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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9

作者:舟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李熏渺,你该向我赔罪的。”


    裴羡安被李熏渺摸住脸庞,他笑着仍旧说着,没将那双捧住他脸的柔荑当回事。


    “羡安,别再说这个词。”


    “什么?”裴羡安问李熏渺。


    李熏渺摇头,想要将清醒找回。她分不清幻境与现实。她才十五岁,前不久刚过完生辰。


    “别再说赔罪。不然。”她的手渐渐下移,下移至裴羡安的脖颈。“不然,我怕我又要打你了。”


    “……”


    风突然一猛,撞翻府门上悬挂的黄灯。


    与风一般,云桑撞开李熏渺,扑进裴羡安的怀中。


    “桑桑。”女子脚下的裙摆像花般飞扬,裴羡安接住她。


    云桑瞪了一眼李熏渺,而后眼中含泪转头:“夫君。”


    她拥抱住裴羡安,抱得用力。


    云桑的拥抱饱含爱意,也抱住裴羡安身上掩盖在衣中这段时日被李熏渺殴打出的青紫。


    “桑桑,别哭,我不疼。”裴羡安抬手,摸了摸云桑发髻。


    说完,裴羡安看向李熏渺。“去看河灯?”


    裴羡安看向李熏渺时,身上说着不痛却无时不刻不在提醒他的那些痛意,对忽略怀中云桑的种种愧疚,对李熏渺的……开始无感。


    裴羡安手探向袖中那木盒,木盒看不见的黑暗中,那两只蛊虫乖巧的互相依偎睡在盒里。


    “去看……河灯。”


    他们四人共同走着,走到街市,走至流着细流的河旁。


    河水面飘着各色灯盏。


    “这里不好看。”裴羡安一番话,让其他三人都注意过来,他继续道,“渺渺不是说,灯之尽头,最是美丽吗?”


    “我是提到过。”李熏渺看向灯盏飘向的西方。


    它们再往西,再往西,最后便会汇集到一个瀑布悬崖。所有的河灯都将坠落,像星星般从落崖坠向湖底。如同璀璨流星般,点落深湖中。


    裴羡安自顾自带着云桑,顺着这条细流昏黄星河的方向往西走。


    前方两人已经走远。


    李熏渺抬步追他。见温梦璋没动,纠结了一会儿,便弯腰牵起温梦璋的手。


    “阿兄,失礼了。”


    追到裴羡安时,李熏渺又松开温梦璋的手。她看向温梦璋,掌心依旧还有与他牵着时感受到的刺骨冰凉。


    “羡安哥哥,你等等我啊。”李熏渺道。


    温梦璋沉默看向指尖,自始自终都未说话。


    终于到了灯之尽头,他们就站在百米高的瀑布悬崖上。果真如裴羡安刚刚提到,是一场极其盛大的梦幻坠星。


    眸光中本该倒映河灯,可裴羡安将衣袖中两只情蛊取出。


    蛊虫从沉睡中醒来,它们分开,其中一只顺着裴羡安的衣裳在黑暗中悄无声息爬下,终于爬到鞋踩着的青草地,又向李熏渺与温梦璋爬去。


    裴羡安的目光也跟着那只蛊虫移动。


    慢慢的,慢慢的,“碰”的一声!


    正在欣赏夜景的云桑尖叫,“裴郎,他们坠湖了!”


    李熏渺和温梦璋坠落,携同那些灯盏一起,从瀑布之上坠入崖底深湖。


    黑暗中从百米高的瀑布上俯视,那只蛊虫本来得逞,却被游到李熏渺身边的温梦璋打破进度。


    温梦璋捉住那条黏在李熏渺手腕处的虫,蛊虫的皮肤破损,流出蓝色血液。


    蓝色漫出,混着周围的水流被人吸进。


    本身就带着催情作用的蛊虫血液,为李熏渺与温梦璋共同造了段记忆。


    齐家小姐带着喜欢的郎君来到家中。


    齐父,也就是岐皇很是生气,怒斥女儿不该轻率选择这样一个男子。


    岐皇道:“你阿兄不是给你安排了一才俊男儿吗?”


    齐家小姐熏渺被训得耷拉下脑袋,不好意思地看向她带来家中的郎君。郎君微笑,示意她没事。


    熏渺鼓起勇气,对岐皇道:


    “阿兄从来不管我,从小到大,他那样冷情的人,只有在面对嫂嫂时才会露出笑容。


    “况且他现在在战场,还会抽空给我这个八百年不见的妹妹安排婚事吗?”


    岐皇看向女儿:“你忙着同情郎私会,竟不知自己的哥哥几日前已经得胜归来。”


    “那您说,他安排的是谁啊?整天想着插手妹妹的婚事,妹妹当初可没有插手过他的婚事。”


    回想当初,她第一个动心的男子,就是被哥哥逼走的。趁着哥哥一去战场几年,她便又谈上一个。


    岐皇道:“他回来难道还要第一个见你吗,自然是在你嫂嫂院中修养。”


    瞒着家中这些女眷,只有岐皇知道长子桓虞在战场受伤之事。


    “那只能我去见他了。”


    齐家长公子梦璋院落,遇见意外闯进的妹妹。


    妹妹几年不见,比以前胆量更加。却在见到嫂嫂眼神含情时移开目光。


    “我不是故意看见的……哥哥。”她扭过头。


    妹妹会自动忽略掉兄长裹着透血纱布的上半身。嫂嫂温柔,还在低头包扎。


    兄妹情本就没多少,仅有的也被哥哥对她婚事的阻碍而抹去。


    “出去。”兄长声音冷漠,下了逐客令。


    熏渺焉哒哒关上房门后,还听见嫂嫂对兄长温婉的劝说声:


    “妹妹年少不懂事,该包容些的。”


    刚刚见过一面却冷场的兄妹俩,此刻在冰冷湖水中睁开眼睛。


    双方兀地瞳孔放大。


    水中发丝散尽,黑色发丝遮挡中,冷漠的兄长吻着震惊的妹妹。


    第82章


    她想推开他。


    但在水中呼吸不了,只能见到讨厌的兄长抱起她,一步一步托举她上岸。


    岸上站着裴羡安与云桑两人,他们刚刚从上方来到悬崖下。


    李熏渺还没注意到裴羡安,她哭着问,忍去刚刚水中的震惊:“哥,你给我安排的谁成婚?”


    温梦璋放下她在草地,目光冷淡,“你想嫁给谁。”


    “我想……”李熏渺轻轻说,她从草地爬起来,然后一把用力把温梦璋拉下来。


    她没顾兄长惊讶的眼神,只半身俯过去。两人湿透的衣服也贴在一起。


    她委屈,颇有一副畏畏缩缩的可怜样:“谁会亲自己的妹妹。如果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轻薄我的事,那我想嫁谁,便嫁谁。”


    温梦璋很久不说话,只凝视李熏渺。


    她率先移开目光,果然,她就是讨厌这样的哥哥。她明明不是兵,不是臣啊,可在兄长眼里,他看她的目光同这些手下臣无异。


    即使是意外亲吻过,依旧不能改变他骨子里的沉静克制。他不畏世俗目光,因为他确信不会和妹妹发生什么。


    “好疼。”李熏渺突然捂着心口皱眉,额头滚落豆大的汗珠。


    裴羡安上前蹲下,从容从怀中拿起手帕,为她擦拭湿发,笑容友善。


    她疑惑看向裴羡安,只觉得这个人一靠近就凉凉的,把烧得火痛火痛的心抚平了。好神奇。当着温梦璋的面,她试探抓起裴羡安的手,脸颊轻轻贴上去。


    “好舒服。”她喟叹。


    “阿兄,我要嫁他。”李熏渺抬头。


    温梦璋没说话,妹妹是妹妹,妹妹也只是妹妹。


    “嫂嫂说,妹妹年少不懂事,你该包容些的。”李熏渺提醒。


    “还要如何包容?”


