奇嫂嫂,她从头到尾都未听见神秘嫂嫂的声音。后来一想,嫂嫂可能也不会察觉到另一边的她,因为她自己从头到尾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因为好奇差点绊住脚差点摔跤时,是一双手扶住了她。 李熏渺记忆中不常跟阿兄相处,只知道他是个极度克制冷漠,且手握重权的权臣。 她匆忙移开,于是在一道道声音下行礼,完成夫妻对拜。 谁知拜完,先前还热闹的大堂顿时一片安静。观礼的人傻了。 李熏渺疑惑,周围上来了个侍女急忙帮她扭转身子,又调整方向。 “对拜错人了,得再拜一次呢。” 李熏渺没弄清情况,但还是遵从那道又响起的声音,夫妻对拜。 礼毕后。李熏渺小声问:“刚刚我在与谁同拜?” “与您的兄长。” 李熏渺僵硬移开目光。隔着轻纱般的红盖头。兄长的身影依稀可见。 是夜。 前院不少人还在恭维着温梦璋,温梦璋一一打着马虎推过去。 直至人群散去,这场婚宴终于结束。 “家主。”小厮见温梦璋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微酒醉。 “要送您回房吗?”小厮继续道。 “嗯。”温梦璋点头。 李熏渺等了很久,却最终还是没能看见裴羡安到来。但她也不是很急,就这样安静坐在床榻上。 刚刚噩梦的恍惚还没让她思绪清醒,因此也迷迷糊糊的,迷迷糊糊地听见房前正对她的那扇大门被推开了。 烛火早已燃尽,也没人来更换新的。黑夜中,再加之李熏渺夜盲症严重,她只能察觉到有人在向她靠近。人影最终站立,影子笼罩在她的身上。 慢慢的靠近,有人,为她掀了盖头。 黑夜中不能清晰视物,只能听见细碎的解衣声,玉带轻叩。 李熏渺渐渐有些紧张,她握住自己生汗的手。 “会脱么?”男人问。 李熏渺微愣,手覆上薄衣。 她的衣物都被自己解落,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轻轻吸了口气,离了衣物的蔽体,稍稍有点冷。 他就那样靠近她。 像例行公事般,李熏渺倒在了床榻上。那些寓意早生贵子的花生枣子被拂开落在地上。 温梦璋有些醉意,并未有过多的怜惜。 他见到眼前怯生生的少女,竟然一个晃眼,觉得她像自己那今日也成婚的妹妹。但是,已经*进去了。 可他没有动。 静默了一会儿。 “抱歉。”温梦璋说罢,手触碰到她的脖间肌肤,下移停住。 “为什么要把手放在,这里?”李熏渺疑惑看向胸前。 但她开始沉默,黑暗中睁大眼睛不敢动作。低声呜咽。 就这样过了很久。温梦璋叹气。 于是他停住,在犹豫了一会儿后,另一只手终是向下探去。**的一点被轻按。 按那一下,他发觉少女肉眼可见的**了。 温梦璋看了一眼李熏渺,指尖动作却在加快。那双端方家主曾清冷无情批着公务,最是清携修长好看的手,此刻却在李熏渺抬手捂住嘴。 感受到身下**后,那双手渐渐抽离,松开了原本不断按住*的。在她情绪已经最脆弱无助时,他的手却就这样松开了。 李熏渺有一瞬间迷茫,她知道,明明已经松开,可刚刚那样奇怪,难堪的感觉还在不断地攀上来。 她是希望他松开的,那双手也真的不见了。她不明白为何此刻脑海还会浮现刚刚一幕。刚刚黑暗中,他所做的一切。 她目光迷离向上,床榻上方的穗子开始**,刹那李熏渺瞪大眼睛。 他已没再收力 (审核大大,这里没什么啊) 待至她的手因身体颤抖死死抓住床榻旁的窗边木棂时,月光照进。 照见面容清晰。 两人对视。 “阿兄?”李熏渺不敢置信此刻*在她身上的人的样貌。 温梦璋皱眉,欲离身,却突然顿住。 “弄错人了。”李熏渺难堪之余咬唇,她气息依旧不稳,想起身穿衣,却呆住。她不敢再动。每动一下,还能感受到那处**的存在,“阿兄,你快出去。” 静默中,却听见叹息:“*不去,恐怕是卡住了。” 身为百官之首,矜贵了一辈子的温梦璋,也没想到今日会如此荒唐狼狈。 李熏渺愣住,男人声音即使在情欲间也如玉清冷,带着上位者的淡漠。 她感受到身下,也知阿兄没骗她。真的,退不出去。 干涩便无法顺利抽身。 李熏渺叹气,她闭眼,在温梦璋的震惊中,她将他的手拉住,又重新放回她身上。 “像刚刚那样,阿兄,摸我。” 她话语带着颤抖。 “摸到 “我动情,你能成功出去为止。” 第85章 调整姿势,她主动跨坐到他身上。 黑暗中,她流着薄汗问: “阿兄,现在还卡吗,能够退出去了吗?” 这个过程很难熬,不仅对李熏渺。明知不该,可美妙的感觉不会因人的主观意愿消失。 温梦璋闷哼,他皱眉。 “你起身试试。”他道。 李熏渺尝试着起身。 …… 是能出去了的,她看向他,他也看向她。双方却都不再再动。 静默。 与温梦璋目光对视间,李熏渺又往下坐了一点。 温梦璋没说话。 她紧紧抱住他。 “阿兄。 “阿兄。 “阿兄,阿兄……!”好厉害。 往常记忆中冷漠的兄长,如今却。 李熏渺扬起脖颈,声音断断续续,是**到快要死去的眼泪。 足足一整夜,他们似乎默契达成某种协议,隐瞒不知道已经能退出去的这件事。 月色那边,云桑再次问了句: “不去找熏渺姐姐,真的没问题吗?” 裴羡安轻笑:“李熏渺,她吗,只会安静坐于床边待我归去。” * 与云桑枯坐一夜,聊了些风花雪月。此时裴羡安望见窗外。白日已至。 裴羡安才想起要回房找那可怜的新婚妻子。 云桑稍稍挽留了下,但也没有过多坚持留人。 “昨夜委屈了熏渺姐姐,裴郎确实该回去了。” 裴羡安临走前,握住云桑的手。“是该回去见见她,想必她也等了我一夜未眠。” 日光照进时,李熏渺已与温梦璋分别。各自回房洗漱。 裴羡安来到房间时,见房中罕见点了熏香,窗门大开。 李熏渺此刻闭眼靠在床榻间。他走进时,她也没发现。 他推她,她也不应声。 而后裴羡安转身时,恰好见到一侍女从院中路过。端着盆,盆里放着衣物。正是李熏渺昨夜所穿的喜服。 然后在他不经意间,又看到盆中那属于男子的束带。 裴羡安走过去,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侍女的路。 “盆子里?” 侍女低头答:“盆中……是,是先前为您多准备的一套喜服。现在脏了,要与女郎的一同拿去洗洗。” “是吗。”裴羡安也不知信没信。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昨夜有谁拜访了这间新房。 