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60-70

作者:舟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却是一个清醒梦,岐夫人无法醒来。


    她每一次睁眼,再一次睁眼


    这无尽循环,她像沉在水中的溺水者,无法挣脱这无边无际的梦魇控制。


    她想到箬箬,想到那个曾经唤她祖母的女孩,想到她被她亲自下命丢进了乞丐窝。


    她要醒来啊,她如果再不醒来,她可怜的囡囡该怎么办。


    温金瑶进屋时,便看见卧榻上的岐夫人。岐夫人侧身在榻间,衣裙滑落,她似乎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皱着。


    是做恶梦了吗?


    温金瑶站在岐夫人面前,静静凝视。


    末了她叹气,俯下身后,她靠在岐夫人耳边,嘴唇轻动间,她无声道:


    “祖母,我发现苏晚姑姑真的很不听话,我发现,她竟然敢私藏那个小奴婢。


    “她想求药,可怎么办,我就是不想让她得到啊。


    “祖母,祖母,我已经叫人赶走了她。您醒来后大概也看不见她了吧。今日,明日,后日,再后日,您与她太亲密了。她不过也只是一个奴仆罢了。今日我帮了祖母。


    温金瑶嘴唇勾起,于无声中,她拖长尾音:


    “不用谢瑶瑶,不,客气。”


    苏晚被往日向来尊重她的侍卫联手扔出了庭院。她趴在地上,怒目直视。


    是了,这些人现在只认被岐夫人宠上天的小孙女温金瑶。


    侍卫们拦在庭院门口,侍卫长背手道:


    “苏姑姑,同为奴仆,您还是莫要冒犯主子。”


    苏晚冷笑。她为何为奴仆,她只是一心为她与岐夫人之间的友谊而做了奴仆罢了。从小进宫,做公主伴读,长大后公主出嫁,她也跟随而去。


    苏晚是岐国顶级世家的幼女,作为幺子,她的阿父阿母将她呵护至极长大,捧在手心生怕化了,换句话说,连她阿父阿母都不敢这么对她,她那有权有势的阿父阿母若知道苏晚如今遭受,会有多气愤,多痛心。


    可侍卫长是大宁人,他不知苏晚与岐夫人之间的渊源,也不知岐夫人为何与苏晚要好如姐妹。他只知,温金瑶是公认的高贵主子。


    远水终究解不了近急。


    侍卫长垂眸看向苏晚的手臂,提醒道:


    “苏姑姑的手该止血了呢,是奴婢,就该谨遵奴婢本分,不要去妄图奢想得到主子才能使的金贵伤药。您,可真是矫情。”这声“您”说得阴阳怪气。


    苏晚低头看了眼手臂处不断渗血的白绷带,闭眼。


    她早已忘记了自己受过伤,也忘记了是自己故意将自己割伤。明明她只是想救箬箬,想要那个好乖好乖的孩子继续留在这世上。


    她想要那个没人在乎的箬箬活着,若能度过此劫,她就带她回到岐国去。她养着她,带她的小箬箬,吃每次只能可怜兮兮盯着温金瑶吃的好吃糕点,那些贵人们,才配吃的好吃糕点。


    侍卫长见到苏晚眼睛睁开,见到她恨毒的眼神,不禁冷颤。这苏姑姑向来和善温婉,不知为何今日,倒是有些难缠的紧。


    苏晚全身力气撑住手腕起身,泥沙覆在她的掌心。看着这双沾满泥污的手,她脑海中浮现一道影子,那只,带着白玉镯的芊芊玉手。


    白玉之镯,与岐国传国玉玺用同样材质制成的白玉之镯。岐夫人就那样轻易给了李熏渺。


    李熏渺对岐夫人来说一定是不同的。苏晚想,若岐夫人不愿见她,但岐夫人一定会见李熏渺。


    见到李熏渺时,她正靠在窗边,不知在想些什么。苏晚走近上前,只跪下,跪在女子面前。


    李熏渺转眸大惊,她蹲下身,意图将苏晚扶起。可却触碰到一手鲜红。


    “苏晚姑姑为何如此?渺渺受不起。”


    苏晚摇头,片刻对上李熏渺的眼睛。她哀道:“我想求您,一件事。”


    李熏渺沉默:“您先起来再说。”


    苏晚执着:“求您,去见岐夫人求一药。若不能求到。请您偷到吧。”


    偷字一出,李熏渺愣住,勾起她的回忆,她冷静后问:“苏姑姑想要什么药,为何要偷?”


    苏晚急切,她抓住李熏渺的手:“女郎,我需要一治疗发炎的宝药,寻常药已经不行,已经不行”苏晚的语气隐隐开始带着哭腔。


    “发炎药,不该求止血药吗?”李熏渺起身,先快步到檀木柜旁,匆匆翻找,拿出止血药粉和新的纱布。


    她返回蹲下身,苏晚便任她拆开带血纱布,为她处理伤口。


    “女郎,我需要岐夫人珍藏的发炎药,那个用蓝色小瓷瓶装着的,世间只此一瓶的宝药。我,需要,需要。”苏晚落泪。她无助地重复,她自己无所谓,可是时间让箬箬已经无法再等待。


    看见执着无力的苏晚,李熏渺只说了一句:“岐夫人,会同意见我吗?”


    “有您手中这只玉镯,就一定行。”苏晚注视她。


    李熏渺道:“好。但我还有些担忧,得再找个人一起。”


    “找谁?”苏晚爬起来,问。


    再次回到庭院,温金瑶听见人禀报,便出了这水榭楼阁。又见到了她厌恶的两人,苏晚同李熏渺。


    李熏渺轻声道:“我想拜见岐夫人。”


    温金瑶摇头,一脸认真答:“不行呢,祖母正在”午睡。她话并未来得及说完,便见一挺拔清冷男子身影出现在李熏渺身后。


    男子笑着,笑如狐狸,他默默看着温金瑶,让她不由后退一步。


    是家主身边的谋臣连山戚。


    “她们不能进去吗,金瑶,小小姐?”连山戚一脸无辜,只这样好奇地问温金瑶。


    “但她们会扰了祖母清梦。”温金瑶磕磕巴巴解释着。


    “可家主说,让她们,进、去。”连山戚不再笑。


    温金瑶默默攥紧衣袖,最终抬步,终是让开了道路。


    进了庭院,连山戚走在前面,他转头问:“要寻什么药?”


    苏晚详细为他描述药的模样,最终一同来到药瓶的存放处。


    连山戚弯腰取出,笑着递给苏晚:“若被追问,就说是我拿的,我有九个脑袋,够砍。”


    他很会开玩笑,苏晚真诚道谢,随后看向李熏渺。


    “也多谢女郎。”


    李熏渺摇头,与连山戚两人只目送苏晚着急离去的背影。


    苏晚回到房间,看见床榻上埋在薄被里小小的一团,女童脸色苍白,却睡得极安静,却不动弹。


    苏晚怀着勇气走近,她蹲下身,颤抖着,一点一点伸出手去触碰女童鼻息。


    还好,还好,苏晚彻底松下一口气,整个肩膀下落她的箬箬啊,等到了。


    药粉被苏晚轻轻撒在箬箬柔软的手心。箬箬醒了,一双黑葡萄般闪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她望着苏晚。


    “疼吗,箬箬。”


    箬箬点头,依赖着苏晚,她小声说:“疼的,小晚,箬箬疼的。”


    苏晚微笑。


    “你以后跟着我好不好,我带你去一个比这里好千倍万倍的地方。会有很多人喜欢箬箬的。”我们,回岐国。


    “箬箬跟着小晚。”女童烧还未退,烧得迷迷糊糊。她只是答着,她喜欢苏晚,她愿意跟着苏晚。


    可上天却并未眷顾她们,箬箬刚睡着,苏晚的房门便被一脚踢开。是温金瑶派来的人。


    他们双手架起苏晚,架起箬箬。把病弱的小女童硬生生从床上拖下来。


    大堂之上,温金瑶一派家主继任者风范,抬手饮了一口茶,随后垂眸看向不远处地面跪着的苏晚与箬箬。


    箬箬呀呀张口,高烧中,她努力睁开眼睛,想摸摸苏晚的脸。“小晚,箬箬坏,别要箬箬了。”


    女童已经知道,金瑶小小姐是因为她才将苏晚也一起抓来。她不想连累对她很好,很好,很好的小晚。


    金瑶小小姐说箬箬偷了东西。她逼箬箬承认,承认自己是个小偷。


    苏晚被人压住,他们在苏晚的手指上套上竹夹,十根手指被竹块牢牢固定。他们想伤害苏晚。


    温金瑶道:“说,你是个小偷,偷了我祖母的宝药。制作那药的医师已经离世,这药用一点,便少一点,你这种奴婢出身的小乞丐,怎么配用它,你这小奴婢,配吗?”


    箬箬没骨气,苏晚双手十指通红,额头冒着大颗大颗冷汗。


    箬箬说:“我是小偷,我是小偷,老天爷爷,听见了吗,箬箬是个小偷。”放了小晚,放了小晚,放了小晚好不好,箬箬是个讨人厌的小偷,放了小晚好不好。


    箬箬只会哭,箬箬很没用,箬箬不配的是小晚的喜欢,放了小晚,放了小晚好不好。


    “金瑶小小姐,您看,她已经承认自己是个小偷了,接下来?”


    “接下来”温金瑶目光转恨,“自然要惩治小偷啊,不然如何立威?!”


    岐夫人在内堂,在梦魇中,也清晰地听见着温金瑶单方面的用刑审问。


    岐夫人听见了箬箬的名字。


    “我的囡囡,祖母的囡囡。”


    无数次意图挣脱梦魇,无数次黑暗中循环。她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就此于睡梦中死亡,她只想真正见一眼自己拼尽性命也要护住的小孙女。


    外堂声音张扬:“箬箬,你这个可怜又自卑的小偷。”


    我的囡囡,老天爷,我后悔了,好后悔,好后悔,好后悔一滴泪从岐夫人眼角流下。


    这一次,岐夫人又睁开眼睛。她摔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不顾仪态奔向她的小孙女。


    “祖母?”温金瑶看见岐夫人狼狈跑出,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62章


    可岐夫人没理温金瑶,她奔过去,抱住瘦小的箬箬,将可怜的女童搂在怀中。


    然后,她以一种极度冷漠的眼神,看向了温金瑶。


    “祖,母?”温金瑶声音此刻微微上扬,似是不可思议。


    箬箬挣扎,她望着岐夫人,祈求道:“夫人,快救小晚,快救箬箬的祖母。”


    岐夫人整个人都在颤抖。她一个眼神过去,侍卫们害怕。正在受刑的苏晚便不再受控,瘫落在地。


    箬箬继续挣扎,她想去小晚的怀抱,小晚现在好疼好疼,小晚需要她。


    岐夫人却制住箬箬,她语气中竟带上些许哭腔:“箬箬,祖母在这里啊。”


    岐夫人牵起箬箬的手,带着女童去抚上她的脸颊。岐夫人就着手蹭了蹭脸,她抬眸,笑得苦涩:


    “你不要祖母了吗?你不叫我祖母了,你叫别人祖、母?”岐夫人的尾音颤抖,无力感几乎把她压垮。


    箬箬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用力推开了岐夫人。她爬到苏晚身边,用小小的身体支撑起苏晚。


    “小晚,小晚,你说过,要带箬箬走,这里不好,箬箬很疼,小晚也很疼。箬箬讨厌这里,讨厌伤害小晚的地方。”女童话语随着抽泣断断续续。


    苏晚看向远处不明神色的岐夫人。她调整姿势,勉强跪立,她将腿间铺散开的衣裙拂去,然后低头叩首。


    “公主,好多好多年了。


    “奴想回家去了。”


    她的语气诚恳,重重磕下一个头。


    回家?回,家。


    苏晚对着岐夫人一拜,二拜,三拜箬箬在旁看着,也跟随跪下。


    岐夫人没说话,大堂寂静一片。


    很久,很久。


    “小晚,你要回岐国?”岐夫人问,她嘴角带笑。她或许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可岐夫人笑容那样勉强,那样忧伤。她站立俯视,向来高傲的身姿,一双凤眸俯视苏晚,俯视苏晚旁侧的箬箬。她隐藏在暗处的心绪,却无人知有多狼狈。


    “箬箬,你过来,过祖母这里来。”岐夫人沉声。


    可这之间,堂中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啪!”


