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瑕》 1、挟持 这事儿要从半月前说起。 五年一届的武林大会落幕,新任武林盟主,正是吟风山庄的庄主江炽。 按惯例,盟主剑该在新老盟主之间交接,可前任武林盟主早在一年前就病死了,此剑遂被景州铸剑山庄暂行保管。如今新任盟主人选已然落定,铸剑山庄自当履行职责,重新将宝剑交出去。 这无疑是近期江湖中最引人注目的大事,为确保万无一失,铸剑山庄特地派遣二十名精锐弟子送剑,可没想到,刚走到黄河边,这剑就遭劫了。 酒馆内,说书人说得唾沫横飞,临窗而坐的紫衣少女听得津津有味,不禁噗嗤一笑,转头对身旁的沈欢说道:“沈姑娘,你觉得这故事如何?” 沈欢脸色阴沉,双手放在膝上,却好似一动也不能动,听到问话,她瞪了女孩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这魔头,要杀便杀……” “大胆!”一旁的圆脸姑娘低声呵斥:“我们圣女心善,才留你一条性命,你休要在这里放肆!” “欸,临禾,”少女不气不恼,笑眯眯道:“她也没说错嘛。” 临禾鼓了鼓腮帮子,气呼呼道:“我实在不明白,圣女为何要带着她这个累赘?” “她可不是累赘。”应无瑕轻轻抚摸着茶盏的边缘,懒洋洋道,“沈欢,铸剑山庄的大师姐,未来的庄主继承人。杀了她,我们与铸剑山庄的仇怨可就结大了。” 沈欢闻言,冷笑一声:“应姑娘已将盟主剑劫走,又重伤我宗数名弟子,现在却来操心与铸剑山庄的仇怨,是不是有些太迟了?” 应无瑕含笑看她一眼,继续说:“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若回苗野途中,那武林盟派人来追,沈姑娘就是最好的人质。” 临禾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圣女果然想得周到。” “说到底,还是沈姑娘技不如人,”应无瑕哼道:“亏我以为铸剑山庄大师姐该是武林盟年轻一代的翘楚,苦心准备了那么久,哪知个个都是绣花枕头……” 话未说完,不远处围坐的人群中就传出一个声音:“可我听说,如今这武林盟,最厉害的该是那妖女戚岚才对。” 酒馆里便响起一阵哄笑:“你说什么傻话,那戚岚不过二十有二,怎比得上江大侠?” “就是就是!” 啪的一声,说书人展开折扇,摇头道:“各位,说起戚岚,我这里倒有另一个消息。” “什么?”众人纷纷问道。 “半年前,皇宫中有十三名暗卫一夜毙命,浑身上下只有咽喉一处刀伤,伤口边缘如火灼烧般焦黑坚硬,看起来极是可怖。” “这不是……”有人惊呼道。 “炎刀。”应无瑕默默念了句,蹙眉看向说书人。 果然,那边也寂静一瞬,转而窃窃私语起来。 “这不是戚岚的刀法吗?” “若能一人独闯皇宫,杀死十三名暗卫后又全身而退,那她的实力……确实称得上武林第一人。” “可惜,”说书人摇摇扇子,叹道:“先不说这戚岚确实年轻,若让她在武林大会取胜,那些老家伙们的脸往哪儿搁。再者,听说她自己也正身陷囹圄自顾不暇,哪儿有精力来参加武林大会?” “此话怎讲?” “这……恐怕就不方便多说了。” “嘿!”一人啪地放下筷子,不满道:“你卖什么关子,该不会是不知道吧?” 说书人连忙赔笑:“瞧您这话说的,在下本就是从朋友那儿听来的消息,自然不会知道得一清二楚啊。” 周围人失望地发了几句牢骚,又开始喝酒吃菜,应无瑕也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回过头:“这么说来,你们武林盟到底谁最厉害还是个没准的事儿呢,那办这一场武林大会到底有何意义?” 沈欢抿紧唇,对她怒目而视。 应无瑕好笑道:“罢了罢了,沈姑娘认识这戚岚吗?我听说她长了张狐狸脸,又有一身诡异莫测的刀法,近年来在江湖上声名鹊起、未有败绩,倒是想见识一番呢。” “不认识。” “哦?你们武林盟的年轻人,彼此间都不熟络吗?” 沈欢冷漠道:“戚岚来自西域昆仑,也是几年前才到中原武林来,你该问问有几个人认识她才对。” “真是可惜,”应无瑕饮尽茶水,漫不经心道:“我倒想与她切磋切磋。” 话音刚落,一只黑鸦扑棱棱落在窗前,临禾取下黑鸦脚上纸条,扫了一眼,道:“圣女大人,她们已经到曲江江畔了。” 应无瑕嗯了声,点了沈欢哑穴,挟着她站起:“既然如此,我们也该上路了。” 天光昏暗,一行三人戴上斗笠,走出酒楼,消失在秋日细雨中。 那厢,酒楼里的说书人已开启了下个话题。 “听说,前几日在黄河之畔劫走盟主剑的正是魔教中人,领头的,则是魔教圣女应无瑕。” “说起这应无瑕,年方十七,但已使得一手好剑法。就说这次劫剑,她携两三名亲侍便将那铸剑山庄的二十名弟子重伤,还掳走了少庄主沈欢,啧啧,此等人物,若再成长几年,不知会在江湖里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啊。” “那她与戚岚谁更厉害?”有人问道。 “自然是戚岚了。”另一人回答。 “可应无瑕更年轻,说不准最后谁更厉害呢。” …… 雨势愈来愈大,街上行人步履匆匆,急着往家赶去,揣着药包的青衣女子却满腹心事地走在石板路上,直走到巷子尽头那扇不起眼的小门前才回过神,抬脚迈了进去。 檐下风铃叮铃作响,她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随手搁置在廊下。随她而入的冷风吹动屋内烛火,带来丝丝寒意,不远处,一年轻女子安静地躺在床上,身边还蜷坐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女。 “我出去这一会儿,她醒过吗?” “没有。”女孩摇摇头,抬起眼睛希冀地瞧着她:“江姐姐,我阿姐她什么时候回来?” “等事情办完就回来了。”江晚棠安慰道:“放心,她那般厉害,一定很快回来。” “是么……” “是啊,别担心了。” 女孩抿了抿唇,看向躺在床上的人:“那这位沈姑娘呢,我们要一直守着她吗?” “自然,”说着,江晚棠头疼地叹了一口气:“戚岚那家伙,这回可真给我找了个大麻烦。”《 》 2、渡江 曲江,垭寺渡口。 还未入夜,辽阔汹涌的江面便已看不到一丝光亮,大小舟楫紧傍岸边,伴随着雨点的啪嗒声轻轻摇曳。不久,马蹄声由远及近,几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人影出现在泥泞的官道上,为首的少年眉宇微蹙,一张红润的唇瓣也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临到水岸,她纵身下马,抱拳道:“前辈,可有消息了?” 岸边的青衣道人惊讶地挑眉:“怀玉?你怎么来了?” “师姐遭擒,我岂能不来?” “是,你二人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说着,她将伞斜向女孩头顶,长长叹出一口气:“但现下确实没消息,你也莫要着急。” “我如何能不急,只这一次没与师姐同行,师姐便……” “好了,你师姐可是铸剑山庄少庄主,便是苗野的人也不敢轻易动她,至少在应无瑕安全回到苗野前,她都不会有性命之忧。” 曲怀玉默了默,低声道:“前辈当真觉得,她们会来这里吗?” 道人微微蹙眉,侧首向西望去,厚重的乌云与涛涛江水向远处延伸,河岸上人影绰绰,只有不断闪烁的火光彰显着他们的存在。 “两天前,有人在十几里外的镇子里发现了她们的踪迹,西有你们铸剑山庄的围堵,东有吟风庄的追杀,北边则是陡峭嶙峋的乌行山,应无瑕想回苗野,只能向南渡过曲江。而这里,就是离她最近、也最容易到达的渡口。” 此时,另有一声音插话:“自前日起,我们便派人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未曾让一船离岸。没有船,她便渡不过曲江。” 曲怀玉迟疑道:“以她的轻功,渡不过去吗?” 道人轻笑一声:“怀玉,曲江最窄处也有百二十丈,除却百年前的许寒枝大侠,没人能仅凭轻功渡江。” 哗哗——哗哗—— 江水一遍遍冲刷着船舷,低矮船篷下,少女盘腿而坐,长剑横膝,以鹿皮细心擦拭。夜色渐深,原本还算热闹的堤岸也逐渐安静下来,盏盏灯火连接成线,散落一地,偶尔传来几声疲惫的哈欠。 曲怀玉将剑翻来覆去擦了三四遍,再无事可做,终是轻叹一口气,出神地望着漆黑江面发呆,正当她心神飘远时,一阵浑厚的钟声从山上荡来,有人冒雨钻入船篷,凑到她身边劝道:“二师姐,已经子时了,歇一歇吧。” 曲怀玉侧头看她,眉头紧蹙:“歇?” “是啊,你已经在这儿坐了三个时辰了,若那应无瑕一直不出现,师姐难道也要一直守在这儿吗?” “可是……” “我知道你担心大师姐,可你已经好几天没休息了,若真将身子累垮了,还怎么救大师姐?再说,大师姐一向最疼你,她若是知道你这么不顾惜身子,定会十分生气。” 曲怀玉犹豫了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 见她态度松动,少女面露喜色,忙扶着她站起来:“你放心,你休息时,我们也会在这儿守着的,说到底,那应无瑕到底敢不敢来还是个未知数……” 话未说完,曲怀玉忽然向外望去,虚握的手掌也抽离而出。她快步走出船篷,惊讶道:“那是?” 一阵风声响起,青衣道人落到她身旁,同样望向漆黑江面:“是船。” 不过小小一只乌篷船,未曾点灯,在凄风苦雨中摇摇晃晃,下一瞬就要翻进江中似的。 曲怀玉眉头紧锁:“不是说一只船都不能离岸吗?” “确实如此,”道人眯眼确认:“那并非这边的船,而是从对岸过来的。” “对岸?这个时候,对岸的船过来作甚?” “对岸不如这边守备森严,若是应无瑕的同伙从对岸劫船来接……”道人声音一顿,看着缓缓驶来的小船,朝身后堤岸上的人招了招手。 明亮的火光再次游走起来,本还昏昏欲睡的人们精神一振,立到岸边拉弓挽箭,警惕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小船。 “喂!船上是何人,何故半夜渡江!” 声音传入江中,却未得到回应。 岸上众人面面相觑,看着在风浪中艰难颠簸的小船,忍不住攥紧手中武器,道人亦蹙起长眉,垂眸瞧了身边少女一眼,低声道:“怀玉,小心。” 曲怀玉嗯了声,浑身紧绷,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细雨绵绵落在身上,浸透衣衫,将人冻得直打哆嗦,那艘行驶在夜雨中的船却在这时停了下来。 波涛汹涌,隐没在黑暗中的小船若隐若现,上下起伏,仿佛正在等待着什么。 等等,莫不是…… 曲怀玉忽然心头一跳,紧张看向翻滚的江面,只听哗啦一声,几个漆黑人影如她所想般破水而出,在众目睽睽之下快速爬上了船。她愕然地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出声,身后的人群便哗然骚动:“怎么回事!那是应无瑕吗?” “她什么时候过去的!” 在嘈杂声中,小船调头驶回。眼见它越来越远,即将消失在视野中,一个声音急怒道:“别吵了!应无瑕要过江了,快追!” 话音落下,众人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跳上船,急急向江上孤舟追去,曲怀玉亦解了缠在岸上的绳索,催促船夫渡江,一旁的青衣道人却始终不发一言,眉头拧成个死结,许久,才喃喃道:“不对……” 曲怀玉茫然道:“前辈。” 道人摇摇头:“不对。” “哪里不对?” 道人转身四顾,不过片刻的功夫,大大小小几十艘船便尽数散布在江面上,快的只剩一个影子,慢的则刚离北岸不远。 她问道:“怀玉,你觉得曲江水势如何?” 曲怀玉看了眼吃力摆渡的船夫,又听了听耳边轰鸣的水声,道:“湍急汹涌,猛浪若奔。” “这样复杂的水势,便是在曲江边上长大的渔民也不敢轻易下水,应无瑕又是如何不声不响游过去的?况且,她手里还带着沈欢。” 曲怀玉心神一震:“前辈的意思是,那不是应无瑕?” 道人点点头,冷不丁道:“方才,是谁喊的应无瑕要过江?” “是……”话到一半,她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人长什么样子,不禁愕然:“前辈,难道那是……” 就在这时,细雨中忽然送来一阵清脆的叮铃声响,曲怀玉急忙回头,见一黑袍人兔起鹘落,踩着后方的船只跃至半空。那人身姿轻盈,一头墨发随风舞动,转眼便踩到了她们的船蓬上,而她怀中还挟着另一女子,一起一落间,露出半张熟悉的脸来。 “师姐!” 黑袍人眉梢一动,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袍下裙裾翻飞如蝶,她轻轻一踏,便飘然飞向下一艘船,曲怀玉死死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终于意识到什么,仓皇看向江面上星星点点的船只。 她们,竟亲自送了应无瑕过江。《 》 3、带上 曲怀玉又急又怒地在船板上重重一踏,提剑而起:“应无瑕!” 她这一嗓子吸引了不少注意,很快,分散在江上的众人便注意到了那个几乎融入墨色的身影,可少年人似是轻功极好,便是怀中带着一人,也如鸿鸟般轻盈自在,转眼便把她们甩到了身后。 曲怀玉奋力追赶,遥遥喊道:“应无瑕,把我师姐还来!” 应无瑕嗤了声,轻飘飘落到前方那艘醒目的红色大船上,船上女子立刻挟起长枪,一点银芒如闪电般朝她面门刺来,应无瑕敏捷后撤几步,额发被猎猎罡风拂起,袖中却飞出一条银索,刷地缠上了锋利的枪头。 “应无瑕,”女人瞧了眼她怀中的沈欢,怒道:“把人放了!” “真要我放吗?”裹在袍下的女孩抬起眼眸,笑盈盈握紧银索,竟叫她不能立刻拔枪而出:“我放了,沈姑娘可就要掉进水里了。” “强词夺理!” 应无瑕撇嘴,还待与她斗上几句,余光却瞥见另一黑袍人从船舱翻了上来,将右臂对准了女子毫无防备的后背。 她一愣,忽然变了脸色:“临禾!” 话音未落,几根赤色的毒针便从黑袍人的袖中飞出。应无瑕眉头紧锁,猛地将银索向下一甩,那握枪的女子猝不及防,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带得踉跄前倾,险些摔倒。 下一刻,少女掌心已多了一把薄弱蝉翼的长剑,叮叮当当地将飞至面前的毒针一一弹开:“谁准你出手的!” 临禾委屈道:“我就是想帮您。” “用不上你。” “可是……”临禾还想说什么,却见应无瑕一掌拍在握枪女人的胸口。女人闷哼一声,霎时白了脸,仿佛喘不上气一般张大嘴巴,应无瑕却又冷脸拽起她的领子,一边回首扫向追来的重重人影,一边掂量着手中的重量。 沈欢虚弱地睁开眼,嘴唇微微蠕动:“你……” 应无瑕随口应道:“我什么?” 她轻轻一笑,忽地用力将长枪女人扔向追得最近的身影,道人面色微变,伸手将人接了个满怀,身体却不由自主朝下坠去,她连忙提气,足尖陷入水面一寸,才险之又险地踏水而起,勉强落到了附近的船上。 再抬眼,斜风细雨中已不见应无瑕的身影。 江岸越来越近,身披黑袍的女孩悄无声息地踩上那艘飘飘摇摇的乌篷船,轻轻一踏,便如飞燕般掠过最后一段水面,稳稳落到了地上。 岸上早已等候着七八个少年,见她上岸,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道:“圣女大人!” “圣女大人,您没事吧?” 应无瑕瞧着她们湿漉漉的模样,面色柔和下来:“我没事,马备好了吗?” “接到您传信的当天就备好了,就在前面林子里呢。” 