    “没了他我会死的。”李熏渺大声道。她有一种预感,若没有眼前这个为她擦发的男人在身边,她会心痛而死。


    裴羡安扶起李熏渺,瀑布边飞过萤火虫,飞至他们站立的位置。


    “渺渺,你玩一会儿,记得收心。”当着裴羡安的面,温梦璋这样说道。


    这般男人玩物,对于李熏渺来说无非一时兴起,玩玩便好了,自然会慢慢失去兴趣。所以他不会阻她。


    不再理温梦璋。“我唤你羡安哥哥。”李熏渺笑着道。


    裴羡安也笑,笑却不达意。


    “再靠近一点,羡安哥哥靠近,我就不疼了。”


    很久以后,众人仍觉得舔狗齐熏渺是在说假话,可裴羡安真的如一块凉冰,能短暂抚慰住她彻骨的疼痛。


    *


    五日过去。


    兄长在处理愈加严重的军情,熏渺在不断抓住机会靠近裴羡安。


    众人眼中的她如块狗皮膏药,可笑又可笑。


    裴羡安不知,他下的情蛊是真的起作用了。他也曾疑惑,单独去信问过得道长者,情蛊是否会让人身体疼痛。


    可那白胡子长者说,不会。所以李熏渺,就是在骗他。


    熏渺又一次拦住裴羡安:“羡安哥哥要去见云桑吗?”


    裴羡安离得越远,她便越疼。可这种怪病,所有人都觉得她在撒谎。


    “桑桑病了,需要我。”


    裴羡安已经得到了李熏渺的爱,渐渐感到乏闷。再者长者已经说过,蛊虫不会造成疼痛,所以李熏渺就是在撒谎。说什么离开他就痛不欲生,如同骨头被万虫共蚀。


    “可我真的很疼,我没骗人……”


    “那你告诉你阿兄,告诉……”温梦璋。裴羡安笑道。


    李熏渺垂眸,不能告诉阿兄,他很忙,他肯定也不会相信。自从瀑布归来,整日整日络绎不绝的人入府,温梦璋闭关书房忙于军情,便没再知道李熏渺之事。


    阿兄他,是不知道她骨头疼的。


    第83章


    推开书房门时,熏渺想,但是她会告诉阿兄,她要嫁给裴羡安。


    她是个疯子,她疼,她会用这种方式把裴羡安绑在身边。


    “你打算把日子定在什么时候?”温梦璋抬眸,双手合上公务。


    “越早越好。”因为我太疼了。


    李熏渺随意抽了张凳子坐下,她用手捧着脸:“哥哥的生辰不是在筹备吗,我的大婚顺道一起办了吧?”


    是请求,是期望,少女眼神闪闪的,她问阿兄,可以吗。大婚需要准备的事宜很多,而权臣温梦璋的生辰,所准备的浓重比婚礼还大。不如就借这个东风。


    “可。”


    李熏渺慢慢移开凳子,眼睛盯着温梦璋。见他没有挽留的意思,便又佯装镇定起身。


    她背转身走到门口打算关门时。


    “妹妹。”


    里间传来一道声音,与屋外的炎日一般带着热浪,似暖风吹过。让受不住屋外炎热的李熏渺一阵恍惚。她回头。


    “叫我干嘛。”


    可下一秒,她皱眉。仔仔细细地观察叫她妹妹的那道身影。


    那里立着一个陌生男子,皮肤是阴郁的白,如同青苔般,他整个人站在窗户透过的光影交界处,光打在他脸上,显得不那么真实。这样的人,此刻眼睛却盈着淡淡笑意,他注视李熏渺。


    “齐宴,我的名字。”他道。人人口中的病弱监国太子,齐宴。齐杳之。


    不知是不是岐皇刻意,在这位太子出生时,他给予了他与岐夫人名中相同的字。


    那时岐夫人还未远嫁离国。小小的齐太子每日跟在姑母身后,也不明白自己的母亲那样温柔,却每每在提及他的字时面色不明。


    后来姑母走了,一别多年,他现在,又与当年故人重逢。


    李熏渺站在原地回忆了下,想不起来有这样一个哥哥的存在。她抓住自己的心口,又开始疼了。骨头传来密密麻麻的啃咬之感。


    “我、我要去找药了。”她的语气虚弱。


    说完,她不顾温梦璋与齐宴莫名的眼神,匆匆提裙跑去。


    她脚下的裙摆飞扬,白色的衣裙穿过长廊绿意里,身体的疼痛在逐渐减轻,她知道自己跑对了地方。微微出汗时,她站定。见到灿烂夏花墙角下的云桑和裴羡安。


    “我们成婚,羡安。”李熏渺轻轻喘息道。她的唇色苍白。


    云桑僵住,她怔愣抬头看向身旁的裴羡安。阳光如此刺眼,叫她眯起眼也看不清男子的表情。


    “好。”笑声是那样爽朗,可裴羡安他竟笑着说,好。


    好,渺渺,你以后的生活都会跟我绑在一起。


    你那么爱我,你真心实意地爱我。


    你以后会为我诞下子嗣。


    一如我们小时说的那样,你说,你要嫁给羡安哥哥。


    这世间裴羡安唯一不怀疑的东西,就是李熏渺对他的爱。


    他还想看看,李熏渺能舔到什么地步。


    他眼见李熏渺靠近,双手捧上他的脸。


    “不疼了,我的药。”触碰到他,少女的声音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时,裴羡安有一刻僵硬。


    非是因女子的柔荑温柔,而是他想起前些时日被李熏渺殴打的日子。也不知李熏渺是发了什么疯,那些日子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仇人,像是,想要把刀刃抵在他脖间。


    所幸,现在一切终恢复正常。


    他就知道,她,爱他,爱他,爱他!


    “羡安,你记住了吗?大婚定在三日后,你的生辰,也是我阿兄的生辰的……前一日。”李熏渺脸上笑容天真,她再次与他说。


    *


    李熏渺最后剪下了裴羡安的一缕头发带回房,她发现,这样也能抑制疼痛啊。


    她将那缕发丝用小荷包装好,就放在了床头。


    她盯着小荷包,躺在床榻上慢慢闭眼。本来还未脱衣,但因好不容易享受一个没有身体痛苦的夜晚,她渐渐睡去。


    却也不知,大婚的消息随着一封急信传入上京朝堂,于翌日在官员间掀起惊涛波澜。


    早在齐太子入大宁境内时,朝堂便密切关注南臻地界动静。齐宴没有过多掩藏,甚至是坦坦荡荡的就这么来了。


    前有传信,信中道齐宴与岐公主之间的交谈。模模糊糊探到几个字:


    侄子身为兄长,来见阿弟,同妹妹。


    南臻府邸,谁能是齐太子的阿弟,谁又能是他的妹妹。


    直到翌日魏平霜急书入朝,信鸽随着朝曦晨光落在宫殿大门时,他们才知:


    昨日,午时三刻,前云步州牧李熏渺入南臻温家主房中,关门。


    看到这里,大臣们围在一起一片唏嘘惊讶。


    “啊!”不知是哪位大臣呜哇一下,众人目光齐聚。


    夏帝不在此,正由得他们发挥。


    清晨晨露带着些许寒意,林于亭穿朝服走进朝堂大殿时,本以为自己是惯常最早的那个,却呆住脚步。


    齐术此刻也在那群人堆里面,他见到林于亭,便将他拉过来。


    “为何来得如此早?”林于亭问。


    齐术挑眉:


    “无非都是想看看,那齐太子口中的阿弟妹妹到底是谁。”


    “你也不能免俗吗?”林于亭又问。


    “牵及南臻一族,以及那温梦璋,如今朝局渐起汹涌,谁能免俗?”


    那边朝臣堆还闹嚷嚷,而林于亭同齐术两人叹气沉默。他们目光所落,夏帝安排眼线到南臻府邸,可这眼前朝臣人潮挤挤,这大殿中,温梦璋的手下臣就不在吗。


    而后,那堆手持笏板的朝臣们又诡异陷入安静。


    林于亭推开人群,见到那几行字:


    齐太子,齐宴。


    微笑对云步李大人称。


    妹……妹。


    而李熏渺又称南臻家主,阿兄。


    稍加思索,齐太子来见的阿弟妹妹是谁便不言而喻。


    若没关系,认弟认妹可不兴乱认,齐太子如此言语,又是否在岐皇的知道下。


    有人提到李熏渺曾经与温梦璋的婚约。


    似乎所有人都忽略了一点,在废太子因谋逆被贬前的一年,温氏就已经退掉了这门婚事。


    过去可以说温氏一族提前预料到废太子失势,不想掺和进这些事端。可提前预料再厉害,提前一年也有些过于夸张。


    温氏主母的位置由谁来坐,是否由高门贵女来坐,其实对南臻一族来说无有所谓。


    他们已经足够强,甚至时常蔑视皇权天威。且当初为保废太子幼女,就算找个名头硬要娶她提前进府也可,但他们就是没动。


    那场谋逆血杀看似过了多年,但没人会忘记夏帝清算了多少条命。且说来也奇,废太子没死,只是被流放北地。而李熏渺也从王孙贵女变成了戴罪的废太子之女。


    她的未婚夫婿温梦璋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家主。总而言之,这温氏主母之位由谁来坐都可,就算是废太子之女这种身份也不会撼动这士族任何。但这位置,却绝不能,不能由家主的妹妹占据。


