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呵”
李熏渺从未见过温梦璋笑得如此坦率,他像是听见一奇妙之事。他笑声如玉碎珠,极好听,极好听。
李熏渺喜欢听见这人的笑声,和平时的他不一样,现在的他不是作为主公,不是作为一代权臣,而只是作为站在她面前的他。
“好吧,阿兄,这确实只是个梦。”李熏渺道。
“你叫我阿兄?渺渺。”
温梦璋收去笑意,一双眸子看不清其中深藏意味。
“我阿父阿母说,这样叫你,你就可以护我一辈子了。”
少女的眼神带着懵懂,让温梦璋愣住。
我会护你一辈子,只要我活着,我就会护你一生一世。记忆仿佛回到战场那刻。
“我倒是觉得好奇怪,我与阿兄,我们之间并未有血缘关系。再说。”李熏渺垂眸,“阿父阿母不能护我一辈子吗,就这样急着把我推给别人。”
李熏渺不知,废太子夫妇此刻已如强弩之末。废太子妃只忧心,裴羡安能否作为李熏渺的归属。
“渺渺喜欢他。”废太子道。
废太子妃走到拐角处,弯腰端起一碗汤药。
“先别说话,喝了。”
废太子听话,他一手接过,然后仰头。苦药的气味弥漫在这房间。
废太子妃不知怎的,看着废太子,就眼眶慢慢变红,她转身,没让正在喝药的废太子看见她的泪落下。
“季珍,你怎么了?”废太子用白色手帕擦去嘴角药痕。他皱眉,药实在太苦了,并且没用,但为了让季珍安心,他还是咬牙喝了。
废太子妃转过身:“我问你,夫君,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她目光落在废太子腕间露出的伤痕,已经结痂,且为了不让她发现,废太子割的地方已经很上去。但由于次数太多,伤痕太多,终究是遮不住。
他在以血饲养妻子,他在竭力隐藏这段事。
“为何,我渐渐好转,而你却越来越痛苦。”废太子妃靠近,语气凝重。
“怎么了,夫人,为夫很好的。”
可是你不好,李祁之,你骗我,你压根就不好。废太子妃看着废太子。
“夫人。”废太子叹气,“总有一天,我会带你重新回京。从父皇手中,拿回我们的东西。”
李熏渺进屋时,药味依旧未散。
她察觉到不对,问废太子妃,阿母只是说:
“简单的风寒感冒罢了,不碍事的。”
“可是阿母。”李熏渺勉强笑,她低头。我每次进来,这屋子中的药都不曾断过。
一定有什么事在瞒着她。
李熏渺指尖握住衣角,猛然间,她想到了自己记事的习惯。
她抬头,眼睛亮了:“阿父阿母,女儿先告退。”
只留在原地心绪复杂的废太子夫妇。
回到她的屋中,她蹲下,在柜子旁翻来翻去。
找到一张纸,刚拿住皱眉时,她的肩膀被一只手按住。
“渺渺?你在做什么。”
“羡安哥哥。”李熏渺下意识将那张纸收在背后。
“没做什么。”她答。
裴羡安未曾追问。屋外太阳照耀,微风吹动落影,将裴羡安的身影投在帐篷内壁。男子与女子的影子在光影中纠缠。
太近了,李熏渺退后一步,拉开与裴羡安的距离。
裴羡安没在意李熏渺的小举动,他摇头失笑,道:
“渺渺,还有三十日便是我的生辰了。”他声音带着以往不曾有过的温柔,“我的第一个生日愿望,是希望你能陪我去群宿。”
李熏渺问:“为何去群宿?”
接下来才是裴羡安如此温柔的真正目的,他道:“我要去群宿赴任,不能再拖下去了。且桑桑她,她的兄弟姊妹都被流放在那里,需得去救。”
“可是羡安,我想留在北地陪阿父阿母。”李熏渺再次退后。
“那渺渺,我去群宿之后无法及时赶回,三十日后,你就不能陪我过生辰了。”裴羡安叹气,一脸落寞。
看着眼前一幕,李熏渺不语。裴羡安似乎很伤心,可是是他自己要离开的,离开的目的还是为了其他女子。李熏渺想。
“你真的不陪我去吗,渺渺。”裴羡安道,“三十日后,待陪我过完生辰,你就又回来陪你的阿父阿母。错过了我的生辰,便没有下次机会了。”
“羡安,你让我想想。”
裴羡安点头,拂袖离去。
他不慌张,因为他知,现在他眼前的这个李熏渺,是失去曾经那些肮脏记忆的,满心满眼都爱着他的李熏渺。
裴羡安走后,李熏渺拿出那张被手攥得有些皱巴的纸团。
她看见白纸黑字,瞳孔骤缩。
裴羡安还未走远,便发觉身后李熏渺向他跑来。
她说:“我跟你去,带我去群宿吧。”
裴羡安笑。
夕阳中,李熏渺独自一人走回去。
万物慢慢沉寂,鸢鸟飞离天际,她想了很多,庆幸自己曾经将阿父阿母中蛊的真实情况记了下来,又恐怕自己差点不能发现。
去群宿,她一定要去群宿找解蛊之法。
裴羡安第二日就要出发。
云桑已经被他安排先行,为了避免与李熏渺冲突,也为了保护云桑。
今日天空坠云,云层深厚成团,灰蒙遮住日光。或是要下雨。裴羡安也这么想,他看向李熏渺,催促她快点上马车。
魏平霜并不惯着裴羡安,他斜眸看过去,继续对李熏渺道:“殿下,我劝您别走。”
魏平霜语气严肃,极力劝阻。本来按照情况,李熏渺已经成功见到温梦璋,再过不久,待他暗中操作一番,陛下的嘱托便能完成,谁知又冒出个裴羡安来,非要带走她。
魏平霜见李熏渺去意已决,正思索要用什么理由留住她。谁知一道声音传来:
“殿下,稍等!”
向声音来源看过去,是黎位景。
再往黎位景旁边看过去,那里,站着温梦璋。
见来人,裴羡安下意识去观察李熏渺表情,他承认,这一刻,他有些慌了。
他靠的是李熏渺莫名其妙失忆而获得她的爱,而温梦璋呢,裴羡安不会忘记,就在几天前,李熏渺当着他的面吻了这人。
温梦璋披着裘袍,又掩面时常咳嗽,人生得好看,不像在场这所有粗犷武将,倒引得裴羡安这一众手下好奇。
这位是统领北地数十万大军的将领,竟如此的,孱弱?
有人望过去,刚好望见温梦璋的双眼,顷刻吓得低下头。到底是一权倾朝野的权臣,即使站在那里不说话,眼神也会让人不自觉害怕低首。
众人沉默不语,而黎位景上前一步,站在裴羡安面前。
“我家主公也要随你们去,你,没有意见吧?”
他的语气带着压迫,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裴羡安默默观察一旁的李熏渺,最终低首行礼,道:“臣,不敢有意见。”
见证这一幕的魏平霜心中大喜,表面却不显。他闭眼掩饰激动,只道是天助他也,没想到温梦璋竟主动跟了过去。
“阿兄。”李熏渺道。
温梦璋微笑,颔首点头。
“你还能骑马吗?”那边黎位景问。
温梦璋叹气,道:“位景,我还没弱至那个地步。”
黎位景嗤了一声:“是,所以我告诉你,北地这边暂时有我。反正也只剩下三十日了。”
“什么三十日?”李熏渺问,她天真的表情中是不解。
还有三十日,羡安哥哥就要过生辰了,他们是在说这个吗。
谁知黎位景一听,脸色立刻暗沉下来。他转身离去,身上冰冷盔甲随动作作响。
“无事,你上车吧。我在外面。”温梦璋道。
李熏渺答好,最后看了一眼温梦璋,便提裙登上马车。
马车车轮滚动,压过石子,队伍向着群宿方向行进。
起初几日尚且平稳,李熏渺有时与裴羡安隔着窗说话,有时独自待在马车内,跪在小桌前,研究她找来的群宿地图与书籍。
而温梦璋,始终如一沉默,不远不近缀在队伍末尾。除了李熏渺,他从未与别人说过一言半语,大部分时间只安静地策马跟随。只在裴羡安与李熏渺说笑时,他的视线总默默看着。
李熏渺下意识停止与裴羡安讲话,整个人再次缩回马车内。
她缩回去了,裴羡安在外面道,“渺渺,待我生辰真正到来时,你能满足我一个很大的愿望吗?”
“有多大?”李熏渺又掀开窗问。她实在做不到的可不行。
“放心,这是一个,你能做到的愿望。”裴羡安伸出手,想抚摸她的脸颊,却刚好李熏渺又弯腰回去马车内,他的手只好失落悬空。
临近群宿之地时,山路变得崎岖难行。马车勉强行在陡峭石壁间,贴着行走,哪怕行错一步,都有可能坠下丧命。
崖下绿木生长极盛,枝桠延伸至山路边沿。
拂开潮湿泥土上的枝桠。“下过雨了。”裴羡安在前面交代侍从小心行事。
李熏渺坐在车内往外望,悬崖很高,且被树枝遮掩,不知下面是何。
突然车队停下了。过了一会儿,裴羡安牵马过来,马上坐着云桑。
“熏渺姐姐。”俯视间,云桑甜甜地笑。
裴羡安扶额,无奈解释道:“渺渺,我让她先行一步,可她被困在这处地界走不了了。”
“还好遇到了你们。”云桑弯腰补充道。她俯下身时,在裴羡安耳边又低语几句,裴羡安被逗笑了。
李熏渺问:“羡安,你不要翠山了吗?她可能在等你回家。”
裴羡安笑意凝固。
见气氛瞬间降至零点,周围侍从都低眉顺眼,小心动作不敢说话。
“我不想要翠山吗。”裴羡安闭眼,“是我已经见不到了。”
裴羡安睁开眼睛时,目光深深凝视李熏渺。
李熏渺沉默,她不懂,待想再问时,裴羡安已经牵着云桑离去。
凌晨行路时,已经快要过去这湿润悬崖。
李熏渺睡梦间,马车的车窗被人轻轻用手敲了一下。但她睡得很沉,直到第二下,第三下,她缓缓醒来。
再然后,她被人抱出了马车,放在马上。
整个过程她都迷迷糊糊,直到看清裴羡安的脸时,才放心下来。
“羡安哥哥,你干嘛?”她问。
裴羡安将一盏灯交给她,道:“过了这道崖,还有一道更窄小的悬崖,马车已经不可行了。”
“是吗。”李熏渺接过灯,表示了解。她趴在马背上,黑暗中周围彻底空荡荡,唯手中这一盏细弱光明,有些让人害怕。
橙黄色的灯亮在风中微微晃悠,就这样走啊走,裴羡安在前面牵着缰绳。
“我阿兄呢?”李熏渺突然问。
裴羡安停步,先用脚移开挡路的枝桠,他道:“温大人在后面。”
因着心中那些不可明说的心思,温梦璋被裴羡安特意安排在车队后,尽量让他不与李熏渺接触。
前方光亮不能及处传来一道声音。“夫君!”
是云桑的马受了惊,径直向这边冲过来。
裴羡安松开李熏渺的缰绳奔向云桑时,李熏渺座下的马儿也躁动不安,开始胡乱踏蹄。
悬崖下面啊,云桑没落下去,李熏渺落下去了。
李熏渺亲眼看见她的羡安哥哥,抛弃她,去找了别人。
不管是翠山,亦或是云桑,一到关键时刻,他似乎都不会选她。
李熏渺落下去了,有一个男人抱着她也落下去了。他的怀抱很温暖,疾风划过他们的脸颊。
初升晨光中,李熏渺看见了抱住她的那人。
“阿兄?”
温梦璋没说话。
“阿兄。”李熏渺哭着问温梦璋,“我跟在羡安哥哥后面好多年,到底该怎么让他在乎我。”
重重砸下去后,李熏渺没感受到疼痛,她身下是落在地面的温梦璋。
“活下来。”温梦璋嘴角有血迹,温暖的晨光照在他苍白皮肤上,他说,“活下来,渺渺,我教你,怎么让他喜欢你。”
男人话语间是笃定:
“我用权力,他不敢,不从。”
第52章
“要是我有权力就好了。兄长会死,总有一天会压不住裴羡安。”
李熏渺一边哭着,一边将温梦璋小心扶起来。
她从袖中拿出手帕,颤抖着去擦温梦璋嘴角血迹。
她本意是想,阿兄,比起要我活着,你才更应该担心自己。用一些话刺激他,便也可以吊着他的一口气。
可温梦璋沉默,而后以一种李熏渺觉得怪诞的话,他说:
“可以,我死之后,我的权力由你继承。”
李熏渺愣住,眼睛一边搜索四周可以救援的东西,一边道:
“阿兄说笑,你的权力该由你的孩子继承。”
谁知温梦璋听后笑起来,似乎这动作牵扯到内伤,他笑着笑着剧烈咳嗽。
“你又想起了我之前与你说的梦吗,阿兄?”