他回房看着睡梦中的李熏渺,思考她给自己准备了什么生辰礼物。毕竟李熏渺说过,她那么爱他。 今日同样是温梦璋的生辰,那些宾客依旧登门拜访,想要趁机对新任家主套近乎,露个好脸。却在见到接待的人是齐宴后,放下礼物连连告辞。 四国纠缠,大宁与大禅、禹国的战争,只有齐宴所在岐国未曾参与,可他们现在却在这里见到了齐太子。 齐宴微笑看着宾客们仓皇逃离的背影,缓步步向后院。 背后是那些宾客逃离时的窃窃私语声,他依旧听得见:“岐国,是也要加入战场吗?” 毕竟温梦璋,也是统率北地的主将。 他们念及北地战场此刻的状况,那荒芜只有死尸的战场,现在只有黎位景抬头望天。 三十日了。 黎位景抬手擦干脸上血迹,又斩下持刀向他冲来的一人。 算起来,当初温梦璋离开北地时,他们两人所谈的三十日已至。 所有人都祝贺温梦璋生辰到来,可只有知道实情的黎位景害怕这一天的到来。 李熏渺会记起前世记忆,可温梦璋也会为了他那可笑的痴情……再次死去。 第86章 “可惜没能见到那位新任温家主。” 宾客们为了避让齐太子,脚步匆匆地出府。 “怎么停住了,姐夫?” 张明说的同时叹气,本欲借着此次温氏盛宴攀附一二,去谋个一官半职,结果好笑,却不得不扑空。 他懊恼扶了扶袖子,再抬头,却见刚刚还挡在他前面的姐夫陈大人双手高举头顶,啪地一下跪地。 听着都疼,膝盖与青石板地面撞击,磕得毫不犹豫。 不光是陈大人,放眼前方,眨眼瞬间跪了一大片。 张明只是个市井小民,终日无所事事。但他姐姐嫁得好,嫁给了詹事大人陈子圆。 得知陈子圆要作何,张明便绞尽脑汁。姐姐也说,哪怕无所得,让阿明长长见识也好。便终于求得了这与姐夫同来的机会。 “阿明。”姐夫小心地抬头皱眉,可手上动作却不含糊,他使力,愣是把张明的整个身体拽跌地面。 “别问,别说!陛下御驾。”陈子圆小声的斥责,打断了张明隐隐生出的气愤。 张明急忙看向姐夫,姐夫怎么跪,他就怎么跪,这隔着裤腿的膝盖如同跪着一块冰,让他自上而下打抖。 “我也没想来见陛下啊。”他默语。 陈子圆移腿靠近,骂了他一句。 “温大人你当初都敢兴冲冲来见,面对陛下为何生恐。” 陈子圆不得不稳住这胆小又胆大的妻弟。因为他察觉到地面缝隙流出的黄色水渍。 水渍所幸被**托住吸收,流出不多。 殿前失仪,乃大忌。 忌…… 南臻与李共天下。 只有张明对朝堂无知,才敢觉得温梦璋是他可以随便施展才华,然后求得官职的跳板。 陈子圆同张明跪得算外围,在没见到夏帝脸时,夏帝圣驾便已行离,进了他们才踏出的深深府邸。 府门牌匾上的“温”字此刻浮照在阴云微光中。 陈子圆嫌弃地拉起张明时,张明难得聪明了一回,他似有所思。 “姐夫,陛下到来,岂不是要与我们刚刚所见那齐太子碰上? “我听到了风声的,据说岐国已经在整军。就是不知道兵力将发往何处。” 陈子圆气笑道: “齐太子入境时未有请求,乃是不经允许秘密强硬的进入大宁。所以与太子碰面,众位官员都急忙离开,我也叫你走,你非想留。现在陛下进府,你觉得后面会发生什么。 “南臻也快要不太平。还想着那一官半职,啊?” “姐夫,我怕了。”张明怯弱捂着裤子,“我们快走!” “陛下,陛下。”行廊中,夏帝走得很急,身后跟着也焦急的德忠公公。 “我孙女此刻在哪里?” 德忠心里咯噔,是在说李熏渺?他自夏帝还是皇子时就跟在他身边伺候,相随多年。夏帝如今口中的这般温情,可从未对其他皇孙贵女说过。 “罢。”夏帝拧眉话落,又道,“让那裴远风之子滚过来见朕。” “裴……羡安吗?”德忠公公忙道,“奴这就去押人。” 裴羡安守在李熏渺身边,看见她熟睡的眉眼,他就这样沉默看了很久,下意识想伸出手去触摸,却又临了顿住。 “翠山……”裴羡安低语,慢慢埋头笑起来。“翠……山。” 李熏渺没醒,任床边裴羡安笑得再疯狂,她也一如往初双手温婉交握于小腹。 “从今以后,渺渺,你为我妇。”他站起身,垂眸往床旁柜上的红盖头看。 想必昨夜,李熏渺苦苦等不到他,应是极其落寞的自己掀开这红纱。 此时衣袖异动,似是那放置在袖中的蛊虫盒子出了问题。 裴羡安拿出盒子时,不知何时木盒已被啃食出一个洞,墨黑色的蛊虫身体半截晃荡于洞外。他这么一拿出,这只小虫子直接整个掉落地面。 软体蛊虫软趴趴地扭动,但好像受到什么刺激。慢慢化成一团水快速向房门外流出。 两只子蛊,李熏渺体内一只,化成水逃走的这里一只。 裴羡安抓不住这滩水,只好追出门外。 他自然不知当初得道长者给的礼物为何会如此超出常理,甚至魔幻。 蛊虫身体有药力,它没化水,却使裴羡安产生幻觉,让他为追它去到一个地方。 蛊虫是重要的,裴羡安深知。他蹲下,终于在草丛茂密的墙角捡起虫茧。 绿意葱浓的墙角有个不起眼的狗洞,得道长者正是通过这里把手探进来,放置裴羡安此刻捡起的虫茧。 “我候君多时。” 裴羡安听见熟悉的声音,愣住。 “老师?” “属于君的命运,就要来到。”白胡子老者为了沟通顺利,他俯身趴在狗洞外面,姿势扭捏好笑。可一句玄而又玄的话,让裴羡安不解。 “您手中这只情蛊,您想给谁下,就给谁下。”得道长者这样神秘对他说。 “找到人了!”刹那,裴羡安双肩被按住。他还未问清楚。 德忠公公一脸微笑,道:“裴侍郎,有请。”他到底还是没打趴裴羡安,让他真的从地面滚过去见夏帝。 裴羡安手中捏着那只情蛊,见是夏帝身边最得宠的公公,便不好反抗。 一路上他问什么,德忠公公都闭口不言。 夏帝什么时候到了南臻,为什么要来南臻,裴羡安一概不知。 他被秘密押进了一间屋子,屋内此刻点燃淡淡麝香,白烟模糊了视线。 陛下自然还是那个陛下,不过褪下了常挂在身上的龙袍,威严睥睨狼狈的被按在地面的裴羡安。 按于肩膀上的手又被松开,一群带刀侍卫退了出去。裴羡安彻底瘫倒在地。 夏帝诘问:“你的婚事,有谁同意了?” 裴羡安跪坐起来答:“我妻本人,还有,温……家主?” 夏帝笑容加深,越看越让裴羡安费解发麻。 “拖下去。将此胆大包天,忤逆皇权的臣子。 “杖、毙。” 杖毙二字在夏帝口中说得如此轻松,裴羡安不知自己哪句话忤逆了皇权,哪句话惹得夏帝不快到要他的命。 “陛下?臣。” 袖中的蛊虫还在骚动,而夏帝也不给他说完话解释的机会。 此刻光线暗淡的房中只夏帝与裴羡安两人。原本周围的侍从尽被屏蔽,但听到夏帝发令后,他们的手已经覆在紧闭的门上,欲推开。 “陛下,臣到底?” 夏帝于高位道:“你们,先别进来。” 门外疑惑,回道,是。 “朕心中满意的孙女婿,不是你。” 