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裴羡安与李熏渺对视。
他高高在上,平静双眸俯视着被侍从压趴在地的李熏渺。
“夫君,也不必如此。”云桑敛眸,“赶走她们”就好了。
李熏渺脸趴在地上,她目光搜索四周,在不远处拐角的帐篷处看见一把剑。可惜,尽管不远,却太难拿到。
“夫君?”云桑再次唤了句。
她仰头,眼前的裴羡安让她陌生。是啊,一旦面对李熏渺,他就彻底变了样。
夫君气李熏渺在他娶别人时抛下他,气她在他与别人大婚后,没质问过一句,便又突然离开。气,她为何?不能如他所期望那般,爱着他。
而云桑,她想,她本人,或许就是裴羡安眼中那个,别人吧。
“夫君。”不知何时,李熏渺薄唇轻启,一点点将这两个字重复。
裴羡安瞳孔颤动,他莫名的,贪念的,认为李熏渺是在叫他。女子柔和恬静的嗓音在耳边,如同包裹糖衣的毒药,让他昏昏然。
不止裴羡安有所触动,就连这些压人的侍从也大惊并疑惑。但他们的疑惑,渐渐在云桑的崩溃中得到解答。
“熏渺姐姐,你别唤他夫君,裴郎是我的夫君,是我的”云桑抽泣,她语气加重强调。
“你只是他的未婚妻,只是,未、婚、妻!”
云桑在怕,她怕裴羡安因为这句柔情就此原谅李熏渺。然后,她没了价值,便将她弃之,抛之。
视线下,侍从们左右对视,手中暗暗收了劲儿。
原以为手底压着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但现在看来,手下这个狼狈的女人对裴家主人来说意义非凡,便只能在遵循命令的情况下收敛几分力气,留些余地。
正是侍从们这几分收敛,李熏渺终于得以挣脱按在她肩膀上的这四个壮实有力的侍从,从他们手中逃出。
她踉跄起身,收裙,快步跑向拐角帐篷处,双手拾起利剑。
剑刃出鞘,一道争鸣。
“姐姐!”姜栩抬头。却又被身上侍从用手用力按下去。
裴羡安拂开小心拉着他衣袖的云桑,一步步,缓慢的,走向帐篷拐角。
最终与李熏渺对视时,他站立,说出了此次重逢后与李熏渺的第一句话。
他苦笑摇头:
“渺渺,你又一次拿剑指我。”
“什么意思?”李熏渺皱眉。
什么意思吗,裴羡安想起几年前的那个雨夜。
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府门在惊雷落下的那刻被敲响。自雨山一别那日后便失踪的,他的未婚妻,李熏渺,终于在那个雨夜,又回来了。
在她回来的那个雨夜之前,他想过很多。
她喜欢猫,喜欢那只白绒团一样的雪球,那他便再送她一只又如何,左右那只叫大福的野猫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算是,他照样能给她找来。何至于,非要赌气离开呢。就这样失踪,让所有人都无法找到。
李熏渺是回来了,那夜他推开一切,不顾打伞,走进雨幕接住她。
可她回报了他什么呢?
微微凸起的腹部,一个别人的孩子。
哈,哈,多么可笑啊,那时裴羡安只是想。甚至,是多么讽刺啊。
罢了,不过一个野种罢了,打掉即可。
但李熏渺呢,她为了保下这个野种。竟举剑,拿剑指向他。那一刻,他仿佛成了她的仇人,而不是,那个曾经她依赖的,关系亲密的未婚夫。
瞒着他父亲裴远风,瞒着他母亲赵淑应,他,最终还是同意护下了李熏渺同她腹中这个野种。
之所以好瞒,不过是那年那段时日朝局动荡,以南臻温氏为首的世家出现大洗牌。
裴远风每日自顾不暇,他再说动好礼佛的母亲,让她带着弟弟妹妹去青观寺礼佛,就说,为父亲,为全家祈福,便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李熏渺回来后并没有与他多说话,就每日一个人待在她的小院。
裴羡安提前调离她的侍女桃爱,也因此,孩子的事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他很少去看她,他气,这种情绪不会随着时间而消逝,反而愈演愈烈。他的未婚妻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那个男人是谁呢,他无从知晓,但他,想杀了那人。
他下朝时,朝服未换。不知不觉走进竹林缭绕间,走进李熏渺的院落。
李熏渺正靠在躺椅上晒着太阳,春风和煦,阳光落在她侧颈的发丝上。一切都很美好,如果,忽略掉她双手交叠放置的腹部处。
他走过去,半蹲下,想用手拂去那贴在她白皙脸颊的一缕黑发。
李熏渺却立马睁眼,警惕地看着他。
原来她是知他到来的,只是先前不愿睁开眼睛看他。
裴羡安叹气:
“孩子,最近还好吗?”
他垂眸,开起一个她一定会回答的话题。
“很乖。”李熏渺面颊上浮现温柔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裴羡安勉强笑笑。
“我今日下朝,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他手举起,露出那袋小牛皮纸包。
“谢谢。”
十分疏离的道谢,她又闭上眼睛,却没接过他手中的糕点。
“你怕我下毒吗?”裴羡安问。
李熏渺摇头:“是食欲的问题,我只是暂时不想吃。”
“好。”裴羡安敛眸。
他看向手中糕点,默默把它放置到一旁小石桌。
他确实在里面加了东西,一些,容易让女子小产的,粉末。
“朝局最近动荡,但你不需担心我,渺渺。”裴羡安伸手握住她的,“我非在污旋最中心。”
“那位消失已久的南臻少主回朝了,倒是掀得一阵血雨腥风。”
“父亲最近很忙,忙着规避站队。他每每提起你时,我都以你生病为由,我说在我的照顾下你已渐渐痊愈,是以挡住了他来看你境况的危险。”
“渺渺,渺渺”裴羡安将头靠在他们指尖相握处,祈求道,“能不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他在等一个回答,他希望,那人没他俊美,没他地位高。那人或许只是个市井小夫,若一旦知道那人姓名,他会立马持剑奔去,斩他于大街前。
他在等一个回答,一直等到了李熏渺生产时。
产房内,女子的痛苦叫声刺耳。
持续了一夜。
他痴痴待了一夜,守在门口,听着李熏渺生下别的男人的孩子。
日光初眀时,他抬头,光莫名有些刺眼,刺得他眼睛好疼。
裴羡安守了一夜,知孩子降世,他又继续往常轨迹,穿戴好朝服上朝。
“羡安兄。”一人伸手敲了敲他的背,“有何喜事,倒像是做了父亲。”
是吗,裴羡安摸着嘴角。他有些病了,竟不知自己今日一直在笑。
没待他反应过来,身边人又急忙扯着他往旁边靠。
他疑惑。
身边人眉眼着急,极其小声提醒他:“让路让路,是南臻温氏。”
裴羡安低首让路,久久抬头后,见温梦璋已带人走远。
刚刚,是南臻温氏的少主路过。
“什么意思?”现实中,李熏渺再次问了句。
收去思绪,裴羡安沉默,他慢慢逼近,用手握住锋利剑刃:
“我问过你为何失贞吗?”
说完后,他也自知这番话对失去那段记忆的李熏渺来说莫名其妙,于是换了个话题。
他道:“大禅使臣在求亲,点名指你。”
“陛下态度不明,我劝你,暂时莫回上京。
“可渺渺,我会提前娶你。这样,你就不用去和亲了。
“你觉得,如何?”
李熏渺收了些剑刃,划伤裴羡安的手掌,有血珠滴落泥土。
是了,李熏渺这样平静又带着烈性的女子,怎会同意。
裴羡安想起离京前那位得道老长者与他说的话:
“女子,需得训。”
“如何训?”裴羡安那时问。
“让她跌落泥地,让她失去所有希望,让她走投无路。最后,你站在她眼前,她只能看见你,你。”长者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就成了她眼中唯一能视见的光。”
“来人!”裴羡安厉声道。
他放开剑刃,转身。立刻三分之二的侍从都扑向李熏渺。
他们夺过她手中的剑,趁她没反应过来时再次制住她。
那边姜栩想要过来,却被人将头按进土里。
李熏渺被按住,裴羡安下令:
“让她松口。”
如何松口,侍从们不知,但惯常来说,人意志最薄弱的时候,一定是身体最痛苦的时候。
一人上前踢了李熏渺一脚。
见裴羡安这位主人没阻止,便知可行,于是往她的身上踢去,表情狠厉,加大力度。
一脚脚,一脚脚。
李熏渺一声未吭,额头汗珠落下。
他们也没放过姜栩,姜栩挣扎着往李熏渺那里爬去,嘴里不断唤着姐姐。
可他们往姜栩的腹部踢去。姜栩顷刻蜷缩不动。她闭眼,腹部如刀割般。脸色苍白,气息渐渐微弱。但她却依旧努力往前爬。
她嘴里断断续续念着的是:“姐姐,别怕,栩栩来救你。”
夜深,风吹着流水呜咽。
陆柘已经进入大宁国境。夜晚也依旧在寻人。
一手下眼尖,看到黑暗中有一团东西,蹲下捡起看清后,面色大变:
“十五殿下,这似是小王妃之物。”
这团东西用姜栩最爱的大手帕拧成团,用细绳打了个结。
“发臭了。”陆柘没仔细看,闻见味道就皱眉。
“扔了。本殿下什么不能给她,需要一个臭物吗?”
手下称是,立马抛开这团臭物。
但陆柘思索片刻,又喜,他打马加速:
“吾妻应该就在附近,先去寻人!”
第42章
陆柘只欣喜。
可不知他所在位置为远离树那江的战场上半线。要想寻到姜栩,就如同隔空取物般不切实际。
姜栩好疼,刚流产的腹部被人不断地踢,让她想起失去宝宝的那个夜晚。
身下血液浸湿泥土,像丝带般晕染开来,最后慢慢渗透,消失在夜色土壤中。
她咬着唇,却死死爬向李熏渺那边。
她明白,她疼,熏渺姐姐也会疼的。她不能一直被救。明明她也想,保护别人一次的。
“姜栩,别动!”李熏渺呵斥。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大声吼出来:
“裴郎,夫君!”