    众人往声音方向看去,原是温金瑶手中的玉镯摔落,摔在了地上。之前在手腕处戴得好好的镯子,被温金瑶摘下来搓愣,在岐夫人向箬箬招手时,终是滚落在地,落了下来。


    温金瑶弯腰捡起,落寞却又很乖巧地道:“是瑶瑶的镯子掉了。”


    可没人理她,岐夫人蹲下身,她张开手,温柔对箬箬说:“过来吧,来祖母这里。”


    视线中的女童眼神懵懂,眼中含泪,天真无邪的目光像只受伤的小鹿。箬箬没说话,只是更加靠近苏晚,拉住苏晚的衣袖。


    一片哗然,有人抽气。


    只是小憩一会儿,岐夫人就如同疯掉,不光忽略金瑶小小姐,还对着一个小奴婢示好。仆从们暗暗交换视线,怀疑岐夫人是不是把脑子睡坏了。


    他们宁愿相信岐夫人疯了,也不敢相信卑微的小奴婢箬箬一跃成为真正的小姐。毕竟对于温金瑶,岐夫人再爱,都未有过如此情态。


    岐夫人耐心地重复:“箬箬,到祖母这里来吧。我才是你的祖母。”


    箬箬惊慌中摇头,她埋头躲进苏晚的怀中。岐夫人才不是箬箬的祖母,箬箬知道,岐夫人是金瑶小小姐的祖母。


    “小晚。”箬箬喃喃道,“小晚的手,箬箬等会儿也给你涂药。”


    苏晚愣住,随后望向岐夫人。


    岐夫人踉跄了几步,她此刻表情已经很难言,似乎因为箬箬对苏晚的这句亲近撒娇而扎了心。箬箬肯亲近苏晚,却不愿亲近她。


    苏晚下了决心,她索性道:“公主,您是梦魇了,分不清现实与幻境。小温大人还未成婚,也还未,生子”最后话语只掩藏在叹息中。


    岐夫人掩面。可她的小孙女,那么真实,那么真实,怎么可能是幻境。


    “箬箬?”岐夫人想要箬箬应答她一回。


    可苏晚已经起身,她低头拉住箬箬的袖子,避开那掌心狰狞的伤口。


    苏晚拧眉,看着女童另一只略显完好掌心处的桃花胎记,道:


    “箬箬乖宝宝,跟我回岐国吧。我的家人也是箬箬的家人,箬箬,你会是所有人都喜欢的小公主。”


    箬箬点头,弯下腰呼呼苏晚指尖的伤口。


    那一道道红痕,那一道道嵌着竹签的伤迹。


    孩童温柔地吹,明明不是良药,却真的如同药般敷在苏晚通红染血的手指,慢慢在治愈那些因竹夹夹出的痛。


    “岐国?小晚的家人?”


    “是啊,岐国。我今年三十有九,我阿父阿母”


    苏晚和箬箬的身影渐渐远去,声音也渐渐远去。


    独留落寞的岐夫人站在静谧大堂之中。独留她,箬箬走了,那孩子甚至未曾想过看她一眼。


    她的小孙女,叫着别人祖母,跟着别人离开了。


    “金瑶。”岐夫人转身。


    温金瑶见岐夫人终于注意到她,眸光一亮,可慢慢的,她心间忐忑逐渐攀升,愈演愈烈。岐夫人不说话,可她刚刚对她的语气太冷了,太过冷漠,待她竟似一个,陌生人?


    就是如同陌生人,懒得说一句话的陌生人。祖母生气了,她也同样生气了啊。为何要忽略她,一直叫箬箬那个卑贱的小奴婢过来,留下。


    温金瑶委屈,她还生气了呢。她嘴巴一瘪,见岐夫人仍没有任何哄她的表示,便一跺脚,哭着跑出去。


    她要离开岐夫人,让岐夫人最后不得不服软来求她原谅。


    温金瑶一路提裙小跑回去,也没忘记保持世家贵女的仪态。但等一见到静女,她便扑入她怀中,哭得很伤心,大颗大颗的泪珠滑落脸颊。


    “阿母,阿母,他们都欺负我。”


    静女笑着低头刮了刮温金瑶的鼻子,疑惑道:“你是南臻温氏的小小姐,有你祖母护着,谁敢欺负你。”


    静女并未将温金瑶的话放在心中,只觉是温金瑶在闹小性子。


    “阿母,就是,就是”温金瑶皱眉,她好面子,半天说不出来那几个字,就是祖母在欺负她。但她又想,没事的,她是岐夫人最宠爱的年轻一辈,看着吧,不过半日,岐夫人定会带着礼物过来赔罪。


    跟以往一样,她现在需得想想,到时到底是先挑漂亮头面,还是先挑华裳


    李熏渺站在温氏宅邸大门前,静静站在飘摇的灯笼下,目光落在远方。


    待到日落点灯,远处驶来一马车。马车低调奢华,刻有温氏标志。


    “阿兄?”李熏渺招手。


    温梦璋下车时,拢了拢裘袍。


    李熏渺愣住,她记得,她说过阿兄是个畏寒的怪物。


    青年男子在走近,最终停在她面前。


    “渺渺?”温梦璋低头脱下裘袍,将它递给随侍后,他抬眸问道,“为何在此?”


    李熏渺答:“一个人走路会很孤单,我来陪你一起回家。”


    温梦璋听后轻笑,李熏渺也不自觉勾起嘴角。头顶皎白月色高悬,蓝色天幕下,李熏渺与温梦璋缓步行至内院。


    “阿兄,一个人会失忆,这是为什么?”李熏渺突然停下,转眸看向温梦璋。


    温梦璋没说话,很久他道:


    “一个人会失忆,而且,不止会失去一次。”


    李熏渺会以为,她与温梦璋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雨山脚下。


    她不会记得,在幼时,她主动去找过他一次。


    她不会记得,她以前其实是知道自己有个前未婚夫的。


    少年裴羡安从未避着她,少年裴羡安将当时的贵公子温梦璋视为假想敌。


    裴羡安第一次萌生为官的想法,便是因为受了温梦璋的刺激。那日清谈会,他远远瞧见隔着纱帘的主位。主位坐着的,是人人敬而远之的温氏少主。


    世家各公子抒发己见,有人想探究那位神秘的温氏少主,便对裴羡安搭话,“要不,你去会会那人?”


    裴羡安自负盛名,他有着自己的骄傲,有着身为少年意气蓬发的自信。却最后,他出一题,却被温梦璋的回答打下所有骄傲。


    周围人对温梦璋的敬畏,对他的隐隐蔑视,这一切如影随形,在裴羡安耳边慢慢缠绕。


    温梦璋,温梦璋这三个字自此成为困住他的恶梦,他想超过此人,无比之想,无比之愿。


    李熏渺是个很讨厌的女孩,总是喜欢缠着他叫羡安哥哥,特别是每当裴羡安看见她时,脑海中不由觉得自己是捡了温梦璋不要的东西。


    南臻温氏不要的,他捡了。


    他与李熏渺说:“你的前未婚夫是谁啊,渺渺。我为何要捡他不要的东西。”


    裴羡安开始试图重新寻找寄托,偶然间,他于一小巷,遇见了从青楼中逃出的翠山。


    翠山生得美,与李熏渺相似,却又不那么相似。她能满足裴羡安心中那点可怜的不可说。那点,或许有一些喜欢李熏渺。


    裴羡安失意时痛饮了几杯酒,醉倒在翠山怀中。偶尔,翠山在青楼妈妈的允许下送他回府,也会碰见接他回家的李熏渺。


    裴羡安说:“看见了吧,渺渺,我喜欢她。”


    裴羡安将翠山揽入怀中。


    “没人会想要你,包括你的前未婚夫。”


    可谁知李熏渺误解了什么,她笑着摇头道:“那我就要去找我的前未婚夫。”


    “你知道他是谁吗?”裴羡安大意了,他以为李熏渺在说着玩笑,怎么可能真的有胆子去寻人。


    竟说出了那人的名讳:南臻温氏,温梦璋。


    第63章


    “南臻温氏?是哪个?”李熏渺嘴里默默念着,然后抬头看裴羡安。


    裴羡安斥了一声,道:“你说哪个,知都不知,还敢去寻人。”


    裴羡安回眸对翠山笑,拥着她离开,也没在意李熏渺放言接下来要去的去处。


    或许是强迫使然,裴羡安临走前又扶额,转过头叫身边随侍小治去给李熏渺普及一下知识。


    小治彼时还是个横冲直撞的小毛头,语气活泼,一上来就很熟捻地对李熏渺道:


    “第一士族,那可是第一士族啊,女郎怎会不知?”


    李熏渺摇头,乖顺答,一副恳切求教姿态:“我不知。”


    小治噎住,最后调整呼吸微笑,啪啦啪啦一大堆,不停歇地给李熏渺从三朝讲到现在。


    “总之。”小治道,“温氏一族,兴盛之年比李氏王朝建朝还要悠远。”说到李氏王朝几词时,小治不敢张扬,刻意压低声音俯身讲到。


    李熏渺也小幅度点头,很是受教。


    “您与那位少主曾有过一段婚约?”


    “羡安哥哥是这么说的。”


    “但南臻温氏那位不要您了。”


    “羡安哥哥,是这么说的。”


    “唉,我的女郎。”小治叹气,他一脸幻想,喃喃道,“说实话,我劝您别去花衣季都巷寻人,只恐吃瘪。”


    “季都巷。”李熏渺点头,转身。


    小治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再一回眸,李熏渺的身影已经跑远。


    小治连忙进府禀告裴羡安。


    裴羡安呵呵道:“不出半刻,她自会乖乖回来的。”


    李熏渺走啊走,她不太识路,问了许多人,一提到花衣季都,便没人敢再多言。


    但还好,她会看地图。于是走进街角说书馆花了一两银子,从说书人那里成功买了一份来。


    说书人只看着她踏出馆门前的背影,抬袖擦了擦额间不存在的冷汗。


    金钱诱惑实在太大,给的也实在太多。国都地图谁敢卖啊,但还好,他的藏书中有一页相关旧图。保不保真就不一定了,但撕下一页卖掉,应该不碍事吧。


    李熏渺拿着图,举起在阳光下观察。泛黄的竹纸上,依依黑字在光中显现。她是看见上面写了“花衣季都”四字,才肯花重金买下的。


    阿父阿母被流放前,外祖外祖母也曾来送行,两位长者偷偷塞给李熏渺很多便于存放的金银首饰,他们特意交给锻造师打炼,不求好看,但求拿得住,不被觊觎。


    当时外祖家也被夏帝盯上,想接走李熏渺抚养无法做到,便只能如此出一份力。每年都送一些东西到裴府,却不能祖孙相见。


    李熏渺按着图中辗辗转转,最终停在一开满花树的巷口。巷口很长,不见建筑,只一路烂漫花海接连。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往前走。赌气也好,好奇也罢,她脚步踏进一片沾满白色花瓣的泥土中。她往前走,一直往前走。终于窥见一高耸肃穆建筑。它静静伫立在远处。


    建筑长长台阶下,有一女子卧倒在那里。她眼中含泪,不断哭道:“我为何不能为郎君妾室。”


    台阶上一仆从低首行礼,有礼道:“请女郎回吧。”


    “回?”女子穿着素淡的粉袍,笑容中带泪,就如梨花泣雨般楚楚可怜,是个很柔软美丽的女子。


    仆从沉默看着女子不再说话。


    女子道:“今日回去,我明日再来吧。”


    仆从点头,显然已经习惯每日都有人源源不绝来自荐了。女子起身往回走,正好走向李熏渺的方向。站在台阶上的仆从视线转动,也瞧见了李熏渺。


    擦肩时,女子默默观察了李熏渺好一会儿,随后放心走开。


    李熏渺走到了那道台阶下,她抬头问:


    “这里是南臻温氏宅邸吗?我来寻一人,叫”李熏渺默默回想,终于记起那个名字,“温梦璋。”


    这是多日来,仆从第一次见过像这样直白且无礼的女郎。但他还是答:


    “此处是温氏宅邸。莫非,女郎也来求成为郎君妾室?”