温梦璋说:“是。”
李熏渺索性不谈这个话题,她四周搜索后,眼前一亮。
“等等我,阿兄。”
她把温梦璋平躺放下,放在草地上。
温梦璋没说话,只是乖乖躺着,手臂上举掩住眼睛,笑得无奈。
他没顾自己从高空摔下的身体,摔下的那刻,只是下意识将背部反转,只是一种本能,去护住李熏渺。
孩子,我们会有一个孩子吗?他最终不再动,手臂放下后,视线看向那边低头忙忙碌碌的李熏渺。
李熏渺曾经说过,温桓虞,我们要个孩子吧,这样我就能绑住你了,我们一刻也不离开。
惯常的,她拉住他的袖子,嘟唇撒娇,“桓虞,桓虞,只要一个就够了,你给我。”
温梦璋那时手抚上她的脸颊,为她擦去脸上糕点痕迹。
“怎么给?”他问李熏渺。
李熏渺下意识愣住,她抬头看向他。
“这样给,可以吗?”她踮脚。但由于身高不够,只亲上他的下颚。
落寞中,她又将踮起的脚尖放下。
可温梦璋,他低头,终是在她落下前,吻住了她。
“阿兄!阿兄!”一声声呼唤,打破了温梦璋的遐想。
李熏渺跑过来,一脸兴奋,“看我找到了什么。”
她手中找到了几根长长的青藤。她俯下身拿给温梦璋看时,脸与他靠得很近,那张不停说话的唇,也靠得很近。
“几根藤蔓?”温梦璋道。
“是的。”李熏渺点头。她手中动作,将它们缠绕在一起。
随后坐在地上,盘腿继续编织,似是想到什么,她抬头对温梦璋道:
“等我一会儿就好。”
粗长有力的青藤乖巧在李熏渺手中织成网,最后大功告成,她又去稍远的地方拾了几根木条。
在温梦璋目光中,她将木条与青藤网用几丝小藤捆绑住。
“阿兄。”李熏渺站起身,她道,“你睡在上面,我拉你走。”
见温梦璋不动,她疑惑,随后恍然大悟:“是嫌这个不舒服吗?”
李熏渺脱下外衣,蹲下将布料仔细铺在藤网上。
“这样就好啦。”她甜甜地笑,“阿兄躺上去吧。天黑可能有野兽出没,我们快点离开这里,找一处安全地方。”
温梦璋没说话,他手掌支撑地面,一点点摇摇晃晃站起来。
“不需这样,渺渺扶着我就好。”
白狸裘擦过地面,有些被弄脏,却依旧掩不过公子如月皎洁的身姿。
他伸出手。
李熏渺天真,所以会低估一个男子的重量,就算她能拉得动他,恐怕身体肩膀也会被磨出一道道血痕。
“阿兄,你真的能走吗?”
李熏渺抬头望天,看见悬崖之上。从悬崖底部望,视力再好,鸟儿飞过悬崖之顶时,它的身影在她眼中也只能变得模糊。
从这样高的地方落下来,没死就已经很幸运,更何况是整个人置于最低下,充当了她的肉垫。温梦璋,温梦璋真是一个奇迹,看似身弱,现在却还能站起来,还能与她意识清晰地对话。
“阿兄,我终是信你是一武将了。”李熏渺走过去,将温梦璋的手臂搭在她肩膀处。
温梦璋叹气:“你之前不信吗?”
“一半一半吧。”李熏渺扶着他,顾及到温梦璋的身体,两人小步地走。
“你长得就很不像。”李熏渺转眸看他,“有传言说,南臻温氏的温大人好漂亮,比大多数女子都漂亮。”
但也不显女气,公子如玉。众人却不敢仰望,因为身份,因为地位,因为,他是温家下一任家主。
“那渺渺,你喜欢这张脸吗?”温梦璋停下。
“喜欢。”
“如果,是和裴羡安比呢?”温梦璋似是不经意问道。
李熏渺摇头,她道:“羡安没有阿兄生得好看,地位也不如阿兄,但我与羡安从小一同长大,他于我,是不同的。”
“这样吗”温梦璋垂眸,“那我要好好保护这张脸了。”
毕竟,这是你唯一喜欢我的地方。
“阿兄。”李熏渺道,“羡安应该会来找我们的,我们不能走太远。”
“好。”温梦璋目光落在远处的山洞,道,“先在那里安顿吧。很安全,也方便他找到你。”
李熏渺也发现了,她再次扶紧温梦璋,两人一步一步走至山洞口。
洞口有些湿润,穴口蜘蛛织网,堪堪一层白色薄网,覆盖了整个洞口。
李熏渺用先前拾来的棍棒将蛛网挑开。一只黑蛛被扰了清梦,顺着棍子爬上来,李熏渺见到,急忙把棍子扔开。
“阿兄,其实现在我不太想进去。”李熏渺转头看向温梦璋,“里面不知是何情况,我们先在外面待会儿吧。说不定羡安马上就寻到我们了。”
温梦璋说:“好。”
李熏渺把温梦璋放在地上,他的背靠在山洞石壁旁边。
“阿兄,你会生火吗?”李熏渺又问。
火可以驱赶虫蚁蛇兽,若是到了夜晚他们还未离开这片崖底密林,便可靠火得到一席安宁。
“会,渺渺,你去拾些干柴来。”
李熏渺起身,最后看了温梦璋一眼,有些迟疑。
“不用担忧,我一个人在这里可以。”温梦璋笑着安抚她,“快去罢。”
李熏渺放心走后,温梦璋咳嗽,咳出些鲜血,落在白色狸裘上。他怔住,抬手将它藏至一旁。
用土中湿润淤泥将红色染脏,脏的看不出鲜血痕迹。
李熏渺抱着一堆柴回来时,有些沮丧。
“阿兄,大多数木头都有些湿,不知道这些行不行。”
她低头看怀中,这已经是她尽力找到的最干的柴火了。
“无事。”温梦璋抬头看,“快要至正午了。”
是啊,李熏渺也抬头,天空薄云后藏着夏日。不行的话,就把这些柴火晒晒。夏日烈阳,正午时光,足够了。
李熏渺找来的木头本就还好,她是在雨淋不到的高处找到的。下午过半时分,他们生起了火。李熏渺时不时往火堆里面扔些干叶子,维系这堆光明。
靠近火堆。
“好热啊,阿兄,你不觉得吗?”她问。
温梦璋答:“还好。”
得到回答,李熏渺有些奇怪。阿兄应是很畏寒的,白狸裘依旧搭在他身上,再看面容,未出过一丝汗。
李熏渺没管,头顶日头正盛,她觉得好热,终是脱去一件外衣,放在了石头上面。现在便只着贴身的白色中衣。
感觉好些了,李熏渺弯腰把一木棍伸进火堆。她转头:
“我先去洞穴里面看看。”
温梦璋点头。
李熏渺举着火把,小心翼翼走进黑暗洞穴。光亮处,时不时跑出一两只小虫蜘蛛。
还好,还好。她心中安慰自己,手中火把微微颤动。若是今晚出不去崖底密林,这里便也是最好的归宿。
待把洞穴观察一遍,她出去,叫住温梦璋。
“羡安会来找我的,你说对吗?阿兄。”
“会的。”温梦璋笑着答。
李熏渺又走过去,坐下,陪着温梦璋。她目光落在山洞不远处的那道小池塘。水中鱼儿欢快游动。
她托腮,转眸看温梦璋。“我给阿兄抓鱼吃,好不好?”
李熏渺确实能抓鱼,也抓到了鱼。但结果是全身都湿透了。
她回来,将鱼穿成串,一一架在火上烤。自己也靠近火堆取暖,被凉水浸透,还是有点冷的。
“阿兄。”李熏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看着天边日光落影在林间。
“如果一个人的生辰快到了。我不知该送些什么礼物,你觉得我送什么,他会喜欢啊。”
她转头看过去时,看见温梦璋有些怔愣的神情。
“阿兄?”李熏渺唤他。
温梦璋回神,某一刻,他以为李熏渺回忆起了他们的曾经。因为她说,一个人的生辰快到了。
最初他们两人破戒,也是在生辰的那个夜晚。
可李熏渺笑,她慢慢地讲,温梦璋才知,原来裴羡安的生辰与他竟在同一日。
“你送什么他都会欢喜的。”男子声音温柔。
李熏渺摇头,显然不认可温梦璋的话,她道:
“我送的礼物,羡安从未说满意过。”他会收下,然后第二日,或出现在伺候的丫鬟小厮手中,或送给了门外的乞丐。
李熏渺掰着手指头,手指一根一根弯下,一、二、三她抬头看温梦璋。
“还有二十日呢,还有二十日,羡安哥哥的生辰就要到了。”
口中说着裴羡安,裴羡安却真的到了。
他带着云桑,就站在不远处。
裴羡安看到,李熏渺只穿着一件湿衣,亲密坐在温梦璋身边。他气笑了。
李熏渺抬眸,无意间也发现了他。她向他招手。
“羡安!”
裴羡安没顾身边的云桑,他径直走来。站在李熏渺与温梦璋面前。他半身蹲下。
“渺渺。”带着一种报复心思,裴羡安道,“你说过会实现我的生日愿望的,我的第二个愿望是”
“你现在,吻我。”在温梦璋的面前,吻我。
李熏渺愣住。
“渺渺。”裴羡安声音带着难言意味,命令她,“吻我。”
生日愿望。
李熏渺下意识看向温梦璋。
第53章
“阿兄,你希望,我吻他吗?”李熏渺问。
她在等待回答。
温梦璋没说话,垂于石旁的指尖却依稀攥紧白狸。
“阿兄,你闭眼。”
那一刻,温梦璋莫名觉得唏嘘,好笑,觉得自己很可笑。
李熏渺她,倒是给他留了个体面。于是他闭眼。
和裴羡安比,他即使再好,也比不过裴羡安在李熏渺心中的地位。前世如此,今生亦如此。
他闭眼,闭眼后,空气静谧,慢慢的,却突然察觉一女子馨香在靠近。再然后,听得一声痛呼。
温梦璋皱眉,他迅速睁开眼。看见跌落在地的李熏渺。
李熏渺手掌撑地,一部分皮肤混着泥沙,丝丝血迹流出。
裴羡安脸色阴沉俯视李熏渺。他面露愤恨:
“渺渺,我是让你误会了什么?我要你去吻谁。”
李熏渺看了下手下伤口,裴羡安也看见了,他到底心中有愧,正欲扶起她,可李熏渺抬头,道:
“羡安哥哥,你生气了。可渺渺也很生气。”
裴羡安俯下身的动作顿住,他疑惑看向她,不解。
李熏渺笑,笑着笑着哭了:
“我是很喜欢你,羡安哥哥,可我,也不是非羡安哥哥不可啊。羡安哥哥喜欢翠山,喜欢云桑。可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或者,你只是把我当做一个,一个来兴趣时逗弄一二,无趣时便随意抛之的,玩意吗?”
裴羡安俯下的身子又站起,他冷了脸,道:
“所以你刚刚,在报复我。你知道自己刚刚在做什么吗,你。”
李熏渺转头看了一眼温梦璋,立马吼道:“闭嘴!你别说。”
“是啊。”裴羡安勾起嘴角,“为了报复我,让我生气,你竟然想去吻”
剩下的话落在裴羡安心间,让他再难开口。又一次,在他的面前,差点又一次与温梦璋。
裴羡安握拳。
“我是,给你脸了吗?”一道不紧不慢,带着威压的声音传进裴羡安耳中。直到这时,裴羡安才如梦方醒。
温梦璋面中带笑,他看着他,明明是笑着的,却让裴羡安寒意从脚生,贯彻整个身体。
“我是,给你脸了吗?裴侍郎?”
