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崩塌
“什么?”沈长生一愣,神情逐渐激动起来,她在曲怀玉的搀扶下站起……
“什么?”沈长生一愣, 神情逐渐激动起来,她在曲怀玉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踉跄走上前, 目光扫过整面墙壁:“快,快来人, 把这些……”
话音未落, 一声巨响骤然迸发。
本就倾斜的庙宇发出濒临崩溃的呻吟, 地面上的裂痕瞬间扩张, 如同一道闪电将整个空间撕裂成两半。靠下的那半座庙宇彻底塌陷,带着无数碎石断木向下坠落。
与此同时, 整座地宫剧烈震颤起来,穹顶随之开裂, 无数巨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应无瑕猛然回神,大喊:“快跑——!”
话音未落, 她已伸手去抓戚岚, 戚岚却不顾坠落的碎石,向前倾身:“段九义!”
原是段九义在崩塌的瞬间扑向了随断壁残垣一同坠落的老人, 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厉声问道:“那味药,当真是外面的毒花吗?!”
老人缓缓抬首望向她, 喉间挤出沙哑的音节:“是。”
段九义胸膛剧烈起伏,深深看了她一眼, 指节忽然一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结,老人的身躯悬在无底深渊之上, 就要被黑暗吞噬。电光石火间, 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出, 向老人坠落的方向扑去。
应无瑕失声喊道:“戚岚!”
段九义却挣扎着爬起身, 踉跄冲向尚未坍塌的空地。应无瑕倏地回首,怒不可遏:“段九义!”
“药,药……”女人双目赤红,如同梦呓般喃喃,“必须尽快出去……”
应无瑕大步上前,猛地将她撞倒在地,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你不如现在就死在这裏!”
说完,她愤然挥拳砸下,却只是重重击在女子耳侧的地面上,震起一片尘灰。
段九义不为所动,声音嘶哑:“若拿不到那味药,姜云遇就彻底没救了!”
应无瑕瞳孔一缩:“你……”
“我是救她的唯一希望!”女人厉声道,“我死了,她就活不了!别挡我的路!”
说完,她再度挣扎起身,却被更剧烈的震动掀翻在地。
另一边,曲怀玉勉强在倾斜的地面上站稳,扯着嗓子大喊:“师傅!我们快走吧!”
“好不容易才到这裏,好不容易……”沈长生忍不住咳嗽起来,唇角又溢出鲜血,看向石壁的目光已漫上水光,“怎能在此功亏一篑……”
“师傅!”
曲怀玉惊惶看向周围处于险境的同伴,却无论如何也拉不动她,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喊道:“娘!求您快走吧!”
“娘!”
忽然,另有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沈长生的手臂,沈欢咬紧牙关,声嘶力竭道:“走啊!你想让阿玉死在这裏吗!”
沈长生睫羽一颤,目光缓缓流转,先是落在沈欢那张交织着愤怒与悲戚的面容上,继而移向曲怀玉布满泪痕的脸庞。
她怔了下,脑海中有一瞬的恍惚。
啊……她到底在执着些什么啊……
咔嚓——
穹顶又传来不妙的声响,沈长生回过神,下意识抬头,只见一块堪比房屋大小的巨岩自上方轰然坠落。
“娘!”
曲怀玉的呼喊刚出口,便被一股力道猛地推了出去,紧接着,巨石砸落在地面引发的剧烈冲击将她再度掀飞,重重摔在庙外的石阶上。
“咳……”眼前尘土弥漫,待她艰难撑起身子向前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方才还矗立在前方的半座庙宇,此刻已彻底消失不见,连同那些尚未逃出的人……
她浑身僵硬,呼吸几近停滞。过了许久,撕心裂肺的声音才终于冲破喉咙:“娘!师姐!”
她本能地爬起身就要往裏冲,却被一个身影扑倒:“小心!”
江晚棠抱着她滚下石阶,险险避开又一块坠落的巨石,稳住身形后,她看向自己带出来的几名武林盟弟子,见她们安然无恙,才又看向不远处呆立着的姜云遇。
那是不久前戚岚托付给她照顾的人,她派了人在外守着,没想到却让她们阴差阳错躲过此劫。
江晚棠咬牙回望,应无瑕、沈长生与戚岚等人的身影都已湮没在废墟之中,生死未卜,但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她必须……必须先带姜云遇出去。
江晚棠强行冷静下来:“曲怀玉,你没事吧?”
女人脸上布满了碎石划开的伤口,鲜血直流,整个人却似失了魂一般,不住念叨着:“娘……师姐……娘……”
江晚棠叫了几声都叫不醒她,心一横,忽地狠狠甩了她一巴掌:“你给我清醒点!”
她一把提起曲怀玉的领子:“你是铸剑山庄少庄主!你的同门都还活着,担负起你的责任来!”
曲怀玉睫毛一颤,缓缓掀起眼帘。
“她们不一定死了!”江晚棠呼吸急促,“但若你不振作起来,你的师妹们就要命丧于此了!”
曲怀玉抿紧唇,眼角被逼得泛红,终于向四周望去。
她的同伴们浑身是伤、血迹斑斑,或满面惊惶,或手足无措,在这不断崩塌的巨大洞窟中摇摇欲坠,如同蝼蚁般渺小无助。
“我知道了。”她擦了下眼睛,爬起身,“我们快离开这裏。”
江晚棠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马上向姜云遇奔去:“我们走!这裏马上就要塌了!”
说着,她伸出手,攥紧了女孩的袖子。
姜云遇似乎怔了下,慢慢抬头,看向她。
江晚棠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
多年前,她曾答应过戚岚会好好守护姜云遇,可那一次,她食言了。
这一次,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在那声震天巨响过后,戚岚仰头往上看,却发现整座庙宇已消失无踪。
心脏骤然揪紧,她忍不住低唤:“无瑕……”
然而崩塌的局势不容她片刻分神,不断坠落的碎石与脚下分崩离析的机关,迫使她全神应对。
刚踏上一处木架,整个平臺便轰然下坠。戚岚绷紧全身肌肉,一手牢牢护住怀中老人,足尖在坠落的断木上轻点借力,从这百丈高空迎着烈风急坠而下。
在她身侧,老人不住地咳嗽,磕磕绊绊道:“小姑娘,不必管我了,我已经……已经活得够久了,若能就此长眠故土,也算是最好的归宿……”
“不行。”
“你何必拼命护我?”她声音越发虚弱,“你我明明……素不相识。”
戚岚猛地抽出长刀,狠狠刺入面前的木架,下坠之势稍有减缓:“我的太师祖,是阿鹿桓。”
老人一怔:“什么?”
戚岚转头,勉强冲她笑了下:“我这一身本领都来自她,既然她曾是疏榆少城主,那我用这本领来救疏榆族人,又有何不可?”
老人愣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唇角掀起苦涩的弧度,泪水随之滑落。
戚岚低声道:“若当年她在的话,一定会这么做吧。”
“是啊,她一定会这么做。”老人闭上眼,颤声道,“阿鹿桓,是个非常重视族人的人,所以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当年,她为何会离开那么久,她为何……没有带那些千机匠回来?”
此时,她们离地面愈来愈近,戚岚的手臂已被震得麻木,双眼也刺痛难忍。她强忍痛楚辨清地面状况,收回长刀,在落地的剎那护着老人向前翻滚,堪堪卸去下坠的巨力。
来不及喘息,头顶的机关似乎再也不堪重负,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整个向下坠落。
与此同时,无数蛛网般的裂痕在地宫各处急速蔓延,夜明珠乱落如雨,巨石接二连三地砸落,庞大的阴影带着毁灭之势,向她们倾轧而来。
轰隆——
漫长的地动山摇后,一切归于沉寂。
滴答——滴答——
细碎的声响在耳畔持续回荡,女子低吟一声,终于从昏沉中苏醒,茫然环顾四周。
很快,她发现了躺在身侧的老人。
戚岚心头一紧,猛地起身,却重重撞上了头顶石壁。
她闷哼一声,借着散落四周的几颗夜明珠,终于看清了二人处境。她们被无数巨岩深埋地底,幸而在地宫崩塌时,身旁恰好有处可供藏身的空隙,才侥幸生还。
想到这裏,她心中更是不安,在这仅能勉强直腰的狭小空间裏,奋力推向头顶的巨石。
岩块岿然不动,她咬紧牙关,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无瑕……无瑕……”
死寂在地底无声蔓延,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再听不见丝毫声响。
良久,戚岚忍不住攥紧拳,将脸庞埋进自己的手臂,发出一声极为细弱的泣音。
就在这时,一道模糊的呼唤隐约传来,戚岚一怔,猛地抬头,细细去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戚——岚——”
“戚岚——!”
戚岚睫毛一颤,急忙回应:“无瑕!”
带着哭腔的声响停了一瞬,随即以更快的速度逼近:“戚岚!”
应无瑕循声来到她上方,一边掉眼泪,一边拼命扒着遍布的碎石:“我来了,我来了,我这就救你出来……”
石屑簌簌落下,不知过了多久,戚岚头顶的岩块开始微微松动,她连忙用力向上推举,这次比先前轻松许多,不一会儿便将石块彻底推开。
应无瑕站在上方,满脸血污,气喘吁吁地看着她。
戚岚咳嗽几声,缓缓起身:“无瑕……”
女人睫毛一颤,忽然一头撞到她怀裏,紧紧抱住她:“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
“还说会一直缠着我不放,结果那么轻易就跳下去了!”应无瑕哽咽着,一向漂亮的脸都皱巴巴的,“你不要命了!”
“对不起。”戚岚又说了一遍,小心擦去她脸上的血污,“我还以为能应付得来……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又伤到了吗?”
应无瑕摇摇头:“就是被砸了几下,比段九义好多了。”
戚岚动作一顿:“段九义?”
应无瑕嗯了声,把眼泪在她肩上蹭干:“地宫塌陷后,她的腿被压到了,现在还在那儿躺着呢,虽然死不了,但也够她受的。”
戚岚这才抬头张望,发现即便此刻,她们所处也并非开阔之地,而是由先前垮塌的机关与岩块相互支撑形成的稍微宽敞些的空间,但往四周看,依旧是一片漆黑。
她们被彻底困在这地底深处了。
第192章 看海
“沈欢……”“沈欢……”微弱的呼唤声在耳边回响
“沈欢……”
“沈欢……”
微弱的呼唤声在耳边回响, 沈欢不堪其扰地蹙紧眉头,下意识偏过头去。
滴答——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脸颊,浓重的铁锈味扑鼻而来, 在这异常的环境下,她睫毛颤了颤, 终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入目却是一具染血的身躯, 锋利的铁片贯穿了那人的腰腹, 从身前透出, 不断有鲜血顺着边缘淌落。
滴答——
又一滴血珠落下,在她眼角溅开。
沈欢瞳孔一缩, 愕然地向上望去,一张熟悉的脸庞撞入眼帘。
沈长生半跪在她身前, 侧脸爬满狰狞的毒纹,唇角亦渗出黑红的血丝。与此同时, 一块岩石正被她用脊背死死抵住, 沈长生□□,目光落在她身上, 断断续续道:“既然醒了,就,就快走……”
“你!”沈欢猛地坐起身, 这才看清那块石头何其庞大,若非沈长生以身为柱苦苦支撑, 只怕早已将二人掩埋。
但要撑起这般重量……
她睫毛一颤,骤然惊醒, 下意识抓住女人的手臂:“你在做什么啊!快停下!你不知道毒素会加速蔓延吗?!”
“我自然……自然知道。”女人忍不住咳嗽起来, 眉头紧蹙, 血沫不断从唇角涌出, “可若我……停下运功,这块石头就会倒下,这裏就会彻底坍塌……”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欢咬牙,“你要救我?!”
不等沈长生回应,她就瞪大双眼,失控地喊道:“谁要你救?!我是你的仇人之女,你明明恨我厌我,这么多年何曾在意过我?现在又何必假惺惺来做这种事?我不需要!我情愿被这石头砸死,也不用你……”
沈长生忽然嘆了口气:“欢儿。”
这个久违的称呼方一出口,对面便瞬间没了声音。
她阖上双眼,凌乱长发自肩头垂落,那上面也沾了血:“走吧……只要我稍微松懈,这裏马上就会倒塌,我走不了了,你,走吧……”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语似的,巨石突然发出不祥的碎裂声,更多碎石簌簌滚落。沈长生身形一晃,却仍死死抵住岩壁,颈侧毒纹已如蛛网般蔓延。
沈欢面容紧绷,眼中水光潋滟,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喉间再度涌上腥甜,见她迟迟不动,沈长生拧紧眉头,忍无可忍道:“沈欢,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沈欢摇头:“你要我走,我又能走去哪儿?”
“只要……离开这片区域,或许能找到出口……”
“不。”
沈长生抬眸,满是血丝的眼底已染上薄怒:“你说什么胡话?”
沈欢忽然靠上前,仔细查看她腰间的贯穿伤,那块铁片与后方巨岩紧紧相连,显然难以取下。她咬了咬唇,撕下衣摆布料,开始为沈长生包扎伤口。
沈长生摇摇头,闷咳道:“别白费力气了。”
沈欢却固执地继续手中动作。
像是终于无可奈何,沈长生闭了闭眼,疲惫道:“何必如此……你不是想杀我么?”
沈欢动作一顿,嗓音嘶哑:“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救我?”
女人闻言,轻轻笑了声,气息愈发低弱:“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沈欢眼中酸意更甚,却没问出口,只是哽声道:“是,我是要杀你。”
“所以在我亲手杀你之前,你绝不能死,你不能死在这裏……”随着话语,温热的泪珠不断滚落:“你一定要撑住,等我找到出路,等我带人回来……我一定会带人回来救你。”
“老人家,老人家!”
经过不断的摇晃,老人头疼地发出一声低吟,慢吞吞睁开了双眼。
应无瑕长舒一口气:“您还好吗?”
老人怔愣望了她片刻,头脑才渐渐清醒过来:“是你啊……方才那个小姑娘呢?”