她嗯了声,回头瞥了眼正跨江追来的人影,道:“我们走。” 众人不再耽搁,脚步匆匆地奔向密林,不多时,数匹骏马嘶鸣着冲出林子,驾马之人皆头戴斗笠,身披一模一样的宽敞斗篷,三三两两朝着不同方向奔去。 临禾快马加鞭,紧跟在她身后:“圣女,不然让我与她共乘一骑吧。” 应无瑕看她一眼,硬邦邦道:“你把那剑拿好就成。” 此话一出,临禾便知圣女大人仍在生她的气,只能乖乖落后几丈,看前面两人亲密无间地搂在一起。 被“搂”的沈欢紧闭双眼,面色苍白,纤瘦的身体亦随着马蹄声摇摇晃晃,应无瑕不经意瞥向面前晃动的颈子,忽然注意到什么,咦了一声:“沈姑娘从前受过伤?” 温热的指尖搭在侧颈,沈欢颤了下,沙哑道:“与你何干?” 应无瑕好奇地抚过那道几乎要看不见的疤痕,道:“这个位置可十分凶险呢,我怎么不知铸剑山庄的大师姐曾遭遇过什么险事?” 沈欢冷冷道:“你不知道的多了。” 应无瑕动作一顿,又道:“我还听说,铸剑山庄的大师姐是个极温柔的人,从未与旁人红过脸。” 沈欢凉凉道:“那也要分人。” 应无瑕盯着她的后脑勺一会儿,重又握紧缰绳,若有所思:“沈姑娘与我想象的完全不同,果然师傅说得对,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就在这时,一缕清亮的月光洒落到她们身上,厚重的乌云片片散去,原本淅沥的小雨也逐渐没了踪影,女孩随手摘掉斗笠,轻轻吸了一口气,勒马停下:“别跟了,出来吧。” 临禾吃了一惊,回头向后张望,被月光逐渐照亮的林子却静悄悄的,偶有几只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过。 应无瑕蹙眉:“还不出来,要我请你吗?” 终于,枝叶窸窸窣窣晃动起来,从里面飞出的却不是追踪者,而是一把青色短剑,应无瑕提身而起,凌空踏上短剑,袖中银索刷地飞出,如游蛇般直射密林深处。 在她击中那人之时,第二把短剑也飞至面前,应无瑕急忙侧过脸来,被斩断的青丝从空中轻轻飘落,宽敞的兜帽也被彻底划破了。她旋身落下,发尾银饰叮铃碰撞,她却在这清脆响声中蹙起眉头,不悦地瞪向被银索鞭出的人, 曲怀玉喘息着捂住伤口,抬眸看见她真容时仍不免一惊。 黑发碧眼,唇红齿白。 应无瑕,竟是个蛮人。 少女打量她几眼,冷笑道:“原来是你啊,沈姑娘的师妹。” 曲怀玉咽下喉中血气,哑声道:“你既知我是谁,还不放了我师姐?” “原来如此,”应无瑕叹了一声,摇摇头:“为了师姐就这么巴巴追来,真是可爱,但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吧?” 曲怀玉一愣,还没说话,本于十几丈外的女孩就身形一晃没了踪影,她倏地睁大眼睛,心如擂鼓,却又在下一刻对上了逼到身前的碧色眸光。 缩地成寸—— 应无瑕抬起双臂,黑色斗篷随风翻飞,露出藏在其中的削瘦腰身,她年岁不大,掌心却涌出刚猛内力,毫不留情地朝曲怀玉胸口拍去。 曲怀玉目光一凛,脚步急撤的同时,抬起右掌对了上去,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凛冽的狂风吹得两人长发乱舞,不远处的马匹亦受了惊,被临禾死死拉住才没有立刻跑走。 坐在马上的沈欢虚弱咳嗽几声,再抬眼时,两人已迅猛地打了几个回合,应无瑕被对方的内力震得后退,若有所思地瞧了眼少女紧绷的脸庞,忽地扬手甩出几道银光。 曲怀玉精神一振,匆忙打掉之后才发现那只是几块碎银,她顿觉不妙,在这瞬息之间被应无瑕踏到身前,屈指在喉咙上弹了一下。 “唔!” 少女下意识张开嘴,那应无瑕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个红色药丸,迅如闪电地塞了进去。她大吃一惊,正要吐出来,却被应无瑕在喉咙上一揉一按,咕咚一声吞了下去。 “你,你……”曲怀玉捂住喉咙,面色涨红地后退几步,还没痛骂出声,就软绵绵倒在了地上。 应无瑕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唔,你倒是比你师姐厉害些。” 曲怀玉死死瞪着她:“卑鄙……” 应无瑕不以为然:“这算什么卑鄙,只要没从暗处偷袭,就是我赢。” 说完,她转身跃回自己马上,愉快道:“临禾,把她带上。” 临禾啊了一声:“又带?” 应无瑕动作一顿,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临禾忙点头:“这就带,这就带。”《 》 4、胁从 在静谧月夜的掩护下,两匹马再次启程上路。 沈欢沉沉瞥了眼被抓到临禾身边的曲怀玉,突觉背后之人在她身上轻点几下,僵硬的身体也因此恢复了自由。她愕然之余,不解应无瑕此举何意,应无瑕却轻松道:“好了,如今你师妹也被我抓了,你总该乖乖听话了吧?” 沈欢问道:“你给她吃了什么?” “蛊丸。”见她面露惊讶,应无瑕不禁炫耀道:“沈姑娘大概也听说过我们苗野,古木参天、瘴气丛生,最适宜蛊虫生长。像这蛊丸,服入体内七日就会生出蛊虫,蛊虫深入骨髓,啃食血肉,若七日内不服解药,沈姑娘这师妹恐怕就……” “你到底想干什么?” “很简单,你师妹武艺不错,你的身份又不简单,后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若再遇追杀,希望你们能助我一臂之力。” “你想得美。” “那你师妹就没命了。” “你!”沈欢瞪她:“何不把蛊用到我身上,把她放了。” “那可不行,你是铸剑山庄的少庄主,我可不敢让你磕着碰着,再说,”她声音一顿,道:“你也没你师妹厉害啊。” 沈欢恼火道:“……既然如此,你还抓着我作甚?” “真笨,你还看不明白吗?”应无瑕叹了一声,朝挂在马背上的曲怀玉抬抬下巴:“没有你,她可不会乖乖听话,而有了她,我也不必再费力气时时制着你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解了她的定身术。 沈欢沉声道:“她如今这模样,又如何助你一臂之力?” “放心,她只是暂时失了力气,过会儿就好了,这蛊丸七日内都不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任何损害,只要踏上苗野,我就把解药给她。” “你的意思,岂不是要我们七日内就把你送回苗野?” “是呀。”应无瑕懒洋洋道:“所以接下来的路,就拜托沈姐姐了。” 马蹄声急,行过茂茂山林,于拂晓时踏上辽阔的平原。 临禾快马跟在应无瑕身侧,扯着嗓子喊道:“圣女,再往前走上几十里就进入蜀州了,我们可以在两州交界处的竹山县歇一歇,之后再向西绕过白巍山。” “绕过白巍山后呢?” “那就更好说了,白巍之后尽是沃野,咱们一路向南,除却一道澜江,再没什么艰难险阻了。” 应无瑕嗯了声:“只要不遇上武林盟的人。” 武林盟,并不单指一个门派,而是江湖中四大门派的联盟。分别是以追踪暗杀为长的阮门、剑法冠绝天下的吟风庄、网罗世间情报的妙音阁,以及专精内功、铸剑冶铁的铸剑山庄。 黎朝九州,除却苗野与西域,其余各州都遍布着武林盟的势力,这武林盟每五年举行一次武林大会,虽也有其它门派积极参与,但最终的胜者基本都出自四大门派,就像这次,登上武林盟盟主位子的就是吟风庄的江炽。 一次又一次的武林大会落幕,也使得武林盟的声望越来越高、势力越来越广,如今,它已算得上是江湖中的正道魁首。 想到这儿,应无瑕忍不住嘀咕:“但为何你们说自己是正道便是正道,我们苗野便是歪门邪道,这正与邪,又是谁来定的?” 沈欢听她询问,冷冷答道:“苗野善蛊喜毒,武器奇诡莫测,不是歪门邪道又是什么?” “就因为这个?” “除此之外,你们魔教还支持同门相残,教中弟子无论男女,都纵情声色放浪形骸,不知羞耻,不为世俗所容。” “同门相残?这世上本就是弱肉强食,我也是打小从这斗兽笼中长大的,没觉得有甚不对。至于纵情声色放浪形骸就更奇怪了,大家喜欢什么就做什么,有什么不对,难道憋着才好?” “你!”沈欢恼道:“满嘴胡缠!” 应无瑕不服地撇了撇嘴:“明明是你太过古板,还是说你们武林盟的人都这样?” 沈欢不想理她,索性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一直软绵绵挂在马背上的曲怀玉发出一声沙哑的呻吟,被临禾拽了起来。她之前虽不能动弹,但两人谈话都听得清楚,如今木已成舟,她再不甘愿,也只能老老实实待着:“师姐。” 沈欢看向她,神色总算柔和了些:“没事吧,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曲怀玉摇了摇头,眼圈微微泛红,沈欢知她心里难受,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言语。几个时辰后,她们穿过一望无际的稻田与零落的村舍,终于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看到连绵起伏的城镇轮廓。 那就是竹山县了。 应无瑕精神一振,叱了一声驾,快马加鞭而去,一行人风尘仆仆,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很快便消失了踪迹。 不久,城西一座不起眼的酒楼里多了几位客人,身披黑袍的少女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悠然自在道:“我要一碗汤面。” 沈欢愣了下,才意识到她在朝自己说话:“我买?” “不然呢,”应无瑕无辜地摊了摊手:“我的钱昨天都当暗器打出去了,你又不是没看见。” “那临禾……” “临禾就更没了。” 沈欢无言地看了眼系在她发梢的银叶子,对坐到身侧的曲怀玉道:“师妹,去买四碗汤面吧。” 曲怀玉一愣,抬眸一眨不眨看着她。 沈欢蹙眉:“怎么,你也没钱吗?” 女孩依旧看着她,慢半拍地摇头:“不,我,我有。”说着,她转头唤道:“老板,来四碗面。” “好嘞!” 热气腾腾的汤面很快端上来,香气扑鼻,汤汁浓郁,应无瑕拿了双筷子,忍不住眉开眼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昨夜挟着沈欢渡江,又骑着马一路不停地跑了晌午,她早就又累又饿,却一直绷着不在外人面前显露,如今吃饱喝足,她小声和临禾嘀咕几句,便决定道:“今晚在这儿歇一歇,明早我们再继续上路。” 沈欢掀起眼睛,不冷不热道:“圣女大人还真是心大,也不怕被追上。” “她们没那么容易追来。”应无瑕说着,转头对曲怀玉道:“劳烦曲姑娘破费,再去订一间房吧。” 曲怀玉不满地瞪她一眼,气呼呼离开,沈欢忍不住蹙眉问:“一间?” “一间还不够么?” “倒也够。”她沉默片刻,道:“我听说这客栈后面开凿有温泉,一会儿……” 应无瑕打了个哈欠,软绵绵道:“沈姑娘倒有闲情逸致,你若想去就去吧,我累得慌,回房用热水擦洗一遍即可,就不去了。” “你放心我一个去?” “为何不放心?”她托着腮,没精打采道:“哦,对了,沈姑娘也可以不顾师妹死活逃之夭夭,但我相信,沈姑娘不是这样的人。” 这一口一个相信,一口一个放心,不就是断定她与曲怀玉师姐妹情深,不敢冒险逃走吗。 但她也没想着逃走。 身材消瘦的年轻女子抱着干净衣裳,独自行走在通往温泉的石板路上,此时正是众人午憩之时,院子里空无一人,唯有枯黄的树叶飘飘扬扬落下。 她轻轻推开房门,腾腾热气顿时扑到脸上,偌大的池子里同样空无一人,她将衣裳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懒洋洋拆掉系发的绸带,柔顺的墨发水一般流泻而下,如同蜿蜒在脊背上的河流。 骨肉匀停,纤秾合度。 隐藏在茫茫雾气中的身体一闪而过,扑通没入水池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晕开的墨色破水而出,大大小小的水珠从她玉一般的脸庞滑下。 那却不再是沈欢的脸。 女人睫羽轻颤,冷漠地阖上眼,却因天生上挑的晕红眼尾而显得妩媚惑人,体内寒意一阵阵翻涌,即便被这堪称滚烫的热水泡着也减免不了半分,良久,她捂住自己的胸口,轻轻叹出一声:“麻烦……”《 》 5、围堵 虽说四人同睡一间,但临禾自觉需有人时刻保持清醒,便抱着剑坐到了门口的椅子上。沈欢回到屋子时,床上已躺了两个人,应无瑕和衣而卧,解下的银饰被整齐摆在枕边,湿漉漉的长发顺着床沿流泻而下,而曲怀玉眉头紧锁,独自坐在另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中间仿佛横亘着一条无形的银河,看那样子,恐怕就是留给她的位置。 她在温泉池子里泡了这一遭,竟已过了两个时辰,如今黄昏将至,霞光倾落,屋子里浮尘可见,静谧安宁,叫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她走上前,目光掠过抱着被子睡得香甜的少女,随手提起衣摆坐到床上:“师妹,来。” 曲怀玉眉梢一动,转头看她,女人披着柔软的长发,素净的面颊被昏黄暮光染成暖色,浓密睫羽下是一双温和清透的眼眸。 好似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她犹豫片刻,终是乖巧靠近:“师姐。” “嗯?” 曲怀玉将手放在她伸出的掌心,低声道:“对不起,我,我不该那般冲动……” 沈欢不在意地垂下眸,温热的指尖轻轻搭在她腕上。 脉象稳定,一切如常。 她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放下手,安慰道:“无妨,你也是担心我,只是以后莫要再孤身犯险了。” “我……”曲怀玉欲言又止,不自觉抓住她的衣袖:“可是,师姐,你是不是……” 沈欢总觉得她要说些不妙的话,摇头打断:“好了,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曲怀玉抿紧唇,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才低声应道:“好。” 两人相继和衣卧下,沈欢默默吐出一口气,转过头,一张漂亮的面容便映入眼帘。 这人睡着时,倒显得乖巧许多。 睡这么沉,也不怕她们跑了。 夜里,外面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寒意悄然透过窗棂,沈欢翻了个身,将脑袋枕在自己手臂上,却隐约听到一声极细弱的抽泣。 她不禁蹙眉,睁开清明的眼睛,安静注视着背对着自己的女孩。曲怀玉蜷缩在被窝里,肩膀微微颤抖,似乎正努力忍着不发出声音,手掌却在眼角胡乱擦拭。 “唔……” 又是一声带着鼻音的哽咽,沈欢瞥了眼坐在门口打盹的临禾,轻声问道:“你哭什么?” 少女的背影蓦地一僵,似乎连呼吸都停滞了。 沈欢再次开口:“我知道你没睡,师妹,你哭什么?” 曲怀玉憋了好一会儿,终于磕磕巴巴唤道:“师,师姐。” “嗯?” “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沈欢不解,轻声道:“我没生气。” “你骗人。”少女转过身来,一双漆黑的眼眸红彤彤的,还含着泪光:“你若不生气,为何一直不叫我阿玉?” “……” 果然是麻烦。 她闭上眼,忽然有些头疼:“阿玉。” 曲怀玉咬了咬唇,泪光更甚:“你果然在生气。” 沈欢:“你莫要胡思乱想……” 曲怀玉打断她:“我知道,我那日说了那些混账话,你接受不了也是应当的,可你怎么能不告而别?