裴羡安立刻跪地,“臣不敢。”
这次真的不一样了,裴羡安被愤怒冲昏头脑,竟然真的忘记了,温梦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额头浸出冷汗。
温梦璋,南臻温氏,左右天下、只手操控朝局的温家人,却只站在暗处,默默注视着一切。看似温和有礼,谁又敢与他,真正谈笑风生。
印象中,朝堂上的温梦璋一直保持那副君子风度,朝中遇大事,未曾见过他慌了模样,发了怒气。也纵然是这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他们也并未见过温梦璋此人,用过权势压人。
向来温和有礼的,温大人。
怒气中,一双手伸出,扯住了温梦璋的衣角,将他拉回理智。
“渺渺?”温梦璋低头看她。
李熏渺摇头,道:“阿兄,别生气,气大伤身,不好。”
温梦璋叹气,他蹲下,将她扶起。没考虑过自己从高空悬崖落下的身体已如同强弩之末,他只是蹲下,扶起他的渺渺。
“阿兄不气,手疼吗?”他语气温柔,如同哄一个孩子。
“疼的。”李熏渺莫名委屈。她可能不想要羡安了。阿父阿母将她视若珍宝,阿兄待她如亲妹,裴叔叔和裴夫人向来护着她她被人珍视着,为什么偏要自甘堕落,去痴痴迷恋一个不爱她的人。
“不要喜欢他了,好不好?”温梦璋用手帕替李熏渺擦泪。
“可是阿兄,羡安是不同的,就是好喜欢,好喜欢”李熏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温梦璋手顿住,“那你希望,我放过他。”
温梦璋一双眸子注视李熏渺,似乎想要从中窥见什么。
李熏渺莫名觉得,如果她说是,阿兄真的会放过裴羡安,但阿兄,也会很难过,很难过
“我们走吧,带我走,离开这里。”李熏渺双手握住温梦璋的手。
温梦璋愣住,最终道了一句:“好。”
白狸裘身影远去,直到两道人影相互扶持着再也看不见时,裴羡安起身。
云桑小步跑过来,上下看看,关心道:“夫君,没事吗?”
裴羡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道:
“没事,桑桑,我想,他们两个即使现在走了,待会儿也会回来。”
云桑疑惑,她问:“为何?夫君为何如此笃定。”
裴羡安笑,手中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道:“温梦璋是很厉害,可他现在只一个人,不光从悬崖掉落,且身边无一可用之人。他的谋臣,他的将领,现都不在此处。
“一个人,就算再强,又有什么用呢。”说完,裴羡安垂眸感叹。
温梦璋扶着李熏渺,两人慢步行走。
李熏渺转头,终是道:“阿兄,我扶你吧,好不好。”
她有些担忧温梦璋的身体,而更要紧的,还是去人多的地方,为温梦璋寻到一位医师,一一检查。
温梦璋摇头:“不必了,渺渺。”
说完他站住。
李熏渺疑惑,怎么停下了。而后她转眸,看见不远处那里跪了一啪啦人,其中,就跪着连山戚。
“你还带了人来吗?”李熏渺惊讶。先前赶路时,她以为温梦璋是独行相随。
温梦璋笑。
那旁连山戚在得到主公应允后,连忙赶来。在转头扫过李熏渺一眼后,连山戚又目带疑惑看向温梦璋。
“主公?”他道。
是在询问,需不需要李熏渺回避,毕竟温梦璋的真实身体情况是军中机密,一旦泄露出去,对战局影响不可谓不轻。
他是军中的支柱,若大家都以为支柱倒了,那还有谁有勇气战场拼命。
“渺渺,让平霜先带你去那一边。”
李熏渺正在想事情出神,突然听见这两个字:平霜。平霜?
她突然发觉,这人就是上回骗她去温梦璋屋子的男人。
不怀好心,包藏祸心。
魏平霜还不知自己已经被李熏渺打上这标签,他只是低首,走过来对李熏渺道:“殿下,请随我来。”
模样要多恭顺有多恭顺,恐怕是顾忌着温梦璋。
李熏渺讨厌魏平霜这个骗子,但知目前情况,还是乖乖跟他走了。有些事她不能听,虽然有些失落温梦璋不信任她,但她还是能理解的。
一步三回头中,李熏渺回头望温梦璋。可温梦璋没与她眼神接触,只皱眉用手指揉着眉心。
他与连山戚在说着什么,可离得越来越远,李熏渺几乎听不见。
连山戚说:“主公,屏蔽她是好事。”
温梦璋笑:“若我今后有什么事,我不希望她知道。”
连山戚噎住,终是明白,温梦璋让李熏渺走,非是不信任她。而是,不想把自己的身体真实情况暴露在她面前,让她担忧。
李熏渺一边走,一边磨磨蹭蹭,本质上来说,她不想靠近魏平霜,总觉得这个人会突然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果然,魏平霜凑过来,红色官服倾斜,他道:
“殿下,您与温大人进展如何了?”
李熏渺摇头,示意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
魏平霜也没在意,只是嘴中喃喃道:“慢慢来,慢慢来也行。”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安慰自己。
魏平霜带她来到一马车前。
“殿下,上车吧。我们去南臻。”
“南臻靠近群宿,对吗?”李熏渺止步。
得到魏平霜的答复,李熏渺才安心上了马车。她脚步踩上踏板。
群宿非去不可,那里有救阿父阿母的蛊药。
“不等阿兄了吗?”快要行进,李熏渺从马车窗探出头。
魏平霜眼前一黑,只道:“温大人如此男子,做一日夫君不比做兄长好吗?”
他到底是对李熏渺说出了这番话,企图把她走偏的感情拐回来。
“你都说是一日夫君了,还是做阿兄好,可以陪我一辈子。”
魏平霜听后苦笑。他垂眸打马,只能先这样,待之后再思索该如何办,该如何让李熏渺与温梦璋于床榻欢爱,成功诞下那陛下,所期盼的孩子。
进入南臻一地时,四处繁花盛开,绿木繁茂。
李熏渺趴在窗前,嗅着花香。
“夏日还有这么多花吗?”
魏平霜骑马靠近窗边,笑:“殿下,这里可是南臻,那温氏一族的族地啊,有什么不可能。”
马车行过这静寂之地,驶过溪边,驶过一团团开花的荆棘,驶入都城。
人声渐渐多了起来,李熏渺却关上窗,她问魏平霜:
“我们接下来要到哪里?”
“温氏的宅邸。”魏平霜答,他心中此刻也有忐忑。
时间不快不慢,就这样,马儿很自然地停在一建筑前。这是很辉煌的宅邸,极大,极大,看不见边际,看得见底蕴。
门前两尊石像,威武严肃。宅邸整体风格内敛,从外观上,就如同温氏一族,不可窥见其里。佣人井然有序,各自做着各自之事,见有访客到来,也不曾分心。
魏平霜说了一声稍等,随后下马去到宅门禀告,请求接见。
他们不知,门缝外有一孩子,见马车到来,慌忙放下手中小球,匆匆跑回宅邸里。
这孩子是个女童,长得乖巧可爱,她有目的地跑着,见到一妇人时,哭着扑进她的怀中。
“阿母,阿母。那个可能会威胁我地位的人来了。”
“你见到了什么?金瑶。”这个被女童唤作阿母的美貌妇人问。她摸摸女童的头,以示安慰。
妇人并不慌张,神情悠然,轻轻拍着金瑶的背。
“出汗了?”妇人叹气,“你这泼猴,贵为温氏女,不该这么急躁的。”
“阿母,阿母。我只是听说,梦璋爹爹喜欢一女子,现今那女子来了,若那女子与梦璋爹爹之后成婚,有了其他孩子,那我的地位该如何办?我怎能不急,怎么不急。”女童嘟嘴,有些闹脾气。
她知,她能叫温梦璋爹爹,只因岐夫人选定了她,让她成为温梦璋的后继者。
温梦璋无子,温梦璋,命不久矣。
妇人叹气:“金瑶,你要明白,岐夫人喜欢你,这就足够了。”
温金瑶气得脚步剁地:“阿母,岐夫人是因为做了一梦,梦中我与梦璋爹爹那莫须有的女儿长得像,因此她才喜欢我。我不过,是占了些运气罢了。”
妇人用手点了点温金瑶额头,道:“阿母叫你别急,你就莫急。”
“金瑶啊,你看,你那小丫鬟就与你长得像,岐夫人为何不选她,也不喜她?”
温金瑶思考了会儿,道:“因为她没有温家血脉,她只是个贱命,不是温家女。”
“是的。”妇人点头,“所以金瑶,她只能养来,为你之后做替身用。”
“阿母,这样想来,我心里好受些了。”温金瑶撒娇,又扑进妇人怀中。
“但就这样放任她进来吗?”女童又问。
妇人这次没说话。末了,她道:“我们去见岐夫人。”
岐公主此刻正躺在卧椅上,身边女侍禀报,有重要访客到来。这位美妇人凤眸睁开,不难看出,温梦璋生得好看,不光来源于温家世代美男子,很大部分也有他母亲的缘故。
“公主,金瑶小姐也来了,想要见您。”
岐夫人愣住,想了想,道:“把金瑶带进来吧。”
与温金瑶同进来的,还有另一个女童。她衣服破破烂烂,手上都是伤疤和茧子。小小的身体尽量缩成一团,胆小的,尽力避免与外界接触。
温金瑶去哪儿都喜欢带着箬箬,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事实。
而温金瑶带着箬箬来见岐夫人,每次每次,无一都是因为心中的不安,或许是想证明,看吧,相似的一张脸,岐夫人喜欢我。
所以,岐夫人可能也不是因为那张像她梦中孙女的脸优待我,也许只是因为,她慢慢喜欢我这个人。
岐夫人躺在卧榻上,熏着香,温金瑶进来时,她有些迷糊,最终道:“是瑶瑶吗?”
温金瑶甜甜点头:“是我,祖母。”
她转头狠了箬箬一眼,小步走向岐夫人身旁,保持淑女仪态。
岐夫人眼前,那个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孩也来了,温金瑶似乎,格外爱带她来。
替身就是替身,还是不要处出了感情才好。
岐夫人皱眉,道:“金瑶,把那女孩先赶出去吧。”
“可是祖母,把箬箬赶出去,会有坏人欺负她的。”温金瑶思索片刻,认真答。
岐夫人见温金瑶乖顺善良,有些欣慰,最终道:
“祖母知,但祖母是你的祖母,不是她的祖母。为了你好,还是把她赶出去罢。”
第54章
侍卫得令,欲抓人时。
“祖母。”
他们要走去的角落里传来一道童声,让众人都愣住。
“祖母。”
那道童声继续,带着天真。
温金瑶手指不自觉握住,嵌进掌心。她听见,箬箬嘴巴里不断喊着祖母。这小东西,怎么敢的?!
岐夫人皱眉。
旁边有女侍怜惜箬箬,尽量为她说好话,道:
“公主消气,毕竟才一个四岁小童嘛,多少无知。”
无知到以为喊您祖母,您就可以做她的祖母。无知到以为喊您祖母,就可以不被抛弃掉。
“我四岁时,可比她懂礼多了。”温金瑶嘟嘴,小声呐呐道。
“金瑶。”岐夫人说完,看向角落里的杏眼女童。小小的个子,皮肤雪白,正因为雪白,身上那些伤口才更加明显。
女童见岐夫人观察她,努力露出她能做到的最好的笑容。她笑得很甜,可爱,像一只小仓鼠,一只知道自己即将被扔掉的,小仓鼠。
可岐夫人面色并未松下来。一个下人,哪怕只是一四岁孩童,冒犯主人就是冒犯,若不加以惩治,如何让后来者警醒。
“祖母,您打她板子吧。”温金瑶在一旁道。
岐夫人叹气,想了想,叫身边女侍去取惩具。
女侍心底不忍,看向箬箬,欲为她再说些好话,却被岐夫人说一不二的严肃面色镇住。
“小晚,你跟了我好多年,我不赶她走,连打她板子也不行吗?”
