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是何药?”李熏渺指向魏平霜手中端着的药罐。
魏平霜俯身,陶罐放在桌上,发出一道略带顿感的声响。他将手中隔热的白布从药罐上剥离,道:
“自然是助孕之药,殿下。”
说罢,他抬头看她,目光幽深。
“……”
“无需。”李熏渺道,“我身体很好。”
魏平霜愣住,以为的再次拒绝没等到,倒有些吃惊。
“那我白熬了。”他道。
“魏大人可自己喝。”
“不可。”魏平霜皱眉,仿佛真的考虑了这一提议的可行性,他说,“微臣是男子。”
“那将它倒去吧。”李熏渺走过去,从桌上重新拿起隔热白布,捧着罐子至窗边。在魏平霜冷静的目光中,褐色的药汤仅仅几秒内便落入青青草丛间。
待收拾好离开阁元州牧府时,剩余没动的药包也被一一扔下。
阁元州牧盯着手中的牛皮纸小包,再看看已经看不到人影的远方,有些嘟囔:
“给我夫人,给我夫人干嘛?”
一旁小厮回声:“刚刚两位离去的大人不是说,此乃助孕之药吗。”
阁元州牧嘶了一声,张口:
“倒是点醒我了。那李熏渺和魏平霜不是要去北地吗,随身带着这种补药是要干何?”
他看向小厮,小厮立马胡乱摇头,示意他也不知。
快要到达北地,前方骑马,魏平霜领先。
“魏大人!”后方李熏渺一声呼喊,魏平霜勒马转头。
“何事?”魏平霜用眼神询问。
李熏渺纵马上前,须臾距离,便行至魏平霜位置。
马在不断地踏蹄,还预备着奔跑,李熏渺目光向下,小腿夹了下马腹让马儿安静,却没再抬起头,她道:
“陛下给您的安排,您知,我知即可。我阿父阿母也在北地,您若让他们知道此事……”
剩下的话李熏渺未说完,她抬头看魏平霜。
魏平霜点头,“好。”
心里却是难言,他想,此事确实不能张扬。他已明白,张扬不可成事。早知助孕药一事,他若将药偷偷参入饭菜中,在李熏渺不知情时服下,定会比直接端着碗去送药汤合适。
而李熏渺歪头,她知正在深思的魏平霜并未真正明白她的意思。
北地有她的阿父阿母,有裴将军,还有温双柔,黎位景,甚至……还有温梦璋。若魏平霜再如此放肆,来到并非他主场的他,或许,就要让他爬着回京,复命。
树那江的冰层早已融化,一路过去,江水裹挟着跌落树枝极速远去。
魏平霜看见湍急的江水,思索入北地的后续。陛下交代的这件事困难,但也简单。如这极速飘离的残枝,他也可以速战速决。
设计让李熏渺跟温梦璋……,然后怀孕,再然后,任务完成。只要做到第一步,就不愁第二步。
可还没等他从江水间回眸,耳边就听见李熏渺的一声低语,“黎王。”
那是黎位景,他站在不远外的松林间,此时,正目视前来的两人。
他的盔甲上沾血,像是刚杀过人还未来得及清理,眉眼冷淡。没仔细看李熏渺,反而凝视她身后跟着的魏平霜。
李熏渺下马至黎位景面前时,像是想起什么,她走了几步,从马背取下把封于剑鞘的宝剑。
“多谢。”
剑鞘上悬挂的红玉也被李熏渺归还。
黎位景没说什么,用手接过。他扫视一眼那边马上的魏平霜,道:
“夏帝走狗?”
李熏渺没正面回答,也没回头看魏平霜,她道:“那你把他留在你的军营中,让他为你效力,岂不是解气。”
黎位景收回目光,他垂眸俯视李熏渺,没说话。
突然间,他拔出剑鞘,刀光闪过,李熏渺和魏平霜皆是一惊。然而下一秒,血液喷溅,星点血迹沾落在李熏渺的眼角。
眼睛有些酸涩的痛,模模糊糊的朦胧,她再次睁开眼,眼泪混着溅入的血迹落成粉色。
眼前,只见黎位景双手持剑。他的剑下,是一意图偷袭的大禅士兵。
再看黎位景身后,松林密密麻麻,松枝交错。光透过林间,此时的树下泥土,一具具尸体横躺,躺得乱七八糟,他们沐浴在错落阳光下。这数十人的血液,成为松林的夏季养料。
一种诡异而诡艳的气氛。
血液也溅在了黎位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他没在意,只用手轻擦冷白皮肤上的血迹,随后他抬眸,回答李熏渺先前的话。
他道:“可。”
魏平霜骑在马背上,于高处目睹这一切。他不自觉,手掌将手下缰绳握得更紧。见李熏渺上马欲更深入北地,他也想跟上,谁知路过这片松林时,却被黎位景的眼神制住。
“黎王殿下?”他疑惑问道。
他好声客气,因为他知道,黎位景是真的敢杀人。文臣遇见武将,还是要保持文人的风骨,谦逊一些。
是而当听见黎位景让他留下时,魏平霜只愣了一瞬,便开口答应。他下意识想到李熏渺刚刚与黎位景的碰面,看来是李熏渺做了什么。
不妨事,他垂眸。其实他想,他之后除了下春。药促成任务的作用,也做不了其他什么有用的。最多,再制造些意外,促进一下李熏渺和温梦璋的感情。
但南臻温氏那样的庞然大物啊,南臻温氏的下一任家主,谁能逼迫他们,谁又能逼迫……他。
所以,陛下是让自己,用命来搏呀。
前方,李熏渺特意绕过遍布尸体的松林,然后她停下,对魏平霜喊了句:
“魏大人,回头见。”
魏平霜不得不苦笑回应。
再过些时日吧,魏平霜知道,夏帝手中掌握着足以要挟这位如今正得意的殿下的把柄。若她的肚子丝毫无动静,对谁,都不好。
傍晚时刻,离北地军营还有一两天距离,李熏渺暂停路途,索性在云步城内住下。
绕过一片似向着同一地方去往的人群,她去到州牧府,敲门。州牧府邸门前一个人都没有,倒有些奇怪。
但回看街头,已经有小摊贩开始摆设物品售卖,吆喝。这场寒灾,似乎,真的过去了。
门打开,齐青见到来人面容,眼睛一下子睁大,喜道:
“州牧大人!”
李熏渺微笑点头,将马一起牵进府。
齐青嘴巴不停,问了一个他最想知道的问题:“陛下对您安排如何?”
换句话说,陛下,对您的惩罚是何?
“嗯……在府邸禁足了一段时间。”
“只是如此吗,那便太好了。”
齐青松下一口气。
“那您的官职呢?被罢免了?可新任州牧未有音讯,我料定您应该还在任职。”
李熏渺想了想,道:“陛下未曾明说,但出了此事,我必定不能继续任职。或许……”
或许,夏帝也未对云步州情况有多在乎。毕竟,这是一座座无论在前世又或者今生都能被随意舍弃的城池啊。
“为何四周无人?”李熏渺观察府内,也同外间一般,鲜少男女,侍女小厮也无。
齐青爽朗地笑:“今日有夏日祭,他们都去祭典了,您来得刚刚好。”
“就在傍晚呢。”齐青伸手指路,“若是州牧大人有兴趣,不如去逛逛。这是云步遭灾后的……今年第一个节日呢。”
说到今年第一个节日时,齐青叹气。
李熏渺疑惑。
齐青接着道:“说是夏日祭,其实是为了缅怀那些在冬日死去的人们,并且迎接更美好温暖的夏秋。”
李熏渺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沾血的衣裳,道:“暂且不去,有些脏污,不吉利。”
齐青再次指路:“那边主房有衣裳,因为想到州牧大人会回来,所以我们大家已提前准备。果然盼回了您。”
再推脱已是不好,李熏渺称好。
脱下脏污的劲装,任浴桶中的热水一勺一勺淋在身体,多日的疲惫仿佛在这刻慢慢放松。
李熏渺沐浴好,起身穿上白色中衣,慢慢系上束带,再套上一件鹅黄柔纱外衫,朵朵小巧精致的金盏花开在纱上。
她简单挽好一低发髻,那束垂下的发丝斜搭在肩上,温婉清爽。
出门时,身后齐青也落上府邸大门铜锁。两人一同前去。
就往着李熏渺来时人们密集去往的方向,齐青和李熏渺慢慢走着,走到天边黄昏完全消失。
远处灯火点点,他们面前有一片密林,夏日祭就在密林那头举行。走在密林间,不断有闪着荧光的萤火虫飞出,调皮地落在李熏渺伸出的手间。
她轻笑,回头与齐青说十分有趣。
齐青道:“温大人或许今日也在呢。”
李熏渺愣住,看着从手掌心飞远的绿灯小虫。
脚步不停,绿灯萤火星星点点,领着二人穿过密林。
走出密林时,黑暗视线的盲区,一顽皮孩童正与他的同伴打闹着后退而来。
孩童嬉笑声中,李熏渺也后退。可来不及,孩童一撞,她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州牧大人!”
她看见齐青焦急赶来的面容。
然后,非是齐青,她落入另一个怀抱中。
带着冷香,眼前一片黑暗。她似乎……整个人被圈进他的怀里。
第32章
“殿下。”
与前世同样的称呼,公子声音如玉,却又似此刻吹过的和风刮过心头。
林间有小溪,溪旁有篝火。夏溪叮咚,穿过石子,奔过肆意生长的绿色树林边缘。
李熏渺抬起头,看见一道优越的下颚。
温梦璋放开李熏渺,退后一步。借着四周随风忽明忽暗的光亮,李熏渺终于真正看见他。
他只是一身素衣,再简单不过,带着文臣风骨。这是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面如冠玉,气质清冷,是一位,很和煦的公子。
可他曾经也会造反,会拥兵自重,会唤她为一声……殿下,渺渺。
李熏渺沉默,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温梦璋。是该叫他公子,陛下?还是……表兄。
“主公。”温梦璋的副将上前。他仔细打量了李熏渺片刻,便确定,这就是上回隔着江呼喊温梦璋姓名的大胆女子。
视线里,主公胸前的衣物竟有一团红色晕染。像朵盛开的花,在素色间格外显眼,任他怎么都无法忽略。他眨眨眼睛,恐自己看错,但那团印记在睁眼后依旧还在,像是,女子的口脂?
但还是不忘正事,副将凑近,小声道:“黎王那里。”
副将不可控制自己的目光盯着那处突兀的口脂印记,温梦璋也不知发没发现,他听后副将的禀报只是点头,没看李熏渺,而是对齐青道:
“容我先行告辞。”
随后他转身,从副将手中接过递来的剑。
直至温梦璋的背影远去,消失在暗淡月色间。
齐青呆愣,不自觉喃喃道:“州牧大人,你可能不知,这是我第一次……跟南臻温氏这位正面打照应。”
李熏渺站稳脚步,重新整理了着装。摸上唇,她唇间的口脂似乎在刚刚混乱间被蹭去一些,蹭在了温梦璋的衣物上。
所以,他发现了吗?就这样带着口脂印记去黎位景那里,带着印有她唇脂的印记去军营,士兵们一定会抬头,他们都会看见,南臻温氏温梦璋身上,有着一个女人的……
止住思绪,李熏渺摇头嘲笑自己,这不过是他与她的第一次见面罢了。她想,这一世他甚至可能不认得她。
她顺着齐青的话,问:
“同在朝为官,为何今日才第一次正面打照应?”
齐青似讥笑,也似叹气,他道:
“早与您说过,温梦璋此人跟我们就不是一个量级。
“要真论的话,他与我们父辈那种在朝野圆滑经营一生的老狐狸是同一类。”
“州牧大人。”齐青哭丧着脸,“你说老天爷怎么不让我也能文能武呢?如此,我家那老父亲必定对我刮目相看。”
李熏渺笑,安慰齐青:“人只要专精一事便好,多了……”
“多了反而一事无成吗?”齐青接话,真的苦笑,他道,“您知温梦璋今日来云步是要为何吗?”
李熏渺摇头,她也才到云步。
她和齐青位于夏日祭的边缘一隅,远处篝火承载着云步百姓的欢笑,希望,期颐。
在嘈杂声中,齐青压低声音,却依旧清晰入耳。他道:
“他今日杀了很多人。才杀完人,偏又换上一身象征纯洁的素衣来此。现今去黎王那里,不知又要为何。”
他们还未完全走出林间范围,头顶延展出来的绿色枝丫遮住皎洁月光。
微风拂过每一缕枝丫。
“姐姐大人!”远处女童稚气的呼喊响起。
在围满人的篝火旁,雨生漂亮的猫眼圆睁,她再次喊道:“姐姐,我在这里,姐姐大人!”