裴羡安愣住,正在踢打的侍从们动作也一瞬间顿住。场面在这刻戛然静止。
“渺渺,你唤我夫君?不你在骗我。”裴羡安摇头失笑。他默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带有审视。
女子的衣裳沾满脚印和尘土,看着格外狼狈。而裴羡安此刻双眼紧紧凝视倒在地上的她。
这种俯视角度,李熏渺整个人毫无当初美感。
云桑也默默看着这一幕。
有时她想,她哪里比不上李熏渺?不会有人比她更爱裴羡安了。她抬头看身旁的男人。可为什么呢,裴羡安此刻目光里只有这个女人。
“裴郎,你别看熏渺姐姐,看我好不好。”云桑眼眸渐渐暗淡,她小声喃喃。
她知道自己说出的这句话裴羡安听不见,可正因为听不见,她才用勇气说出。裴羡安真的不想要她了,他想娶李熏渺为正妻。
“未曾骗你。”李熏渺忍着疼痛,慢慢站起身。
她整理衣袖,随后抬眸笑道:“夫君。”
裴羡安此刻心中难言,他见到了只会于梦中出现的场景。如此,不可思议,如此,珍惜不可得。
侍从们见状,一个个神色怏怏退下。
李熏渺抬步向前,她每走一步,刚刚气势汹汹的侍从们便每退一步。她脚步踉跄,一点点走至姜栩面前,她扶起倒在地上的姜栩,让她靠坐在她身旁。
姜栩身下已血迹斑斑,见她到来,勉强抬头支起一个微笑。
“姐姐?”你别看,别看这样,狼狈的我。
李熏渺没说话,她沉默。手中动作将自己的外衣脱去后,盖在了姜栩染血的下半身。
姜栩瞳孔一瞬间凝滞,她怔愣,随后眼底蓄满泪水。是李熏渺,在护住她的体面。
姜栩拼命摇头:“你别叫他夫君,他那么坏,他配不上你。”
“栩栩乖,等我们安全后,我带你去重新配药。”李熏渺语气温柔,同时为姜栩擦干脸上泥土污痕。
原本白净的脸再次露出后,姜栩的泪也掉落,打湿在李熏渺的手指上。
姜栩没说话,她伸出手,死死拽紧李熏渺的袖子。李熏渺现在,竟还在刻意安抚她的情绪。
她转眸看云桑。
云桑被姜栩阴冷的目光吓了一跳,不由恍惚后退,最终被裴羡安接入怀中。
“你说过要护住我的,夫君,夫君。”云桑急忙拉住裴羡安的手,轻轻摇,她面露期望。
裴羡安不说话,云桑继续摇他的手,似撒娇,似示弱。
“你与李熏渺可和平相处的,桑桑。”裴羡安无奈垂眸。
“桑桑,你知,我们不多日就可到达你父母亲的流放处。同在一处流放,或许你父母现在,已与渺渺的父母认识了。
“我父亲裴远风也在那里,他还未见过你,到时我带你”
云桑口中不言,只觉他并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知李熏渺向来有分寸,应该也不会就地报复她。可她怕的,是李熏渺身边那个女孩子啊。带着一股狠厉的戾气,直勾勾盯住她。
“桑桑,我希望,你能与李熏渺和平相处。”裴羡安严肃道。
他说到“希望”那两字时,明显重了几分力气。
那边姜栩挣扎着欲爬起身时,云桑面露惊恐,更加后退。她不断后退时,莫名的,带着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说出这话的裴羡安。
一个人的心,怎么能同时装下两个人?裴羡安既想要她,却又放不下李熏渺。和平相处,好笑,该如何和平相处。
她该怎么办,该如何让裴羡安心中只有她一人。云桑迷茫,她目光四处涣散。正是在这种恍惚中,竟让她看见了其他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
远处小山坡后,露出一盔甲的衣角,见她看过来,盔甲便立马缩回去。
盔甲收回去了,可此刻月光正盛,照得山坡边沿映照的道道人影长长长。
似鬼影般,云桑知道,那里埋伏着人。
山坡处一把弓箭搭起,弓对准的方向,正隐隐指向李熏渺。
云桑在心中纠结,但她只纠结了一会儿,便飞奔向裴羡安跑去。她拉住他,在箭射出前,让裴羡安脚步移动。顷刻,裴羡安高大的身影便遮住了李熏渺。
这弓箭已经射出,以光阴速度破空而来。
待裴羡安看见弓箭时,云桑立刻推开他,而她自己却身中一箭,倒在裴羡安怀中。
“桑桑!”裴羡安急道,眼睛通红。
“夫君,我好疼是不是快要,死了?”云桑抬眸。她是真的疼,但她知裴羡安不会放任她真的死去。
山坡后的影子已经全部出来。
持刀剑,脚步肃穆,身下盔甲咔嚓作响,这些盔甲士兵迎着月色疾奔而来,不给人一点喘息机会。
“撤退!”裴羡安抱起云桑,下令。
逃跑中,他忘了李熏渺。
李熏渺目光注视裴羡安快速带人离去的身影,她低头看向姜栩,拧眉,做出一个决定:
“栩栩,我们,跳江。”
在盔甲士兵刀剑触碰到肌肤那刻,李熏渺带着姜栩一同坠入江底。
江面浮现出淡淡血色晕染,不一会儿便彻底溶于水色,消失不见。
夜晚水很冰,她紧紧牵住姜栩的手。
在阴冷的黑暗中,眼睛进水时很疼,鼻腔的水灌入时很疼,甚至无法呼吸,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但停在江水原地绝不可行,李熏渺手拨开湍急水流,拉着姜栩向前方昏暗水底游去。时不时有水草飘过,时间过去很久,可她们还未游出很远。
李熏渺尽力憋气,引得一道道小水泡沫。而旁边的姜栩漂浮,整个人近乎失去意识。
血色似烟,一缕一缕蔓延在水中。
她随时观察着姜栩的状态,用那只刚刚躲避时被盔甲士兵划破的手继续推开冰冷江流。
现在还不能上去。在水底是死,浮出岸上也是死。但水底,尚有一线生机。她只能尽力带着她于水底潜伏,往前游,努力往前游,一起,活下来。
浑浑噩噩中,李熏渺眼前浮现裴羡安离开时的背影。他未曾看她一眼,就匆匆抱着云桑离去。
裴羡安口中的爱,也似乎总随他心情,如极端夏日,时而艳阳,时而大雨。
“你是我的未婚妻。”虽然裴羡安曾经不承认她,却总把这件事挂在嘴边。
他的未婚妻,也就意味着未来要成为裴家的主母。是以裴羡安的母亲裴夫人总对她严加要求。管家的道理她学过,她学得极好,因此那时裴夫人虽严厉,在这方面却也满意,时常露出笑容。
有时她会说:
“渺渺,做我裴家的主母真是委屈你了。”
李熏渺不懂,甚至裴夫人次数说的多了,她有时也会想,裴夫人是不是在暗中表露不满意。做裴家主母委屈她了,换一种语气,便是另一个意思。
某天裴羡安路过时,裴夫人又感叹了句。
裴羡安笑着道:“是啊,她本该做那至高无上门阀世家的主母。可惜,被别人抛弃,不要了。”
裴夫人手中用力,拾起桌上一把用于礼仪教导的团扇扔过去。
“你这逆子,在说些什么混账话!”
那时李熏渺站在一旁,她不明白裴家母子之间的对话到底是何意思,但现在,已经懂得。
裴远风下朝归来时,李熏渺见到他一个劲儿宽慰裴夫人。
不知为何,耳边竟也传来熟悉的声音,浑厚爽朗,与她记忆中听见的慢慢重合。
声音自岸上来。
“裴将军,现已抓获敌兵。”
“好,继续巡视下一地方。”
别走!
李熏渺带着姜栩,想要破开水面浮上岸。她大口大口呼吸,勉强浮上水面时,江水间断涌进口腔,在微弱喘息间,她窥得岸边渐渐远去的裴远风身影。
李熏渺的力气已经耗尽,只能努力大声吼道:
“裴叔叔!”
即使她使出最大努力,声音依旧如细蚊不可清晰听见。在幽暗水底时已经耗去她所有生气。
她尽力托着姜栩往上,自己却慢慢沉下去。
裴远风耳力向来惊人,听见微弱动静,立马回头。他带兵返回江岸。
待李熏渺再次醒来后,已是黄昏。她所在之处仍是刚刚的江岸边。裴远风把她跟姜栩捞上来后,便一直守在这里。
她想起身,却牵起身上一阵伤痛。
裴远风注意到,皱眉。
李熏渺先是查看放置在胸前绘有群宿蛊地的地图,却发现它早已随颠簸消失不见。
“熏渺,为何在这处?还弄得如此模样。”裴远风问,“你先前应是在陪着你阿父阿母的。”
北地军情急报时,裴远风立即去往前线辅助战局,是以多日不见,他也不知李熏渺打算离开北地的事情。
“先与我回营吧。”裴远风提议,“主公今日也在。”
李熏渺沉默。
先前绘制的图纸已然弄掉,阿母阿父身体蛊虫的事情毫无着落。不如,先去找温梦璋这个最有可能知道的人。
她应答时,裴远风道:
“熏渺,叔叔问你,你身上除了箭伤,为何还有过被踢打的痕迹。”
那皮肤上的层层淤青刺眼,裴远风整个面色垮下来,他眉头紧皱:
“你与裴叔叔说,是谁,打了你!”
第43章
“是裴羡安,叔叔。”李熏渺抬眸。
裴远风手中重剑落地,被他一手用力嵌进泥土。周围士兵皆噤若寒蝉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他什么时候来北地的?”裴远风问。
“我昨夜与他相遇,遭遇敌袭后,他带着新纳的夫人走了。”李熏渺说着抬手擦眼角,肩膀小幅度耸动。
裴远风眉皱得更深了。他眼中,李熏渺在哭泣,哭得很委屈,还胆小的不敢让他知道。
“羡安说要带着新夫人来找您,但可惜,反而与您错过了。”
裴家秘事一点点被透露,裴远风一个扫眼过去,背后那些刚想探头的士兵们立马捂耳。
“好,叔叔知道了。”裴远风没说其他什么,只是手中重剑滋滋陷进土中更深。
“熏渺,咱们先回营。让他,来、找、我!”裴远风字字用力。
*
黎位景掀开帐中帘布欲进去时,有士兵匆匆跑来他身边,站住后附耳低语几句。
黎位景手顿住,眼中兴味十足:“被抓来就不肯吃饭了?”
“是的,黎王殿下。”禀报的士兵答,“我们也怕他饿出什么好歹,毕竟那位殿下是个有些重要的人物,要是还没探出什么情报就因此,特来向您请示。”
“还有,黎王殿下。他被关押时口中一直嚷嚷着什么,他哥,不会放过我们?他哥是?”士兵斟酌问出。
黎位景啧了一声,道:“确实该怕出个什么好歹,不然不好跟他哥交代啊。”陆沉宠这个小修罗弟弟这件事,也不是个什么秘密。
说完,黎位景脚步抬起,刚踏进营帐时,又被喊住。
“黎王殿下!”营帐不远处又跑来一士兵。
士兵脚步生风,在黎位景耐心告罄时终于跑到,与先前的士兵互看一眼,并脚挺身站立。
“殿下,军营外来了一人,自称是个朝官。”
“然后呢。”黎位景看着他笑。
士兵二愣住,被士兵一推了推,士兵一小声提醒道:“殿下是让你讲话一次性讲完。”
“好。”士兵二慌张,后面语气极速飞快,“是这样的,殿下。那来的朝官姓裴,与裴将军同姓。他言他此行目的,是来找我们要人。”
“裴吗?”