“我在这儿。”
老人循声望去,只见戚岚正盘腿坐在地面上,双眼用随手撕下的布条蒙着,看起来精神尚可。
借着夜明珠的光照下,她又往上看,巨大的岩块被残缺的机关卡在半空,四周却被堵得严丝合缝。不远处还有个浑身是血的段九义,垂着脑袋,不知是清醒还是昏迷。
“她这是……”
“没事。”应无瑕随意道:“就是伤到腿了,死不了。”
老人缓缓坐起身,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意:“就算现在死不了,恐怕也难寻出路了。”
应无瑕安慰道:“这裏还有不少空隙,我们可以试着往外钻,说不定就能找到一线生机呢。”
但谁都明白,希望何其渺茫。
戚岚嘆了口气,道:“不过地宫应当不会再震动了,这总算是个好消息。”
话音落下,几人再度陷入沉默。应无瑕环视周遭,心知此刻唯有自己的身体状况最适合四处探查,便开口道:“我方才发现那边的岩块比较松动,趁现在还有力气,我想去探探路。”
戚岚摇头反对:“不行,岩块松动反而更容易坍塌,太危险了。”
“但一直坐在这裏也不是办法。”应无瑕焦躁道:“无论如何,我绝对不要被困死在这裏,就算死在出去的路上,也比这样干坐着好。”
戚岚一怔,若有所思地抬起脸庞,片刻后,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地面。
应无瑕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过来。”
“过去做什么?”虽这么问,她还是乖乖走了过去,依偎着女人坐下。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应无瑕眨了下眼:“为何这么说?”
“你心绪不宁。”
“被困在这种地方,心绪能宁才怪吧?”
“不一样。”戚岚抬手抚向她的面颊,那裏的血迹已被拭净,额头上的伤口也被包扎好了,“无瑕,你在苦恼什么?”
应无瑕沉默片刻,垂下眼帘:“好吧,本就打算告诉你了。”
她轻嘆一声,向戚岚靠得更近些,犹豫良久才低声道:“方才在庙裏,江晚棠发现了剑谱。”
戚岚嗯了声:“只可惜,现在也已被掩埋了。”
应无瑕摇头,开口背道:“影遁剑藏,虚晃噬喉。身随烟散,剑趁隙发。假式引招,真锋透隙……”
在女人安静的倾听下,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声音愈发清晰:“柳丝缠影,刃裁流霞。气凝霜色,锋掠鬓华”
戚岚一怔,布料下的长睫轻轻颤动:“你……”
“你是不是想问,刚才我明明没靠近那面墙,怎么知道后面写了什么?”应无瑕无声吐出一口气,面露茫然:“因为这好像,就是……我的剑法。”
戚岚惊讶道:“你的剑法?”
应无瑕点头:“是师傅传授与我的剑法,也是当初在吟风山庄,江炽说的与他江家剑法如出一辙的剑法。我不明白,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裏?”
戚岚忍不住问道:“你的师傅连霁,她的剑法又来自于谁?”
“据说是太师祖。”应无瑕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当初在离开苗野前,我与师祖见过一面,那时她看到我的剑后就大为激动,说这是太师祖的剑。而我的剑,又是从白巍山山洞裏的那具枯骨身边拿的,你还记得吗?”
戚岚点头:“当然记得。”
“所以那个山洞裏的枯骨,实则就是我的太师祖。”应无瑕念念有词,“她就是我们这一脉的剑法源头,而这剑法又刻在这地宫中,还与许寒枝有关,所以我怀疑……”
“你的太师祖,就是许寒枝。”戚岚反应很快,愕然道:“也就是说,那个山洞裏的枯骨,就是许寒枝。”
应无瑕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面色凝重。
如若她的太师祖真是许寒枝,那为何那般厉害的人,会隐姓埋名留在苗野那么多年?为何在养大她的师祖后又悄无声息离开,孤零零死在了那种地方?
应无瑕回想起当年在山洞裏的一幕,睫毛一颤,不自觉念道:“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这是那时,她在那个山洞裏看到的字句。
若那具枯骨真是许寒枝,那她所念之人,会是谁?
额角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应无瑕低哼一声,抬手按住太阳xue。戚岚忙小心托住她的脸颊,问道:“怎么了?头又疼了?”
应无瑕紧蹙眉头,哼哼着往她怀裏拱,唇间溢出沙哑的音节:“海……”
“什么海?”
“她的日记裏写着……天气好的时候,向西能望见海……”应无瑕喃喃低语,“可西边根本没有海啊。”
静默片刻,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是有的……”
戚岚疑惑地嗯了声,要被她搞糊涂了。
“不是……不是真正的海,”应无瑕吃惊地眨了下眼,一字一句道:“向西能看到海,海是……秦拂海。”
第193章 寻枝
“这么说来,”坐在一旁的老人恍然醒悟,“你们二人,一个继承了许
“这么说来, ”坐在一旁的老人恍然醒悟,“你们二人,一个继承了许寒枝的剑法, 一个传承了阿鹿桓的刀法?”
戚岚怔仲片刻,低声道:“这世间, 当真会有这般巧合吗?”
应无瑕撇嘴, 不满地哼了声:“什么巧合, 明明是天注定。”
老人不由失笑:“是啊, 或许真是天意。她们二人本就情谊深厚,纵然未能结伴同行, 可百年之后,她们的武学历经数代传承, 终究还是相聚在了一起。”
“情谊深厚……”戚岚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 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老人家有所不知, 她二人……似乎早在当年就已决裂了。”
“什么?”老人愕然,“她们决裂了?”
“是啊, 不过如今看来,许寒枝似乎始终惦念着太师祖,但太师祖她……”戚岚顿了顿, 声音渐低,“太师祖曾说, 许寒枝背信弃义,她二人之间除却仇怨, 再无其它。”
“怎会如此?”老人面露茫然, “她们, 她们……”
“对了。”戚岚忽然想起什么, 往怀裏探去,竟拿出一本皱巴巴的札记,“先前事情太多,竟把它给忘了。老人家,这是太师祖留下来的手札,您能帮忙看看吗?”
老人下意识接过:“你说这是阿鹿桓留下的?”
“是的。”
老人垂眸,用粗糙的指腹翻开泛黄纸页,只看一眼便激动起来:“没错,这确实是我疏榆的文字。”
说着,她的目光掠过首页字迹,缓缓念道:
“二月初七,晴。”
顿了顿,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流淌而出:
“今日是我的二十岁生辰,母亲说,也是时候了,便带我去了千机阁的城主庙祭拜先祖,而后正式将那把刀传给了我。庙中空寂,唯有我与母亲二人,我环顾四周,刻着刀法的那面墙壁尚且洁净,但刻着剑法的那面却已蒙尘。也是,许寒枝久未归来,我与母亲又不常来洒扫,积灰也是自然。
离开时只能绕远路,连机关甬道都无法启用……想来想去都要怪许寒枝,她带走了剑,仅凭一把刀自然无法启动机关。
入夜后,母亲又赠我这本手札,说是可记录每日要事,又说要是枝儿还在,不知道会送来什么礼物。母亲虽未明言,但我看得出来,她心中定然十分牵挂许寒枝,那人明明说好很快就回,为何迟迟不归?再过两个月,她离家就要满两年了。
莫非……她在中原遇到了什么困难?要不我去寻寻她?
不行不行,许寒枝已经走了,我若是也走了,母亲身边就一个人都没有了……”
话音落下,老人抬起头,却见应无瑕正专注地望着她手中的手札,戚岚也是认真倾听的模样,便又垂下眼睛,向后翻页,继续娓娓念道:
“二月十二,晴。
为何许寒枝连一封信也不曾送回来?
明明说好了要常写信回来,给我们报平安,怎么一去中原就没了消息?莫不是真出了什么事?
阿眠说我是关心则乱,许寒枝武功那般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可她就算武功厉害,也是在疏榆厉害,我们又没去过中原,万一中原的人更厉害呢?
我将忧虑说与阿眠听,她却冲我翻了个白眼,说我若实在焦虑,不如帮她捣药。
真是的,阿眠对我这个少城主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不就是成为了疏榆自古以来最年轻的千机匠了吗?不就是被大家捧做天才了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小时候还不是我的跟屁虫?
算了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与她计较,捣药就捣药。”
“三月十八,晴。
今日是许寒枝的生辰。
其实我并不知道她的真实生辰,没人知道,母亲只是把捡到她的那日定做了她的生辰。
许寒枝从小不爱说话,也就对着我和母亲能活泼点,往年生辰,母亲都会亲手为她做一桌子菜,我们三个人也能热热闹闹。如今她独自在中原,有人给她庆生吗?她那冷僻的性子,能交到新朋友吗?
唉,怎么总要我为她担心?
许寒枝要是知道了,一定又会笑话我。
其实……其实我更在意的是,那天晚上,她到底说了什么?她十八岁生辰那晚,我陪她去屋顶看月亮,却喝多了酒,睡着了……
我不该喝酒的。
她当时问了我什么?我又回答了什么?
为什么那么快就走了呢?”
“四月初九,晴。
疏榆的紫藤花开了,小白也又生了一窝小猫。
明明是许寒枝捡回来的小白,如今却要由我每日照料。
我记得她捡回来小白那天,外面下了好大的雨,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衣服也湿漉漉的,小猫窝在她怀裏,孱弱得像是没有呼吸了。
但是她捡回了小白,小白就有了家。
母亲捡回了她,她便也有了家。
可她始终惦念着中原,惦念那个素未谋面的故乡。
莫非……她终究觉得这裏不是她的家?
是不是她还是缺乏安全感?是不是我的嘴太笨了?
明明我想说的,我想告诉她,我和母亲会一直是她的家人,疏榆会一直是她的家。
无论如何,我都会一直在她身边。
那天晚上,我为什么不说呢?”
“四月廿四,晴。
我很想念她。”
“五月初九,阴
如今疏榆太平无事,商路通达繁盛,百姓安居乐业,看来不会出什么乱子。
母亲身子硬朗,单手能举起一头牛,比我还要强健。
这般情形下,我若暂时离开些时日,应当也无妨。
应当……无妨吧?”
“五月廿一,晴。
也不知道母亲会不会气我的不辞而别。
可告诉母亲的话,她一定不允许。
我就出去一年后,一年后,无论能不能找到许寒枝,我都回来。
希望我不在的时候,阿眠能照顾好小白。”
“六月廿五,阴。
出来的这些日子,我跟随着商队一路向东,据说,她们的终点是中原的国都。
我路过了于阗,穿越了昆仑山麓。我看到皑皑雪峰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听到了驼铃在黄沙戈壁中叮当作响。
我在一处名为沙洲的地方歇过脚,那裏居住着许多僧侣,崖壁上开凿着无数洞窟,窟内绘满精美绝伦的壁画。而后,我到了凉州,凉州城池巍峨,街市上随处可见西域胡商与汉人百姓,我还在酒肆中遇到了几位中原侠客,她们的剑法轻灵飘逸,不过都不如许寒枝厉害。
这一路,许多人向我描述过远方的都城。
有人说长安宏伟壮丽,朱雀大街可容十二驾马车并行;有人说国都才是真正的天下中枢,市列珠玑,户盈罗绮;还有人愤然嘆息,说这些繁华表象下不知埋着多少百姓的血泪。
她们说,如今的年号是为正德,天子登基二十二载,已年过五旬,沉疴缠身。朝中权阉当道,各地税赋日重,北方时有战事……
原来身处繁华中原的百姓,也并不是全无烦恼。
……
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要找到许寒枝就好了。”
“正德二十二年,七月十三,雨。
明日就要抵达长安了。
但我跟随的这支商队急着往国都去,似乎不准备在长安停留,到了明天,我就要与她们分道扬镳了。
赶了这么久的路,终于可以见到这座被无数人赞颂的城池,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她们说的那般好。若它真有那般好,那它裏面,一定有很多厉害的人物,说不定就有人见过许寒枝呢。
等我找到她,一定要狠狠骂她一顿。”
正德二十二年,七月十四。
细雨连绵,晨雾氤氲。
阿鹿桓彻夜未眠,天光初露,便起身与商队辞行,独自沿着山间小路往下奔去。
冰凉的雨丝轻抚面颊,她仰首望见苍翠林叶间漏下的天光,湿润的草木清香沁入心脾。
一种前所未有的忐忑与雀跃在胸中翻涌,她步履愈发轻快,额前银饰与腰间玉佩叮咚作响,和着林间窸窣雀鸣,一同穿梭在风中。
将至山脚时,前方忽然传来兵刃相交之声。
阿鹿桓一愣,足尖轻点,便轻盈跃到高高的树丫上,如一只灵猫般悄无声息地蹲坐着。但见狭窄山道上,一伙悍匪正在劫掠行人,眼见那些普通百姓将要遭遇不测,阿鹿桓忍不住扬声喝道:“喂!”
匪首闻声回头的剎那,寒光已掠过雨幕,利刃划破咽喉宛若裁纸,不过瞬息之间,血水就染红了青石板路。
阿鹿桓轻振刀锋,甩落血珠。浓密的棕色卷发被雨水浸湿,一丝一缕地黏在纤长的颈侧。
幸存的几人惊魂未定地看了眼遍地尸首,声音直颤:“多谢,多谢姑娘……”
她愣了愣,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年轻深邃的异域面庞,眉如远黛,眸如深海,唇不点而朱,生就一副天生含笑的美艳模样。
“你……你是胡人?”
阿鹿桓不答反问:“山下可是长安?”
“正是。”
“多谢。”她收回目光,抬脚就要继续往山下跑,那人急忙叫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阿鹿桓下意识回头:“我叫……”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倏尔露出一个粲然的笑容:“拂海,我叫秦拂海!”
“秦姑娘,我们要如何报答……”
“不必了!”话音未落,她已跑出很远,只余清脆的嗓音在山间回荡,“祝你们一路平安!”
第194章 外乡人
“哇……”秦拂海仰起脸庞,唇瓣微张,发出一声惊嘆。
“哇……”
秦拂海仰起脸庞, 唇瓣微张,发出一声惊嘆。
穿过城门时,雨已经停了。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 青石铺就的街道两侧楼阁林立,她跟随着川流不息的人潮前行, 两眼几乎看不过来。
在东边, 戴帷帽的仕女围满了胭脂铺;在西边, 孩童笑着从桥上奔过。更远处的古寺钟声穿街过巷, 惊动檐角铜铃,发出阵阵清鸣。
温暖的阳光洒落而下, 照亮她因长途跋涉而显得灰扑扑的衣角。秦拂海逐渐停下脚步,茫然站在这人来人往的繁华城池中, 竟感到一股无所适从。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撞进了她怀裏。
秦拂海一怔, 下意识伸手扶住, 还没来得及询问,那孩子已像受惊的兔子般窜了出去。她不解地蹙起眉, 又走了几步后,下意识往腰间摸去,却发现钱袋不见了。
秦拂海:!
她猛地回神, 在熙攘人潮中捕捉到那个灵巧的身影,扬声喊道:“喂!站住!”
那孩子却头也不回, 转眼就要消失在街角。秦拂海瞪大双眼,又是震惊又是恼火地追了上去:“别跑!”