齐青与李熏渺皆是一愣。
那头雨生不知是与她母亲说了什么,提起裙子,向树荫这边小跑而来。多日不见,跑近的小姑娘脸颊已经有肉,肤色白皙红润,生机充满着活力。
雨生激动的心情太过急切,跑到面前差点没刹住,临到头,李熏渺蹲下扶了她一把。
“对不起。”雨生低头,有些自责,刚刚差一步就要撞上来了。
“没事的,乖。”李熏渺微笑,轻轻摸了下雨生沮丧的脑袋。
雨生抬起头,露出两只古灵精怪的眼睛,“云步现在已经很好很好了。”她对李熏渺道。
“姐姐来看。”
这孩童试探伸出手,待李熏渺握上后,雨生便领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夏日祭中心。
欢歌笑语中,雨生的母亲向李熏渺点头。
雨生跑到放物的摊位上,她手合十,向李熏渺捧来一盏河灯,河灯有着粉色的花瓣,在中心,立着一只极小极小的白烛。
“给您,祈福。”
小溪顺着自岸岩泥土中肆意生长的粗壮树根流过,一盏白色花瓣的河灯顺流而下,刚好被横生的树根挡住前路。
李熏渺扶开裙摆,蹲下时,将那盏停滞的白色河灯轻轻推动,河灯便又悠悠然然流离。
“白色的祭奠亡人,粉色的祈福未来。”齐青也蹲下,盯着小溪上漂离的河灯,认真道。
“州牧大人。”齐青笑道,“您回朝的这些时日,我算是深刻融入了云步。他们每年都有这个习俗。哪怕只有一个人死于寒灾,他们也会在灾难过后举办祭奠,告慰逝者。”
雨生手中捧着的河灯白烛中央,用墨汁写着“花生”二字。
“姐姐。”雨生仰头,努力眨眼睛,不让眼泪落下。
李熏渺垂眸,她靠近,将克制抽泣的雨生搂在怀里。
“有灯,姐姐找得到回家的路。老夫子也找得到回家的路。
“姐姐的肉好,夫子的肉没劲。都是骨头,都是骨头。”
雨生在颤抖,她的眼神空洞,嘴里不断重复着雪夜里她从别人口中听来的言语。这个孩子现今才十岁,却永远无法再忘记那些人在她眼前嬉笑的嘴脸。他们剔牙,他们抱怨肉不好。
“姐姐,我们现在有灯了。”雨生将脸凑近河灯,她小声对着这盏漂亮精致的小灯道,“不要怕黑,不要怕冷。我们找得到回家的路。”
“乖,姐姐在。”李熏渺皱眉,她语气温柔,轻轻拍着雨生的背,“姐姐在的。”
河灯慢慢,无数盏星点在小溪中点燃。
夏日祭来至午夜,大家围在篝火间,手拉手一起跳舞。
热闹外,李熏渺坐在木墩上,而旁边齐青抬手仰头,拿着银制酒壶饮酒,喝得满脸通红。
“一起跳呀,大人。”云步百姓有一粉衣女子站在齐青面前,上前邀约。
齐青愣住,眼神有些迷茫,用手不确定指了指自己,道:“我吗?”
粉衣女子面带娇羞,点头。
“可惜我不会。”齐青叹气,转头问李熏渺,“州牧大人,您会吗?”
李熏渺扶额,眼睛看向篝火灼灼的平地。
那里,人们只是手拉手,一起踢着脚步舞蹈。甚至这不算什么舞蹈,只是一种放松心情活跃气氛的简单重复动作。
“州牧大人,您与这位姑娘跳吧。”说着说着,齐青顿住。
李熏渺疑惑,转头,顺着齐青的目光看去。那里站着一人,隐藏在光焰之中。
他换去那身沾了红色口脂的素衣,此刻一身盔甲,一只手于腰迹间握住头盔,长发高束。
若说公子素衣如天上仙,那么公子着甲便如……神明夜游。
李熏渺最先注意到的是温梦璋的双眼,那双眼,温情又似无情,带着无法言说的柔和,光影下,他整个人像一朵开到糜烂的花,却又矛盾的带着清冷。
就像……夜游的神明。
人们敬畏温梦璋,便不敢看他,不敢议论他的容颜。可隔着人群篝火,李熏渺与温梦璋对视。
“啊!温大人,温大人会跳舞吗?来跳啊。”齐青也注意到温梦璋,他站起来惊喜吼道。
人耍酒疯真的会误事。温梦璋身后,副将嘴角抽搐。看看这位齐青大人到底在说些什么话啊。
“温大人,您和州牧大人一同跳舞吧。”
齐青想,在场肯定是李熏渺与温梦璋最熟,毕竟两人曾是未婚夫妻。就是拉手嘛,谁敢牵温梦璋的手。
“牵手跳舞,呵呵。”齐青边笑边自言自语,有些傻。
他们都知道那边的温梦璋是听见了齐青这话的,可站在暗影中的男人未动。这是,拒绝了?
副将看向他默不作声的主公,暗道齐青真是误事。
……
粉衣女子察觉到尴尬,转而拉起李熏渺的手,道:“一起吧,大人。”
李熏渺被拉进热闹的舞池,可女子把她交给雨生后,就又去寻齐青了。
雨生脚步跳动,时不时抬头看李熏渺。这个小姑娘个子很小,李熏渺微微弯腰,配合她的动作。
一点一点舞蹈,李熏渺也抬步,顺着节奏与云步百姓一同庆祝夏日祭。
金盏花衣裙在火光下闪着金丝线的淡光,女子脚步轻盈,像一只飞舞的蝴蝶。她笑出声,清脆的笑声,终于显示出她这个年纪的生动。
夏帝,前世,死亡,一切都暂时被李熏渺抛在脑后。
所有都很愉悦,直到一个绊脚,雨生和李熏渺的身高不协调终于造成失误。
李熏渺怔愣,她的身体向前倾倒。正对一块尖利的石头。
今日真是……
她闭眼,等待结局时,一道身影靠近,迅速接住了她。
她和他的手,牵在了一起。
两人指尖触碰。
齐青:?!!
副将:?!!!
所有人都瞪大双眼,盯着两人那双十指交扣的手,不可置信。
男子的手清携有力,女子的手白皙光洁。它们缠绕,紧紧相扣不分离。
而男子的手指微动,似乎将女子的手……握得更紧。
第33章
文臣手中因练武而生出的一层薄茧,能握住她一只手的手掌。
他们此刻贴合在一起的肌肤,她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却很冰,很凉。
前世也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也只此一次。在马背上,他教她骑马。她记得清楚,是因为那时的他不像往常一般只是疏离授课。
而今,温梦璋只是扶起她,道:
“小心。”
李熏渺察觉到,他目光似乎看向她的腹部,眼神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多谢。”她礼貌点头。
温梦璋再次退后,如同先前扶住她一般,疏离有礼。
“温大人,您去找黎王殿下这么快就回来了吗?不愧是您,解决事情的速度就是快。”齐青起身,拎着酒壶上前来,身体摇摇晃晃。
“无甚大事。”温梦璋笑道。
副将此刻想上前捂住这位齐大人的嘴,快别说了。他也目光往下,此刻看向李熏渺的腹部,皱眉。再抬头看看主公的表情,依旧那般温和有礼。或许无事?副将敛眸,收住心神。
齐青话语没停,他继续道:
“温大人今日可有住处,州牧府邸的空房很多,任温大人留宿。”
他本以为温梦璋会拒绝,可谁知男人应了一句。
“可。”
“那我与州牧大人回去准备房间。”齐青看向李熏渺。
李熏渺没说话,只默默注视齐青笑得灿烂的一张脸。不知他明日酒醒,还能否如此兴致。
李熏渺上前攥住齐青衣袖,道:“走了。”
可齐青一顿,摇摇头,一副想起什么恍然大悟的神情:“还没跳舞呢?”
“谁?”一旁的副将问。
“李熏渺李大人与温梦璋温大人啊。”
他还特意强调两人的名字,怕别人不认识,也怕自己分不清。
一团黑线,场面气氛凝固,谁也没再说话。
副将看看温梦璋,再看看李熏渺,只听得一声蝉鸣,蝉鸣起,副将就上前利落用手捂住齐青的嘴巴。
他道:“您醉了。”
齐青呜呜叫,可怎么能挣脱副将这常年习武的硬板身体。
“走了,齐青。”李熏渺上前,代替副将用手捂住齐青的嘴。
像哄孩子一般,李熏渺带着齐青离去,独留温梦璋于原地。
她看不见身后人是如何神态,只是皱眉拉着齐青再次沿路返回。
温梦璋要留宿州牧府,但他现在又不跟来,大抵是故意敷衍齐青吧。
“母亲,父亲,有坏人要绑架我。”齐青嚷道。
“母亲,母亲!”
李熏渺听罢向身后回头,他们已经走得很远,再也看不清晰夏日祭的篝火。
她提灯蹲下,转眸看向同样蹲在地上抱着树桩子不肯走的年轻男人,道:
“母亲说,是有女鬼……要绑架你啊。”
恰好风刮过,李熏渺的墨色发丝几缕飘在空中。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颊,露出阴影。
齐青僵住,他默默看着,手指头一点一点松开树桩,就这样……晕了。
“真是。”李熏渺愣住失笑,是她的错。也不知该如何评价,只道齐青这丢人一面幸而没被他手下的随官、小将们看见,不然他身为长官的威信何在。
都走到一半路途了,她只能先把齐青扶出这片密林,扶到有人的长街。
齐青身材瘦削,但体重并不轻。扶着这样一个人行走,他们只能一点一点的艰难移动。
待到灯火通明处,正好遇见了来寻他们的随官。
随官有些着急,他道出自己的担心:“刚刚见您与齐大人先行一步离开,我们后面很久才离去夏日祭,但回府却迟迟不见人影,便来寻。”
“因为,这位小齐大人醉了啊。”李熏渺答。她将齐青移交出去,终于轻松。
身上还有汗和扶齐青时一同跌落在地沾染的泥土。回到州牧府后,她又再次淋水沐浴。
一切结束,已过夜半很久,再过不了多久清晨便要将至。她所幸没睡,推开房间窗户,任凭夜风吹过脸颊。
北地雪多,风也频繁。夏季的暖风拂过脸颊时很是惬意。
她的窗前对着正院中心的一道葡萄藤架。此刻葡萄已经颗颗挂在翠绿枝条上。但或许还没完全成熟,吃着可能有点酸,但若运气好,也许是甜的。
受好奇心驱使,李熏渺推开房门。
她走至绿色藤蔓搭起的架子下,踮脚摘下一颗。恰在此时,与她房间窗户相对的葡萄藤另一侧屋子亮起了灯。
屋内似乎在聊些什么,听不清晰。但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温梦璋?
那就应该不是她能听的了。李熏渺蹲下,隐去身影。
屋内聊了很久都不熄灯。蹲在窗下昏暗的灯光低部,闲得无聊,她拨开手中摘下葡萄的皮,尝了一口。
好酸!
她被酸得流出泪,无法控制地咳嗽。
泪眼模糊中,听见灯内房间的动静,门被猛的推开,一人向她走来。
她抬眸看他,像个故意蹲在这里偷听的宵小之徒。
“大人,您喜酸?”开口的是温梦璋的副将,他神情关切又带着疑问语气。
“……”
看她的样子也不可能喜呀。李熏渺故作镇定,她微笑站起,点头。
“只是有些好奇葡萄的味道。”
副将皱眉,只一脸难言表情看向她,像是……误会了什么。
李熏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明明她的房间就在葡萄架对面,一眼就能看见。
视线里副将身边,好在温梦璋并未出现,于是她打算向副将道别,一把揭过此事。
“主公住在这里。”副将一声,止住李熏渺正抬起的脚步。
她回头:“我知。”
副将笑,对李熏渺道:“您麾下的齐青大人可真是个人物。”
李熏渺疑惑,她预感到不对,问:“怎么了?”