    说是妾室,其实是岐夫人打算为少主找个助他醒人事的丫头,不知为何传到外面,引得一些世家小姐无端自荐。


    “妾室是什么?成为妾室,就可以见到温梦璋吗?”李熏渺问。


    “确实能见到少主,但是女郎,你不行。”仆从笑道。


    李熏渺低头失落。她失败了。


    但视线中,仆从还是走下这层层台阶,脚步停在李熏渺面前,将她引进去。


    不是说不行吗?李熏渺疑惑看向这管家仆从,可这人又只是继续笑。他带她进府。


    不行却正合他在此拦人的意啊。原也是岐夫人欲安排一丫头,却非是少主欲想要一人。


    做做样子间,他带李熏渺去往岐夫人那里。岐夫人只凝神看了李熏渺一眼,道:“有些不配桓虞。”


    仆从是温梦璋的人,他道:“夫人,郎君喜欢她。”


    岐夫人一愣,随后摆摆手。“出去吧。”


    出了香薰弥漫的屋子,李熏渺站定看向管家仆从。“我只想见一面温梦璋就好,然后就离开。”


    已经应付好岐夫人,但也不可造假得过于明显,于是仆从道:“或许得过一段时间,我再亲自安排人送您回去。但如果您想立刻离开,也可。”


    不过就是再找一个合适的女子罢了。


    他话未说完,李熏渺答:“我留下一段时间吧。”不想回去,暂时不想看见那样的羡安哥哥。


    仆从点头,没再说什么。他领着李熏渺穿过一道道花园楼阁,脚步不紧不慢,从容有秩。期间一些侍女小厮端盘低头路过,沉默不语。


    “女郎为何想要见郎君?”管家仆从突然站住。他身形高瘦,面部严肃。


    记忆又回到羡安哥哥说没人会要她,包括她的前未婚夫。


    “跟,跟”李熏渺憋了半天,最终想出一个理由。她说:


    “跟刚刚门口那位女郎一样。”


    “成为郎君的,妾室?”不如说一共赴云雨的工具。


    他们对话,却见管家仆从怔住,向来严肃的面部竟有些不知所措。


    李熏渺疑惑。


    顺着管家的目光,她看见远处坐着一用白纱缠住眼睛的少年。


    “郎君。”管家仆从低头恭敬行礼。


    他们刚刚的对话,被称作郎君的少年是听见了的,他身形转向这里,牵动眼间白纱,如月皎洁。


    第64章


    李熏渺看着少年,她不说话,只是看着。


    很久很久,她道:


    “你为什么,不要我?”


    一树花海吹过,拂起女孩背后垂落发间的发带。


    少年眼间的白纱同样随风飘动。


    温梦璋没理这陌生女孩的声音,转而问道管家仆从:“就是她了吗?”


    管家仆从答:“是的,郎君。已经带人见过岐夫人。她很合适。”


    无知,无野心,不想借与郎君的云雨爬上高位。要说有所图,可能只是想要来见一面温梦璋。但她傻,毕竟是个连妾室是何都不知道的姑娘,所以可以放心。


    “告诉母亲,就今夜吧。”着白衣的少年起身,淡漠的,冰冷的,似画中仙人,“今夜过后,我需去晴山看望父亲。”


    管家仆从称是,随后看向李熏渺,“女郎,随我来。”


    可是李熏渺还没得到回答,却见温梦璋已经离去。他眼间蒙纱,是有什么眼疾吗?可看他走路样子,却走得极稳,若是在眼盲黑暗中,不会有人像少年这般走得如此坦然,毫不畏惧撞见障碍。


    李熏渺不动,管家仆从说:“您今晚就能再见到郎君。现在请随我来。”


    李熏渺移动脚步,紧跟在管家仆从身后,却去了一个与温梦璋相反的方向。她有些怀疑眼前的中年人在骗她,但仔细想想,还是乖乖跟着他。


    进入一个房间,金丝檀木,摆放暗黑瓷瓶,雕木窗棂,管家仆从叫李熏渺坐在梳妆镜前,随后又离开。他离开后不多时,又进来一些侍女,她们手中端着托盘,盘中摆放衣物,香薰,饰品。


    她们其中一人上前,恭敬领着李熏渺去了内室。


    “女郎,脱衣。”一女侍道。


    沐浴用水已经备好,水中撒上各种色彩的花瓣,浮现水面飘动。


    李熏渺疑惑,但在女侍们的左一手右一手下,稀里糊涂进了水中。


    她们有秩序的,各自分工,最终李熏渺出来时,她坐在镜前。明亮梳妆镜中倒映的她,明媚娇俏,面若桃花,肤如凝脂。女侍们还在她的身体,手臂等处皮肤涂了香脂。


    “女郎就在这里等待就好。”她们说完便要退下。


    李熏渺忙问:“这是哪里?”


    “是,郎君的内院。”女侍抬头间眼神似在说,难道您不知吗。


    李熏渺刚站起的身体又坐回去。


    看见外面天色,已经快近黄昏,那她,等一等吧。


    等着等着,她和衣靠在床头睡着了。再醒来时,屋外漆黑一片,屋内已经点灯。昏暗的光线下,书桌那边坐着一男子。正是被管家仆从称作郎君的那少年。


    此刻少年摘下眼间白纱,提笔写着本应该作为家主才能处理的事物。察觉到李熏渺醒来,他转眸向她看来。


    两人眼神接触,少年坦然,反倒是李熏渺仓皇躲开。解下那层白纱,他的眼睛露出。是一双很漂亮的眸子,似乎能够穿透人心。


    但他未理李熏渺,看过她一眼后,便又低头落笔纸间。


    李熏渺下了床榻,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些许微光被挡住,温梦璋抬头。


    “你为什么,不要我?”她执拗地问道白日已经问过的那个问题。


    “你已经在此处了,未曾不要你。”温梦璋笑。


    这样啊,李熏渺点头。所有疑惑就这样被翻过去。但显然李熏渺所想和温梦璋所想不是同一个意思。但就是这样,李熏渺接受了少年的回答。


    心头的赌气消了,心中的执拗也消了。李熏渺道:“我要回家去了。”


    “现在不行,或者,今夜不行。”温梦璋道。随后目光落在纸间,继续提笔。家主温迹吾未归,所有事务自然落在了少主一人身上。


    李熏渺噎住,“羡安哥哥会,会……”算了,他不会担心的。


    “你要我,那你可以收留我几日吗?”李熏渺趴下,手撑在桌前问。他们的距离变得很近,贴近脸庞。


    “可以。”温梦璋道。


    李熏渺目光垂落,看见少年正在处理的一页页事务。她说:“谢谢。”


    少年笔尖未停,只道没事。


    他们就这样坐了一晚,后来李熏渺撑不住睡意,便靠在床榻睡下。醒来时,天光大亮,那桌前少年提笔的身影已然不在。


    女侍禀告给岐夫人说,昨夜少主宿在了那姑娘房中。


    岐夫人倒是有些惊讶,道了句:“没想到我儿看过匆匆,却喜欢那样女子。”管家仆从带来的李熏渺什么都好,只是明明有比她更好的女子来见,温梦璋偏偏选了她。


    李熏渺找不到温梦璋,但见到了管家仆从。她问他家郎君去处,管家答:


    “郎君现在,恐怕已经在去往晴山的路上了。”


    李熏渺提裙跑出时,她一直奔,一直奔,刚好到府门前时,见到那个正欲上马车的少年。


    “你说过要我的,带我一起走吧!”


    温梦璋脚步顿住,周围女侍暗暗羞红了脸。她们已经知道昨夜郎君与这位女郎圆了房。现在说要一字,别有一番闺房打趣意味。


    李熏渺等待温梦璋的答复。


    温梦璋默默注视她,直到李熏渺以为他不会答应她时,他道:“上来。”少年郎君声音清冷,不带情欲。


    李熏渺小跑过去。她看向温梦璋,笑。


    马车一路行去,穿过那道花树之巷,穿过热闹街道,最后出了城,行过弯路密林。兜兜转转一个白日,终于在夜晚行到一处行宫。


    温迹吾病重在晴山庙宇修养,而随后夏帝便在此处召集世家子弟举行野猎。


    温梦璋此次前来,一是寻父,二是为应付夏帝对温氏一族的暗暗窥探。


    他们还未下车,便有人认出马车上温氏的族标,前来接引。


    “你待在此处,随他们去。”温梦璋对李熏渺道,随后往另一处去。


    李熏渺拉住他的袖子,可怜巴巴看向他。


    “不会不要你。”温梦璋叹气,“他们会带你去安排好的住处,我待会便来寻你。”


    “已经入夜了。”李熏渺看向四周,只有被人为刻意点燃摆放的灼灼暗黄灯火,和灯火下映照的落叶枯枝。这行宫坐落的密林一片寂静。


    温梦璋垂眸,抬手松开她拉住他衣袖的手,便离去。


    “女郎?”行宫的接引侍者道。


    陆陆续续,比起白日,夜晚到来的人要少很多,但也不是没有。远处黑暗蜿蜒山路下有提灯星火,来赴圣主陛下之荣邀。


    “女郎。”接引侍者很恭敬,毕竟这可是南臻温氏的贵人。


    李熏渺跟随侍者,一步步走在山间,慢慢进入真正的行宫范围。


    温梦璋停在文音寺门前时,先去见了方丈,而后到达温迹吾修养之地。


    这门前一小沙弥恰好拉开门锁。


    “郎君,您来啦?”小沙弥热情道。


    温梦璋没说话,小沙弥便不敢应答。温郎君向来和善,不知为何今日面色不好。


    行过寺中道道长廊,最终行到一厢房。厢房院落种满的银杏树,此刻落叶枯黄,满地黄金掩藏在夜色中难被注意。


    这凄凉中,温梦璋站住,抬手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偌大的厢房中央,摆着一蒲团,团上跪着一人,正对慈悲怜悯的佛像。


    温梦璋未踏进房门,只跪下,重重磕下一个头,他继续磕下,直到额头浸出微微血迹。


    他不觉痛,只道:“父亲,儿子来接您,回家。”


    温迹吾并未动,依旧保持推门时的那番姿势。


    这一年,南臻温氏青年才俊,历代最优秀的家主温迹吾于晴山逝去。他的夫人岐公主不知,而后也一直不知。


    这位青年家主为抑制病痛无奈选择食用五石散。他容貌艳丽,为人却严肃,一丝不苟,而今死后却长发随意披散。屋中尸身还保持着这番诡艳样貌。


    借着月色,夜色不算清晰,依依映进屋中。


    李熏渺等到温梦璋回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温梦璋面色有些憔悴,李熏渺不懂,但她能感受到这人眼中透出的哀伤。