凭借矫健的身手, 她很快在一条暗巷裏堵住了对方。那是个脏兮兮的女孩, 脸上还有淡淡的伤痕, 被她拦住后露出一丝惧色, 却仍死死攥着那个钱袋。
秦拂海弯下腰,不解地问:“你小小年纪怎么还偷东西呢?家裏没人管教你吗?”说着,她伸出手,“把钱袋还我。”
“我早就没家人了。”女孩色厉内荏道:“你,你别过来……”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一声粗哑的呵斥:“哎!”
秦拂海转头望去,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拎着棍子站在那裏,看见他后,女孩瞬间小脸惨白,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秦拂海意识到不对,问道:“你是什么人?”
大汉用木棍指向女孩:“我是那丫头的老大,识相的就赶紧滚。”
“老大?”
她正待细问,对方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挥着棍子向她袭来。秦拂海皱了皱眉,提身而起,腰肢一拧便精准踢向他颈侧。
随着一声闷响,大汉吭也没吭便扑通倒了下去。
秦拂海诧异地挑眉:“这么弱?”
身旁的女孩震惊地看了看昏死的男人,又缓缓抬头望向她。
秦拂海撇了撇嘴,转身从她手裏拿回钱袋,本想直接离开,但沉吟片刻,还是问道:“你说你没有家人,他却自称是你老大……你偷东西,是受他胁迫吗?”
女孩抿了抿唇,眼圈渐渐泛红,终于轻轻嗯了声。
秦拂海想了想,从钱袋中取出一块碎银递过去:“拿去买身干净衣裳吧,中原应当也有收学徒的铺子,你去那裏好了。”
女孩怔怔望着她掌心的银两,没有动作。
见她不接,秦拂海将银子塞进她手裏,转身离开。就在她将要走出巷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怯怯的呼唤:“喂……”
秦拂海脚步一顿,回身望去。
女孩慢慢走上前,将银子放回她手中,仰起小脸:“我……我能跟着你吗?你是外乡人吧?我在长安长大,什么都懂,我可以帮你的忙。”
秦拂海无奈道:“我来中原是为了寻人,恐怕……”
话未说完,她便对上那双可怜兮兮的水色眼眸,顿时没了声音。半晌,她头疼地嘆了口气,还是心软了:“罢了……你若真想跟着,便跟着吧。”
女孩顿时绽放出一个笑脸:“老大!”
秦拂海干咳一声:“什么老大不老大的,我叫秦拂海,你呢?”
女孩弯起眼睛:“姜黎,我叫姜黎。”
带上姜黎后,她还真帮上了忙。
“你要找人的话,去城西的百香楼最好,那裏有一位说书人,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一边说,姜黎一边大口吃着桌上的饭菜,因为刚沐浴过,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干净的衣服套在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而且,很多江湖人都喜欢在那裏喝酒。”
原来如此。
得知这个消息后,她带着女孩休息了一个下午,便于当晚去了那个酒楼。
那裏果然聚集着不少携刀佩剑的武林人士,秦拂海正环顾四周,思索如何打探消息,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就从大堂中央传来:
“且说那许寒枝,数月前在华山论剑一举夺魁,震动整个中原武林。此女自两年前横空出世,年纪轻轻却身怀绝世武功,偏又无人知晓其来历。自华山夺魁后,无数高手慕名挑战,皆在她剑下铩羽而归。
如今,她更在中州明寒城广发群英帖,扬言但凡能接她十招者,便可成为座上宾,共研武学,切磋剑技。眼下明寒城内,已是高手如林……”
明寒城?群英帖?
秦拂海愣在原地,没料到竟会如此轻易地得知许寒枝的下落。听这描述,她不仅安然无恙,似乎还在中原混得风生水起。
那为何连一封信都不曾寄回去?
秦拂海默然走出酒楼,胸中逐渐翻涌起难以抑制的愤懑。
好你个许寒枝,当真是喜新厌旧、乐不思蜀!
她磨了磨牙,决定立马前往明寒城,好好教训她一顿。
半月后,她带着姜黎抵达了目的地。
根本不需打听,许寒枝的消息便纷至沓来。
据说,她目前就住在明寒城中的栖鹤山庄。
据说,她和那栖鹤山庄的主人情谊匪浅。
据说,时至今日,仍无人能与她对上十招。
……
情谊匪浅?才两年,能匪浅到哪裏去?
秦拂海气势汹汹直奔栖鹤山庄,却在山门前被守卫拦下。
“阁下可有群英贴?”
秦拂海皱眉:“那是什么,没有。”
“若没有,就不能进入。”
好说歹说,那人都坚决不松口。秦拂海气鼓鼓地坐在路边石墩上,正发愁时,姜黎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我有办法。”
秦拂海一愣,睁大眼睛,好奇宝宝般问道:“什么办法?”
姜黎往左右看了看,鬼鬼祟祟凑到她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秦拂海大吃一惊:“这不好吧。”
“你不是急着见她吗?用其它法子拿群英贴,不知要花上多少时间呢。”
纠结良久后,秦拂海还是点头答应了。
不过是偷偷蹲在山道上,打晕一个有群英贴的侠客罢了,只要克服了做坏事的心虚感,这对她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一个时辰后,她换上对方的衣裳,又束起长发、戴上面具,再度来到山庄门前。
守卫接过帖子,打开瞧了一眼:“原来是仇远大侠……”顿了顿,她看向秦拂海,“仇大侠的头发,是变色了?”
秦拂海干咳一声,偏过脸,含糊不清道:“前不久生了场病,不知怎的,就变成这样了。”
“这样啊,”那人又端详她片刻,把帖子又递了回来,“请进,许寒枝姑娘在风华庭等您。”
秦拂海唔了一声,抬脚走了进去,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裏面人多吗?”
守卫笑道:“自然不少,那些落败的侠客都留在庄内观摩比试,不过前来挑战的人倒是越来越少了,您今日是头一位。”
头一位?
她步入山庄,循着指引来到风华庭,只见庭院内早已聚满各路高手。见又有挑战者到来,众人纷纷露出兴致盎然的神色,默契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来者何人?”人群中有人扬声道。
秦拂海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不免犹豫,还未说话,又有人道:“我赌这次许寒枝三招就会结束比试。”
“那我赌六招,许寒枝多待一会儿,我就能多看看她的剑式了。”
谈笑间,侍从展开群英贴,朗声通报:“鹿儿山仇远大侠,持帖前来,请与许寒枝姑娘切磋武艺!”
“仇远?”人群发出一阵笑声,“那看来,两招便可见分晓了。”
“仇,远。”清雅的茶香在室内袅袅弥漫,坐在桌后的女子轻抚杯沿,懒洋洋道,“寒枝,怎么连这般不入流的角色,都收到了你的群英帖?”
坐在她对面的女人默然不语,执剑起身。
“不喝完这杯茶再去?”
“不必了。”她开口,嗓音清冷,“待我回来,只怕它还烫着。”
走出房门时,场外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盛夏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寒枝走至庭院中央,长剑出鞘,抬眸望向对面之人:“既是切磋,那便点到……”
话音戛然而止。
她瞳孔微颤,怔怔望着那道身影。
秦拂海嗯了声,反手抽出长刀,冰冷的面具仍扣在脸上,那双蔚蓝的眼眸却清亮如洗:“点到即止,明白了。”
说罢,她足尖一点,如风般掠了过来。
许寒枝睫毛一颤,似乎这才回神,下意识退了几步,提剑格挡。
“铛——”
兵刃相击的脆响回荡在庭院中,秦拂海啧了声:“这便是华山论剑魁首的实力么?”
许寒枝盯着近在咫尺之人的眼眸:“阿……”
女人手腕一转,刀光划出凛冽弧线,直逼她肩膀。她继续横剑格挡,却在触及刀身的瞬间微微偏转,仿佛生怕震伤来人。
转眼间,两人已过三招,围观众人窃窃私语,渐渐起了骚动。
秦拂海眉宇紧锁,攻势愈发凌厉,刀刀朝着她四肢招呼,面前这人却只守不攻,任凭衣袖被厉风划破,步法虽依旧轻盈,挥剑的动作却透出几分犹豫。
几招下来,秦拂海心头火起,声线骤冷:“你究竟在做什么?”
她欺身逼近,而许寒枝连连后退,竟被逼至庭院角落的古槐下。
下一瞬,刀光如月华倾泻,明明还未触及肌肤,却已划破衣衫,这一招若再不出手反击,必见血光。
就在这时,许寒枝仰首望来,眼底流露出一丝委屈。
秦拂海心头一跳,在触及她身体的剎那收势,然而锐气仍割破了皮肤,汨汨流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裳。
满场鸦雀无声。良久,才有人结结巴巴道:“九、九招……”
秦拂海收刀入鞘,干巴巴道:“我输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许寒枝一愣,呼吸逐渐急促起来,眼见那道身影即将消失在月洞门外,她攥紧拳,忽然快步追了上去。
“站住!”
秦拂海脚步一顿,回首看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白衣女子径直撞入她怀中。
第195章 外乡人2
那一日,紧紧拥抱过后,许寒枝拉着她的手匆匆离开,就此将一切抛到
那一日, 紧紧拥抱过后,许寒枝拉着她的手匆匆离开,就此将一切抛到了身后。
在寂静的水榭前, 她们停了下来。
“你为何会在此处?”
“自然是找你。”秦拂海道:“母亲很想念你。”
许寒枝不由抿唇:“母亲……”
秦拂海犹豫了下,偏过头, 小声补充:“我也很想你。”
许寒枝一怔, 直勾勾望着她, 侧脸在暖阳中泛着柔和的光晕, “所以,你就来了。”
秦拂海抿紧唇, 不安地垂下眼睛。
许寒枝忽地轻笑一声,上前一步, 抬手触碰她脸上的面具:“仇远大侠。”
秦拂海睫毛轻颤,垂在身侧的指节不自在地揉搓着衣料。
“好威风, 这是你的新名字吗?”
面具被取了下来, 秦拂海微阖双目,摇了摇头:“不是。”
许寒枝正要再逗她, 却听她认真道:“我的新名字,是秦拂海。”
许寒枝怔住:“这是……”
“你给我取的名字。”面前的胡女抬起眼眸,明明生了一副攻击性十足的浓艳样貌, 眼神却澄澈真挚,“我一直记得。”
“……”
许寒枝在心底轻轻嘆了声, 那些被刻意封存了两年的情愫,在这一刻如解冻的春溪般奔涌而来。
真是糟糕……
怎么还是这样?
触碰的欲望愈发强烈, 她正想上前抱她, 秦拂海却抬起手, 用拇指与食指精准卡住了她的下颌, 眉梢微挑:“现在该我问你了,既然平安无事,为何从不寄信回家?当初你说要追寻身世,如今可有进展?”
许寒枝眨了下眼,被捏住的脸颊肉鼓了起来,说话也带着含糊的鼻音:“阿鹿桓……”
“别撒娇。”秦拂海神色严肃,“你可知我和母亲有多担心?”
“对不起。”许寒枝露出一个歉意的笑,“许是……事务繁杂,忘了寄信。”
“你有什么事务?”秦拂海蹙眉,“在此处卖弄武艺么?”
许寒枝仿佛没听到她说的话,只道:“至于身世,我还没寻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不过我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她们一直在帮我。”
“朋友?”秦拂海酸溜溜道:“是那个栖鹤山庄的主人吗?”
许寒枝嗯了声:“她叫……言舒,总之,我在这裏很安全。”
“那你何时回去?”
许寒枝低声道:“我的身世还未查明……”
“那若永远查不到呢?你就永远不回去了?”
女子垂眸不语。
“你……”秦拂海一时气闷,咬牙道:“这事就这般重要?重要到能将我和母亲抛在脑后?”
“你不明白……”
“我有何不明白!我问你,若你寻到身世又待如何?从此留在中原与她们待在一起吗?”秦拂海心头酸楚,“这些年来,你可曾真心将我和母亲视作家人?”
“当然有!”许寒枝蓦地抬眸,眼尾竟渐渐泛红,“无论如何,你们都是对我最重要的人。但如今我有重要的事要做,总之……总之我不会出事的,你也看到了,我过得很好,你可以安心回去了。”
秦拂海愕然道:“你在赶我走?”
“我……”许寒枝张了张嘴,声音霎时低了下来,“你是少城主,你若离开……母亲一定更不放心。”
秦拂海不可置信地盯着她:“我自然知道母亲不放心,不论是你是我,她都不会放心!可我独行数月跨越万裏而来,就是为了找你,你竟让我说回就回?”她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还记得当初说过什么吗?”
见女人不答,她自顾自道:“等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中原 、去东洲,去行侠仗义、看遍沧海……这些是不是你说的?”
许寒枝别开目光,一言不发。
见她如此态度,秦拂海气极反笑:“好,好得很……既然如此,你就留在这中原寻你的身世去!从今往后,我与母亲再不会过问你半分!”
说罢,她愤愤一拂袖,转身离去。
许寒枝睫毛一颤,下意识追了步,最终却还是停了下来,直勾勾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秦拂海气呼呼走出山庄时,姜黎还等在外面,见她沉着脸大步流星往前,忙小跑着跟上。
“拂海姐姐,你找到她了吗?”
“不找了!”秦拂海语气生硬,“我要回家。”
姜黎哦了声,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心翼翼牵住她的衣袖。
秦拂海一怔,低头看向女孩,不自觉放慢了步伐。
“你真的要跟着我吗?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她的声音忽然低落下来,“那裏到处是黄沙戈壁,没有漂亮的山水,没有繁华的亭臺楼阁,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每日看的都是一成不变的风景,可能……不会讨中原人喜欢。”
姜黎不解道:“可我跟着你,又不是为了去什么有趣的地方,只是想跟着你罢了 。”
秦拂海抿紧唇,抬手抚了下她的发顶:“这可是你说的。”
她牵着姜黎,继续往山下走,女孩却不时看她,踌躇良久,终于忍不住问道:“拂海姐姐,你在难过吗?”
“你怎么知道?”
“你的嘴角都要拉到下巴了。”
秦拂海又看她一眼,许是心中太过烦闷,竟嘆了口气,对着小孩倾诉起来:“我,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何不愿意回家。”
顿了下,她摇头:“不对,也许她并不觉得那是家,只是我一厢情愿地这么觉的。其实细想来,她从小在疏榆长大,周遭皆是容貌相异之人,谁都知晓她是被捡来的孩子,她想要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再正常不过。就算我们一起长大,我也不该强求她放下、用我的想法苛责她。可是……可是,她为什么要赶我走呢?”