副将回想他们到来云步州牧府邸时的场景,齐青正被那些随官小将们躺放在大厅醒酒。
他们给他喂临时煮好的醒酒汤,汤是有效的,齐青睁眼醒来,刚好醒在温梦璋入府之际。但他人模模糊糊醒了,酒却还没醒。
于是齐青大手一挥,指挥道:
“为温大人安排那间房。”
随官们先前已经领会过齐青醉酒的难缠,自是不会让他大声在温梦璋面前放言。
温梦璋就站在不远处。
这群随官小将们围成一团,小声嘟囔,顺着齐青的意愿,给温梦璋指了一间庭院中心有葡萄藤架的屋子。
“倒也无事,只是觉得他是个人物。”副将摇头笑。
“确实。”说完李熏渺抬步离去。
她回房后关上门,和衣躺在床榻上。
有些薄的纸窗依稀透过葡萄藤架对面的光亮。温梦璋……还未睡吗。
齐青见夏季到来,便将原先的屋窗换成透气的纸窗。今年夏季,北地迅速升温,似乎渐渐要比上京都要更热。
李熏渺用手扇了一下脸颊,倒是有些热,于是她脱去外衣,将薄被拿过盖在肚子上,就这样迷迷糊糊入睡。
第二日清晨,她睁眼,有些怔愣,翻身时才意识自己已经身处云步。
小衣挂在白皙的脖间,有些松垮。
李熏渺抬手拂开披散在背部的发丝,随后拿过衣裳,依次系好衣裳系带。
她看向窗外,然后下地推开窗户。
清新的气息裹挟着晨间湿润,葡萄藤上结满滴滴露水。
齐青派人传话,说是备好了早餐。是而李熏渺到前厅时,却见到一个意外的人。
齐青此刻像个鹌鹑,尽量不言语。看来随官们已经将昨夜之事告知于他。
“温大人。”
李熏渺选择与齐青相对的位置坐下。她和齐青靠得近,温梦璋就坐在他们二人对面。
借着距离,齐青凑近低语:
“州牧大人,听说您嗜酸,看看我为您准备了什么。”
他手掌展开,上面是一包用牛皮纸包装的梅子。
“我今日一大早特地去买的,周副将告诉我,您喜欢吃这类东西。”齐青眼睛亮亮,希望得到夸奖。
毕竟他也知自己昨日有多冒失,幸而李熏渺在旁,没让他直接流落荒郊野林。
“不用,真的不用。”李熏渺想起昨夜遇见副将之事。
齐青急了:“我下次再也不饮酒了,您别生气,连您爱吃的梅子都不要了吗?”
“可我真的……”
“周副将还说,您昨晚难受,还差点吐了。”
那样酸的葡萄,能不吐吗?
李熏渺伸手,止住齐青话语。
两人在温梦璋眼皮子底下谈论,像是终于意识到这点,李熏渺跟齐青同时转头看向温梦璋。
温梦璋早已离去,只留下他的副将周枸杞在桌前。
“温大人何时离去的?”齐青抬头问。顺便将那包酸梅子塞进李熏渺的手中。
周枸杞答:“二位大人,就在刚刚不久。”
“不声不响离去,是有什么急事吗?”齐青想到军情,忙问。
温梦璋一来云步就去见了黎位景,以北地与云步的距离,他能亲自前来,定然是有紧急之事。
“温大人是去寻黎王探讨接下来与敌国之战吗?”齐青又问。
周枸杞看了看李熏渺,面露难忍。李大人,您真的与黎王有过一夜,并且如他所说,怀了他的孩子吗。可周副将最终摇头,他道:
“主公他……可能暂时都不想见到黎王了。
“但,也确是去寻,黎王殿下了。”
第34章
“如此。”李熏渺点头。
齐青笑嘻嘻道:“州牧大人,尝一颗呗,酸酸甜甜的梅子呀,包管您尝着欢喜。”
拆开牛皮纸,李熏渺用双指捻起一颗。梅子上沾了些糖霜,放入口中,果真如齐青描述那般,酸甜可口。
“好吃吗?”齐青问。
周副将也一脸严肃,观察李熏渺的反应。
当她说出一声:“是好吃的。”
齐青眼中的光亮起,而周副将面如死寂,他双肩隐隐落下,最后一丝希望被打破。
李熏渺将剩余的梅子重新包上,递给齐青。
“我要回房一趟。”她道。
“好。”齐青连忙起身,为李熏渺让开空间。
李熏渺离去,只剩下齐青与周副将两人大眼瞪小眼。
周枸杞道:“小齐大人,我也要去寻主公了。”
齐青从手中包着的一堆梅子中抬头,他问:“周副将,您要尝尝看吗?”
“不尝!”周枸杞步履匆匆,脚步生风消失在齐青视野。
齐青疑惑,这梅子怎么这武夫了。他也捻起一颗,随后满意笑道:
“好、吃。”
李熏渺回房后去床头桌上拿过她的随身行囊,将箱子打开。里面除去一些衣物,内还放有一本封面泛黄的书。
她拿起,书封写着:蛊。
纸张粗糙硌人,单单一个用墨随意写下的“蛊”,便是这本书的书名。
这书,自然是那日她于皇宫藏书阁顺来的。与庆嫣一同找来找去,最终发现还是她手中拿着的这本里面内容最有用。
翻开书页,却掉出一个铃铛。
铃铛清脆,掉落在地面,没滚多远,便被李熏渺弯腰捡起。
“魏平霜。”
李熏渺皱眉,念出这三个字。魏平霜果真还是不死心。
银铃,助兴之铃。
临近北地时,他发现李熏渺这些时日一直在研究这本蛊书,自然知道这对她很重要,于是便把这铃放于书页中,不怕她看不见。
魏平霜笑着时,眯起他那一双狐狸眸,他道:
“殿下,男子与女子那般时,就戴上这铃铛于脚踝,随着男女之间的激烈,这铃铛也跟着,叮铃,叮铃。”他的语气拖长。
李熏渺此时就站在她屋子的窗前,她将拾起的银铃半举高空,抬眸。
从房间这扇被推开的窗望去,透过绿意盎然的葡萄藤蔓架,可以看见那道温梦璋所居屋子的窗,那道窗此刻也是打开的,视线中,半掩,隐藏在庭院中心的绿意枝条间。
光与柔风拂过葡萄藤蔓,拂动轻叶,一点一点,再顺着大开的窗棂吹回她的屋内。
这光线中,她手中的银铃一晃一晃,有节奏的,像是柔弱的被风撞击,一晃,晃动,不堪其重,声声呜咽。
银铃发出叮铃叮铃脆响。
“真是疯子。”
李熏渺把这小铃铛放至床头,不打算带走。
她抽出一把椅子,就坐于窗前,就着柔光,再次看起这本蛊书。
巫蛊巫蛊,当初在北地时,她认为阿父阿母的身体并无异样,阿母总是一副笑容,阿父也说,他不得不卧于床榻只是因为在北地这些年的旧伤折磨。
可如果阿父阿母其实知自己已中了蛊,但怕她去记恨夏帝,找他寻仇,所以才隐瞒不说呢。
世间有巫蛊之术流传,可人们都把它看作儿戏。
南臻温氏族地千里外,有一处偏僻之地名群宿,也就是人们眼中的会巫蛊之术之人的聚集之所,也别名为,蛊虫成群宿眠之渊。
群宿百姓深居简出,非必要不与外界交流。但现今群宿之地虽担了个蛊虫成群聚集的名头,实际上从未有人在那里见过什么蛊虫。群宿更加出名的,是他们的医师。
传说中的蛊虫无人见过,但夏帝真的能拿到,并且将蛊下于她父母的身体中。李熏渺便不能轻视。
她最终还是停在了写着“帝商蛊”的那页,其他蛊虫都配有图画,可唯独帝商,是空空的一页纸,只写上了:
此蛊名帝商。岁岁年年,来去去来,复返时光,圆人之愿。
她的重生呢,是否与帝商有关,如若有关,是谁寻到了帝商。帝、商,帝王,李熏渺和上书,脑海中浮现温梦璋的身影。
她死去的那日,是他唯一一次穿戴帝王王袍来看她的一日。温梦璋他会知道些什么吗?或许他也不知,但他见多识广,或许能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突破。
是以李熏渺找到齐青,要寻一匹马时,齐青愣住:
“您这么快便要走了吗?去哪儿?”
李熏渺脚步没停,她走向马棚,齐青也紧跟在她身后。
“我有一事,需得去寻温梦璋。”
齐青纳闷,同时又有些八卦的心思,对李熏渺道:
“您寻温大人作甚?”
李熏渺已经牵起马绳,她站住,翻身上马。
“有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嘛,齐青留在原地,他暗自思考,目送李熏渺远去的背影。
黎位景的驻扎地不算太远,加急赶路半日便能到。但在快到的时候,李熏渺眼前出现了一个拦路人。
拦路人惬意地躺在大路旁生长松树林的一杆松枝上。红色的官袍垂落,距离地面半尺远。
冷松不高不低,但不低的程度也仅限于习武之人能轻松上去。可此时,那一块松树枝桠足足承载了魏平霜的重量。
李熏渺驱马靠近,魏平霜此刻也发现了她。
他垂眸:“殿下,您来了。”
是陈述句,一副一切把握在手中的淡定。
李熏渺笑,她下马,将马栓于这棵松树下。马儿摇着尾,时不时甩在魏平霜那垂落半空的红色官袍布料上。
见状,魏平霜皱眉,他翻身坐起,道:
“殿下这匹马,可不太乖。”
李熏渺没理他的抱怨,只一脚踹在树干上,她抬眸,稍有些刺眼的落日暖阳撞入眼底。
“魏大人,谁允许你动我的行囊了?”她道。
魏平霜没解释什么,而是转说:
“黎王殿下真是下死手,安排我去搬运军资。而殿下您呢,把我独自留在这里,把陛下派来协助您成事的大臣独自留在这里,真的,也很好吗?”
对此李熏渺没说话,她只是拂开地上枝叶,席地而坐。
魏平霜见气氛陷入死寂,问出了那个他从刚刚就一直想问的问题。
“那个有趣的小铃铛,您发现了,对吗?”
李熏渺抬头,对着松树又是一脚。松树摇动,让树干上面的魏平霜不能保持平衡。
“殿下,我非是躲懒,而是猜到您必定会打开那本书,也必定会见到这铃铛,今日特在此处,恭候殿下。”
李熏渺气笑了。
今日落日黄昏阳光正好,暖暖的照得人极舒服。魏平霜所在松树,是方圆几里松林中采光最好的,他甚至选了一截类似座椅的枝干,方便他倚靠,怎能说不是,极为舒适?
“下来。”李熏渺道,“随我一同去军营。”
魏平霜沉默,但不多时,便跳下松枝。有些踉跄,但被他勉强稳住身形。
“您没带上我给您和温大人准备的铃铛吗?”他问。
李熏渺上前,只沉默地盯着魏平霜。称您,那么现在与她对话的是,大魏。平霜。
男人没得到回答,摇头失笑:
“殿下,您可能不知,那银铃,我准备了两份,一份给您,一份给温大人。”
风吹过松林,却吹不散魏平霜脸上惬意的笑容,他仍继续道:
“见到温大人时,我献上去,他自然是不肯收的。可您知道吗?
“当我与他说,这是您与裴大人用过的。他那向来不喜颜于色的眉目微皱。再当我与他说,这是您与黎王用过的后,他收下了这铃铛。
“您说,他收下是为了干什么呢,是不是也想与您。啊,原来这般高贵的人,也有一日会走下神坛吗。”
李熏渺也微笑,她慢慢扬起手,在魏平霜的注视下,甩了他一巴掌。
“魏平霜,你可真是个,疯、子。”
魏平霜偏头,可他再睁眼,却疑惑道:
“殿下,我这是怎么了,你怎么站在这处,我又为何,在这处?”
变了人称,他说:你。
李熏渺凝视他,她不知眼前人,他现在是真的小魏,又或者是,大魏伪装成的小魏。
“现在,与我去军营,说清这件事。”李熏渺的话语中是命令,没有一丝感情。
“殿下?”魏平霜歪头不解。
李熏渺叹气。
既然魏平霜不作为,那便只有她自己亲自去说清楚。
她解下树干上的马绳,道:“走吧。”
所幸松树林距离黎位景的驻扎地不远,她与魏平霜二人便步行而去。
路上本不该有什么行人,可越走,便见到越多穿甲持兵器的士兵。
李熏渺看向魏平霜,可魏平霜摇头,示意他也不知发生什么了。
两人一马加快行速,待终于走到军营大门前时,恰巧遇见了周副将。
周枸杞本一脸焦急地迈步离去军营,此刻止住脚步。
“大人,您为何来此?”他问。
李熏渺站住,她道:“我来寻温梦璋。”
第35章
周枸杞叹气:
“不行了,您来的不是时机,主公与黎王殿下在刚刚不久已动身奔赴北地前线。”
“北地军情急报,刻不容缓。”
他一字一句,重重用力。
刚刚还漫不经心的魏平霜此刻也上前,他皱眉:
“如此严重,连专门镇守云步的黎位景都去了吗?”
周副将点头。
“那树那江的防线,谁来守?”