女侍被问住。她确实,跟了岐公主好多年,在她们都还在岐国的时候,在她,还是一岐国世家小姐的时候。
“我这就去取来。”
是了,岐夫人已经放松力度,被打总比被赶出去流落街头等死好。
苏晚取来戒尺后,将戒尺拿在手心,道:“公主,让我来吧。”
岐夫人没说什么,只点头。
可还没等女侍缓过劲儿来,手中戒尺另一端便被温金瑶抓住。
温金瑶道:“晚晚姑姑前些日子不是感染风寒了吗,此刻动力动气,对身体不好,我担心您。”
见戒尺拉扯不动,苏晚只道不好,果然,温金瑶下一步便说:“让那边的侍卫来吧,晚晚姑姑不必费力。”
“好。”苏晚转头看向正闭目养神的岐夫人,又回眸对温金瑶笑道。只是她笑,却是皮笑肉不笑。
温金瑶将夺来的戒尺随意塞到一侍卫手中。
“你来。”她声音娇贵,不容置疑。
侍卫点头,缓步走向箬箬。
箬箬小小的一只,手掌也小小的。侍卫在她眼中很高大,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眼前所有的光。
他着一身黑衣,腰间配着剑,声音严肃,叫箬箬伸出手来。
箬箬傻傻地照做。
戒尺打在手掌时很疼,她才四岁,还不会掩藏哭泣,也不知该怎样忍受疼痛。
她的肩膀随着抽泣耸动。
然后,她又做了一件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事。她嘴里哭着小声喊道:“祖母,祖母。”
大家都以为她又犯傻,在叫岐夫人,就连岐夫人也这样认为,睁开眼睛去看她。
可箬箬只是想,金瑶小小姐有祖母护着,那箬箬自己,一定也有爱她的祖母吧。
箬箬的掌心通红,皮肤仿佛一戳就会破掉,渗出鲜血。
“够了!”苏晚跪地,跪在岐夫人面前,她抬头道,“公主,让我来吧。”
岐夫人目光冷淡,点头。
苏晚见状,松了口气,恨了高大侍卫一眼,最终接过戒尺。
苏晚打人,轻轻地落下,戒尺每每虚掩在手掌皮肤时,又立马离去。箬箬眨着沾满泪水的眼睛,眨巴眨巴,疑惑怎么不疼了。
“祖母?”温金瑶上前拉住岐夫人的袖子,示意她苏晚的敷衍行为。
可岐夫人又闭着眼睛,温金瑶没能把她唤醒。
苏晚牵着箬箬下去时,温金瑶见状,安静待在岐夫人身旁
岐夫人身体不好,便总是入睡,总是做梦。她梦中,有一个令她骄傲的小孙女。
梦中她的儿子死去了,但小孙女来到了她身边。
肤白唇红的女孩,像画中的小仙子。
她抱着她行在送葬队伍前,她抱着她穿过一片片荆棘泥泞,她为她扫清一切继承家主位的障碍。因为,这是她的小孙女,是她儿子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幼时,她懂事,甜甜地唤着她祖母。
“祖母,祖母,最喜欢,我的祖母。”
小孙女长成亭亭少女时,岐夫人又笑着,拿过梳妆匣,亲手为女孩系上红发带。再点头,将她身上衣裙的束带整理好。
一身白月鹅黄衣裙,额头上点着银色花钿,衬得女孩高贵典雅。一瞬间恍惚,会让梦中的岐夫人想起过世的儿子。
她的小孙女从今以后,会坐在家主位上。俯视着,往下看去,这身边所有温氏族人,都不得不像臣服她父亲一般,低头臣服她。
那些男人们臣服,唤她为小女君。
她是带领南臻一族未来的家主,岐夫人知道,儿子失去的,小孙女会夺回来。
岐夫人身体不好,小女君便每每侍候在身侧。
“祖母的小乖,祖母的囡囡。”躺在床榻上,岐夫人皱眉,“只要祖母在一天,便会护着你一天。”
岐夫人有时会糊涂,总把小孙女当做最开始见到的那个瘦小可怜身影。也因此忘记,现在的小孙女羽翼丰满,已经足够独当一面。
“祖母,我最喜欢您了。”小女君低头,把自己的脸颊覆在岐夫人伸出的手掌下。
岐夫人笑,她想告诉少女,祖母也最喜欢你了。
她睁开眼睛,这次非是在睡梦中了,岐夫人恍惚,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祖母?”温金瑶凑上前。
岐夫人的手半举空中,温金瑶试探着,将脸颊贴过去。她本以为岐夫人会高兴,可慢慢的,她发现岐夫人眼中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祖母会护你一辈子。”岐夫人声音悠长。
话落,温金瑶眼前一亮,撒娇答是。
箬箬好像被打傻了,嘴里一个劲儿地唤着祖母。
走廊中,苏晚叹气,将箬箬抱起,摸了摸女孩的额头。
她将她带进一间屋子,弯腰从柜中取出药膏。
箬箬说:“祖母。”
苏晚笑:“乖孩子,把我当做你的祖母吧。”
箬箬只是想,有祖母的孩子应该是很幸福的。苏晚正低头,轻轻吹着她的伤处。
箬箬伸出小手,环住苏晚的脖子,乖巧道:“抱抱。”
苏晚愣住,对这个没有人撑腰的孩子又生出一股心疼。
李熏渺进入温氏宅邸时,魏平霜正跟前方管家扯话。
“殿下。”魏平霜停下,转身看她还在,便又与管家说着话。
管家是个中年男子,向来铁面严肃,此刻却被魏平霜一张嘴逗得忍不住笑意。
“有什么要注意的?”魏平霜道。
“倒也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管家答。
“真的?”魏平霜不信。
管家道:“两位是家主请来的贵客,有家主给的拜帖,便是最大的倚仗。”
家主?李熏渺越听越不对劲,她问:“温氏的家主,现今是谁?”
管家好久没像今日心情如此轻松,他乐呵呵道:“是温梦璋大人。”
李熏渺垂眸,有些没反应过来。转眼之间,阿兄继承家主位了?
魏平霜愣住,显然不从管家嘴里听见,他也不知温氏家主位换了人。
“那位温大人呢?”那位,温迹吾温大人。魏平霜斟酌着问出。
温迹吾年纪正值好年,为何突然退位。
那位吗,管家自然知魏平霜问的是温梦璋的父亲。但他闭口,不再回答魏平霜问题。
魏平霜见气氛冷了下来,立马把话题扯到别处。与管家又继续聊起来。
三人走着,迎面而来一个抱球女童。
温金瑶抱着她的小金球,金球落在地上,又弹起,被她的手掌一拍一拍,最终巧合地滚落至李熏渺脚旁。
空气凝滞,温金瑶目光看着金球。
李熏渺笑,弯腰将金球捡起,递过去。
温金瑶提裙,而后矜持地小步走来,从李熏渺手中接过它。
“谢谢。”她颔首,笑着对李熏渺道。
“小小姐?”管家惊讶,“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里是前厅范围,不是温金瑶惯常喜欢活动的范围。
温金瑶说:“我要去找箬箬,接她回去。”
末了,她又补充道:“箬箬应当在晚晚姑姑那里,所以我去找她。”
管家点头,怪不得,毕竟这里是去苏晚住所的必经之路,因此他也不再对温金瑶的突然出现感到疑惑。
温金瑶走过去,擦肩而过时,她对李熏渺一笑,然后扭头继续向前。
裙摆微微曳地,女童端得一副高贵模样。
李熏渺三人站在后面,目送女童抱球离去。
“那是岐夫人为家主选定的女儿。是个很和善有礼的小姐呢,虽然,偶有小性子。”管家感叹。
温金瑶诚恳劝说,又从苏晚手中带回了箬箬。
她弯腰问箬箬疼不疼,箬箬摇头,藏起双手,很懂事地说,不疼了。
她们沿路返回,又在转角处看见了李熏渺三人。
温金瑶敛眸停下,拉住箬箬继续前行的脚步。
两个孩子站在原地。
第55章
“箬箬,你乖,我不想看见他们,我们绕路吧。”
温金瑶拉住箬箬的手,指尖却嵌入箬箬的手心。
箬箬抬头,也看向温金瑶注视的地方,那里站着一陌生女子,一陌生男子,和管家叔叔。
“痛,箬箬痛。”四岁女童道。
温金瑶回神,目光下面,是她和箬箬牵在一起的手。她的指甲戳破箬箬已经破损的皮肤,戳破已经上药结痂的皮肤。
她还没有放开,只看向箬箬:
“啊,痛吗?对不起呀。
“我们快些走,我说了,我不想看见他们。”
金瑶小小姐有时是个很好的人,有时又是个很坏的人,箬箬想。比如现在,她很痛,可小小姐依旧不放开她的手。
两个女童穿过长廊,温金瑶的脚步匆匆,箬箬只能努力跟上。
红色的衣裙裙摆在行走中像小小浪花翻舞。
可随后这花停下了,因为管家在水榭亭台那头喊:“小小姐,您又回来了吗?”
温金瑶只停了一会儿,便扭头带着她的小替身箬箬走了。
隔着长廊错落的梁木,只能看见一道红色身影,和她身旁慌乱跟随的小奴仆。
温金瑶一手抱着小球,一手牵着箬箬。
有时遇见家臣,他们停下,颔首向温金瑶行礼,温金瑶也没理,只带着箬箬一直疾步。
温金瑶牵着她,最终停下在一处建筑。箬箬知道,这是温氏一族的议事大厅。作为可能继任者的温金瑶,有资格进入这里。
房梁沿木的边角落下水滴,看向天空,乌云已经密布,也已经开始下起小雨。
温金瑶蹲下,她看着箬箬的眼睛,叫她在这里等她,就站在外面。
“别离开,箬箬,你是我的影子,找不到你,我会伤心的。”你是我,背后的小影子。温金瑶笑。
箬箬点头,道:“箬箬乖,箬箬会听话的。”
一些不断进来的温氏族人看见角落处那两道身影,一道着鲜红华贵长裙,一道着破烂土色短衣,他们便知,又是温金瑶在驯她的小宠物了。
温金瑶斜眸看过来,小小年纪,便拥有矜贵不可冒犯的气质。
到底是岐夫人选定的孙女,再想到未来,他们可能会在这位小小姐手中做事,便没人会突想得罪她,只会笑意有礼。
箬箬站在房檐下,雨滴答滴答,打在她的耳畔。
对面那内敛庞大建筑内,此刻已经大门紧闭。没人会在意这里还有一个小小女童。
温金瑶临走前,将她的金球放到箬箬手中,叫她保管好。毕竟再厉害,也不能带着一玩意进议事大厅。不然她温金瑶身为家主女儿的威严还如何保持。
万物都在雨中,箬箬像往常一般,下意识也将手伸出屋檐外,接雨滴,戏水。可她忘了自己受伤的手。掌心上有戒尺落下的红印,有金瑶小小姐掐出的指痕,当然,还有一些旧伤旧疤。
箬箬麻木地看着雨中自己的手心。眼神空洞。
“箬箬!”远处传来一喊声。
箬箬吓得连忙缩回手。
“小乖乖,你是在做什么?”是苏晚。
苏晚快步走过来,拉过箬箬的手,用手帕将她掌心擦干。
她蹲下,从怀中掏出一盒药膏,打开后,轻轻在女童的伤口处涂抹。
箬箬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她冲苏晚笑。
苏晚愣住,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叹息。
“怎么一个人独自站在这处?”苏晚摸摸女童毛茸茸的脑袋,问道。
“等金瑶小小姐。”
“你这孩子,不要太相信金瑶了。”
箬箬歪头,她不懂。
也是,苏晚合上药膏盒子,将它塞进箬箬的衣服口袋。毕竟只一四岁孩童,能懂得什么人心。
苏晚又离开了,进了议事厅不一会儿,又推门而出。她临走前跟箬箬打了声招呼。
“再见,姑姑。”箬箬也小声回道。
箬箬抬头,继续数着房檐雨落的声音。李熏渺也被困在房檐下,听着雨落。
管家去取伞了,便只剩下魏平霜同李熏渺。
“殿下,我与您说个事?”