黎位景思索片刻,最终注视正忐忑不安等待回答的士兵。他开口,说出三个字:“裴羡安。”
“对对对!”士兵二一脸恍然,那朝官报过姓名,可他却不小心在奔跑过程中忘记了。万幸黎王竟能将来人姓名猜出。
“裴远风的儿子。”黎位景道。
“裴将军的儿子?”士兵惊,刚刚那人也没说啊。
“那我们要不要立马将他迎进来?”
黎位景没做声,只看向士兵。
士兵受不了压力迅速低头,头顶上,黎位景语气悠悠道:“他想要什么人?”
“他说,他要带走他小夫人的家人。”
“放他进营,将他带至我这里。”黎位景说完,直接踏进帐内。帘布合上,只留下两名士兵在原地对视。
裴羡安来时,云桑跟在后面。她小碎步,上前牵住裴羡安的袖角。
“夫君,我有些怕。”
她话语间虚弱无力,让裴羡安又想起云桑拼命保护他的事。他叹气,递给云桑一只手后,才带着她走进黎位景所在营帐。
高位,虎皮裘袍铺在座椅上,黎位景斜躺把玩一串珠子,裴羡安他们到来时,他仍在把玩,莫名认真沉浸,没抬头看他们一眼。
“黎王殿下。”裴羡安礼貌唤了一声。没得到回应,他愣住,再次唤了一声黎位景姓名以提醒他。
“想要何人?想带走,何人?”黎位景终于抬眸。
一旁待命的两士兵默默低头,刚刚他们已经告诉过黎王裴羡安的来意了,可黎王竟又问了一次。
“曾经的太史令云端海云大人,以及。”裴羡安顿了顿,“同他一同流放至此的云夫人。”
“你都说,他是被流放至此了,又怎么能让你随意带走?”黎位景话锋转冷。
“他们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犯人,您不说,就当他们是在战场死了。陛下应当并不会在意。”裴羡安拱手垂眸。
“将这二人带下去。”黎位景下令,抛开珠子。
珠串落地发出清脆刺耳响声,断裂后滚落到裴羡安与云桑脚边。云桑慌张看向裴羡安,可下一秒,他们两个便被压住肩膀擒住。
裴羡安眼神示意云桑放心,他本也预料到事情不会那么容易解决,左右,他有的是耐心。
“带去哪儿?黎王殿下。”
“关押陆柘那处。”黎位景漫不经心道。
陆柘那边,他手下的其他将士被关押在别处,只他一人被安排在水牢。他想活动身体时,束缚住他全身的锁链带动水流,荡起层层流纹。
真是难为他们了,陆柘暗讽,竟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建个水牢。虽然,不伦不类的。
他抬头看,啧啧几声。头顶是帐篷顶,身下是堪堪淹过嘴巴的脏水。周围黑漆漆的,没有光源。
门被推开时,白日亮光漏进。陆柘眯眼,想看看是谁。反正饭他是不会吃的,除非把他的王妃找回来。
顷刻白光又消失,是他们把门再次合上。
裴羡安同云桑被推下水,身上被套上与陆柘一样的锁链。
云桑小声哭泣,尽力仰头不至于喝水。
“裴郎,我身上还有箭伤,遇见脏水会感染的。我……”
裴羡安听见声音,道:“你来我身边。”
云桑疑惑,但还是摸着黑一步步走在深水里,她触碰到男人的身体。
“裴郎?”她试探问。
谁知下一秒,云桑被推开。
“桑桑?!”裴羡安感受到水里的动静,想移动去找云桑,却碍于短短锁链限制。
云桑跌倒时,也幸于锁链限制,并未完全扑进水中。
他们现在已经知道水中还有另一人,云桑爬起时,也不再哭泣。她小心翼翼地移动,锁住她的锁链比裴羡安的长,所以她摸索着终于找到裴羡安。
“上来,爬到我身上。”水波流动,裴羡安说话时仰头,伸出手给云桑当踏板。
云桑也没管裴羡安能不能在污水中承受她的重量,她点头,踩上去。
云桑最终整个人爬上了裴羡安的肩膀。脱离了这令人厌恶的恶水,她放松地缓气。目光看向刚刚过来时那里,见到一道黑影。
黑影没说话,显然是不想搭理他们。
她也乐得其所,因为那黑影实在太没礼貌了。
“夫君,你真的能行吗?要不我还是下来。”云桑低头,声音带着柔弱与关切。
“无事。”裴羡安勉强微笑,不管云桑能否看见。
四周静谧,配合着身下水流的阴冷,透着诡异不安。
到了饭点时,白日光明又一次得以照进。云桑下意识看向刚刚推倒她的那个讨厌黑影方向,却看见一个极其俊美的男子。
男子黑发散开浮在水中,皮肤似鬼魅般苍白,他皱眉,一脸不耐烦。注意到云桑的目光,他竟对她,恶劣一笑?!
云桑吓得心悸,立刻缩回头。
“夫君,夫君。”她嘴里喃喃,手按在裴羡安的肩膀上,似乎呼唤身下裴羡安的名字能让她心中得到安慰。
“吃饭了,十五殿下,请您吃饭。”
拿饭菜的士兵竟然绕过他们,只走向这个被称作十五殿下的人身边。
陆柘呵呵笑了几声,有些怪异。
“把我拘在这里,不让我寻我妻。”
送饭士兵对身边另一人摇头,最终还是放下饭菜离开。
陆柘不想吃,可折腾这么久,云桑已经饿了。饭菜的香味在空气蔓延,云桑的肚子发出响声。
“夫君,我饿了。”云桑有些不好意思道。
饭菜并不是拿来给他们吃的,但想到云桑不顾自己安危救了他的命,裴羡安只好放下矜持,开口道:
“这位,殿下?若您无意用饭,可否将它赠予我们。”
陆柘依旧没搭理。
水牢中一片死寂。
见状,云桑只得敲了敲裴羡安的肩膀,示意他放她下来。她的身体再次入水,忍着心中嫌弃,她试探着欲摸索到放置饭菜的那处。
他们将饭菜放在陆柘身边不远,云桑想,她小心避开,这什么殿下应该不会说什么。
果然,陆柘不屑理会这般事。
正在这时,水牢的门打开。士兵跑进来,蹲下将陆柘身上的锁链用钥匙解开。
“殿下,殿下,您的王妃找到了。”
本闭着眼睛的陆柘猛然睁眼,能自由活动后,他快速爬上台阶,身上水滴滴落在干燥地面。
“在哪里?带我去见她!”陆柘看向士兵。
士兵见状被吓住了,急忙点头。
这边陆柘出去,剩在原地的士兵将裴羡安与云桑也放出。
“小裴大人,您的父亲裴将军也回来了。”
裴羡安冷哼一声,扶起云桑后,带着她利落走出这幽暗水牢。
营帐内,陆柘在那边不断关心姜栩。他没问孩子,而是先注意到姜栩身上的骇人青紫。
“你身上的伤,谁弄的?!”陆柘眼眶通红。
他的栩栩,他从来捧在手心的王妃,为何被磋磨成这样。
姜栩唇色苍白,她摇头,避开陆柘欲摸她脸颊的手。
“栩栩。”陆柘的眼神有些受伤。
云桑被带进来的第一眼,就是看见那不可一世的十五殿下像狗一般,卑微祈求姜栩不要厌恶他。
姜栩的目光也在这一刻看向门口处,与云桑裴羡安对视。
“逆子!滚过来。”
一道声音带着怒气压来,裴羡安也见到自己的父亲,还有他身边的李熏渺。
“栩栩,你在看什么?”陆柘得不到回应,转头顺着姜栩的目光看去。
“陆柘。”姜栩开口,说出了她落水后的第一句话。
“你不是问我,是谁把我伤成这样吗。”
第44章
“谁?”陆柘红了眼。
“那里。”姜栩手指向裴羡安与云桑方向。
陆柘起身,却被姜栩拦住。“我们的孩子,也没了。”
“也是他们?”陆柘问。
姜栩迟疑,最终点头。
她有私心。这是大宁军营,是北地,不是他们禹国的玉都,不是作为禹国皇子的陆柘可以肆意行事的地方。
再加上,姜栩看向不远处李熏渺旁边站立的高大粗犷将军。裴羡安是那将军的儿子,不管怎样,身为父亲的将军都不会对自己的亲子下死手吧,最终恐怕是雷声大雨点小。
所以,就用孩子一事,让陆柘疯了,让他变得不顾一切,去报复裴羡安和云桑。
众人注视着裴羡安与云桑两人,当他牵着云桑走向裴远风时,却被陆柘当场拦住。
陆柘刚从水牢里出来,此刻发丝仍在滴水,他冷笑,侧身抽过一士兵的剑,剑刃出鞘,举高以迅雷之势架在裴羡安的脖颈间,一缕头发被斩落。
他的刃继续用力,没有收劲,若不是裴羡安反应迅速及时故意倒地,恐怕斩下的就是裴羡安的头颅。
“裴郎!”
云桑哭着蹲地,爬到裴羡安身边。她想抬头,可却没有那个勇气。头顶上方的目光不带掩饰的,是真的,想要杀死他们,取他们性命。
“陆柘!你在我大宁境内撒什么疯!”裴远风呵斥。无关于是不是想要护住裴羡安,仅陆柘这个敌国皇子在他们国家行凶欲杀害朝官,就不能放任不理。他是在挑衅,挑衅大宁的国威。
“我在发什么疯。哈,哈哈”陆柘越笑越大声,他反问,“我在发什么疯?”
“我的栩栩被你这好大儿伤成这样,我为我妻报仇,不行吗?”
裴远风沉默。
陆柘再次举剑,又听见裴远风道:
“陆十五,你要想清楚,你脚下现在身处何处?”
裴远风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大堂,剑拔弩张中,四周值守士兵手中武器默默捏紧。
“我管他做什么。”话音未落间,陆柘的剑已经对准裴羡安的双眼。
“陆柘!那你不管你的王妃吗?”
陆柘停住,下意识看向他的栩栩。栩栩瘦了好多,虚弱好多。栩栩在对他笑。
“你敢杀我朝命官,就是在打我们大宁圣主的脸。”裴远风已经将话说到明面。惩罚裴羡安可以,如何惩罚都可以,但却不能由陆柘这个敌国皇子来,也不能当场斩杀他。
“可我,要他死。”陆柘一字一顿,面容阴森。
裴羡安最开始莫名其妙,现在才从陆柘与裴远风的对话中分析清情况。他开口,嘴里飞速道:
“你妻子是谁,若我无意冒犯,真的万分抱歉。”
陆柘笑了。
“你如果知姜栩是我的妻子,你就不会冒犯吗?若她不是我妻,若我没能寻到她,那她就该被你欺负吗,啊?!”