“魏大人,您来守,我辅之。”周副将这样说。
“我吗?”魏平霜平静地询问。
“是的,您。这是主公走前的安排。”周枸杞答,表情微微带笑。
“多谢信任。”魏平霜点头,“可我非帅材。”
“这是,主公的安排。”周副将再次重复,声音和睦。
于是魏平霜转头叹气,对李熏渺道:
“抱歉殿下,这下,我是真的不能陪您去北地了。但您放心,我会在云步,发挥好自己的作用。”
魏平霜的话意味深长,他背后天幕,映着即将落下的残阳,近乎血色的黄昏与近乎鲜血的红色官袍相称,莫名让李熏渺打了个寒颤。
原来先前魏平霜,是在伪装啊。刚刚与她相处间,他一直都是大魏,他或许也懂李熏渺了解他的秘密,所以故意,在她面前以小魏之姿,避开了当时话题。
李熏渺没说话,任风吹散在赶路中掉在她额前的发丝。
魏平霜此人太不可控了,但李熏渺知道,他与她的交集不过源于夏帝之命,命魏平霜助她怀上温梦璋之子。
温梦璋如今已去北地前线,而她,也要去北地查看父母的情况。
是以李熏渺道:“没事,我即刻去北地。”时。
魏平霜露出一副满意笑容。
但周副将皱眉,他出声道:
“大人还是今晚先留宿在此处罢,夜间一人多少不安全。”
李熏渺想了想,道:“好。”
夜间,待确认魏平霜已经安置后,她于夜半找到同样未眠的周枸杞。
周副将营帐内的烛火依旧摇曳,在李熏渺掀开帘布进去时如水蛇般闪烁了一下。
“大人,您来了。”
李熏渺点头,在这略显简陋的营帐中,她寻了一张椅子坐下,抬头:
“副将您,似乎对我现在到来没有一丝意外。”
“是。”
周枸杞走到李熏渺面前,也搬了一张凳子,他坐下,像唠家常一般,盯着李熏渺的眼睛。
直截了当,周枸杞道:
“主公说,魏平霜此人,有才能,能治水,能监工,有勇亦有谋。道元二十三年夏,他于长戚州监工堤坝,未上奏,便当即于坝前斩贪官,血溅当场,救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
“他忠于夏帝,忠君,但也爱国。
“让他看到云步与北地的真实情况,他便不会成为一道指向您的刀,甚至,能为您所用。而刀锋最后会逆转,指向”
李熏渺愣住,她答:“指向,陛下。”
可温梦璋能这样轻松安排好一切,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呢,他知道魏平霜是夏帝派来监视她的一把刀,那他还知道些什么,知道,夏帝让她来云步的真实意图吗。
李熏渺闭眼,再次睁开眼后,她深吸一口气,问道:
“你家主公他,知我为何要来北地吗?”
她没动,数着地面烛光摇曳的光影,等待周副将的回答。
周副将沉默点头,溢于言表。
“主公说,只要是熏渺小姐需要的,不论如何,他都会助您。”
助我。
“北地局势到底如何?温梦璋他,又如何呢?”李熏渺皱眉,问道。
周枸杞摇头,他以为李熏渺只是想来询问魏平霜一事,但还是道:
“不太好,禹国在前日也突然加入了战局,集结大军与大禅一同兵临北地边境。”
“恐怕是场持久的战役,粮草够吗?”
李熏渺问的不是现在的粮草够吗,而是今后,明年,后年,再后年的补给是否足够。
“您不需担忧,南臻温氏能行。”周枸杞笑,结束有些严肃的氛围。
可李熏渺没有放松,她明白,周枸杞说出这番话,意味着夏帝到现在为止依旧未给云步与北地拨派物资。
就算南臻温氏能行,可一个被朝堂放弃的州地,数万被朝廷放弃的子民,这些重担,悉数被压在南臻温氏的身上,甚至可以说,几乎尽被压在了温梦璋一人身上。
他为何要独自承担这些,为何要独自抗下,这本该由朝堂那些高高坐起的官员们也应承担的责任。
没人再说话,直至李熏渺走出营帐。
头顶弯月依旧悬挂,天幕渐蓝。待到换了月亮,白日高升,她已经骑马去往北地。
临走前,魏平霜在与周副将商议后续防守之事,但到送别李熏渺之时,他仍旧转头看来,一脸认真,笑道:
“殿下放心,就算相隔甚远,臣也定能助您成事。”
李熏渺没理他,只翻身上马。
从某种程度上,魏平霜可以说是十分忠于夏帝的一条好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曾经夏帝于他有恩,夏帝对他来说,不简单只是无情的君主,更是他的恩人,所以恩人之令,他必会尽心去做。
李熏渺只觉得,如魏平霜所说,相隔甚远,他还能做些什么呢,总不能又偷偷塞进一个银铃。
但事实证明,她还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魏平霜。
待至北地不过几日后,李熏渺时刻观察阿父阿母的身体状况。她反复翻阅蛊书,一一对照,但还是与往常一样,看不出什么异常之状。
每日她都各种找理由留在父母亲身边,细细观察。
但在端午将至的前日,阿母她,吐血了。
李熏渺正与她围坐在桌前,她们笑着包粽子。温双柔在一旁手脚慌乱,麻木地盯着再次散开的粽叶,废太子妃安慰她不要灰心,可这刻,白色的糯米上滴落血液,一滴一滴,渗入温双柔手中已初成三角的白粽里。
废太子妃嘴角微微弯起,她笑得温柔,想告诉李熏渺不要担心。但下一秒,她整个人便如同失去线条的木偶,骤然向后倒去。
温双柔惊惧,立马抛开粽叶,与李熏渺一同,在最后时刻接住了废太子妃。
废太子妃在意识还清醒时说:“渺渺,别告诉你阿父。”
守在床前,昏暗的光线中,温双柔看见李熏渺跑出去,飞速奔向她的房间。
“熏渺姐姐。”
她想叫住她,却只看见消失在房门的一缕衣角。
李熏渺回房,疯了似地翻动书页,她哭着寻找曾经无数次翻过的一行行字,痛恨自己的无力。
这本很厚的书,其他书中有的它都包含在内,其他书中没有的内容它也有,可为何就是找不到关于阿父阿母身体蛊虫的相关信息。
她翻动其中一页,停下,帝商二字映入眼帘。
“温梦璋,温梦璋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于是李熏渺便擦干眼泪,照镜时,待完全看不出异样后,她才返回母亲那里。
推开门,她微笑,阿母已经醒来。两人目光对视。
“渺渺。”
温双柔见状,小心扶起废太子妃。
李熏渺站在逆光处,听见废太子妃道:
“我没事,不要担心,也莫让你阿父他知晓。”
李熏渺没说话,半响她道:
“这么多年,阿父怎能不知您的情况?”
废太子妃沉默低头,她笑:
“那人,其实挺笨的。我尚在闺阁时,别家公子送花送首饰,送些讨女儿家欢喜的东西,可他呢,只会与我说,季珍,你嫁我,我今后便只会有你一人。
“他知我当时有一感情甚好的竹马,我沉默,但他也不争取,他只是说,季珍,若你不愿,我便向父皇拒了这门婚事,你不必忧心其他。
“那时我在想,这人挺笨的,嫁个笨人也好,你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所以渺渺,他就是不知道。”
李熏渺摇头。
废太子妃慢慢话锋转变,提到温梦璋。
“温家梦璋也很好,渺渺,你可愿认他为兄长,与双柔一起唤他阿兄。
“只愿若干年后,等阿父阿母不在时,你遇到难处,也会有一人照应着你。”
温双柔瞪大眼睛看向废太子妃。
废太子妃没说,可她已经表明态度,她希望温梦璋成为李熏渺的哥哥,而不是,丈夫。
李熏渺也不知,在她到来北地之后,又有一信鸽飞过天际,飞过窗沿,停在废太子妃面前。
魏平霜寄来一封信。
他一边布防树那江防线时,一边分心夏帝嘱咐之事。他只明白,等了这么久,北地仍未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动静。
他剑走偏锋,可偏得太过,非他所愿,反倒起了反作用。
“渺渺,答应母亲。”废太子妃道。
第36章
李熏渺没说话,过了很久很久,她点头,走到废太子妃身边。
温双柔在废太子妃看不见的地方疯狂摇头,她眨眼,暗示李熏渺。
可李熏渺抱住废太子妃,她将头抵在废太子妃的肩膀上。
“阿母,我答应您。”她喃喃道。
待废太子妃睡去,李熏渺又悄悄离房,去寻废太子。
房间,军营练武场,各处角落她都寻了个遍。
最终只能去找裴远风。
“你阿母叫你别告诉你阿父吗?”
随后裴远风摇头,叹气道:
“你阿母所说没错,他们俩,就是互相不知对方情况。这些年每到端午前夕,便对对方找一理由,互相分别一天,独自熬过这端午到来之日。
“他们各自隐瞒着各自,都想瞒过对方自己的真实情况,便一叶障目,竟都以为自己瞒住了。”
李熏渺皱眉,她继续问:“我阿父,现今在何地方?”
裴远风答:“不知,但你别去寻他,熏渺,你阿父他,定是不想让你见到他那副模样的。”
如何模样呢?
岁岁年年。
一个昏暗的房间,关着一个男人。他的口中塞上白布,牙齿用力,因为太过用力,面部青筋暴起。
如万蚁蚀骨的痛痒,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竟让他在黑暗中看见了妻女的模样。
他已经熟练熬过一切,待到今明过去,他又能与妻女见面谈笑。
他不知妻子的情况,妻子也不知他的情况,但都莫名想到一处。
就这样瞒着,成功的一直瞒下去,这样就很好了。
李熏渺失魂地回到房间,她关上门,背抵在门上,慢慢蹲下抱头。
她盯着不远处一同跌落地面的蛊书。书页翻开,泛黄的笔迹安静躺在纸张上。
她很没用,一点用都没用。
她不能为阿父阿母做些什么,不能阻止一切的发生,她什么都不能。她的出生或许也是一个错,她不知自己到底是谁的女儿,阿母看见她时,是否会想起曾经那些不堪,是否又会忆起那些曾经不愿再回想的记忆。
夏帝当初与她说时,便告知她:
“好孩子,朕只能等你一年。太子是我第一子,我也不希望看见我的儿子先我一步离去,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熏渺垂眸,是先前她太过自信,以为能顺利找到解蛊之法。
她其实也会害怕,会认为一切都是她的错,若蝴蝶煽动翅膀时漏掉她,那父亲与母亲或许便不会落到这般结局。
她想去找母亲,她想见到母亲。
李熏渺推开门,在夜色里跌跌撞撞跑至木屋房间。
她却突然停下,莫名失了进去的勇气。
北地的天气今日异常燥热,透过窗户,温双柔在给废太子妃一下一下扇着扇子。
“姨姨,熏渺姐姐希望您能好起来,双柔也一样。
“我阿兄他,也是这样想的。”
温双柔边说边点头,一脸认真。
“温家梦璋是个好孩子。”废太子妃笑着答。
温双柔道:“嗯嗯”。她想继续说,那为何阿兄只能做熏渺的兄长,不能做……
但她还未说出口,李熏渺便进来了。
“怎么了?渺渺,为何这样……”这样,让阿母心疼。
废太子妃皱眉。
她的眼中,女儿就站在她面前。眼睛却红肿,似乎哭过,哭得极为伤心。
李熏渺一直是坚强的,在废太子妃看不见的岁月角落,她渐渐成长,小小的一个人,在京中承担着皇帝或有或无随时可来的窥视,到最后,她竟又真的跑来了北地,来找他们。
哇的一口血,废太子妃咳得撕心裂肺。
咳嗽,血液大片落在地面与床榻。
温双柔瞪大眼睛,来不及,就这样看着废太子妃倒在了床间。
“阿母!”
“季珍姨姨!”