    “抱抱。”她向温梦璋伸出手,抱住他。


    温梦璋一瞬间愣住,他垂眸,看着这个抱住他的女孩。


    “我,没事。”少年道。


    “我知道。”李熏渺点头,抬眸望向他,“我知道的。”


    今日午后便是夏帝举行的野猎开始。李熏渺不想去,她害怕在夏帝面前露面。但也还好,温梦璋说他有办法。


    便见午后艳阳下,南臻温氏少主的位置上立着一纱帐。温梦璋眼睛又绑起了那条白纱。他高坐位上,不发一言。


    李熏渺也乖巧跟随温梦璋坐着,从里间能看见外面,但外面却无法窥得纱帐里。


    她目光里,却见到场外一熟悉的身影。裴羡安牵着翠山的手,轻声细语告诉她别紧张,别害怕。


    裴羡安此刻安慰翠山,但心中却思索到李熏渺,她失踪了,就真的那样失踪不见了。


    场下王孙贵胄觥筹交错,谈笑生欢,互相攀谈着。


    有人小声谈道:“从未见过南臻温氏的那位少主露出真面,是否真的如传闻中所言,才华出众,却样貌极丑。”


    裴羡安听见,就此看向靠近皇座下的高位处。


    纱层不能见物,却能透出人影。


    里面有两个人,两个。


    裴羡安意识到什么,想起李熏渺失踪前的那句妄言。


    不可能吧,实在不可能。裴羡安松开翠山的手,在她的惊讶中,他向高位处走去。


    要靠近纱帐时,侍从将他拦住。


    “渺渺,是你吗?”裴羡安红了眼眶,可却没人搭理他。


    他快步上前,在侍从又一次拦住他前,掷出一把扇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这里。


    扇柄旋转,穿透纱帐,拂开部分薄纱。那刻,帐中两道人影在众人眼前微微显现。


    第65章


    “公子执扇,说的就是这里了。”


    昏暗房间中,随从恭敬站在一边,对魏平霜解释道。


    魏平霜看见眼前画像。


    纱帐被掀开一角。那披着白狸裘的贵公子郎君一手执住那把朝他们飞来的扇页,他怀中扑进一女子,借着温梦璋的身影挡住她的面容。


    从始至终,没人看见那女子的面容。


    但温梦璋真面的显现,让现场不少女子都害羞低头。那是一位冷若冰霜的俊美郎君。一双眼眸淡漠,厌倦,却窥不透真意。他垂眸看了眼怀中女子,随后抬眸,看向扇子掷出处。


    “完了。”魏平霜喃喃张口。


    随从小心问道:“大人,什么……完了?”


    还能有什么完了,自然是李熏渺与温梦璋之事完了啊。


    魏平霜敛眸,他思索过去,恨自己为何不知温梦璋曾与一女子有过过往,还是个神秘得连面容都不知的女子。若不是今日有这机会见到这画,他还像个无头青蛙般,只管努力那无用的努力。


    “无事。”魏平霜笑,“温迹吾温大人在何处,还是快带我去拜见他吧。”


    随从愣住,道:“还有其他的画呢,您一定感兴趣。”


    “已经看过很多了呢。你该知,是陛下叫我来慰问温迹吾大人的病体。”魏平霜笑不达意。他眉眼笑得弯弯眯起,让随从再找不到推脱理由。


    “是。”随从终是低头,黑暗光影中,他道,“谨遵陛下……圣命。”


    魏平霜与随从走出房门时,却踢住一把剑。魏平霜顿住,弯腰捡起。


    见又可以拖延一点时间,随从道:“这是温大人与岐夫人的定情信物呢。”


    “那为何随意放置在地。”魏平霜疑惑,且就这样被他踢到了。


    “可能是岐夫人不爱了吧。”随从说,“毕竟谁能再爱一个一年又一年,将自己拒之门外的男子呢。”


    “所以。”随从补充道,“不是我不让您见前家主,而是这些年,连岐夫人都无法见到他啊。”


    “倒是有些惋惜呢。”魏平霜道,“曾听闻温迹吾大人与岐公主伉俪情深。”


    曾经,一国公主,高傲美丽的少女穿盔甲替兄上战场,却遇见敌国的年轻家主。


    家主虽年轻,在公主眼里,却是个严肃的老古板。他只会指挥军法,冷面无私,一步步执剑斩敌,如同没有感情的杀戮怪物。


    家主于战场斩敌人头颅,血液喷洒在他那张银色面具上。


    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又一个死在自己眼前,公主气愤。


    而后公主使计,她用剑,割下年轻家主的一缕发丝。那刻家主长发披散。


    向来无情的家主,在那刻染上薄怒。


    公主斩下的是发丝。


    公主又摘下他的面具。


    然后,公主强吻了她的……


    敌人。


    没人知道温迹吾与岐公主之间曾发生了什么。


    后来权衡种种,大宁与岐两国签订协议,五十年来保持和平,保两国百姓平安喜乐。


    岐国实力居四国之首,但深陷内部皇室斗争,否则就不会有公主替兄出征之事。而大宁有温氏一族背靠,一度双方战局焦灼。


    签订协议后,只知岐公主的兄长快速破局,顺利登上九五至尊之位,成为岐国的新任君主。


    他们说,岐皇能登位,靠的是妹妹的夫君一手扶持。流言越传越广,直至很久以后过去,仍有百姓会提起这段事,把它当做饭后趣闻。


    魏平霜同随从站在温迹吾住所时,随从看看魏平霜,又低头。


    这是一道布置如禅院的屋邸,四周静谧无一人,他们二人便显得格外突兀。


    “若陛下来了,前家主想拒绝,也可不见的。”随从道,想劝退魏平霜。


    “但我有足够诚意,我愿意等。”魏平霜眼神中是志在必得。


    随从无奈,陪着魏平霜等啊等,等得尿意来袭。离开一会儿应该无事吧,他这样想,看了看仍有耐心的魏平霜,急忙跑开。


    彻底无人,魏平霜凝眸,踏上前一步。离那紧闭的房门又更近一步。说是什么卧病在床,可朝中谁人不知那道传言,南臻家主温迹吾,于多年前早已离世。


    有温迹吾坐镇,温氏一族才保得安宁。人人都觊觎南臻温氏的权力和财富,却也都不敢轻易动歪心思。


    魏平霜奉夏帝之命,除了监视李熏渺,还有来探查温迹吾生死谜底之意。若传言为真,那这朝堂,便可变天了。


    他欲再踏前一步,却察觉到身后动静。僵硬地转过身,他的背后站着一美妇人。


    美妇人凤眸笑意不止,温和地看着魏平霜。


    魏平霜跪地。非他窝囊,而是眼前这位夫人身份太过特殊。牵连着温氏,牵连着……岐国皇室。


    低头间,魏平霜想到岐夫人与温迹吾的关系。


    当年岐夫人有孕,因着岐国皇室隐秘的传言,外人包括朝中人暗中说着皇室内部乱到极致,弟嫂之间,兄妹之间。其中就有岐夫人与她的兄长,当时刚刚即位的岐皇。


    温迹吾没说什么,护着岐夫人,以一手之力叫那些大臣乖乖闭上了嘴。


    这样思索着,岐夫人已经走到他面前。抬脚,那双精致的鞋踩在魏平霜按在地面的手背间。


    “夫人?”魏平霜抬头。


    岐夫人没回答,一双凤眸冷至冰霜。


    “谁给你的胆子?”她垂眸,眼神漠视着地上跪立之人,仿佛这人只是一只虫蚁。


    箬箬的事已经够叫她心绪烦闷,谁知又跑来个夏帝的走狗,狗吠到了她夫君门前,也阻碍她打算即刻去找箬箬的脚步。


    魏平霜态度乖顺,巧妙转移着话题,他道:“夫人安好。”


    先让一步岐夫人又如何,待他证实温迹吾已经死去,岐夫人与他的地位便会翻转过来。彻底,翻转过来。


    岐夫人移开了脚步。


    魏平霜在等待机会,等了很久,见岐夫人身边没有旁人,也未有要来人的迹象。他快速起身,然后朝那扇紧闭大门奔去。


    岐夫人罕见地慌了神,可速度怎能敌一个瞬间爆发的男子。


    “夫君!”岐夫人喊道。


    魏平霜已经推开了门,一直说温迹吾修养在此楼中,若是无人,便可证实了南臻温氏的隐瞒。


    扫过屋中一切,魏平霜嘴角慢慢上扬,岐夫人已经无力捂面蹲下。


    下一刻,却见魏平霜面容僵住,一种不可置信间,岐夫人也瞪大眼睛。


    靠椅上斜倚着一人。那人手揉着眉心,面具下的眼神看过来,让魏平霜心生胆颤寒意。这是上位者的威严,只一眼,便叫刚刚得意的魏平霜失了气势。


    但慢慢他回过神来,眼前的温迹吾带着面具,谁能知不是别人假扮的呢。


    魏平霜一步步靠近,朝着暗影下的温迹吾走去。


    可谁知温迹吾自己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诡艳的脸,此刻长发遮住一半面容,如茶弥般,不敢见得天人。


    是了,魏平霜又立马跪下,表示认错。他只确认了一个事实,温迹吾还活着,还活着啊。


    可魏平霜又小心抬头看,那向来高傲严肃的温家主,曾经那张艳丽的脸被温迹吾的冰冷制住,没人敢欣赏他的面容。而今放下所有,久病中微处弱势的温迹吾果然如传言中,完美似仙人。


    “还不滚?”


    椅上的男人发出声音,让魏平霜一愣。


    “臣,这就走。”魏平霜行礼,然后退下。


    他带上门。


    门慢慢和上,缝隙中,岐夫人的目光与门内的目光对上,最终变为黑暗,门彻底合拢。


    温金瑶那边,等了足足一日,岐夫人依旧未来示好。这不符合以往规律,通常不超过一日的。


    静女也觉得奇怪,直到收到消息。岐夫人身边的熏香换了种类。


    温金瑶还在疑惑,而静女心中却渐渐明朗。她差人又将岐夫人房中的熏香暗暗换回原来之物。


    岐夫人回到房间时,也靠在椅上,她想起一面之见的温迹吾,她那多年再未见过一面的夫君。只是鼻尖香气四溢,似乎,又换回了原来的香。


    岐夫人皱眉,她闭眼,脑海中浮现种种。箬箬是桓虞的女儿,她就是真实的,箬箬不会是苏晚口中一道梦魇,一道幻境。


    香气慢慢带着她,却思索到与温金瑶曾经称得上愉悦美好的记忆。


    “祖母,祖母……”那个小女孩道。让岐夫人沉浸在这种回忆中。


    瑶瑶,箬箬,瑶瑶,箬……


    而箬箬此刻正被苏晚牵着,两人向停靠在府门前的马车行去。


    有仆从正极力劝道:“再等等吧,苏姑姑,夫人马上就要来了,再留一会儿吧。”


    苏晚没说话,箬箬抬眸看她。


    苏晚低头,笑着摸摸箬箬的脑袋,“箬箬乖,我们出发去岐国。”