本来送剑之行就万分凶险,你身子骨又弱,就算你生我的气,也不该抛下我先行啊。” 沈欢干巴巴道:“我真的没生气。” “胡说,”曲怀玉哽咽道:“你那天还打了我一巴掌。” 沈欢无言以对,思来想去,只能敷衍道:“我累了,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 “不要,必须现在说个清楚,”曲怀玉紧紧抓着她的腕子,固执道:“师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曲怀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尾渐渐烧起红霞:“我……” “嗯?” 少女掌心冒汗,一咬牙,仿佛破釜沉舟般颤声道:“我心悦你!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 沈欢一怔,垂眸看着曲怀玉紧张的面庞,女孩似乎有些害怕,眸光闪烁,最终却还是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半晌,她动了动自己的手腕:“放开。” 曲怀玉慌张道:“师姐……” “放开。” 曲怀玉僵了下,望着她平静如水的眼眸,身体一寸寸冰冷下去,沈欢却在这时叹了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她凌乱的额发:“阿玉,现在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等我们都脱险后,我再给你答案好不好?” 曲怀玉眨巴一下眼:“为什么……” “因为,”女人思索片刻,温声道:“这是很重要的大事,我需要好好想一想才能给你确切的答案,你应该也不想我随便应付吧?” 曲怀玉连忙摇头,过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问道:“师姐,会觉得我恶心么?” 沈欢抿了抿唇,将手掌遮在她眼睛上:“这也是以后才能回答的问题,阿玉,夜深了,该睡了。” “可是……”曲怀玉嘴巴微张,似乎还想问什么,沈欢却淡淡道:“嘘,睡觉。” 女孩安静片刻,乖乖攥住她的衣袖:“那好吧,师姐,明早见。” 沈欢道:“明早见。” 她神色平静,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待掌下的小脸逐渐发出均匀的呼吸,才轻轻收回手,拢到怀里。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真是想不到,你们竟是这种关系。” ……又来一个。 沈欢闭了闭眼,无可奈何地侧过头:“这么晚了,圣女怎么也不睡?” 应无瑕半张小脸埋在浓密的黑发里,只露出一只雾蒙蒙的碧色眼睛,她皱了皱鼻子,倦倦打了个哈欠:“被你们吵醒了。” 说完这句话,她呆呆望着沈欢半晌,咕哝道:“原来沈姑娘确实是个温柔的人。” 沈欢嗯了声:“分人。” 应无瑕噗嗤一笑:“这时候,沈姑娘还要埋汰我吗?” “不然呢,”她上下打量女孩一番:“难不成还要我哄你睡吗?” “可以吗?” 沈欢一怔,定定瞧着她,应无瑕弯起眼睛,声音软绵绵的:“我从小都是自个儿睡觉、自个儿吃饭,做什么都一个人,还没试过被人哄睡呢。” “你母亲也没哄过你吗?” “也许小时候有吧,但自我五岁开始,就一直跟随在师傅身边习武,不常和母亲见面了。”她想了想,又道:“我师傅性格很严厉,对我要求尤其高,若是练功不合格,就会罚我去石头洞里睡,可冷了。” 沈欢问道:“会比昆仑冷吗?” “我没去过昆仑,不知道那里到底有多冷,想来是差不多的。” 她轻笑一声:“是吗?” “难道沈姑娘去过昆仑吗?” “当然没有,那里……太远了。” 应无瑕打了个哈欠,困意再次涌了上来,声音也越来越弱:“我说也是,我调查过,沈姑娘从前从没出过中原呢。” 沈欢忍不住道:“你为何把我调查得这般仔细?” 女孩闭上眼,细弱蚊蝇道:“因为你,是我第一次离开苗野……任务对象……” 话音落下,她平缓的呼吸声也传入耳中,沈欢安静地注视着她的睡脸片刻,偏了偏脑袋,出神地望着房梁,再睡不着了。 翌日清晨,神情倦倦的女人抱着衣裳,再次踏出房门向后院走去。而一夜好眠,正坐在楼下喝粥的应无瑕抬眼瞥见她,笑吟吟问道:“沈姑娘做什么去?” 沈欢言简意赅:“温泉。” 应无瑕奇道:“昨晚不是刚泡过吗?” 沈欢解释:“我身子骨弱,泡一泡祛寒。” 应无瑕眨巴一下眼,看向桌子另一边的曲怀玉,果然,曲怀玉忧心忡忡道:“师姐,要不我和你一起吧?” 沈欢:“不必,我想清净会儿。” 曲怀玉一愣,想到两人间的事情,乖乖坐了回去,应无瑕好笑地瞥她一眼,抓起桌子上的芝麻胡饼咬了一口,顿时瞪大眼睛:“唔!” 临禾吓了一跳,连忙看她:“怎么了?” 她拍着胸口,嚼吧嚼吧,费劲地咽下:“好硬,划嗓子了!” 那厢,沈欢褪去衣裳,很快泡入温暖的水中,艳若桃李的面孔再次浮现而出,她干咳一声,缓缓呼吸吐纳,磅礴的真气行过丹田、流经全身经络后,身体便越来越暖,逐渐压过了体内针扎般的寒意。 只是几日没运功,这寒症发作起来便更厉害了。 她抬起自己重又变得温暖的手掌,凝视片刻,疲倦地靠着鹅卵石壁坐了下去,然而还没歇上一会儿,屋外就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她睫毛一颤,侧过脑袋,剑刃撞击的清脆声响瞬间钻入耳中。 有人惨叫:“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亦有人大骂:“应无瑕,把剑和人都交出来!” 她蹙起眉,随手扯了件衣裳裹在身上,快步走了出去。 大堂内,应无瑕甩了甩剑上的血,蹙眉看向将客栈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你们怎么追来的?” 为首的青衣道人提起一串铜钱,笑道:“多亏了怀玉。” “曲怀玉?”应无瑕一怔,惊讶看向不远处的女孩:“你就不怕自己体内的蛊丸发作……” 曲怀玉咬牙道:“只要能救师姐脱身,我怎么样都好!” 应无瑕眉头紧锁,面露不解,就在这时,道人脚下一点,如展翅雌鹰般朝她袭来,应无瑕仅看她动作和气势,便断定她不是小角色,身体轻巧向后避去的同时,掌心倏地窜出两把赤色短刀,交错向她劈去。 道人不闪不避,横起长剑挡在身前,只听咔嚓一声,锋利的刀刃砍在剑身上,相撞的内力猛地将应无瑕推了出去,她却借力在空中翻了个身,两脚在横梁上一蹬,重又迅猛地扑了回来。 在她们缠斗的同时,临禾也已经挥剑迎上了曲怀玉,客栈里的伙计和食客们早惊叫着跑了出去,其他武林盟弟子亦蠢蠢欲动,逐渐分散向四周站去。 他们脚步游移,提剑而行,匆忙回到厅堂的女人只是瞧了一眼,便看出了他们的意图:“乾坤阵。” 说起这乾坤阵,乃是吟风庄所创的一个剑阵,由不同弟子站在干、坤、垠、龚、坎、离、震、兑这八个方位,待剑阵一成,众弟子互相呼应,形同一体,应无瑕纵有滔天本领,也只怕如笼中囚鸟,插翅难飞。 话不多说,她悄无声息地掠入阵中,眨眼便逼到其中一名弟子面前。那人吃了一惊,刚手忙脚乱地举起长剑,便被她一掌拍在胸口,顿时内息翻涌,呕出一口血来。 见状,她提起衣摆,一脚将人踹出客栈,又如法炮制,如鬼魅般从武林盟弟子中穿插而过,不过片刻功夫,十数个人影便接连不断地飞出客栈,哎呦呦倒在地上。在此起彼伏的呻吟中,女人忽然听到了从身侧逼近的急促脚步声,她旋腰转身,却在瞧见曲怀玉熟悉的面庞时倏然放轻了力道。 “嘭——!” 少年反应迅速,分毫不让地与她对了几掌,气势愈发勇猛,她忍不住啧了声,轻而易举地钳住女孩的手腕,不耐烦道:“碍事。” 曲怀玉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一掌拍到胸口,整个人如沙包般狠狠砸了出去。 青衣道人大吃一惊,急忙从应无瑕凌厉的剑风中脱身而出,飞身去扶倒在地上的女孩:“怀玉,你没事吧?” 曲怀玉满脸涨红,只觉体内真气岔行,如无头苍蝇般在经络中乱撞,她不由胸闷气短,身体也不受控地颤抖起来,模糊视线中,身披黑袍的高挑女人淡淡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向应无瑕走去。 应无瑕此时仍摸不着头脑,见她靠近,警惕地握紧手中长剑:“你是谁?为何帮我?” 女人不答,指了下二楼敞开的窗子:“从那儿走。” 应无瑕更是疑惑:“你到底是谁?” 她摇摇头,足尖一踏,转眼便从二楼窗子跃出,仿佛一刻也不愿停留。 “哎,你……”应无瑕下意识要追,一道凛冽剑风却从身后袭来,她不得不停下脚步,提剑反击,眉宇间闪过一丝戾气。 这武林盟人,实在烦人。《 》 6、遇险 这一会儿功夫,客栈内的动静便吸引了众多围观者,窗外人声鼎沸,沈欢匆匆自后院步入大堂,刚掀开门帘,一条小臂便飞到了她脚边,洁白的靴子也溅上了几滴猩红血迹。 她怔了下,发现断臂血肉模糊的创口处似有活物蠕动,几条细长的血线也正在苍白的手腕上缓缓蔓延。 蛊。 不远处,青衣道人面色苍白地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半边身子都已被鲜血染红。应无瑕随手挽了个剑花,冷淡道:“你倒是决绝,宁肯自断一臂也不求饶。” 道人咬了咬牙,因失血过多而头晕目眩,强撑道:“若不是你使用邪术……” “邪术?”女孩声音更冷:“这是我自幼培育的护身蛊,比你们阮门的暗器可要光明磊落得多。” “你怎知我来自阮门?” “我当然不知,”应无瑕哼笑一声,摇了摇头,“这不是诈出来了?”说罢,她身形一闪,手中寒光直取道人胸腹。 沈欢忍不住出声:“应无瑕!” 应无瑕动作一顿,剑尖已刺入道人心口半寸,猩红血迹慢慢晕开。她眨了下眼,侧头看向沈欢,女人发梢湿润,脸颊亦被热气蒸得白里透粉,看起来刚从温泉池里钻出来,她不禁冷笑一声,嘲讽道:“沈姑娘泡完澡了?” 她心情不佳,沈欢也不愿触她霉头,只道:“这位前辈可是阮门的长老,你若杀了她,阮门必与你不死不休。” 应无瑕无所谓道:“我早已劫了盟主剑,也伤了你们铸剑山庄数名弟子,就像你说的,这仇早便结下了,不差这一个。” 沈欢一时无言,而女孩则歪着染血的脸颊,笑眯眯看她,似乎等着她继续找借口。 “……” 见她沉默,应无瑕不屑地嗤了一声,正欲了结道人性命,一阵呼啸风声却突然由远及近,应无瑕眯起眼睛,身体腾空而起,下一刻,一片树叶便深深嵌入了她刚才站的位置,入木三分,余劲未消。 门外传来一声叹息:“不知天高地厚。” 这叹息虽轻,堂内众人却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劲扑面而来,应无瑕脸色愈发冰冷,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一身着黑裳的华发女子闲庭信步般走进破碎的客栈,躺在地上的曲怀玉咳了一口血,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激动道:“师傅!” 沈长生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孤零零站在后门的沈欢:“欢儿,你没事吧?” 沈欢垂下眼眸:“我没事。” 应无瑕仔细端详着沈长生年轻的面容,奇道:“都说铸剑山庄庄主鹤发童颜,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长生微微一笑:“过奖。” “庄主来得倒快。” “圣女都把我女儿劫走了,我自然要快些来。” 应无瑕咦了一声:“不是为剑而来吗?” “盟主剑?”女人不在意道:“那是吟风庄的事,剑既然已离开我铸剑山庄,就不归我管了。” 话音未落,应无瑕忽地冷哼一声,提剑朝沈长生掠去,只是她刚至女人一臂远的距离,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挡住一样,竟翻身向后,狼狈地落到了地上。 铸剑山庄专精内功,庄主自然是精于此道的大能,磅礴真气萦绕其身,便是想靠近她都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沈欢看着她二人动作,蹙起眉来,又听到一声微弱的呼唤:“师姐……” 她转过头,见曲怀玉捂着胸口倚靠在客栈门前,沙哑道:“师姐,快到这边来。” 沈欢抿了抿唇,余光瞥见柱梁后的一片衣角,心里忽然有了主意。她避开争斗的两人,从大堂角落绕行而过,待要走到曲怀玉身边时,一个人影忽然从柱子后窜了出来,一手卡住她的脖颈,另一手则攥着刀抵到了她咽喉处:“别动!” 曲怀玉惊道:“师姐!” 临禾气喘吁吁地挟着她,受伤的手臂亦在微微颤抖:“我说了,别动!” 扑通一声,一个人影重重摔到地上,应无瑕呕出一口血,眼眶微红,身体亦颤得厉害,临禾大吃一惊,抓着沈欢靠上去:“圣女!” 少女用剑撑着自己,颤巍巍站起。她咳了几声,呸地吐出一口血来,转而恶狠狠瞪着沈长生,如凶猛的野豹一般扑了上去。 只可惜,虽凶猛又倔强,但终究还是个幼崽,不成气候。 沈长生叹了一口气。 她迈步向前,掌心间真气澎湃,衣袍随之轻轻鼓荡,应无瑕这次倒学聪明了,在沈长生即将近身时,忽然腰身一折,如游鱼般呲溜从地面上滑了过去。少女掌心撑地,蹬着身后的梁柱一跃而起,衣袂随风飘飞,她旋腰挥剑,借着下落的力量重重朝沈长生刺去。 沈长生从容不迫,一掌便攥住了她的长剑。应无瑕反应迅速,当即松手,袖中瞬间滑出两把短刀,划破沈长生的衣裳,直冲她心口而去。 距离如此之近,仿佛已避无可避。 然而,沈长生只是挑了挑眉,轻弹指尖,呵道:“去。” 应无瑕长睫一颤,还没反应过来,腰间便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女人反手按住她的肩膀,咔嚓卸去她的右臂,应无瑕痛吟一声,不受控制地朝后面跌去,衣裳已是血淋淋一片。 “唔……”她伏在地上,嘴唇一下子被咬出了血。 沈长生迈步向前,一手将她提起,另一手汇聚真气,眼看就要拍到她脑门上,临禾的刀刃骤然切入沈欢的脖颈,厉声道:“住手!” 鲜血汩汩而出,曲怀玉目睹此景,失声道:“师傅!” 所幸那致命一掌及时停在了应无瑕面前,掌风余劲却吹散了她凌乱的黑发,银叶子又开始叮铃铃响。 临禾吓得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着,沈长生打量她几眼,缓缓收回手,道:“把欢儿放了,我饶你们一命。” 临禾咬牙道:“你先把圣女放了!” 沈长生轻笑出声:“小姑娘,你可能还没搞清楚状况。现在是……” 话未说完,沈欢突然开口:“阿玉,阿玉体内有蛊丸。” 沈长生闻言一愣,蹙起眉头,扭头看向曲怀玉:“蛊丸?怎么回事?” 曲怀玉摇了摇头,焦急道:“没,没关系,师傅,先救师姐……” 经她提醒,临禾也意识到什么,抬高声音道:“对,她体内的蛊丸乃是我们苗野秘宝,七日内,若不服下解药,她就会变成蛊虫的容器,到时候你们想救也救不了!” 沈长生听得面色阴沉,不悦地盯着被抓在手中的应无瑕,少女下巴上沾满了血迹,虚弱地咳嗽几声,磕磕巴巴笑道:“看来,是你……搞不清楚状况……” 沈长生冷声道:“把解药交出来。” “你先放了我们圣女!” 女人面若冰霜,满头华发更添了几分冷峻,半晌,她猛地一甩手,将应无瑕扔到了临禾的脚边,再次质问:“解药到底在哪儿?” 