裴羡安有些懵。就因为这个,就要赐死他? 夏帝此刻像是一个严厉的好长辈,因为担忧孙女的未来,不满孙女所嫁之人。 “陛下,臣有哪里做的不好,臣可以改。渺渺那么喜欢臣,若醒来见到臣死,她该如何有未来。” 夏帝皱眉,抬头揉了揉太阳穴。他倒是没想到,雨山行宫时,曾经那样爱温梦璋,与他共度过生死的李熏渺。为何现在会与这裴远风之子纠纠缠缠。 裴羡安敏锐察觉,夏帝仍旧有赐死自己的念头。当下一秒,当夏帝放下揉着太阳穴的手,他就会再次开口下令。然后,赐死他。 脑海中浮现那片绿意,草丛中老师说的话:情蛊,对谁下都可以。 为了活命,只是为了活命。裴羡安袖中木盒落地,蛊虫又从那个小洞里面掉出来。 软趴趴的小虫找到方向,一扭一扭,对着上位正悠然揉额的夏帝爬去。 裴羡安凝眸,手覆在生疼的肩膀,也揉了揉。看向手中母虫虫茧。 * 八九月时节,众位京中大小官员都在往南臻来,连山戚却已寻到线索已至上京都城。 刚从裴府出来,他又走进上京城西巷的一处乞丐窝棚。这处简陋的窝棚算不上偏远,在闹市里隐蔽,极好来去要饭。 窝棚里脏乱,自然是些臭气弥漫。周围一起踏进的随从吸了吸鼻子,纷纷变脸,转头却见连山戚眉宇间未曾有一丝变化。 白衣医者此刻蹲下,手中递去一些软和易食的食物与水,和善询问一位老妇人。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可,以吗?” 老妇人年纪着实有些大,她话语缓慢,缺了几颗关键牙齿同时导致她说话不清。 其实她已经不出门要饭了,除了偶然有些善心的小乞丐愿意发心接济,便坦然等待生命尽头。 连山戚点头,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我想问您,这处窝棚,是否在四年前送来过一个女婴?” 老妇人愣住,她接过连山戚手中的食物,慢慢低头啃了一口。 “四年前嘛?似乎,是记得的,似乎,是有一个女婴啊。” 连山戚笑。这位老妇人怎么可能不记得,箬箬刚被扔进来时,就是她本人到处乞讨米汤,喂活了小小一团的孩子。 “当时裹住那女婴的襁褓布料,您印象中是不是,蓝色的?”连山戚道。 老妇人呆呆摇头,“是,好像又不是。” 连山戚不在乎老妇人的这个回答,他只是已经确认,这是一个不会轻易说谎骗人的婆婆。 他靠得更近,摊开手掌,白皙修长的手指轻点在手心处。 抬眸间,他问老妇人: “那女婴手掌,是否有一桃花瓣胎记?” 这次老妇人点头,虽然动作迟缓,但她语气极为肯定。 “我记得呢。”那是一块……很漂亮,很漂亮的小小胎记。 后来女婴被一衣着得体的善良贵人注意到,老妇人便放手,将怀中已养至一岁的乖巧女婴交给了她。 “朝阿婆来客人了啊?”外间进入一个男性乞丐,把破碗放下就在角落开始数钱。 “那是李五。”老妇人对此刻目光转向那边的连山戚道。那是李五,数了钱后,便会拿着攒了多日的钱去青楼的李五。 老妇人习惯于年老后被儿子儿媳不断赶出家门流落街头的日子,可她想,箬箬不该,那个漂亮乖巧,很少哭闹的女婴不该,不该余生留在这里一起腐烂。 她把箬箬交了出去,交给贵人。纵然不舍,但她固执的认为,不管怎样,有一丝挣脱的希望,总比留下和她这个老婆子一同困在这烂泥里腐烂要好。 要……好的多啊。 连山戚收回手掌,他神情变得严肃,站起对一旁等候的随从下令: “我们赶回南臻需要不少时间。请立即去书信与家主。告知,告知…… “他真的,在四年前有过一个女儿。”—— 作者有话说:[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87章 新婚夜过后翌日的傍晚,阳光逐渐消失。 信鸽在连山戚的注视下扑闪翅膀,飞往高空天际。去寻那个它要寻的人。 南臻族地。 在这日刚来时早晨,阳光初有生机,李熏渺拾起衣服,穿上后与温梦璋疏离地告别。她默默看着阿兄远去的背影发愣。 “阿兄。” 好像曾经,她也这么看着他的背影,唤了一声阿兄。 不是齐梦璋,而是温梦璋。阿……兄。 她的头很疼,很乱,耳边吵吵嚷嚷。 “陛下,陛下,人醒了。”苍老关切的声音激动道。 跪在殿中的嘈杂一声又一声,为她的醒来而庆贺。 现实中红罗帐,婚床上的李熏渺闭上眼睛,而温氏王朝时代的她睁开双眼。 床边的老医者对床榻边握住她手的男子低头,随后领着其余太医缓缓恭敬地退下。 “渺渺,往后,不要再这样了。”穿着帝王袍的年轻男子此刻长发披散,本该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染上一副诡艳。 李熏渺手覆在被褥上,她欲起身,对温梦璋问:“我夫君裴羡安,他,怎么样了?” 温梦璋没说话。 她殉情中毒醒来后,第一件事,是关心裴羡安的安危。她告诉他,她眼中的夫君,是那裴羡安。她忘了,她是他的妻。 她,忘了。 旁边站着的大随侍欲言又止:“陛下自是将裴侍郎一同……救回来了。” 李熏渺松了一口气。她对温梦璋道,“谢谢您,陛下。” 温梦璋本该笑着说,不客气。他与她少年成婚,又在少年时分别,多年后再见,他本该这样的。只要能看到她,他便愿意一如既往默默守护,默默消化自己的委屈和不安。 可这次,他阻止李熏渺下床的脚步。 “当初,为何要不告而别。”温梦璋移开李熏渺的鞋,落寞垂眸,“你说你写在纸上叫我发现的,又是……什么。” 李熏渺脑海中闪过乱麻一般的片段。 他是你的兄长啊,渺渺。 渺渺,你那腹中的孩子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你和他的孩子是怎么来的,你会……不知道吗。 温氏内乱结束,那日温梦璋出门,再回来接李熏渺时,只见得一间空屋。 他与李熏渺告别,李熏渺温柔地笑着。 他走远时,听得后面唤了一声,阿兄。 他那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解决完家族叛徒残余后,他再回来寻她。她消失了,那样果断,不留余念。 “疼。”李熏渺抱住头,疼得在床上翻滚,而后她泪眼蒙眬抬眸,迟疑问,“陛下,我是不是曾经,忘记过什么。” 温梦璋沉默,他看向她,而后起身离开。 “陛下,夫君他……”李熏渺见温梦璋离开,又急忙问。 “他很早前,就已醒来。”大殿只见温梦璋的背影。 