    “还没问,大婚的是谁?”陈著河低声。


    齐术推了推林于亭示意。见这位曾经想去云步任命,却被李熏渺抢过机会的兵部尚书疑惑出声,他也疑惑。


    “该不会是这对曾经的未婚夫妻?齐太子口中的……阿弟,妹妹。”


    又一封信绑在信鸽腿上落地。


    天光已大亮。


    一旁的小太监见翘首以盼的大人们,连忙跑过去抓住鸽子。


    “裴侍郎,李大人要嫁的是裴侍郎。”小太监又急忙跑回,一一传报。


    “可前一封信说的是那温梦璋要成婚。”


    “报!报——”偌大威严的殿门又跑来一小太监,众朝臣眼熟,这是夏帝身边最信任公公手底下的人。


    这小太监理理凌乱的衣服,微笑道:“今日早朝辛苦诸位大人不必再等,圣主已安排崇王爷暂代朝政。他已出发去,南臻。”


    乱了,陛下真是糊涂。身为皇帝突然离开,夏帝会没想过后果吗。


    可一切如同末日欲到来般众人拧成一股的归属。


    互相看了一眼。


    “臣想了下,自己所在不过区区闲职,因此应当能去陪伴陛下的。”


    “臣附议。”


    “臣也……”


    就如同往日夏帝在场般议政决定大事。


    可夏帝去是为了挽救他那统一天下的机会,他这些臣子们,也胡乱一团,暗中却是察觉到天下大势要变的抢先抉择。


    是陛下,先任性的。


    真的如同末日一般,不少朝臣回家准备行李,携夫人孩子离京。


    有人问崇王爷,您不管管吗?


    崇王爷没答:我其实也想走来着……


    百姓便见路边百年难遇的权贵们集体出行。马赶得飞快。


    各位大人相互扶持,共同踏上“贺婚”之路。


    林于亭与齐术路上碰面时毫不意外。


    齐术直接抛弃自己马车,爬上林于亭这里。


    “我们这位陛下虽然老了,可也没到真老糊涂的地步。”


    云桑也说:“裴郎,我糊涂了。你真的要娶李熏渺。”


    她眸光含泪,如同梨花带雨。


    裴羡安面对云桑的追问,道:“我会娶她。”


    云桑失落低头,眼中终是落寞。


    裴羡安笑:“但为了桑桑,大婚那夜我不去她房中。”


    “真的吗?”云桑破涕而笑。随后又叹息,“可怜姐姐只能独守空房,痴痴盼你。”


    裴羡安嗯了一声,“只是一夜不去罢了,不会有什么的。”


    被他们谈起的李熏渺此刻一梦睡至日落黄昏,她很久没睡得这么舒适。待被侍女拉起来时,她一脸茫然。


    “我成婚,阿兄也成婚。”


    侍女看向她点头。


    “一同拜堂吗?”李熏渺问。


    侍女小声道嗯。“家主同您一同拜堂。”


    她取出木托盘上的精致嫁衣给李熏渺看,有些忐忑:“刚刚奴去取嫁衣时,不小心与家主派去取家主夫人嫁衣的丫头撞到了。但您放心!您的嫁衣,奴定好好护着的。”


    “做的好。”李熏渺夸奖一脸骄傲的侍女。


    第84章


    嫁衣是鲜艳的大红,用金丝线绣着展翅仙鹤。


    李熏渺闲来无聊,数着嫁衣上的漂亮装饰。直到那日,她终于在一堆侍女的帮助下穿上这件华服。


    她低头,乖顺地让她们把红盖头蒙在她头上。


    侍女一边替她整理衣裙,一边道:


    “女郎,家主说,从今以后应当收心,不可再去多招惹那些花花绿绿的男子。


    “您只需记得,您是他的妹妹,身后有他撑腰。至于现在这个,若腻了不满意,之后休夫即可。”


    没人觉得在大婚之日说这些有失吉利,毕竟在这天下,温家主就是权威。


    李熏渺差点掀开盖头,却又生生忍住。她喃喃道:“阿兄管好自己就好,妹妹都要成婚了。”


    听见此话,侍女们捂嘴,偷偷笑。


    云桑今日本想来看看李熏渺的状态,却在听见这句话时尬笑,温柔的笑意僵在脸颊。


    “熏渺姐姐,夫君在前厅等你,等你成婚。”她也没忘记自己的来意。


    身为裴羡安的侧室,云桑自然不希望李熏渺成为压她一头的正妻。她话中还有未说出的另一层意思:


    熏渺姐姐,裴郎如今在前厅等你,可今晚洞房夜,你却注定等不来刚刚成婚的夫君,只能独守空房,成为那可怜的弃妇呀。


    云桑眼中暗藏的深意,李熏渺此刻看不见。她身着红衣站起来,在一旁两名侍女的搀扶下走出房间。


    府中宾客人满,大多在收到南臻家主生辰请柬时便预备着赶来,现在不过是提前了一日,由祝贺生辰变为了参加大婚罢了。


    上京城里的那些官员还在行路,这样短的时间他们无法赶至婚礼进行,但所图目的也不止是来参加什么婚礼。


    这样人人关注的日子,南臻家主的母亲岐夫人却并未出现,而齐太子则留在姑母院中陪伴她左右。两人在一处,目光往东看,那里正在进行一场盛事。


    吵吵嚷嚷,整座府邸从曾经的威严宁静染上生色,直到灯火灼灼,夜星爬上深蓝暗紫的天幕时。一切都很顺利,李熏渺又被先前扶她的侍女牵着领回房间。


    房间红绸红帐,静谧喜悦。


    “裴郎君大概待会儿就来,女郎应该不会等太久的。”


    李熏渺点头嗯了声。


    房中的红烛在随风燃,烛火照耀下,李熏渺没顾侍女的阻拦,她抬手将盖头掀开,看见床榻上铺着的花生,枣子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小东西。


    “有些累了,我,先休息一会儿。”李熏渺避开床中心铺着最多花生小枣的地方,只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侍女见状,轻声轻脚退出房间,并贴心的为她合上了门。天光还未亮便起来梳洗妆扮,从未亮忙至天光又黑。侍女理解李熏渺的疲惫。


    但疲惫也是有用的,合上门的那瞬,里面那张秀眉紧凑的白皙脸颊再也看不见。新娘子无疑是美的,早晨点上朱唇,画上黛眉,而李熏渺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媚动人。


    这新婚夜。


    借着头顶皎洁月光,身着新郎官红服的裴羡安站在屋檐脚下的侧门旁,避开偶尔路过的宾客与侍女,他在轻声安慰云桑。


    “裴郎,不去熏渺姐姐那里真的没问题吗?”云桑还是担忧道,“她有温梦璋这个兄长做靠山。”


    裴羡安没说话,脚步未想过离开,只轻轻搂住云桑,为她擦去眼角伤心的泪滴。


    “她有温梦璋做靠山,但你有我做靠山。我今夜不去她房中,就留宿在你这里。”


    云桑愣住,她记忆中那个裴羡安又回来了,当初他就是这样对父母被流放,自己也流落街头的她说:“桑桑,从今以后,我做你的靠山。”


    云桑想了想,到底还是为自己留条后路,毕竟裴羡安口中说不再那么爱李熏渺,但谁知他会不会之后又后悔新婚夜把她独自留在空房。


    于是云桑摇头:“姐姐那么爱你,她会伤心的。”


    裴羡安笑:“就是给她个教训罢了。”


    李熏渺只在侍女出去后不久便又睁开眼睛醒来了。她是被吓醒的,梦中经历光怪陆离,叫她大口喘气。最近总是做梦,平复心绪后,她意图仔细回忆梦中场景,却怎么都无法清晰想起。


    她叹了口气,索性不再想。目光透过窗户望了望窗外天色,她又转身将盖头拾起,再次盖在自己的头上。


    目光往下只能看见自己交握在腹部的手。这样的视角,她想到今日白日,拜堂时,她也偷偷隔着头纱往下看。


    却看见了阿兄的靴子。


    阿兄今日也成婚,那时阿兄靠得很近,几乎就站在她的身边。


    他与裴羡安一样,着一身喜服。


    李熏渺当时好奇嫂嫂,她从头到尾都未听见神秘嫂嫂的声音。后来一想,嫂嫂可能也不会察觉到另一边的她,因为她自己从头到尾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因为好奇差点绊住脚差点摔跤时,是一双手扶住了她。


    李熏渺记忆中不常跟阿兄相处,只知道他是个极度克制冷漠,且手握重权的权臣。


    她匆忙移开,于是在一道道声音下行礼,完成夫妻对拜。


    谁知拜完,先前还热闹的大堂顿时一片安静。观礼的人傻了。


    李熏渺疑惑,周围上来了个侍女急忙帮她扭转身子,又调整方向。


    “对拜错人了,得再拜一次呢。”


    李熏渺没弄清情况,但还是遵从那道又响起的声音,夫妻对拜。


    礼毕后。李熏渺小声问:“刚刚我在与谁同拜?”