临禾迅速看了眼伏在地上的应无瑕,见她无力爬起,便冲沈欢指挥道:“你,快把圣女抱起来!” 沈欢斜过眼睛,幽幽看着她。 临禾急了:“看什么看,就是你,快把圣女抱起来!” 沈欢沉默片刻,道:“你先把刀松开。” 临禾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将刀松开了些,但又不敢完全松开,仍紧贴在沈欢颈子旁。沈欢弯下腰,手臂轻轻从女孩肩背与腿弯绕过,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这时,沈长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已将她给你了,解药呢?” 临禾壮着胆子道:“等我们安全离开了,自然把解药给你。” “你莫要得寸进尺!” 临禾将刀刃更紧地贴在沈欢脖子上:“注意你的态度,你女儿还在我手里呢!”说完,她又悄悄问:“圣女,我们往哪儿走?” 应无瑕睫毛轻颤,像是想起什么,吃力望向二楼:“那里。” 那个陌生女人离开的地方。 临禾点了点头,用刀尖顶着沈欢的后腰,催促道:“快走。” 沈欢瞥了她一眼,抱着应无瑕,缓缓走上二楼。楼下众人虎视眈眈,沈长生站在最前面,侧头问止完血靠过来的道人:“那扇窗子后面是什么地方?马厩吗?” 道人摇了摇头:“那是客栈的后院,四面都有围墙,她们受了重伤,跑不了的。” 沈长生放下心来,提声道:“你们两个,再不给解药,休怪我手下无情!” 临禾扯着嗓子道:“急什么,这就给你!” 三人翻窗而出,一个红色的瓶子也被甩了过来,沈长生一把接住,抬头喝道:“抓住她们!” 一声令下,众人如潮水般涌向后院,沈长生则快步回到曲怀玉身旁,倒出瓶中药丸嗅了嗅。曲怀玉不安地往后院看去,眸中泪光晃动:“师傅,你怎么不救师姐,师姐还……” “先操心你自己吧。”她看着掌心的红色药丸,忽然道:“这不是解药,是软骨散。” 曲怀玉同样看向她掌心的药丸,愣住了:“这是软骨散?” “是啊。” 曲怀玉面色苍白,怔怔道:“可那晚我吃的,就是这个啊。” 沈长生一愣,片刻后终于恍然大悟:“她根本就没有给你服过蛊丸!”她反手将药瓶摔得粉碎,猛然转身,恼怒道:“人还没抓回来吗!” “庄主!”几名少年急匆匆地跑了回来,满脸通红,气喘吁吁道:“她们……她们……” “她们怎么了?” “她们骑着马跑了!” “怎么可能!”青衣道人惊道,“后院根本没有马厩,而且还被围墙围着……” “是啊,可那窗户下不知为何拴着两匹马,后院的围墙也塌了一个洞!” “洞?早上还没有呢!”青衣道人话音未落,突然想到了什么,“难道是那个人?” “什么人?” 道人便将先前那个神秘出现又突然消失的陌生女子之事一一道来,沈长生听得眉头紧锁,狐疑道:“难道是苗野的人?” “看她的武功路数,并不像苗野。” “不是苗野?”女人沉吟道:“一掌就将怀玉打得真气岔行,这江湖上,还有几个年轻人有这样的实力?”《 》 7、逃 秋高气爽,两匹骏马如同疾风般掠过广袤的原野,沈欢面无表情地持着缰绳,背后则沉沉靠着一人,应无瑕身体滚烫,染血的掌心握着一把刀,不偏不倚地抵着她的腰。 明明是占据主动的姿态,但她又气息奄奄,脑袋也沉沉搁在女人肩头,不时咳出腥热的鲜血。临禾背着裹满布条的盟主剑,一边与她们并肩而行,一边大声警告道:“喂,沈欢,我可告诉你,千万别耍花样,你乖乖听话,你师妹的解药才有着落。” 沈欢蹙眉道:“你方才扔的不是解药?” “当然不是。” 沈欢盯了她一会儿,转头道:“你想救你家圣女,也要先止血吧,这般跑下去,她的血一会儿就流光了。” 临禾瞥见圣女腰腹血肉模糊的惨状,咬牙道:“我当然知道,但无论如何,也得先甩开她们!” 在平原上极易被追击,她们昨天还商量着要绕行白巍山,如今看,却不得不往里逃了。 “驾!” 一声清吒,两匹骏马如离弦箭般朝着地平线上绵延起伏的山峦奔去,在这颠簸的路上,沈欢肩头却忽然响起一道细细的呻吟:“原来,传言……唔……传言是真的……” 沈欢侧过脑袋:“嗯?” 应无瑕长睫颤动,声音细若游丝:“相比于,体弱又中庸的亲生女儿,铸剑山庄的庄主,更在意……天资卓越的二师姐,也就是,曲怀玉……” 沈欢抿了抿唇,把脑袋转了回去,淡淡道:“这种时候还有心思想这个,圣女真是不嫌疼。” 女孩轻笑一声:“疼的……”她有些握不住抵在沈欢后腰的刀,喘了口气,问道:“你疼吗?” 沈欢垂下眸:“这问题,你问错了人。” 应无瑕茫然道:“什么,咳……什么意思?” 沈欢不答,只道:“被母亲忽视,不管是什么人,都会疼吧。” 女孩眨了下眼,怔怔道:“是么……” 突然,临禾惊道:“遭了,她们追上来了!” 果然,百十丈外,马蹄践踏起漫天飞扬的尘土,人影晃动,追兵如潮,沈欢回头望去,却听见应无瑕虚弱地呢喃:“早知道,就不抓曲怀玉了,不然……沈长生应不会这么快来……” 她不禁梗了下:“你是真不怕我伤心。” 前方山林渐近,后方杀气腾腾的人群亦咬得越来越紧,临禾急得满头大汗,权衡片刻,忽然决然喊道:“沈欢!” 沈欢转头看她。 “我们分两道走,”临禾一把扯掉剑上裹着的长布,把它提在手中:“你带圣女往西,我携剑往东!” 应无瑕下意识道:“临禾……” “我自个儿单乘一匹马更快,等进了山,我自有办法甩掉她们!”说完,她又瞪向沈欢:“你带着圣女去蓬水县,圣女安全抵达,我就把解药给你,但你若敢对圣女不利,就休想拿到你师妹的解药!” 沈欢:“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应无瑕蹙起眉:“临禾……” “圣女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护着剑,不会让它被夺走的。” “不,”女孩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如若真的走投无路,就把……把剑扔了吧……” 临禾一愣:“可是,这是您在苗野外的第一个任务,如果失败了,教主他们……” “失败就失败吧,不就是老样子罚我么,”应无瑕倚在沈欢肩上咳嗽几声,一边颤抖着捂住腹间伤口,一边咽下喉中血沫,气喘吁吁笑道:“你的命,比这把剑更重要……” 沈欢眸光微动,侧首瞧她一眼。 临禾听得这话,抿紧唇瓣,眼眶也渐渐泛红,半晌,她重重点了点头,涩声道:“我明白了,圣女,我们蓬水县见。沈欢……” “我知道,”沈欢平静道:“但我的能力,能不能把她送去还不一定呢。” “那你尽你所能,”临禾拉起缰绳,喝了一声驾:“我会尽量把人引开的。” 说罢,两匹马分道扬镳,快速奔向不同的方向,紧追其后的人群顿时响起一阵骚动,有人高呼:“她们又来这招!我们追谁?” “当然是追剑!” “可沈少庄主……” “那就都追!” 话音刚落,大队人马便策马向东,另有十几个人影从中分出,朝着消失在茂密山林中的两人追去。 “驾!” 马蹄快速从狭窄山道上掠过,女人长发飞舞,宽大的衣袍同样被风吹得鼓起,她瞥了眼身后穷追不舍的人影,掌心在马背上一撑,轻盈跃到了应无瑕身后。 应无瑕一怔,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她从背后拥住。 “抓好。” 女人温热的手掌覆在她还能动弹的左手上,引着她握紧粗粝的缰绳,应无瑕眼睫一颤,哑声道:“你做什么?” “总得有人下去挡一挡他们。” 应无瑕忍不住道:“你如何挡得了?” “圣女也太小看我了,”沈欢垂着眸,撕下一块布条为她简单包扎伤口,白净的面庞上似乎总没什么情绪:“就算我挡不了,设个陷阱又不是难事。” 说完,她一掌拍在马臀,马匹吃痛,撂起蹄子跑得更快,她则借此腾空而起,飘然向后落去:“圣女放心,待会儿我自然会赶上来。” 一缕清风吹过,银叶子叮当作响,应无瑕愕然回首,透过纷飞乱发望向她,伸出的手却捞了个空,转眼,马匹便驮着她跑过弯道,彻底消失不见了。 那厢,沈欢轻盈落地,迅速将手中的绳索缠绕在路边粗壮的树干上,又将另一头扯到对面林中。她刚将绳索固定稳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伴随着几声震耳欲聋的扑通巨响,山道上瞬间充斥着马匹的悲鸣与人的哀嚎,看起来个个都摔得不轻。 她草草扫了一眼,正要抽身离去,不料身后猛然响起一声惊呼:“沈少庄主!” 原是有人眼尖瞧见了她。 沈欢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那人扶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臂,目瞪口呆地盯着藏身于林中的她,惊疑不定道:“这……这是沈少庄主设下的绊马索?少庄主为何这么做!” 沈欢蹙起眉,还没回答,又听他说:“莫非是为了曲姑娘?少庄主放心,曲姑娘根本没服过蛊丸,她根本没事!是那妖女骗了你,待我们追上那妖女,将她就地斩杀,您就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激动的言语落下,四周顿时只剩下急促的呼喘声,女子沉默半晌,终是抬脚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站到了伤痕累累的几人面前:“你不该告诉我这些。” 那人一怔:“少庄主?”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男人瞳孔骤缩,声音颤抖:“难道您知道?您知道她没服下蛊丸?那您为何还……” “嘘——”沈欢打断他的话,手指轻轻竖起,贴在唇边:“可惜,你们本来都能活的。”《 》 8、坠谷 哐当—— 染血的刀剑沉重落地,少年跌坐在血泊中,身边同伴早已气息全无,失去色彩的眼睛却还大睁着,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浑身颤抖,惊恐万分地向后挪动,目光紧盯那步步逼近的高挑身影,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你,你不是沈欢!你到底是谁!” 沈欢长身玉立,手握一把横刀,垂眸瞧着她。 这江湖上处处充满着尔虞我诈、你死我活,哪儿有那么多温情脉脉、一团和气,踏入江湖便要把生死置之度外,便是不幸遭了难也只能自认倒霉,这是大家默认已久的生存法则,可眼前这个少年,分明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青涩稚嫩,满眼含泪,看起来和应无瑕也差不多大。 啪嗒一声,猩红的血液顺着刀刃流淌而下,在地面汇聚成溪,沈欢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叹道:“为何不选择另一个方向呢?” 女孩蓦地一颤,骤缩的瞳孔中倒映出女人迅速逼近的身影,那张属于沈欢的面庞疏离冷淡,竟连一滴血也没沾上,下一瞬,她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片刻后,沈欢直起身子,随手把刀扔到一边,转身离开。 她兔起鹘落,约摸半盏茶的功夫,便迅速往山上掠行了百十丈,远远地,一个横亘在小道上的黑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加快步伐,旋身落下,走近才发现那是一匹中箭死去的马。 应无瑕的马。 沈欢蓦地蹙起眉,回首向四周望去,很快注意到隐没在丛林中、布满马蹄印的岔道。 怪不得追来的就那几人,原来还有另外一条路。 沈欢顾不得多想,循着地面上纷乱的痕迹快步向前追去,一路上血迹斑斑,路边也插着七零八落的羽箭,她心情愈发沉重,一身白裳翩若飞鸿,以最快的速度穿行在树林中。 终于,若隐若现的刀剑相击声传入耳中,沈欢落到一处高高的枝丫上,远远眺望,正见浑身是血的女孩被四五人围攻,身形狼狈,踉跄着退到陡峭崖边。 纵使身负重伤,只能左手持剑,应无瑕亦不曾退缩,手中寒光闪烁,勾带出一道道血色。 而她脚边,已躺了两三具尸体。 这时,忽有两人齐步上前,一左一右攻向她两臂,她挽了个剑花,错步向后,铛地震开其中一人的长剑,却被另一把剑贯穿了肩膀。女孩蓦地一抖,手臂被冲上前的武林盟弟子紧紧抱住,最后一人则趁机跨到她身前,双手推掌,怒喝着拍到她胸口。 应无瑕哇地吐出一口血,面若金纸,身体跌跌撞撞往后退去,只听咯吱一声,崖边的石粒哗啦啦滚落而下,少女衣袂飘飞,仰倒入柔和风中。 那几名武林盟弟子及时松手,冷眼看她坠落而下,这时,一道白影却从她们身边凌风而过,毫不犹豫地跃下悬崖,紧追而去。 几人懵在原地,片刻后才失声惊叫道:“方才那不是——” “沈少庄主!” 坠落的狂风如利刃般割过,吹得耳蜗与鼻腔生疼,应无瑕勉强睁开眼睛,被血色填满的视线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借力在崖壁上一蹬,急速靠近,朝她伸出手来。 应无瑕长睫轻颤,指尖动了动,却无力抬起,女人已触到她衣角,喘了口气,竭力将她捞到怀中。谷底正急速逼近,她拽出应无瑕袖中银索,旋身向崖壁上的树干甩去,只听刷地一声,银索紧紧缠上树干,两人的身体也猛地一顿。 “唔……” 女人蹙起眉,隐忍地闷哼一声。 这样快的速度,手臂肌肉定是会撕裂的。 但只停顿了这一瞬,银索便因巨力啪地断开,两人倏地落了下去,沈欢咬牙,又抽出应无瑕腰间短刀,狠狠刺入崖壁,伴随着尖锐的声响,两人的下落速度终于得到了一丝滞缓。 手臂几乎要震得失去知觉,掌心亦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眼看地面越来越近,沈欢抛弃卷刃的短刀,护住怀中少女的脑袋,纵身朝枝叶茂密处跃去。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两人穿过这层天然缓冲带,重重落到堆满落叶的地面上,滚出十几丈才堪堪停下。 “呼……呼……” 山林潮湿的朝露落到脸上,沈欢睫毛轻颤,好一会儿,才缓缓眨了下眼,支着自己坐起。 “应无瑕……” 她垂头看向躺在怀中的人,少女紧闭双眼,下巴上沾满了血迹,胸口宛若一潭静止的死水毫无波澜。她心里一咯噔,马上将她平放在地上,指尖搭上女孩苍白的手腕。 气若游丝,命悬一线。 沈欢眸光晃动,果断扯开应无瑕染血的衣裳,露出白皙纤弱的胸脯,那上面赫然印着一个淤青发黑的掌印,她忙将掌心覆上去,炙热的真气源源不断涌入,不一会儿,少女面上便逐渐冒了汗,侧过头,哇地突出一口发黑的淤血。 血脉通畅后,女孩断断续续咳出几口血沫,又开始剧烈喘息起来,沈欢松了一口气,又去查看她腰间的伤口,先前缠上去的布条已完全被血液浸湿,她拆开布条,在血肉模糊的伤口边缘轻轻按了按,才发现那是一处贯穿伤,所幸未伤及肺腑。 少女痛吟一声,睫毛颤抖,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唔,沈……” 沈欢将自己的外衫褪下,为她盖住裸露的身体,匆忙道:“你且等我一会儿,我去找些药来。” 应无瑕张了张嘴,却未能发出任何声音,她喘息着侧过脑袋,朦胧的眼睛虚虚望着女人远去的背影,渐渐的,耳边便只剩下山林窸窸窣窣的声响。 鸟雀啼叫,鸣声清脆,柔和的秋风拂过她的脸庞,应无瑕眨了下眼,愈发困倦,身体也越来越冷,仿佛被寒意侵蚀。 她孤零零躺在这里,仿佛就要独自死去了。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一股淡淡的馨香也传入鼻间。 “算你好运,这里有白及。”沈欢拿着浸湿的手帕帮她擦拭血迹,等差不多干净了,便将白及根茎捣碎,小心翼翼敷到她的伤口上,应无瑕不禁一抖,胸口起伏,喉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别动。” 沈欢声音淡淡,动作却愈发轻柔:“不想死就忍着。” 应无瑕咬紧唇瓣,半晌,低声道:“水……” “等会儿。”沈欢又从衣服上撕下几块布条,耐心为她包扎伤口,做完这些,她伸出一只手,探究似地在她肩膀按了按。 应无瑕身体一僵,本能地往后缩,却不料这一动瞬间疼得她满头大汗,沈欢瞟她一眼,唇角竟浮出一抹笑:“叫你不老实。” 如此境况,便是她从小在蛊窟里摸爬滚打、万分能忍,也不禁委屈起来。应无瑕当即闭上眼睛和嘴巴,赌气装成一具尸体。 沈欢没在意她的情绪,检查完她的肩膀,平静道:“你手臂脱臼了,忍一下,我帮你复位。” 应无瑕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肩膀处传来咔嚓一声响,她也猛地一抖,喉中不由自主泄出一丝哭音。 沈欢轻轻放下她的胳膊:“哪儿有那么疼?” “你……你来试试……”应无瑕气恼地瞪向她,一双碧绿的眼眸盈满了水汽,沈欢打量她几眼,见她精神恢复了不少,便掀起盖在她身上的衣裳。 应无瑕顿觉胸口一凉,垂眸一看,大惊失色:“你做……” “少说点话,”沈欢耐心擦去她肩上的血迹,将方才未用完的白及根茎敷上去:“好不容易止血,别让我白费功夫。” 少女小脸涨得通红,磕磕巴巴道:“你……你,罢了,我不与你计较……” 沈欢轻笑一声,手臂绕过她的胸口,为她缠上包扎用的布条:“我记得昨天还是前天,圣女还告诉我魔教弟子纵情声色、放浪形骸是很正常的,我便以为圣女也是那种不拘小节之人,哪知面皮竟这般薄。” 应无瑕闭上眼,任由她摆弄:“沈姑娘才更是,更是出人意料,不仅医术了得,咳……性格也,也并非那么古板……” 沈欢动作一顿,摇头道:“算不上医术了得,略懂些皮毛罢了。”等处理完伤口,她好心提醒:“你胸口受的那一掌估计不轻,为防伤势加重,这些日子尽量少运功。” 应无瑕虚弱地笑了下:“我这样子,还能……运什么功?” 沈欢不语,双臂绕过她的脊背与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应无瑕受惊般睁开眼睛,指尖紧紧攥住她的衣领:“你做什么?” “不是要喝水吗?”沈欢叹了一口气,嗓音柔和下来:“松手,扯到我伤口了。” 她一愣,目光落到女人布满血迹的脖子上,临禾之前切的刀口不深,却也有半指长,不时渗出点鲜血。 想到这人舍身相救,她悻悻松开手,呢喃道:“你方才,为什么会跟着我跳下来呢?” 沈欢淡淡道:“圣女莫不是忘了,我与你们还有交易,等到了蓬水县,就把我师妹的解药给我。” 应无瑕眨了下眼,面露茫然:“为了解药,你连性命都不要了吗?” “怎么会呢,”沈欢漫不经心道:“这不是没死吗?”《 》 9、烧 给应无瑕喂过水后,沈欢背着她,沿着谷底蜿蜒曲折的潺潺溪流向西边走去。 应无瑕昏昏沉沉趴在她肩头,耳边只有女人平稳均匀的呼吸声,微风和煦,树影婆娑,温暖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撒落下来,晒得她背后暖洋洋的,时间久了,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歪过脑袋,无精打采地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到沈欢垂下的右手上,早上起来时,那只手还白净如玉,如今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而藏在袖中的手臂亦是遍布淤青,几乎没一块好肉。 想来应该是很疼的,但她始终不发一言,宛如没事人一样。 应无瑕心道,沈姑娘虽然功夫弱,性格却是一等一的坚韧,也不是没有优点,怪不得那个曲怀玉小狗一样巴巴追着她。 发完呆,她又打了个哈欠,湿漉漉的眼睛也眯了起来,很快,耳边传来女人柔和的声音:“圣女困了?” 应无瑕强撑着眼睛,含糊道:“不困。” 沈欢嗯了声,便不再言语。 她等了一会儿,见女人当真一声不吭,忍不住问:“你怎么不说话?” 沈欢似乎有些困惑:“说什么话?” “你问我困不困,难道不是……想与我说话吗?” 沈欢轻笑一声,摇摇头:“我只是问一问。” 应无瑕眼皮越来越沉,歪过脑袋,枕在她肩上嘟囔:“你这人,真是,真是无趣……” 说着说着,她的眼睛缓缓闭上,声音也渐渐消失了。 “嘭——” 似乎有什么重物落在地上,她猛地睁大眼睛,一股温热而黏腻的液体悄然蔓延至她的脚边。 这是一个深邃漆黑的巨大洞窟,宛若利剑般的石林倒垂在头顶,不时滴下冰冷刺骨的水珠。除了她急促恐惧的呼吸声,还有无处不在的窸窣爬行声在石壁间回荡,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她僵在原地,许久,脖子才像生锈般慢慢弯下,一眨不眨地看向地面。下一刻,她瞳孔骤缩,眼睛里清晰倒映出男孩七窍流血的尸体。 “啊……啊……” 她张大嘴巴,惊骇向后退去,却绊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扑通坐到地上。掌下顿时触到黏腻的液体,她身体一抖,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一点一点扭过头。 一具腐烂的尸体趴在她身后,那同样是个年幼的孩子,空洞的眼窝里不时爬出红色的虫子。 她蓦地尖叫一声,身体弹起,连滚带爬地冲向角落蜷缩成一团,惊惧万分地哭泣着。 “无瑕。” 忽然,黑暗中传来一声呼唤,她猛地抬起布满泪水的小脸,哽咽道:“娘?” “无瑕。”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向那人跑去:“娘!” 然而在扑到那人腿上前,她先一步撞到了坚硬的铁栅栏上,结结实实摔了个倒栽葱。但她顾不上疼痛,慌忙爬起来,重又扑到了栅栏旁,冲站在外面的人伸出手:“娘——” 女人举着烛火蹲下来,宽松的兜帽下是一双与她如出一辙的碧色眸子:“无瑕,别怕,再忍一忍。” 她连忙摇头,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向下滚落:“我不要!我不要继续待在这儿了!娘,你带我回家好不好?他们,他们都死了,我不想在这儿——” “无瑕,再忍一忍。” “不要!你为什么不带我走,你为什么要把我丢在这儿!娘——”她努力向女人伸出沾满血迹的小手,终于抓住了她垂落而下的衣角:“别把我扔在这儿,我不想一个人在这儿,我想回家,娘,我想回家——!” “无瑕。” “不要……” “无瑕!” 应无瑕蓦地睁开眼睛,温暖的火光为女人脸庞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她垂眸瞧着她,柔软的青丝流泻而下,氤氲如同梦境。 她轻声道:“我在这儿呢。” 应无瑕长睫一颤,许久,才怔怔道:“沈欢?” 沈欢嗯了声,抬手覆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在她清凉的掌心蹭了下,感受到难得的舒适。 “你发烧了,你知道吗?” 女孩迷迷糊糊道:“发烧?” “看来烧糊涂了。”她轻叹一声,抬了抬袖子:“来,把手松开。” 应无瑕一怔,这才注意到自己紧紧攥着她的衣袖,慌忙松开手。沈欢得了自由,捏着外衫往她身上掖了掖,见没有漏风之处,才站起身来。 她下意识问:“你去哪儿?” 沈欢停下脚步,回首道:“我去接些水来,帮你降降温。” 接水?降温? 应无瑕的大脑一片混沌,好一会儿才明白她在说什么,还没回应,又听女人淡淡道:“放心,不会丢下你的。” 应无瑕眨了下眼,心里莫名安定下来,她乖乖躺着,待脚步声渐行渐远,才转头向四周看去。 这似乎是一处干燥的洞穴,空间不大,躺下来后便几乎到了头。她身上的血衣已被脱掉,好在还盖着沈欢的衣裳,不远处的火堆熊熊燃烧,噼啪作响,散发出温暖的光芒,而洞外则是一团墨色,显然已经入夜了。 这山里昼夜温差大,晌午时还暖和得很,现在却寒意逼人,又或许是因为她在发烧,才会觉得身体这般冷…… 应无瑕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过一会儿,少女耷拉下沉重的眼皮,再一次陷入昏睡。 轰隆一声,夜空中闪过一道惊雷。 寒风呼啸的崖顶,曲怀玉宛若木桩一样站立着,死死盯着脚下深不见底的裂隙。 一名少年快步跑来,大声喊道:“师姐,要下雨了!我们先回去吧!” 曲怀玉静立片刻,才慢吞吞转过头,一双眼睛不知何时布满了血丝:“回去?师姐还没找到,你们就想回去?” 少年一愣,无措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但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找到的,山里地势本就复杂,下雨后更是寸步难行,况且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大师姐她兴许,兴许已经……” “已经什么!”曲怀玉蓦地瞪向她,气息变得急促起来,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及时呵住她即将失控的情绪:“怀玉。” 曲怀玉长睫一颤,怔然道:“师傅。” 沈长生走到她身边,看了眼漆黑幽深的谷底:“别急,欢儿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但你一直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还是回去吧。” 曲怀玉咬了咬唇,忍泪看向她,忽然问道:“师傅为何不急呢?” 沈长生一愣,蹙眉看着她。 曲怀玉继续道:“我知道,师傅一直觉得师姐身子弱、根骨不佳,成不了大器,可师姐为了不让您失望,每日都早出晚归刻苦修炼,即便受了苦吃了疼也从不抱怨。可师傅您仍对她不上心,到了现在也是这样!难道在您眼里,天赋真就那么重要吗?比亲生女儿还重要吗!” 沈长生低声斥道:“怀玉!” 曲怀玉抖了下,缓缓低下头:“可我更气我自己,”她颤抖着攥起双拳,哽咽道:“若不是我,师姐就……就不会跳下去了,她还不知道我未曾中蛊,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啪嗒,冰凉的雨滴穿林打叶,落在布满青苔的溪洼中。 沈欢动作一顿,抬头向乌云密布的天空看去,下一刻,雨水便如细丝般淅淅沥沥坠下,将她单薄的衣衫打湿,她忙捏着盛满水的竹筒,脚步匆匆地往回走去。 回到洞穴,火光已经比她离开时暗淡不少,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顺手将干燥的柴火加入火堆,这才回到女孩身旁,轻声唤道:“圣女。” 女孩仍闭着眼,睫毛卷翘,嘴唇发干,脸蛋被烧得红彤彤的。 竟然又睡着了。 她默默瞧了会儿,转身将手帕浸湿拧干,盖到应无瑕额头上,又用指腹蘸了点清水,在她嘴唇上轻轻涂抹。少女低哼一声,嘤咛着张开嘴,粉嫩的舌尖一闪而过,沈欢连忙收回手,指尖却已濡湿一片,渐渐发起烫来。 她抿了抿唇,良久,传出一声轻轻的叹息:“真是……” 雨声绵绵,一夜未歇。应无瑕醒来时,洞外依旧阴沉灰暗,仿佛仍在傍晚,她迷迷瞪瞪转过头,见沈欢屈膝坐在洞口,正抱着胳膊、安静地望着雾蒙蒙的山林发呆。 她轻轻唤道:“沈欢。” 女人循声望来,清亮的眼眸被火光染成琥珀色,面上带着淡淡的疲倦:“醒了?要喝水吗?” 她嗯了声,沈欢便走到她身旁,小心翼翼将她扶起。她握着女人递来的竹筒,咕咚咕咚喝完水,感觉胸口的闷痛有所好转,忍不住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巳时,”沈欢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道:“烧已经退了,但还有些发热,多休息会儿应该就好了。” 应无瑕摇摇头,嗓音沙哑:“不,不能休息……临禾,临禾还在蓬水县等我,还有你师妹的解药,咳……”她蹙眉缓了口气,接着说:“必须在七日内服下,所以,不剩几天了。” 沈欢凝视她片刻,点头道:“好,那我们现在就走。”《 》 10、天真 昨天的血衣被沈欢清洗干净,又在火堆旁烤了一夜后,已重新变得干燥整洁,应无瑕抓着衣裳,见沈欢直勾勾盯着她,不禁脸热:“你盯着我作甚?换衣服也要看吗?” 沈欢伸出手:“我的衣裳。” 应无瑕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慌忙把身上披着的外衫递给她。洞外仍落着蒙蒙细雨,沈欢弯下腰,正欲将她抱起,却被女孩抵住肩头。 她皱眉道:“我可以自己走,用不着你。” “你的伤不适合自己走。” 应无瑕哼道:“反正不用你抱。” 说着,她偷偷瞄了眼女人垂下的手,沈欢注意到她的视线,也随之望去,沉默片刻,道:“圣女真是体贴。” 应无瑕别扭道:“你右手有伤,万一没劲儿把我摔了,我岂不是会伤得更重?” 沈欢嗯了声:“多谢圣女好意,但若要你自己走的话,伤口开裂恐怕会更麻烦。”说着,她提起衣摆,背对着女孩蹲下:“既然不要抱,那就背着。” 应无瑕抿了抿唇,总算妥协,老老实实趴到了她背上。沈欢小心将她往上颠了颠,又将火堆踩灭,才缓缓走入朦胧细雨中。 “沈欢。” “嗯?” 应无瑕小声道:“多谢。” 沈欢摇摇头:“圣女不必谢我,我们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话虽如此,”应无瑕嘟囔道:“若不是我一开始掳走了你,你也不会陷入这般境地。” 沈欢沉默了会儿,忽然开口:“应无瑕。” 应无瑕一怔,这些日子她已发现了沈欢的习惯,没什么事时都喊她圣女,或阴阳怪气地喊,或语气平平地喊,总之不那么真心实意,只有情势危急时才会直呼她的全名。 乍一听,还挺唬人的。 她不禁紧张道:“怎么了?” 沈欢道:“你我分属正邪两道,本就水火不容,即便圣女初涉江湖,也该明白这世间弱肉强食的道理。所以,不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愧疚,不要怜悯死在自己刀下的人,更不该轻易信任她人,尤其是阵营不同的人。” 应无瑕忍不住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女人继续前行,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悄悄融入湿寒雨雾中:“圣女不该为我着想,顾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应无瑕咬了咬唇,不知是愤怒还是委屈,恼火道:“你,你真是不知好歹!同情你,你倒不乐意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沈欢淡淡道:“圣女不该同情我,说到底,我们相识还不到半月,圣女太容易放松警惕了。” 应无瑕蓦地攥紧她肩头的衣裳,半晌才问道:“既然如此,你又是以什么立场与我说这种话?