裴羡安确实醒得早,当初他不得已送李熏渺进宫,毒药他们一人一半。在李熏渺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对她下了毒。 此法本欲共同赴死,谁知如今成了催人命的催命符。 裴羡安知,温梦璋已误以为李熏渺是要决心与他殉情。 是,温梦璋是对李熏渺百般温柔,甚至因为李熏渺的缘故,把他的命也救回来了。可,裴羡安也明白,经此事一出,温梦璋绝不会再对他手下留情。 不是想要臣妻吗,裴羡安想,那就如这位帝王如愿,让他得到……臣妻。 靠谁都不如自己保险,裴羡安偷偷乔装混进宫。他见到了卧倒在床上的李熏渺。 李熏渺中毒刚好的情况下,温梦璋在今日下朝后必会来看她。 他原本是想,隐蔽将手中小瓶里装有的情香放进香炉中,可这样做剂量再小,追查下来也必定会留下痕迹。 李熏渺睡得沉,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发烧的红晕。 裴羡安瞥见宫殿外来来往往的侍女身影,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擦在她的身体上,也能催起情欲啊。 她脸颊处的淡淡红晕,刚好能掩盖待会儿因情而生起的反常红晕。 于是裴羡安上前,他没有犹豫,敛眸皱眉。拨开李熏渺的衣服后,在她身体裸露的肌肤处涂满小瓶中的膏体。 香膏如轻水,沾上肌肤便融化无影。 裴羡安一点一点,亲自在妻子的身体上涂抹,甚至为了万无一失,连最私密处都不放过,为待会儿温梦璋的到来做准备。 做完一切后,他刚要离去,却见殿外一声陛下高呼。 他急忙躲到床底下,掩去官服露出的一角。 温梦璋在今日已将他削去官职,他逼他如此,纵然如今留他一命又如何。他想杀他,便能杀他。 他听见脚步声靠近床边,而后是李熏渺的低哼。 他知道,他的妻搂住了温梦璋。 刚刚他解落的衣服并未替李熏渺系回,他知道,床上如今是怎样放荡香艳。 李熏渺太过大胆,竟将胸前涂抹了的那里喂给了温梦璋。 裴羡安躲在床底下,他了解这种药膏的威力。尝了它,温梦璋,绝不会守得住。 无情的帝王,淡漠,厌倦,不为权力沾染。任何事情都冷静至极的他。而现在,却栽在一个女子的身上,做尽了一切他曾经最看不起的卑贱事。 床间持续了一日,白日如此,殿外依旧安静,没人赶来打扰。 裴羡安最终找到了机会出去。殿外无人,是啊,谁敢在这时候来。 他隐隐松口气。 本以为此举向他们的陛下温梦璋投诚示好就可以护命,谁知发生了一件比要裴羡安命更难受的事。 宫中传来消息,是来自李熏渺的单独传信,她告知他,她有孕了。就那一次,可李熏渺,有孕了。 哈,哈哈……裴羡安想起多年前李熏渺生下的那个孩子,被他弄死的那个孩子。 多么讽刺,如同逃不掉的命运。 为母则刚,裴羡安不在乎李熏渺的第一个孩子父亲是谁,他只知道,如今李熏渺会不爱温梦璋,但她不可能对她生下的那个温梦璋的孩子毫无感情。 他手中的唯一底牌,不就是李熏渺吗?若失去了李熏渺的在乎,又有温梦璋的窥视,他今后该如何在这王土立足。 裴羡安又进宫了,这次是光明正大。 他见到了李熏渺。 冬日寒冷,见到李熏渺披着裘袍坐在靠椅上,她目光温柔地摸着自己的腹部。裴羡安心中的不安愈加。 “告诉温……陛下了吗?”裴羡安话锋中途转变。 李熏渺摇头。 “也就是说,陛下不知道你有了他的孩子。”裴羡安再次问。 李熏渺迟疑点头。 裴羡安那时缓缓冒出一个计划,由李熏渺的信产生的计划。 他叫李熏渺好生养胎,别告诉温梦璋,别再见温梦璋,最好从此关闭宫门。 “可是羡安。”李熏渺刚想拒绝。 裴羡安道:“别忘了,我父亲,我全家,皆因你而死。 “渺渺,我的渺渺。我只请求你最近闭门不见任何人,好好养胎,这点都不行吗?” 他话语带着痛苦与蛊惑。裴夫人,裴将军,以及羡栀羡卫之死,是他与她共同的痛。 李熏渺沉默,最终答:好。 温梦璋站在宫殿前,里面是默不作声的李熏渺。那日之事,他心中有愧,他知,李熏渺不会再想见他。 所以在裴羡安以李熏渺的名义传给温梦璋信时,温梦璋接下了。 没人知道信中写了什么。 但裴羡安说:“为了她,您该去北地战场的,去拾回她阿父阿母的尸骨。” 裴羡安后来嘲笑,温梦璋这样一个高傲聪明的人,竟然真的信了。他领兵前去,却被裴羡安勾结的敌国围困。 据说温梦璋原本能轻松取得战役胜利,却临到头被身边信任的一人背叛。温梦璋那时道:“宴,兄长。” 大宁朝又经历改朝换代。 李熏渺生下了那个遗腹子。 而后,裴羡安走进产房,将寻到的失忆之法用在她身上。 裴羡安敛眸,他看着李熏渺,既然失忆过,再失忆一次有什么关系呢。 李熏渺也会忘记这个刚出生的孩子。 但裴羡安看着心烦,便将女婴丢到温氏宅邸门前。裴羡安唯一一次的心善,便是告知丧夫又丧子,早已不问世事的岐夫人。那女婴,是温梦璋的女儿。 产房里的是血,新婚夜布置喜庆的是似血的红。 李熏渺睁开眼睛,她落着泪,揪着衣服心口,不断大口大口呼吸。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 一幕幕,少年时,进宫后,裴羡安称帝后……所有的一切,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 她的脸颊开始滑落血泪,分外恐怖。 李熏渺眼睛一眨不眨。 孩子,她跟温梦璋曾经,有过一个女儿。 她起身,胡乱踩住鞋子。最后鞋子掉了也不管。 今日快要结束,这天色已经傍晚时刻,有些压抑的暗蓝天幕,天幕底下湖中倒影暗黄落日,水波粼粼。 府中众人也只当女郎睡了一觉,却不知她为何失色跑出房门。 她提裙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石子扎伤她的脚,血迹沾染在地面尘土。可她不顾一切的,向她已经辜负了很久,很久的温梦璋房间奔去。 却突然,遇见一人凝眸站在她的眼前。 他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问:“渺渺,怎么了?” 他是少时风度翩翩的白衣少年郎,如今假笑伪善的……羡安,哥哥。 第88章 “让开。”李熏渺冷漠道。 裴羡安垂眸低笑无奈叹气,他手中似是无意地摸索那只母蛊。 “裴羡安。”李熏渺尾音颤抖,血泪还在不断落下眼眶,“你杀了我的孩子。