裴羡安被问得语塞,他本意也不想刻意针对姜栩,只是当时情况那样。
“可你现在若杀了我,你如何能走出这大宁国土,如何能,带你的王妃离开?”打蛇打七寸,裴羡安很确定姜栩就是陆柘的七寸。
“那很好了。”陆柘扔下手中剑,这剑落在地上,剑身被地面震得颤抖争鸣。
“你能躲过今天。”
裴羡安听罢,莫名松下一口气。
“我,禹国十五陆柘陆行川,在此立誓,从此禹国同大宁,永生永世,不死,不休。”
裴羡安皱眉,这事情变得更加严重了。因为他,惹上了禹国皇族,并且那人还当众立下两国交恶誓言。传进上京,传至圣听,他的前途可谓是蒙上一层不可见的黑雾。
“裴将军。”陆柘转身拂袖,“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裴远风并未反驳,事实上他对裴羡安也同样失望。这种伤害女子的下流行为,怎能是一个世家公子所为,怎能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朝官所为。
“逆子,他不可以杀你,但我,可。”
裴远风说出这话时,所有人都看过去。
裴远风没说假话,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他这儿子算是长歪了。现今杀他,便避免他今后再犯下什么混账事。不管什么原因,他的儿子伤了他好友兼昔日恩人的女儿,他还如何有脸面去见好友废太子。
左右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今日他长子以死谢罪,不过是少活几年罢了。
裴羡安惊在原地,他还未爬起来,便见他父亲也持剑走来。
云桑脚步蹬地,拼命往后退,退至一处,她又反应过来,上前回到裴羡安的身边,不过却是以安心的姿势躲在他身后。
“夫君,夫君,你求求熏渺姐姐。”云桑小声道。
裴羡安这才看到李熏渺,她站立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观看这场闹剧。
“父亲。”裴羡安想到一件事,他道,“我是李熏渺的未婚夫,若我死了,她今后该如何办?”
话落,裴远风的脚步果然停下了。但非是因为裴羡安。
裴远风抱拳,唤了一声:“主公。”
军中军纪严明,温梦璋进来时,士兵们垂首,更加安静。
不知发没发现,裴羡安仍继续道:“若渺渺没了我这个未婚夫,她定会失去生的希望,甚至与我殉情。”
听见殉情二字时,温梦璋脚步顿住。也正是这时,裴羡安从正面目睹这位南臻温氏的天骄。
抬头隔着光影,温梦璋的面容看得不是很清晰。
还记得曾经李熏渺生产后的那日黄昏,他们下朝,少年温梦璋带着人从他身边路过。明明没表现出任何,可裴羡安却莫名觉得这人身上带着傲气,那是属于把控朝野,最强世家继承人的一种不刻意,但却会一直存在的矜贵。
现在这种傲气收了,少年变为青年,变得内敛看不透,但那种矜贵却依旧存在。让他感到厌恶。
“未婚夫吗。”裴远风气得呵呵笑,“我儿,我且问你。这样说,主公还是李熏渺的前未婚夫。你与主公比,那她为什么要你,而不是选择主公?”
裴羡安不语,只看向李熏渺。
“姐姐。”姜栩有些担忧,因为李熏渺在笑,笑得温柔。说不上来,但她总觉得她不如表面般平静。
“渺渺,你曾经说过,你最爱我了。对吗。”裴羡安也笑,莫名想起那些他与李熏渺的美好回忆。
那些:
“羡安哥哥,这是栀栀妹妹给我的糖葫芦。”
裴羡安将女孩举在手中的红色糖串一手拂开,红果滚落在地,沾染尘土。
他说:“吃多了糖不好,会蛀牙。你这样丑的女孩子,这样寄生在我家的罪犯,怎么配吃糖。”
可后来,裴羡安冒着大雪,他披斗篷亲自跑遍大街小巷,就为了给翠山买一串糖葫芦。
裴羡安回家时,顺带让小厮也送了一串多余的到李熏渺院中。
那时的李熏渺没动,就这样静静看着那串没开封的糖葫芦摆在桌上。直到一天又一天,它腐烂,生霉。
李熏渺说:“羡安,你告诉过我,吃糖不好,所以我就再也不吃糖了。”
她没说,因为裴羡安的话,她每次一吃糖,总会不自觉反胃,明明她曾经最嗜甜,可却再也不能开心地享受它。
裴羡安发现腐烂的糖葫芦后紧紧皱眉,他对站在一旁的李熏渺说:
“翠山喜欢吃这个,我以为,你也喜欢的。”
李熏渺当时也如现在这样,她笑,笑得恬静温柔。
裴羡安躺在地上,看见李熏渺越过他的父亲,向他走来。
裴羡安垂眸,他知道,渺渺就是这样的,只要他有危险,她就会来到他身边,与他一同面对。
可李熏渺走来时,她站定。她站在了温梦璋面前。
“我的,未婚夫。”
然后她踮起脚,在众人眼前用手掩住她与温梦璋的面部,吻了上去。
第45章
所有人都迅速低头不敢看,只有裴羡安紧紧咬住后槽牙。
他抬头盯着,看着,看见
那两人的面部下半部分被李熏渺的一只手掩住。
他不知道,他想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李熏渺是否吻住了温梦璋,他们的唇是否真的,真的暧昧相贴依存。
掩着面,裴羡安只能看见李熏渺的瞳孔震动,由最开始的平静变得震惊,她震惊地抬眸看向温梦璋。似是,发生了什么。
两人久久不分开。
裴羡安爬动身体,他想起身阻止这一切,他面色着急,涨得通红,他观察温梦璋,观察李熏渺,迫切想知道他们到底在背着他做什么。
四周寂静。
这几分钟度日如年,裴羡安无力,他的心如同被人攥住,就连最简单的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直到,李熏渺的脚后跟终于落下,她退开。
“渺渺,渺渺,你怎么敢的?”裴羡安低头笑,莫名落败。
李熏渺答:“”
温梦璋垂眸看裴羡安,他没说话,解下裘袍后伸手将李熏渺揽入怀中。
裴羡安还不死心,他想看见李熏渺的唇,他怀着渴望,想要证实,其实什么也没发生吧。可白狐裘袍之下,李熏渺整个人被遮住,包括她的面容。
“夫君,你别这样。”云桑小心翼翼拉住裴羡安的袖子,仿佛能通过这样将他的理智拽回。
裴羡安不理,只一双红眼死死盯住如今藏匿的李熏渺。他手臂向前,想要抓住李熏渺的脚踝。
“夫君!”云桑吼道,“你是喜欢亲吻吗?你嫉妒她,那我也可以给你啊。”
说着,她脸颊向裴羡安贴来,在即将到达的一瞬,却被裴羡安躲了过去。
是啊,云桑眼眶慢慢蓄起泪珠。从成婚以来,裴羡安就没碰过她。
那时她娇羞抬头:“裴郎,夫君,你上床榻来吧。”
可裴羡安却说:“下次吧,等下次。”
他轻轻抚上她的头顶,带着安慰:“云桑,乖。”
云桑很想问裴羡安,你娶我是因为李熏渺,现在不肯碰我,也是因为她吧。
裴羡安与云桑僵持住。
“带下去。”温梦璋道。他面无表情,只是下达一个无关紧要的命令。
明眼人都知道是要将谁带下去,可碍于裴远风的情面,士兵动手时收了一点劲,但还是把裴羡安的肩膀卸去一只。
裴羡安一声不吭,他想在李熏渺面前表现男子气概,可过后,他又后悔了。
又被压进水牢里,黑暗中他身体颤抖大笑,那只无力的手臂软趴趴垂在身侧。他在想,如果在手臂卸下时他痛哼一声,那李熏渺是否会从温梦璋的怀里出来,关心他啊,就像曾经那样。回到,他们的曾经。
裴羡安挣扎,身上锁链缠着幽水作响。动作间,却突然,一束强光刺眼,刺得他闭上眼。门没关,来人似乎就是想要欣赏他这番狼狈神色。
似乎终于看够了,一声声男子扣动手中玉扳指的脆声,门合上一半,裴羡安终于得以睁眼。
黎位景屏退士兵,蹲在地面上,看着水下的裴羡安向他投来疑惑目光。
两人都没有说话。
屋外太阳落下光影移动,屋内的光影也随之变换。
光影灼灼间,黎位景摘下手指玉戒,只不断摸索着这冰凉的翡翠玉,最后在这诡异而安静的气氛中,他抬眸看向裴羡安,笑。
裴羡安皱眉。
“你可以离开了。”说完,黎位景将锁链钥匙放在地面。裴羡安伸手一钩,便能拿到,但他没动。
黎位景说的是你可以离开了,而不是你们。
果然,裴羡安说:“我要带云桑同李熏渺一同离开,另外还有云桑的父母。”
“可。”黎位景挑眉。
正当他心中欣喜,只听黎位景道:“你能带走云桑的父母亲,但云桑和李熏渺,你只能带走,其中一个。”
“你选云桑,还是,李熏渺?”
裴羡安一时间愣住。
“我们来做个游戏吧。”黎位景拍手,“回答我。”
“回答你什么?”裴羡安艰难地动了动身体,嗓子干涩。
“三秒之内,每个问题都在三秒之内,你自己选带谁走。”
“如果没及时回答的话,那你就谁也别想,带、走。”黎位景意味深长,眼底带着裴羡安看不懂的神色。
莫名其妙,没等裴羡安反应过来,黎位景道:
“你选爱你且你又爱的人,还是选不爱你但你又爱的人?”
“一,二。”
“爱我且我又爱的人。”裴羡安及时快速开口。
他的心跳得很快,他知道,他在钻空子,他的回答明明都对应着两个人,云桑和李熏渺,她们都爱他,且他也爱她们。
“你选愿意为你付出性命的人,还是你愿意为她付出性命的人?”
“二,三。”黎位景道,这次直接省去了数一。
裴羡安皱眉,他为难没有思绪,但时间绝不等人,他只能第一时间回答:“愿意为我付出性命的人。”
话说完,他又暗暗感到放心。黎位景的每个问题,完全不是叫他做出选择,若论付出性命,他想云桑与李熏渺都愿意为他付出性命。
黎位景道:“你选云桑还是李熏渺?”
“三。”
被时间紧迫训练下意识的,裴羡安说出:“云。”
说完第一个字,他就愣住。他竟说了云桑,而不是李熏渺。
“如此,带走云桑吧。”黎位景将玉扳指重新带回手上,站起身。
裴羡安只觉自己被耍了,黎位景问的问题根本没什么意义,他只是想像逗弄猫鼠一般逗弄他。
可他向门口望去,逆着光,那里站着一女子。
是李熏渺在看他。
她来了多久了呢。
李熏渺与他对视后,转身离去,就这样,未曾有过一丝留恋。
裴羡安的注意力还在刚刚窥见的李熏渺唇上,那里,微不可察破了一层皮。
怪不得,裴羡安心中大笑,怪不得啊,温梦璋要用裘袍将李熏渺遮住。原来是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能让别人看到吗。
李熏渺离开水牢。姜栩在一旁陪着,她从头到尾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她。
“栩栩?”李熏渺问。
姜栩像是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姐姐,你知道自己刚刚亲的是谁吗?”
李熏渺看她,姜栩道:“那可是当年带领大军拿下我们禹国三十二座城池的温家人。你居然有胆量敢亲他?”