李熏渺转眸看他。
魏平霜叹气,道:
“刚才没从那管家口中套出什么有用信息,说什么都被他打哈哈打回来。”
李熏渺看他,魏平霜继续道:
“殿下,您是陛下的孙女。您该知,皇室跟南臻一族,并不如表面那般平和的。”
“可我阿兄人很好。”
魏平霜靠近,附耳小声,声音如鬼魅般轻:
“您怎知呢,他不是装出来的,说不定下一秒,便想着篡、位。”
见李熏渺愣住,魏平霜起身:
“您与他之间的正事,不该再被耽搁了。
“他已离开战场,不该,再被耽搁了。”
魏平霜神情漠然,像一只盯食的老鹰,带着明确目的。
“好。”李熏渺随便应付道,并未在意魏平霜的决心。
“殿下,我们需要一个孩子,一位少主,一个,您与温梦璋结合生出的孩子。尊贵的他,或者她,是陛下未来的希望。”
魏平霜的声音悠长,一声声叹息,缠绕,摆脱不掉,附上李熏渺心间。
她皱眉,推开靠得太近的魏平霜。魏平霜只是怔愣片刻,随后用手掩面笑。
他笑得肆意,牵动他身上代表身份的朝服。
“您没发现吗,岐夫人不肯接见我们。”魏平霜笑着笑着,收敛表情。
李熏渺不想再搭理魏平霜,起身走到台阶边沿。恰好这时,管家举着伞匆匆到来。
“家主已至府邸,两位需要我领您们去见吗?”管家抬手,收起伞柄又站进长廊中。
温梦璋至宅邸时,正值大雨。随侍为他取下那件已经脏污的白狸裘。
他缓步走向议事厅。
隔着雨幕,见到对面一个手抱金球的女童。他怔愣,盯着金球看了好一会儿。
“家主?”随侍也停下,目光疑惑。
温梦璋答无事,抬步走进议事厅。
带着阴雨天的潮湿与寒意,大门再次紧闭。
箬箬不知道有个人曾经注视过自己,注视过自己手中抱着的小球。她额头的发丝沾了些飘雨,贴在额际。
过了不久,温金瑶出来了,箬箬眼前一亮,跑进雨幕。
温金瑶似乎不太开心,但箬箬伸手,把球递给她。
“傻子吗。”温金瑶骂道。
“不傻。”箬箬答。
温金瑶在前面走着,有人给她撑伞,但箬箬没有,她怕金瑶小小姐不要她,也迈着小步子跟上去。
温金瑶在前方,与一旁她母亲为她安排的姑姑说着什么,掩盖在大雨中,只依稀听见。您,尊贵,岐夫人,会得到认可。
温梦璋回到房间时,褪去了外衫,沐浴更衣后,他坐在书桌前。积压的一堆事务摆在桌上。
他提笔,不久后,抬手揉了揉眉心。
烛火灼灼,右侧的柜间,摆放的那小球被烛火映照反光。
温梦璋看向右侧。
窗外雨声不断。
听着这雨声,李熏渺双手撑住脸,趴在窗上听雨。
孩子,造一个孩子。
曾经有一个雨日,多日来阴雨绵绵不断。
温桓虞进屋后,李熏渺抱住他。
她手伸向他的衣襟,一点一点褪去他的外衣。待到两人都不着一缕后,他抱住她,相连。
“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李熏渺推开他道,想到往日种种,怀着报复心理。
可温桓虞将她整个人抱起,拿过一个小球放在地面,她的两只脚堪堪站在球上。
他们未着衣物,贴合在一起。
李熏渺吓得抱住他。
“温桓虞,你要做什么?”向来守礼的夫君,为何今日。
他没说话,低头吻在她身前,**了好一会儿。半响,他抬头。
“胸口今日还痛吗?”他问。
李熏渺脸涨红,她看向温桓虞嘴角。都这样过了,自然就不疼了。
啪的一声,温桓虞扇在她身前。
“你做什么!”李熏渺差点没站稳,她生气道,“以后不想陪你闹了万一,万一,我有宝宝了呢?”
温桓虞听后又从她身前抬头,没当回事,“那我,去见见她。”
说完,李熏渺尖叫。温桓虞整个人用力,**得更深。
然后,他又扇了一下。随着他一扇,脚下的小球滚动。(审核大大,没什么别的意思,真的没什么)
李熏渺咬唇克制,少年也闷哼一声。
她低头看向他们贴合的**。
温桓虞又继续扇。
球又一动,带动他们的身体。
“还敢不敢了?”
他轻轻扇下。
一下。
李熏渺数着次数,她咬唇,竭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两下。
球又动了。
无法与温桓虞分开的李熏渺,**处传来密密麻麻的蚀骨之醉。
他们晃动,又一下。
“别打了。”她努力平复呼吸喘气,好不容易才能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56章
球在晃动,他们能感受到。两人都沉默着,感受着。
李熏渺死死咬唇,额头汗珠冒出,太刺激了,简直欲生欲死。
她伸手环住温桓虞。
脚下球不听话,还在晃动,带动贴合处传来阵阵
今日这次,比任何一次都要放纵,离经叛道。
脚下小球随着少年的身体动作,手中动作,有节奏的,慢慢的,生出其他更难言意味。
可李熏渺快疯了,因为少年身体动作幅度开始变快。
不知疲倦。
李熏渺差点没站稳,球滚动,她的脚也差点落地,稍有一次大动作,让他们两人都闷哼。
“渺渺。”温桓虞动作之余,手指抚上她的唇,轻轻地抚过,“别咬,别忍耐,出声也没关系。”
李熏渺此刻眼眶含泪。不咬唇的话,她没办法保证自己会发出什么声音。
她闭上眼,恍然不知自己灵魂在何处,不知自己的嘴张开,发出了什么声音。不知温桓虞怎样,一点一点,让小球也随之继续晃动。
少年沉迷喘息,最终,他终于停下,李熏渺睁眼,却感受到湿润。
她杏眼圆睁,满是惊讶她,脏了。
雨夜持续一整晚,早晨李熏渺再次醒来,温桓虞拥住她。
少年温桓虞芝兰玉树,如玉公子,无法看出他苍白肌肤下,身体曾如何有力,如何与她共同沉沦。
李熏渺想起身下床,可她愣住。脸瞬间涨红。感受到身下异感,一整夜了,他居然都还在她
“你出去。”她推了推温桓虞。
可,可,少年那一双眸子睁开看向她时,异感更强烈了。
李熏渺察觉到,他,竟又动了一下。
“雨停了,温桓虞。”
该醒了。
*
李熏渺趴在镂花窗前,看着雨势变小,最终停下。
她将窗推得更开,窗外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扑面而来。
窗外泥土地中,一只蜗牛爬动在一株花叶上,把花枝压垮。李熏渺俯身向前,挑开了那只背壳子的小家伙。
她发丝几缕散落在花丛间,抬头用指尖别发时,正巧看见不远处站着的魏平霜。
“殿下,别忘了您的正事。”他笑着,就这样注视李熏渺。
李熏渺起身,默默道:“不会忘的。”
两人默契一笑,各自满意。
魏平霜心中,正事是让她快速与南臻新任家主圆房。
李熏渺答的正事,是快点去群宿找到解蛊之法。
她明白,时间紧迫,仅靠自己的力量或许无法成功。所以,她选择去找阿兄寻求帮助。本能的,她觉得温梦璋或许知道些什么。
魏平霜见李熏渺关窗,而后看见她出了房门。
魏平霜早已从花丛走到正门处,他挡在她面前。
一人问:“殿下,您要去哪里?”
一人答:“去找,阿兄。”
魏平霜嘴角微微勾起:“阿兄?去找温大人吗。甚好。甚好。”他尾音拖长,似已经在思索着什么。
李熏渺不着痕迹默默远离魏平霜,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绕过这笑得满意的红色朝服男子,李熏渺一路穿行在长廊间,绕过严肃典雅的建筑。然后绕着,绕着,她停在原地。
李熏渺皱眉,看着四周,四周无人,连清扫的仆从都不见一个。左边是建筑,右边还是建筑,屋檐下是长廊,弯弯绕绕,长得也差不多,她开始思索自己来时的道路。就算迷路,至少还是要走回去啊。
这寂静中。
“哈,哈哈”她听到一女童银铃般的笑声。
然后,李熏渺与远处独自站着的温金瑶对视。
阿母不喜她沉沦玩物,玩物丧志,温金瑶懂这个道理,所以,她只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拿着她的小球。可现在,她的秘密之所,闯进来一个讨厌鬼呢。
李熏渺没有贸然走过去,她们都在互相观察对方。
温金瑶咳嗽了一声,将金球放在身后不远的长椅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又恢复以往高贵不可一世的模样。
她斜眸看她。
李熏渺对她笑。可温金瑶却小步转身喊道:
“箬箬?箬箬?”
箬箬是谁,李熏渺疑惑。
但一会儿便见一个蓬头盖脸的小女童从角落里探出头。
“我们走。”温金瑶一把上前牵住箬箬的手。
箬箬很痛,她抬头看,金瑶小小姐的手极柔软,极温暖,可她的指甲又嵌入箬箬的手心。
李熏渺犹豫片刻,见这两个年纪不大的女童抬步熟稔离去,便知她们识得路,于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跟随她们的脚步。
温金瑶知道李熏渺在后面跟着,但她也不在乎。毕竟,只是一只小虫罢了。
她贵为南臻温氏的女儿,何曾会在意这些,愿意把她放一点在眼中,不过是因为温梦璋对李熏渺不明的态度而已。
待到出了刚才四面环绕的围园后,周围开始出现井然有序各司其职的侍从。李熏渺便站住,目送两女童离去的背影。
到了卧房,温金瑶忘了拿走她的球。于是看向箬箬:“你去,帮我拿回来。”
她们花了半个时辰走回来,现在,箬箬需要再花半个时辰走回去。
温金瑶扑进母亲的怀抱,母亲静女揉了揉她的脑袋。
“金瑶,你叫她去拿什么,且,又何必总是磋磨一个小童。”
静女已经从暗中派去看管温金瑶的奴仆口中得知,她们刚刚发生的一切,也知来返的路有多远,温氏宅邸庞大。她的意思,是告诉温金瑶,箬箬,一个只配做她奴仆的替身小童,不值得她多花心思在上面。
温金瑶奈奈道:“阿母,我今日见到一个讨厌的人,于是想撒撒气,又怎么了?”
她语气上扬,颇有一副撒娇意味。
静女也没再继续说什么,孩子任性,但是还小,等她长大些吧,等她长大后,继承这温氏家主的位置,便自然懂得,那不必浪费时间在一些没用的人身上的道理了。
静女只是一小门小户之女,但她嫁给了温氏旁支的一公子。公子在她怀孕不久之后便身亡,由于是旁得不能再旁的旁**公子身亡,她这个寡妇不仅仅有的家产被夺,流离失所,就连维持生计都成了最大问题。
她生下温金瑶,本以为这辈子或许也就这样了,但谁知待温金瑶长大,乖巧女童偶然出现在岐夫人眼前的那刻,一切便都变了风云。
金瑶是一条注定从淤谭中冲出的龙,而她,需要在这条幼龙年幼时,好好守护她幸而得来的一切。
“别让岐夫人知道。”静女道。别让她,知道你的真实面目。
“金瑶。”静女双手握住温金瑶的肩膀,将她身体搬正,她目光严肃,让温金瑶愣住。
“金瑶!”见温金瑶不想听,静女再次重复,“我们只能猜测岐夫人梦中的孙女是何模样,然后,尽力去扮演她。”
“不是阿母不让你去玩球,做自己喜爱的一切。而是。”
“阿母。”温金瑶皱眉打断,“你知道了,你派人监视我?”
静女也皱眉,不想与温金瑶讨论这个问题,她只想让温金瑶知道。你,本是一个平民女,能得到这一切,全靠与岐夫人梦中孙女相似。
而岐夫人梦中的孙女到底是何模样,根据她们对岐夫人对待温金瑶做出不同言行时,岐夫人对温金瑶所反应的态度观察推测,那位或存在,或不存在的小少主应当是高贵的,有礼的,令岐夫人骄傲的贵女。
所以,静女重重对温金瑶道:
“模仿真正的少主,在你成功继承家主位前,做岐夫人心中寄托爱孙之情的工具。只是暂时,不做你自己。”
温金瑶听见家主位三字时,慢慢低头,半响她又抬头,目光重新恢复她应当模仿出的高贵,她道:
“瑶瑶省得了。阿母,莫担心。”
穿过水廊时,池边盛开荷花,鱼戏莲叶。
李熏渺在仆从带领下走过木板,去往温梦璋住所,却又遇见了之前在温金瑶身边看到的那个女童。
像云朵一样软乎乎的小人,瘦瘦小小的个子,脏乱的头发,唯一张脸能看。
见李熏渺多看了一眼,身边引路的仆从笑道:“那是金瑶小小姐身边的人。”
李熏渺没说什么,她与女童擦肩而过。
箬箬走过去,她要去找金瑶小小姐的球。但由于疲惫和疼痛,手中发炎的伤口让箬箬有些发烧,于是她走了几步,在后面重重跌倒。
“碰”的一声。
李熏渺转身,却见那个小女童撑手站起来,稚嫩的掌心一片猩红。
发觉李熏渺的目光,她对她傻傻地笑,似在说,别担心箬箬,箬箬能行。
箬箬还想继续走,却被李熏渺拉住。
第57章
李熏渺蹲下,递给箬箬一颗糖。
然后又掏出手帕,低头为她包扎不断流血的伤口。
箬箬眼前灰蒙蒙的,似是又在出神。
李熏渺在她眼前用手摇了摇,箬箬的瞳孔才重新恢复光彩。
“谢谢。”箬箬鞠躬,随后在李熏渺的注视下跑走。
李熏渺默默看着女童跑远。
“女郎?”引路仆从提醒他们该走了。
李熏渺见到女童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才又转身。
仆从们低头走路无声,端饰品走过。
引路者道:“这里就是了,奴先告退。”
温梦璋的住所种了片竹林。
李熏渺看见,竹林旁又生长几株兰花。在雨后阴云下,为这肃穆死寂的水榭庭院增添了几分生色。
“阿兄?”李熏渺在得到允许进入书房时,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咳嗽声。
温梦璋,似乎成了一个病美人。李熏渺这样想。
温梦璋抬眸看她,放下手中笔。
李熏渺目光所及,是温梦璋桌前那一堆积压且必须由他处理的事务。她知不该打扰兄长,于是直接了当道:
“阿兄,你知蛊虫吗?我阿父阿母,所中之蛊。”
温梦璋听后微愣,随后道:“山戚已经为他们配置药方,待不日之后,便可解。”
他笑着安抚她,声音温润:“渺渺不必太过担忧。”
李熏渺很开心,真的很开心,阿父阿母的性命原来已经有救了,而她只是一直不知道罢了。
“多谢阿兄。”李熏渺真心道谢。
但过后,完成心中大事后,她心里又有点空落落的。
但或许还有一件事,她想去见羡安,从他口中找回这些年自己失去的记忆。
羡安的生辰也快到了,他说过,想和她一起过。
李熏渺出神间,温梦璋咳嗽了几许,他垂眸,而后悄然拿过手帕擦去手中猩红。
“渺渺。”温梦璋唤醒李熏渺。
“你要离开南臻了吗?”