越说,她越委屈:“我跑了这么远来找她,她甚至没有留我吃一顿饭,明明她以前最在意我和母亲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喜欢黏着我,与我形影不离,现在却赶我走,她怎么能赶我走呢……”
眼见面前这个大人眼睛红红,不仅絮絮叨叨重复着那几个字,还一副快哭了的模样,姜黎连忙安慰:“既然舍不得,那就不要走了。”
秦拂海立马道:“谁说我舍不得?”
姜黎若有所思:“那就是伤心她不黏着你了?”
秦拂海一怔:“我……”
“可是大人为什么要黏在一起呢?”女孩困惑地歪头,“你们又不是小孩子,难道以后成亲了,也要一起玩吗?”
话音未落,秦拂海蓦地停住脚步。
“成亲?”
一想到许寒枝与人成亲的画面,她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绪也愈发纷乱。
“她不会成亲!”
“为什么,你又不是她,怎么知道她不会?”
“反正,反正……”秦拂海烦躁道:“不会就是不会!”
姜黎纳闷地打量她:“你怎么比我还像小孩子?这么霸道,都不许她和别人在一起吗。”
“我……”
她不自觉攥紧手。
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伤心来伤心去,归根到底,她是在害怕自己对许寒枝不再重要了。
她害怕许寒枝回到中原,认识更多的人后,就会逐渐把她给忘了。只是她太怯懦,不敢坦然承认,才会每次开口都带上母亲,仿佛这样就能让说出的话与提出的要求显得更加名正言顺些。
因为她不能忍受与许寒枝渐行渐远。
秦拂海安静下来,立在原地发起呆来。
姜黎乖乖等了会儿,问:“还要走吗?”
秦拂海犹豫了下,摇摇头:“凭什么她让我走我就走,我可没那么听话。”
说完,她拉着姜黎往山下去。
“不是不走吗?”
“我们先去城裏换身衣服,”女人小声哼哼,“晚点再回去找她,我刚冲她放了狠话,现在就回去岂不是很没面子。”
那天晚上,她再次回到了栖鹤山庄,只不过这次,她是凭着轻功偷偷溜进去的。
落到那座灯火明亮的二层露臺时,室内正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她自认脚步轻盈,却还是立即被人察觉:“谁?”
杯盏破空飞来,秦拂海手腕一转,刀柄轻盈将其击飞,下一瞬,女人的身影已掠过整个房间,长剑自珠帘缝隙中疾刺而出。
“是我。”
剑势骤止,许寒枝掀帘而出,珠玉相击清脆作响。
月色清亮,露臺上唯有她二人相对而立,垂落的珠帘隔绝了来自室内的所有视线。
许寒枝愕然看着她:“你不是,走了吗?”
秦拂海环起双臂:“我决定再在这裏待上一段时间,你有意见吗?”
不等许寒枝回答,她就说道:“有意见也没用。”
她缓步上前,而许寒枝睫毛一颤,不自觉往后退,直至腰身抵上栏杆,微微后仰悬在夜色中。
女人的影子完全罩住了她,可即便能感觉到彼此轻柔的呼吸,她们的身体却仍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帮你。”秦拂海低声道:“对不起,早上对你说了那么重的话。”
许寒枝一怔,抬头盯着她。
她的理智告诫她,不该让秦拂海留下,可望着近在咫尺的温柔眼眸,她却根本舍不得说出拒绝的话。
早上已经赶走她一次了,她已经没有更多的勇气再推开她一次了。
她也根本不想推开。
许寒枝沉默良久,终是抬起手,牵住了她的手。
“你想见一见我的新朋友吗?”
珠帘轻响,明亮的灯火倾泻在众人身上。
许是久候多时,两人刚踏进厅内,数道目光便齐齐投来。满座宾客中,许寒枝牵着她走向主位席间的几人,介绍道:“这位是沈长和,我初来中原与人交手时剑鞘损毁,是她为我重铸了新鞘。”
秦拂海垂眸,见一英气女子朝她爽朗一笑:“在下沈长和,阁下是?”
她慢半拍道:“秦拂海。”
许寒枝继续介绍:“这是小舟,言舒的亲侍。虽为亲侍,但她和言舒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名为小舟的年轻女子抬首,客气地向她颔首致意。
“这位是言舒。”许寒枝转向主座的女人,话音微顿,“栖鹤山庄的主人,平日鲜少露面,她……给了我很多帮助。”
“言重了。”言舒起身,笑盈盈看着她,“您便是早上那位吧?寒枝从不与我们提及故乡之事,没想到今日竟有故乡之人来访,有失远迎,失敬。”
秦拂海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她。
这人生得五官端庄,看起来也温和随性,可不知为何,当她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时,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明明漾着笑意,却好似藏着高高在上的审视。
不是错觉。秦拂海确定,她就是不喜欢此人。
【作者有话说】
此二人还有两章左右be
第196章 外乡人3
起初,她确实过了段轻松日子。因着许寒枝广发群英帖,栖鹤……
起初, 她确实过了段轻松日子。
因着许寒枝广发群英帖,栖鹤山庄日日门庭若市,三教九流彙聚于此。每日比试过后, 她都会带着秦拂海与姜黎下山闲逛,那些从未见过的精巧玩意儿、未曾尝过的稀奇吃食, 许寒枝总会买来递到她手中。
待到入夜, 三人笑闹着回到山庄, 廊下的灯笼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只是偶尔, 许寒枝会与她那些新朋友设宴欢聚,通宵达旦, 丝竹管弦之声彻夜不绝。
秦拂海心中纳闷,以许寒枝的性子, 原不该热衷这等喧闹之事。她参与过一两次后便觉索然无味,此后便不再同去, 自个儿在竹林裏练起刀来。
那个叫沈长和的人似乎也不热衷于宴饮, 整日埋首钻研兵器,借秦拂海的刀看过一次后, 更是赞嘆不已:“你这刀的材质,是与寒枝的剑同源吗?”她轻抚过刀身流线,目光灼灼:“锻纹迭浪, 淬火凝霜,锻造此刃之人, 必是当世大家。”
秦拂海笑了笑:“过奖了,这是我们那儿的一位千机匠所铸。”
“千机匠?”
她唔了声:“就是一群很厉害的人。”
但这般闲适惬意的时光, 在数月之后也渐渐消失了。
许寒枝开始频繁随言舒外出, 秦拂海曾问起去处, 许寒枝只含糊应道:“去帮言舒处理些事情。”
追问是什么事情, 她便不再作答。
“那……我能与你同去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见她情绪低落,许寒枝温声安抚:“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秦拂海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数日后,她听闻许寒枝一行人归来,兴致勃勃地找她,却吃了闭门羹。屋内传来喑哑的回应:“我有些倦了,明日再见罢。”
秦拂海忍不住皱起眉头:“好吧,那你早些休息。”
然而离开后,她越想越觉蹊跷,终是按捺不住,趁着夜色悄悄溜回许寒枝房前。
门推不开,她便绕到窗下,轻巧地翻入室内。
屋内一片漆黑,刚走两步,不远处便传来沙哑含笑的嗓音:“堂堂少城主,如今也学得翻窗的本事了?”
秦拂海转头:“我来看看你。”
“不是说好明日么?”
她缓步走近:“我改主意了,我想何时来便何时来,你管不着。”
许寒枝轻笑一声:“好霸道啊。”
秦拂海行至床畔,正要点燃烛火,一只手却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嗯?”
“既然来了……”许寒枝顿了顿,声音低柔,“便陪我一晚吧。”
话音未落,她已不容抗拒地将秦拂海拉上床榻。秦拂海怔了怔,顺从地躺到她身侧,却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她微微皱眉,正思忖这是什么气味,便感觉许寒枝将脸颊贴上她的肩头,嘆了口气:“我们已许久没这样躺在一起了。”
她下意识道:“上次还是你十八岁生辰时。”
话音落下,许寒枝忽然没了声响。
秦拂海眨了下眼,慢半拍地回忆起那夜的片段,犹豫片刻,转头唤道:“许寒枝。”
女人阖着双目,浓密的睫毛在颊上投下阴影,用鼻音懒散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你问了我什么?”
许寒枝睫羽轻颤,片刻后才道:“没什么。”
“真的吗?”她凝视着许寒枝的侧脸,“那我当时说了什么?”
许寒枝在她肩头蹭了蹭,好似漫不经心道:“你说,我会一直是你最好的妹妹。”
咦?
秦拂海蜷起指尖,疑惑道:“我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到底问了我什么?”
“都说了没什么。”
“既然没什么,告诉我又有何妨?”
许寒枝嘆了口气,像是被她问烦了,翻了个身:“我忘了。”
秦拂海执着地贴了上去,在她背后念叨:“你就告诉我嘛,求求你了……”
见许寒枝始终不动,她又往前挪了挪,几乎将人揽入怀中:“寒枝,寒枝,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许寒枝啧了一声,转过头来,鼻尖却堪堪擦过女人的鼻尖。她不禁一滞,没料到两人离得这般近,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两人一动不动,一时间,好像只能嗅到来自彼此的馥郁气息。
许寒枝抬眸,对上那双在黑暗中愈发柔和的眼睛,似乎过了一瞬,又似乎过了许久,那双眼睛缓缓低垂,目光如羽絮般落在她的唇上,而后,一点一点,俯首靠近。
等等,该不会是……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被褥。
就在唇瓣即将相触之时,秦拂海的手臂不小心压到了她腰侧。
“呃……”许寒枝痛得倒吸一口气,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这声压抑的呻.吟却瞬间惊醒了秦拂海,她猛地向后撤开,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你受伤了?”
许寒枝咬住唇,没有回答,腰间的伤口正随着心跳阵阵抽痛。
秦拂海已经翻身下床,很快,烛火亮起,昏黄的光晕裏,她看见许寒枝侧卧的身影,素白的中衣在腰间洇开一小片暗色。
“这是怎么伤的?”她陡然慌张起来,又回到她身边,“让我看看。”
许寒枝抗拒地挡住她:“我没事。”
“都出血了还能没事?”她又气又急,想要掀开她衣服看,许寒枝却不配合,这样僵持片刻后,她心头的火蹭地窜了起来,“干嘛不让我看?是因为那个言舒吗?你怕我看见了会生气找她的麻烦吗?”
许寒枝摇头:“不是……”
“那你为何要瞒我?”秦拂海眼睛裏快要冒出火来,“方才也一直不说,你是不是根本没想告诉我?”
许寒枝苍白无力道:“我真没事。”
“那就让我看看。”
“不行。”
秦拂海忍无可忍,俏脸一沉,径直伸手去扯她的衣襟。许寒枝还想挣扎,奈何有伤在身,且秦拂海似是真的生气了,不再顾忌着她的伤势而刻意放轻动作,三下五除二就将她的衣裳剥了下来。
微凉的空气贴上裸露的肌肤,许寒枝呼吸急促,额间沁满细汗,整张脸却深深埋在枕中,竟不敢抬起。
长久的寂静过后,秦拂海愕然的声音响起:“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她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指尖抚过那些早已愈合的疤痕,许寒枝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攥紧拳头,眼尾泛起薄红。
在她背后,秦拂海的呼吸愈发沉重:“你离家时身上明明一道伤也没有,这才不到三年,怎么添了这许多?”
“……”
“许寒枝!”
见对方瑟缩着不肯应答,秦拂海柳眉倒竖,断然翻身下床:“好,你不说,那我去问言舒!”
许寒枝一愣,慌忙抬头:“等等!”
话音未落,女人已经踏出了房门,转眼消失了身影。她睁大双眼,胡乱披上衣服,跌跌撞撞追了出去:“阿鹿桓!”
秋夜的拂过面颊,伤口也隐隐作痛,她却顾不上这些,只大步往前跑着。待她赶到言舒所居的别院时,那裏早已灯火通明,守卫们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见她出现,颤声唤道:“许姑娘……”
她匆匆一瞥,快步踏入内室,顿时瞳孔一缩。
身姿挺拔的胡女正持刀架在言舒颈侧,言舒却未见惊慌,反而端详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刀刃,轻笑起来:“我还道那日是寒枝放水让了秦姑娘九招,原来秦姑娘的本领,竟如此了得。”
“少说废话。”秦拂海压着怒意,目光冰冷,“你究竟带她去做什么了?”
许寒枝上前一步:“拂海……”
秦拂海回眸望去,却见她长发散乱,赤足立在冰冷的地面上,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她手腕一转,刀锋又贴近言舒脖颈半分,不远处,小舟与许寒枝齐齐惊呼:“不要!”
秦拂海咬牙:“言姑娘还不说吗?”
言舒却依旧平静:“秦姑娘如此气愤,是因为,寒枝对你很重要吗?”
“废话!”
“你喜欢她吗?”
秦拂海一愣,直勾勾盯着她:“你说什么?”
言舒端详她片刻,又转头看向无措的许寒枝,唇角微扬:“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我确实可以相信秦姑娘了。”
许寒枝睫毛一颤,急道:“等……”
不等她说完,言舒就已坦然开口:“秦姑娘放心,我绝对不会伤害寒枝,毕竟,”她顿了顿,莞尔一笑,“我们可是血脉相连的堂姐妹啊。”
“……”秦拂海睫毛一颤,“什么?”
她睁大眼睛,缓缓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许寒枝。
“因我身份特殊,先前寒枝未向你透露实情,还请见谅。”
“你的身份……”秦拂海脑中乱嗡嗡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言舒启唇道:“我本姓萧,名砚书。笔墨纸砚的砚,诗书礼乐的书。”
“萧?”秦拂海喃喃道:“这是……中原皇室的姓。”
“正是。”萧砚书温和一笑,“实不相瞒,在下正是当朝皇室三皇女,燕宁公主。”
无言的寂静在室内蔓延,良久,秦拂海看着不远处的女人问道:“所以,你早便找到家人了?”
许寒枝涩声道:“是。”
“为何不告诉我?”
许寒枝眸光微闪:“我……”
“寒枝不愿说,那便由我来说。”萧砚书用指尖拨开颈边的刀刃,不紧不慢道:“两年前,我听闻江湖上出现了一个新起之秀,名叫许寒枝……”
旁人或许听听就过了,但她初闻时,心头却忽然一悸。
年少时,她曾随母后前往郡王府。那位临盆在即的郡王妃含笑抚过她的发顶,悄声告诉她,虽已择定名姓,她仍为腹中骨肉起了个小名,随她姓许,唤作寒枝。
“风劲寒枝挺,心清志自坚。”
然而,小郡主出生还不满一年,郡王府便以“结党谋逆”的罪名被满门抄斩。
那时她尚且年幼,却已看清许多事。父王分明是在郡王的扶持下才得以登基,可坐上龙椅后,竟又默许下面的人罗织罪名,诛尽昔日功臣。
莫非成为九五之尊,便注定要变得冷血无情?