我轻信你,你不该高兴吗?这样就更容易拿到解药了。” 沈欢沉默了会儿:“我只是觉得,圣女比我想象得还要天真。” “天真?”女孩胸口逐渐涌上一股怒火,猫似的碧绿眼眸也凶狠眯起:“你这种安乐窝里长大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说我?真以为我看得上你么?若不是我身负重伤,需得你带我离开这里,我何须给你好脸色?” “圣女多虑了。”她叹了一口气,嗓音柔和下来:“有解药作为威胁,我自然会乖乖带你离开,所以,大可不必给我好脸色。” 应无瑕一怔,匪夷所思道:“沈欢。” “嗯?” “你是不是有病?” 沈欢轻笑一声,正要回应,却忽然蹙眉向四周望去,应无瑕也疑惑地抬起脑袋,下一刻,便听到了头顶传来的沉闷异响。 她脸色骤变:“山崩!” 陡峭山坡之上,群鸟惊飞,树影摇曳,几块巨石从高处坠落,摧枯拉朽般摧毁沿途的一切,砸得地面都似乎震了一震。 身体陡然腾空而起,应无瑕忙抱紧沈欢的脖子,见她施展轻功向空旷处掠去,与此同时,两侧山体不断发出惊雷般的巨响,岩石携带着泥流轰隆隆滚落而下,方才还朦胧的细雨也瞬间倾盆而下,天地仿佛都被一层厚重的灰色纱幔笼罩。 沈欢穿梭其中,宛若一只灵巧矫健的白鹿,眼见前方脱离深峡,进入一片茂密森林,她加快步伐一头扎了进去,应无瑕被雨水甩了一脸,咳嗽了几声,余光里却闪过一道道敏捷的黑影。 她勉强睁开眼睛,待看清那东西的面貌,不禁吃惊道:“山——”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沈欢难得提高嗓音:“你说什么?” 应无瑕凑到她耳边:“山魈!” 女人愣了下,侧过头来,正巧一个黑影从她身边掠过,那东西头大而长,眼窝黑而深陷,鼻子是深红色,鼻梁两侧却是布满皱纹的蓝色皮肤,乍一看恍若鬼魅般可怖。 她睫毛一颤,忽然想起少时从书中看来的故事。 “南方有赣巨人,人面长臂,黑身有毛,反踵,见人笑亦笑,脣蔽其面,因即逃也。”* 山崩之下,飞鸟走兽四散而逃,这山魈成群而出也不稀奇,沈欢安慰道:“莫怕,我们不惹它们,它们自然不会惹我们。” 应无瑕缩了缩身子,虚张声势道:“谁说我怕,我从小在蛊窝里长大,会怕这个?” 沈欢嗯了声:“怕的话就把头埋下去,它们生得丑,但很少伤人。” 应无瑕气道:“都跟你说了我不怕——” 话音未落,一只山魈尖叫着从两人身边掠过,应无瑕顿时没了声音,一把抓住沈欢的肩膀。 半晌,她嗫嚅道:“长得太磕碜,猛然看见,吓一跳也……也情有可原。” 沈欢点头,面色平静道:“确实,我也吓了一跳。” 应无瑕默了下,怎么看都觉得她不像是被吓了一跳,倒像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她不禁鼓了鼓嘴巴,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脸埋到了女人肩上。 沈欢又往前掠行了一大段距离,察觉到身后的轰隆巨响越来越远,便逐渐放慢脚步,转头向四周看去。然而没过一会儿,她就彻底停了下来,啧了一声:“糟了。” “怎么?” 女人若有所思道:“若我没猜错的话,我们应当是,迷路了。” 先前她们一直沿着峡谷的溪流往西走,是因为不出意外的话,这条溪流会向外汇入赛马河,而赛马河的下游便是蓬水县。可因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这峡谷里泥石滚落、山崩地裂,她们一路逃窜,竟不知不觉深入了杳无人烟的原始森林。 应无瑕往头顶看去,茂密的枝叶将天空遮挡得严严实实,更不用说现在下着雨,便是能看见天空,也瞧不见太阳的方位。 这片森林幽邃沉静,古木参天,她们身陷其中,渺小得犹如尘埃般微不足道。 沈欢思虑片刻,终于在森林里又找到一个勉强避雨的洞穴,将女孩安置了进去:“我去高处瞧一瞧,你在这儿等着我,莫要乱动。” 应无瑕最看不得她这副把自己当三岁小孩的模样,不满地哼了声:“你去就是,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用你提醒我也不会乱动。” “那就好。” 沈欢正欲转身离去,却被应无瑕叫住:“等等。”她转过头,见女孩吃力地从自己腰带上抽出一把刀:“给你,功夫那么弱,拿着防身。” 沈欢微微一笑:“多谢圣女。” 应无瑕还没忘记她方才的冷言冷语,皮笑肉不笑道:“不必客气,你安全,我才能安全。” 女人点了点头,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四周顿时寂静下来,应无瑕坐在原地,很快便觉得肚子咕噜噜直叫,从昨天上午到现在,她已经整整一天未曾进食,早饿得前胸贴后背,此时沈欢不在,她不禁皱起小脸,肆无忌惮地叹起气来。 雨滴啪嗒啪嗒打在叶子上,女孩支着下巴,呆呆地凝视着前方,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眯起双眸,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正当脑袋不由自主地栽下去时,又猛然惊醒过来。 抬起头,眼前依旧是碧绿深邃的密林,除却雨声再无它响。 怎么还没回来? 她皱起眉,心里不由惶惑起来,想到沈欢独自逃跑的可能性,又自顾自摇了摇头。 若想逃跑,当初就不必跟着她一同跳下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那道雪白的身影,她再坐不住,慢慢站起身来。很快,一只花瓣状的红色蛊虫从她袖口爬出,振动起透明的翅膀,朝密林深处飞去。 她小心压着伤口,跟着它缓步前行。 道路泥泞湿滑,一脚一个水坑,应无瑕穿过错综复杂的树根,爬上崎岖陡峭的岩石,终于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沈欢却不知为何跪在地上,脊背如同压弯的松竹,还在不断地颤抖着。 她一怔,慌忙过去:“沈欢!” 女人仿佛听不到她的呼喊似的,仍垂着脑袋,应无瑕下意识伸出手,刚触碰到她的肩膀,便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啊……” 好冷。 她蹙起眉头,迟疑道:“你有寒症?” 沈欢依旧一声不吭,应无瑕心里愈发焦躁,抬手去扶她的脸,却在即将触到时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手腕,顿感冰冷刺骨。 她受惊抬眸,对上女人水汽氤氲的眼眸。 这人眼尾也泛着红,睫毛湿漉漉黏在一起,竟增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妩媚。她不禁瞪大双眼,心中莫名升起一丝紧张,结结巴巴道:“你……你哭什么?太冷了吗?” 沈欢颤声反问:“你是怎么……怎么找过来的?” 应无瑕抿了抿唇,轻松挣开她的束缚,反将手掌摊开放到她肩旁,下一刻,一只芝麻大的红色小虫便慢悠悠从女人领口爬出,乖乖滚到了应无瑕掌心,与那只花瓣状的蛊虫亲密依偎在一起。 沈欢呼出一口寒气,面露惊讶:“你什么时候……” 应无瑕知道她想问什么,挑了挑眉,颇感扬眉吐气:“你管不着,反正,我可没你那么天真,我的手段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 11、继承 沈欢睫毛轻颤,氤氲眼眸中倒映出她得意的模样,竟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圣女真厉害。” 应无瑕哼道:“我本就厉害。” 但现在还不是互相恭维的时候,她弯下腰,将双臂从女人腋下穿过,紧紧扣住她的脊背,沈欢不禁一愣,问道:“你,你做什么?” “当然是避雨去。”应无瑕抱紧她,理所当然道:“身有寒症,昨夜还把衣裳给我,又一直淋着雨,你不发病谁发病?” 怀里的人冷得像块冰,光是抱着就让人直打哆嗦,应无瑕忍了忍,又嘟囔道:“你早说你身子不适,我也不会强要你立刻带着我走,你瞧,现在我俩都倒下了,还怎么离开这儿?” 说着,她嘿咻一声,想要把女人从地上拉起来,不想这一使劲儿,反倒扯到了她自己的伤口,顿时痛得低吟起来。 沈欢挣扎着去推她:“你不必管我,我自个儿待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你自个儿待着怎么能行?”应无瑕忍着痛,坚持把她往上拽:“你身体这么冷,得用内力疏通体内经络,继而驱除寒气才能好起来。但你内功太弱,我又受了伤,只能用简单方法帮你驱寒了。” 沈欢闭上眼睛,感觉体内寒意正悄无声息向四肢蔓延,又不能在她面前运功驱寒,无可奈何地问:“什么简单方法?” “避雨,烤火。” 她沉默片刻,只能依着女孩的意思,艰难从地上站起,咬牙切齿道:“那就,拜托圣女了。” 应无瑕被她施加了全身的所有重量,晃了晃才站稳:“不必客气,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沈欢气笑道:“圣女倒也不必……咳,拿我的话来搪塞我。” 淅沥秋雨中,两人互相依偎着,终于缓缓回到了洞穴,等应无瑕生起火,沈欢已昏昏沉沉闭上了眼睛,没什么气力地倚靠在旁边的石壁上。 她忙唤道:“沈欢,沈欢?” 女人睫毛轻颤,懒懒看她一眼,又疲倦地闭上,只从唇缝中挤出一个字:“嗯……” “先别睡,这么冷,睡过去可就醒不来了。” 沈欢忍无可忍道:“圣女少咒我。” 应无瑕不满地蹙眉:“真是好心当驴肝肺,我咒你作甚?若不是我扶你回来,你冻死在雨里都没人知道。” 沈欢张口欲言,半晌,又忍了下去,只是往火堆旁靠了靠,萎靡地抱住自己的膝盖:“我方才……去高处看了看,咳,没找到那条溪流。” 应无瑕点头:“明白了,我饿了。” 沈欢愣了一下,似乎没意料到是这种回答:“什么?” “我饿了。” 她将膝盖抱得更紧,虚弱道:“我如今浑身都要冻僵了,怕是不能给你找吃的。” 应无瑕打量着她可怜的模样,叹了一口气:“自然不会让你去找吃的。” “你身上有伤,也不能去……” “我又不必亲自去。”说着,女孩抬起手,方才那只芝麻大的蛊虫又爬了出来,振翅向外飞去:“这是我的护身蛊,钻入活物血肉,便能侵蚀其心脉,令其七窍流血而死。” 沈欢瞥了一眼:“那那只长的像花瓣的……” “是蛊母。”应无瑕捋起袖子,露出缠在手腕上的蛇形手镯,那镯子沈欢昨晚见过,当时不过以为是个造型清奇的精美首饰,没想到女孩转过手腕,便显露出背面不起眼的凹槽,炫耀一般:“这不,她在这里睡觉呢。” 沈欢不禁蹙眉:“圣女就这样告诉我了?” 应无瑕无所谓道:“告诉你又有何妨,护身蛊认主,你便是把它抢走了,也会被它反噬而死。”顿了下,她又歪头道:“再说,你就确定身上已经没有我的蛊了吗?” 沈欢哑然失笑:“是我小瞧了圣女,既然如此,当初为何不用这蛊对付沈长生呢?” 应无瑕瞪她一眼:“亏你想的出来,沈长生内力深厚,我那小虫方一靠近就被震死了,我和蛊母养了十多年才养出这么几只,可不能随便用。” “所以,只要内力深厚,便不怕你这蛊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应无瑕噘了噘嘴,偷偷摸摸瞟她:“那也和你没关系啊。” 沈欢无奈,呼出一口寒气,弯腰更靠近那温暖的火焰,应无瑕见她面色比方才还白,忍不住担心:“你现在好些了吗?” 沈欢勉强冲她笑了下:“好多了。” “那你怎么还在哆嗦?” 沈欢侧过眼睛,见她手掌撑着地,蹑手蹑脚往自己这边靠,冷不丁道:“我也饿了。” 应无瑕一怔,想起这茬来:“哦,对哦,应该也差不多了,我去找它。” 说完,她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 女人侧耳倾听,待脚步声彻底消失不见,便迅速盘腿而坐,在体内流转真气,不久,她的眉梢眼角便覆上一层雪白的冰霜,又在火焰的熏烤下慢慢融化为小水珠,挂在浓密的睫羽上,仿若哭泣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沈欢眉梢微动,往后一蹭,重又斜着身子倚靠在石壁上,待余光里瞥见那个晃动的身影,便抬手掩着唇,弱风扶柳地咳嗽起来。 女孩左手抓着一只兔子,面上的喜悦还未褪去,却陡然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睛,不禁怔在原地:“你怎么了……怎么又哭了?还是很冷吗?” 沈欢摇摇头,温声道:“已经好多了,多谢圣女生的火,若没有圣女的火,我只怕真要冻死了。” 应无瑕摇晃着走过去,捏住她的手,下一刻,她挑起眉头,惊讶道:“真的暖和起来了。” 女人微微一笑:“所以说,多谢圣女了。” “不客气,”应无瑕不免愉快起来,随手把兔子扔到她怀里:“既然你恢复了,那就由你来宰杀吧。” 沈欢点头,又装模作样咳了几声,才抱着兔子往洞口走去,女孩却眼巴巴跟在她屁股后面,见她拿着兔子和刀蹲下,便也支着下巴蹲在她对面,溜圆的碧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动作。 沈欢不知道她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忍不住道:“圣女?” “你做你的,我就看看。” 沈欢蹙起眉,狐疑看她几眼,手中动作却流利自如,很快将兔子剥皮去脏,分成几段,应无瑕垂眸看了眼被雨水冲成淡粉色的地面,冷不丁道:“身为铸剑山庄的少庄主,从小锦衣玉食,杀兔子怎么这般熟练?” 沈欢眨了下眼,面不改色道:“圣女将我调查得那般仔细,竟不知我自小就常和同门师妹一起外出打猎,以此学习骑射吗?” “这样啊,”她支着下巴,随口问道:“同门师妹,是曲怀玉吗?” “自然。” “你们关系真好,”应无瑕淡淡笑了下:“这般一同长大的同门情谊也令人羡慕。” “圣女没有吗?” 应无瑕摇头:“我是圣女,从小由师傅单独培养,根本不会与别的弟子一同修习,所以她们便算不上我的同门。就连临禾和我那些手下,也是在我十二岁后才被派到我身边来的。” 沈欢手上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忽然问道:“圣女,是何时成为圣女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欢抬头看着她:“我只是好奇,圣女的选择有标准吗?” “自然有标准,”应无瑕道:“从很多年前开始,应家便以控蛊闻名于苗野,因为我们应家天生就拥有亲善蛊虫的血脉,但这血脉也不是人人都能继承的,一代应家人中,可能只有一个人继承了这种血脉,而继承者就会被选为圣女。” “这种血脉只传给女孩吗?” “我觉得是这样,”应无瑕说着,沉沉叹了一口气:“但教主和长老们为了以防万一,会把所有符合条件的孩子都找来测试。” 沈欢蹙眉:“怎么测试?” 应无瑕抬起碧绿的眼眸,冲她嫣然一笑:“扔进蛊窟七日,最终活着的那个,就是继承者。”《 》 12、戚岚 沈欢忍不住攥紧手中的刀:“必须是孩子吗?” 应无瑕点点头:“虽然与蛊虫亲善,但年纪越大,与蛊虫的联系就越薄弱,最终就会变得和其他普通应家人一样,即便能利用它们,也要时时提防被它们反噬。”说着,她唉了一声:“所以历来圣女,最多到三十岁就会离开,差不多这时候,新一代继承者也会出现。” “若圣女早死呢?” 