李熏渺犹豫了会,最后点头。现在离开,或许刚好可以在裴羡安生辰时及时赶到。每年的生辰,她都不曾缺席。
温梦璋靠在背椅上,裘袍披在一边,他只是笑:
“那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渺渺。暂时留在这府邸一段时间就这一段时间。”
温梦璋看似不在意,看似洒脱。
他是南臻温氏高高在上的家主,他是朝堂只手遮天的权臣,可此刻,他却痴痴在乎一件事。
渺渺,能否暂时留在这府邸一段时间我只求,也只这,一段时间。
“阿兄,羡安哥哥生辰,我若赶不到。”李熏渺有些为难。
温梦璋没再说话,半响他道:“渺渺想做什么,便去做吧。阿兄,永远在你身后。”
李熏渺见到温梦璋明明是笑着的,却莫名从他身上感受到悲凉。
她退步离去,独留一室寂静。
途中又见到手举饰品的一列列仆从,好奇心驱使李熏渺拦住一人,问:
“这是为何?”
她看向仆从手中精致木托上盛放的奇珍异宝。
就这样大大方方的将这些随意显现在庭院,不怕窃贼来偷,的确是南臻温氏会做且敢做的事。
“回女郎,是家主生辰将至,我们正在准备庆贺事宜。”仆从回完后再次恭敬垂目。
李熏渺听后呀呀张口,竟说不出话来。
半响她问:“你们家主他,生辰多久到来?”
她似乎,知道了刚刚温梦璋为什么要挽留她。
“是”仆从回。
剩下的李熏渺都没再听清,只知道,温梦璋的生辰,原来和裴羡安的生辰竟在同一日。
她转身,提起裙摆,飞速奔向温梦璋的书房。
跑至后,她停下喘气,随后敲门。
“阿兄?”
温梦璋似是没料到李熏渺会回来,他目光带有疑惑。
李熏渺笑,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阿兄,我决定这段时间留下来。”
温梦璋惊讶李熏渺的决定,可在之后,她的话彻底拨乱他的心绪。
李熏渺说:
“留下来陪你。”
仿佛曾经的阴霾都未曾有过,一切的伤害都未曾有过。温梦璋在这一刻释怀了,因为李熏渺的,一句话。
李熏渺背手,又笑着说再见。
温梦璋目送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又落在桌前正在批阅的纸张,最终一笑。
李熏渺回房后,却见一女侍正在敲响房门。她恰好走到她身后,于是问道:
“是要,找我吗?”
苏晚回头,便见到岐夫人口中要她带过去的女子。她退后一步,低首行礼:
“女郎,请与我走一趟吧,岐夫人有请。”
李熏渺沉默,脑海中回忆自己从魏平霜那里听来的关于岐夫人的信息。最重要的一条,她是岐国最有权势的公主,是温梦璋的,母亲。
她最终还是跟着苏晚去了。一路上,她敛眸,也不知在思考什么。因此也不知,苏晚暗中看了她戴在手腕处的白玉镯好一会儿。
到达岐夫人的住所时,只见透明金丝纱的阁帘内一阵香雾缭绕。岐夫人有头疾,便时常唤侍女熏些舒缓的香缓解疼痛。
她此刻保养得当的手靠在卧榻上撑着脑袋,闲适悠然的,一旁年轻女侍在为她轻轻按摩太阳穴。
李熏渺与苏晚站在纱层阁外面等候。
“是渺渺吗?”隔着金丝纱,从里间传来岐夫人的声音。
雍容华贵,且,以一种如此亲昵的语气。
李熏渺不知,可苏晚知道,就凭岐夫人当初将这白玉镯托人交给李熏渺,她待李熏渺,便不可能普通。
“夫人,是我。”李熏渺答。她不知岐夫人召她而来的用意。
其实就连岐夫人本人也不知,她睁开眼睛,看向被纱层模糊的女子面容。她想,她或许只是想亲眼看看她兄长当年犯下的那个错误。那个,意外到来的女孩。
谁知道呢,如果不出差错,她可能就是兄长唯一的女儿。毕竟她家兄长,只留着一个病弱的太子长子监朝。
岐夫人就这样隔着纱,半眯眼看了李熏渺好久,却一直不再说话。
“回去吧,渺渺。今日多谢你来见我。”里间传来声音。
不止李熏渺,就连苏晚也愣住。
岐夫人未免太有礼貌,太和善了些。她什么都不做,最后连纱帐都没叫人掀开。唯一可能收获的,或许是她与李熏渺简单的对话。
翌日,温金瑶受邀去参加一场宴会。
拜帖递上时,身为与家主密切相关的女儿,当然只有她拒绝别人的份。通常温金瑶确实是这么做的,以她的高贵身份,她不需要去刻意迎合其他贵女,也不必去为了那所谓权权之间交换利益刻意社交。
她是南臻温氏的贵女,三朝三代,南臻温氏一直凌驾于众世家大族之上。而她,很可能继承家主位的她,不需如此。
可如今呢,温金瑶待得有些乏了。特别是她的家,这温氏宅邸中,来了一个特别讨厌的东西。
她换上颜色偏浅,但庄重严肃的衣裙,带着箬箬出门赴约。好心的,她给箬箬穿了一件曾经小时祖母送的,穿过一次,但她不那么喜欢的衣裙。
温金瑶未曾想过,原来箬箬这个小奴婢换上新衣,漂亮的势头甚至压过了她。
箬箬慢慢转了个圈,很感谢金瑶小小姐。
她是个小仙子,心里装不下别的,她不记仇,如同温金瑶掐在她手掌心的指印伤痕,一旦混着其他伤疤一起消失,箬箬便不会刻意去记。
静女发现一旁女儿不稳的情绪,上前理了理温金瑶的额发,对她笑。
温金瑶抬头看母亲,她只是,有些不能接受自己的美貌竟有一天,被四岁的箬箬比下去罢了。
但有一样东西箬箬永远比不了她。她,温金瑶,永远会是享受仆从伺候的贵女,而箬箬,只是一个会一直一直伺候她的替身,小奴仆。
想到这里,温金瑶对静女甜甜一笑。静女见状,便也放心松开按在温金瑶肩膀上的手指。
温金瑶上前再次牵住箬箬的手。
这次她没再掐她,毕竟破皮了,流血了,会弄脏箬箬的衣裙,也会弄脏她自己的。
“很像。”静女笑着道,“很像两对姐妹花。”
温金瑶带着箬箬乘上马车,箬箬年岁比温金瑶小,腿短,还够不着马车,温金瑶斜眸,保持着矜贵神情,令身边女侍抱她上去。
岐夫人说,不要与箬箬处出感情,可温金瑶觉得不对。毕竟这样相像的替身,她还能从哪里找来第二个。遇到危险时,箬箬将会是保护她的最佳盾器。
这宴会如温金瑶所预料那般,许多人前来奉承她。她只偶尔颔首点个头,表示身为温氏贵女的礼貌即可。
“小小姐手里牵着的,恐怕是您的族妹吧。”一世家女道。她盯着温金瑶和箬箬的脸,不敢多看,但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很相似呀,定是温氏小姐的族妹。
温金瑶刚想说你错了时,却抬头,在高处拐角的楼阁上看见了岐夫人的身影。
“祖母?”她小声喃喃,便想上去瞧瞧。
可她低头,看向对宴会懵懂的箬箬。碍于祖母不喜欢她与这等奴仆接触,温金瑶便不好在岐夫人面前与箬箬有什么亲密来往。今日带箬箬出门来,已是打了祖母的脸。
温金瑶看向一旁,随意指了一人,道:
“你,带着她。”
临走前,她停下步子强调,声音响彻在在场每个人心间,温金瑶话语间冷漠,道:
“还有,她只是一个仆从,非我,族、妹。”
被指带人的小姐不敢拒绝,只好点头,道:“知晓了。”然后便从温金瑶手中接过人。
随后,温金瑶踩着木屐,小步上楼。
楼梯涡旋而建,近乎昏暗无光,上到尽头,待见到微微天光时,岐夫人的面容也映入眼帘。
她正与另一贵妇谈话。说到:“不知双柔那丫头如何了。”
温双柔去了北地,现在温梦璋回来了,可温双柔却还未归。
“双柔小姑姑?”温金瑶皱眉,暂时站在楼梯角落没彻底上去,她想听更多关于温双柔的消息。
温双柔可能是她在温氏最喜欢的人之二。也许是因为温双柔与她父亲一般,同是旁支出身。也许是因为她喜欢温双柔这个人。总之,温金瑶喜欢双柔小姑姑。
岐夫人谈着,确实不知,他们离去北地前的最后消息,便是温双柔于金筑带兵驻留断后。
温金瑶想继续听,可楼下传来喧哗。为避免岐夫人多心,温金瑶在她发现她前跨过最后一阶台阶,站上楼阁。
“金瑶?”岐夫人果然发问了。
温金瑶实话实说,抬头告诉岐夫人,自己是因为见到了祖母,便上来瞧瞧。
岐夫人笑,没再继续说什么。
楼下喧哗无法掩藏,吵得人耳朵痛。她们顺着喧哗处,一同俯视而望。
与楼下人对视间,岐夫人与温金瑶同时看到箬箬。箬箬被人推搡着,欲推入水中。
这是夏日的水,不是冬日,大家都觉得,这不会轻易要了人命。
箬箬也看见了岐夫人,看见了金瑶小小姐。
箬箬总是对祖母有些执念,以至于苏晚说她上辈子是不是祖母的心头宝。
遇到危难时,就如这次,箬箬哭着唤祖母。
岐夫人在楼顶高处,却还是听见了女童脆弱的哭喊声。她冷眼看着那小小的身体被推入水中。
不过是一个奴仆罢了。
她以为,箬箬是在叫她。
箬箬说:“祖母,祖母。”
岐夫人总误会,可明明箬箬不是在叫岐夫人啊。箬箬呀箬箬,明明在叫冥冥之中那位待自己如珍宝的祖母啊。
第58章
温金瑶下楼来时,箬箬已经被拉上岸。
她小小的身体在颤抖,双手环抱着身体,蹲在地面。头发湿哒哒贴在她发白的脸颊。在众人眼中,既狼狈又好笑。
她手心原先快要长好的伤口,现在流着脏水与烂泥。
温金瑶站在箬箬面前,但那双木屐在距离女童几步之遥时便停下。因为再近几步,温金瑶便担心箬箬身上沾染的淤泥会弄脏她华贵整洁的裙摆。
箬箬见温金瑶到来,她抬头,露出一个笑容。她没有选择告状,只是抬头,努力露出微笑:
“小小姐,别担心箬箬,箬箬没事的。”
温金瑶没说话。
箬箬眼泪顺着脸旁流下,她低头,手臂抬高举起衣袖:
“但是这件衣服,这件小小姐给箬箬穿的衣服,被弄脏了”
明明是笑着的,眼泪混着笑容,这孩子她说:
“箬箬以后会赚钱,赚好多好多钱,然后给小小姐买一件更好看的。”
箬箬的承诺,箬箬认真的神情,每一样都引得一旁观戏的世家小姐们好笑。
不过是一个奴婢罢了,就算把她卖了,也换不得温金瑶身上一根最普通的簪饰。
“你道什么歉?”温金瑶垂眸,俯视她。
箬箬啊,果然是个又傻又蠢笨的小奴婢。明明是别人把她推入水中,以至于这件衣裙被弄脏,可她竟还想着,要赔她一件新的?更好看的?