两个年龄都还不大的年轻女孩子急忙扑上前,不断呼喊,却换不回已经闭上眼睛的废太子妃重新睁眼,恢复意识。
这是蛊造成的问题,可解的也唯有蛊法。
李熏渺已经翻遍了那本从藏书阁中带出的“蛊”。她找不到办法。
就如皇爷爷夏帝所要求的那样吗?现在,即刻,去找温梦璋。
亲他,吻他,与他共赴巫山云雨。
温梦璋,温梦璋,南臻温氏的族地,群宿之渊。
一切的一切串连,她莫名觉得温梦璋会了解一切她所不解的谜团。
李熏渺眨眼,眼泪颗颗滑落,如断珠。她低头,握住不安的手。
或许还有一个地方可以翻,那就是温梦璋的房间。在那里或许能找到什么解答。但这非君子所为,也非她一直以来所学的道理所为。
但李熏渺抬头,还是直接了当对温双柔说:
“双柔,我想去你家阿兄的房间……看看。”
她闭上眼睛,也知这种事情听着着实荒唐,甚至可笑,令人鄙夷,与那小偷小摸之举有何差异。
温梦璋领兵杀敌的时刻,她,身为他的前未婚妻,却想要到他的房间翻东西。
如果温双柔拒绝,那她便不去了,就直接去前线战场,如夏帝所愿,如他期盼,去寻到……温梦璋。
温双柔很久没说话。
直到寂静中传来一声咳嗽,李熏渺睁眼,快速看向阿母那里。
但非是阿母,于是她看向一旁不远处坐着的温双柔。
温双柔被看,有些扭捏,再次清了清嗓子,表情纠结道:“熏渺姐姐,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沉默很久,唯吹动纸窗的细碎声。
“为何呢?”温双柔眨了眨眼睛。
但不等李熏渺回答,她又道:
“算了,可以,可以呀,熏渺姐姐所求,我替兄长答应了。”
但当真的到了温梦璋房间门口时,两人都不动,愣是站了好一会儿。
温双柔看了李熏渺一眼,迈出一小步,上前,将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没了顾忌,她进去,回头示意李熏渺跟上。
这是一间极简的屋子,几乎没什么别的摆放之物。唯桌面水杯茶盏,一张硬床,一些兵书古籍,以及,屋正中心挂着的一副军事图。
“双柔,我们看看这些书,若有涉及蛊虫之物,你便交给我。”
温双柔没问其他什么,她应答,道了一声好。
两人把书摆放好,蹲坐在一起细细查看。
随着她们翻阅过的书籍一本本减少,李熏渺的心也一点点下坠。
还是没有线索,还是没有……办法。
“熏渺姐姐?”温双柔从书中抬头。
“你遇到了什么,遭遇了什么,为何……这样痛苦。”她抿唇,问李熏渺。
李熏渺眉头一直未曾舒展,眼眶中的眼泪被她始终压抑。
温双柔知道,李熏渺不是一个喜欢哭的人,她默默看着她,不再说话。
李熏渺拿着手中的书,也不再动作,像是陷入死寂。
直到窗外月色透进,落地铺影,影子拉得长长长。
温双柔突然笑了,她转头说:
“姐姐,你知,我名温双柔。”
南臻温氏的,温。
初见时,温双柔就这样与她自我介绍。
李熏渺渐渐回神,她慢慢抬头,转眸看向笑得温柔的温双柔。
温双柔继续道:
“但姐姐你可能不知,我其实只是温氏的旁支族人。我从小便没了父亲,母亲不久也郁郁而终。
“我阿母是温家女,但阿父呢,他,只是一个诱骗了我阿母的负心汉。”
“双柔。”李熏渺开口,想说些什么。
温双柔摇头,继续道:
“阿父或许已死,或许没死。但他在大家心中,在我心中,已经死去化灰。
“温老夫人,也就是当时温家主的母亲将我收在膝下养大,她疼我,爱我,怜我,但在多年前,她也已去世。
“熏渺姐姐,对我来说,死亡是件很正常的事。有时我并不怕自己死去,但我更怕的,是我爱的人先我一步离开人世,离我而去。”
李熏渺张开手,抱住了温双柔。
被拥抱,温双柔愣住,她视线里是房间正中心悬挂的那副军事地图,她笑,然后打趣道:
“我要是做女将军的话,那也是可以的。若熏渺你遇到什么危险,我就来救你。”
四周安静。
“你救过我的。”
“什么?”温双柔问。
“你救过我一次的。”
温双柔想了想,叹气:“熏渺姐姐是说上回初遇你时,你筹集的粮草不够,而我刚好送来这件事吗?”
“不客气。”少女爽朗地笑。
她站起来,把李熏渺也拉起,拍了拍两人身上沾染的灰尘。
李熏渺此刻目光也正对那张占据整个中心的军事要图。
她转身,拾起灯火,一步步走上前,将烛光对准大宁疆土。对准南臻,对准南臻右侧的群宿。
只一刻,她瞳孔骤缩。
找到了,位于群宿之地的范围,中心下角有个小红点。似被人轻轻,无意点上。
李熏渺放下烛火,找来纸笔,将红点大概位置临摹下来。
“我们走吧。”她看向一旁纳闷的温双柔。
“姐姐,你是找到想要的了吗?”
“是。”
房门又如来时,被小心关上。
转眼端午已至,到最后已过去几日。
李熏渺守在废太子妃床前,阿母依旧没有清醒迹象,阿父也仍旧未归。
突然听见外面一尖利动静。
李熏渺发觉是厨房那里传来的,疾步过去查看。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正是久久消失不见的废太子。
废太子是回来了,但他手举刀刃,血液一点一点滴进灶上黑瓷碗。
“阿父!”
“无事,渺渺,端去与你阿母喝,她自然会醒的。”
废太子将瓷碗递给李熏渺。他的手在颤抖,为了不弄撒,他用另一只手稳住端碗的手。
本该一过端午就失效的蛊虫之痛,而今却一直在持续。
夏帝当初下蛊时,便有应景之意。
蛊名鸳鸯,一方痛苦减弱,另一方痛苦便严重。相生相克。
他说,看废太子如何选。
是偷偷用鲜血饲养妻子,还是让妻子用血饲养他。看他,如何选。
李熏渺闭眼,她知,已经不能再等了。
她对废太子道:“好,我去拿给阿母。”
“别让她知道,渺渺。”废太子祈求。
“好……”
之后几日,一切似乎恢复平静,又似乎没有。
阿母醒来了,阿父却日渐消瘦。
李熏渺默默看着,她对废太子夫妇说:“我要回朝了。”
废太子妃笑:“回去吧,北地如今不太平,已经见到过我家渺渺,阿母心中便不再有遗憾。”
李熏渺收拾行李,走的却不是回京的路。她中途去见了魏平霜。
魏平霜只从一堆军用明细中抬头,见是李熏渺来,他莫名问:
“您是要回去找陛下拨粮吗?”
李熏渺没回答。
魏平霜继续道:
“虽云步与北地已有南臻温氏支撑,但我,要陛下拨粮。”
他放下手中册子。
李熏渺没进营帐,她站在帐外,安抚好不安的马儿后,再次回看帐内的魏平霜。
魏平霜说:“殿下,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件事。”他叹气,眉头皱得很深。
李熏渺沉默,又转回先前魏平霜的问题,她答:“是。”
“那您走吧。”魏平霜点头,“但记得及时回来,待温梦璋一从战场归来,您与他之间的正事便不得耽误。
“但我还需得问您一件事,您腹中是否,已怀了黎王子嗣?”
李熏渺皱眉,她只觉是自己听错了。
第37章
“谁与你说的这件事?”李熏渺微笑问。
魏平霜错愕,他敛眸,思虑了一会儿,答:
“黎位景。
“但倒也不是他与我说的,而是我无意间偷听。”
魏平霜想起北地夏日祭那日。
温梦璋白日到来,肃清战局。
他就那样看着温梦璋与黎位景两人所做一切,也才自知他已不是身处安稳的朝堂。
他记得,黎位景擦干刀刃上的血,抬眸对温梦璋说:
“她,来过了。”
哪个她?魏平霜当时思量。好家伙,若温梦璋心有所爱,他该如何完成陛下的嘱托。
他见到温梦璋的表情未变,可之后,他又见到温梦璋换下那身带着血腥气息的盔甲,沐浴熏香,纵马赶去夏日祭。
黎位景也去了,顺带,把他也捎上了马……
再然后,他与黎位景站在大树的阴影下,见证温梦璋扶起一被孩童撞倒的粗心女子。
在没看见女子面容时,魏平霜只觉得完了。温梦璋此人,一女子倒在他面前不扶才是常态吧。
笑面如玉,前户部尚书家的独女使计谋,借着接她爹的路上,堵住了温梦璋,她故作崴脚。可谁叫那温梦璋如何做,他竟笑着见那女子动作慢腾腾地倒在地上。尚书家的独女惊讶抬眸,这样慢的倒地,为何没能接住她?她眼眶含泪,我见犹怜。
魏平霜与同僚几人当时就在不远处偷偷看着,瞧着这场女子求爱的闹剧。
温梦璋没说话。
最后只见公子皱眉,他轻声叹气,只道了一句:
“小姐当心,某,不会武。”
尚书独女听后,当即大哭。
她爹左看看,右看看,看见周围的同僚,自知温温梦璋是留了些脸面给他在的。便立马扶起女儿,道歉离开。
再往前些年的旧事看,温梦璋怎会如他所说,不会武?无故是骗那金贵小姐,让她不至于太尴尬罢了。
小姐是有心选了个好地方的,就在停着众朝廷官员车马的皇宫右偏门处,里里外外皆是下朝回家的官员。
她打定主意将女子清誉给温梦璋,众多眼睛下,只要温梦璋扶她,接住她,那温梦璋今后便不能与她脱了干系。
温梦璋这样一谨慎又无情的人,却在夏日祭夜晚扶起一个女子。魏平霜不安,见黎王未注意到他,便凑首上前,眯起眼,想看看那个埋头在温梦璋怀里的乡间女郎究竟是谁。
这一看不要紧,他的心可谓是经历七上八下。
竟是李熏渺,无怪他先前没认出,一是光线太暗,二是李熏渺换了装扮,与同他赶路时的风尘仆仆狼狈样截然不同。
这样一看,夏帝安排的任务似乎又有希望了?
他看见这一幕,黎位景自然也是看见了。黎位景冷哼一笑,似有些讽刺意味。魏平霜疑惑,他当时没懂,还沉浸在任务完成早日归朝的喜悦中。
可不过半会儿,他的希望便被打破。
黎位景差人去寻温梦璋,而后,他斜眸看了魏平霜一眼,魏平霜知自己该远去。
但他也没走太远,又躲在大树下偷偷靠近。
温梦璋到时,林间树影摇曳,一如魏平霜当时的心摇摇晃晃。
黎位景笑着说:
“李熏渺她腹中,已有我的子嗣。”
那模样,那戏谑中带着不明意味的笑容。
苍天,魏平霜只觉耳鸣,整个人如根木头,站在原地。甚至连温梦璋是何反应他也不知。
温梦璋脱去了那件印有李熏渺唇迹的素衣,再次换上那身冰冷盔甲。
没希望了,一切都完了,完了……
魏平霜在暗处,温梦璋与黎位景也站在暗处。那篝火明亮的正中央,女子正坐在树墩上,笑着与又一魏平霜不识得的男子说话。
与李熏渺对话的男子似在无意间发现了温梦璋,他耍酒疯,有了平时所没有的勇气,大喊道:
“啊!温大人,温大人会跳舞吗?来跳啊。”
这还跳什么舞啊?温梦璋与李熏渺对视那刻,魏平霜悄悄观察温梦璋的神色,竟,看不出什么。
生气,落寞,嫉妒……甚至是不在乎。可这些,他都不能从温梦璋的神色中找出。
那里,温梦璋和睦微笑,双眸注视李熏渺,他们两人对视,莫名认真,让魏平霜也无法判断现在是何形式。
李熏渺被拉进了舞池,也是够倒霉的,迎来了夏日祭的第二次倒地。
但温梦璋却上前,在魏平霜的惊讶中,他接住了她。十指交扣间,魏平霜又莫名觉得,有了那么一点希望。
之后他剑走偏锋,去信与李熏渺母亲,那位废太子妃殿下。
久久没有进展,也不能时刻在李熏渺身边催促进度,他写下一封信。他记得他当时在信中写道:
李熏渺此次前来北地,就是为了找温梦璋那个的。
他想以女子声誉胁迫她就范。
看看眼前吧,李熏渺确实来了。等她回朝请陛下拨粮后,再促成其与温梦璋之事,便两全其美,两不误。
魏平霜正得意,可李熏渺再次皱眉,开口道:
“黎位景吗?不用管他。我自会去与我阿兄说清楚……有孕这件事。”
魏平霜闭眼点头,刚想说好,却猛地睁眼:
“谁,是你阿兄?”他声音隐隐颤抖。
“温梦璋。”李熏渺答。
魏平霜急得扯头发,“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为何要唤他,阿兄?!”
你都唤他阿兄了,我怎么还能催你去与他……
魏平霜蹭的从座位上站起,他走出营帐,来到李熏渺面前。李熏渺被魏平霜板正身体,不断摇晃。
她也知魏平霜此刻很激动,他刚刚称呼说“你”,连小魏都被那句阿兄刺激的现身了。
“你清醒一点,殿下!为何要唤温梦璋那两个字?”
李熏渺推开魏平霜,她被他摇的脑袋晃,现在就别跟她谈清醒了。
末了,魏平霜叹气道:“那你多久去与温大人说清?”
李熏渺看向旁边不远处正低头欲吃草的马儿,道:“待我回来。”
“也行。”魏平霜想了想。毕竟现在北地形势不明,即使他想要李熏渺立即去找温梦璋也没用。战场上的刀剑可不长眼。
“等等,殿下,你是要出发了吗?”魏平霜着急。
而李熏渺早已越过他翻身上马。
“早归。”魏平霜也没别的可说,只能再次重复嘱咐。
“会的。”李熏渺点头。
可还没走出几里地,李熏渺便被迫终止。
她勒马。
树那江边,几队大禅士兵列队,持刀枪对准她跟身下这匹正踏蹄不安躁动的骏马。
魏平霜可真是……防线破守,终究没防住。
士兵肃穆,指向她的刀枪尖端在江水反光下愈发明亮刺眼,一看便是吃过许多人血的陈年邪物。
“抓住她!”为首士兵下令。像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知道要抓谁。
李熏渺看向手中,无一武器,只握有马儿的长长缰绳。
正当她思索要不要硬抗下来,先趁机从一小兵手里夺一刀剑时,身下的这匹马动了。
它被吓得乱踏蹄,呜咽几声后,径直冲向树那江江流中心。四只马蹄进入水中,像狗刨式的拼命滑动,速度极快。
李熏渺没料到,敌国士兵也没料到。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那匹红鬃烈马已经带着李熏渺逆流跑远。再一眨眼,刚刚还能窥见的人影和马影都全消失。
这胆小的骏马还在继续努力刨水。
江流湍急且深,从岸上见不觉,但一踏入江水,往下,再往下,依旧黑暗一片,水草缠绕,深不见底。
水淹过马的半个脑袋,也淹过李熏渺的全部裙摆。
李熏渺俯下身,抱住马头:“我们现在回岸上去,行不行?”