    “与您的兄长。”


    李熏渺僵硬移开目光。隔着轻纱般的红盖头。兄长的身影依稀可见。


    是夜。


    前院不少人还在恭维着温梦璋,温梦璋一一打着马虎推过去。


    直至人群散去,这场婚宴终于结束。


    “家主。”小厮见温梦璋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微酒醉。


    “要送您回房吗?”小厮继续道。


    “嗯。”温梦璋点头。


    李熏渺等了很久,却最终还是没能看见裴羡安到来。但她也不是很急,就这样安静坐在床榻上。


    刚刚噩梦的恍惚还没让她思绪清醒,因此也迷迷糊糊的,迷迷糊糊地听见房前正对她的那扇大门被推开了。


    烛火早已燃尽,也没人来更换新的。黑夜中,再加之李熏渺夜盲症严重,她只能察觉到有人在向她靠近。人影最终站立,影子笼罩在她的身上。


    慢慢的靠近,有人,为她掀了盖头。


    黑夜中不能清晰视物,只能听见细碎的解衣声,玉带轻叩。


    李熏渺渐渐有些紧张,她握住自己生汗的手。


    “会脱么?”男人问。


    李熏渺微愣,手覆上薄衣。


    她的衣物都被自己解落,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轻轻吸了口气,离了衣物的蔽体,稍稍有点冷。


    他就那样靠近她。


    像例行公事般,李熏渺倒在了床榻上。那些寓意早生贵子的花生枣子被拂开落在地上。


    温梦璋有些醉意,并未有过多的怜惜。


    他见到眼前怯生生的少女,竟然一个晃眼,觉得她像自己那今日也成婚的妹妹。但是,已经*进去了。


    可他没有动。


    静默了一会儿。


    “抱歉。”温梦璋说罢,手触碰到她的脖间肌肤,下移停住。


    “为什么要把手放在,这里?”李熏渺疑惑看向胸前。


    但她开始沉默,黑暗中睁大眼睛不敢动作。低声呜咽。


    就这样过了很久。温梦璋叹气。


    于是他停住,在犹豫了一会儿后,另一只手终是向下探去。**的一点被轻按。


    按那一下,他发觉少女肉眼可见的**了。


    温梦璋看了一眼李熏渺,指尖动作却在加快。那双端方家主曾清冷无情批着公务,最是清携修长好看的手,此刻却在李熏渺抬手捂住嘴。


    感受到身下**后,那双手渐渐抽离,松开了原本不断按住*的。在她情绪已经最脆弱无助时,他的手却就这样松开了。


    李熏渺有一瞬间迷茫,她知道,明明已经松开,可刚刚那样奇怪,难堪的感觉还在不断地攀上来。


    她是希望他松开的,那双手也真的不见了。她不明白为何此刻脑海还会浮现刚刚一幕。刚刚黑暗中,他所做的一切。


    她目光迷离向上,床榻上方的穗子开始**,刹那李熏渺瞪大眼睛。


    他已没再收力


    (审核大大,这里没什么啊)


    待至她的手因身体颤抖死死抓住床榻旁的窗边木棂时,月光照进。


    照见面容清晰。


    两人对视。


    “阿兄?”李熏渺不敢置信此刻*在她身上的人的样貌。


    温梦璋皱眉,欲离身,却突然顿住。


    “弄错人了。”李熏渺难堪之余咬唇,她气息依旧不稳,想起身穿衣,却呆住。她不敢再动。每动一下,还能感受到那处**的存在,“阿兄,你快出去。”


    静默中,却听见叹息:“*不去,恐怕是卡住了。”


    身为百官之首,矜贵了一辈子的温梦璋,也没想到今日会如此荒唐狼狈。


    李熏渺愣住,男人声音即使在情欲间也如玉清冷,带着上位者的淡漠。


    她感受到身下,也知阿兄没骗她。真的,退不出去。


    干涩便无法顺利抽身。


    李熏渺叹气,她闭眼,在温梦璋的震惊中,她将他的手拉住,又重新放回她身上。


    “像刚刚那样,阿兄,摸我。”


    她话语带着颤抖。


    “摸到


    “我动情,你能成功出去为止。”


    第85章


    调整姿势,她主动跨坐到他身上。


    黑暗中,她流着薄汗问:


    “阿兄,现在还卡吗,能够退出去了吗?”


    这个过程很难熬,不仅对李熏渺。明知不该,可美妙的感觉不会因人的主观意愿消失。


    温梦璋闷哼,他皱眉。


    “你起身试试。”他道。


    李熏渺尝试着起身。


    ……


    是能出去了的,她看向他,他也看向她。双方却都不再再动。


    静默。


    与温梦璋目光对视间,李熏渺又往下坐了一点。


    温梦璋没说话。


    她紧紧抱住他。


    “阿兄。


    “阿兄。


    “阿兄,阿兄……!”好厉害。


    往常记忆中冷漠的兄长,如今却。


    李熏渺扬起脖颈,声音断断续续,是**到快要死去的眼泪。


    足足一整夜,他们似乎默契达成某种协议,隐瞒不知道已经能退出去的这件事。


    月色那边,云桑再次问了句:


    “不去找熏渺姐姐,真的没问题吗?”


    裴羡安轻笑:“李熏渺,她吗,只会安静坐于床边待我归去。”


    *


    与云桑枯坐一夜,聊了些风花雪月。此时裴羡安望见窗外。白日已至。


    裴羡安才想起要回房找那可怜的新婚妻子。


    云桑稍稍挽留了下,但也没有过多坚持留人。


    “昨夜委屈了熏渺姐姐,裴郎确实该回去了。”


    裴羡安临走前,握住云桑的手。“是该回去见见她,想必她也等了我一夜未眠。”


    日光照进时,李熏渺已与温梦璋分别。各自回房洗漱。


    裴羡安来到房间时,见房中罕见点了熏香,窗门大开。


    李熏渺此刻闭眼靠在床榻间。他走进时,她也没发现。


    他推她,她也不应声。


    而后裴羡安转身时,恰好见到一侍女从院中路过。端着盆,盆里放着衣物。正是李熏渺昨夜所穿的喜服。


    然后在他不经意间,又看到盆中那属于男子的束带。


    裴羡安走过去,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侍女的路。


    “盆子里?”


    侍女低头答:“盆中……是,是先前为您多准备的一套喜服。现在脏了,要与女郎的一同拿去洗洗。”


    “是吗。”裴羡安也不知信没信。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昨夜有谁拜访了这间新房。


    他回房看着睡梦中的李熏渺,思考她给自己准备了什么生辰礼物。毕竟李熏渺说过,她那么爱他。


    今日同样是温梦璋的生辰,那些宾客依旧登门拜访,想要趁机对新任家主套近乎,露个好脸。却在见到接待的人是齐宴后,放下礼物连连告辞。


    四国纠缠,大宁与大禅、禹国的战争,只有齐宴所在岐国未曾参与,可他们现在却在这里见到了齐太子。


    齐宴微笑看着宾客们仓皇逃离的背影,缓步步向后院。


    背后是那些宾客逃离时的窃窃私语声,他依旧听得见:“岐国,是也要加入战场吗?”


    毕竟温梦璋,也是统率北地的主将。


    他们念及北地战场此刻的状况,那荒芜只有死尸的战场,现在只有黎位景抬头望天。


    三十日了。


    黎位景抬手擦干脸上血迹,又斩下持刀向他冲来的一人。


    算起来,当初温梦璋离开北地时,他们两人所谈的三十日已至。


    所有人都祝贺温梦璋生辰到来,可只有知道实情的黎位景害怕这一天的到来。


    李熏渺会记起前世记忆,可温梦璋也会为了他那可笑的痴情……再次死去。


    第86章


    “可惜没能见到那位新任温家主。”


    宾客们为了避让齐太子,脚步匆匆地出府。


    “怎么停住了,姐夫?”