姜栩嘴巴张大,沉浸在震惊中。
李熏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对姜栩道了一声抱歉。
“姐姐!”姜栩被落在身后。
凭着记忆,李熏渺穿过一道道营帐,一直跑,一直跑,最终停留在主帐门前。
她知道,温梦璋现在在里面。
“进。”里间传出声音,冷冽,漠然,带着无情。
她进去时,见到温梦璋的那双淡漠的眸子。是啊,这样的人怎么会沾染情欲。先前一事,不过是他没反应过来,没能及时推开她,再等反应过来时,便只好对她的唇报复。
“温大人。”李熏渺行礼,“刚刚是我冒犯了,但多谢,您未因我的无礼推开我。”
她垂眸,而远处注视她的目光宁静,未曾回答一言一语。
温梦璋现在态度如何,李熏渺不明,她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无礼的,曾经有过婚约的陌生女子罢了。
“还有一事我想与您说。”李熏渺抬眸,“我与黎位景未曾有过那事,更勿论怀上他的子嗣。”
突然说出这话应该很奇怪吧,但却有必要解释,这毕竟事关女子声誉,既与黎位景没关系,那她为何要与黎王扯在一起。
“嗯,我已知晓。”温梦璋话语间平静,叫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情绪。
但他应该是不在意的,李熏渺想。
“那我离开了,今日多谢您。”说完,李熏渺便迈步离开。
她不知,温梦璋注视她的背影,看见她身上布满的大大小小伤口青紫,眉头微皱。
黎位景见李熏渺已走,从屏风处现身。他看向温梦璋,道:
“你还爱着她?”
温梦璋闻言摇头。
“那就好。”黎位景走到温梦璋身边,拿起他桌上的一枚白玉棋,道:“桓虞,你还是对她心软了。”
温梦璋抬眸看黎位景,黎位景将棋子扣在桌上,棋子发出清脆碰撞声。
“今日裴羡安话不假,她确实做过与裴羡安殉情的事。然后,又被你救了回来。你救她,她后来却伙同裴羡安设计杀你。你今生畏寒,难道没有她的一份功劳吗?”
目光落在一旁放置的裘袍,与炎夏格外不搭。
“温桓虞,她曾经杀过你。”黎位景加重语气,“别忘了,前世是谁给你收的尸,是我。”
温梦璋没再说话。
最终,他开口道:“你说你与她有孩子。”
黎位景点头:“桓虞,我只是不想你再跟她搅和在一起。免得丢了性命。”
帐外狂风大作,吹起帘帐。
黎位景往外看了一眼,说:“岐夫人倒是想要个孙子孙女,可惜你不曾对其他女人动心。”
“你别只栽在她一人身上,为了她,温桓虞,你失了理智,你请命来到北地,不就是打算提前救下她父母吗?”
“我说过,会带她回家。”温梦璋道。
“你与李熏渺厮混那段岁月,竟没能造出个孩子?”黎位景笑得讽刺。
温梦璋敛眸:
“我与她,未有过孩子。”前世今生,都未有过。
第46章
“孩子,孩子”
夜晚李熏渺发烧了,模模糊糊中,只是念着这个词。
夜间静寂,身旁无人,她烧了一夜。待到天光明亮。
“姐姐?”姜栩在营帐外站住,她有些纠结,因为不想跟陆柘走,她只能再次来求助李熏渺。
呼唤了无数次,久久得不到回应,她抬头看天光,日头正盛。按照惯例,李熏渺应该是起了。
她问过周围值守士兵了,李熏渺今日未出营帐。那应该是在做什么事吧,格外专心,所以没听到她的呼唤。
姜栩手抬起覆在帘上,但又叹气放下,她脚步徘徊,想着再等等吧,于是闲得无聊踢起脚下的沙石,时不时看向那紧闭的门帘。
待到又蹲下身数蚂蚁时,姜栩皱眉,猛地起身。她等不下去了。
“姐姐?”
再一次回应落空后,她直接推帘而入。
李熏渺躺在床上,眉眼苍白,脸颊却烧得通红,细碎汗珠打湿额发贴在侧颜。
姜栩急忙上前,坐在床边查看。
她握住她的手。好冰!但是额头又好热。
姜栩把手缩回。她匆匆转身,提裙跑去找陆柘。
这里除了李熏渺,她就只认识陆柘。
陆柘此刻正站在水牢里,面容阴森的,他面带笑意看向水中的裴羡安。
“你对我的栩栩做了什么,你便加倍奉还吧。”
裴羡安喘气,他身体疼得颤抖,却也回之一笑。
陆柘不语,只是在想这种程度是不是太轻了些。
姜栩哭着找了陆柘半天,最终才在一巡逻士兵口中得到陆柘的下落。她推开水牢大门。便见一地的鲜血,一地的刑具,一地的烂肉。
陆柘本还在笑着,一转头见到她,笑容僵在脸上。
“栩栩?”
陆柘莫名慌张,这里太血腥了,不适合姜栩到来,会吓着她的。况且他也不希望自己在姜栩心中的形象继续恶劣。
裴羡安像是发现了什么,他故意口中吐了一口淤血,引得陆柘又一个回眸眼刀。
“陆柘,你跟我去救人!”姜栩拉住陆柘的手。
陆柘垂眸,这是他第一次在姜栩眼中看到她对他的依赖。
他没问救谁,只道了一声:“好。”
“等等!”姜栩与陆柘出门时,裴羡安忍住疼痛咬牙问了句,“你们要救谁?”
姜栩是敌国女子,她在这里唯一认识的,除了陆柘也就只有李熏渺。裴羡安莫名觉得,一定是李熏渺出事了。
姜栩甚至没转头看,拉着陆柘便跑。
裴羡安沉默,他看向先前黎位景留下的钥匙。终是伸手去勾。
血肉模糊间,他满背的伤痕烂肉。
陆柘是怎么得到刑具的呢,禹国皇子陆柘为何能成功进入水牢呢,他只能想到一个人。这是温梦璋的默许。
*
“季珍,我们快到了吧?”
一道虚弱无力的询问在背后响起。
废太子妃点头:“应该是快到了。”
从日升到日落,废太子夫妇已经临近前线战场。两人相互扶持,废太子不能纵马,便由废太子妃控绳。
残阳如血。
“不知双柔现在如何了?”废太子妃望着天幕。
“快些走吧。”云端海的马快跑跟上,“别辜负温家的双柔姑娘给我们断后。”
大禅士兵到来北地那一隅小屋时,温双柔持刀剑,一个小丫头,硬生生为他们争取了逃生机会。
血液溅落在脸颊,一如天边残阳。
姜栩坐在李熏渺床前,盯着帘布缝隙透出的黄昏出神。
“水”
听见动静,姜栩回头欣喜。
“姐姐,你要喝水?”
她动作迅速跑到桌前,倒上一小杯清水,然后将李熏渺扶起,递到她的唇边。
李熏渺抿了一口。她睁开眼睛看见姜栩。
“你,是谁?”她问。
姜栩懵住了,差点没拿稳手中小杯。
“熏渺姐姐,我是姜栩啊,不久前我们在尸体堆相识,然后你”
姜栩详细地给李熏渺讲述这些时日她们发生的一切,最终看李熏渺依旧疑惑的表情,她叹气又委屈瘪嘴:
“你真的,烧糊涂了,不认得我了。”
“我要见温桓虞。”李熏渺道。
“温桓虞是谁?”姜栩纳闷。
但见李熏渺坚持,她便只好走出去,对陆柘道:“温桓虞是谁?”
李熏渺的营帐外,不只陆柘,裴羡安也同样在。
听见温桓虞三字,裴羡安欲冲进帐中。
陆柘呵呵一声,逼得裴羡安止住脚步。动作间,牵动黏在衣服布料上的未干血肉,裴羡安皱眉,他身体痛,心却更痛。
“你问他干嘛?”陆柘有些吃味,他不喜欢在姜栩的嘴里听见其他男子的姓名。
“熏渺姐姐想要找他。”
姜栩见陆柘似是知道人到底是何,但却故意不说,她立马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胸前。
“你知道温桓虞是谁吗?熏渺姐姐想见他,求你,你告诉我吧。”
陆柘眸光变暗。
“李熏渺比我重要吗?你竟能为她向我低头服软。”
姜栩放开手,退了一步,她抬头看向陆柘。
“我小产时,是她照顾了我,保全我的体面。也是她,愿意带我去找被我包进手帕里不小心弄丢的宝宝。”
“你说你把什么包进了手帕?”陆柘表情骤变,心中百感交集。
绝望涌上心头,向来高傲的禹国十五皇子从未像现在一般无力。
“姜栩,你告诉我,你把什么包进了手帕。”
姜栩答:“我们失去的孩子呀。”
“姜栩,姜栩。”陆柘不顾姜栩挣扎,一把将她重新抱回怀中。
他埋头于她的脖颈间,话中似乎带着哽咽抽泣。“我捡到了那个手帕,可我扔掉它了,我,扔了”
姜栩推开他,眼神痛苦。
“去找回来!陆十五,你现在带我去你扔掉我们孩子的地方。”
两人对视,陆柘拜托士兵去寻温梦璋,就带着姜栩匆匆纵马离营。
裴羡安站在原地,默默看着离去的陆柘与姜栩。
现在能阻碍他的人没了,可他为何,又心生怯意,不敢进去见李熏渺了呢。
他知温梦璋不久会来,于是走远几步,就停在营帐侧面。
“主公。”士兵低首。
是温梦璋到来,他掀开了李熏渺帐前的帘布。
“温桓虞!”李熏渺与温梦璋对视。
她说:“温桓虞,那张纸,你看见了吗。”
我有孕时,写下的那张纸。
第47章
“是何纸?你给我留下了,什么纸?”温梦璋站在原地并未靠近。
然而李熏渺还未回答,便在温梦璋面前双眼紧闭倒在床榻。
医者赶来时,将手指搭在她手腕处放置的薄纱上,皱眉了一会儿又抬头。
“主公,此乃是伤寒所至发热,不碍事,许开几副药饮了便能好。”
但连山戚有些话未说完,因为他发现,温梦璋让他救治的这名女子脉象似是曾经身体有过大亏损。
温梦璋点头,自己却也掩面咳嗽了几声。
医者错愕,突然想到。
“属下待会儿也该给主公熬药了,您畏寒,可惜。”连山戚叹气,“属下医术不精,竟是找不到缘由。”
年轻医者总习惯遇到琢磨不清的疑难杂症皱眉,因此眉头形成了几道细微皱痕。
“山戚何出此言。”温梦璋笑,“这世间医术未有比你更高者。”
连山戚也没反驳,只道主公谬赞。
曾经隐山而居,妙手医病骨。在不久前被温梦璋请出山。世人震惊,却又好奇那个诸国竞相争抢的神秘医者到底去往何处了,却不知连山戚早已被温梦璋收入麾下。
待到李熏渺意识恢复清醒,还未睁开眼睛,鼻间便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
“羡安哥哥,我不喝药。”她语气娇黏,似在撒娇。
“主公,她在唤谁?”连山戚好奇地问道。
温梦璋没答话。
而李熏渺久久等不到回答,于是睁开眼睛。
“你们是谁?!”她面色大惊,坐起身用被子将自己裹紧,缩到床榻角落。
温梦璋半响不说话,他看着她,指尖却用力。
“你先前唤我桓虞。我以为”温梦璋失笑摇头,“我以为,你记起来了。”
连山戚一头雾水,他默默走开,走到帐前透风。
可床榻上的女子似乎比他更一头雾水。
女子嘴里不断呢喃:“羡安哥哥,裴羡安”
帐内的一句句呢喃传至帐外,连山戚正巧与暗处窥视的一双眼睛对上。
“你是,裴羡安?”带着某种直觉,连山戚道。
裴羡安点头:“让我进去,我的未婚妻在唤我。”
连山戚没让开身体。主公在里面,岂容这人说进就进。
可隔着帐门缝隙,李熏渺与裴羡安的视线对上。她眼眶含泪,道:“羡安,裴羡安,你来接我,这里面都是我不认识的人。”
搞什么?连山戚下意识皱眉回头看,却在温梦璋的示意下,终是侧步让开身体。
裴羡安看了他一眼,说了声:“多谢。”
于是,他们就看见李熏渺惊喜的,着急的,未曾穿鞋扑进裴羡安怀中。
裴羡安接住她。
“渺渺?”裴羡安不可思议。
“雨山,羡安哥哥你不是被困在雨山吗?”李熏渺抬头担忧,话语不断,她解释道,“我正要赶去救你,却不小心摔了一跤。为何一睁眼,我来到了这里。我变了模样,而你,也变了模样。”
当年的少年裴羡安模样抽条,外表长成谦谦君子,但俊美轮廓相似,是以李熏渺还记得。
她自己也变了模样,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有些迷茫。
裴羡安慢慢反应过来。他狂喜!