马不听,继续刨水。
水滴时不时溅进红鬃马的眼睛,李熏渺低头,见这马眨了又眨眼,就是不见停歇。她只能叹气,用手轻轻为它拂去沾在它睫毛上的大颗水珠。
红鬃马神色紧张,时不时还回头看江面。它力气被耗去很多,无力托举,江水现在近乎淹过它的嘴巴鼻子。
“我怕你不行。”李熏渺道,“乖,他们已经不在了,我们现在可以上岸。”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在与一匹马讲什么道理,但现实是,如果马继续在江水中游下去,迟早会有耗光体力的时候。到时不只是马,连她也会一并跟着沉底。
我行,我能行!
红鬃马只吼吼几声,又带着她朝江水上游方向继续游去。
越往上,水越深,半淹半不淹,快淹过马儿的眼睛。
李熏渺欲哭无泪,看着身下这死命不停的马儿,道:
“我知道的,我真的相信你,你能行,但我们先上岸吧?”
往前方望去,不断有枯枝浮在水面,向他们撞来,又从一人一马身边流走。
从违心地说着它能行,到整个白日过去,夜幕降临时,李熏渺不得不继续说它能行。鼓励它,叫它别突然停下从而人和马都沉入江底。
红鬃马一直刨水,一直往上游行去。到最后,它游不动了,就停止蹄子动作。江水往前往后,像摇船一般,在夜色里企图哄着李熏渺跟红鬃马入睡。
李熏渺抱着马,迷迷糊糊,再一睁眼竟是又一个白日。
岸边早已换了场景,半截折断的战旗飘扬,插在尸山血海之中。
士兵尸体成堆,睁着他们已无生气的双目,看向江面,看向她。
肆无忌惮的恶臭正隐隐由远而近蔓延。
李熏渺皱眉,喃喃道:“我们,好像到了……”北地,战场。
第38章
头有些疼。
她跟红鬃马已经在江水中泡了一日,睡了一夜。甚至皮肤泡得发白,虚弱。
“我们上岸。”李熏渺用手拍了拍马儿的脊背。
红鬃马感受到动静,缓缓睁眼。
它咕噜咕噜甩头,水花四溅。拨开江浪,马蹄在一步一步向前,终于踏到实地。
李熏渺从马背上落下时,刚好摔在湿软的细沙上。她平躺仰天,手臂抬起遮住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
而她周围,堆满已经冰冷麻木的尸体。风吹得江面泛起涟漪,旁侧,红鬃马又重新靠近江岸低头饮水。
细细想来,也只过了一夜,江流不会那么快带他们到达北地,除非,有那一种可能。
战场……正在前移。
战事愈加激烈,逐渐往云步州靠近。
还没等她缓过气,便听见远处传来马蹄踢踏的声响。
李熏渺下意识看向红鬃马,红鬃马也转头看向她,两人对视。
但刚刚的马蹄踏响非是红鬃马。
李熏渺皱眉,快速坐起,放眼整个江岸战场,几百里尸体重叠。但她所在之处,眼前有一堆尸山,身后也有一堆尸山,两山重合,她在中间,刚好是一个隐蔽遮挡的好地方。
所以她没动,抬眉示意红鬃马过来。
红鬃马摇摇尾巴,直接原地躺下。
李熏渺有一瞬间愣住,她在尸山暗处看了很久。视线中那匹鬼灵的红鬃马仿若死去,就安静地躺在原地不动弹。
或许……她不需要担心这匹马?它应该比谁都能活。
刚刚听见的战马蹄声停在距离他们大约几十米外就不动了。来的马或不多,只几匹。所以来的人应该也不会多。
马蹄停下了,但人声并未传来。
李熏渺蹲坐抱膝,她放平呼吸,刻意去保持绝对安静。一呼一吸间,她迫切想知道几十米外的人声,想听见他们的口音,是北地音,还是……大禅同禹国之音。
四周寂寥,浓浓的腐尸血腥气息在这片死寂地肆意穿梭流动。
阳光被尸山挡住,落下阴影。李熏渺就躲在阴影中,手中死死纂紧,不敢有片刻放松。
“嘿。”一道柔柔的女声响起。
她浑身僵住,稍稍转头,旁侧尸山中钻出一个人头。
一个笑着,满脸是血,会动,会说话的……女孩子。
“你好。”女孩继续道。
李熏渺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女孩眉眼笑弯弯,整个身体却藏身在她眼前的尸山中,不可谓不诡异。
“要……一起进来躲吗?”
李熏渺再次睁开眼睛,她沉默。
可女孩道:“如果你不进来躲的话,那就藏好,别叫他们发现,主要是别让他们因发现你而发现我了。”
一切明了,她们都是到这两座尸山中躲藏的人,而这女孩比她先到。
“小王妃?!”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喊。
“您在哪里?”
女孩一听这三个字,立刻缩回头。用士兵尸体再次将自己掩盖伪装。
李熏渺见状,小心从旁侧拉过一具尸体,然后尽量窝于角落,将自己也盖住。
待呼喊小王妃的声音远去,女孩再次冒出头,说了一句:“嗨?”
“他们……是在找你吗?”李熏渺也拂开挡在身上的盔甲士兵尸体,问道。
“不是的。”女孩忙答,纵使脸上被血迹覆盖,也不难看出她眉眼间的焦急。
“我是小王妃的侍女,禹国十五殿下的王妃跑了,我照顾不利,他们要连坐杀人,然后……”
“然后,你就也跑了?”
“是。”女孩点头,“所以不能叫他们发现我。现在十五殿下很生气,你知道的。”
李熏渺突然笑出来,女孩疑惑。
“我非禹国人,如何能知道十五殿下有多生气?”甚至都不知十五殿下这个人。
“可我知道,小王妃跑了,他说要扒光我们的皮。”
见李熏渺不信,女孩又补充:
“我本意外被抓进军营充当军妓,那天幸得小王妃撞见,她怜悯我,将我救出,自此我便只侍候她一人,不必遭受毒手。
“姐姐,阿爹阿娘为我取名姜栩,你叫我栩栩便好。”
她说着,努力刨开压在身体上的尸体,从尸山中钻了出来。
待女孩整个人站在李熏渺面前时,她才发现她的蹊跷。
她的裤子上,都是血。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李熏渺上前靠近一步。
姜栩摇头:“那是上月时刻,我才来月事,阿娘嘱咐我要勤加换洗,我于池塘边洗清月事带,然后就被他们抓走了。”
姜栩抬头,小心翼翼观察李熏渺的神色,道:
“我不是故意的,这月逃的匆忙,我没有那条布,我没办法阻止它们流下来。你别……嫌弃我好不好。”
她说着,又小心用手虚掩住臀部。
李熏渺看向自己的衣裳,全是水,想撕下一块布给姜栩当月事带也不太可能。
再看红鬃马那边,原来她携带的行囊箱也被江水冲走,连带着那本蛊书。但还好,书中内容她已牢记于心。且最重要的那样东西还在,她胸口衣裳处,放着从温梦璋房间临摹的那张地图。
“你可有去处?”李熏渺问。
“没有了,阿爹阿娘为护我,也被他们……杀、死。”
“我能跟着你吗?暂时的,姐姐,我真的不缠着你!”姜栩激动,像李熏渺证明。
“那你先去洗个脸,我们寻一街镇,买你需要的东西。”
“好。”姜栩连连应答,跑到江岸低头用水敷脸。
李熏渺走过去,用脚轻轻踢了踢红鬃马。
红鬃马缓缓睁开眼睛,马嘴上竟然咧起一个谄媚的笑容。
马儿跪蹄站起时,姜栩已经过来。她面色苍白,裤子还在不停浸出红色。
她抬眸看向李熏渺,小鹿一样灵动的眼眸,一张脸青涩安静,让人很难不生出好感。
“好痛啊。”她哭出来,“好讨厌,好讨厌他。”
好讨厌它,讨厌月事吗?
李熏渺没说话,先让红鬃马再次跪蹄,让姜栩上去后,她也上去。
“靠你了。”李熏渺勒紧马绳,“带我们去到有人的地方。”
一路走走停停,红鬃马聪慧,最终停在一个泛着黄土的边关关卡。
两人一马没有贸然行动,隔着很远观察。
关卡进出入口没有士兵把守,且进出时来往人员多是些裹着头巾的压货商人与普通百姓。似乎……是安全的。
而马背上,姜栩咬唇,汗珠落下,她面色越来越脆弱苍白,显然已经坚持不住。
李熏渺摸清情况,便拍了拍红鬃马。马得令后,向着关卡处前行。没有任何搜查,就这样进了城。
城中热闹,说各种语言的都有,似乎就是个作为各国商业贸易的中转站。
骑着马,李熏渺与姜栩在人群中并无突兀,骑马的很多,甚至乘骆驼的也有。
此处关卡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热闹非凡是毋庸置疑的。
李熏渺先去买了月事带,让姜栩换上后,又一直在找医馆字眼的铺子,到最后走走走,只找到一个她们之前就路过的行医摊贩面前。
为何之前路过不停下,无他,主要是称这医师为摊贩不无道理。他行医,又算命。
此刻她们面前,一道写着“只要一钱,童叟无欺”的黄帆算命褂迎风飘扬。而这白胡子老医师眼睛笑眯眯,一动不动盯着她们。
“想算什么?”他问。
“不,我们是来求医。”李熏渺摇头,到底有些不安心。可又寻不到其他大夫。
“哦!”老医师恍然大悟,看了看挂在他右侧的“妙手回春”木牌。
“哪位要看,手伸出来。”
姜栩已经渐渐没了意识,任李熏渺将她的手放在老医师桌前。
“她来月事,有些不舒服。”
手隔着布覆上脉络后,老医师眉头一挑,皱眉。一皱再皱,最后,他抬头看向李熏渺。
“这脉象,不像月事到来,更像是……小产了。”
姜栩朦胧中受惊,立刻将手缩回。她拼命摇头,只道:“庸医。”
李熏渺默默看着,任姜栩将她拉起,离开这寂静摊位。
姜栩说她累了,要寻一住处休息,李熏渺付钱后,安顿好她,又再次返回医师摊位附近。
附近的常驻民道:“老医师吗?别看他不靠谱,虽然行事确实不靠谱,但医术没得说,我们平时有奇怪伤痛都去找他,他每每药到病除。据传言,他似乎还是宫中御医退下来的呢。”
“那为何到老年又来到边陲安家?”李熏渺不动声色观察那边摊位上准备收摊的老医师。
“那我们就不知了,反正人家的技术是一顶一的棒,不太可能出错。”
“是这样吗?”李熏渺垂眸,返回客栈。
姜栩或瞒了她一些事,但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东西,她不愿说,李熏渺便不会去深究。
一间房分别摆着两张床,入夜,李熏渺和衣入睡时,那边很久不说话的姜栩动了。
她道:“姐姐,我可能还需要麻烦你一会儿,待到离开这地五百里外,我就离开。”
李熏渺翻身看她,刚想回答,姜栩继续说:“你不必担心我,我有能养活自己的本事。”
“好。”李熏渺答。
姜栩笑了,咬唇忍受疼痛,尽力闭眼睡去。
已熄灯,黑暗中月色入窗,边关的月明亮,照见一处处黄沙土瓦,无边无际。
“猫猫,大福,大福……”梦中,她嘴里不断喊着,回到了记忆中雨山那场虐杀。
姜栩被惊醒,想起身查看李熏渺的情况,但见她嘴里不断喃喃着什么,知她可能是入梦梦魇了,便也放心下来。
那群裴羡安的好友仍在继续抱怨:“这白猫果真是疯了,爪子太利,放在熏渺妹妹身边也太不安全,幸好我们已经替你除去。”
一人蹲下,朝地上的李熏渺伸出手,他居高临下垂眸,道:“我们起来,跟我回家。抱歉,猫的事……我也没想到。”
是裴羡安。
可李熏渺敛眸,生平第一次,拒绝了他。
她爬起来,将失去气息的白猫抱在怀中,她用手挖土,指甲折断。十指连心的痛。最后,她颤抖着,只小心将猫的尸体放入坑中。
她离开了,一个人慢慢走下山,没有再管身后深深看着她的裴羡安一眼。
她可能没有去处了,她想回家,可是又好像没有家可回。
她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缓缓行来的马车,闭眼。
马车那样缓缓行来,任再傻的人都知这种碰瓷不可行,当然,寻短见也不可行。
但李熏渺就那样站住,站在路中心。
“郎君?”