    张明说的同时叹气,本欲借着此次温氏盛宴攀附一二,去谋个一官半职,结果好笑,却不得不扑空。


    他懊恼扶了扶袖子,再抬头,却见刚刚还挡在他前面的姐夫陈大人双手高举头顶,啪地一下跪地。


    听着都疼,膝盖与青石板地面撞击,磕得毫不犹豫。


    不光是陈大人,放眼前方,眨眼瞬间跪了一大片。


    张明只是个市井小民,终日无所事事。但他姐姐嫁得好,嫁给了詹事大人陈子圆。


    得知陈子圆要作何,张明便绞尽脑汁。姐姐也说,哪怕无所得,让阿明长长见识也好。便终于求得了这与姐夫同来的机会。


    “阿明。”姐夫小心地抬头皱眉,可手上动作却不含糊,他使力,愣是把张明的整个身体拽跌地面。


    “别问,别说!陛下御驾。”陈子圆小声的斥责,打断了张明隐隐生出的气愤。


    张明急忙看向姐夫,姐夫怎么跪,他就怎么跪,这隔着裤腿的膝盖如同跪着一块冰,让他自上而下打抖。


    “我也没想来见陛下啊。”他默语。


    陈子圆移腿靠近,骂了他一句。


    “温大人你当初都敢兴冲冲来见,面对陛下为何生恐。”


    陈子圆不得不稳住这胆小又胆大的妻弟。因为他察觉到地面缝隙流出的黄色水渍。


    水渍所幸被**托住吸收,流出不多。


    殿前失仪,乃大忌。


    忌……


    南臻与李共天下。


    只有张明对朝堂无知,才敢觉得温梦璋是他可以随便施展才华,然后求得官职的跳板。


    陈子圆同张明跪得算外围,在没见到夏帝脸时,夏帝圣驾便已行离,进了他们才踏出的深深府邸。


    府门牌匾上的“温”字此刻浮照在阴云微光中。


    陈子圆嫌弃地拉起张明时,张明难得聪明了一回,他似有所思。


    “姐夫,陛下到来,岂不是要与我们刚刚所见那齐太子碰上?


    “我听到了风声的,据说岐国已经在整军。就是不知道兵力将发往何处。”


    陈子圆气笑道:


    “齐太子入境时未有请求,乃是不经允许秘密强硬的进入大宁。所以与太子碰面,众位官员都急忙离开,我也叫你走,你非想留。现在陛下进府,你觉得后面会发生什么。


    “南臻也快要不太平。还想着那一官半职,啊?”


    “姐夫,我怕了。”张明怯弱捂着裤子,“我们快走!”


    “陛下,陛下。”行廊中,夏帝走得很急,身后跟着也焦急的德忠公公。


    “我孙女此刻在哪里?”


    德忠心里咯噔,是在说李熏渺?他自夏帝还是皇子时就跟在他身边伺候,相随多年。夏帝如今口中的这般温情,可从未对其他皇孙贵女说过。


    “罢。”夏帝拧眉话落,又道,“让那裴远风之子滚过来见朕。”


    “裴……羡安吗?”德忠公公忙道,“奴这就去押人。”


    裴羡安守在李熏渺身边,看见她熟睡的眉眼,他就这样沉默看了很久,下意识想伸出手去触摸,却又临了顿住。


    “翠山……”裴羡安低语,慢慢埋头笑起来。“翠……山。”


    李熏渺没醒,任床边裴羡安笑得再疯狂,她也一如往初双手温婉交握于小腹。


    “从今以后,渺渺,你为我妇。”他站起身,垂眸往床旁柜上的红盖头看。


    想必昨夜,李熏渺苦苦等不到他,应是极其落寞的自己掀开这红纱。


    此时衣袖异动,似是那放置在袖中的蛊虫盒子出了问题。


    裴羡安拿出盒子时,不知何时木盒已被啃食出一个洞,墨黑色的蛊虫身体半截晃荡于洞外。他这么一拿出,这只小虫子直接整个掉落地面。


    软体蛊虫软趴趴地扭动,但好像受到什么刺激。慢慢化成一团水快速向房门外流出。


    两只子蛊,李熏渺体内一只,化成水逃走的这里一只。


    裴羡安抓不住这滩水,只好追出门外。


    他自然不知当初得道长者给的礼物为何会如此超出常理,甚至魔幻。


    蛊虫身体有药力,它没化水,却使裴羡安产生幻觉,让他为追它去到一个地方。


    蛊虫是重要的,裴羡安深知。他蹲下,终于在草丛茂密的墙角捡起虫茧。


    绿意葱浓的墙角有个不起眼的狗洞,得道长者正是通过这里把手探进来,放置裴羡安此刻捡起的虫茧。


    “我候君多时。”


    裴羡安听见熟悉的声音,愣住。


    “老师?”


    “属于君的命运,就要来到。”白胡子老者为了沟通顺利,他俯身趴在狗洞外面,姿势扭捏好笑。可一句玄而又玄的话,让裴羡安不解。


    “您手中这只情蛊,您想给谁下,就给谁下。”得道长者这样神秘对他说。


    “找到人了!”刹那,裴羡安双肩被按住。他还未问清楚。


    德忠公公一脸微笑,道:“裴侍郎,有请。”他到底还是没打趴裴羡安,让他真的从地面滚过去见夏帝。


    裴羡安手中捏着那只情蛊,见是夏帝身边最得宠的公公,便不好反抗。


    一路上他问什么,德忠公公都闭口不言。


    夏帝什么时候到了南臻,为什么要来南臻,裴羡安一概不知。


    他被秘密押进了一间屋子,屋内此刻点燃淡淡麝香,白烟模糊了视线。


    陛下自然还是那个陛下,不过褪下了常挂在身上的龙袍,威严睥睨狼狈的被按在地面的裴羡安。


    按于肩膀上的手又被松开,一群带刀侍卫退了出去。裴羡安彻底瘫倒在地。


    夏帝诘问:“你的婚事,有谁同意了?”


    裴羡安跪坐起来答:“我妻本人,还有,温……家主?”


    夏帝笑容加深,越看越让裴羡安费解发麻。


    “拖下去。将此胆大包天,忤逆皇权的臣子。


    “杖、毙。”


    杖毙二字在夏帝口中说得如此轻松,裴羡安不知自己哪句话忤逆了皇权,哪句话惹得夏帝不快到要他的命。


    “陛下?臣。”


    袖中的蛊虫还在骚动,而夏帝也不给他说完话解释的机会。


    此刻光线暗淡的房中只夏帝与裴羡安两人。原本周围的侍从尽被屏蔽,但听到夏帝发令后,他们的手已经覆在紧闭的门上,欲推开。


    “陛下,臣到底?”


    夏帝于高位道:“你们,先别进来。”


    门外疑惑,回道,是。


    “朕心中满意的孙女婿,不是你。”


    裴羡安有些懵。就因为这个,就要赐死他?


    夏帝此刻像是一个严厉的好长辈,因为担忧孙女的未来,不满孙女所嫁之人。


    “陛下,臣有哪里做的不好,臣可以改。渺渺那么喜欢臣,若醒来见到臣死,她该如何有未来。”


    夏帝皱眉,抬头揉了揉太阳穴。他倒是没想到,雨山行宫时,曾经那样爱温梦璋,与他共度过生死的李熏渺。为何现在会与这裴远风之子纠纠缠缠。


    裴羡安敏锐察觉,夏帝仍旧有赐死自己的念头。当下一秒,当夏帝放下揉着太阳穴的手,他就会再次开口下令。然后,赐死他。


    脑海中浮现那片绿意,草丛中老师说的话:情蛊,对谁下都可以。


    为了活命,只是为了活命。裴羡安袖中木盒落地,蛊虫又从那个小洞里面掉出来。


    软趴趴的小虫找到方向,一扭一扭,对着上位正悠然揉额的夏帝爬去。


    裴羡安凝眸,手覆在生疼的肩膀,也揉了揉。看向手中母虫虫茧。


    *


    八九月时节,众位京中大小官员都在往南臻来,连山戚却已寻到线索已至上京都城。


    刚从裴府出来,他又走进上京城西巷的一处乞丐窝棚。这处简陋的窝棚算不上偏远,在闹市里隐蔽,极好来去要饭。


    窝棚里脏乱,自然是些臭气弥漫。周围一起踏进的随从吸了吸鼻子,纷纷变脸,转头却见连山戚眉宇间未曾有一丝变化。


    白衣医者此刻蹲下,手中递去一些软和易食的食物与水,和善询问一位老妇人。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可,以吗?”