    箬箬乖巧点头。


    岐夫人此刻于黑暗中思索万千,她的思绪杂乱。


    箬箬是桓虞的女儿,那桓虞知道这件事吗。她无法挽留箬箬,但桓虞呢,他或许有办法留住这孩子。


    岐夫人睁眼,她要告诉温梦璋,告诉他,他有一个女儿。


    于是岐夫人起身,往温梦璋院中走去。


    第66章


    岐夫人脚步匆匆。


    脑海中那道属于箬箬的小身影浮现。


    那个总是跟在温金瑶身后的,有些木讷,有些倔强,又极其懂事的小女孩。


    那个曾经哭着唤祖母的女孩。


    那个狼狈从水池中自己爬起来,笑着道没事的孩子。


    那个她一步步推开,却真的离她越来越远的,箬箬。


    岐夫人头上步摇晃动,越来越快。


    箬箬唤了别人为祖母,可明明,她才是她的祖母啊。


    她要找回她的小孙女,她要找回她。


    头脑昏昏涨涨,鼻尖还残留刚刚于房中闻到的香。府中的侍从侍女们只见岐夫人跌跌撞撞走着。


    终于到了温梦璋的房门前,岐夫人站住。


    她想抬起手敲门,手上却如同覆了千斤重。她的头痛欲裂。


    她终于忍着疼痛,抬手敲响了门。


    旁边却走出一个女童,她敛眸站定,穿着矜贵,举止投足皆是高傲姿态。可她此刻放下傲慢。温金瑶向岐夫人走来,弯腰试图拉住岐夫人的手。


    而奇怪的是,已经厌恶温金瑶的岐夫人并未拒绝。


    见岐夫人没有拂开她,温金瑶浅浅地微笑。随她而来的是身上带着的那股香,香味如同散不去的迷烟,钻入人的鼻腔。


    “祖母,和我一起走吧。”温金瑶示弱,一副我见犹怜。


    房外传来敲门声,温梦璋察觉到,转身看去。


    他打开门,视线中鸟落花枝,欢快啼鸣,而门前却已不见一人。


    “箬箬?”岐夫人对着身旁的温金瑶笑。


    拉住岐夫人一只手的温金瑶脚步霎时滞住,她面部表情僵硬。却忍住情绪,回头顶着箬箬的名字,乖乖唤了一声祖母。


    岐夫人听后似乎很激动,她眼眶渐渐通红,道:


    “祖母的囡囡,原来还是回来找我了,囡囡没有不要祖母,没有不要。”


    温金瑶心里听着不是滋味,衣袖摆动间,她也嗅着鼻尖淡香,只希望快点去找静女,问清楚是哪一步出了问题,竟能让岐夫人把她当做箬箬那个低贱的小奴婢。


    再次进了岐夫人房间,温金瑶掀开金丝纱隔帘,将岐夫人扶到卧榻上。她手轻轻放置在岐夫人的太阳穴处,替她按着。


    岐夫人皱着的眉头开始舒展。


    温金瑶停住,道:“祖母,我去点香。”


    拨开香炉上的雕花盖,温金瑶冷眸看着炉中比以往更加过度分量的香灰,顿了顿,看向里间纱帘透出的岐夫人身影。


    末了,她手指抖动装有粉末的香瓶,还是继续添上。


    药效减弱的话,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加大剂量了啊。


    好不容易应付完抓着她手不放,一直唤她为箬箬的岐夫人,温金瑶终于摆脱膈应,扑进静女怀中。


    “阿母。”温金瑶撒娇,言语中是气愤,“您知道吗?祖母已经糊涂到把我认作箬箬。”


    以往温柔的静女这次却没再安慰怀中女童,而是道:


    “那你就装做箬箬,让她把你当做箬箬。而且,要保证不漏馅。”


    “阿母?!”温金瑶声音上扬,从静女怀中抬头,不敢置信自己的母亲会说出这种话。


    可静女一句话,让温金瑶彻底没了死犟的气势。静女说:


    “瑶瑶,如果岐夫人知道她眼前的人是温金瑶,而不是箬箬,她还会像刚刚那样继续对你好吗?”


    温金瑶沉默,转头看向桌旁的一大堆珍奇异宝。岐夫人说,它们是属于箬箬的,给她最可爱的小孙女。


    “你想把一切都还回去?”


    静女话中有其他意味,指的不单是桌上那些映照在灯火中发亮的珠宝。


    温金瑶眸光注视桌旁很久,一串璎珞项圈半串垂落在桌沿,她摇头,再次重重摇头。


    苏晚牵着箬箬站在马车前等了好久。从白日等到如今夜晚。


    岐夫人派来截人的仆从手中举灯,脸庞落下阴影,思索中,如今便又有一个理由拖住这一大一小了。仆从道:


    “苏姑姑,夜晚行路不安全,还是明日再走吧。”


    苏晚皱眉,眼神冰冷看向仆从。


    “你说公主很快就来,非要阻我,于是,我便在这里等了一日。”


    仆从哑言,只能呐呐道:“是这样的。夫人……”


    “公主来不来不重要,我只知是时候该走了。”


    苏晚蹲下摸摸箬箬的脸蛋,然后将她抱起,抱在怀中起身站立。


    岐夫人说过,一定要拦住苏晚,不能叫她带着这女童离去。见眼前一幕,仆从一时间慌张。


    这慌张只持续这一刻,下一秒,便见府门中走出一队人。


    仆从大喜,转头看向苏晚:“是夫人来……”话未来得及说完,就又见苏晚眼眸震惊。


    再之后,出来的这队身形健壮的侍卫们从苏晚怀中夺走箬箬,按住她的肩膀,将奋力挣扎的苏晚成功用手压制。


    “小晚,小晚……”箬箬被其中一个侍卫从高处扔在地面。摔得极疼,她哭得撕心裂肺。抹去眼泪间想找苏晚。


    “放开我!”苏晚吼道。


    “箬箬,箬箬乖,我在。”苏晚只能这样做徒劳挣扎,安抚处于极端害怕情绪的箬箬。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那人走至府门下灯火灼灼处,苏晚才看清那人的脸。


    温金瑶端着一脸温柔笑意,就这样看着这里的脏乱局面,莫名让苏晚心生起寒意。


    “给我把她的手摊开。”温金瑶道。


    下一刻,侍卫便拽起跌落的箬箬,抓住她的手掌。


    “偷了我祖母的药,是不是该还回来,你说呢?小、偷。”


    温金瑶昂首,示意侍卫们动作。


    “我们该如何做,金瑶小小姐?”侍卫长问。


    温金瑶一脸惊讶表情,她道:“这也不明白吗?我说,叫她还回来啊。”


    药已经涂抹到过手上,还怎么还回来。稍加思索一番,侍卫长下令。


    箬箬的手被按住,那已经结痂的伤口,现在探来一只成年人的手。手触碰到伤疤,然后,将它一条,一条撕开,从皮肤剥离。


    苏晚疯了,她努力去挣脱束缚,却只能见箬箬因疼痛不断颤抖的身体。


    “她才四岁啊,她碍着你什么了?!温金瑶,她碍着你,什么了……”苏晚彻底红了眼眶,她看向温金瑶,发疯般地询问,最终只化为无力。


    是她错了,苏晚整个人如同也被剥了灵魂,她今日早该带箬箬快些走的,是她,害了箬箬。


    “咦?”温金瑶弯腰,惊讶出声,“你这小奴婢,为何掌心处有这样漂亮的印记,像桃花瓣?”


    “小,小姐。”箬箬嘴唇苍白,额头大颗汗珠落下,她声音很小声,细弱得快要听不见。


    温金瑶没说话,只凝眸看着箬箬,似在审视什么东西。


    “毁了吧,你这卑贱东西,怎配拥有这样好看的印记。”话落,温金瑶起身退后。


    她冷眸看向侍卫长,叫他继续动手。


    侍卫长知,温金瑶不过是又找一个理由来磋磨这可怜的女童罢了。


    而另一边,苏晚早已传信,让她离得最近的兄长来接她和箬箬。


    苏晚在信中说,箬箬是个很乖的孩子。


    读到这封信的大哥正于军中任职,时任镇东将军,他对苏晚的大嫂笑道:


    “那我们去把小晚和箬箬接回家。”


    “等等。”她大哥打算立马动身前往大宁朝,却被妻子叫住。


    苏晚的这位大嫂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话语不停道:


    “对了,记得给箬箬准备些漂亮新衣。我准备些,你去的路途也准备些。


    “箬箬四岁,四岁吗……那玩偶,玩偶也应该要准备些。”


    而苏晚的大哥也像是想起什么,道:


    “先别告诉家中那些毛头小子,要是他们知道要来个小妹妹,估计得期待翻了天。”


    大嫂道好,笑着摆手叫他快去接小妹和箬箬回家。


    谁都无法理解,岐国权贵苏家一门竟都是些男儿,到了苏晚这一代,才出这么个苏夫人拼尽全力和运气生下的幼女。


    在苏晚之前,苏夫人已经替她生下十一个哥哥。而苏晚的哥哥们呢,这么多年要么不成婚,要么成婚后,按苏老太爷的说法,就是不中用,只生下了些调皮的毛头小子。


    苏晚告诉箬箬,你是个好孩子,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可是小晚,你骗箬箬,箬箬只是一个会带来灾难的坏孩子。


    女童被人随意丢进了暗无天日的房间,一些杂草接住了箬箬,让她不至于太疼。


    他们分开了箬箬跟苏晚,美名其曰,怕两人不安分。


    箬箬的瞳孔再次失去色彩,她抱住身体,在黑暗中颤抖。偶尔有些吱吱的叫声,应该是有小老鼠来拜访吧。


    女童的手掌鲜血不止,没人会来救她。她蹲在地上。


    鲜血染红稻草。


    草根被女童摆放成小人形状。


    箬箬说,这是箬箬的阿父。


    这是箬箬的阿母。


    这是箬箬。


    这是,小,晚。


    可箬箬连累了最好的小晚。小晚,箬箬才不是好孩子,箬箬不该……活在这世界上的。


    岐夫人悠悠醒转时,发现温金瑶守在她身边。


    岐夫人小心道:“箬箬,唤我一声祖母吧。”对待她的囡囡,她向来卑微,她怕眼前好不容易找回的小孙女又要离开她。


    一旁仆从疑惑,嘴快间一个不留神,奇怪道:


    “夫人为何叫金瑶小小姐……箬箬?”


    温金瑶保持得体的表情在这瞬间破裂。


    岐夫人愣住,看向温金瑶。


    看向她的,箬箬?


    第67章


    “祖母。”温金瑶拖长尾音,撒着娇,“您不记得我的小名了吗?”


    岐夫人愣住片刻,随后笑道:“是这样吗,祖母一时没记起,糊涂了。”


    温金瑶点头:“是这样。”


    祖孙俩之间一派和谐的对话,让刚刚嘴快的仆从心沉到了谷底。他全身隐隐发抖,不敢再言语。


    谁都没注意,温金瑶在与岐夫人说话间,侧眸凝视了仆从好一会儿。


    “祖母,您好好休息。头还疼吗?”女童转眸,一副关切姿态。


    岐夫人叹气:“不必忧心我,今夜夜已深,祖母的箬箬快回房睡觉吧。”


    温金瑶某一刻沉下脸,但未让岐夫人发现时,她已换上甜美笑容。她道:“好,箬箬,听祖母的。”


    箬箬二字在口中,犹如一恶心之食,让温金瑶厌恶,却不得不吞咽下去。


    而现在,她也不打算真的回去睡觉,而是去处理箬箬那个贱坯子。临走前,她对守在门前的侍卫长说:“刚刚那个仆从,你知道该怎么做。”


    侍卫长看向里间,那仆从还在不住发抖,眼神也看过来。刚好对上,又瑟缩的立马移开。


    温金瑶笑,带着一种耻笑意味,她踏着木屐,矜持地小步离去。


    路上,她走至长廊间,却突然站住。黑暗长廊的灯光外,温金瑶看见了一人,而那人,也看见了她。


    双方对视,李熏渺道:


    “请问,你看见苏晚姑姑和她身边的那个女童了吗?”


    “没有哦。”温金瑶摇头,一脸好奇道,“你是在找她们吗?”