你……杀了她!” “我什么时候杀了?”裴羡安倒是一愣,他辩解,“你都记起来了是吗?那孩子一生下来,我不过只是把她丢出府门去了。” 丢到了哪里啊,羡安,在大雪日,他把那女婴扔进了臭名昭著的乞丐窝。 前世。 雪中的小婴孩箬箬死去,她没有像今生一般,遇到最好的朝阿婆和苏晚。 那日大雪,生下箬箬的李熏渺还在府中昏迷几日不醒。而裴羡安上朝时受了刺激,因为那消失已久的温家少主重新回归朝堂。 他回到府,或许纠结过,或许又没有,裴羡安将那个刚刚出生几日的女婴从李熏渺身边抱起。 雪在下时,他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就站在街边生了虫的阴暗房檐下,目光看见远处温氏的马车。 马车行来。 襁褓中小小的婴孩还在不停哭泣,她似乎在寻求帮助。 祖母,箬箬一直在找的祖母,箬箬的祖母。最爱的,最爱的,家人。 马车内点燃的是温暖的烛光,在大雪纷飞中,映照的影子也是暖黄色的。 温金瑶小肩膀耸动,她抽泣,奶声奶气撒娇靠坐在静女怀中。狐狸毛毯的另一旁坐着岐夫人。那时苏晚本该跟在岐夫人身边,可她恰好被指派出去为哭泣嘴馋的小小姐买糖葫芦。 车轮滚动,辗着碎雪行过抱着女婴的裴羡安面前,碎雪随着车轮转动又重回地面,角落里的他们没被注意,依旧隐藏在大雪日的阴天中。 “祖母,苏晚姑姑已经带着糖葫芦等,等在,府中了吗?”温金瑶年纪小,话语还不连贯地问。但她知岐夫人对她的宠爱,她是,众位仆从都需要敬重的小小姐。 “瑶瑶,祖母的小馋猫,祖母心疼你呀。”岐夫人故作无奈,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女童的鼻子。 “祖母打趣瑶瑶,祖母坏,瑶瑶生气了。”温金瑶嘟嘴。 岐夫人手放在胸前,装作受伤地叫心肝。 其乐融融,马车已经行过。 不知何时,裴羡安低头再看,怀中的婴孩已经不再哭闹了。 裴羡安的手捂住婴孩的鼻腔。 小小的女婴还未窒息,但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她不再哼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滑落。 裴羡安的手像以往一般覆盖在女婴的脸上,可是很奇怪,女婴不再像以往一般哭闹挣扎。 箬箬啊,那年花树下的声音依稀,小女君,小女君。祖母的箬箬啊,祖母最爱,最爱的……小孙女。 见女婴乖巧起来,裴羡安望了一眼走远的马车。那辆寒冷雪地中温馨异常的马车。 他回眸后沉默,终是闭眼,皱眉间手中力度在加大。 女婴僵硬的尸体,最终被无情扔进了乞丐窝。 她是雪中的小天使,她脸蛋粉红,肌肤雪白,让人想起春日的粉色桃花。 可她最后像一块硬冰,被重重砸在了地面。 她曾经想过挣扎的。 可到了最后,她又不再挣扎了。 第89章 “渺渺,你现在是我的正妻。” 裴羡安逼近,他低笑。 “你乖乖的好吗,皇后之位不会给云桑,只会给你。你要孩子,我们可以再生的。” 提到孩子时,李熏渺眸色渐渐暗淡,见她如失去线条控制的木偶,也乖乖看着他,裴羡安逐步靠近。 “渺渺,这就……”对了。裴羡安话未来得及说完,手中母蛊便被李熏渺夺过。 她把那只黑肥的虫茧夺来,毫不犹豫仍在地上。一声汁液清脆声,她移开绣鞋,冷漠抬眸看向裴羡安。 “你所依仗的,就是这个吗?”李熏渺道。 裴羡安挑眉,他不语。 他沉默看着李熏渺,李熏渺也看着他。 下一秒,李熏渺心口一阵抽痛,骨头处传来的万蚁啃食感不断。周围涌来整齐肃穆的持剑士兵。把他们二人包围在一起。 李熏渺忍住疼痛,汗水打湿眼睛时,她看见远处站着的夏帝身影。 “请吧,皇后娘娘。”士兵首领出列,迟疑道。 李熏渺转眸瞪向裴羡安。裴羡安笑: “朕是新帝,朕在南臻称帝,而且……也打算把南臻定为新的国都。” “渺渺,来。”远处的夏帝招了招手。 押送的侍卫在裴羡安的示意下,用刀刃催促李熏渺的背。 见她不动,夏帝又道:“渺渺,来祖父这里。” 他话语亲切,似乎从未被裴羡安的篡位影响。 李熏渺还是不动,“我要见温梦璋。” 裴羡安敛眸。僵持中,夏帝上前,他上前拉住李熏渺的袖子,像哄小孩般,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金豆子。 “渺渺乖啊,不哭,祖父带你去找你阿父阿母。” 李熏渺抬袖抚上脸颊,她早已没哭了,但脸上依旧沾着可怕的红色泪痕。红色泪痕此刻又被万蛊嗜心流下的汗珠擦淡。 她咬唇,唇色苍白。 夏帝在做一个合格的祖父,他说,小孙女哭了,那他给她金豆子让她开心,他带她去见父母亲。其实他从未见过幼年时期的李熏渺。 他头发一瞬间白了许多,行为似乎,也肉眼可见的变傻。 李熏渺再次垂眸,鞋底下的黏腻感仿若透过鞋底传来。母虫死了,可她为何还是不能逃脱控制。 她与夏帝一同被押送到回房。夏帝的房间正好在她房间的隔壁。 所幸他们把她押回原来的房间,她在这间房住了很久,自然知道这里间藏了一通往隔壁的密室。 而先前被押送回来的途中,李熏渺注意到处皆静谧无人,裴羡安的行为很古怪,似乎整座宅邸都被他控制。 她扭开了暗匙,弯腰趴下爬进一个洞。动静尽量小声,未引起外面看守的注意。 待她从内部,移开那幅隔壁书房墙壁上摆着的山水画时,正好与夏帝的眼睛对上。 李熏渺试探好距离,有些高,但她还是跳了下来。 还没注意时,那块空地多了个软垫,她整个人正正好跌在这软垫上。夏帝站立俯视,而李熏渺抬眸跪坐。 身影遮挡落下阴影,李熏渺被笼罩在阴影中,只一刻,她便确定夏帝自始自终都未变。 “裴羡安是怎么越过温氏一族,控制您的?”李熏渺直接了当问。 夏帝走开,他坐在桌前坦然道:“朕惜命,他手中有控制朕命的蛊虫,所以朕就让他控制。” 李熏渺不语。夏帝又道: “温氏? “在岐公主与家主皆失踪的情况下,裴羡安能拿下这里,不是轻而易举吗?” “那些温氏的家臣呢,他们不作为吗?”李熏渺说着,将那些金豆子放在夏帝跟前。 夏帝呵呵笑,“所以说裴羡安运气好,大婚日温桓虞屏退了一些人,那些手握兵权的家臣们此刻各散王土四处,不知此处情况。” “所以皇爷爷,那您不让他们知晓吗?” “李熏渺。”夏帝罕见叫了她的全名,“以南臻温氏权力为线,下面各支牵扯甚广,满朝党羽林立。他们的家主失踪,就连上任家主的妻子岐公主也下落不明。