刚刚将箬箬推入水中的小姐在旁侧观察,见温金瑶到来,却并没有追究的意思,便也慢慢放下心。
温金瑶再次问:“你,道什么歉。”谁关心,谁在乎。
可箬箬一句话,让温金瑶愣在原地。箬箬哭得很伤心,哭泣声中,她道:
“小小姐说过,这是您曾经最喜欢的衣服。可箬箬坏,箬箬把小小姐曾经最美好的记忆弄脏了,箬箬是坏蛋。”
温金瑶面容凝滞,随后她斥了一声,道了句没事。在斜眸看了眼刚刚推箬箬下水的世家小姐后,她转身。
“跟上吧,我们回家去了。”
听见温金瑶要走,这世家小姐保持得体的表情一瞬间破裂。
宴会还未结束,温金瑶就提前离席。传出去算什么,算得罪了南臻温氏身份最高贵的下一辈。
她心知,她敢得罪地位卑微的箬箬,却怎么也不敢得罪温氏新任家主这挂名的女儿。哪怕,只是个挂名。
“小小姐,下次您来,行珠一定好好招待您。”世家女半膝蹲行礼,想要挽尊。
温金瑶目视前方,眼神漠然。不会,再有下次了。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打狗可以,但没得到她的允许,便是在挑衅她。不给点教训怎么能行。
人群嚷嚷中,箬箬爬起来,迈着脚步跟上温金瑶。却在到马车时,温金瑶站住,转身看向箬箬。她叹气,道:
“以后别再唤祖母二字了,你不羞吗,那是我的祖母,非你能高攀。
“或者说,你其实想与我抢我的祖母?”
温金瑶话锋渐渐锋利,一双眸子眯起,带着审视。
箬箬摇头:“没有,箬箬没有在唤岐夫人。”箬箬唤的是自己的祖母。
可温金瑶不信,只觉得箬箬也想用这张与岐夫人梦中孙女相似的脸去攀附,邀宠。“啪”的一声,她抬手甩了箬箬一巴掌。是啊,这种不听话的小奴婢,就该教训一下。
可是下一秒,温金瑶便看见远处岐夫人的身影,她在注视她。
岐夫人没说什么,在苏晚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温金瑶慌了,刚刚那刻,在岐夫人的眼中,她是不是变得面目狰狞,是不是,不像那位真正的小女君了
心怦怦地跳,温金瑶顾不得仪态,急忙跑去岐夫人的马车前。
“祖母?”她站定,用最甜美的嗓音唤着岐夫人。
岐夫人没答,还是苏晚给了个眼神,叫温金瑶上马车。
掀开帘布,岐夫人正在闭目养神。
“祖母。”温金瑶拖长尾音,她示弱,有些委屈地撒娇。
岐夫人睁开眼睛,手伸上来,在温金瑶的脸颊上抚摸。温金瑶不敢动,只是任岐夫人动作,她扬起笑容,同样也目不转睛看着岐夫人。
“祖母的小乖,祖母的囡囡。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祖母都会护着你。”
岐夫人话语叹息中,似是在透过温金瑶看其他人。
是啊,温金瑶不再慌张。她是最像岐夫人那位梦中孙女的人。没人能代替她。甚至,她成了小女君,她就是,小女君。
“那孩子,把她就扔在这里吧。”寂静中,岐夫人突然道。
温金瑶惊讶,她从岐夫人手中抬起头,问:“您是说,箬箬吗?”
“那孩子太有心机,恐怕往后会害了你。”岐夫人收回手,按了按额头,皱眉。
“那就把她丢在此处吗?”温金瑶试探着道。
“罢了。”
“小晚。”岐夫人出声,叫住车外的苏晚。
苏晚掀开帘布,一脸疑惑。
岐夫人道:“你带着箬箬,让那孩子,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吧。”
“公主您。”苏晚试图再劝一下。
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箬箬是苏晚从乞丐窝里捡回的婴儿,现在,又叫她把这孩童扔回去。
“一切威胁到囡囡的。我都会,铲、除。”
温金瑶愣住,没想到岐夫人会为了她说出这番话,她感动地看向岐夫人。
马车压过石子,行走时,苏晚在外面牵着懵懂的箬箬,与车内正与岐夫人撒娇的温金瑶对视。
温金瑶笑着道:“祖母,瑶瑶啊,最喜欢您了。”
南臻温氏曾有一位高贵的小女君,小女君生下来便没有父母在身边。
小女君从没见过阿父,也没见过阿母。但小女君有爱她的祖母。
那年身为陛下的阿父战死沙场,祖母抱着她于花日送棺,从此,祖母便护了她一世。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女孩,她在找爱她的祖母。
祖母,祖母,箬箬也最喜欢您了。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女孩。
第59章
翠绿密林之上,高空路过一只信鸽。
云桑正坐在绿树旁的花丛间,招呼正骑马拉箭的裴羡安过来尝一口她做的点心。
距离赴任群宿已经过了几日,裴羡安难得有好心情,带云桑出来野炊。
他拉弓,正对天空中的信鸟。弓上此时并未搭箭,只轻轻用手一拉弦,鸟便被这破空响声惊动。它调转方向,径直朝马背上的裴羡安俯冲下来。
裴羡安嘴角勾起,正欲搭箭,可鸟儿突然加快速度,落羽在他的肩膀。随后整个身体也在他面前降落,就站在马头上。
它的脚上用红线系着一信笺。裴羡安沉默,伸手抓住鸟身,将信笺取下。
这根红线他记得,这是他曾经送给李熏渺的发带。
是她,来信了。
她以为,她来信挽留,他便会原谅她先前义无反顾跟着温梦璋走了吗。可笑。
云桑见裴羡安半天不回应,起身问:
“裴郎?是谁的信。”
裴羡安将信举起:“是李熏渺的。”
然后他并未看信中内容,抬手一缕一缕,在云桑的面前,将这写满黑字的信撕裂。
云桑愣住,片刻后她微笑。
“夫君,你过来啊。点心真的好甜的。”
裴羡安下马,走过去接过云桑递来的桃花状粉色小点心,吃了一口,他点头:“桑桑做的,很好吃。”
看着裴羡安与云桑在那里蜜里调油,隐在暗处的得道老长者手拿拂尘。
走了出来。
裴羡安惊讶看向长者,半响他问:“老师,您不是在京城吗?为何又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云桑也惊讶,对裴羡安与长者的相处模式感到疑惑。
在漫长沉寂中,长者开口了。他面容蓄着长长白胡须,身体清瘦,一副仙风道骨。
“来此地取一件物,顺便也给君,送来一件东西。”
长者递来一小小木盒,盒子和上,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裴羡安打开,却瞳孔骤缩,半响他皱眉抬头,语气莫名道:“老师给我,两只虫子?”
长者笑:“君还记得我曾与您说过什么吗?我让君,默默记在心间,不要忘却。”
裴羡安沉默,回忆起曾经他与长者席地而坐的情形,那时长者坐于对面,他对他说:
“您,有着帝王之命。”
裴羡安听后,手中茶盏落地都未曾发觉,他盯着长者,不发一言。
现在,他同样盯着长者。
“这虫子,是何虫,有何作用。”
长者没卖关子,他道:“此为情蛊。我觉对君有用,便来特意将它相送。”
裴羡安推动木盒盖子,让它重新和上后,抬眸疑惑道:“您这是要我给谁下蛊。”
长者转步就走,只留下他的背影和余笑:
“君到时想给谁下,就给谁下。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可,我只是想把它交给您。”
美不堪言的夜,琉璃般的月悬于高空。
裴羡安解衣,将外袍放在架上挂落。他看着床边放置的那个木盒,最终闭眼。
羡安,羡安,我恨你,我,恨你。
似在远边,女子的声音传来。
女子爬到床边,一双手又把她拖回床榻。
“别碰我!别在他出殡的日子碰我!”女子怒吼,吼着吼着哭泣。
新帝道:“你别哭,你哭着,我就更有感觉了。”
女子扇了他一巴掌,从头上拔下一根发簪,然后对准脖子。
但这年轻的新帝只是笑笑:“你死了,也是不干净的死。看看你腿上沾着什么。你要这样去见温梦璋吗?”
他的话犹如割心的刃,女子麻木地低头,身体不断颤抖。
他把她拖回去,吻不断落在她的身前。
“渺渺,他或许正看着我们的一切呢,看着这床榻发生的一切。一想到这里,我便觉得,他到死啊,都赢不了我。”
年轻新帝抱着女子,下了床榻。
他为女子穿上衣裳后,抱着她于夜间行走。
月色下,他带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最终停下,停在南臻温氏于上京的宅邸。
夜深人静,府内却灯火通明。
新帝低头看了女子一眼,很开心,他笑的幅度不大,却莫名隐着疯狂,他对已经失去生机与神采的女子道:
“我们去他的陵棺前,去他的陵棺前,欢爱吧。”
女子眼眸终于恢复神采,她看向他,笑:“你怎么去呢,你以为你当了皇帝,就比得上温氏拥有的权力了吗?”
新帝只看着她,手指轻轻落在女子的唇上。他道:“我自然有办法的。只要,让那个温家的遗腹子出点事,温氏府邸的守卫自然不成问题。”
说完,他真的抱着女子进了宅邸。
他把她放在挂满白帆的灵堂前。风吹动白布,这里很寂静,没有人会打扰到他们。
他解下女子的衣服。
手掌从她胸前慢慢抚过。
他把她当狗一样,叫她求饶。
“渺渺,说,你喜欢羡安吗?喜欢吗?!”
女子眼睛无光,在一下一下撞击中,她看见中心的棺木。
那人温润,总是对她挂着一副笑。他总是护着她,总是把她捧在手心。
“羡安,我恨你,恨你!”若能再来一世,我宁愿从没遇见你。
“温梦璋就在我们眼前呢,他看着我们呢。你抬头。你看看自己身上,你已经配不上他了。”
女子闭眼。
时光另一头,裴羡安睁开眼睛。他全身出了冷汗,像是突然误闯入另一个时空。
“来人!”他对屋外唤道。
“裴大人?”来者问。
裴羡安捏紧手指,道:“去今日我狩猎处,把地上掉落的纸条捡回来,一张,都别漏。”
随侍道好,也不顾这大半夜收到这离谱要求,匆匆动身赶往密林。
不过一个时辰,随侍又顺利赶回府邸,手中成功带回裴羡安想要的东西。
屋外开始下雨,随侍关门出去时,抬头望天,不由庆幸他的脚步快。
看着那张被缝缝补补的,沾了些脏泥的纸,裴羡安一一读过。
耳畔依稀响起。
裴羡安,我恨你。
目光之下信纸,李熏渺在信中写道:
羡安哥哥,我不能来陪你过生辰了。
但你的生辰愿望,我答应过,就一定会替你实现。
羡安哥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渺渺以后会和羡安哥哥好好的。
致,渺渺最爱的未婚夫君,羡安。
还好还好,裴羡安心中得到安慰,他叹气。
还好,刚刚梦中所见一切皆是假的,那不是真正的李熏渺,而李熏渺也不会拥有这些记忆。
她会一直爱着他的,一直,爱着。
被裴羡安一直记挂的李熏渺,正在为他准备生日礼物。
她点灯熬夜,为他缝制平安符。她慢慢在平安符上,用金丝线绣出一个“裴”字,再用银线勾出“羡安”二字。却没察觉到窗边闪过一道暗影,也没见到窗上破了一个小洞。
早晨时,束雨将昨夜在李熏渺房中所看禀报给温金瑶。
温金瑶听后不说话,很久之后她笑道,语气上扬:
“除了家主,她竟还念着其他男子?”
“是这样。”束雨道,“奴见她夜半不睡觉,便想着看看,当时还不确信,但今早待她入睡后,奴又亲自拿着平安符看了一眼。明显。”
“明显,上面绣着的是男子的名讳。”温金瑶道。
束雨点头。
“唉。”温金瑶举起那双染着凤仙花汁的白皙漂亮手,感叹道,“一个送上来的把柄,那就只好让我去拿到家主眼前了。最好,能把她赶出去。”
“我就不信,家主会喜欢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温金瑶骄傲地颔首:
“束雨,你去把东西偷来,悄悄放在温梦璋书房桌前。”
“是。”
随后束雨脚步轻轻,来到李熏渺的房间。李熏渺恰好不在,于是束雨把平安符装在一个绣着生辰礼物的小荷包袋里。
然后将荷包封口收拢,给了些银钱,拜托今日打扫书房的姐姐,叫她休息一日,她替她去。
温梦璋今日处理好北地传来的信息后,于书房坐下。他翻动事务册时,却突然从中掉落一小袋子。
“生辰礼物?”