    李熏渺没回答,她看着温金瑶,似乎在判定她的话语真假。


    “唉,我是真的不知道,不然我就可以告诉女郎您了。”温金瑶语气失落,像是真的在遗憾。


    “那我再找找吧。”李熏渺说完,继续提灯向前。衣裙光影落在地面。


    温金瑶看着那道渐渐走远的光影,出神敛眸。


    行至关押箬箬的暗室时,温金瑶叫仆从拿来,举了一只蜡烛进去。


    黑暗孤寂的房间终于被光填满,也终于看见那个蹲在角落的女童。


    “你在干什么?傻瓜。”温金瑶上前,踢了踢那堆杂草。箬箬摆放的小人模样顷刻毁灭。


    箬箬抬头时,让温金瑶吓了一跳。


    她见到这个卑贱的小奴婢瞳孔无神,却弯起嘴角,冲着她笑。笑得甜美,笑得……可怜。


    下一刻,箬箬的泪珠不停地流。


    曾经的金瑶小小姐很好很好,她给她穿漂亮衣裳,她带着她玩小球,她带着她野炊放风筝。箬箬不明白,是谁换走了那个金瑶小小姐。


    温金瑶蹲下身,目光落在地面上铺着的一滴滴血迹上。再看箬箬的双手,便不难猜出来源。


    在箬箬的惊讶中,温金瑶抬手拉起她的手。像以往每一次握住她那样,这一次,温金瑶又牵住箬箬的掌心。


    她不嫌弃这血淋淋的接触,两只手,一只白皙光洁,一只布满伤疤血痕,就这样紧紧相握。


    温金瑶长而锋利的漂亮指甲嵌入箬箬的血肉中。这次没有了伤疤和皮肤的阻挡,指甲掐出入骨的疼痛。


    “好好当我的替身不好吗,箬箬?”温金瑶发问,像是一个平常午后的惬意,她笑道,“为什么呢箬箬,为什么还想抢走我的位置,抢走我的东西呢。啊?”


    “箬箬没有,箬箬不想。”女童答,冷汗沾满了额间湿发。


    岐夫人是金瑶小小姐的祖母,岐夫人爱着金瑶小小姐,箬箬没有想,从没有想抢走属于金瑶小小姐的爱。


    “惯会骗人。”温金瑶起身,垂眸俯视。


    “把你的掌心摊开。”她拿起放置一旁的烛火,对箬箬命令道。


    女童掌心摊开那刻,已经称不上什么好肉,温金瑶被恶心得一阵皱眉。那曾经被苏晚呵护涂抹上药的皮肤,此刻再次溃烂恶化。


    温金瑶眼中,箬箬掌心原本的桃花瓣胎记也已被这伤疤完全掩盖。


    默了一会儿,温金瑶抬步打算离去。却听见箬箬无力地祈求,“小小姐,可以把烛火留下吗,求您。”


    箬箬在颤抖,她怕黑暗,怕只有黑暗,只有寂静,怕那些寂静中不断窜来窜去试图咬人的老鼠。


    “你要它吗?那给你吧。”温金瑶低头将手中烛火吹熄。烛光灭掉时,只留一道歪歪扭扭的空中白烟。


    门被关上,箬箬没有火种去点燃,只能爬过去握住已经被熄灭蜡烛的身柄。


    女童的额头发烫,苏晚之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


    箬箬啊箬箬,箬箬知道自己是个胆小鬼,箬箬好想好想小晚。


    夜晚过去后,待到白日,这间暗室依旧黑暗一片,没有窗,没有光,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原来有时,白日也可以成为黑夜。


    小晚说,不要怕黑啊箬箬,念念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晚,你念一念,遇到黑夜时,就像我陪在你身边一样。


    小晚,小晚,小晚……


    女童蜷缩着,额头发烫,身体却冰冷万分。没人会像苏晚一样,义无反顾,一而再再而三救她,爱她。


    没人告诉箬箬,会有的。


    路途遥远,苏晚的兄长自知不能早到,便又传书,托距离南臻不远的岐国质子谢沅先行接人。


    当年两国签订协议,岐国皇室自然不愿交换皇室血脉,为退一步,便选了当时世家谢氏尚在襁褓的嫡子谢沅为质。


    但谢沅向来混不吝,岐夫人离开上京,他也跟着离开,来到南臻族地附近。


    谢家的势力不容小觑,而岐皇因选谢氏嫡子为筹码,平时对谢家也多加包容,可以说谢沅此人待在大宁,有岐夫人暗中照拂,还有谢氏一族的名头跟在身后,过得日子万分肆意潇洒。


    潇洒中却也无聊,是以苏晚的兄长传书,叫他去寻到自己的妹妹同一个小女孩时,他自然乐得接下这桩差事。


    谢沅带人来到温氏府邸,递了拜帖。


    他递给岐夫人,却被温金瑶拦下。


    看到帖中来意,要寻苏晚和箬箬,温金瑶瞳孔放大。


    谢氏子,那虽为质子,却身份尊贵的谢沅,为何会与苏晚箬箬那两个奴婢扯上关系。


    谢沅却没管,他来前已经派人暗中查了一番,也觉得古怪。以往每日都会出门的苏晚抛弃习惯,已经好几日未出过府门。


    见到一个女童昂着首,叫他不要进时,谢沅笑了。


    年轻男子脚步步步上前,登上台阶。


    温金瑶慌张,道:“你知道我祖母是谁吗?”


    谢沅笑容加深,道:“岐夫人?”


    温金瑶稳定下心点头。


    谁知谢沅来了句。


    “你靠岐夫人给你底气,那很不巧,我也,靠呢。”


    温金瑶见眼前男子难缠,于是道:“你想找苏晚和箬箬那两个奴婢吗?”


    谢沅听后皱眉,嘴角勾起:“谁告诉你,她们只是……奴婢?”


    第68章


    温金瑶呵呵一声:“难道不是吗?就是两个,一辈子只能伺候我和祖母的,奴、仆。”


    温金瑶字字用力。


    谢沅凝眸,“岐国以池苏氏,未听说过吗?”


    温金瑶退后一步,表情凝固。她听说过,当然听说过大名鼎鼎的以池苏家。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温金瑶咬住下唇,看向谢沅。


    谢沅步步紧逼,最后跨过门槛,与温金瑶擦肩而过。


    苏晚,苏晚,她姓苏……


    谢沅身影远去,只留下一道余音。


    “你很无知嘛,竟敢说苏家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幼小姐是一个,奴婢?


    “况且你自己的身世,该是如何呢。你待在温家,很自得?”


    谢沅的话语如同利刃,一点一点刺穿温金瑶的心,刺穿她心中最不想提及的,略带卑微的,身世。可箬箬那个小东西命真好啊,竟然傍上了苏晚。


    谢沅找到箬箬和苏晚时,已经有人先一步找到了她们。


    李熏渺指尖扣动药瓶,一点一点将药粉敷在箬箬的伤口处。


    箬箬偶尔因疼痛瑟缩,意图收回手掌。李熏渺抬眸看她时,她又傻傻地对着李熏渺笑。


    是一个很单纯可爱的女童,头发旁扎着两个双髻,各绑上一条纤细的大红色发带,垂落两侧肩膀。


    苏晚已经带着若若重新清洗,换了漂亮的襦裙。此刻她蹲下,轻轻为箬箬擦着脸颊的伤口。


    不管怎样,今日她都会带着箬箬离开。上回为等岐夫人拖得太厉害,才让温金瑶有机得逞伤害这孩子。


    “疼吗?”李熏渺摸摸箬箬的头,语气温柔。


    箬箬跟以往一样,下意识摇头。可在见到苏晚温暖的目光后,她又点头。


    苏晚欣慰,有她在,从今以后,这孩子不必再去刻意忍耐。苏家的孩子有家族撑腰,向来不需怕任何人。


    谢沅来时就见到这一幕。小小可爱的女童踮脚靠近,害羞地笑着亲了一口在李熏渺脸颊。她小声说:


    “谢谢,谢谢姐姐来救箬箬。”


    一片黑暗中,箬箬失血,唇色苍白地倒在杂草堆上。门被推开后,黑暗中穿进一束光,箬箬见到了那束光,那束温柔的暖光,让她的唇色染上阳光明媚的暖光。


    “不谢。”李熏渺起身,拿过纱布仔细为箬箬缠上,“好好保护这双手,会好的。”


    脸色苍白的箬箬点头笑,一旁的苏晚也笑。


    这样的恬静和睦中,竟让来到的谢沅愣住,他竟觉得治愈,而恐于去打扰。他的家人在他还在襁褓中时便将他舍弃,送来了大宁朝做筹码。眼前这般温馨,他似乎……还从未体会过呢。


    “小沅?”是苏晚先看见了他。


    谢沅没再沉浸思绪,他快步走过去,见身后随从没跟来,转眸示意。


    随从手上提着几个大包裹,谢沅接来,将它们打开给苏晚和箬箬看。


    “小晚姑姑的阿兄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看,我都一一准备了。


    “衣裙,玩偶,小姑娘惯喜欢的头饰,团扇,驱虫香……嗯,还有填肚子的糕点。”


    谢沅准备的很多,并且对此感到满意。谁都不会有他想得周到。


    马车一路会行去岐国,而炎夏路途苦热乏闷,躲热的扇,驱蚊虫的香,果腹的食物,各种各种,他都尽量置办。


    “我兄长托你来吗?”苏晚说着,蹲下身将箬箬抱起。女童很轻,抱起来像一团云,让苏晚莫名心疼。但没关系,以后她会把箬箬养得很好。


    谢沅点头,转眸看向苏晚怀中乖乖的女童。


    “你好啊。”谢沅弯下腰,他生得一副风流桃花眼,表露善意时极有亲和力。


    箬箬现在极为虚弱,眼睛半睁半不睁,但还是顶着疼痛对谢沅道:“哥哥好。”


    “你的手,是谁弄的?”谢沅问。视线中,血淋淋的,白纱布缠绕依旧无法抑制鲜血流出。


    没人回答,可答案已经很明显。


    谢沅看向苏晚,又道:“是公主收养的那个养孙女弄的吗?”


    苏晚知谢沅这样子已经是打算要做些什么,可她沉默,并不想去阻止。


    谢沅可以不守礼,可以不遵守世家大族的规训。相反作为质子,就算他看着长废掉也没人会说什么。这位谢氏的嫡子在被送出的那刻,就已经相当于与谢氏家主位除名。


    很多人都说谢沅心狠,甚至骂他是个畜牲。比如现在,他当着众人的面,让随从将温金瑶按跪在地。


    在谢沅这个畜牲眼中,你伤害了我,那我为什么不能等价还回去。这很公平不是吗。是以他叫随从将温金瑶的手掌摊开。


    他敢来南臻温氏找人,就已经提前思虑过准备。他身边跟来的随侍不止一个,且都是他雇佣多年在战场浴血厮杀活下来的将士。


    温金瑶疯了,谁敢这么对她!


    谢沅只是垂眸笑,他道:“我敢。”


    “你不知我祖母有多爱我吗?”


    “岐夫人啊。”谢沅装作苦恼皱眉,“我不明白,公主为何会爱你这样一个肆意伤害他人的坏孩子。”


    温金瑶只试图拖延时间,让刚刚离去的侍女尽早报信,等岐夫人来救她。


    “你小心,我可是温氏未来的家主!”温金瑶发丝散乱,看见谢沅随侍手中执的板子朝她靠近,慌不择言。


    到底心智还不成熟,没有听见周围的吸气声,没有感受到周围的噫嘘。


    谢沅没有下令停下。


    温金瑶见极厚的板子快要落在手心,立马尖叫,再也没了往日刻意营造的矜贵有礼。


    苏晚已经带着箬箬出府,是以当谢沅说:


    “你没想过你当初对那个孩子时,她也会痛吗?”