李熏渺又失忆了,失忆的截点回到了那只白猫死在雨山之前。
从此,她不会再恨他,不会因猫之死离开他,也从此,关于温梦璋的一切,也会消失在她的世界。
李熏渺,又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倚靠了。
裴羡安带着李熏渺,看向温梦璋:“跟我走吧,渺渺,我们离开。”
李熏渺莫名觉得温梦璋很重要,她问裴羡安:
“他是谁?”
裴羡安道:“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你看,你都不记得他。”
是吗李熏渺似乎懂了,她说服自己忽略那些奇怪感受,那些无意间心头涌上的酸楚。
她抬眸笑,笑得灿烂:“羡安哥哥,你今天好温柔,你以前从来都不会这么好。”
裴羡安愣住:“我以前对你怎么样?”
李熏渺摇头,她伸手牵住裴羡安。
“你以前也很好,只是现在更好。”你没有甩开手,你允许我牵住了你。
“多谢你救她。”裴羡安从他们紧紧相扣的手间移开目光,对温梦璋道。
“我要带我的未婚妻离开了。”
温梦璋没说话,他注视李熏渺。他像一颗折了霜雪的竹,公子如玉,如玉般沉默。
可李熏渺却笑着,面露小心翼翼看向裴羡安。她似乎在怕裴羡安又如以往般不要她了。
迎着月光,他们一前一后走着。
裴羡安忽然停下,他问:“你真的忘记了吗?”
李熏渺疑惑:“我有忘了什么吗?”
裴羡安久久没有回答,最终只道:“你什么都没忘,有些记忆本不该存在。”
“羡安哥哥,我们现在在哪里?”
“北地。”
他们手牵手,李熏渺在后面跟着,突然用手拽住裴羡安。
“怎么了?”裴羡安皱眉。
“我阿父阿母也在这里?”李熏渺惊喜,“我能见到他们了!”
裴羡安摇头,他倒是现在才考虑到其他不可控因素,比如他的父亲裴远风,又比如那废太子夫妇。这些人,都有可能成为阻碍他与李熏渺的绊脚石。
他拉着李熏渺继续往前走,直到走至他们给云桑安排的帐篷,却撞见苦苦等在门前的女子。
“夫君?”云桑抿唇,克制心中的难安。
“熏渺姐姐。”末了,云桑又道。
李熏渺抬头看裴羡安,希望他给出一个解释。
“她是翠山吗?你以前提过的。”她问裴羡安。
再次听见翠山这个名字,裴羡安的心犹如细细刀割,刀刃划过,不落痕,却难受得紧。低头看见李熏渺的面容,再看见她那副天真不谙世事的模样。
裴羡安想起翠山,想起那个坚强却善良的妓子。李熏渺的面容像她,而云桑的性格像撒娇时的翠山。
到底是死去了,死去了
“进屋吧。”裴羡安道。
屋内只有一张床,李熏渺坐在床榻,问:“是谁给我们安排的屋子。”
云桑勉强笑了笑,答:“是温大人给我们提供的暂时庇身之处。”
“温大人?”李熏渺转眸看向裴羡安。
裴羡安脱下外袍,露出沾满血色的白色中衣。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他道:
“我们就寝吧。”
“可是夫君,只有一张床。”云桑着急。
裴羡安道:“且安心,我就睡在床下,守着你们。”
云桑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她发现现在的裴羡安情绪似乎不太对,莫名的伤感,甚至,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裴羡安吃痛,背靠在床沿闭眼。
云桑默默上前,她已经上了床,靠在边沿俯下身:“夫君,吹吹伤口就不痛了。”
云桑轻轻地对着那沾染血色的恐怖伤处吹气。
“翠山。”裴羡安喃喃道。
“夫君,你在唤谁。”云桑愣住,“你,在唤别的女子名讳。翠山她是谁?”
裴羡安看向李熏渺,看了很久很久,他闭眼道:“就当我糊涂了罢。”
云桑和李熏渺分开占据床的两侧,渐渐呼吸平稳,只有裴羡安在脑海中不断想着死去的故人。
第二日,连山戚绕过条条弯路,前来再次问诊,顺便带来一个消息。
他把脉时,抬头看向李熏渺:
“您父母到来了,说是想见您。”
李熏渺怔愣抬头,“我阿父阿母?”
“对,来的似乎还有云桑的父母亲。”连山戚补充。
阿父阿母,在李熏渺现有的记忆里,当年四岁一别,本以为再无相见之时。
“先生,能给我一些遮瑕的粉末吗?”
连山戚被问住:“你要这个做什么。”
随后他顺着李熏渺的目光看去,看见女子裸露皮肤的青紫。
“我一直想问你,这是谁弄的?”
“羡安说,是温大人,我那位前未婚夫弄的。”
连山戚扔了手中纱布开口:“他说的什么鬼话!”
但到底不知情况,连山戚只气冲冲离去,走前如愿留给李熏渺一瓶她想要的药。
李熏渺想赶去见废太子夫妇,她有些急。
伤痕几处地方用手够不着,涂不到,她伸手,最终咬唇,穿上衣裳出门。
“羡安。”她唤道门外不远处的裴羡安。
裴羡安转头:“怎么了渺渺?”
李熏渺有些不好意思:“能帮我涂下药吗。”
“当然可以。”裴羡安笑着答应。
李熏渺的脖间青紫斑斑,她双手捞起头发,方便裴羡安行事。
露出的白皙肌肤布满这些可怖的痕迹,裴羡安怔住,他眼前浮现出另一景象。
那是翠山的脖间,她也撩起长发,叫他为她上药。
他的翠山,为何从生来就比不上李熏渺。
“怎么停下了?”李熏渺转身看裴羡安。
裴羡安笑着道没事,手指沾了些药粉,继续往她肌肤上抹去。
“需得抹厚些,我不想阿父阿母看了担心,羡安哥哥。”
“好。”裴羡安眸光变暗。
“贱骨头。”
“你说什么?”李熏渺转身。
“没事。”裴羡安手中动作继续。
第48章
一切结束后,裴羡安洗净手。
云桑的父母亲已经找到,他该离开北地前线了。
“羡安哥哥,你走时带我一起吗?还有我的阿父阿母。”李熏渺整理衣襟。
“渺渺,我不想要你了。”
李熏渺愣住,半响她问:“那你带云桑走吗?”
裴羡安点头:“于我而言,渺渺可弃,但我的云桑,绝不可弃。”
“那我也不要你了。”李熏渺抬眸,退开他一步。
就是这一步,裴羡安皱眉。
“渺渺,你今年多大。”他问。
“十五了。”
十五吗?裴羡安笑,果然是失忆了。
“那你现在能见到你的阿父阿母了,所以,就不要我了吗。”裴羡安一步步靠近她,直至退到墙角。
“可是羡安,明明是你说的,渺渺可弃,云桑,不可弃。”李熏渺想用力推开禁锢她手臂的裴羡安。
可我又反悔了,渺渺。
裴羡安心中叹气,失忆后十五岁的李熏渺,非是二十岁的李熏渺,如今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子,一个很像翠山的女孩子。
“跟我走吧。”裴羡安道。
李熏渺摇头:“不要。”
“你在与我闹脾气吗?”
“可我真的不想跟你走了,羡安哥哥,我有我的阿父阿母,我终于能见到他们了。”李熏渺再次表明自己的态度。
是了,裴羡安敛眸,李熏渺心中最在乎的还是她那废太子父亲与废太子妃母亲。十五岁啊,时间可以模糊一个人的感情。
二十岁的李熏渺会变得内敛,不会再把阿父阿母挂在口中,她只会藏于心间,默默想念。可十五岁时的李熏渺呢,如此热烈,如此天真,每时每刻,早晨起来,夜晚入睡,却都怀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希望,希望她的阿父阿母,能来接她回家。
“渺渺,再说一遍,与我走。”裴羡安加深笑意,端得是一副谦谦君子有礼,却莫名让李熏渺感到害怕。
她摇头,道:“羡安,我要去找阿母了。”
“还是不愿吗”男子轻声低语。
下一刻,李熏渺瞳孔便失去色彩,整个人靠着墙滑落下去。裴羡安用手接住她。
刚刚他手靠近她的脖颈,用手刃,让她乖乖听了话。
他把她放在了床榻上,出门唤回云桑。
“我去接云端海大人同云夫人,我们立刻离开北地军营。”
云桑惊喜:“夫君,真的吗!”
“自然。”裴羡安拂袖离去,他声音落在云桑耳边,“之后随我到群宿上任,你也能与其他家人团聚。”
“好,夫君。”云桑甜甜地笑。
裴羡安来到主帐时,踏进脚步那刻,两侧站着的将士目视而来。他们着盔甲,堂中气氛肃穆。
他父亲裴远风也在其列。靠近着主位的温梦璋。但裴远风只草草看了他一眼,重重哼声后便扭头,显然不待见他。
看见父亲手握在腰间那把重剑上,裴羡安低头。
废太子夫妇纳闷,看看旁边的裴远风,然后互相在对方眼中看到疑惑。
“大禅偷袭金筑,是这样吗?”温和却又不容置疑的声音,温梦璋开口,打破沉默。
北地有金筑,金筑正是废太子夫妇先前待的流放之地。
“是。大禅贼现已攻破金筑,还有,那位,温,温双柔。带兵驻留断后。”
温梦璋皱眉。
众人皆知温双柔是温梦璋族妹。
“主公,让我去吧。”黎位景道,“去查看金筑情况。”
温梦璋看向黎位景,“拜托你了。”
随后众人目光又落在裴羡安身上。
裴羡安退后一步,跪地:“臣特来带云端海大人与其夫人离去。”
被点名的云端海还以为有人与他同名,左右看看,才发觉裴羡安说的是自己。他站出来,问道:
“你与我,是什么关系?”