小厮向马车的主人回报请示。
马车低调却奢华,这条街靠近宫中,路过这条街的马车无一都是达官贵胄。
李熏渺开口:“把我抓走吧,我叫李熏渺。”
她那样天真,她其实想说,如果你知道我的身份,就告发我吧,让皇爷爷把我也贬到北地。
想见大福了,想见阿父,想见阿母……
她无声哭泣,大颗泪珠落下。
安静几秒后,车间传来一清携少年音,如玉碎珠。
“上来。”
李熏渺不怕,也真的噔噔踩上踏木,上去了。
少年披一白裘袍,斜眸看她。
“我是李熏渺。”她重复道。
“我知。”少年点头。他似乎很怕冷,不光披白裘,还在车中点燃火炉。
“桓虞。”
“什么?”李熏渺歪头不解。
“温桓虞。”
好了,她明白他是在与她讲他的姓名了。
“你说你知,那就把我抓走吧,告到朝廷那里。”
温桓虞只轻笑,笑声却越来越大。
最后谁都没有讲话,马车依旧缓缓前行,一如温桓虞这人给她的感觉,诸事淡然皆不急。
就连两人于马车中在后一刻一同遭遇刺客时,温桓虞也依旧不急,他将李熏渺护在怀中。
温桓虞的侍从全部阵亡,温桓虞的记忆竟然消失。他睁开眼睛的那刻,李熏渺突然萌生一个罪恶的想法。
把他,藏起来吧。
不,也不是藏起来。就只是不要裴羡安了,不要羡安哥哥了。温桓虞生了一张极好看的脸,她从未见过比这更漂亮的脸。
她不想要那样坏的羡安哥哥了,她要温桓虞。羡安哥哥不会知道。
温桓虞醒来,给了李熏渺一枚玉佩,卖了很多钱。
少年结为夫妻,尽力置办家务,他们有了一处很漂亮的小院,养了鸡,养了鸭。
温桓虞用他那双白皙如竹的手指,按住鸡鸭,回头问李熏渺想吃什么菜式。
一切都很好,那天她出门看医师,顺便买菜归家,听见街上行人说大名鼎鼎的世家南臻温氏内乱,不知多久才能好。
她回家,扑进温桓虞的怀中。
胸口不经意撞上少年的胸膛时,有些疼。
她皱眉。
温桓虞问:“怎么了?”
李熏渺没回答,她跑进房间,单独留下温桓虞在原地。把自己关起来后,她坐于桌前,撕下一张纸,执笔将今日发生记事在纸上:
温桓虞,大夫说,我可能是有孕了。但脉象不太寻常,因此他也不能完全肯定结论。
这张纸不知道你能否看见。
最后她笑着得意,提笔写下二字,随缘。
反正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不会离开温桓虞的。
到时医师真正摸清脉象,她就告诉他到底如何了。
温桓虞守在房前,少年芝兰玉树,眉眼清骏,眼底有些不解与落寞。
李熏渺打开门时,正巧撞见他。
“只是胸口有些涨,有些疼。最近还有一点点水渍。”她小声嘟囔。
温桓虞靠近一步,他推开门,两人进了屋。
“那我吸一吸,像昨晚那样。”
“也行。”李熏渺答。
他们就像两个愣头青。
慢慢坐到床榻,他的指间从她有些水渍的小衣上轻轻划过,带着迟疑,碰到肌肤。
第39章
“嘶”疼。
不光疼,甚至被触碰的那里还能感受到少年指尖的凉意。
凉意一划而过。
李熏渺嘟嘴,抬眸看少年,有些幽怨。
温桓虞手中仍没停,绕到背后,解下悬贴在她背部的小衣系带。这样轻轻一扯,系带便落下。
“你等会儿得去给我拿件新的。”李熏渺指了指床榻边沿的小衣,对温桓虞道。
见少年目光看她,李熏渺又继续道:“还得把这件给我洗了。沾了水渍,不过幸好,应该没染色吧?”
她说着俯身向小衣落下的床沿靠去,想捡起这薄薄的布料,看究竟有没有染色。
“好。”温桓虞笑。
“不疼了吗?”他问。
她俯身时,整个人刚好就靠在温桓虞身上。暴露在空气的肌肤贴着少年略微冰凉的外衣,让她打了个寒颤。
“疼的。所以夫君,你得快一点,吸。”
“把手臂张开。”温桓虞道。
李熏渺微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因为寒冷紧紧将手抱在胸前,温桓虞确实没法下一步动作。
她自然张开,两人目光对视。李熏渺似在说,你怎么还不快点。
但当温桓虞真的俯身靠近时,她却又多了几分不自然,于是闭上眼睛。
胸前尖端的触感很明显,一下,一下,竟被不断拨动着。她颤抖,密密麻麻的奇怪感觉涌上来,像潮水不断。
她好难受,甚至忽略了胸口先前的胀痛,只睁眼,眼中含着朦胧的泪。
“是我弄疼你了吗?且忍忍,不重一点吸不出来。”温桓虞抬眸看她,停止动作。
李熏渺摇头,她知不是重不重的问题。最终还是道:“那你轻一点吧。”
她再次闭眼,黑暗中,一切感官更加清晰。
她身前,温桓虞低头,他是轻了些,甚至他口中所说的重也未曾多用力过。可是,为什么,身体感受到的,似乎更奇怪了。
她沉默。
听见这样细细微微的沉寂,少年的动作再次停止。
温桓虞叹气,他的嘴角被什么弄的有些湿润。
“那我再轻点罢。”
“好。”李熏渺点头。再轻点会好些吧,她想,一定是温桓虞嘴上没个轻重,这才让她奇怪起来。
似羽毛般,缓缓扫过,一扫,一扫
“不用了!”李熏渺猛地推开身前的少年。
少年对她从不设防,她一推,少年的背便撞在床梁上。
他没管背上兀然起来的青紫,茫然问:“为何?”
李熏渺哭着道:“你说,今日是几月初几。”
“初二。”温桓虞想了想,答。
他话音刚落,李熏渺哭得更凶。
自从温桓虞失忆后,李熏渺与他结为夫妻。可这人为何,就算失忆了骨子里仍保持世家大族那种克己复礼。
按礼数,男女之间那事,初一,十五为好,过了日子便不可贪多。
不管过后她怎么央求他,温桓虞只摇头,道:“不可。”
就如同现在,她纠结了一会儿,最终鼓起勇气道:“能不能把时光倒回一天,你当今日其实是初一?”
“不可。”温桓虞说,“时间怎能复返。”
“我不管,都是你的错。”少女眼中含泪,眼巴巴看着他,看着他唇上因她而沾染的湿润。
沾在这样一张脸上,光风霁月,世家从不动情欲的贵公子。
好色。
“温桓虞,是你动作没有轻重,让我很想,很想。”她低头。
温桓虞没说话,只看着如同炸毛小猫般的李熏渺。
“夫君,你看我有何变化?”李熏渺道。
他以为她说的是乳。
“有些大了。”温桓虞垂眸,眼神平静,他开口,似是不解道,“昨晚我一只手能握住它,可今日,却有些困难了。”
“那你,想不想再握一次?”李熏渺坐在床榻上,很认真地问。
温桓虞摇头失笑,他拒绝了。
“今日已过初一,下次,待十五至了再说罢。”声音温润,带着无奈。
“我只蹭蹭。”李熏渺声音喏喏似细蚊。
“你知自己在说什么吗?渺渺。”温桓虞是听见了的,但他还是问。
“我只蹭蹭可以吗?
“就什么都不做,只,这样。”
她执拗地望着温桓虞,兀然生了勇气,声音渐大。
没有衣物遮挡,李熏渺冷得瑟瑟发抖,但还是坚持,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
温桓虞叹气。
僵持中,他终是点头。
她冻着了,像只可怜的猫,仅仅为了这事,有些好笑,又让人怜惜。
衣物摩挲声,温桓虞靠近,将她揽入怀中。
“你的衣服好凉。”李熏渺抬眸,幽怨道,“脱了它。”
温桓虞指尖微动,真的一件一件解衣。
李熏渺被包裹着,不再寒冷,渐渐变得温暖。
“我不骗你的,夫君。”她抱紧温桓虞,“只是……蹭蹭。”
两人相依,不分距离。
温桓虞点头,可下一秒,他面色微变,疑惑看向李熏渺。
李熏渺也面色一凝,她低头看向连接的那处,张口奈奈道:
“夫君,我真的不骗你的,可发生意外,我也没办法……啊!”
*
“姐姐,熏渺姐姐。”姜栩用手摇李熏渺的肩膀。
李熏渺一睁眼,便看见姜栩着急的模样。
“姐姐,你没事吧?”姜栩愣住,随后问道。
李熏渺模模糊糊,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问:“怎么了?栩栩。”
姜栩见无事,叹了口气,道:
“已经白日了。”
视线往窗外望去,一片孤寂,黄沙漫天,唯镂窗空隙外独鹰飞过啼鸣。
“刚刚店家派小二来过了,问我们续不续房。
“然后我说,不续。”姜栩说着,观察李熏渺的神色。
她又接着对李熏渺道:“我才应答完关门,但见姐姐你依旧未醒,便坐于床前等待。可姐姐你突然叫了一声,我以为……以为你是于梦中出了什么事。只能出此下策唤醒你。”
梦中记忆仿若碎片,似清晰,又似不清晰。李熏渺暂时压下心中疑惑,她问姜栩:
“身体,可有好些?”
姜栩连忙点头:“昨日多谢姐姐去为我熬药,药很苦,但是喝了后好很多了。”
姜栩脸色寡淡,唇色也苍白,唯一可说的只能是精气神好了许多。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李熏渺起身,推开镂窗。清新的空气扑面,晨光带着温暖撒下。
“我自然是要继续逃的。”姜栩答,她顿了顿,又对李熏渺笑,笑得俏皮,“或许途中可以把小王妃找回去,这样戴罪立功,十五殿下便不会要杀我了。”
“禹国十五殿下就在附近城池吗?”李熏渺皱眉。
其实或许没必要再问,她能遇见慌忙逃出的姜栩,而姜栩是禹国军营的人,便可知道这敌我之间的战局,真的在一步一步,逼、近。
姜栩摇头:“姐姐不必太过担忧,我知,你是大宁人,我是禹国人。两国对立,但我从未对任何国家怀有恶意。十五殿下他……”
末了,姜栩道:“他其实是为了找小王妃才来的。”
“他派兵入境,然后就被打回去,然后他又继续派兵,然后又被打回去,坚持不懈,耐心可佳。这次倒是比较厉害,竟第一次打入了这地界。”
姜栩口中的十五殿下,此刻正皱眉走进营帐。他拂开盔甲上的披风,坐下,身上带着让人不敢靠近的狠厉气势。十五殿下陆柘眉眼深邃俊美,却被戾气填满,恶鬼修罗,杀人无数,却最终栽在了一个女人身上。
手下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陆柘先开口,带着笑意:
“你是说,刚刚看到人影,便立马跑没了?”
手下将领沉默,像是预见到什么,猛地抬头,表情着急:“是的。但殿下,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下次一定能行,一定能行的。”
“给你们什么机会。”陆柘冷笑,“未曾给过吗?现如今在北地,在南臻温桓虞的地界,我给你们机会,他能给我机会吗?”