怎会失踪,为何失踪,朕不会去深究。 “你只要知道,南臻地界,谁为王。” “裴羡安啊,朕敬他很有勇气地将南臻之地选为他的新国都。毕竟,朕曾觊觎,但朕都不会这样干。” 夏帝风轻云淡,可李熏渺也看见他额头因疼痛冒出的冷汗。他们两人皆中了蛊。 李熏渺沉默,半响她问夏帝:“母蛊已毁,为何依旧……” 夏帝直接道:“你祖父我无聊了,那里拿盘棋来,与我对下。” 他目光落在窗边摆放的那盘棋上,眼神又回转示意李熏渺。 李熏渺也没扭捏,快速拿过放在他面前。 “来,朕让你先手。”夏帝道。 李熏渺照做。 棋局厮杀间,夏帝缓缓落子。 “你有温桓虞之风。”他观察李熏渺。 李熏渺没答,夏帝也不恼,他一言接一言。 “母蛊之事另有乾坤,不在裴羡安,而在朕曾经的国师,明芨身上。” 见到李熏渺落子杀他一个回合,夏帝大笑,嘴中话语不断。 “这几日我们都先呆在此处,再等几日,明芨便会被德忠领人擒来。” “你急吗?”夏帝问。 李熏渺摇头,不管急不急都只能呆在此处。 就这样白日李熏渺穿墙来,夜晚再爬回去。连续多日过去,他们二人不知外间情况,夏帝也仍旧气淡神闲。 这日她再来,夏帝递给她一封信。信封写:温梦璋亲启。 李熏渺看了眼夏帝,然后打开。但她刚见到手中拆开的封条时,便知这信已经被夏帝打开过。 她一字一句扫过后,指尖微微颤动,带动信纸微颤。 这封信最后署名,连山戚。 温梦璋所托连山戚调查之事,皆已全数写于纸中。 * “陛下。”曾经在夏帝身前侍奉的官员对裴羡安道,“岐国也已完成皇位更替,据说那位新登基的陛下,字,桓虞。” 裴羡安手中茶盏落地,碎成瓷渣。 “朕知道了。”裴羡安道。 官员继续禀报,“那岐国新皇在登基前,便对大禅禹国发起进攻。兵贵神速,但他没费一兵一卒,只引得那两国内讧,便以雷霆之速逼得两国接连俯首。” 裴羡安道:“朕,知道了。” “陛下,岐国的下一步已经很明显了,你呢知道吗?” 裴羡安笑:“知……道。” 夏帝掌握与裴羡安同样的信息,他注视着李熏渺把信看完,便又收回。 此信是寄给温梦璋的,自然要寄到该寄的地方去。 温梦璋此刻正站在岐国先太子齐宴的墓前。大婚后的翌日,齐宴安排马车将他带走。 齐宴那时道:“阿弟,是要死了吗?” 温梦璋没回答,齐宴自顾自说,眉间笑得嘲讽:“阿弟知我从小病弱,就连这命,也是像阿弟借来的。” 温梦璋看向齐太子手中的刀。 齐宴话语不停,带着叹息: “我的命已不能再续,父皇想要保住岐国的未来,便命兄长我啊,前来还命。” 齐宴的话勾起温梦璋脑海中的往事。 “阿弟,其实为兄不怨。这是,真话。” 齐太子行走朝堂,此生说过很多假话,他身为监国太子却病弱,且被诊断难有子嗣。至于父皇后宫的那些子嗣,一个都不是岐皇亲生。 曾经岐皇为了他活,将表弟温梦璋的命借他一半。 而今岐皇又叫他来寻表弟,为让他把命还给温梦璋。 齐宴辞别父亲时,岐皇问他,怨否?齐宴没骗人,他确实说: 宴,不怨。 马车行去岐国,没人知道马车内发生了什么,只知到了岐国宫廷。温梦璋抱下齐太子的尸体。 所有大臣都被震住了。 而后岐皇宣布退位给温梦璋。朝堂大臣的目光便更惧,这位新陛下,众目睽睽下杀了先太子,转而又登上皇位。 飞鸽落地时,连山戚之信经一道道程序被移交给岐国皇室。 宫人手捧装有信的托盘,脚步匆忙垂首走过宫殿长廊。 “陛下。”他恭敬道,最终递到温梦璋手中。 今日下朝后,苏士强便同样急忙回家。到家后,发现家中果然已经挤满了人,他不由挑眉推开人群。 “二弟媳,三弟媳,七弟媳,八弟媳……”叫了一大长串,最后叫到苏老夫人,“娘!得罪。”然后又拂开一些小辈,最终才挤到人群中心。 人群的中心正是坐在娃娃椅上的箬箬。箬箬手掌已经养好,但苏晚心疼她,还是一口一口喂饭。 “看看,小公主,看舅祖父给你带了什么好玩的。”苏士强说着从背后掏出西洋镜,甜糖果,小玩偶…… 箬箬很捧场地惊喜哇了一声,眼睛笑眯眯。 苏士强看了一眼苏晚,再扫视周围其他家人,格外自豪。 “我们的小公主很喜欢呢。”他强调,“应该是最喜欢我的礼物。” 苏士强给完,后面又跑进一个急匆匆的少年郎。 “箬箬,这是哥哥的。” 然后又递来一双手…… 这个给完那个给,那个给完这个给,直到苏晚一声厉呵。她把箬箬面前的一堆东西交给婢女。终于把挡得不见人影的箬箬解救出来。 箬箬依偎在苏晚怀中。 直到屋外跑进一侍从,侍从慌张禀报: “陛下,陛下要来府中!”《 》 【完结】 第90章 那弑兄弑太子,还能毫发无损上位的新帝要来? “难道是因为我们叫箬箬小公主,然后被泄露出去了?陛下要来问责。”苏士强半天只憋出这一句。 众人面面相觑,然等他们还未反应过来时,从院门处冲来一妇人。她眼中含泪冲来,看见了苏晚,看见了苏晚怀中怯生生的箬箬。 “箬箬,箬箬。”岐夫人来到时,一群苏家人挡在她面前。 岐夫人身边一公公道:“各位苏大人苏夫人苏少爷,烦请让开些。” 公公疑惑岐夫人为何会突然跑到苏家,苏家众人也疑惑面前的岐公主为何会突然跑来他们家。 但放眼过去,原本偌大的院中此刻挤满士兵。 “老苏。”苏晚的大嫂推了推苏士强,再抬手抓住欲反抗的几名少年小辈。 “祖母在这里,小乖,来祖母怀中。”岐夫人笑着落泪,她蹲下,与箬箬平视,眼中带着期颐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庆幸。 女童眸子圆圆的,很好看,像迷茫的小鹿,她眼神朦胧,身体却抖了一下,然后在岐夫人的注视中,又将头埋进苏晚怀中。 “公主。”苏晚难得对岐夫人硬气了一回,她安抚地摸摸箬箬的头,抬眸,“公主您要的,护的,爱的,难道不是那位金瑶小小姐吗?” 她看向箬箬已重新长出血肉的手心,曾经,是岐夫人为了温金瑶亲口下令对箬箬行刑。 岐夫人跌撞上前,她裙摆跪地沾染灰尘,就这样蹲着,拉过箬箬的手,为她一点一点涂抹药膏。 “祖母的箬箬啊,擦了这个以后,就不会留疤了。”她耐心虔诚地涂抹。 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女童又疑惑地探出头,她抬头望苏晚,却见苏晚面露隐忍在望岐夫人那露出的手心。 以往精心保养的一双柔荑,此刻也同箬箬的一般,那些血肉似长出又没长出,瘆人可怕。 “吓着,你了吗?”岐夫人意识到,她快速翻手,让手掌心的一面不再被人能看见。 