明明郡王曾是她父王最为信任之人,也是她自幼最亲近的家人。
转眼间,二十载光阴流转。
虽然知道那极有可能是重名,但她仍忍不住派人寻访那位许寒枝,而当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她便意识到,这就是她那生死未卜多年的堂妹。
她与她的母亲生得那般相似。
于是她将往事和盘托出,许寒枝听罢,沉默良久,问道:“我母亲……走得可痛苦?”
萧砚书面露踌躇:“她饮下鸩酒,虽受煎熬,但半炷香内便咽了气。”
“她葬在何处?”
“以谋逆之罪被赐死的人,怎会得以妥善安葬?”
许寒枝登时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眼眶渐红。可最后,她却没有再问其它事情,反而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儿?”
“我要回家去。”许寒枝道:“我的家人在等我。”
“家人?”她皱眉,“你的家人都在这裏。”
许寒枝只是摇头,继续往外走去。
萧砚书忍不住追了几步:“你不想报仇吗?”
许寒枝脚步一顿,回过头:“那是当今天子,是你的父皇……”她怔了下,攥紧手中的剑,“是啊,他是你的父皇,为何你还要将一切告诉我?”
萧砚书蹙眉道:“近年来朝廷苛政不断,税赋日重,各地起义不断、民变四起……纵是如此,明年陛下五十寿辰,仍要在京都福寿山兴建庆天殿,所用钱财,恐怕仍要取之以民……”
许寒枝:“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砚书抿了抿唇,嘆息道:“我想做一件,冒天下大不韪之事。”
“你难道想……”秦拂海眨了下眼,愕然道,“弑父夺位。”
“我朝开国至今,还未有人做过这样的事。”
“是弑父,还是以公主之身夺位?”
萧砚书道:“皆是。”
秦拂海忍不住攥紧刀柄,身体渐冷。
即便初来中原,她也知道此事何其艰难、何其凶险。一旦败露,必将万劫不复。
她转向许寒枝:“所以你留下来,是为了帮她?”
许寒枝低声道:“多一人相助,总是好的。”
“那这群英帖……”
“有了这个由头,栖鹤山庄日日门庭若市,纵有眼线时时监视,也不可能逐一排查。”萧砚书微微一笑,“而我真正要见的人,便可趁乱悄然而入。”
“有人监视此地?”
“虽为公主之身,他们大抵不将我放在眼裏。”萧砚书眸光微冷,“但谨慎些,总归无错。”
秦拂海皱眉:“你就这般轻易将一切告诉了我,就不怕我说出去。”
“你不会。”萧砚书摇头,“你来自西域,与中原各方势力皆无牵扯。再者,你关心寒枝,必不忍她受伤害。”
秦拂海:“所以,你现在是?”
“我不求秦姑娘鼎力相助,但在这件事上,我与寒枝目标一致,还望秦姑娘莫要阻拦。”
“……”
秦拂海抿了抿唇,抬头环视周围众人,良久,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阿……”许寒枝面色微变,正要追上,又忽然想起什么,有些恼火地瞪了眼萧砚书,“你该先和我商量商量,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她。”
萧砚书无奈摇头:“她方才都把刀架我脖子上了,你没看见吗?”
许寒枝没有回应,快步追了出去。待追到无人处,她看着前方的背影,喊道:“阿鹿桓!”
秦拂海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许寒枝吃了一惊,险些撞入她怀中,还没回神,就听她恶声恶气道:“现在天渐渐凉了,你还光着脚出来,不怕生病吗?”
许寒枝一怔,抬眸瞧她:“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我做这般危险的事。”
“你也知道危险,”秦拂海嘟囔一声,伸手护住她的腰,让她踩到自己脚背上,“可是,你会因为危险放弃吗?”
许寒枝睫毛一颤,低声道:“不会。”
“你不寄信回去,也是因为这个吗?”
“我不想把你们牵扯进来。”
秦拂海笑了声:“那也可以写信说谎啊。”
许寒枝摇头:“我不想对你们说谎。”
“说得好听,前不久不还在骗我?”秦拂海嘆了口气,低头看她,“这些伤,都是为了帮她吗?”
“也是为了帮我。”顿了顿,她问道:“你现在,是要回家吗?”
秦拂海又嘆了口气:“既然知道了这些,我如何还能安心回去?”
许寒枝仰头:“为何不能安心回去?”
“明知故问。”
许寒枝眨巴一下眼,放软声音:“我当真不知道,你能告诉我吗?”
“那你先告诉我,那天晚上,你究竟问了我什么?”
“……”
见状,秦拂海“哈”地笑了声:“你瞧,你自己都不愿意说。”
许寒枝撇嘴,在她脚上踩了踩,似乎想站得再高点:“那今晚的事情总能问吧?”
“今晚什么事情?”
“今晚……”她不自在地干咳一声,脸庞微红,“你那时候,是想亲我吗?”
秦拂海睫毛一颤,没了声音。
“嗯?”许寒枝越凑越近,目光逐渐落在她唇上,“你那天晚上说,我会一直是你最好的妹妹……”
秦拂海眼神闪烁,嗓子发干:“怎么了?有问题吗?”
许寒枝笑了下,不知何时,整个身体已软绵绵贴到了她怀裏:“身为姐姐,会想要亲吻自己的妹妹吗?”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作话怎么了[猫爪][愤怒][猫爪]还不是怕你们不爱看老一辈故事我才尽力缩短嘛[猫爪][愤怒][猫爪]
第197章 外乡人4
望着近在咫尺的眼眸,秦拂海几乎屏住呼吸。可最终,她只是轻轻抚过
望着近在咫尺的眼眸, 秦拂海几乎屏住呼吸。可最终,她只是轻轻抚过许寒枝的脸颊,道:“待我们回家之后, 我再告诉你答案。”
许寒枝一怔:“回家……”
“你想做,那便去做罢。”秦拂海温声道:“无论结局如何, 我与母亲永远不会背弃你, 就算最后失败了, 我们也有家可回。”
“那……”
“说了回家后再告诉你, 那就回家后再告诉你。”秦拂海弯起眼睛,“到那时候, 你也告诉我,那天晚上你问了我什么吧。”
良久, 许寒枝柔和了眉眼,点点头:“好。”
时间匆匆流逝, 那一年的冬天, 来得比往年更早些。
秦拂海依旧对萧砚书保持着距离,但当许寒枝外出时, 她总会默不作声地跟上。
两人同行时,几乎没有完成不了的任务。她们曾在夜深人静时潜入州府密室,盗取官员私贩盐铁的密账;也曾乔装成商队, 将沈长和改良的锻器秘术分送至各地据点。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可在年关将近之时, 饱受寒灾与饥荒摧残的干州城爆发了骇人的疫病,染疾者高烧呕血, 不出七日便气绝身亡, 几乎无人幸免。
朝中传来消息, 天子意欲下旨, 命当地官吏将染病者尽数坑埋。萧砚书闻讯,当即策马直奔京都,秦拂海则与许寒枝日夜兼程赶赴干州城。
凭着萧砚书给的令牌,她们穿过重重关卡,甫一踏入疫区,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尸骸堆积在街巷两侧,焚烧的黑烟几乎遮蔽天光。这裏早已聚集了从各地赶来的医者,却始终未能寻得根治疫病之法,只能竭力延缓病患的生命。
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格外醒目。
那是位身着紫衣的年轻女子,生着一双碧色眼眸,无论行至何处,身边总跟随着数名侍从。
许寒枝告诉她:“那是来自苗野的圣女。”
“圣女?”
“据说她擅长控蛊,医术无双。不过,苗野素来将她们的圣女奉若至宝,竟舍得让她亲临这等险地。”
秦拂海不由又看了她一眼,女人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眼神,远远望来,冲她轻佻扬眉。
许寒枝一怔,忙把她拉走了。
半月后,萧砚书疾驰而来,身后马车载满从各地调集的药材。
“父皇只给了三个月。”她解下披风,嗓音因连日奔波而沙哑,“若三个月后仍无法遏制疫情,就要用那极端的法子了。”
接下来的日子裏,她全面接管了这片区域,布置安防、熬制药汤、分发粮草衣物。可纵使她竭尽全力,死亡依旧在蔓延,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小舟多次劝说,请她离开这片险地,她却仍固执地停留在原地。
夜裏,秦拂海登上临时搭建的瞭望臺,发现萧砚书早已发呆似地站在了那裏。
她撇了撇嘴,懒洋洋倚着身后木架:“你为何不走?”
萧砚书微怔,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小舟说得在理,你若久留此地,不慎染病,所有谋划都将功亏一篑。”
女人沉默片刻,收回视线:“可我若走了,这裏的人,便真的活不成了。”
秦拂海静默下来,垂眸望着下面连绵的篝火。
药棚裏,那位苗野圣女托腮守着药锅旁,在她身边,许寒枝与姜黎正埋头分拣药材。她无声嘆了口气,又望向天空,可浓烟遮蔽了所有星光,这片土地,仿佛正缓缓走向死亡。
萧砚书忽然低语:“新年要到了。”
秦拂海睫毛一颤,转头望向她的背影。
“今年……怕是无法陪母后守岁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归乡人的肩头,独自坐在风裏思索良久后,秦拂海回到营帐,在案前铺开信笺。
烛火焦燎,偶尔爆出噼啪声响,她静默凝视着面前的纸面,半晌,提笔写道:
“母亲亲启。”
“中原大疫,百姓十室九空。今有皇女萧砚书力抗天命,然人力终有穷时,中原医者已束手无策,恳请母亲派遣匠师相助,此事关乎万千性命,亦关乎,女儿所见之中原另一种可能。
待事毕,女儿定携匠师归来。惟愿母亲身体康健,长乐无忧。”
信末,她咬破指尖,按下一枚鲜红的血印。
窗外银铃阵阵,想必又是那位圣女在来回走动。秦拂海轻轻吐出一口气,又展开一张羊皮纸,笔尖悬在空中犹豫良久,终是缓缓落了下去。
第二日清晨,她向众人告知了自己的决定。萧砚书听闻,眼眸骤然亮起:“那还等什么,快请她们前来吧!”
她却摇头:“疏榆路远,要在短时间内往返,必须轻车简从,须得寻武艺高强之人跑这一趟。”
“这还不简单,我这裏——”
话未说完,秦拂海已拿起自己画的地图,一撕为二。
萧砚书怔住:“你……”
“抱歉,我族人世代隐居,不喜外人打扰,谨慎起见,我不会将地图交给单独一人。”秦拂海平静说道,“我想找两人同去,这两人必须互不相识,也无利益往来,其中一人,我选沈长和。”
沈长和一愣:“我?”
萧砚书沉默片刻,颔首:“我明白了,那另一人你打算从哪裏找?若还是用我这儿的人,你必不放心。”
秦拂海也陷入迟疑,这时,营帐外却传来懒洋洋一声:“可不是我故意偷听哦。”
几人转头,只见苗野圣女提着几只香囊倚在门边,笑意盈盈:“但真不巧,还是听见了,既然你们缺人,不如从我这儿找吧。”
“你?”
“我苗野的人,自然不会与你们中原之人有甚瓜葛,更不会结交成友,功夫也还过得去。”她信步走入帐中,“事到如今,你还有更好的选择么?”
秦拂海思忖良久,终究应下了。
离开前,那位圣女将香囊抛给她们,漫不经心道:“送给你们了,清心养神,还能预防疫病呢。”
这其中,唯有许寒枝始终眉头紧锁,待营帐中只剩她二人时,她低声问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就算她们来了,也未必有用。”
“可若不来,便连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你……”许寒枝垂下眼眸,低声道:“对不起。”
秦拂海噗嗤一笑:“干嘛说对不起,我又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这裏所有人。”
女人抿了抿唇,眼眶渐渐泛起红晕,钻入她怀中:“阿鹿桓。”
“嗯?”
秦拂海低头看去,许寒枝浓密的睫毛又卷又翘,因忙碌了一夜,碎发茸茸地堆在脸颊旁,眼尾还沾着湿润的痕迹。
她正看得出神,怀中人却忽然抬起眼眸,秦拂海一怔,慌乱撇过脑袋,许寒枝却攥紧她的衣摆,微微仰起脸,向她靠近。
“对了……”营帐外再度传来声音,苗野圣女刚掀帘踏入,便顿住脚步,与相拥的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哎呀”一声,故作惊讶地掩住唇:“我不会来得不是时候吧?”
秦拂海:“……”
她头一次觉得,这世上竟有人和萧砚书一样讨厌。
圣女眨眨眼,含笑道:“方才忘了说,那香囊裏装的是蛊虫的分泌物,可别随意打开哦。”
送信的两人离开后,她们依旧像往日一般忙活着,萧砚书铁了心不愿离去,小舟见劝不动她,便不再多言,只默默在一旁帮忙。
两个月后,即便已万分小心,萧砚书还是不幸染上了疫病。
即便贵为皇女,此时此刻,她的生命与寻常百姓也没什么区别。小舟日日夜夜守在她身边照料,闻讯赶来的百姓也自发聚集在她宅院外,默默为她焚香祝祷。
秦拂海又一次去见她,隔着一扇窗,她瞧见了女人苍白虚弱的模样,沉默许久,才低声问道:“你后悔吗?”
萧砚书睫毛轻颤,没有回答她。
好在,在最终期限来临之前,前往西域的人终于及时归来。
那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竟有三十余人。秦拂海惊讶地迎上前,一眼便看见了为首那个身着白袍、金发熠熠的年轻女子。
“阿眠?”
阿眠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笑着抱住了她:“阿鹿桓!”
“你怎么也来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是千机匠中最出色的医师。”说话间,她瞥见不远处的许寒枝,眉梢一扬,又欣喜唤道:“寒枝!”