    老妇人年纪着实有些大,她话语缓慢,缺了几颗关键牙齿同时导致她说话不清。


    其实她已经不出门要饭了,除了偶然有些善心的小乞丐愿意发心接济,便坦然等待生命尽头。


    连山戚点头,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我想问您,这处窝棚,是否在四年前送来过一个女婴?”


    老妇人愣住,她接过连山戚手中的食物,慢慢低头啃了一口。


    “四年前嘛?似乎,是记得的,似乎,是有一个女婴啊。”


    连山戚笑。这位老妇人怎么可能不记得,箬箬刚被扔进来时,就是她本人到处乞讨米汤,喂活了小小一团的孩子。


    “当时裹住那女婴的襁褓布料,您印象中是不是,蓝色的?”连山戚道。


    老妇人呆呆摇头,“是,好像又不是。”


    连山戚不在乎老妇人的这个回答,他只是已经确认,这是一个不会轻易说谎骗人的婆婆。


    他靠得更近,摊开手掌,白皙修长的手指轻点在手心处。


    抬眸间,他问老妇人:


    “那女婴手掌,是否有一桃花瓣胎记?”


    这次老妇人点头,虽然动作迟缓,但她语气极为肯定。


    “我记得呢。”那是一块……很漂亮,很漂亮的小小胎记。


    后来女婴被一衣着得体的善良贵人注意到,老妇人便放手,将怀中已养至一岁的乖巧女婴交给了她。


    “朝阿婆来客人了啊?”外间进入一个男性乞丐,把破碗放下就在角落开始数钱。


    “那是李五。”老妇人对此刻目光转向那边的连山戚道。那是李五,数了钱后,便会拿着攒了多日的钱去青楼的李五。


    老妇人习惯于年老后被儿子儿媳不断赶出家门流落街头的日子,可她想,箬箬不该,那个漂亮乖巧,很少哭闹的女婴不该,不该余生留在这里一起腐烂。


    她把箬箬交了出去,交给贵人。纵然不舍,但她固执的认为,不管怎样,有一丝挣脱的希望,总比留下和她这个老婆子一同困在这烂泥里腐烂要好。


    要……好的多啊。


    连山戚收回手掌,他神情变得严肃,站起对一旁等候的随从下令:


    “我们赶回南臻需要不少时间。请立即去书信与家主。告知,告知……


    “他真的,在四年前有过一个女儿。”——


    作者有话说:[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87章


    新婚夜过后翌日的傍晚,阳光逐渐消失。


    信鸽在连山戚的注视下扑闪翅膀,飞往高空天际。去寻那个它要寻的人。


    南臻族地。


    在这日刚来时早晨,阳光初有生机,李熏渺拾起衣服,穿上后与温梦璋疏离地告别。她默默看着阿兄远去的背影发愣。


    “阿兄。”


    好像曾经,她也这么看着他的背影,唤了一声阿兄。


    不是齐梦璋,而是温梦璋。阿……兄。


    她的头很疼,很乱,耳边吵吵嚷嚷。


    “陛下,陛下,人醒了。”苍老关切的声音激动道。


    跪在殿中的嘈杂一声又一声,为她的醒来而庆贺。


    现实中红罗帐,婚床上的李熏渺闭上眼睛,而温氏王朝时代的她睁开双眼。


    床边的老医者对床榻边握住她手的男子低头,随后领着其余太医缓缓恭敬地退下。


    “渺渺,往后,不要再这样了。”穿着帝王袍的年轻男子此刻长发披散,本该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染上一副诡艳。


    李熏渺手覆在被褥上,她欲起身,对温梦璋问:“我夫君裴羡安,他,怎么样了?”


    温梦璋没说话。


    她殉情中毒醒来后,第一件事,是关心裴羡安的安危。她告诉他,她眼中的夫君,是那裴羡安。她忘了,她是他的妻。


    她,忘了。


    旁边站着的大随侍欲言又止:“陛下自是将裴侍郎一同……救回来了。”


    李熏渺松了一口气。她对温梦璋道,“谢谢您,陛下。”


    温梦璋本该笑着说,不客气。他与她少年成婚,又在少年时分别,多年后再见,他本该这样的。只要能看到她,他便愿意一如既往默默守护,默默消化自己的委屈和不安。


    可这次,他阻止李熏渺下床的脚步。


    “当初,为何要不告而别。”温梦璋移开李熏渺的鞋,落寞垂眸,“你说你写在纸上叫我发现的,又是……什么。”


    李熏渺脑海中闪过乱麻一般的片段。


    他是你的兄长啊,渺渺。


    渺渺,你那腹中的孩子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你和他的孩子是怎么来的,你会……不知道吗。


    温氏内乱结束,那日温梦璋出门,再回来接李熏渺时,只见得一间空屋。


    他与李熏渺告别,李熏渺温柔地笑着。


    他走远时,听得后面唤了一声,阿兄。


    他那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解决完家族叛徒残余后,他再回来寻她。她消失了,那样果断,不留余念。


    “疼。”李熏渺抱住头,疼得在床上翻滚,而后她泪眼蒙眬抬眸,迟疑问,“陛下,我是不是曾经,忘记过什么。”


    温梦璋沉默,他看向她,而后起身离开。


    “陛下,夫君他……”李熏渺见温梦璋离开,又急忙问。


    “他很早前,就已醒来。”大殿只见温梦璋的背影。


    裴羡安确实醒得早,当初他不得已送李熏渺进宫,毒药他们一人一半。在李熏渺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对她下了毒。


    此法本欲共同赴死,谁知如今成了催人命的催命符。


    裴羡安知,温梦璋已误以为李熏渺是要决心与他殉情。


    是,温梦璋是对李熏渺百般温柔,甚至因为李熏渺的缘故,把他的命也救回来了。可,裴羡安也明白,经此事一出,温梦璋绝不会再对他手下留情。


    不是想要臣妻吗,裴羡安想,那就如这位帝王如愿,让他得到……臣妻。


    靠谁都不如自己保险,裴羡安偷偷乔装混进宫。他见到了卧倒在床上的李熏渺。


    李熏渺中毒刚好的情况下,温梦璋在今日下朝后必会来看她。


    他原本是想,隐蔽将手中小瓶里装有的情香放进香炉中,可这样做剂量再小,追查下来也必定会留下痕迹。


    李熏渺睡得沉,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发烧的红晕。


    裴羡安瞥见宫殿外来来往往的侍女身影,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擦在她的身体上,也能催起情欲啊。


    她脸颊处的淡淡红晕,刚好能掩盖待会儿因情而生起的反常红晕。


    于是裴羡安上前,他没有犹豫,敛眸皱眉。拨开李熏渺的衣服后,在她身体裸露的肌肤处涂满小瓶中的膏体。


    香膏如轻水,沾上肌肤便融化无影。


    裴羡安一点一点,亲自在妻子的身体上涂抹,甚至为了万无一失,连最私密处都不放过,为待会儿温梦璋的到来做准备。


    做完一切后,他刚要离去,却见殿外一声陛下高呼。


    他急忙躲到床底下,掩去官服露出的一角。


    温梦璋在今日已将他削去官职,他逼他如此,纵然如今留他一命又如何。他想杀他,便能杀他。


    他听见脚步声靠近床边,而后是李熏渺的低哼。


    他知道,他的妻搂住了温梦璋。


    刚刚他解落的衣服并未替李熏渺系回,他知道,床上如今是怎样放荡香艳。


    李熏渺太过大胆,竟将胸前涂抹了的那里喂给了温梦璋。


    裴羡安躲在床底下,他了解这种药膏的威力。尝了它,温梦璋,绝不会守得住。


    无情的帝王,淡漠,厌倦,不为权力沾染。任何事情都冷静至极的他。而现在,却栽在一个女子的身上,做尽了一切他曾经最看不起的卑贱事。


    床间持续了一日,白日如此,殿外依旧安静,没人赶来打扰。


    裴羡安最终找到了机会出去。殿外无人,是啊,谁敢在这时候来。


    他隐隐松口气。


    本以为此举向他们的陛下温梦璋投诚示好就可以护命,谁知发生了一件比要裴羡安命更难受的事。


    宫中传来消息,是来自李熏渺的单独传信,她告知他,她有孕了。就那一次,可李熏渺,有孕了。


    哈,哈哈……裴羡安想起多年前李熏渺生下的那个孩子,被他弄死的那个孩子。


    多么讽刺,如同逃不掉的命运。


    为母则刚,裴羡安不在乎李熏渺的第一个孩子父亲是谁,他只知道,如今李熏渺会不爱温梦璋,但她不可能对她生下的那个温梦璋的孩子毫无感情。


    他手中的唯一底牌,不就是李熏渺吗?若失去了李熏渺的在乎,又有温梦璋的窥视,他今后该如何在这王土立足。


    裴羡安又进宫了,这次是光明正大。


    他见到了李熏渺。


    冬日寒冷,见到李熏渺披着裘袍坐在靠椅上,她目光温柔地摸着自己的腹部。裴羡安心中的不安愈加。


    “告诉温……陛下了吗?”裴羡安话锋中途转变。


    李熏渺摇头。


    “也就是说,陛下不知道你有了他的孩子。”裴羡安再次问。


    李熏渺迟疑点头。


    裴羡安那时缓缓冒出一个计划,由李熏渺的信产生的计划。


    他叫李熏渺好生养胎,别告诉温梦璋,别再见温梦璋,最好从此关闭宫门。


    “可是羡安。”李熏渺刚想拒绝。


    裴羡安道:“别忘了,我父亲,我全家,皆因你而死。


    “渺渺,我的渺渺。我只请求你最近闭门不见任何人,好好养胎,这点都不行吗?”