“殿下,殿下您别生气。”手下将领思虑着提出看法,“我们再次出兵吧,拖拖时间,待找到小王妃就滚离。”
“呵。滚离?”陆柘脸色暗沉下来,越来越阴鸷,他垂眸摸索手指。
“你这话,倒是让我想起那裴远风了,不久前,那老匹夫当时说了一句,滚……离。”
手下愣住,大脑一片空白,慢慢才接受过来自己竟将先前听到的印象深刻那个词直接说给了十五殿下听。
“属下没有别的意思,属下对十五殿下衷心日月可见,真的!”他急忙对陆柘解释。
这位修罗没找到小王妃,怎么可能滚离呢。
“罢了,不出兵了。”陆柘道。
反正出了也打不过,手下暗中腹诽。
“本殿下会亲自去见那温桓虞,温、梦、璋。”他一字一顿,眼中意味不明。
“如何见?”手下抬头问道。
“去书信。”
陆柘一番输出后,负责写信的军师自知这种态度要完。于是将这那温狗改成温大人,处处改动,最后变成。
温大人,见字如面:
吾只是想入境寻妻,找到后便退兵。
吾妻怀了吾子,吾必须寻到她。
大人您,或许未曾体会过这种心痛吧。
第40章
信鸟越过长空时,被人持弓,一箭射落在地。
鸟嘎巴一下挣扎片刻,便瞪着小豆眼咽气。它脚上绑着的信笺被士兵小心取下,快跑送去主帐。
脚步踏入主帐范围时,即将到达。
“等等。”一人呵斥,叫停了双手捧信笺送信的士兵。
“黎、黎王殿下?”士兵低头。
“你手中的东西,拿与我看。”
“殿下,这种军中急报,一般是先拿与温主将过目的。”
“他现不在营中,若是误了什么军情,你该当如何。”
“这、这样吗?”士兵迟疑抬头,他上前,将手中卷成一卷截获而得的信卷递上。
黎位景垂眸,手指接过,然后一点一点拆开。信笺展开,小小的一张纸上,尽是被陆柘军师添油加醋的“真情”。
目光落在纸张末尾的那一道署名:陆柘。黎位景又将纸卷回。
他转身,缓步走向主帐中。帘布被一指节分明的手掀开,脚步动静不大不小,但还是引得中心上位的人抬眸。
那人,正是黎位景口中不在营中的温梦璋。
温梦璋目光平静,放下手中兵书,询问他有何事。
说是目光平静,可黎位景知道,自从他与温桓虞说了李熏渺有孕之事后,温桓虞便与他生疏几许。
“禹国十五来信。”他将截获信笺放在主桌上的男人面前。
“信中言,只要他寻到了他妻,那他便退兵。”
温梦璋没说话,只垂眸查看信中内容。
“陆十五吗立刻退兵,他敢说这番话,他那同胞阿兄知道吗?”
听见温梦璋出言,黎位景愣住片刻,脑海中漠然浮现出一道人影。
陆柘的兄长陆沉,他自然是认识。
当年年少行军,陆沉扮做大宁人潜伏在大宁军营,与他,与温梦璋都有过义气之交。只不过后来东窗事发,便闹掰了。
陆沉逃走时,他跟温桓虞各放了一箭。一箭射偏,一箭正击陆沉背后。那一箭射得背部血肉模糊,据说这位太子殿下回禹后养了许久都不见好。
陆沉,陆沉,比之他弟弟更为内敛,外表和睦如春风,但骨子里却也更为暴戾。不管陆柘承若退兵是真是假,他这如今镇守战场意图更进一步的野心阿兄,绝不可能,同意。
“这陆十五倒是痴心一片,说,为了他的妻,他的孩子。”黎位景讽道,“但那女子又算什么妻呢?不过是在充当军妓的途中被他看中带走的可怜人罢了。”
“那你呢,算什么?黎位景。”温梦璋道,“她有了你的孩子。”
黎位景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李熏渺,半响,意味深长道:
“是啊,她有了我和她的孩子,我们曾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所以桓虞,你知这个道理。朋友妻,不可欺。”
温梦璋手指点桌,看不出神色,他说:
“我知。位景。所以,那就别做朋友了。”
“呵,你是在与我开玩笑的?”黎位景抱剑挑眉。
“或许吧。”温梦璋叹气一笑。
*
临近出发时,沙土漫飞的关卡贸易城。
客栈中,姜栩也在笑,笑容带着勉强,嘴角越咧越大,最后笑着笑着,一颗颗泪珠滚落。
她跪在床边,在包袱里翻找着什么。
李熏渺靠近,也跪地询问。
姜栩目光失去焦点和色彩,只不断重复着:
“我找不到它了。”
“找不到什么?”李熏渺再次问。
“宝宝,我找不到宝宝了。它从我身体落下时,我明明把它收好了。可是现在,到处都找不到,我把它弄丢了。”
李熏渺皱眉,思索姜栩口中这一系列巨大信息。
不难看出,姜栩已被这件事弄得崩溃,因此才无意将这些话说给了李熏渺听。
“姐姐,你知道吗?我又把它弄丢了。”女子话语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它从我的身体里弄丢了一次,把它从包袱里又弄丢了一次。不该的。”
姜栩捂面,她甚至用指甲抓面部,嘴里喃喃自语,“我一直知我不配做一个母亲。我一直知道”
她像一滩没了支撑的泥,缓缓滑落在地。甚至没管她身下再次渗出的红水。
半响。姜栩抬头,眼睛红肿。
“我刚刚说了什么?姐姐。”
她面带祈求:“姐姐,你别听,你忘了吧。我什么都没说,没说。”
“别伤心。”李熏渺上前安慰姜栩,轻拍她的背,语气和缓温柔,“你既在乎,那我们便把宝宝找回来,好吗?”
姜栩没回答,沉默很久后,她像是破罐子破摔,笑着问:“你是不是已经猜到,我就是十五殿下在寻的那位小王妃了。”
但李熏渺却摇头,她道:“不知。我也可以说,我是十五殿下的小王妃,你信吗?”
姜栩紧张,她全身肌肉紧绷,却在听见回答时莫名松了一口气,她破涕而笑,道:
“你不信我,那我自然也不信你。”
两个意外相识的陌生人本该在客栈一别后就此分开,可红鬃马看见,李熏渺又带着姜栩骑上了它的背。
虽然载一个人也是载,载两个也这样。但姜栩上回从它身上下来时,把它的背弄脏了。它主人事后冲了好多水才把它的背洗净。
红鬃马这次有些抗拒姜栩的到来,可架不住主人的眼神,只能被迫臣服。
“我们沿路去找,但不能出界,也尽量不去到战场。”李熏渺回头看姜栩。
“我明白。”姜栩连忙点头,“姐姐能陪我去已经很好了。如果实在找不到,我认命。”
陆柘也密谋寻姜栩,不顾军师及一众将领的劝阻,瞒着他兄长陆沉,意图踏入大宁国境。
树那江江水蜿蜒,沿着一路搜寻无果,姜栩慢慢死心。
但她意外,李熏渺并不是空口说说而已,是真的对帮她寻找这件事很上心。
接连整个白日过去,落日映在波动的江面上晃晃荡荡。她正想与李熏渺说,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吧,便察觉身下红鬃马的步伐停止了。
是李熏渺勒马。
挡住她们的,也是一队人。而且,似乎是李熏渺认识的人。姜栩看见,李熏渺与那队人马中领头的男子目光对视。
男子身侧还有另一女子,面容姣好,娇笑正与男子说着愉悦之事,见男子沉默,那女子似是察觉到什么,转头也朝李熏渺她们这边看来。
“羡安。”那女子道。
声音不大不小,传至她们这处。姜栩疑惑,观察李熏渺面色。
落日的光莫名有些刺眼,竟叫她看不出,于是姜栩低头,问:“那些,是姐姐识得之人吗?”
“嗯。”李熏渺点头。
“熏渺姐姐。”云桑没顾裴羡安的惊讶,提裙小跑过来。
她跑至马下,正对红鬃马的面部。红鬃马鼻子一哼气,云桑不得不后退几步。
“在这里遇见你了,真好。”云桑扬起笑容。
姜栩不知为何,呀呀张口道:“姐姐,她也叫你姐姐吗?”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眼前云桑。
李熏渺下马,示意红鬃马压下身子,姜栩便也得以下马。
云桑见状李熏渺不答,自动回了姜栩这个问题:
“我是裴郎的侧夫人,自是该尊重熏渺姐姐,称呼她为一声姐姐的。”
“裴郎又是谁?”姜栩问。
“夫君是熏渺姐姐的未婚夫,不过,他先娶了我。”
“呵。”姜栩此刻心情不知如何,只觉荒唐。
没问过裴羡安的意见,云桑先发起邀请:
“姐姐和这位不知名的姑娘,你们二位,要不今晚就跟我们驻扎在一处吧,人多好照应。”
云桑回头看江岸边站立的裴羡安,见裴羡安没说什么,她便又转头等待回答。
姜栩不着痕迹伸手扯了扯李熏渺的衣袖,见到李熏渺点头后,她也跟着点头。
得到应答,云桑又跑回裴羡安身边,抬头小心翼翼看他。
“夫君,我做的好吗?我成功留下了熏渺姐姐。”
裴羡安皱眉将她抱起,往帐篷方向去。他垂眸,眼神中有云桑看不懂的情绪,他对她说:
“桑桑,你不必如此。”
“夫君,夫君,你别生气,我只是想感谢你替我来救被流放北地的父母亲。”云桑着急,大声道。
“当初熏渺姐姐的父母流放至这里,你未曾说过来救。因此,云桑无以报答你的大恩,只能让你与熏渺姐姐能够重修旧好。”
云桑在裴羡安的怀中探出头,回望不远处已生起篝火光影中的李熏渺。
“待救回你父母亲后,我们再去群宿救你其他兄弟姊妹。”裴羡安目光向前,道。
一点点观察中,云桑发现,在裴羡安说出“群宿”二字时,李熏渺终于有了反应。她皱眉。
见两位主人进帐后,外边留着的仆从皆各自有秩序地继续手中事物。
李熏渺拉了一人,直截了当问:“裴羡安为何要到群宿?”
被拉住的仆从莫名,但还是回答:
“我家主人官至礼部侍郎,但前不久,为了他新纳的侧夫人,请命调任到群宿做官。主人对桑桑夫人是真的没话说。”
多日路途,云桑乏了,便在帐中小憩片刻,醒来时外间已经完全入夜。她反应过来,猛然看向身侧,还好,裴羡安还在,没有去找李熏渺。
裴羡安没有上榻,只闭眼撑着手入睡,男人睡梦间眉依旧皱着。
云桑动作轻巧起身,出了帐篷。
“夫人好。”仆从打招呼。云桑点头回应,倒是很少有人叫她侧夫人。
江岸那边,李熏渺正和姜栩坐在江水边。云桑见没人注意,便悄悄不经意走至李熏渺她们的驻扎处。
她低头,见到一个包裹。既被单独放在这里,包裹里应该不是什么重要之物。
恰好天上飞过一只飞鸟,飞鸟屁股一动,竟掉下一滩恶心之物。云桑躲避,飞鸟似是与人类拉肚子一般,继续掉,她只得寻物,弯腰拿了李熏渺的包裹,放于头顶遮挡。
待鸟儿飞过去,云桑放下包裹,低头看,这包已经沾满鸟粪。扔了总比到时候李熏渺追问她为何要用她的物品挡污秽强,毕竟扔了她可以狡辩,而李熏渺也不会知包裹是怎么消失的。
云桑这样想,忍着恶心走到江边水旁,将它抛下去。
水面溅起水花,云桑急急逃走。她很抱歉,但她也非故意的呀,都怪那只鸟。
湿透的包裹顺着水流,一点点往下飘去。姜栩正起身时,看见不远处上流有个什么东西飘来。
“姐姐,那是什么?”
李熏渺转眸,见到熟悉的颜色。她转身,毫不犹豫快步走进水里。
江流湍急凶险。
姜栩在岸上着急:“你快回来,危险!我下去捡吧。”
姜栩说着就要动作。
“你别下来!”李熏渺呵斥。
姜栩愣住。
待李熏渺终于从水中站起时,她拿着包裹举高,全身沾湿,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旁。
明明是夏日,江水却很冰,身体不适,她上岸,艰难开口道:
“栩栩,里面是大夫给你开的药。”
“药有什么重要的,姐姐,你糊涂,万一出了事怎么办?”姜栩快哭出来了。
李熏渺皱眉摇头:“女子小产,身体已经不好,若不调理,今后遇到小寒小病都可要命。
“再加上这些时日我们经常奔波,这些药可帮你调理身体,为何不重要?”
姜栩沉默,明明她与李熏渺只是陌生人罢了。她对她好,只是因为她这个人好。
云桑看见这边情景,有些心慌。不知何时,裴羡安也已出来。
“药还能用吗?”姜栩问。她说的同时哭着蹲下身,拆开包裹。
包裹中的药包着牛皮纸,再拆开牛皮纸,药材已被尽数打湿。
“夫君,我不是故意的。”云桑捏住衣角,欲哭不哭。
“可桑桑,李熏渺她们已知道了。”
“她们不会知道的。”云桑立刻答。
说完,她发现不对,顺着裴羡安的目光回头看。正好与姜栩她们的目光对上。
姜栩不在乎药材,不在乎身体,可她在乎李熏渺对她的好被人践踏。她眼神狠厉看向云桑,姜栩本就乡下少女出身,做事不会如世家贵女那般事事思虑考量。
云桑被盯得害怕。她上前抓住裴羡安的袖子,抬眸:
“夫君,求你护住我,你叫她们现在走吧,离开这里。”
“我知夜晚不安全,我知先前是我让熏渺姐姐留下。可是夫君,我后悔了,你选我,你别选熏渺姐姐,好不好?”
裴羡安叹气,终是说了一字:
“好。”
他看向侍从,侍从们得命,像架野狗一般,上前用力架住李熏渺跟姜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