裴羡安答:“您女儿是我妻。”
云端海大惊,甚至没站稳,旁边人小扶了一把。
他心中思量,我有两个女儿,大女儿云桑,小女儿云心。云心还未及笄,那裴羡安说的很大可能就是云桑了。
“云桑吗?”云端海问出。
裴羡安道:“确是她,我的侧夫人。”
云端海一听更加头昏,“侧夫人?侧夫人。”
他转头:“裴远风,你这怎么解释?毕竟是你的儿子。”
裴远风将腰间刀剑掷出,剑身啪的一声落在大堂中心,剑鞘松动,露出锋利白光。
“羡安。你小时为父如何与你说的。”
不做违心事。
不做,违心事
裴羡安知道,自己娶了云桑,在父亲眼中,不光是负了李熏渺,也同样让云端海在得知女儿嫁做他人妾室后痛心。
那时,裴远风将年幼的裴羡安抱在怀中举高,道:“爹的羡安,做了违心事,就要承担后果。你记得这句话。”
“记得的,父亲,我会记得。”裴羡安童声童气,认真点头。
而现在裴羡安跪地上前,拾起那把剑。
剑刃彻底出鞘,他拉过自己的一缕发丝,用这锋利割去。然后将落下的黑发放在面对裴远风方向。
头磕下去。
云端海看向裴远风,欲言又止。
他不想参与这两父子之间的事,只道是云桑那姑娘识人不清。竟然,就这样瞒着他与夫人,将自己给许了出去。
“我养了这长子,对不起云端海,也对不住你。”裴远风面对废太子,深深鞠躬。
废太子连忙将他扶起,“远风,我家渺渺如何了?”
废太子妃也皱眉,靠近废太子。
李熏渺此刻正躺在床榻,她陷入梦境。
香薰缭绕飘上半空。
繁华宫殿,依旧金砖铺地,珠宝裴翠为饰,檀木为床,鹅绒为枕。
“娘娘怎么样了?”一侍者问,隔着熏炉升起的寥寥白烟,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女子。
“不好,据说亲眼看见那位死后,就一直郁郁寡欢。”
“这样可不好,娘娘本就已经不讨陛下喜欢了。现在还念着他人。”
“且不说其他,那位可是我们曾经的陛下,娘娘可真是命好,不管嫁哪位,都是后宫之主。”
李熏渺觉得怪怪的,十五岁的她,前后经历去雨山摔跤,现在又来到这个怪地方。她低头看看手腕处的衣袖。
暗淡的土色,起了些疙瘩的粗糙布料。
“干什么,这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快随我离开。”被人捏了下侧脸,李熏渺转过头。
“陈姑姑?”李熏渺惊讶,她嘴里下意识喊出这个名字。
“回过神来啦?”陈姑姑笑,眼角的皱纹随着笑意更加明显,但并不难看,反而给她稍显锋利的眼睛增添温柔。
陈姑姑带着李熏渺,关上宫殿大门。李熏渺回眸,隔着越来越小的缝隙看见床榻上躺着的那女子。
门彻底合上,陈姑姑在前面走,李熏渺在后面跟着。
“她是谁?”李熏渺问陈姑姑。
陈姑姑站住,表情严肃提醒道:“现在裴氏王朝陛下的皇后,前前朝李氏王朝的公主,前朝温氏陛下的妹妹。”
“好复杂。”李熏渺答。
“确实如此。”陈姑姑感叹,“仿佛眨眼之间,天下就换了三位主人。”
“那她唤什么名字?”李熏渺又问。
“不知,只知陛下唤她羲和。”
好,李熏渺默默松了口气,那她放心了。先前隔着熏雾隐隐窥见的床榻上的面容,竟与她有六七分相似。
苍白的脸颊,娥眉微蹙,一副病美人的模样。
“别问那么多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做。”陈姑姑又抬脚往前走。
李熏渺紧跟她:“有什么事要做?”
说完她才发觉自己又问了一个问题,立马捂住嘴。
陈姑姑看着她好笑,道:“代替娘娘,送、棺。”
送谁的棺呢,李熏渺好想再问。可见陈姑姑表情变得严肃,便没再出声,只是乖乖跟着她的脚步,绕过一道道红色宫墙。最终,出了宫去。
陈姑姑交给她一身白布,道:“把宫装换下,披上这个。”
李熏渺点头照做。
往常热闹的上京街道无一行人,陈姑姑的脚步很急,最终到了一布满鲜花的庭院,停了下来。
满树白梨花从墙角爬出。
陈姑姑没说话,像是在等待什么。而李熏渺抬眸,好奇地盯着陈姑姑。盯得陈姑姑不自在,她想了想,又主动跟这姑娘解释此行目的。
“今日是南臻温氏出葬之日。街上行人皆避让。”
“南臻温氏是谁?”李熏渺问。
陈姑姑气笑了,道:“往日怎么不见你这么多问题。”
李熏渺心虚低头。
陈姑姑讲着:“温家啊,前朝啊,纠缠不休。”
她不好讲多,便只能隐晦谈谈。
“娘娘让我们来送棺,送的就是这位前朝死去的陛下吗?”
陈姑姑诧异,没想到李熏渺脑子转得这么快。
“是。”她点头,“到底是南臻一族,就算换了王朝,就算从皇位跌落,依旧能大摇大摆的在这片皇土行事。”
陈姑姑目光落在远处缓缓行来的队伍,落在那被众人抬着的简单普通棺木。
简单吗,可那里面装着的人,却万万不简单。
为首妇人抱着一孩童,孩童哭闹。
侍女唤那孩子为:“少主。”
第49章
温家的小少主,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
却在转眸与李熏渺对视时,黑溜溜的眼睛眨巴一下,双方都愣住了。
“女君,小女君,你在看什么?”
“那里。”
“那里怎么了?”侍候的仆从问道。
为首的岐公主凤眸一敛,顺着孩童手指向的地方看去,只看得一树白色花海。
花瓣零落,仆从低头,等候岐公主指示。对于这个中年丧子的美妇人,仆从向来不敢冒犯。
墙角处,李熏渺被陈姑姑拽住,狠狠砸了脑门。
“我们是秘密而来的,你这妮子竟敢与那位小女君对视。”
李熏渺吃痛,意识却迷迷糊糊,还没从刚才的对视中回神。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童,穿白衣,脸蛋粉粉的,像个小仙子。
小仙子外表恬静可爱,却喜哭闹。众人都说,她实在不像她那位温润如玉,运筹帷幄的父亲,也不知像不像母亲。
头顶风吹过,梨花落下,一片又一片,借着风光,李熏渺不自觉又探头出去。那女童已经不哭闹了,只默默盯着她父亲的棺木。
而岐公主也抱着女童,沉默不语。
“祖母,我父亲的姓名是什么啊?”
岐公主看向奶声奶气的孩童,孩童不好意思道,“祖母,对不起,我忘了。我没”见过他。
“你是桓虞的女儿。他名,温桓虞。”
“那我母亲呢,也跟父亲一样躺在这里面睡觉吗?”孩童天真烂漫的语气惊呆了一众仆从,他们纷纷跪地。
“不知,乖,祖母不知你母亲是谁。”岐公主笑着抚摸这小女君的头,一声声叹息掩盖在宝宝乖中。
身后传来劲道,李熏渺又被拽回去。惊吓中,她转眸,见到陈姑姑一言不发盯着她,面色有些阴沉。
李熏渺自知是自己没有听她的话,已经做好挨批的准备。可安静等待中,却听见陈姑姑感叹,她摇头叹息,道:
“那女童倒是个可怜人。被陛下盯上了。”
“为何?”李熏渺脑海回忆陛下的模样,陛下名裴羡安,“为何?”
李熏渺连问两遍陈姑姑。
陈姑姑目光放空,似在想事,似在出神。她最终答:
“因为,她是前陛下的女儿。南臻一族的小女君。”
她看向不解的李熏渺,只面色凝重。
“你以为,他们敢称呼她为小女君,这代表了什么?”
“代表他们有底气?”李熏渺不确定出声。
“那确实也没说错。”陈姑姑被逗笑了。
“你我这就回宫向娘娘复命吧。”陈姑姑先行一步,没有等李熏渺。
这就算送葬吗,李熏渺敛眸。也是,她们看见过那葬着乱世野心之臣的棺木了。
这野心之臣为何抛弃百世清明风骨,为何谋权篡位,又为何葬身此年。或许只有他自知。
再次绕过红色宫墙,天际一排大雁飞过。李熏渺小步跟着陈姑姑行走,最终又走至最开始睁眼见到的宫殿。
陈姑姑看了她一眼,便入宫殿内。
李熏渺被留在原地,她抬头看着天空,留意空中鸟过落羽。
宫殿内一瓷器碎裂的声音打破宁静。
“他,有一女儿?”
女子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刚刚不小心从手中脱落的杯盏也表示了她的不平静。
“是,娘娘,我们亲眼所见。那女童由岐夫人亲手抱着,一刻也不松开。”陈姑姑解释道。
“你与谁见到的?我要问她。”
半响殿内恢复平静,一瞬间凝滞,陈姑姑用手推开了大门。
殿外站着的李熏渺一时适应不了光线变化,她抬手遮住眼睛。
一阵刺眼的白光后,她又睁开眼。
没了熏香,没了陈姑姑
她睁眼,默默看了好一会儿,好一会儿。
渐渐回过神,才发觉头顶是昨夜熟悉的帐顶,而脖间传来陌生的疼痛。
“咕,咕咕”
门外站了只鸽子,绿豆大小的眼睛盯着床榻上的李熏渺。它两只小尖脚不停在原地循环走,看着有些急。脚爪上用红线绑着的信笺十分明显。
见李熏渺注意到它,它立马要飞走。李熏渺起身,终于赶在它飞走的那刻抓住它,可惜自己却狠狠摔倒在地。
她抬头,满脸是灰尘。到底是好奇,她把不停挣扎的信鸽举起,从它脚上取下信笺。
“魏平霜?”
李熏渺纳闷,以至于她竟然对鸽子说:“魏平霜是谁?”