    温金瑶四处张望也没能看见人。


    箬箬,箬箬?提到这两个字,温金瑶觉得好笑,她道:“我为主,她为仆,主人惩罚不听话的奴仆有什么错。是她先想抢走我的东西。”还真的……差点真的抢走了。


    温金瑶委屈,说着说着泪落下。


    谢沅平静,他抬手落下,随从手中的板子也重重落下。


    “啊!我祖母不会放过你。”温金瑶痛呼。


    谢沅啧了一声,道:“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的靠山是岐夫人,我的,也是呢。”


    说什么都没用,温金瑶只能咬唇忍痛,祈求她的祖母快来救她。


    而岐夫人这边,她思来想去,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事。


    那时她站在门前,要去找桓虞,然后又被箬箬拉走了。她是要找他说什么事呢。岐夫人莫名觉得脑海中蒙了一层雾。


    “小晚,小……晚?”待到唤出这个名字时,她才发觉以往侍候在身旁的苏晚已然不在。


    这四周空无一人,寂静一片,岐夫人敛眸。她本来想找苏晚问问,她当时到底要对她子桓虞说些什么。


    房中的香薰快要燃灭,恰好这时一女侍走进,手捧香瓶打算添香。


    岐夫人问起女侍苏晚去处,女侍不确定地答:“苏姑姑吗?恐怕现在已经离开了?”


    “她要去哪儿?为何不在我身边。”


    女侍低首道:“苏姑姑她,要带着箬箬回岐国了。”


    “箬箬?”岐夫人把这两字在口中反复默念,却涌出一阵心痛酸楚,很奇怪,一种极其怪异的痛楚。


    她拿手拥住心口。一直观察岐夫人状态的女侍连忙上前。“夫人,可是又头疼了,多点些香吧,可以缓解。”


    说着女侍起身,岐夫人抬手道:“不必。”


    “箬箬,箬箬不能离开我。”那是她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孙女。岐夫人红了眼眶。


    屋外匆匆跑进一人,来到时便在岐夫人面前跪下。她道:“求夫人去救金……”箬箬。


    “求夫人去救箬箬小姐。”临到最后,温金瑶的侍女终是及时改口,面色着急而慌张。


    岐夫人自然是随温金瑶的侍女而去,披着一件薄衫,神情紧张地去寻她的囡囡。


    途中遇到一条岔道,一条通向温金瑶所在的大堂,一条通向箬箬所在的府门外。


    苏晚抱着若若登上马车,箬箬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苏晚将她捡回,然后生长了四年的偌大府邸。随后埋首进苏晚怀中。


    温金瑶的侍女领着岐夫人,目的明确,往大堂的方向赶去。她带着岐夫人去找她的孙女。


    苏晚上车坐好后,将箬箬搂在怀里。


    “可以,启程了。”她最终道。


    岐夫人还在努力奔跑中,因为侍女说她的囡囡遇到麻烦了。被人无端伤害,受到彻骨疼痛。囡囡是被她娇养着呵护的花朵,怎能受到这样的伤痛。


    岐夫人奔向她的小孙女,而马车的车轮开始滚动。


    突然岐夫人跌倒,在磕向地面时,却被一双手扶起。


    “母亲?”温梦璋疑惑。


    李熏渺也站在一旁,与温梦璋一起看向如此慌乱的岐夫人。


    那个向来高傲,不可一世的岐夫人何时会如此失态,乱了发丝,仪容不整。


    “桓虞,桓虞,快去救箬箬。快去救你的女儿。”


    温梦璋笑:“母亲,您糊涂了。”


    可岐夫人抓住温梦璋的衣袖,“你有一个可爱的小女儿。她乖巧可爱,她。她。”


    岐夫人说着说着泪流下,脑海中浮现出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岐夫人说:“桓虞,她是你年少失踪时,与那女子所生的孩子。”


    温梦璋怔住。


    第69章


    “母亲。”温梦璋叹气,声音温润,无可奈何。


    他道:“我何曾来的孩子啊。”


    岐夫人说:“在我梦中,那个乖巧的女童……”


    梦中。岐夫人恍然回神。


    “你不信是不是,桓虞,就因为……它只是个梦?”岐夫人追问,她此刻眼眶通红,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温梦璋没有说话。


    “阿兄?”李熏渺看向温梦璋,而温梦璋也转眸看向她。


    一切便尘埃落定。


    岐夫人拂开温梦璋的手臂,愤恨道:


    “桓虞,我儿,你为何就是不信。”


    温金瑶的侍女在一旁着急,她小声提醒:“夫人,箬箬小姐正被人打板子呢。”


    岐夫人终是放弃劝说,看了一眼温梦璋后,转身抬步疾行。


    “阿兄,你的女儿,是箬箬?”李熏渺抬眸。


    风吹地面杂草,滚动一层波浪,再刮过屋顶冰凉的青瓦。


    温箬,那个遗腹子,……你不听话,我就……对她下手。


    无数威胁的声音在李熏渺耳边响起。


    最后一眼,“渺渺!”


    李熏渺倒在了温梦璋的怀中。


    而温金瑶此刻也倒在赶来的岐夫人怀中。她眼角带红,分外可怜。


    岐夫人蹲下身,衣裙曳地,沾染微微尘土。可她未在乎分毫,只关心着怀中的女童。


    “箬”岐夫人刚发出这个词时,便被温金瑶打断。


    “祖母。”


    岐夫人愣住。


    温金瑶瘪着嘴:“瑶瑶好疼。”


    岐夫人看向女童伸出的手掌,已经破皮流血。谢沅说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便也真的没有参假。


    岐夫人半抱着温金瑶在怀中,抬头看向谢沅。这个她向来疼爱的小辈。


    温金瑶观察着这两人眼底的交流,一时间也看不明白岐夫人对谢沅的态度。


    但她知,如同一场随时可能被拆穿的笑话般,现在谢沅可也在场,谢沅知道箬箬的存在。若是刚刚让岐夫人对她喊出了箬箬的名字,叫岐夫人得知她不是真正的箬箬,那一切便都毁于一旦。


    说起箬箬那个卑贱的小奴婢,现在恐怕已经同苏晚离开了。走得越远越好,温金瑶敛眸,只道箬箬走得越远便越好。


    温金瑶不知,谢沅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刚刚岐夫人口中的“箬”一字,还未说出口,便被温金瑶打断。


    口中的箬箬是叫谁呢?岐夫人关切地对着温金瑶,很明显,还能是在唤谁呢。


    谢沅脑海中慢慢浮现一个惊人的猜测,温金瑶一定在隐瞒着什么东西。甚至是,她在装作那个可怜的小女孩,箬箬。


    谢沅嘴角弯起,道:“夫人不知这位金瑶小小姐的威风吧,习得书卷,知书达礼的温小姐,总是暗暗欺负一个小女孩。”


    可谢沅说着,岐夫人却垂眸看向温金瑶的掌心,道:“囡囡乖,等会儿就不疼了,祖母为你出气。”


    谢沅知,岐夫人不知是何原因,已经过于疼爱这个养孙女。


    温金瑶此刻得意,抬眸见谢沅,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看吧,这就是得罪她的下场。


    但谢沅不畏,他气淡神闲,仍继续道:


    “这位温小姐,总是欺负一个叫箬箬的小女孩。”他在“箬箬”二字上加重语气,犹如晴天霹雳,打在温金瑶的心头。


    温金瑶的笑容僵在脸颊,瞳孔落在谢沅那不断张合的嘴角。箬箬,箬箬,现在这刻,谢沅在岐夫人耳边不断提及这两个禁忌的字。


    岐夫人拥住温金瑶的手松开,而温金瑶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疼爱自己的祖母站起。岐夫人问谢沅,这是什么意思。


    谢沅知自己是真的猜对了,原来真的另有猫腻在这和睦的祖孙间。


    “瑶瑶,就是箬箬啊,我的箬箬。”岐夫人笑道,向来高傲的脸,此刻有疑惑,却也笃定。


    温金瑶轻轻挥了挥衣袖,待鼻尖闻到那股香时,竟也慢慢放下心来。


    只要谢沅识相,不刨根问底,此关便可得过。毕竟岐夫人始终还是更喜欢她这个孙女的。


    已经做了多年的祖孙,岐夫人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就一直做下去吧,温金瑶眯起眼睛。她绝不会允许这意外发生。


    香的扩散,自下而上,顺着空气蔓延在空间。谢沅吸了吸鼻子,随后皱眉。


    “公主。快把这位温小姐带去浴房吧,一股难闻的味道。”说完,谢沅佯装打了个喷嚏,眼中嫌弃意味不言而喻。


    香味恬淡,甚至透着丝丝甜味。可在谢沅口中,就变成了恶臭无比。


    温金瑶更恨谢沅了,这个伪善男。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胡搅蛮缠,胡言乱语。


    “夫人的箬箬吗?”谢沅垂眸,“我只知一个叫箬箬的女童,她跟着她的祖母在刚刚已经离去。”


    “我的箬箬,祖母的囡囡,瑶瑶就是我的箬箬。”


    岐夫人的头又开始疼,比以往疼百倍千倍,仿佛什么快要冲破桎梏,冲出她的皮肤,她的脑袋。


    见此,谢沅已经大致明白情况了,他继续添油加醋:


    “箬箬的祖母可不是您,她已经跟着苏晚离去了。箬箬叫苏晚祖母的时候,声音可甜,小小的软乎乎的一个人,抱着苏晚撒娇。”


    岐夫人抱住头,再也不见以往高贵模样。她狼狈,似乎察觉自己的不对劲。


    她凭着本能,冲出门外,脚步匆匆,想去追一辆已经走远的马车,去找回一个不可能再爱她,再依赖她,再唤她祖母的人。明明在梦中,她的箬箬那样可爱。那颗她捧在掌心的……永世珍宝明珠。


    箬箬的名字总是出现在耳边。


    温箬。南臻温氏那个逐渐成长的小女君。


    裴羡安下朝来到这囚禁女子的冷宫,他说,他愿意留着温箬,是因为李熏渺在乎。


    可他在骗她。温箬的存在,向来不是裴羡安一人可动的。


    朝野上下无不敬畏,就算温梦璋不在了,可他的遗腹子还在啊。那个生母不详的……遗腹子。


    没有任何人知道南臻小女君的生母是谁。


    她的父亲是上一任帝王,新一任帝王与她父亲有蚀骨之仇,而她,虽年幼,现在却依旧能安稳坐于家主高位。


    过去种种。小治看着陛下与冷宫中的皇后。


    皇后不愿多给陛下一个眼神,陛下他,只会暗中瞒着皇后,更加变本加厉做些针对温氏的事。


    过去经年,小治仍会想起当年战场。


    说来可惜,那位大人,到死都不知自己有个女儿。


    小女君长大,至及笄礼时,裴羡安安排了个浪荡公子去接近小女君。


    小女君人如她父亲般冷漠,看似温情,实则无情。


    宫宴上,小女君强撑着跑进那道冷宫。她知,里面住着的娘娘曾是阿父的旧识。


    少女红着面闯入,人面如桃花般娇艳。却素来穿着淡衣。


    裴羡安知道那公子不能成功,他也并不在意这结果。因为他会趁机,在宫宴,抓住南臻温氏严墙松懈的那刻,哪怕一点点松懈,他都可毁了这位小女君。


    让这位高贵的小女君委身他人身下。


    李熏渺见到闯入的那个中药少女,裴羡安的话回荡在耳边。


    那个遗腹子……你若不听话,我便……对她下手。


    “你叫什么名字?”