同时掉落的还有一张字条:渺渺给阿兄的,生辰礼物。
温梦璋笑,伸手拆开。
束雨躲在外面偷看。
可温梦璋在看清里面内容后,他平静地没说话,只是将系带又给收紧,连带里面的平安符一起被封在小荷包中。
束雨有些失落,回去与温金瑶说了事情结果。
“家主一句话都没说?”温金瑶问。
束雨答:“是这样。”
温梦璋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吗。温金瑶不信。他和那个叫裴羡安的男人,他甘于居他之下?难不成温梦璋为了李熏渺,甘愿当那个第三者。
谁知不过半日,温金瑶便再也找不到束雨的身影了。她跑去见静女。
静女摸摸她的头,也疑惑道:“不知束雨犯了什么错,竟被赶出了府去。”
温金瑶笑容僵住,背后慢慢沁出冷汗。
“瑶瑶,这事与你有关吗?”
温金瑶摇头,很自然地说:“没有呀,阿母信我。”
李熏渺没找到昨夜绣的那平安符,只好叹气再绣一个。温梦璋来到她房间时,便见女子打着哈欠,却努力仔细地绣着每一针一线。
他披着裘袍,将平安符放在她面前。
李熏渺垂眸,目光在平安符上扫过,然后不可思议地看向温梦璋。
“阿兄,是你偷了它吗?”她问。
温梦璋没说话,炎日午后时分,他却披着厚裘,他是家主,自然没人敢拿这件事议论他。
身披白狸裘的家主,面如冠玉,气质温雅。
可李熏渺抬头,她说:
“阿兄,你就像个畏寒的怪物。”
温梦璋看着她。
“渺渺,你记得你十六岁那年,我们”
李熏渺抬眸,等待他继续说。
第60章
“记得啊,十六岁,我应该会和羡安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李熏渺其实不记得,她只是这样说,说出自己的设想。
温梦璋没再说话。
李熏渺拿起平安符,默默看着温梦璋。
“如果阿兄想要,我可以给你也做一个的。你不必偷的。”
她说出这话,让温梦璋轻笑。
“你这么看我?”他问。
李熏渺垂眸。
“如果我想偷,我不会偷这个。”温梦璋道,他看向窗外。窗外绿萝倚墙,花枝缠绕,一副夏日盛景。
“那你会偷什么?”李熏渺抬头,她好奇地望着他。
青年男子淡淡的,面容似乎有着忧伤,但他却是笑,他道:“我会与裴羡安抢,抢与你相处的时光。我已经偷到了,不是吗。渺渺没去找他,没去陪他过生辰。
“我已经偷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李熏渺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可能误会了温梦璋。也是啊,他如果偷了这个平安符,为何又会当面替她送回。
“阿兄?”李熏渺伸手想去拉温梦璋,可温梦璋却已经转身离去。她的指间才堪堪触碰到他的衣角,便轻轻落空。
青年家主离去背影挺拔,却莫名孤寂。没人与他同行,无人与他同心。他披着那件白狸裘,就像李熏渺所说,他只是一个行走在盛夏光影中的畏寒,怪物。
夜晚一梦,裴羡安命人备好行囊,在扶起云桑进入马车后,往南臻方向行去。
云桑小小抿了一口茶,问裴羡安:“夫君为何愁眉不展。是昨夜梦魇了吗?”
裴羡安没答,只抬手揉了揉眉心,道:“确实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也让我,害怕失去一些东西。”
“梦都是反着的,您不必过于担忧呀。”云桑笑着俯身,长长如薄纱的衣裙落于马车地面。她抬手覆上裴羡安的脸庞,然后温柔移动,她的双手触碰到太阳穴位置,轻轻为他按摩。
“希望如此,可是桑桑,梦中有些事情竟与现实重合,叫我忆起往事。”
“我的夫君,到底忆起了什么?”云桑手中动作放缓,她看着他。
裴羡安不答,但云桑也不执着,继续为他按摩,裴羡安紧皱的眉头也渐渐放松。他闭眼,迷迷糊糊中,眼前闪过一些画面,闪过那个刚出生,手心带着桃花瓣漂亮胎记的女婴。
这也不碍事,应当不碍事。他想。
可他眼前本该黑暗的一片视野,却突然浮现一少女在他面前。那些人俯首,他们唤她小女君,唤她,家主?
少女高贵,冷漠,抬眸睥睨一切,可却又淡漠,所有事物都无法真正进入她的眼睛,她就这样静静观看一切事物。这种把握所有的感觉,叫他想起一人,温,梦璋? !!!裴羡安猛地睁眼。
该是早死去了吧,那女婴,裴羡安记得,那时他命人将她丢进了乞丐窝。该死去了吧,那些肮脏的乞丐连自己都难养活,更勿论谁会有同情心去照顾一小婴儿。
“桑桑,你说的对,梦都是反的,都是假的。怪我最近有些糊涂,竟会将梦当了真。”裴羡安苦笑,笑容却不真正达面。
他说着这话,心中思虑李熏渺。
不管是现在或是今后,他的渺渺都不会讨厌他,更不会说出恨他一词。她是爱他的,她也会一直爱着他。就这样,这样就很好。
而那高傲的世家贵胄温梦璋,才一直是那个可怜的落败者。温梦璋操纵朝局,他眼高于顶,他从不为什么而低头,可却因李熏渺破了例。但是,就算这样的人甘愿为爱低下高傲头颅又如何。不也依旧成了落败者,且败得一塌糊涂。
温梦璋他无论现在,今后,都会一直败,一直败,一直,败
裴羡安眸光里尽是笃定。
不过最可恨的,还是温梦璋他竟与李熏渺有过一个女儿。
该算那两人年少无知时犯下的错事吗?裴羡安叹气,嘴角勾起。他瞒着李熏渺,但索性,那个女婴的存在,温梦璋到死都不会知道,到死都不知,他年少时曾与她有过一个孩子。
“箬箬,箬箬?”苏晚的轻声呼唤在耳边响起。
昏暗的房间,拉上了窗,苏晚伸手在箬箬眼前晃了晃。
“你这孩子,为何总是魂离。”苏晚叹气。
没人会在乎箬箬这个小可怜,但苏晚会在乎。她亲手捡回来的小人儿,她自然会负责到底。岐夫人赶箬箬走,可苏晚把箬箬带回府藏起来,就藏在她的房间。
苏晚无法理解岐夫人对箬箬的厌恶。可能,也是因为这张脸吗。这张,像岐夫人梦中小孙女的脸?
箬箬伸出手,“祖母,抱抱。”
苏晚愣住,接受箬箬对她的这个称呼,随后叹气将软乎乎的女童接入怀中。
箬箬双手合十,绕在苏晚的脖间。但苏晚皱眉,她拉过箬箬的手,将她小小的掌心摊开。
目光之下是女童掌心恶化的伤口,苏晚皱眉。尽管已经清理过沾在上面的污水和淤泥,但只要接触过,伤口便不可避免的无法好却。
“疼不疼?”肯定是疼的吧。苏晚询问箬箬,眼眶渐渐含泪。
箬箬抿唇,笑着摇头,她语气奶声奶气,一本正经道:“小晚,别担心箬箬,箬箬不疼的。”
苏晚直接一个爆头,敲在箬箬脑袋上。她只是象征性地敲一敲,却真的被箬箬给逗笑了。这孩子没大没小,竟跟着岐夫人一同唤她小晚。
“你不乖。坏孩子。”苏晚笑着笑着眼泪落下来。
箬箬疑惑抬头,她看着苏晚,努力解释:“箬箬乖的,祖母,乖的。”
苏晚不语。她知道一切,她就是恨,恨这孩子就是太乖。
坏孩子箬箬,知道她担心她,这么久以来,即使额头发烧,疼得冒汗也一声不吭,箬箬只会蜷缩住身体,小小的一团,在角落里强忍住疼痛。箬箬也知道她难过,于是就故意说些调皮话来逗她开心。
“你疼的!箬箬,跟我说,你疼的!”苏晚变了脸,一脸怒气,吓坏了箬箬。
别总是忍着,别总是,独自承受伤害。
箬箬愣在原地,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苏晚。苏晚在生气着,愤怒着,一句句,冷漠,苏晚好像,开始讨厌她。
箬箬被苏晚摇晃身体,或许这一刻,她无法再抑制自己的情绪。她哭着抽泣,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哭,她告诉苏晚:
“箬箬疼的,箬箬的手好疼。”被打板子的时候好疼,被金瑶小小姐掐住伤口的时候好疼,被推入水的时候,水不听话地钻进皮肤时也好疼。
“祖母,箬箬好疼。是不是箬箬做错了什么。”女童哭得伤心,一度导致她的话语不连贯,“如果箬箬,乖,他们就不会,打箬箬。是箬箬,不好,不好。”
女人抱着委屈的女童,一下一下抚着她不断抽泣的背。
苏晚板正箬箬的身体,严肃道:
“箬箬,箬箬!你要明白,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身体好疼的时候,就要说疼,在我面前,箬箬可以不用忍着的。”
苏晚语气变得温柔:“我们箬箬,明明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
被围困在深潭的小兽,第一次可以宣泄自己的情绪,但她不吵不闹,只是抱着苏晚哭泣。
箬箬的情况很不好,伤口似乎往腐烂的方向发展。苏晚手探向女童的额头,烧了好几日,高烧却依旧不退。这孩子强撑着,保持清醒与她讲话。
苏晚敛眸,她哄着孩子,把箬箬抱在怀中唱着摇篮曲,轻轻地摇,哄她入睡。睡着了的话,就感受不到疼痛了。
箬箬啊箬箬,再厉害的人,就算是一个成年人,压抑久了也会出问题的,何况是她这个小人儿。
见女童的眼睛慢慢闭上,熟睡了。苏晚把她小心放在床榻上,出了房门,打算寻药。
上午请来的大夫说,寻常药已经无法再疗愈这几受折磨的伤口,若再不及时处理好伤口,叫这伤口继续发炎,箬箬可能会命丧不久后。
“命丧不久后?”苏晚问,“还有多少时间?”
大夫说:“苏姑姑,可能在今夜,可能在明日,也可能在后日。”
大夫停止话语,他没告诉苏晚。按他以往出诊的经验,这种孩童身弱,一般都熬不过明天。
苏晚想,岐夫人那里还有办法。若她能随意给些珍贵的药,箬箬就有救。但箬箬还在府中的事情不能暴露,于是苏晚心一横,用刀把自己割伤了。
她低头看向流血不止的伤口,笑着咬牙为手臂缠上白绷带。如果是她自己有伤要求药,岐夫人不会不管的。
不知怎的,岐夫人今日小憩,又于梦中见到了她的囡囡。
她乖巧地唤着她祖母。
囡囡与侍女踢毽子,岐夫人便坐在一旁,时不时叫女孩过来给她擦汗,叫她喝口水,别皮了。
苏晚在旁打趣说:“小女君年幼,喜爱玩闹。”
岐夫人作势瞪了苏晚一眼,也笑起来。是啊,孩童就该如此无忧无虑地玩耍嬉戏。不管囡囡将来成长为何,她都会,且有能力护着她的小孙女一辈子。
女童一蹦一跳地踢着毽子,却突然跌倒。
岐夫人惊慌站起,大喊了句:“箬箬!”
说完,她整个人都惊住了。她回过神来,这是她第一次在梦中唤小孙女的名字。她的小孙女叫,箬箬。
而苏晚站在岐夫人庭院中,被温金瑶拦了下来。
温金瑶站在高处,环抱手臂垂眸。
“苏姑姑要求药吗?可是,我祖母在午睡呢。”
苏晚面露挣扎,她的伤不碍事的,她能等,可是箬箬等不了了。
“小小姐,您让开吧,公主她不会与我计较的。”苏晚道。
温金瑶面色一凌,她确实是忘了,她这位祖母是来自岐国的公主,而她身边的女侍苏晚,也是岐国女子。而祖母向来待苏晚亲密。
她们之间有着的故事,温金瑶却不知道。想了想,她还是没让开,而是开口道:
“你不求止血药,特意要求的却是消炎药,恐怕是为了箬箬吧?”温金瑶拖长语气,渐渐笑容浮现在脸颊,像是猜中了什么。
箬箬二字一出,苏晚皱眉,她抬头看向站在台阶之上的温金瑶。
“苏晚姑姑回吧,等明日,或者后日,你再来找祖母吧。毕竟,您感染了传染风寒,还是不要来的好。”
苏晚知,温金瑶已经开始恨上箬箬。连她感染传染病这种话都能随意编造出口。
箬箬吗,温金瑶笑,就该让她的小奴婢吃点苦头。
岐夫人于梦中挣扎。
金纱帘背后的卧榻上,美妇人额间细汗冒出。
最终她睁眼,惊道:“箬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