鸽子当然不能回答。
于是她把它放走,翅膀煽动微风时,信上字迹映入眼帘,隽秀中带着凌厉。写道:
殿下,我已知你在骗我。
这封信是要给谁的,李熏渺下意识看到落款处旁边有一小字。李熏渺,启。
是给她的。李熏渺愣住,她一一将信读完。
殿下,你,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完成陛下交代任务的心意。
你既骗我,那我必定不能无所作为。
你往右边窗边看,我已至,北地战场。
李熏渺真的转眸往右边空窗看去,看见了那只本以为飞走的鸽子,也看见了,一个身着红色朝服的年轻男子。
他手伸出接住鸽子,鸽子在他指尖走动,而他本人,目视此处,对李熏渺扬起笑意。
好奇怪,我们认识吗?
李熏渺走过去说出这句话时,魏平霜的笑容僵住。
“殿下,您”脑子坏掉了?但魏平霜并未直接将坏掉二字说出,而是转变成试探。
“您不记得我了?”
李熏渺迟疑,最终点头。
魏平霜沉默,最终,他又道:“那您还记得什么?”
“记得我不认识你。”
魏平霜再次沉默,慢慢,笑容又回到他脸上。
好,实在是太好了!趁此机会,完成陛下嘱托。
“您过来,我与您说一件事。”
李熏渺附耳。
再然后,魏平霜带着她小心绕过守卫,来到一间屋子。
屋子暗暗的,有熏香,香如同雪松,冷淡,似是在某个人怀中闻过。
“您就待在这里,您阿父阿母待会儿就到。”
“真的吗?”李熏渺问魏平霜。
“真的。”魏平霜关上门,最后把李熏渺一个人留在这床榻上。
待离开那间屋子,独留下李熏渺后,魏平霜至前堂禀告云步以及树那江情况。
至帐前,他遇见废太子夫妇。
“渺渺见到她阿兄了吗?”
魏平霜表情凝固,莫名觉得不对。他疾步走上前,问废太子夫妇。
“她阿兄,是谁?”魏平霜的声音有些颤抖。
废太子妃见到魏平霜,有些奇怪,但还是回了句:“温梦璋。”
好了,魏平霜此刻汗珠滑落额头。
温梦璋已经去那个房间了。
第50章
李熏渺一直坐在黑暗中等。
她想了很多。思绪从阿父阿母多久来接她变为羡安哥哥为何变了模样。一切的一切都很陌生。
突然,她的身体被一个怀抱拥住。
谁?
她转头。
视线里的身影高大,他将她紧紧搂住。
“渺渺。”他说话了,将头靠在她肩膀,“跟我走吧。”我也不问你,你为何会出现在温梦璋的房间。
“羡安?”李熏渺听出男人的音色。
“你那只白猫,是叫大福对吧,我把它养在府里好好的,我们回家见它,好不好。”它没死,所以我也不会再丢掉你。
床榻上,他以半拥的姿势,埋首在李熏渺颈侧。
如此亲密不分彼此,似乎下一秒便要发生什么。
也恰好,门缝越裂越大的白光照进,门,被人推开了。
看见门口处站着的温梦璋,裴羡安笑。
两个男人都在默默注视李熏渺的反应,可她只是转头,皱眉道:
“羡安,你松开,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裴羡安抓起她的手握紧,举于唇边,“我们更坏的事情都干过了,你忘了,我们现在是在谁的床榻上吗?”
李熏渺抬眸看向温梦璋,眼神是害怕,是恐慌。眼前这人,就是他们口中的主公,谦和有礼,却也冷面无情。而他们,现在在他的床榻上。
这床已经被弄得有些乱,再加上裴羡安故意抱住她的暧昧姿势,很难不让人遐想。
李熏渺急忙起身。
“对不起。”她道。
“是该对不起,温大人,我与渺渺,我们,该体面些的。”裴羡安低首,可话语间暗含的其他意味无法掩藏,“再急,也不能在您的床榻”
他意有所指。
温梦璋没说什么,只是笑着叹气:“是该体面些的。”
所以,温桓虞,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黎位景也说,温桓虞,你就这样沉默,别人都舞到你脸上了,而你,就这样?让他带走了她。
夜晚提灯,李熏渺在裴羡安的陪伴下,见到了废太子夫妇。
“阿母,阿父,羡安是我即将成婚的未婚夫。”李熏渺面带害羞,声音柔柔,这般介绍道。
夜色另一边,温梦璋坐于桌前,提笔处理北地的一批又一批公务。
黎位景皱眉,他站在旁侧,俯视完全醉心于桌面那一张张军情纸的男人。
炎夏苦热,男人却披着一白狐裘袍。时而掩面咳嗽。那白皙如竹修长的手指提笔,时有停顿,批下一行行字。
“为了她,你把自己弄成什么鬼样子了。”
“是何样?”温梦璋终是抬头,“位景,我没变,一直是如此面貌。”
黎位景眼眶气血上来,堪堪发红。
“温梦璋!你我少年时,你立得是什么志向,为何却越走越回去,栽在一个女人身上。到现在,哈?”黎位景笑得苍凉,“性命又快不久矣。”
畏寒,身体每况愈下。
“逆天改命,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温梦璋笔尖微顿,随后恢复如常,继续落笔。
“那她知道吗,李熏渺知道你为她做的一切吗?”
“知不知又如何,我只希望。”
“只希望她好,对吗。”黎位景斥了一声。
“她想回家,可她的家没了,她的父母都死了。所以,温桓虞,你实在蠢,实在傻,就敢以自己为赌注,让她重来一世。带她,回家?”
“别说了,位景。”温梦璋放下笔,抬眸看他。
“还有多久?”黎位景突然沉寂,他叹气,“我是说,今生,你的命,还剩下多少时间。”
黑暗中沉默死寂。
黎位景换了个话题。
“温梦璋,你想知道前世你死后,她,如何了吗?”
*
陈姑姑找不到娘娘要见的那个丫头了,她再次返回宫殿内。
“人呢,没带来吗?”女子声音无力,像是悬着一口气,低低叹息。
陈姑姑背后空空如也,她只能低眉答:“禀娘娘,与奴一同看见的那丫头忽然不见了。”
“但奴很确定。”陈姑姑抬头,语气坚定,“我们看见的女童,确确实实就是那人的女儿。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被岐夫人捧在心间。”
“这样吗”倚靠在床头的女子勉强一笑,眉眼苍白苦涩。
“那岐夫人有说过什么吗?”说,是谁害死了她的儿子。
听见女子问题,陈姑姑思索一会儿,终是答:“娘娘,当时我们不敢靠近。”自然,也不知岐夫人说了如何,将来又会做如何。
陈姑姑以为,这位皇后娘娘是怕承受来自南臻温氏一族鱼死网破的报复。
温梦璋一死,唯一的继承人不在,对于任何一个庞大家族都是致命的打击。但又所幸,岐夫人怀中还有个小女君。
“陛下似乎要对那女童出手,娘娘,您看,我们要插手吗。那毕竟,也算是您的故人之子。”陈姑姑斟酌着说出。
女子沉默,过了很久很久,在陈姑姑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她道:
“瑾瑾姑姑,你看,我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陈瑾瑾这才回过神来,她看向四周。是啊,金缕屋,华服珠宝堆砌,很容易便让人忘记了,这其实是一冷宫,一道,囚禁弃后的冷宫宫墙。
“娘娘。”陈姑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女子一道目光制止。下意识觉得不对,陈瑾瑾转身,宫殿大门已经围满仆从,一众跪地的仆从中央,立着一人,立着,着皇袍的陛下。
“娘娘。”陈瑾瑾这次是真的为女子担心了。
“退下吧,姑姑。”陈瑾瑾最后只收到这个命令。纵心有担忧,但她知自己的身份只是女子一个亲近的奴婢,终究有心无力。
待所有人都被屏退后,裴羡安步步靠近她,最后将她抱起,拥上床榻。
脱衣,亲吻间,裴羡安吻到泪珠。
“怎么?想他了。”
女子倔强的神情刺激到了裴羡安,吻又落下,落于锁骨。亲吻间,裴羡安停顿:
“别忘了,当初是谁将他骗去了战场,是谁,亲眼看着他死于敌军刀剑下。也因此,我登基为皇,而他”
女子记忆中,那人整个人被刀剑贯穿时,他还在对她笑。
血液染红泥土时,他一身盔甲跪在战场。
双手撑着剑,长发尽散。
向来温和高傲的家主何时会如此狼狈。
他抚上她的眼。
“别看,乖,别看,不想吓到你。”
女子不语,泪珠洒落时。裴羡安一步步移动。
“他吻过你这里吗?这里?还有这里?”
“没有。”女子答,“他没有。”我也很后悔,为何他没有,却能为我送了命。
女子白皙的皮肤被咬得血淋淋,裴羡安抬头,眼睛里是疯狂,“他有的,他碰过你。”
“是云桑让你不痛快了吗?”女子问。
裴羡安笑:“是你,皇后,是你让我不痛快了。”
女子愣住,想要反抗,却听见一句:“你不过是一个床上贵女罢了,好好受着,待会儿让他们送来避子汤。”
“混蛋!”
好后悔,好后悔,如果一切能够重来,她一定会好好呵护温梦璋对她的一片真心,一定。
“我混蛋,那你说,我该怎么处理温家那个遗腹子呢?”
恍惚间,女子想到,那女童,那小女君,是那人和别的女子生下的孩子吧。
*
“温桓虞,与我去一个地方吧。”
夜色里隔着灯火,温梦璋与黎位景站在阴影中距离那间屋子不远不近的地方。
饭桌前,李熏渺笑得灿烂,她捏着筷子,一会儿看看阿父阿母,一会儿看看裴羡安。
废太子夫妇多少有些不高兴,他们已知道裴羡安曾经所做之事,但碍于自己的女儿,碍于裴远风的情分,到底不会当面发作。
“渺渺,你喜欢我吗?”裴羡安问道,他深知十五岁李熏渺的心思,他也看到,远处站着的两道人影。
“喜欢。”
“那你爱我吗?”
李熏渺沉默片刻,似是在心中确认了一会儿,答:“爱。”
一声叹息,黎位景看向温梦璋。
“你记得前世,可她不记得。”
“那样很好。”温梦璋道,“痛苦的记忆她不必想起,我会为她,铲平一切。”
“铲平什么?”黎位景闭眼,“你只能再活一个月,而李熏渺呢。”
李熏渺现在爱惨了裴羡安。
温梦璋披着白狐裘离开时,没注意到身后黎位景的眼神。
桓虞,距离你今生死去还有三十日。而距离她真正完全记起你们的前世,也同样还有三十日。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月升月落,今日已过。日落日升,新日又临。
温梦璋在与将士们商讨军情。
不日后他便要深入战场腹地,此刻正安排诸多事宜。
看见营帐外探出的那颗脑袋时,温梦璋叫停商讨。
“渺渺?”
男子身量极高,李熏渺不得不仰望。
“阿兄,我梦见了一件很古怪的事。”
经过废太子夫妇解释,现在只拥有十五岁记忆的李熏渺已经适应了这个新环境。
“你梦见了什么?”温梦璋问。
李熏渺抬眸:“我梦见,阿兄你,有一个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