应无瑕蹙起眉:“你才早死呢!” 沈欢无奈道:“若是除你之外的圣女早死呢?” “这还差不多,”女孩哼了声,道:“实不相瞒,上一任圣女就是十五岁离世的,据说她不仅可以随心所欲操控蛊虫,还是苗野有名的蛊医。可她死得太突然,教主和长老们本按惯例,在那一年的应家新生儿中寻找继承者,可却没找到,便往年龄更大的孩子里找,直到……” “找到了你身上。” 应无瑕无所谓地笑笑:“找到我身上也好,这样,他们就不会继续往后找了。” 沈欢沉默了会儿,再次问:“你那时多大?” 应无瑕古怪地瞧向她:“你怎么总问这个问题?这问题很重要吗?” “若上一任圣女多活几年,你年纪稍大些,也许就不会被选中了。” “这话说的,她早死,我又有什么办法?”应无瑕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再说,成为圣女,本就是应家的荣光。” “荣光?” 女孩点点头,娓娓道来:“苗野地处西南,瘴气丛生,在很多很多年前,并没有多少人在那里生活。后来各地天灾频发,大批百姓南下,逃往苗野,却被遍地毒虫折磨至死。这时候,却出现了一个能与蛊虫交流的孩子,这个孩子带领大家走出了丛林,找到了合适的的栖息地,后来,她被大家尊为圣女,她的塑像也被立在了苗野望守城和我们魔教玉阶上,至今仍受人祭拜,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沈欢垂眸看着她:“既然是荣光,为何不开心呢?” 应无瑕忽地愣住,像是被这问题问住了似的,半晌,她烦躁地眨了几下眼,恼火地站起身:“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不开心?成为圣女,大家都敬我爱我,想要什么都会有人给我巴巴送来,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旁人羡慕……羡慕都羡慕不来……” 语无伦次地说到一半,她却忽然对上了女人温和的眼眸,那双眼眸似是能包容一切的秋水,奇异地抚平了她的情绪,她顿时噤了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抿紧唇瓣,板着小脸往洞里走:“处理你的兔子去。” 沈欢怔了下,茫然地目送着她离开的背影,不想她走出去几步,又蹭蹭蹭走回来,气势汹汹道:“对了,别以为我告诉你这么多是信任你,这些事情苗野人人都知道!你若不信,大可去苗野打听打听。” 沈欢故作惊讶:“圣女还想把我一路抓到苗野去啊?” “你不听话的话,我确实可以这么做。” “我若听话呢?” 应无瑕瞥见她含笑的脸,不自在地转过头去:“那到了蓬水县,我们就分道扬镳。” 沈欢飞快道:“一言为定。” 应无瑕莫名一噎,鼓起腮帮子,怨气冲天地瞪她一眼,气冲冲地回到了洞穴深处。 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了晌午,温暖的阳光便透过缝隙撒落下来,留下一地斑驳。 应无瑕侧躺在角落,攥着石头,咯吱咯吱地在粗糙的石壁上涂画。不远处,沈欢盘腿坐在洞口,正仔细打量手中小臂粗的木头,这是她方才从外面捡来的,做拐杖正合适,此时估摸了一下长度,便拿刀在合适的位置剜出一个弧形的凹槽,耐心打磨光滑。 不久,她垂下眼眸,轻轻吹去表面残留的木屑,又从怀里掏出残留的布条,一圈圈缠在上面:“圣女。” 应无瑕吓了一跳,别扭地转过头:“干什么?” 女人将手里打磨好的木拐递给她:“这个给你,有了它,路上会好走一些。” 应无瑕瞟了眼,下意识道:“你不背我了吗?” 沈欢微微一怔:“圣女喜欢我背着你?” “……”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从女人手里接过木拐,连连摇头:“不喜欢,不喜欢。” 沈欢笑了笑,好脾气道:“我自然还是会背你走,但我体弱,也会有累的时候,这时候,就劳烦圣女自己走几步路了。” 应无瑕哦了声,深以为然:“我说呢,之前还奇怪你体力怎么这般好,原来也不是不会累……” 一边说,她一边将拐杖夹到腋下,摇摇晃晃站起来,那厢,沈欢敏捷地攀到树顶,往天上眺望了眼,便轻飘飘落了回来:“现在出了太阳,我们往西走,应该能回到溪边。” 应无瑕点点头,问清她方向后,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跟上,我来探路。” 沈欢挑了挑眉,面色平静地恭维:“有劳圣女,圣女耳聪目明,探路肯定厉害。” “那是当然,”应无瑕翘起下巴,又忍不住骄傲起来:“我走在前面,毒虫也会四散而去,你只要跟紧就不会出事。” 沈欢好笑地盯着她毛茸茸的后脑勺,乖乖放慢脚步,没想到走出几十米远后,她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啊了一声:“剩下的兔子肉好像忘带了。” 应无瑕惊道:“怎么这也能忘?” “莫急,我这便回去拿。”说完,她足尖轻点,一晃便消失在林间。 洞中灰烬仍留有余温,女人落到地面,上前将剩下的兔肉包好,转身之际,却不经意瞧见了什么。 她蹙起眉,忍不住凑近了看,那是两个歪歪扭扭的线条小人。一个似乎在叉着腰哈哈大笑,另一个则可怜巴巴匍匐在地上,脸上甚至画了两道粗粗的竖线充当眼泪。 画的主人生怕别人看不明白似的,还贴心地在小人头顶标注了名字。 “应无瑕,沈……” 她呢喃的声音一顿,无奈叹了一口气,思忖片刻,她捡起地上的石块,咯吱咯吱涂画起来。 女孩的呼唤远远传来:“沈欢——你比蜗牛都慢——” 她应了声,转身离去:“来了。” 微风拂过,被随手扔下的石块不再滚动,墙壁上的小人仍是原来的滑稽模样,“沈欢”两字却被胡乱抹去。 再一看,其上笔锋凌厉地刻下了一个新的名字。 戚岚。《 》 13、故事 夜里,漆黑的丛林中亮起一簇微小的火光。 应无瑕和衣躺在树下,翻过身,便见女人坐在火堆旁,正随手往里面添柴。明明这两日相处也算融洽自然,沈欢也确实如她调查的那般温柔和气,但当她笑容淡去、不言不语时,便让人觉得…… 应无瑕蹙起眉,总觉得哪里有些违和感。 她抿紧唇,不自觉地扣了扣放在旁边的木杖,女人似是听到动静,侧过头来,浓密睫羽下的眼睛被映成浅浅的琥珀色:“圣女怎么还不睡?” 啊,对了,眼睛。 沈欢生得端庄大方,但那双眼睛,形若桃花、天生含笑,实在是过于妩媚了些。 应无瑕正暗自琢磨,身前却忽然落下一个阴影,原是女人提着衣摆坐到了她身边,她不禁往后缩了缩,瞪圆眼睛看她:“你干什么?” “圣女不是睡不着吗?” “所以呢?” 沈欢叹了口气:“是头痛吗?” 应无瑕一怔:“头痛?” “见你今晚一直皱着眉……”一边说,她一边轻轻托起少女的脑袋,让她枕到了自己腿上,指尖也温柔揉起了女孩后颈的风池穴,应无瑕顿时如被捏住死穴的猫咪般僵住身体,睫羽却受惊地颤动起来,一呼一吸间,都是沈欢身上淡淡的清香。 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结结巴巴道:“沈,沈欢。” “嗯?”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你性格这么好,你娘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沈欢动作一顿,淡淡道:“又不是性格好就能获得喜欢,况且,你怎知我性格好?兴许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我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呢。” 应无瑕忍不住噗嗤一笑:“你要是魔头,我就是阎王了。”聊完这几句,她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神神在在地闭上眼睛:“你知道我为何将你调查得那般仔细吗?” “不是因为我是你的第一个任务对象吗?” “是离开苗野的第一个任务对象。”应无瑕强调完,又说:“我以前从没离开过苗野,我们有自己节日与风俗,不管我去到哪里,人们都用同样的笑脸对着我。但中原,中原似乎是和苗野完全不同的世界,我一直很好奇,那些生在中原的同龄人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这有什么好奇的?” 应无瑕哼了声,兴致勃勃道:“好奇的可多了,比如,她们是怎样长大的?她们从小看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她们真的像话本里描述的那样,能自由自在地走遍世上的山川湖海,与不打不相识的人成为挚交知己,一起纵马江湖行侠仗义吗?” 沈欢垂眸看着她:“那你现在得出结论了吗?” 女孩一怔,顿时沮丧下来,嘟囔道:“怎么可能,我就出来了这么几天,还一直被你们追着打?哪儿有功夫研究这个。”说完,她撇了撇嘴,道:“不过,有件事我倒是确定了。” “什么?” 应无瑕睁开眼睛,笑望着她调侃:“你确实和话本里写的宗门大师姐一模一样,脾气好,又可靠。” 沈欢抿了抿唇,问道:“除了中原,圣女还有其它想去的地方吗?” 女孩思索了会儿,脆生生道:“西域!” “西域?” “是啊。”应无瑕睁大眼睛,亮晶晶的:“据说西域有辽阔无垠的沙漠,还有绵延万里的雪峰,无比浩瀚无比瑰奇,我很想亲自去见识见识。还有那个武功很厉害的戚岚就来自西域呢。” 沈欢眉峰一挑:“圣女怎么还记着她呢?” “不记着怎么行?我来中原这次,和很多同龄的武林盟弟子都交了手,便是曲怀玉那种佼佼者都打不过我,只剩一个名声在外的戚岚了。” 沈欢犹豫了下,慢吞吞道:“圣女觉得……戚岚是你的同龄人?” “对啊,”应无瑕掰着指头数了数,眨巴着眼睛振振有词道:“不就差了五岁吗,十岁以下我都当同龄人。” 女人不禁轻笑一声,抬眸望向头顶的点点繁星,温声道:“好了,夜深了,圣女该睡觉了。” 应无瑕嘟囔:“地太硬,不想睡……” 沈欢想了想,一本正经道:“那我跟圣女讲个故事吧。” “哦?”女孩挑眉,期待地看着她:“你讲。” 沈欢清了清嗓子:“从前,有个娇蛮顽劣的小姑娘与家人一同外出,宿在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中。夜里,其他人都渐渐睡去了,她却翻来覆去不愿入睡,万籁俱寂时,忽听山风呼啸,房门被刮得咣当响,她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刺啦一声,门被指甲挠开,一阵怪异的笑声传入屋内,慢慢靠近她的床榻……” “好了好了,别讲了!”应无瑕不知何时小脸苍白,又气又恼地瞪她一眼,翻身从她腿上骨碌下去:“我睡就是了。” 沈欢:“地不硬了?” 应无瑕哼了声:“比你的心肠软。” 夜色愈深,寒风萧瑟。 应无瑕本还生着闷气,但身体的伤痛和白日里在山中长途跋涉的疲惫,终究让她感到又累又困,不知不觉间陷入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火堆的光芒渐渐黯淡,遍地枯叶随风晃动,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女孩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正要继续睡,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尖细的笑声,耳朵也被某种毛茸茸的东西轻轻扫过。 “唔……” 她下意识摸了摸耳朵,皱起眉,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沈欢不久前讲的故事,顿时睫毛一颤,困意荡然无存,一双眼睛也慌张地睁大。 半晌,她鼓起勇气,偷偷侧过脸往后看去。 只见一个体型健壮、覆满黑色毛发的影子正蹲在她身后,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嗬嗬响声,一边用又细又长的手指粗鲁翻动着装着兔肉的包裹。 山魈! 怎么会这么大?简直要成精了! 应无瑕抿了抿唇,悄悄往四周瞥去,却没看到沈欢的影子,她不禁蹙起眉,再次迟疑地看向那只山魈,却猛然与一张狰狞可怖的脸庞对视了。 周围一片死寂,那只山魈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她心头一紧,猛地翻身而起,山魈却比她更快一步,喉中发出似笑似哭的叫声,尖利的爪子死死抓住她的靴子,像抓住一条蛇般将她高高甩起,又狂乱地往地面砸去。 应无瑕忙蜷起身体,只听嘭地一声闷响,她重重摔在地上,忍痛捂住自己的伤口,眸子里也闪出几分凶光:“你这畜生……” 少女一拍地面,借力而起,手中寒光直朝它颈部刺去,锋利的刀刃轻而易举地没入浓密的皮毛,腥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这畜生吃痛地嘶叫一声,反而更疯狂地抓着她上蹿下跳,往林子深处狂奔而去。 应无瑕脸色愈发苍白,被繁密枝叶打得两眼昏花,掌心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把匕首,竭力往它身上又扎了几刀。 凄厉的嚎叫声震耳欲聋,山魈抓起瘦弱的女孩,狠狠砸向一旁的树干,应无瑕蓦地呕出一口血,意识逐渐溃散时,一道黑影忽从另一侧林中闪出,“噗”地穿透了山魈的心口。 竟是一片染血的叶片。 “吼……” 巨兽摇晃着退了几步,松开爪子,应无瑕扑通落地,干咳几声,涣散的眼眸努力看向林中出现的白影。 是谁…… 可她眼皮子越来越沉,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人面容,很快便彻底昏晕过去。 漫天枯叶无声无息飘下,女人赤脚走出丛林,凌乱潮湿的黑发遮掩了半张艳丽面庞,唯有一双菱唇在清冷月色下微微吐着气。 还好,赶上了…… 听到异响后,她胡乱披了件衣服便急匆匆追来,如今水渍未干,单薄的布料仍紧紧黏在皮肤上,白皙修长的双腿在衣摆下若隐若现,她却毫不在意地弯下腰,正要小心翼翼将女孩抱起,却忽然听到了一旁的动静。 那只山魈竟还存有一口气,趴在地上,挣扎着往一侧蠕动。 她蹙起秀眉,缓缓迈步上前,轻柔的声音如同夜风拂过耳畔,喃喃低语:“长得这般大,应也活了数年吧……” 山魈抬起头,用赤红的眼睛怨毒地瞪着她,喉咙里发出嗬嗬气声。 女人垂下眼帘,面色平静地抬起脚,很快,夜色中便响起清晰的骨碎声:“可惜了。”《 》 14、洞穴 拂晓来临,沉睡的山林渐渐复苏,在叽叽喳喳的雀鸣声中,汇聚成滴的冰凉朝露啪嗒坠下,落入早已熄灭的火堆中。 应无瑕睫毛轻颤,终于从混沌中醒来,她依旧孤零零躺在地上,这次更是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胸口闷痛,喉咙里也如火烧一般,她挣扎着动了动手指,刚艰难转头,就见一个人影拿着竹筒从远处走来。 应无瑕不禁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来人,沈欢见她苏醒,脸上很快浮现出喜悦的神色,半跪到她身边:“你醒了,渴不渴?” 应无瑕点点头,乖乖就着她递来的竹筒喝水,沈欢则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片刻后,长舒了一口气:“好姑娘。” 