    阿母,我是箬箬。但那两字终究未说出口。


    药以一种意外顺利的方式很成功地下了。两双目光对视。


    “箬箬。”小女君答,“我是箬箬。”阿母,我来,找你了。


    “是裴羡安下的药吗?”李熏渺握住手,身体因极度气愤而颤抖。


    他想下药,用一个男人毁了箬箬。


    寂静中,小女君潮红忍耐的脸。


    阿母,我想来见您。就算冒险,也要来。


    就算,玉石俱焚。


    *


    裴羡安和云桑到达南臻温氏族地时,他们所乘的马车恰巧与另一辆马车擦肩而过。


    马车车窗趴着一个女童。一个有些怪异的女童,手心上缠满渗血的白绷带。止不住的血液,让白绷带变为红绸。


    擦肩而过时,苏晚正拆下那一层层缠绕,为箬箬掌心换上新的白布。


    女童裸露的掌心在那一刻被裴羡安看见。


    多年前记忆回想。


    在同样的位置,那块漂亮的胎记。


    匆匆一撇,女童血肉模糊的掌心只依稀得见桃花瓣形状。


    裴羡安没太在意,他回眸,只觉是自己过于多心。那花瓣胎记大约是女童的血肉翻出罢了,竟叫他看花了眼。


    南臻温氏不可招惹,裴羡安带着云桑有礼在宅邸外等候。


    宅邸内的李熏渺昏睡在床榻,梦中低语。


    “是裴羡安下的药吗?”


    “是裴羡安下的药吗?”


    “是,裴羡安下的药吗?”


    李熏渺额头冒着冷汗,双眉紧皱。


    梦中,她一直重复:“是裴羡安,下的药。他怎么敢,怎么敢的!”


    “家主。”一侍女弯腰,侧耳倾听,半响她抬头回,“女郎说的好像是……裴、羡、安?”


    温梦璋垂眸,就这样看着床榻上沉眠的女子。


    外间不断传来禀告声。


    “家主,那位裴羡安又在催促,我们要放他进来吗?”


    侍女刚刚的话依旧在脑海中回荡,她说,李熏渺睡梦中依旧不忘念着裴羡安的名字。


    就真的,那么爱他吗?


    温梦璋闭眼。


    终是道:“放裴郎君进府,带他,过来。”


    第70章


    脚步和缓,裴羡安走在温氏宅邸水榭间。


    神秘的温家,多个百年积累的底蕴在他眼前展现。


    一路的仆从有序恭敬,种种不起眼但异常珍贵的摆设。连云桑都看花了眼。


    “所以,这就是熏渺姐姐抛弃夫君的理由吗?”云桑拉住裴羡安的衣袖。


    “她什么时候抛弃我了?”裴羡安笑,“你还记得之前在群宿收到的那封信吗?她爱我,会一直,会永远地爱着。”


    云桑哑言。她本意是想说,李熏渺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让裴羡安知道李熏渺的真实面目。


    “可是夫君,那你……最爱谁呢?”云桑落寞问。


    裴羡安垂眸,牵起云桑的手。他们两人的衣袖交缠,一同走过长廊下。


    云桑不再说话。她莫名觉得,裴羡安只是把李熏渺看作他自己的所有物吧。可以不爱,但不能失去。


    在通报过后,得到允许,裴羡安让云桑等在外面,他走进李熏渺睡着的那间卧房。


    躺在床榻上的女子此刻面色并不好,似乎正陷于梦魇之中。皱着的眉未曾松开。甚至连脸色都变得苍白。


    “你对她做了什么?”裴羡安失了理智,直接怒斥温梦璋。


    温梦璋慢慢抬手,下一刻,侍卫便拥上前,将裴羡安按趴在地。


    连山戚呵呵道:“裴侍郎,注意你的身份。怎敢这样同主公说话。”


    主公,家主,文臣之首……


    裴羡安挣扎,可抬头望去,见到温梦璋看他如同看一死人的淡漠目光。心头突跳。


    他们争的是同一个女人,可若不是李熏渺爱他,他怎么有资格同这位南臻家主争。


    裴羡安尝试稳定心神,隔着不远的距离,看向卧榻上闭眼的女子。


    李熏渺,爱他。


    可是啊,她爱他,但她却生下了别人的孩子。


    温梦璋,温家,女童。


    这样一细想,裴羡安脑海中浮现刚刚马车相遇时的画面。那个有着疑似桃花瓣胎记的女童,会只是个……巧合吗。


    念着那个女童,此刻府门外,岐夫人翻身上马,打算策马追去。


    追出来的管家大惊问道:“夫人,您要作何去?”


    岐夫人已经抓紧缰绳,声音冷淡道:“回岐国。”


    马儿踏蹄,管家心一决,在岐夫人驱动马儿时挡在一人一马面前。


    差点被撞翻,所幸岐夫人及时勒马。


    “你要阻我?”岐夫人生气的时候,惯常是笑着的,笑意让人感到胆寒,从而只能俯首听命。


    可管家拼命摇头,他急道:“非是我要阻您。夫人,您忘了吗?是前家主。”是温迹吾下命,令岐夫人,不得回岐国。


    不止管家,不止温氏宅邸,就连满朝文武也得知温迹吾下令。


    下令让自己的夫人不能回母国。谁都不能理解这件事。


    说是温迹吾善妒,说是温迹吾疯了,说是他影响两国友好。但奇怪的是,岐夫人从未对此表示态度。依旧与温迹吾和睦相处每一日,最终诞下麟儿。


    时间逐渐流逝,岐夫人心中焦急,她知她的囡囡也在离她越来越远。


    管家在面前挡着,但不止管家,远处还守着一堆装备肃穆的士兵。士兵持泛着寒光的枪刃,队形整列。


    眼见无法离开,岐夫人叹气,下马后拂开薄纱衣裙。她道:


    “那我去……找他。”


    “夫人,您就算去找前家主,他也不会见您的。”


    自从晴山归来,温迹吾便如同暗鬼。他的院落树荫沉沉,遮挡天日,那道楼阁,成为温迹吾与外界隔绝的幽笼。


    岐夫人回房,选了他们初见时那套衣裳,换好后,涂上唇脂。


    快要满四十岁的美妇人,此刻凤眸微眯,对照铜镜,她抬手扣下镜面。


    所经温迹吾的院落,越走路过的仆从便越少。从不远处,就能看见那高高耸立的一道楼阁。岐夫人知道,她那久而不见的夫君,就在那里。


    多少年了呢,刚开始一两年,她还盼望着温迹吾能出来见她,可慢慢的,她由期盼到失落,再到无感,也渐渐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


    踏进院落,岐夫人鞋面踩在枯枝上,咔嚓作响。


    她低头,目光扫视间,却在院门的背后看到一无字石碑。


    石碑直立,不似寻常碑匾,更像一……墓碑?


    岐夫人为自己的想法感到震惊,随后摇头。


    温迹吾的院落,是什么时候多了这道石碑。


    虽有疑惑,但岐夫人并未耽搁,她继续抬步,走向院门正对的楼阁。楼阁呈圆形,高耸入云,阁沿翘脚挂铃,此刻在肆意的风中相撞,叮当地响。


    算上时间,箬箬已经出发去岐国很久,岐夫人笑,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待她去到岐国,晚些接回囡囡罢了。


    推开那道门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阁楼内阴暗无光,只有岐夫人所在推开门的位置,光从她背后绕过闯进,平铺于正对主座的地面。


    岐夫人挥了挥眼前因光线而看见的空中稀碎尘粒,终于看见那个人。


    那个,带着面具的,她的……夫君。


    面具是曾经温迹吾在战场厮杀时所系的那张,岐夫人记得,那时她摘下它,然后,强行吻了这人。


    早听说这人是个老古板,严肃克制,整军严厉,本以为是个样貌平平的莽夫,谁知面具下,是一张可以媲美女子的诡艳的脸。


    温迹吾的皮肤很白,久不见光,而今透过光,就像透明般融进光里。


    岐夫人脚步很轻,她弯腰,手覆上男人的那张面具。


    一如曾经,她摘下了它。


    温迹吾披散着长发,闭眼。


    可岐夫人上一刻还淡然的表情瞬间破裂,她眼眸睁大,瞳孔中倒映的,是温迹吾,真的是她的夫君,温迹吾吗?


    “阿吾。”岐夫人泪滑落脸颊,下一刻,她的手抚上眼前男人的脸。很像,很像他,但不是他。


    不会有人知道,温迹吾那张完美的脸上,眼角处曾有为保护岐夫人划的一道小口。太淡太淡,以至于不细看没有人会发现。


    可现在,那道小口不见了。


    被皇兄划伤时,温迹吾握住岐夫人抚上他伤口的手,冷漠道:“没事。”


    岐夫人继续摸。可温迹吾看向她的眼睛,沉声:“杳歌,我没事。”


    “既然娶了我,你就早已做好承受岐国皇室混乱的结果了吗?”岐夫人垂眸,放下手。


    “嗯。”温迹吾只是点头。


    他起身,道:


    “杳歌,你以后需得与你兄长,断得干净。”


    断得干净,岐夫人笑,眼眶含泪。


    兄长不愿她远嫁,明明是即将继承九五至尊之位的一国之主,却胡乱冒着风险跑来大宁,说是为了……送妹妹出嫁。


    兄长叫她时常回岐国,而终于逃离岐国的岐夫人却不愿遵守。于是温迹吾便当着众人的面,他下令,令岐夫人永不得回岐国,探亲。


    不明其间真相的众人和朝臣们表面不敢言,实则暗地里议论繁多。毕竟岐夫人和温迹吾的婚姻不止牵扯着两人,还桎梏着两个国家。


    岐夫人回眸,面色慌张地奔向院门。她蹲下身,手指开始挖土,挖开那道无字碑。她不敢想,她又好像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温迹吾不愿见她。


    他瞒着她,总是一切瞒着她。也总是这样道,一切的事情有他顶着。


    岐夫人手指甲折断流血,她拿过旁边的木棍,继续挖。


    当时还未能独当一面的少主温梦璋,身为敌国公主的妻子,温迹吾死去,便也真的会让那些在暗处觊觎南臻一族已久的歹徒放心动手。


    石子泥土一点一点被刨在旁边。


    所以温迹吾,就算他死,他也要一直瞒着。就算他死,他也会用尽自己最后的价值,守护他的妻儿。


    温迹吾,她的夫君,现在只剩下这一块无字碑,连一场死去归宗的葬礼都不能有过。


    啊啊啊啊啊啊!——


    泥土变得湿润,雨落下时,落在石碑上。岐夫人满手泥泞。


    岐夫人面颊带笑,泪珠混着雨滴滚落。夫君和箬箬……都离她而去了。


    可箬箬去了岐国,去了那个她并不再想踏足的母国,去了让她死去夫君顶着压力也要护住她的,岐国。


    岐夫人靠在墓碑上,而屋内的替身很尽责,他依旧扮演着温迹吾被人所熟知的一切形象,冷静,冷漠。


    唯独不会像温迹吾,爱岐夫人,疼惜着她。


    岐夫人将面依在碑壁,贴着沾染雨水的冰冷石壁。家族有豢养替身的传统,她早该……猜到的。


    她的夫君,她的,箬箬。


    可夫君不在了,她想护住她的箬箬啊。


    岐夫人抬眸起身,朝温梦璋与李熏渺所在走去。


    脚步刚踏进屋中时,岐夫人便看见屋中剑拔弩张。


    李熏渺此刻已经醒来。裴羡安欲去扶李熏渺,却被她躲开。


    “渺渺,为何?”裴羡安有不解,有尴尬,更多的,他想,大抵是李熏渺拒绝他这件事发生在温梦璋眼前。


    可女子冷眸,不再似曾经眼眸中的天真温婉,她笑道:


    “裴羡安,对我女儿下药,你怎么,敢的?


    “你,怎么敢的?”


    披着白狸裘的温梦璋,此刻怔愣,看向说出这话的李熏渺。《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