许寒枝张开双臂,严肃许久的脸上终于浮现笑意。
这些匠师的到来,仿佛终于为这片死寂的土地带来了生机。她们精于机巧,甫一抵达,便开始改造水道、营建新房、分隔人群。更有像阿眠这样的医师,马不停蹄地投入到诊治病患的行列之中。
那些从西域带来的药物,当真发挥了效用。
只一个月,新染病者便不再大量增加,病患也渐渐康复。逝者得以安葬,生者走向新生。
萧砚书康复那日,窗外阳光正好,她推开房门,远处传来孩童的欢笑声,长街上虽仍行人稀疏,却已有店铺重新开张。
她静静凝望着这一切,最终,郑重地向秦拂海行了一礼。
秦拂海怔了怔,连忙上前搀扶。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或许自己能与萧砚书成为朋友。
三月春回,万物复苏,干州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医师们陆陆续续离开,在此驻留数月的圣女朝她们挥挥手,心情颇好地告别:“再见啦,以后有空可要来苗野做客。”
另一边,阿眠满脸惊讶地跑到她身边,仿佛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阿鹿桓,一直跟着你的那个孩子是什么来头?!”
秦拂海不解:“你说姜黎?什么什么来头?”
“她竟然记得每一味药的名字!两三百种呢!还有它们各自的功效!”阿眠向她比划着,“这两个月她只是在旁帮忙,我从未特意教过,她竟然全都记下了!”
秦拂海轻笑一声:“这么说来,她很有天赋。”
“这可不行,”阿眠嘟囔道,“她才多大?我像她这般年纪时,也就记住了一百多种。不行,这可不行。”
说着,她又转身回去,伸手指向姜黎:“喂,你。”
姜黎茫然地抬头看她。
阿眠憋了会儿,哼哼道:“我看你资质不错,虽然不如我,但确实不错,要不要认我当师傅?”
女孩愣住,还没说话,阿眠便又抱住她摇晃:“求求你了,当我徒儿吧!我一定会是个很厉害的师傅的,求求你了!”
终于,姜黎在摇晃中笑道:“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了,师傅。”
不久,她们一行人也返回了栖鹤山庄。
事情已了,秦拂海欲要吩咐阿眠等人返回疏榆,阿眠却摇头拒绝:“不行。”
“为何不行?”
“我们来前,城主大人特意嘱咐过,务必时刻守在你身边,护你周全。”
秦拂海失笑:“我哪有什么危险?何须你们保护?”
“那也不行。”阿眠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凑近道,“况且……大家头一回来中原,心裏都新奇得紧,多留些时日应当不妨事吧?”
秦拂海一怔:“可是……”
“就这么定了!你何时回去,我们便何时回去。”
“哎?你……”秦拂海望着她跑远的背影,无奈叉腰,“究竟你是少城主,还是我是少城主?”
阿眠在远处回头笑道:“你自己先着急一下吧!顶多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若还不回,我们可要把你绑回去了!”
四月份时,栖鹤山庄的桃花盛开,漫山遍野都是盈盈春色,恰逢萧砚书二十九岁生辰,众人便聚在湖畔水榭饮酒庆贺。
席间,许寒枝于湖面舞剑,身姿翩然若鹤,而小舟静坐在不远处,提笔绘下这闲适光景。
画成后,几人围到她身边,赞嘆不已。
小舟难得赧然,提起笔,在画中诸人身侧一一写下姓名。
写到萧砚书时,她笔尖微顿:“殿下……”
萧砚书莞尔,自她手中接过笔,端端正正写下自己名姓。
欢声笑语中,沈长和来到秦拂海身边,递出那半张地图:“这个还你。”
秦拂海这才想起此物,却未接过,只问道,“那位苗野的姑娘……”
沈长和哦了一声:“她啊,性子颇是内敛,同行路上,除了说起她们圣女时神采奕奕,其余时候跟个哑巴似的。”
秦拂海不禁轻笑,又问:“你可想过往后要做些什么?”
沈长和思索片刻:“日后……我想寻个清净处潜心钻研锻器之术,丹阳峡便不错,这些日子与你身边那些匠师探讨,我悟出了些新的门道,过些时日想试试看。”
“是吗?”秦拂海低嘆道:“真希望这一天快点到来啊。”
到了晚上,许寒枝喝多了酒,哼唧着要她抱。回到客房后,秦拂海为迷迷糊糊的人褪去外衫,妥帖安置在床上,又用温水浸湿帕子,仔细擦拭她泛红的面庞。
“阿鹿桓……”
“嗯?”她坐在床沿,垂眸望着女人酡红的脸蛋,心情颇好地捏了捏。
许寒枝蹙了蹙眉,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侧过脸,将柔软的唇瓣贴在她掌心。湿热的气息一下下拂过敏感的肌肤,秦拂海不自觉蜷起指尖:“寒枝。”
“嗯……”
终于,她用手撑着床面,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吻上女人的唇瓣。许寒枝睫羽微动,抬手环住了她的脖颈。
“告诉你一个秘密……”
良久,醉意朦胧的人呢喃道。
秦拂海:“什么秘密?”
她吃吃一笑,眼眸裏氤氲着水汽:“萧砚书告诉我,我的生辰,其实是,正月初五……”
秦拂海眨了下眼,没有作声。
“所以,我才是姐姐……”许寒枝得逞般地弯起眉眼,“糟糕,我不会永远只是你最好的妹妹了。”
时光匆匆流逝,秦拂海仍是不太懂中原朝堂中的明争暗斗,但当夏日再度来临时,她已从坊间日益紧张的流言中,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她们离京都越来越近,无数身影正于暗处潜行而来,即将彙聚于这座王朝的中枢之地。
所有布局似乎已悄然就位。
可在这节骨眼上,许寒枝却要她留在京都外等她。她心知许寒枝在担心什么,断言拒绝,争吵到最后,许寒枝红着眼睛道:“你就不能听我一次话吗!”
“我若是听话之人,就不会来中原寻你!”
“你——!”
许寒枝气急,拂袖而去。
夜裏,她又板着脸回来,冷声道:“你若非要跟去,必须时刻待在我身边。”
秦拂海莞尔:“不然呢?”
女人抬眸瞪她,可当秦拂海靠近时,她还是无奈地嘆了口气,伸手环住她的腰,将脸颊枕在她肩头,闷声道:“你真是烦人。”
秦拂海放松下来:“我是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
话音戛然而止。
后颈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秦拂海愕然退了两步,浑身气力骤然抽离,险些软倒。许寒枝稳稳揽住她,声音轻如嘆息:“等我回来。”
“你……”秦拂海倒抽一口冷气,竭力睁大眼睛,视线却越来越模糊,直至彻底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待她再次醒来时,窗外夜色依旧浓重。秦拂海心头一紧,慌忙翻身下床,脚步依旧踉跄。
“许……许寒枝……”
门外,阿眠扶住她摇晃的身形:“阿鹿桓。”
“她人呢?”
“几个时辰前,就已经出发了。”
“出发了……”秦拂海呼吸急促起来,抬眼盯住阿眠,“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阿眠蹙眉:“寒枝说了,这是她自己的事,不愿将你卷进来。”
“可是,太,太危险了……”
“是啊。”阿眠用力攥住她的手臂,“正因危险,你才更不能去!”
她已记不清那日与阿眠争执了多久,只记得最后,她还是固执地追了出去,沿着不久前,从萧砚书等人密谈时听到的路线策马疾驰而去。
她沿官道追出三十裏,终于在京都外的峡谷追上了那支深夜疾行的队伍。然而当她冲到阵前,却不见许寒枝,也不见萧砚书。
领军的只是萧砚书麾下一名副将,见到秦拂海后,惊讶问道:“秦姑娘?您怎会在此?”
“萧砚书呢?”
“殿下命我等先行,她随后便到。”
“什么……”
话音未落,身后马蹄声又起,原是阿眠带人追了上来。她眨了下眼,勒马环顾,明明是燥热的夏夜,一股不祥的预感却在心头陡然升起,逼得她遍体生寒。
就在这时,峡谷两侧山巅骤然亮起无数火把。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撕裂夜幕,预先埋藏的火药接连炸裂,巨石如暴雨倾泻,箭矢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战马惊嘶,将士哀嚎,一切声响瞬间被爆炸吞没。
秦拂海被气浪掀下马背,阿眠惊呼着扑来用身体护住她,一块巨石砸在旁边,碎石飞溅如雨。
“是埋伏——!”有人嘶声厉吼,“中计了!”
可一切都太迟了,峡谷两端出口已被炸塌的山石彻底封死,整支队伍成了瓮中之鼈。
双耳轰鸣不止,秦拂海在弥漫的硝烟中踉跄起身,浑身上下早已血迹斑斑。她茫然抬头,望见了眼前的人间炼狱——那些兵马将士,那些随她而来的千机匠,此刻正在火海与落石间挣扎、死去。
那一夜,无数人马向她们围剿而来,刀剑相交,尸骸遍地,血水浸透了整片土地。秦拂海竭力护住阿眠,不知受了多少伤,到最后,只凭着最后的本能挥刀。
待天光破晓之时,远方再次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阿鹿桓!”
许寒枝满脸惊惶,甫一下马便踏着满地尸首踉跄奔来。
在她身后,小舟举起圣旨,高声道:“陛下突发急症,于寅时驾崩于养心殿,临终亲颁遗诏,传位于三皇女萧砚书!尔等皆为大燕子民,见此诏如面君颜,还不速速跪拜归降?”
秦拂海精疲力竭地跪在血泊中,面容已被血污覆盖得难以辨认。许寒枝扑到她身旁,颤抖着捧起她的脸,带着哭腔道:“没事了……没事了……”
秦拂海眨了眨被血黏住的眼睛:“阿眠……”
许寒枝一怔,下意识望去她身后,瞳孔骤然一缩。那个从小和她们一起长大的人,此刻正气息微弱地躺在地上,双腿血肉模糊,几可见骨。
秦拂海喘息着,缓缓抬起头,向四周环顾。
原来除了自己,这裏早已没有还能站立的人了。
她浑身颤抖,指节攥得发白,喉间终于迸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呜咽:“啊……”
被带回山庄全力救治半月后,阿眠的性命总算保住,却永远失去了双腿,余生只能倚靠轮椅。秦拂海亦是遍体鳞伤,终日跪坐在阿眠屋外,却再也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姜黎端着水盆进出数次,终是轻声道:“进去看看师傅吧。”
她垂首不语。
“寒枝姐姐呢?去为你拿吃食了吗?”
她依旧一言不发。
她在等。
终于,山庄外传来消息,那人来了。
秦拂海呼吸一滞,攥紧长刀,起身离开。
纵使伤势未愈,亦无人能阻她脚步,直至许寒枝闻声赶来,横剑挡下她竭力一击。
咔嚓一声,裂痕如蛛网般爬满剑身,长剑应声而断。
秦拂海面色惨白,抬起猩红的眼眸死死盯住对方:“许、寒、枝。”
许寒枝怔怔望着手中断剑,仿若失了魂魄一般。
无数护卫正从四面八方围来,秦拂海呼吸沉重,望向站在许寒枝身后的女人,哑声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新帝平静望着她,一言不发。
“你早知道那裏是陷阱,是不是?”秦拂海声音愈发尖锐,“不然,你为何突然离开队伍?你为何会早早藏起另一队人马?你为何偏在我们受袭时直入皇城?!”
她颤声道:“你故意放出消息,说你会随那支队伍同行,然后,趁京中大部分兵力都被派出截杀那支队伍时,你再趁虚而入……好计策啊,你难道不知道……被你当做诱饵的人,她们都会死在那裏吗?!”
萧砚书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并不知道你会去那裏,你该听寒枝的。”
秦拂海哈地笑了声,摇了摇头,眼泪滑落:“你根本不明白……即便我不去,即便我毫发无伤,可有那么多人,她们白白死掉了。”
“并非白白死去,这是必要的牺牲。”
“必要的牺牲?”秦拂海一字一句念道,攥紧拳,“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有些茫然地喃喃:“你可以为了百姓留在干州城,甘愿承受染病而死的风险,如今,你却又能毫不犹豫地舍弃那么多人,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萧砚书沉声道:“百姓生而无辜,可将士的职责,本就是为皇朝赴死。我唯一没想到的,就是你会在那裏。”
“是吗?”秦拂海讽刺地勾起嘴角,“倘若你知道我在,便会改变计划么?”
萧砚书抿紧唇,默然不语。
秦拂海低笑一声,转而望向许寒枝,声音很轻:“你呢?你早就知道她的计划吗?”
许寒枝摇头,眼睛裏已蕴满泪水:“我不知道!”
“即便你不知道,现如今,你却还是要护她?”
“我……”许寒枝哽咽道,“她已是新帝……”
“那又如何?!”
许寒枝闭了闭眼,忽然松开手中断剑,泣不成声:“一切皆因我而起……若非为我,你不会来中原,她们也不会死……你若怨恨难平,便取我性命吧……”
秦拂海睫毛一颤,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你说什么?”
女人紧闭双眼,仿佛再不敢看她。
“你明知我为何而来……明知我对你怀有何种感情……如今,却要我杀你?”她咬紧牙关,眼眸如泣血一般,“许寒枝……许寒枝……”
她一遍遍唤着这个名字,撕心裂肺,泪水潸然而下。
“好……好得很。”
她忽然后退一步,四周侍卫随之而动,兵刃齐举,寒光凛凛。
“从今往后……”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再不要踏入西域半步。”
许寒枝浑身一颤,面色骤然惨白。
“今生今世,我再不愿见到你。”
第198章 失乡人
明月如洗,山庄裏下人已被遣散,灯火也渐次熄灭。沈长和来到水榭前……
明月如洗, 山庄裏下人已被遣散,灯火也渐次熄灭。沈长和来到水榭前,看到了孤零零坐在那裏的女人。
“寒枝……”
“你能把这把剑, 修复如初吗?”
沈长和愣了下,还未回应, 又听她轻声呢喃:“罢了, 纵使修复如初, 也终究不是从前那把剑了。”
一股难言的酸涩涌上心头, 沈长和抿了抿唇,道:“我再为你重铸一把剑吧。”
许寒枝背对着她,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心裏越发慌了:“那,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再为你重铸一把剑, 最多只要两个月, 我就能给你一把新剑。”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嗯”飘散在夜风裏。
沈长和这才松了一口气, 又试探着说道:“你已经坐在这裏两日了,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我知道了。”未等她说完, 女人便轻声打断,她抱着断剑缓缓起身, 身形在月光下摇晃,“我这就去歇息。”
可她并未回房, 而是走向那人的院落。
如今, 萧砚书的居所已不可随意出入, 可守卫看见她的到来, 却纷纷退开,为她让出畅通的道路。
室内烛火昏黄,萧砚书走上前来,试图去握她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陛下。”
萧砚书一愣,蜷起指尖:“寒枝,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疏。”
许寒枝终于抬起眼睛,嗓音沙哑:“事已至此,我只有一句话想要问你。”
“何事?”