    他话语带着痛苦与蛊惑。裴夫人,裴将军,以及羡栀羡卫之死,是他与她共同的痛。


    李熏渺沉默,最终答:好。


    温梦璋站在宫殿前,里面是默不作声的李熏渺。那日之事,他心中有愧,他知,李熏渺不会再想见他。


    所以在裴羡安以李熏渺的名义传给温梦璋信时,温梦璋接下了。


    没人知道信中写了什么。


    但裴羡安说:“为了她,您该去北地战场的,去拾回她阿父阿母的尸骨。”


    裴羡安后来嘲笑,温梦璋这样一个高傲聪明的人,竟然真的信了。他领兵前去,却被裴羡安勾结的敌国围困。


    据说温梦璋原本能轻松取得战役胜利,却临到头被身边信任的一人背叛。温梦璋那时道:“宴,兄长。”


    大宁朝又经历改朝换代。


    李熏渺生下了那个遗腹子。


    而后,裴羡安走进产房,将寻到的失忆之法用在她身上。


    裴羡安敛眸,他看着李熏渺,既然失忆过,再失忆一次有什么关系呢。


    李熏渺也会忘记这个刚出生的孩子。


    但裴羡安看着心烦,便将女婴丢到温氏宅邸门前。裴羡安唯一一次的心善,便是告知丧夫又丧子,早已不问世事的岐夫人。那女婴,是温梦璋的女儿。


    产房里的是血,新婚夜布置喜庆的是似血的红。


    李熏渺睁开眼睛,她落着泪,揪着衣服心口,不断大口大口呼吸。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


    一幕幕,少年时,进宫后,裴羡安称帝后……所有的一切,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


    她的脸颊开始滑落血泪,分外恐怖。


    李熏渺眼睛一眨不眨。


    孩子,她跟温梦璋曾经,有过一个女儿。


    她起身,胡乱踩住鞋子。最后鞋子掉了也不管。


    今日快要结束,这天色已经傍晚时刻,有些压抑的暗蓝天幕,天幕底下湖中倒影暗黄落日,水波粼粼。


    府中众人也只当女郎睡了一觉,却不知她为何失色跑出房门。


    她提裙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石子扎伤她的脚,血迹沾染在地面尘土。可她不顾一切的,向她已经辜负了很久,很久的温梦璋房间奔去。


    却突然,遇见一人凝眸站在她的眼前。


    他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问:“渺渺,怎么了?”


    他是少时风度翩翩的白衣少年郎,如今假笑伪善的……羡安,哥哥。


    第88章


    “让开。”李熏渺冷漠道。


    裴羡安垂眸低笑无奈叹气,他手中似是无意地摸索那只母蛊。


    “裴羡安。”李熏渺尾音颤抖,血泪还在不断落下眼眶,“你杀了我的孩子。你……杀了她!”


    “我什么时候杀了?”裴羡安倒是一愣,他辩解,“你都记起来了是吗?那孩子一生下来,我不过只是把她丢出府门去了。”


    丢到了哪里啊,羡安,在大雪日,他把那女婴扔进了臭名昭著的乞丐窝。


    前世。


    雪中的小婴孩箬箬死去,她没有像今生一般,遇到最好的朝阿婆和苏晚。


    那日大雪,生下箬箬的李熏渺还在府中昏迷几日不醒。而裴羡安上朝时受了刺激,因为那消失已久的温家少主重新回归朝堂。


    他回到府,或许纠结过,或许又没有,裴羡安将那个刚刚出生几日的女婴从李熏渺身边抱起。


    雪在下时,他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就站在街边生了虫的阴暗房檐下,目光看见远处温氏的马车。


    马车行来。


    襁褓中小小的婴孩还在不停哭泣,她似乎在寻求帮助。


    祖母,箬箬一直在找的祖母,箬箬的祖母。最爱的,最爱的,家人。


    马车内点燃的是温暖的烛光,在大雪纷飞中,映照的影子也是暖黄色的。


    温金瑶小肩膀耸动,她抽泣,奶声奶气撒娇靠坐在静女怀中。狐狸毛毯的另一旁坐着岐夫人。那时苏晚本该跟在岐夫人身边,可她恰好被指派出去为哭泣嘴馋的小小姐买糖葫芦。


    车轮滚动,辗着碎雪行过抱着女婴的裴羡安面前,碎雪随着车轮转动又重回地面,角落里的他们没被注意,依旧隐藏在大雪日的阴天中。


    “祖母,苏晚姑姑已经带着糖葫芦等,等在,府中了吗?”温金瑶年纪小,话语还不连贯地问。但她知岐夫人对她的宠爱,她是,众位仆从都需要敬重的小小姐。


    “瑶瑶,祖母的小馋猫,祖母心疼你呀。”岐夫人故作无奈,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女童的鼻子。


    “祖母打趣瑶瑶,祖母坏,瑶瑶生气了。”温金瑶嘟嘴。


    岐夫人手放在胸前,装作受伤地叫心肝。


    其乐融融,马车已经行过。


    不知何时,裴羡安低头再看,怀中的婴孩已经不再哭闹了。


    裴羡安的手捂住婴孩的鼻腔。


    小小的女婴还未窒息,但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她不再哼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滑落。


    裴羡安的手像以往一般覆盖在女婴的脸上,可是很奇怪,女婴不再像以往一般哭闹挣扎。


    箬箬啊,那年花树下的声音依稀,小女君,小女君。祖母的箬箬啊,祖母最爱,最爱的……小孙女。


    见女婴乖巧起来,裴羡安望了一眼走远的马车。那辆寒冷雪地中温馨异常的马车。


    他回眸后沉默,终是闭眼,皱眉间手中力度在加大。


    女婴僵硬的尸体,最终被无情扔进了乞丐窝。


    她是雪中的小天使,她脸蛋粉红,肌肤雪白,让人想起春日的粉色桃花。


    可她最后像一块硬冰,被重重砸在了地面。


    她曾经想过挣扎的。


    可到了最后,她又不再挣扎了。


    第89章


    “渺渺,你现在是我的正妻。”


    裴羡安逼近,他低笑。


    “你乖乖的好吗,皇后之位不会给云桑,只会给你。你要孩子,我们可以再生的。”


    提到孩子时,李熏渺眸色渐渐暗淡,见她如失去线条控制的木偶,也乖乖看着他,裴羡安逐步靠近。


    “渺渺,这就……”对了。裴羡安话未来得及说完,手中母蛊便被李熏渺夺过。


    她把那只黑肥的虫茧夺来,毫不犹豫仍在地上。一声汁液清脆声,她移开绣鞋,冷漠抬眸看向裴羡安。


    “你所依仗的,就是这个吗?”李熏渺道。


    裴羡安挑眉,他不语。


    他沉默看着李熏渺,李熏渺也看着他。


    下一秒,李熏渺心口一阵抽痛,骨头处传来的万蚁啃食感不断。周围涌来整齐肃穆的持剑士兵。把他们二人包围在一起。


    李熏渺忍住疼痛,汗水打湿眼睛时,她看见远处站着的夏帝身影。


    “请吧,皇后娘娘。”士兵首领出列,迟疑道。


    李熏渺转眸瞪向裴羡安。裴羡安笑:


    “朕是新帝,朕在南臻称帝,而且……也打算把南臻定为新的国都。”


    “渺渺,来。”远处的夏帝招了招手。


    押送的侍卫在裴羡安的示意下,用刀刃催促李熏渺的背。


    见她不动,夏帝又道:“渺渺,来祖父这里。”