不可能有人敢这样伤害岐夫人,那她手中这番光景,便只能是她自己下令弄的,和箬箬当初一样,手掌血肉模糊。 苏晚僵硬移开话题,她问:“不是说陛下要来吗,为何是您,独自在此?” 苏府众人耳朵此刻全都集中精力。 岐夫人带来的那公公再次代答,他恭顺道:“陛下吩咐,让奴来接小公主,回家。”他在回家二字重重咬出。 箬箬疑惑抬头,却见苏晚深深看了她一眼。“箬箬,想见你的阿父吗?” 童声稚嫩,箬箬问:“谁是,阿父?” “温家主。”苏晚道,“当初那位温家主,箬箬或许已经见过,或许没有。” 记忆回到那个雨天的温氏府邸,隔着雨幕,箬箬抱着小球站在房檐下,对面温梦璋走进议事厅。她没注意到那位青年家主,而温梦璋也没认出她。 苏晚把箬箬抱下来,女童脚掌落地,引得那对坠在精致鹅黄色绒鞋上的小蝴蝶颤了颤。 再往上,是一身同色的襦裙,苏晚还为箬箬发髻左右两侧各扎了两个圆啾啾,黑发两侧分别垂落着漂亮的红丝发带。 岐夫人见得箬箬眨着眼睛,怯生生看着自己,懵懂中带着畏惧。然后女童又回头,下意识去牵苏晚的手。“小晚。” 苏晚把箬箬照顾得很好,甚至说整个苏家都对箬箬倾注了爱。这样的爱,岐夫人明白,这是曾经混账的自己比不上的。她落寞地笑,再次开口:“跟祖母回家,好吗?” 箬箬不说话,苏晚却轻柔地将手掌抚在箬箬的背,往前推了推,她道:“去吧,箬箬,去吧。”她循循善诱。 箬箬被岐夫人牵着离开时,还一直回头。可苏晚却闭眼。 她很高兴能作为箬箬的祖母和这个小女童生活一段时间,她也很清楚自己心中的不舍留恋,但苏晚同样知道,什么对箬箬才是正确的选择。 箬箬一路上被岐夫人抱着,眼前这样高贵的人是属于金瑶小小姐的祖母,她此刻仍旧这样想。 岐夫人尽量温柔地,她告诉箬箬,“我是箬箬的祖母呀,是箬箬一人的祖母。” 箬箬呆愣点头,岐夫人也不知这孩子究竟听进去没有。 箬箬眼中,这宫殿建筑黑漆漆的,长廊很多,宫人很多,礼节也很多,路过的人都向她与岐夫人微笑行礼,并好奇地看向她。 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这样陌生的环境,仿如一头巨兽,让箬箬下意识想钻进苏晚怀中寻求慰藉。 岐夫人僵住,不再走动,身后跟随的宫人也随之停下脚步。岐夫人垂眸,看见此刻依赖在她怀中的女孩,她眼眶眼泪不自觉滑落,却不敢让箬箬发现。 在到达一间宫殿时,岐夫人最终停住,缓了一会儿,她凝眸抱着箬箬推门走进去。 温梦璋此刻正在与朝臣议事,他眼眸看过来,岐夫人和箬箬站在最外侧。 “这是阿父呀。”岐夫人放下箬箬。 穿着盔甲的朝臣们见状,互相对视后自动退下殿去。 箬箬这会儿又紧抓岐夫人的手不放了,她看向高台上那个陌生的男人,男人眼眸平淡,只是这样,看向她时没有其他的情绪。箬箬胆怯,不敢靠近众人口中的她的阿父。 可这个冷冰冰的阿父却走下王座,主动靠近她。他蹲下,唤:“箬箬吗。” 箬箬小小地点头,红色发带随她动作晃动。 红色发带旁边的地板还有一滩血,在箬箬未发现时,温梦璋的身影便不露痕迹遮住了它。 之后的几日,或许是父女间的牵绊,箬箬总是会在温梦璋下朝时等在殿下一角。 偶有大臣路过说陛下清理叛徒时血染大殿,甚至是接下来攻打原大宁国土的兵力部署调动。箬箬只是站在那里,她听不懂,但是她还是鼓起勇气想来问这个不爱自己的阿父,箬箬的阿母在哪里。 箬箬以为自己很隐秘,却在某日被侍女带着,牵到了皇座旁,温梦璋在自己的身边为箬箬准备了一张凳子。 殿下是一大片震惊面色各异的岐国朝臣。苏家人倒是个例外,纷纷自以为隐蔽瞒着旁边站着的其他同僚,兴奋给箬箬打招呼做手势。 但陛下不光带着这寻回来的小公主听政,且在某个阳光正好的日子,当堂册封这位看着傻乎乎的小公主为皇太女。 “陛下,不打算再生个皇子吗?”丞相被众朝臣推出,迟疑问。 温梦璋没理他们,但态度已经明确让众人知道,他此生只这一个继承人。 温梦璋表面对小公主冷冷淡淡,但各位朝中老酱油谁不知道,自古帝王权力在哪里,爱就在哪里。再何况苏氏一门对小公主的狂热支持,他们也不好跟那朝中盘根已久的苏家对着干。 箬箬终于鼓起勇气问温梦璋,“阿母呢,在哪里?” 温梦璋正一身盔甲,他抱起箬箬,大军在皇城外候命。“我们,去接她回家。” “嗯。”箬箬笑着点头。 初见时阿父在杀人,他一直绷着一根弦,在箬箬来到之前,他已经处理过很多犯事朝臣。箬箬眼中身为帝王的阿父冷漠,可那些紧急撤退的朝臣们只觉箬箬来后,温梦璋的眼神温柔了不止万倍。 暴君带着女儿去寻妻了,他们也终是可以轻松一些了。 * 原国师明芨被德忠公公绑来后,夏帝再也维持不住平心静气,劈头盖脸骂上去。 “你说天命在裴羡安那人身上?” 明芨一个不慎被夏帝抓获,他吐了口血,自信笑道:“臣当初就是这么算出来的。” 夏帝回忆。 当初大概就是这样,他给了明芨两张生辰八字,本来是想只给一张,也就是温梦璋的生辰记录,但夏帝后来又想想,太子的女儿不是还有一个未婚夫吗,那就一起算算吧,于是裴羡安的八字也被一同给了上去。 这样一想,夏帝发现了盲点,他气笑,再次踹了明芨一脚。 “给朕滚,你最好想想当初两张纸有无弄混。” 明芨愣住,他确实滚了,匆匆找到裴羡安问他生辰日期。 “老师,为何要这个?”裴羡安此刻被岐国兵力攻势弄得焦头烂额,但还是派人随意给了明芨。 明芨苦苦算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颓丧地回来寻夏帝。推开门,这国师扑的一声跪倒在地,手紧紧抓住夏帝的裤腿,道:“陛下,您如日中天,臣想了一下,觉得,天命在您!” 夏帝微笑示意国师把母虫拿出来,明芨便掏出接连几个,示好的全都销毁,并让人端进皇袍。 “朕问你,岐国是不是快打来了?” “是啊。”国师点头。 “你觉得,朕重新当皇帝又能如何?” “是啊,天命如此,您。”明芨用力拍了自己的嘴,不再说。 夏帝叹气:“朕暂时觉得,朕也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了。” 朕的愿望只是统一天下,朕此生所求只这个,朕孙女的女儿当上了皇太女,往后百世,也算是圆了朕的梦。 “那这皇袍给谁?”明芨问。 夏帝推开门,门前已经没了守卫。他看向另一间房:“给朕孙女。” 夏帝让李熏渺临危当皇帝,希望温梦璋对他留些情分,但夏帝不确定温梦璋会不会接受一个嫁过人的女子,毕竟李熏渺她不久前被裴羡安立为了皇后。 