“你当真觉得……那么多条性命,只是必要的牺牲吗?”
萧砚书默然片刻:“这个问题,如今还有什么意义?”
许寒枝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忽然嗤笑一声:“是啊,没意义了……”
她说着,抱剑转身,慢慢向外走去。
“你去哪儿?”
“回家……”话音一顿,她又自嘲般轻笑,“不对,我没家了……”
“这裏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
“你不是。”
“寒枝!”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萧砚书快步上前,“留下来!你是我的妹妹,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你可以一直待在我身边,我们可以一起……”
女人却仿佛没听到一样,脚步未停,渐行渐远。
萧砚书僵在原地,直勾勾盯着她的背影。
她恍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她们的最后一面了。但她再说不出挽留的话,仿佛失去了浑身的气力,只能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陛下。”
萧砚书睫毛一颤,却没有回头。
小舟忍不住道:“陛下,她走了。”
身着华服的女人静立在檐下,屋内烛火闪烁,她的面容也忽明忽暗。终于,她出声道:“小舟。”
“我在。”
“你可愿留在这裏?”
女人一愣,蹙起眉:“留在这裏?陛下的意思是?”
萧砚书缓缓转身:“留在这栖鹤山庄,成为这山庄的新主人。”
小舟反应过来,慌忙道:“可我只想一直服侍在陛下身边。”
“你留在这裏,对我更有助益。”
“可是……”
“小舟,你随我一起长大,除了你,我不知还有谁可以信任。”萧砚书低嘆道:“所以,这栖鹤山庄只能是你的。”
小舟摇头:“我不明白,陛下为何非要我留在这裏?”
“因为,我要你做我的眼睛。”女人启唇,声音沉静非常,“我要你注视着这江湖上的一切,即便日后我身居庙堂,你也要永远守在这裏,做我留在这世间的眼睛。”
小舟怔然望着她,良久,喉间泛出苦涩:“可我又如何担得起山庄之主的重任?自幼除却记性好些,我便别无长处,纵是武艺剑术,亦远不及旁人……”
萧砚书若有所思:“是啊。”
她复又转过身,看向门外的漆黑夜色:“原本,我是想要寒枝坐上这个位子的。”
可她走了。
萧砚书眨了下眼,微微侧首:“小舟,你自幼过目不忘,可还记得寒枝的剑法?”
小舟一愣:“自然记的。”
“那便写下来罢。”萧砚书的声音愈发低沉,“若要成为我的眼睛,你需愈来愈强,这栖鹤山庄,也当成为武林之首。既是武林之首……理应有配得上的剑法。”
小舟眸光微颤:“可许寒枝……”
“莫怕。”女人嘆了口气,抬起手,接住夏夜飘落的雨丝:“她不会回来了。”
小舟抿了抿唇,垂下眼睛,这时,萧砚书的声音却再度响起:“啊,对了。”
她漠然瞧着掌心的水痕:“身为一庄之主,岂能没有姓氏?从今以后,你便随我母族姓江,至于这栖鹤山庄,既然有了新的主人,也该换个名号了。”
她沉吟片刻,在淅沥雨声中吐出几个字来:
“便唤作,吟风罢。”
“阿鹿桓。”
秋日来临之时,躺在床榻上的女子终于唤出了这个名字。靠在窗外的人影一怔,下意识起身,却仍藏在窗棂投下的阴影裏。
阿眠扯了扯嘴角,嗓音沙哑:“你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阿鹿桓沉默良久:“……对不起。”
阿眠却只是问道:“阿鹿桓,你怎么还不回家?”
女人抿紧嘴唇,眼底瞬间涌上湿意,慌忙用袖子去擦。
“你得回去啊,”阿眠轻声道,“城主还在等你呢。”
长久的寂静后,窗外的声音终于洩出一丝哽咽:“我回不去了,阿眠……我不敢回去了……”
“说什么胡话?你还有一双腿,就算爬也得爬回去。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得把她们带回去,总不能让她们永远留在这裏……她们的家人,还在等着她们回家呢。”
阿鹿桓睫毛一颤,泪水滚滚而落:“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你又没有做错事,你只是……为了帮助那些无辜的人。”阿眠轻轻笑了笑,“再说了,我们的职责本就是保护你,所以……所以……”
话未说完,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阿鹿桓一惊,慌忙从窗外翻入,转身去倒水,阿眠却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抬起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眸:“回家去吧,少城主。”
终于,阿鹿桓点了点头:“好,我回去……我带你一起回去。”
“不用了。”阿眠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我就不回去了,带上我,你不知道要走上多久。”
阿鹿桓怔怔地望着她,泪珠一颗颗砸下来。
“况且,这中原挺有意思,我还没待够呢。”女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别担心,我还有姜黎呢,有她陪着我,不会出什么事的。”
“她只是个孩子。”
“少看不起我。”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姜黎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那裏,噘了噘嘴,“这几个月,不都是我在照顾师傅吗?”
说着,她走上前,小大人似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不要怕,阿鹿桓姐姐。”
“不要怕。”
秋风萧瑟,大雁南飞。
年轻匠师们的尸骨焚化成灰,装进一个个小陶罐裏,阿鹿桓用箱子收起那些罐子,轻易就能背起。
她将自己的所有钱财留给姜黎两人,背着箱子,独自踏上西行之路。
离家越近,她心头怯意便越深。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翘首以盼的族人,不知该如何面对许下承诺的母亲,更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许寒枝再也不会回来了。
然而命运给她开了最为残酷的玩笑,当她跋涉万裏,终于望见疏榆城的轮廓时,眼前的景象却与记忆中全然不同。
屋舍倾颓,草木凋零。一道深深的裂痕将整座城池生生撕裂,干涸的血迹溅满断壁残垣,她独自在废墟间踉跄徘徊,喊哑了嗓子,得不到半分回应。
她终究是迟了一步。
夜裏,奇异的震动惊醒了她,她顺着裂隙往下,最终来到了地宫当中。
只一眼,她便明白这裏发生了什么。
难以形容的愧悔与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阿鹿桓又哭又笑,心神俱裂,呕出一口血,仿若就要就此死去。
但她还是苏醒了过来,布满穹顶的夜明珠仿若星河流淌,柔光温和洒落在她的脸颊上。她将带回的骨灰一一送回了她们各自的祭堂,而后独自攀上城主庙,坐在那裏,在空白的牌位上篆刻起来。
母亲的名字,她的名字,还有……许寒枝的名字。
地宫之中没有昼夜,她静静坐在庙裏,不知坐了多久。而后,她起身离开了疏榆,再也没有回头。
从那一天起,她再也没有故乡了。
……
“二月初七。
母亲赠我这本手札时曾说,可记下每日要事。可于我而言……这世间已无重要之事了。
那便,到此为止罢。”
老人的诵读声渐渐消失,窄小的空间陷入长久的沉寂。
应无瑕抿紧嘴唇,看看面露怔然的老人,又看看一言不发的戚岚,心头总有些不舒服,索性往身边人怀裏靠了靠。
戚岚微微一怔,手臂稍抬,她便顺势钻了进去,还拉着戚岚的手环在自己腰上。
即便心绪沉重,此刻,她也被应无瑕的小动作逗笑了:“做什么呢?”
应无瑕默了会儿:“若这就是当年发生的事,那后来,许寒枝是去了苗野吗?”
“应是如此。”戚岚低声道:“她已回不了疏榆,又不愿留在中原,恐怕,苗野就是她最好的去处。”
“那后来,她又为何独自离开?还孤零零死在了那种地方?”应无瑕百思不得其解,“还有那什么……地图指向许寒枝葬身之地的谣言,又是谁传出来的?”
“谁知道呢。”
应无瑕长长嘆了一口气:“这两人,真叫人心头郁闷。”
戚岚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打破了沉寂。应无瑕一怔,循声望去,发觉动静来自一处岩壁角落,她当即起身靠近,将耳朵贴上石缝细听片刻,面露喜色:“是人的声音!”
话音未落,她已动手挖起面前的石块,同时扬声喊道:“喂!谁在那边?!”
戚岚也随之上前,护住她的脑袋,以防有碎石掉落。不多时,一道缝隙显露出来,应无瑕随手拾起夜明珠照去,对面的人被光亮刺得闭了闭眼。
“沈欢?”
女子面色苍白,泪痕混着尘灰覆了满脸,看见应无瑕后,眼中倏然亮起:“圣女!”
“你没事吧?就你一个人吗?”
沈欢连连摇头,声音发颤:“圣女……求你帮帮我!求你帮我救人!”
第199章 救人
“救人?”应无瑕一听,手上动作更快了,“救谁?曲怀玉吗?”
“救人?”应无瑕一听, 手上动作更快了,“救谁?曲怀玉吗?”
“不是……”沈欢声音沙哑,“我不知道阿玉如今在何处……是、是沈长生……”
应无瑕动作一顿:“沈长生?”
她抬眸看向沈欢, 眉头紧锁,沈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慌忙道:“圣女……”
不等她恳求, 应无瑕便啧了一声, 继续挖起石块:“沈长生还需要人救?这热闹我倒要瞧瞧。”
戚岚在一旁道:“我来帮你。”
“不用。”应无瑕摇头, “你不是眼睛疼吗?歇着便好。”
可女人仍握住了她的手腕:“我只是眼睛不适,又不像你手上都是伤口。”
说罢, 她将应无瑕拉到身侧,自己接替了位置。不知过了多久, 眼前终于清出一个可供人钻行的空隙,戚岚确认稳固后, 先行爬了过去。
另一边, 应无瑕回头看了眼老人。
她仍一动不动坐在原处,手掌放在手札上, 似在愣神。不远处的段九义也依旧处于昏迷中,念及她被压住了腿,即便醒来也搞不出什么幺蛾子, 应无瑕便开口道:“老人家,您先在此稍候, 我们去那边看看。”
老人却像是没听见般毫无反应,应无瑕抿了抿唇, 收回视线, 也跟着钻了过去。
过去后她才发现, 这处空间不仅同样低矮逼仄, 脚下还尽是尖锐的断木与不甚稳固的石堆。沈欢满身血迹,手上也布满了细碎伤口,见二人过来,急声道:“这边,快——”
话音未落,她已踉踉跄跄奔向黑暗深处的断壁残垣,从那些狭窄的缝隙间向外攀爬。
“哎!你慢点!”
应无瑕拉着戚岚,连忙追了上去。
这一追便是许久。
沿途尽是需在废墟间钻爬穿行的险路,岩隙狭窄,断木横斜,时不时就划破了衣裳,应无瑕几乎难以想象,此前沈欢究竟是如何独自在这片黑暗中摸索前行的。
终于,在钻过又一个缝隙后,她们重新落在了平整的地面。沈欢脚步不停,借着夜明珠微弱的光芒快步往前跑,很快便望见了那道身影。
“娘!”
女人垂着脑袋,一动不动,沈欢惶然扑到她身前,才发现她半睁着眼,只是呼吸紊乱,大半张脸上都已爬满了狰狞的毒纹。
应无瑕紧随其后,又很快停下脚步,惊讶地打量着眼前场景。
压在沈长生背后的岩块异常庞大,顶端还撑着纵横交错的断木,恐怕她稍一松懈,上方所有重物便会轰然倒塌,将这片空间彻底掩埋。
她这才意识到情势何等危险,忍不住往后退了步。
戚岚微微侧首:“怎么了?”
应无瑕又看了看跪着的两人,低声道:“要不……你先回去?”
戚岚:“嗯?”
她很快意识到什么,试图取下覆眼的布条,应无瑕忙拦住她:“好了好了,告诉你便是。就是这裏……这裏应该全靠沈长生撑着,只要她一离开,就会立刻塌陷。”
戚岚皱眉:“这倒是麻烦。”
“咳……”
终于,在沈欢颤抖的呼唤声中,沈长生缓缓抬眼看向她。
沈欢面色一喜:“你,你怎么样?”
沈长生没说话,睫毛轻颤,又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人。片刻后,她微微启唇,发出虚弱的声音:“你怎么……还真回来了。”
沈欢咬了咬唇,回头看向应无瑕:“圣女……”
应无瑕却立在原地没有动弹。
“圣女,求你了。”沈欢眼眶通红,哽声道,“帮我救救她,求你了……”
应无瑕皱了皱眉,终于开口:“沈庄主曾三番五次对我下杀手,还擒我教中弟子,以她们的性命威胁我。我与她本就势同水火,她若死了,对我而言还是好事,我为何要救?”
沈欢身体一僵:“可是,可……”
“求她作甚……”这时候,沈长生还有力气从唇缝裏吐出断断续续的话来,“用不着你来救,反正……你如今也在这裏,只要我彻底松劲儿,倒下来后,你和我一起死……也亏不到哪裏去……”
应无瑕冷笑:“是吗?那你怎么不这么做呢?”她眨了下眼,故作惊讶道:“啊,我忘了,沈欢如今也在这儿,沈庄主估计下不了手呢。”
沈长生抿紧唇,若非毒纹已覆盖半张脸,她又气力不支,恐怕已像从前那般满面怒色了。
就在这时,沈欢忍无可忍地抬高声音:“都已经到这般地步了,你就不能服一次软吗!”
她呼吸急促,又转身面向应无瑕,含泪恳求道:“我知道圣女与她有旧怨,我不求圣女真心救她。只这一次,求圣女看在与我、还有阿玉同行一路的份上,看在我们也许算得上是朋友的份上,求你救救她!只要你救她,从今而后,我任凭差遣,纵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在她身后,沈长生沉沉喘着气,看到她俯身叩首后,忽然睫毛剧颤,攥紧了拳:“沈欢,我不需……”
“闭嘴!”
生平第一次,性情执拗却温和的女人冲她发了脾气,眼泪滚落而下,“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沈长生一怔,张了张嘴,眼前却一阵发黑,忍不住往前晃了下。
碎石登时簌簌落下。
应无瑕心头一跳,抬头扫了眼,心知再不能磨蹭,不管是救还是不救,都要立刻做出决断。霎时间,万千思绪从脑海中翻涌最过,最终,她还是低嘆一声,快步上前,用双手抵住了岩面。
千钧之力骤然压身,应无瑕咬紧牙关,低头看向沈欢:“就不必为我做牛做马了。”
沈欢脸上还挂着泪:“圣女……”
“看在你帮我把那柄断剑重新铸好的份上,”她气息急促,“我就帮你这一次。”
身后传来戚岚紧张的声音:“无瑕!”