    他话语亲切,似乎从未被裴羡安的篡位影响。


    李熏渺还是不动,“我要见温梦璋。”


    裴羡安敛眸。僵持中,夏帝上前,他上前拉住李熏渺的袖子,像哄小孩般,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金豆子。


    “渺渺乖啊,不哭,祖父带你去找你阿父阿母。”


    李熏渺抬袖抚上脸颊,她早已没哭了,但脸上依旧沾着可怕的红色泪痕。红色泪痕此刻又被万蛊嗜心流下的汗珠擦淡。


    她咬唇,唇色苍白。


    夏帝在做一个合格的祖父,他说,小孙女哭了,那他给她金豆子让她开心,他带她去见父母亲。其实他从未见过幼年时期的李熏渺。


    他头发一瞬间白了许多,行为似乎,也肉眼可见的变傻。


    李熏渺再次垂眸,鞋底下的黏腻感仿若透过鞋底传来。母虫死了,可她为何还是不能逃脱控制。


    她与夏帝一同被押送到回房。夏帝的房间正好在她房间的隔壁。


    所幸他们把她押回原来的房间,她在这间房住了很久,自然知道这里间藏了一通往隔壁的密室。


    而先前被押送回来的途中,李熏渺注意到处皆静谧无人,裴羡安的行为很古怪,似乎整座宅邸都被他控制。


    她扭开了暗匙,弯腰趴下爬进一个洞。动静尽量小声,未引起外面看守的注意。


    待她从内部,移开那幅隔壁书房墙壁上摆着的山水画时,正好与夏帝的眼睛对上。


    李熏渺试探好距离,有些高,但她还是跳了下来。


    还没注意时,那块空地多了个软垫,她整个人正正好跌在这软垫上。夏帝站立俯视,而李熏渺抬眸跪坐。


    身影遮挡落下阴影,李熏渺被笼罩在阴影中,只一刻,她便确定夏帝自始自终都未变。


    “裴羡安是怎么越过温氏一族,控制您的?”李熏渺直接了当问。


    夏帝走开,他坐在桌前坦然道:“朕惜命,他手中有控制朕命的蛊虫,所以朕就让他控制。”


    李熏渺不语。夏帝又道:


    “温氏?


    “在岐公主与家主皆失踪的情况下,裴羡安能拿下这里,不是轻而易举吗?”


    “那些温氏的家臣呢,他们不作为吗?”李熏渺说着,将那些金豆子放在夏帝跟前。


    夏帝呵呵笑,“所以说裴羡安运气好,大婚日温桓虞屏退了一些人,那些手握兵权的家臣们此刻各散王土四处,不知此处情况。”


    “所以皇爷爷,那您不让他们知晓吗?”


    “李熏渺。”夏帝罕见叫了她的全名,“以南臻温氏权力为线,下面各支牵扯甚广,满朝党羽林立。他们的家主失踪,就连上任家主的妻子岐公主也下落不明。怎会失踪,为何失踪,朕不会去深究。


    “你只要知道,南臻地界,谁为王。”


    “裴羡安啊,朕敬他很有勇气地将南臻之地选为他的新国都。毕竟,朕曾觊觎,但朕都不会这样干。”


    夏帝风轻云淡,可李熏渺也看见他额头因疼痛冒出的冷汗。他们两人皆中了蛊。


    李熏渺沉默,半响她问夏帝:“母蛊已毁,为何依旧……”


    夏帝直接道:“你祖父我无聊了,那里拿盘棋来,与我对下。”


    他目光落在窗边摆放的那盘棋上,眼神又回转示意李熏渺。


    李熏渺也没扭捏,快速拿过放在他面前。


    “来,朕让你先手。”夏帝道。


    李熏渺照做。


    棋局厮杀间,夏帝缓缓落子。


    “你有温桓虞之风。”他观察李熏渺。


    李熏渺没答,夏帝也不恼,他一言接一言。


    “母蛊之事另有乾坤,不在裴羡安,而在朕曾经的国师,明芨身上。”


    见到李熏渺落子杀他一个回合,夏帝大笑,嘴中话语不断。


    “这几日我们都先呆在此处,再等几日,明芨便会被德忠领人擒来。”


    “你急吗?”夏帝问。


    李熏渺摇头,不管急不急都只能呆在此处。


    就这样白日李熏渺穿墙来,夜晚再爬回去。连续多日过去,他们二人不知外间情况,夏帝也仍旧气淡神闲。


    这日她再来,夏帝递给她一封信。信封写:温梦璋亲启。


    李熏渺看了眼夏帝,然后打开。但她刚见到手中拆开的封条时,便知这信已经被夏帝打开过。


    她一字一句扫过后,指尖微微颤动,带动信纸微颤。


    这封信最后署名,连山戚。


    温梦璋所托连山戚调查之事,皆已全数写于纸中。


    *


    “陛下。”曾经在夏帝身前侍奉的官员对裴羡安道,“岐国也已完成皇位更替,据说那位新登基的陛下,字,桓虞。”


    裴羡安手中茶盏落地,碎成瓷渣。


    “朕知道了。”裴羡安道。


    官员继续禀报,“那岐国新皇在登基前,便对大禅禹国发起进攻。兵贵神速,但他没费一兵一卒,只引得那两国内讧,便以雷霆之速逼得两国接连俯首。”


    裴羡安道:“朕,知道了。”


    “陛下,岐国的下一步已经很明显了,你呢知道吗?”


    裴羡安笑:“知……道。”


    夏帝掌握与裴羡安同样的信息,他注视着李熏渺把信看完,便又收回。


    此信是寄给温梦璋的,自然要寄到该寄的地方去。


    温梦璋此刻正站在岐国先太子齐宴的墓前。大婚后的翌日,齐宴安排马车将他带走。


    齐宴那时道:“阿弟,是要死了吗?”


    温梦璋没回答,齐宴自顾自说,眉间笑得嘲讽:“阿弟知我从小病弱,就连这命,也是像阿弟借来的。”


    温梦璋看向齐太子手中的刀。


    齐宴话语不停,带着叹息:


    “我的命已不能再续,父皇想要保住岐国的未来,便命兄长我啊,前来还命。”


    齐宴的话勾起温梦璋脑海中的往事。


    “阿弟,其实为兄不怨。这是,真话。”


    齐太子行走朝堂,此生说过很多假话,他身为监国太子却病弱,且被诊断难有子嗣。至于父皇后宫的那些子嗣,一个都不是岐皇亲生。


    曾经岐皇为了他活,将表弟温梦璋的命借他一半。


    而今岐皇又叫他来寻表弟,为让他把命还给温梦璋。


    齐宴辞别父亲时,岐皇问他,怨否?齐宴没骗人,他确实说:


    宴,不怨。


    马车行去岐国,没人知道马车内发生了什么,只知到了岐国宫廷。温梦璋抱下齐太子的尸体。


    所有大臣都被震住了。


    而后岐皇宣布退位给温梦璋。朝堂大臣的目光便更惧,这位新陛下,众目睽睽下杀了先太子,转而又登上皇位。


    飞鸽落地时,连山戚之信经一道道程序被移交给岐国皇室。


    宫人手捧装有信的托盘,脚步匆忙垂首走过宫殿长廊。


    “陛下。”他恭敬道,最终递到温梦璋手中。


    今日下朝后,苏士强便同样急忙回家。到家后,发现家中果然已经挤满了人,他不由挑眉推开人群。


    “二弟媳,三弟媳,七弟媳,八弟媳……”叫了一大长串,最后叫到苏老夫人,“娘!得罪。”然后又拂开一些小辈,最终才挤到人群中心。


    人群的中心正是坐在娃娃椅上的箬箬。箬箬手掌已经养好,但苏晚心疼她,还是一口一口喂饭。


    “看看,小公主,看舅祖父给你带了什么好玩的。”苏士强说着从背后掏出西洋镜,甜糖果,小玩偶……


    箬箬很捧场地惊喜哇了一声,眼睛笑眯眯。


    苏士强看了一眼苏晚,再扫视周围其他家人,格外自豪。


    “我们的小公主很喜欢呢。”他强调,“应该是最喜欢我的礼物。”


    苏士强给完,后面又跑进一个急匆匆的少年郎。


    “箬箬,这是哥哥的。”


    然后又递来一双手……


    这个给完那个给,那个给完这个给,直到苏晚一声厉呵。她把箬箬面前的一堆东西交给婢女。终于把挡得不见人影的箬箬解救出来。


    箬箬依偎在苏晚怀中。


    直到屋外跑进一侍从,侍从慌张禀报:


    “陛下,陛下要来府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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