原本的皇后成了皇帝,裴羡安又被软禁起来。 林于亭跟齐术等大臣早已驻扎在南臻首府城外,就这样听着他们的陛下又换了一轮。更没想到他们现在要俯首的,是那个曾经他们看不起的女州牧李熏渺。 岐兵攻进。接连夺得虎行,无涯,引南等数十余洲。直至,南臻。 紧闭的大殿,夜晚间凝结还未退却的朝露冷冽。 魏平霜和齐青各自站在李熏渺身侧。 吱呀一声,沉重的大门被推开,纵然想过岐新皇会是曾经的温家主,但魏平霜还是震惊。 温梦璋抱着孩子踏进,身后士兵整队站立门外。箬箬大声唤道阿母。温梦璋便将箬箬放下,抬眸时却与李熏渺对视。 “温梦璋,你还在。” 听见李熏渺说这话,温梦璋看向角落里持剑的黎位景。黎位景依旧一副讽刺的笑容。 “温桓虞。”李熏渺站立在原地。 温梦璋愣住,这样的称呼,只存在于记忆中他们少年成婚时偏居那处小院李熏渺的撒娇。 “温桓虞,温桓虞,温桓虞。”她不断笑着重复,落泪时,一如那时她扑进他的怀中。 殿外晨光初现,温梦璋笑着接住了他两生两世都在找回的爱人。 * 魏平霜:哦,原来已经有孩子了,那当初还派我去催。 * 天下一统,河清海晏。 下朝后,路中官员无意相撞,互相看了看对方的官服,皆是已经坐上高位的老臣。 “你是岐国的啊?” “嗯。” “哦哦,我是大宁的,有礼。” “有礼有礼。” 相互言笑握手后,又各自分开在背后擦手。本是敌国,奈何现在的两位陛下成婚,他们这些臣下也不得不硬凑到一起和睦相处。 魏平霜默默看着这一幕,嘴角保持微笑离开。 “小魏。”前方有人叫住他,“今日就辞官走了吗?” 魏平霜点头。 他走到城外,遇见夏帝与返京的废太子夫妇。 他们在说些什么,魏平霜便停步。 夏帝看着眼前多年不见的儿子,道:“朕其实知,你当初没谋逆造反。” 废太子不语,他握住废太子妃的那条独臂的袖子,废太子妃还在温柔示意他别担忧自己。 废太子道:“那便送父皇,走好。”知不知已经不重要了,毕竟所有伤害皆已犯下。 夏帝本以为废太子口中的“送”是送死,可他却把他交给押送官。 人已经走远。 “押送去哪里?”夏帝问。 “北地。” “是吗。”夏帝喃喃自语。 魏平霜是说好来陪他的,可人刚刚来了又走了,临行前魏平霜进宫一趟。 去北地的几个月,夏帝很感动,毕竟魏平霜辞官陪他。他现在断了一条肩膀,也相当于还给他那儿媳了。 夏帝以为魏平霜会一直陪着自己在这苦寒之地,谁知魏平霜在某日做好红薯稀饭后突然道: “陛下,臣要走了。” 他还愿意叫他陛下,不是说好陪他一辈子吗。 魏平霜道:“臣临走前偶然想法,便进宫找现今陛下补充,臣由永久辞官变为暂时辞官。” “复职后,是又去治水吗?”夏帝问。当初魏平霜就是因为治水才能被他注意到。 “陛下懂臣,臣喜欢这项事业。”魏平霜上了马车。 夏帝看着身上长了又消,消了又添的鞭痕,目光落在魏平霜掩在衣服下的身体,这些时日,魏平霜陪他一起挨打。他一直说要向他报知遇之恩,其实早就,已经报完了。 天高皇帝远,废太子从未下令过要对这个曾经的皇帝做什么,可耐不住北地底下小官员心存逗弄,看这只虎落平阳。 曾经的太阳,终是落了。 魏平霜回京后,恰巧见到温金瑶与静女在路边摆摊卖刺绣。 温金瑶问路过的一个她曾经最瞧不起的妾室之女:“贵人,买吗,这绣品极好。” 魏平霜进宫后路过看见在侍女打扇下认真读书的皇太女,想了想,还是没说。 箬箬右侧围着温双柔,左侧围着姜栩和陆柘。 温双柔骄傲道:“我哥的孩子。” 姜栩很认真地道:“好可爱哇。”她没理旁边的路柘,因着与李熏渺的关系,已经打算长住大宁。 岐夫人在暗处指挥侍女给箬箬送些瓜果,一边道:“禹国那小子什么时候回去。” 侍女呐呐道:“可能得栩栩小姐把他赶走。” 出了宫,温金瑶与静女在夕阳下收拾摊位东西回家,刚好见到在院中练蛊的裴羡安。当初温府一面之缘,后来裴羡安成了陛下,再然后他们三人意外撞见一起狼狈逃出。 若是押宝,那么静女和温金瑶大概把宝压在裴羡安身上,期望他能带着她们重新回到光辉生活。 裴将军夫妇已经不认裴羡安这个儿子了,云桑在陪了裴羡安一段时间后,还是回到云府父母跟前认错。 裴羡安仍旧痴迷夺回权势,在误打误撞按照国师未叛变时交给他的秘方练出蛊虫后,他拿着这只足以扭转时局的蛊虫走出院门。恍然间,见到一只白猫影子走过,猫扑过来,不停抓挠他的脸。 裴羡安缓过劲,拉过路人问,“你知道这只白猫是哪家的吗?” 大福喵喵叫,而路人唾骂了一句神经病,路人随后越想越可怕,明明没有猫啊,可裴羡安非说猫在挠他,于空白空气中疯狂对抗。 裴羡安拿着蛊虫快步离开,可白猫紧追不舍。他没办法,被逼得越走越偏,越走越偏,最后黑暗中远处小巷,依稀看见墙上人影。 裴羡安欲求救,而他背后的猫此刻也诡异的消失了。从李熏渺去雨山寻它前,大福一直都在。死去在雨山的小亡灵在某一天终于有了实体,它短暂回到过主人身边。 “大福,大福,我的宝贝猫猫。” “大福,我的宝贝猫猫。” 人影越来越近,见到裴羡安大喜。妈妈身后跟着数个身强体壮的打手,他们一把夺过裴羡安的蛊虫,踩碎。 “这个公子是个俊俏郎君啊,找不到小翠仙,便用这个公子顶替吧。” 裴羡安怒目挣扎,他们知不知道他们刚刚踩碎了什么! 妈妈有的是手段,只一点迷药帕子捂上去,裴羡安眼睛便闭上了。 红帐阁中,远处俊朗的贵人问。 “妈妈,爷的小翠仙找回来了吗?” “没呢,但是有个比小翠仙更美的哦。” 晋安二年,国泰明安。 李熏渺拉着温梦璋一起来到当初少年成婚时那处小院。 “桓虞。”她踮脚蒙上温梦璋的眼睛,“在一起的第二年,有点腻了。” 温梦璋叹气。 李熏渺附耳靠近,道:“所以温桓虞,惩罚你,像以前在这院中所做之事。我们,再做一遍吧。” 少年变为青年,但对她,他永远会说:好。 院中桃花凋落,为你,执着一世再一世。 (完)——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陪伴到这里~ 第一次完结长篇小说,啊啊啊啊,超开心超激动[爆哭]后续会陆续更新番外和福利番外的。 目前暂时计划有: 番外:一家三口的重逢后生活。 福利番外:(if线)女主没与裴do一开始就重生去找温。 如果有其他想看的可以跟我说,没有的话我就自己琢磨一下 祝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