应无瑕一边用力撑着,一边扫了眼沈长生身上的伤,发现贯穿女人腰腹的铁片另一端深嵌岩中,估计难以拔出,便道:“戚岚……你,你将那铁片斩断,再寻寻附近……有没有能支撑之物……”
戚岚心中微恼,却也知现在不是责怪她冲动的时候,只能取下覆眼的布条,沉着脸上前,拔出长刀。
“沈欢。”
沈欢忙应道:“戚姑娘有何吩咐?”
“扶好她,莫要乱动。”
“好。”沈欢连连点头,刚上手扶住沈长生,就见寒光闪过,铁片应声而断。
戚岚:“好了。”话音未落,她唰地收刀入鞘。
便是应无瑕,也是头一次见她毫无保留地挥刀,还没反应过来,身上重量便骤然增加,原是沈长生已倒入沈欢怀中。
“暂时不要动她体内那截断铁,待到安全地方后,我帮她看看。”戚岚冷漠道。
沈长生艰难抬眼:“原来……原来是你……”
戚岚一言不发,只微微垂首,平静望着她。
沈长生喘息着:“当年,我们追杀……应无瑕时,突然冒出来拦路的蒙面女人,就是你……”
一旁竭力支撑的应无瑕闻声,不由睁大双眼:“还有这回事?”
戚岚哼道:“你不知道的多着呢。”说完,还是忍不住关心:“重吗?能撑多久?”
应无瑕气息微急:“半个时辰……应该没问题……”
戚岚点头,转身向黑暗深处走去。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后,应无瑕垂眸看着靠在沈欢怀裏的人,唤道:“沈长生。”
沈长生低咳几声,恹恹看向她。
“你要记住了,”她一字一句道,“我今日救你……全因沈欢。”
女人抿紧了唇,重又阖上了眼睛。
“咳……咳咳……”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曲怀玉睫羽一颤,猛地惊醒过来。
江晚棠正蹙眉注视着她:“总算醒了。”
曲怀玉茫然环顾四周:“我们……在哪儿?”
“在先前下来的那条深沟裏。”江晚棠说着,仰首望去,微弱天光自石缝漏下,更多则被上方巨石彻底封死。
曲怀玉一愣,猛地扭头向后张望:“师傅……师姐……”
可身后唯有浓重的黑暗。
江晚棠声音艰涩:“我们逃到了这裏,也被堵住了去路,而地宫……已经彻底坍塌了。”
曲怀玉浑身一僵,眼眶瞬间红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晚棠低声道:“她们也许……也许还活着,但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曲怀玉的呼吸登时急促起来,她踉跄起身,脚下是湿润的溪水,而不远处,其余人如木偶般呆呆蜷坐在角落裏,一动不动。
“我才不做那劳什子最坏的打算!”她转过身,颤声道,“她们不可能死,她们一定还活着!”
江晚棠却没有应声,只是垂下眼眸,转身走向另一边。曲怀玉下意识看去,才发现她正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采下溪边的一朵花。
“你……”
“你之前也听见了,这花是能救姜云遇的最后一味药。”
“我不是在问这个?”曲怀玉激动道,“我是问,你怎能如此冷静?你为何还有心思采花?!她们的生死于你而言就这般无关紧要吗?!”
江晚棠动作一顿。
良久,她缓缓抬首望向曲怀玉。
“你以为我不忧心?不难过?”她咬紧牙关,紧绷许久的情绪逐渐失控,“那你又能如何!回去找她们?凭你一己之力,就能挖出整座坍塌的地宫?!”
说着,她向前一步:“戚岚是我好友,若有可能,我何尝不愿回去寻她!但不要异想天开了!我们被困于此地,寸步难行!只有眼前这些花触手可及,除了做这些事,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但我知道,若戚岚在此,也定会要我这么做!”
曲怀玉睫毛一颤,忍不住后退一步。
“你想自怨自艾随你!我只知道,在绝无可能凭你我之力救出她们的情况下,我能做的,只有护住当下之人!”
“嘘。”
“嘘?”江晚棠瞪大眼睛,愕然看着她,“你现在觉得我吵了?你觉得我不冷静了?你……”
“嘘。”曲怀玉再次出声,惊疑不定地往上看去,“有声音。”
第200章 出路
“声音?”江晚棠一愣,抬起头来。果然,四周安静下来后,
“声音?”
江晚棠一愣, 抬起头来。果然,四周安静下来后,一阵若有若无的焦灼呼喊便隐隐传来。
仔细听, 似乎喊的是——
“圣女!”
“晚棠姐姐!”
江晚棠霎时间睁大眼睛,高声喊道:“晚瑛!”
也不知上面的人听到没有, 只知道过了不久, 头顶那声音靠得更近, 也很清晰了:“晚棠姐姐!是你吗?!”
因着石块间存有缝隙, 即便被完全了堵在了下面,相隔近十丈, 她们也可勉强听清对方的声音,江晚棠精神一振, 回道:“是我!”
“太好了!”江晚瑛眨了下湿漉漉的眼睛,刚露出一抹喜色, 就被临禾一把推开:“圣女在吗?”
江晚棠睫毛一颤, 下意识抿紧了唇。
听不到回应,临禾心裏一咯噔, 颤声追问:“喂!怎么不说话?圣女在吗?!”
可回应她的,只有长久的沉默。
临禾呼吸渐急,眼眶迅速泛红, 忽然弯下腰,不管不顾地徒手挖了起来。
“临禾!临禾!”眼看她十指迅速见血, 冯素忙强行把她拉了起来,“你冷静些!或许圣女只是没与她们在一处!”
江晚瑛也用力拉她:“你这样乱动, 万一再引发塌陷怎么办!”
临禾依旧呼吸不稳地盯着面前的乱石, 心中却知她们说的有理。半晌, 她回首看向站在身后的其余武林盟弟子, 咬牙道:“你们还杵在那儿作甚?下面困着的不止我们圣女,还有你们的人!还不过来帮忙?!”
那几人面面相觑,显然都还记得不久前的事情。
那时,江晚棠带着大部分人手下去寻沈长生,前脚刚走,后脚临禾几人就冒了出来,不仅打得她们措手不及,还将她们捆到了一起。哪知后面突然地动山摇,原本还算平整的地面不断往下塌陷,为了逃生,临禾才又匆匆给她们松了绑。
可事到如今,已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们便走上前,问道:“如何帮?”
此话一出,临禾也愣住了。
面对眼前这种境况,从来只擅长舞刀弄剑的一群人一时都没了头绪,只能干着急。
这时,江晚瑛抬高声音道:“都听我的!”
众人一怔,齐齐望向她。
被这么多道目光注视,江晚瑛不禁有些瑟缩,却仍鼓起勇气道:“先去周围收集木头,而后从侧面斜往裏挖,每挖三尺,就以木头搭成‘井’字形架子来支撑,再清理掉上面的石块。我们合作分工,轮流调换位置,务必小心再小心。”
话音落下,众人仍满脸诧异地盯着她,见了鬼似的。
江晚瑛脸色一红,支吾道:“我……我以前在话本上看到过,就记住了嘛。”
“轰——”
持续不断的闷响从黑暗中传来,每响起一次,应无瑕都忍不住身体一抖,甚至觉得背后支撑的巨石都在跟着摇晃。
她心惊肉跳,不时朝声音来处张望,终于,一个轮廓渐渐从黑暗中浮现。
那是……一尊方鼎?
应无瑕愕然睁大眼睛,而那方鼎仍在一顿一顿地向前移动。离得近了,她才看清鼎后站着的女人。
如此削瘦的一个人,却推来了这么大一座鼎。
应无瑕眨了下眼,纵使肩腿早已酸疼不堪,却还有心思调侃:“这么一看……咱俩,咱俩真该换换位置。”
戚岚停下脚步,垂眸一扫,皱眉问:“沈欢她们呢?”
“我叫她们……先离开此处了。”
戚岚眉头皱得更深,一张脸也紧绷着:“圣女还真是菩萨心肠,竟能做出这般舍己为人之事。”
“什么舍己为人?”应无瑕弯眼一笑,乖巧道:“你这不是来救我了吗?”
女人冷哼一声:“我若实在找不到可以支撑之物,圣女岂不是真要死在这裏?圣女心善,还会让沈欢离开这裏,怎么不见让我离开?”
“你这就睁眼说瞎话了。”应无瑕不满,“我当时,第一个让走的,不就是你吗?”
戚岚一默,转移话题:“圣女还能撑多久?”
“问这个做甚……”应无瑕被压得气息微急,催道,“你快,快将它推过来。”
戚岚扫她一眼,应道:“好。”
说完,她继续推动方鼎向前。应无瑕始终用后背顶着岩面,半分不敢松懈,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动静终于消失了,她正想问放稳了没有,一条手臂就从她耳边擦过,抵在了岩面上。
应无瑕眨了下眼,讶异瞧着近在咫尺的人,不太明白她这是要做什么。
帮她缓解重量吗?
戚岚垂下眼眸,安静望着她:“无瑕。”
“嗯?”她下意识问,“你放好了吗?”
戚岚微微一笑:“还没呢。”
应无瑕更疑惑了:“那你……你怎么还不快放?”
“不急。”
“什么不急?”应无瑕累得小脸涨红,强调道,“我都要重死了!”
戚岚嗯了声,指尖在岩面上轻轻点了点,饶有兴趣道:“我只是忽然发现,你如今的状态,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应无瑕一脸茫然:“你说什么?”
“我说,”戚岚微微弯腰,看着被困在自己和巨石之间的女人,笑意盎然,“现在,好像不管我对你做什么,你都没法反抗。”
“……”应无瑕沉默片刻,愕然瞪大眼睛,磕磕巴巴道,“你,你什么意思?”
戚岚轻哼道:“事到如今,我们也该好好算算账了?”她逐一竖起手指,“骗我独留昆仑,此为一错;不同我商量便出手救人,此为二错;让沈欢与沈长生离开,由自己来承担所有风险,此为三错。”
“你……”应无瑕哑然,“现在是算账的时候吗?”
“怎么不是?”戚岚眯了眯眼,歪头道:“好不容易,才只剩我们两个。”
要不是被石头压着不能动弹,应无瑕早气得张牙舞爪了:“你再不把鼎放好,我没力气了,我们两个就一起死在这儿了!”
“倒也不是件坏事。”
应无瑕一噎,这下不止脸蛋红,眼睛也红了:“你,你小肚鸡肠、无理取闹、分不清场合……”越说,她越伤心,“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些事……你根本不在意我的性命。”
“是我不在意吗?明明是你不在意。”
“我才没有!”应无瑕皱了皱鼻子,眼泪将掉未掉的,“就是因为你在这裏,我才这么做的。我知道你肯定能护我周全,可你现在却,你……”
戚岚一怔,垂眸望着她。女人睫毛湿漉漉的,碧绿的眼睛染上湿意,更像水洗的翡翠了。
她忍不住弯下腰,垂首凑了上去。
应无瑕睫毛一颤,更气了,嗷地一口咬了上去。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松懈全身的力气,除了一张嘴能用来表达不满,其它地方动也不敢动。
戚岚一声不吭,指尖抚上她脆弱的脖颈,轻轻摩挲了几个来回,应无瑕便忍不住松开唇齿,瑟缩着哼哼出声。
戚岚捏住她的下颌,趁虚而入。
“唔……”
很快,应无瑕便被亲得气喘吁吁,眼角也泛起泪花。后颈肌肤一阵阵地颤栗,她呼吸急促,只觉得大脑晕晕乎乎的,四肢的力气也逐渐消散。
糟糕……
她快撑不住了。
应无瑕慌乱眨了眨眼,喉咙裏呜呜几声,却都被堵在交缠的唇舌间,她复又闭上眼,在彻底脱力时,暗暗想到:
都怪戚岚,非要在这种时候发神经。
她往前倾身,彻底落到女人怀裏。
可身后的岩块并未倒塌,仍稳稳立在那裏,戚岚一手按在岩面上,一手揽着她的腰,微微分开唇瓣,含笑道:“怎么不继续撑着了?”
应无瑕:“……”
她慢吞吞扭过头,看向身侧——那尊一人高的方鼎早已牢牢抵住了岩面。
应无瑕:“……”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耍我?”
“是你不聪明。”戚岚轻笑着,“你若稍稍放松,就会发现它根本不重。可谁让你那么紧张,一直用力往后顶。”
“我怎么敢放松?”应无瑕恨不得咬她一口,“若没把鼎放好,我稍一松力这裏就会塌掉。”
“我怎么会放不好?”戚岚反问,“这可关乎你的性命,我岂会拿你的性命开玩笑?”
应无瑕眸光潋滟,又气又恼地瞪她,忽然纵身往她怀裏跳:“你这个坏女人!”
被稳稳接住后,她又低下头,恶狠狠地亲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咳。
应无瑕吃了一惊,慌忙直起身想往下跳,戚岚却没有撒手的意思。
“沈姑娘。”
沈欢嗯了声,从黑暗中走出。
应无瑕脸上发烫:“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将她放到安全的地方后,我就回来了。本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顿了下,又道,“不过现在看来,两位似乎不需要我帮忙。”
应无瑕默了会儿,见戚岚还不松手,索性虾米一样蜷到她怀裏。戚岚心情颇为愉悦,面上却仍是一派平静,只有唇角微勾:“被看见又如何?事到如今,谁不知道你我关系?”
应无瑕埋在她肩头,闷声闷气道:“我才不在意那个。我在意的是……被人看见我这般轻易就被你戏耍,往后本圣女的光辉形象可就全毁了。”
原来是在意这个。
戚岚抿了抿唇,忽然松了手。
应无瑕:!
她猝不及防掉下去,险些咬到舌头,愕然抬眼时,戚岚却已转身朝沈欢走去:“走吧,去看看沈庄主的伤势。”
沈欢眼睛一亮:“麻烦戚姑娘了,这边。”
应无瑕撇了撇嘴,活动了活动依旧酸软的肩腿,可怜兮兮道:“哎呦,我也需要大夫瞧瞧,全身上下都好痛……”
戚岚脚步一顿,无奈嘆了口气,转头伸出一只手。应无瑕得逞一笑,小跑过去牵住她,兴致盎然道:“这位大夫姐姐,什么都能治吗?”
戚岚不答,沈欢却左右看了看,忍不住轻嘆:“在如今这般寻不到出路的境况下,圣女的心境竟还能如此明朗,实在令人钦佩。”顿了顿,她情绪低落了些,“也不知……其她人眼下如何了?”
戚岚沉吟片刻,开口道:“倒也未必没有出路。”
“此话怎讲?”
戚岚低声道:“这裏……应当还存在一条能离开的密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