女孩一怔,茫然地看向她。 “我还以为你挺不过来了,”她垂下柔和的眉眼,道:“还好,你很坚强。” 应无瑕抿了抿唇,鼻子莫名泛酸,她慌张低下头,用喝水做掩饰,半阖的浓密睫羽下却忽然坠下一滴泪来。沈欢怔了下,温热的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庞,拭去了眼尾的泪渍:“还很疼吗?” 女孩僵在原地,似乎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过了许久,她才吃力地抬起手臂,虚虚握住女人的手腕,从依旧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沈,沈欢……” “嗯?” “你,是为了你的师妹,才对我……这么好吗?” 沈欢怔了下,一言不发。 少女抿了抿唇,翡翠般的眼眸仿佛蒙了一层水雾,又是难过又是惶然:“你,你不必再这么做了。” 沈欢不禁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应无瑕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已经是第五天了,我们来不及,赶到蓬水县了……”说完这句话,她又深吸了一口气,磕磕巴巴道:“而且,我其实……其实……” 她哽了半晌,终于攥紧拳头,颤声道:“从未给曲怀玉,喂过蛊丸。”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应无瑕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说出这些话,浑身颤抖,破罐子破摔般:“所以,你不必再管我了,你走吧,回家去吧……” 不久,身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似是有人站起身,脚步声渐行渐远。应无瑕紧紧咬着唇,好一会儿才小心睁开眼睛,视线中已没有了女人的身影。她低下头,又一声不吭地掉了会儿眼泪,才胡乱擦了擦湿漉漉的眼睛,摸索着拿起放在旁边的木杖,撑着自己,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这木杖也沈欢给她做的。 为了她的师妹。 应无瑕抓紧木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恼火,甩手将它丢到了地上,只听咣当一声,木杖在草丛里滚了几圈,停到了一双靴子旁。 她一愣,目光缓缓上移,女人手里拿着另一只冒着热气的竹筒,蹙眉看着撞到脚下的东西,似乎有些疑惑。 过了会儿,她抬头问道:“圣女不喜欢它吗?” 应无瑕瞪大眼睛,愕然道:“你没走?” “我若走了,你要如何才能走出这片大山呢?”沈欢捡起木杖,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前:“来,把这个喝了。” 竹筒送到唇边,应无瑕依旧茫然地盯着她,嘴巴却乖乖张开喝了一口。然而下一刻,她就骤然变了脸色,侧头欲要吐出来。 沈欢眼疾手快地捏住她的嘴巴,轻声呵斥:“别吐,是药。” “唔……” 少女漂亮的小脸皱巴成一团,眼尾又冒出些泪花,她喉头起伏,艰难咽下这口药后,便挣扎着摆脱沈欢的束缚,气喘吁吁道:“怎么,怎么会这么苦?” “我在山里找的草药熬的,味道自然不会多好。”沈欢把竹筒塞给她,顺手点了下她的胸口:“喝完后,应能缓解内伤,让你舒服些。” 应无瑕被她点得晃了晃,低头一看,竹筒内的褐色药水还剩下四分之三,顿时苦不堪言:“要全喝掉吗?” “自然。”女人一边说,一边背对着她蹲下,示意她趴上来:“你慢慢喝,我背着你继续走,我们早点离开这里。” 应无瑕忍不住握紧手里的竹筒:“沈欢。” “嗯?” “我已经说了,你师妹没有服下蛊丸。”她垂下眸,病恹恹道:“跟着我跳下来,是为了你师妹,如今你师妹安然无恙,你已经……已经不必管我了,没有我,你出去也容易些。” 沈欢摇摇头:“即便如此,我也得带你一起走。” “为什么?” “圣女昨日不还说,我与话本上的宗门大师姐一模一样吗?”女人侧头看她一眼,温和道:“话本上的宗门大师姐,从不会见死不救。” “即便我是魔教的圣女?” “即便你是魔教的圣女。” 女孩定定望了她一会儿,终于迈步上前,虚弱的身体沉沉落到沈欢背上,沈欢撑着木杖站起,完好的那只手则托着应无瑕的腿弯,待她趴稳了,才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遍地的落叶往前走。 应无瑕难得乖巧,安安分分抱住她的脖子,下巴还抵着她的肩窝。沈欢瞟她一眼,不忘提醒:“记得喝药。” 应无瑕:“……” 她皱了皱鼻子,嘟囔道:“知道了。” 少女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将药喝完,苦得连连咂舌,但这药兴许真的有效,喝完没一会儿,她就觉得胸口淤积的闷痛消散了大半,混沌的大脑也清醒了一些。 这时候再回想她方才莫名其妙的情绪与坦白,便不由自主臊红了脸,心中涌现出无尽的后悔。 “圣女在想什么?” 应无瑕下意识摇头,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什么,啊了一声:“对了,昨晚那只山魈……” “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当时看到有人杀了它。” “有人?”沈欢挑了挑眉,否认道:“是我杀的。” 应无瑕一愣:“怎么可能,我看到那人用树叶穿透了山魈的胸口,内功不可谓不深厚,怎么可能是你?” 沈欢摇摇头,认真道:“圣女看错了,我分明是用你给我的短刀穿透了它的胸口。” “可是我明明看到……” 沈欢打断她:“圣女当时受了伤,意识模糊两眼昏花也是正常的,再说,若真有如此厉害的人,她无缘无故在这山里做什么?” 这番说辞听起来十分有理,应无瑕蹙起眉,心中不禁有些动摇:“难道真是我看错了?” 沈欢表示肯定:“应是如此。” 背上的女孩沉默了会儿,忽然摇摇头,坚定道:“不行,我要再去亲眼看一看。” 沈欢脚步一顿:“现在?” 应无瑕嗯了声,抬头向四周张望,很快往一侧指了指:“昨晚好像就是那个方向,我记得那块石头,我们去看看。” 沈欢低声道:“圣女,我们还没回到溪水旁,要尽快赶路。” “一来一回顶多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不耽误赶路。”她似乎铁了心要去瞧一瞧,放软声音,抓着沈欢的肩膀央求:“去看看嘛,去看看,看看又不费事,你若是累了,我可以自己走过去看。” “你自己怎么走过去?”沈欢被她磨得没办法,终于转了个方向,抬脚朝昨夜出事的地方走去:“罢了,我带你去。” 还好她昨晚就料到有这一出,离开前特意用刀穿过了山魈胸口,毁掉了原本的伤口。 这样的话,应无瑕应该看不出来。 一炷香后,两人停在一片凝固的血泊前,同时沉默了下来。沈欢眨了下眼,转身往幽暗静谧的树林扫去,女孩则情不自禁缩成一团,小声问:“尸体呢?” 沈欢迟疑道:“许是被其它野兽叼走了。” “或许它没死,逃走了呢。” 沈欢否认:“不可能,它肯定死透了。” 说完,她便瞧见了草丛中的异样,两人走近几步,发现低矮的灌木丛被压折了一片又一片,仿佛那具巨大的尸体曾被人从这里拖过一样。 应无瑕在她耳边嘀咕:“我就说昨晚有另外一个人,在你之前用叶子贯穿了山魈心脏,之后你姗姗来迟,捡了个漏……” 沈欢头痛地闭上眼:“圣女看错了,从头到尾都只有我,更没有什么叶子,只有刀。” 女孩哦了声,继续在她耳边碎碎念:“我明白,我明白,宗门大师姐的自尊心嘛……你说是你,那就是你。” 沈欢:“……” 但尸体被莫名其妙拖走确实太过诡异,若这树林里当真藏了第三人,她不得不多加防备。沈欢思忖片刻,将应无瑕往背上托了托,循着拖行的轨迹往前走去。 大概半个时辰后,她们来到一处陡峭的岩壁前,沈欢拨开眼前茂密的灌木,很快便发现一个半人高的漆黑洞口。她弯下腰,蹙眉往里面看,离洞口近的地方还能看到点点血迹,再往里,一股幽深寒意扑面而来,狭窄曲折的通道没入无光黑暗中,一眼竟望不到尽头。 应无瑕也打量了一会儿,低声道:“好像是往这座山内部去的。” 沈欢犹豫了一下,问道:“要进去吗?” 女孩蹙眉望着幽暗的洞穴,半晌,又回头看向身后郁郁葱葱的森林:“如果真有其她人的话,也许,她会更清楚离开这里的路。” 那就是进去的意思了。 沈欢点点头,低声道:“抱好了,我们进去。”《 》 15、说谎 进去的路上,女孩帮她举着火把,嘴巴也一直没闲着:“倘若我们一会儿真遇上那人,要做些什么吗?” 沈欢抚了下岩壁上渗出的水珠,漫不经心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少女若有所思地啊了一声:“那就只能跑了。” 沈欢:…… 她无声叹了一口气,终于忍不住为“自己”打抱不平:“圣女,虽然我的功夫确实比不上你,但也并非一无是处,不管怎么说,我也是铸剑山庄的大师姐呢。” 应无瑕一愣,忙解释道:“我没有觉得你一无是处,只是昨夜那人的武功实在不可小觑,怕是能与平时的我平分秋色,以我们两个如今的状态,那是半分胜算也没有呀。” 沈欢眯了眯眼:“平分秋色?” “是啊,”应无瑕严肃点头:“你可莫要小瞧她。” “我自然不会小瞧她,”女人说完这句话,又觉得不对劲,好笑地摇摇头:“圣女怎么就确定这里一定有人呢,万一这里真没人呢?” “若没人,是什么东西把尸体拖走了?” “走兽。” “走兽会钻进这么深的洞吗?” 说话间,洞穴开始变得狭窄,温度也越来越低,她们借着昏暗的火光在狭窄的通道里穿行,行到一处分叉口时,不得不停了下来。 原本模糊的血迹到了这里也彻底消失了,沈欢蹙眉往不同方向看了看,正犹豫间,就听应无瑕哼笑一声,抬手从袖中飞出一只蛊虫。 “你的刀呢?” 沈欢反应过来,将刀递到她面前,虽然昨晚已经擦试过了,但刀刃凹槽里仍留有一些干涸的血污,那只蛊虫在上面待了会儿,便挥动翅膀朝着其中一个岔道飞去。 她连忙跟上,不过一会儿,又感觉到应无瑕在她背后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虽然只相处了不到半月,但她已差不多把女孩的性子摸透了。因为少与外界接触,便对外面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即便是遇到了站在对立面的武林盟人,也是好奇多于敌意。 除此之外,她还有着很强的好胜心、显而易见的骄傲自负,与一点莫名其妙的虚荣。但比起还未成长起来的猛兽,沈欢更想用漂亮伶俐的小狐狸来形容她——有点狡猾,有点城府,但因年纪尚幼,依旧天真赤诚,白玉无瑕。 于是她思索片刻,便熟练地恭维道:“圣女果然厉害,若没有圣女的蛊,我们恐怕就要迷失在这山洞里了。” 应无瑕挑了挑眉,只觉女人清清淡淡的嗓音夸起人来实在动听,挂在她纤细臂弯里的小腿也忍不住晃悠起来:“那是自然,我既然让你进来,就定不会让你我陷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里。” 沈欢好笑地哦了声,提醒道:“火要灭了。” 应无瑕一怔,忙把火把压低,余光中却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她怔了下,下意识抬头,只见一张丑陋可怖的脸正倒悬在她头顶,猩红的瞳仁离她不过一拳远。 “……” 她心跳一空,下一刻,一双毛茸茸的利爪便抓住她的肩膀,猛地将她提了起来。 “沈欢!” 沈欢反应迅速,察觉到女孩从背上离开的一瞬间便回身死死抓住她的脚腕,借着晃动的火光,她这才发现头顶还有一个向上延伸的洞穴,而应无瑕半截身子都被抓进了洞,只剩一双小腿还留在外面。 女孩沉闷的声音从洞中传来:“山魈……又是山魈……” 沈欢不答,只用力把她往下拽,却没想到另一头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这么一上一下地拉扯着,应无瑕很快冒出了满头冷汗,仿佛身体都要被撕扯成两半了。 她忍不住痛吟一声:“呃……” 沈欢一怔,下意识松开手,女孩瞬间便被扯了上去,她忙捡起地上将熄的火把,提身钻入那条洞穴。 可这条甬道几近直上直下,沈欢拿刀刻入光滑石壁,却找不到落脚之处,只能靠臂力将自己慢慢拉上去,待她费尽力气爬上这段通道,重新踩到平坦的地面时,面前却又是数条蜿蜒曲折的岔口。 她心中一惊,转身用火把照亮身周的石壁,洞道漆黑寂静,除却她自己的呼吸,就再没有其它任何声响。 “圣女——圣女,应无瑕——” 一声声的呼唤回荡在迂回弯曲的甬道间,逐渐变得朦胧模糊,沈欢静听片刻,始终没得到一丝回应,不禁攥紧了拳头。她再次举起火把,一一照亮每个岔道查看,这一次,一个微微闪烁的银光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快步上前,弯腰将那东西捡了起来,发现那竟是应无瑕一直戴在腕子上的银镯,她顿时明白了女孩的意图,将镯子颠倒过来,果然看到了那只蜷躺在里面的蛊母。 镯子里已不见其它小虫的身影,她轻轻晃了晃,蛊母便咕噜噜滚了下来,落到了她的掌心。 “拜托你了,”她低声道:“找到她。” 冰冷的潮气拍打在脸上,应无瑕勉强睁开眼睛,只觉两侧石壁飞一般向后掠去,抓着她的山魈同样体型巨大,即便在这狭窄甬道中也灵敏自如,不一会儿便又爬上数段陡峭的石道。 这座山内部,简直像个四通八达的迷宫。 忽然,身体腾空而起,应无瑕从乱舞的长发中垂下眼帘,无边黑暗在她面前铺陈开来,但黑暗中,似乎又闪烁着无数微小的红光。 扑通—— 少女从半空坠落到地上,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好半天才爬起来。如今她已没什么力气动用武器,只能靠仅剩的几只护身蛊保护自己,然而转过头,她却发现此处不再是狭长的甬道,而是一片宽敞的溶洞,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光将她围在中间,正慢慢向她逼近。 应无瑕忍不住绷紧身体,掏出燧石蹭地打出火星,一闪而过的光亮中,她终于看清了那些红光的真面目,原是一只又一只目露凶光的山魈。 她暗道不好,摇摇晃晃往后退,脚后跟忽然绊到了什么东西,应无瑕忙警惕回首,却看到了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她愣了下,再次打出火星,将它看得更仔细。 这具尸体体型硕大,胸口有个血洞不说,头骨似乎也破碎不堪,她忍不住皱起眉,惊讶道:“这不会就是……” 还没说完,那只抓她前来的山魈便发出一声嘶吼,一边冲她呲出长而尖锐的牙齿,一边激动地上蹿下跳,先是抓着一片叶子放到尸体胸口,过了会儿,又摇摇晃晃直立起来,滑稽地走到了尸体身旁,抬脚踩了踩它的脑袋。 做完这些动作后,周围的其它山魈顿时张大嘴巴,嚎叫声此起彼伏,极是凄惨。 应无瑕茫然道:“这是什么意思?” 它愤怒地吼了一声,再次将这套动作做了一遍,最后又走到女孩身边,作势要抱她,应无瑕警惕地退后一步,迟疑道:“你难道想说,昨晚有个人用叶子杀了山魈,又踩碎了它的脑袋,然后还想来抓我……” 它抬起头颅,发出几声如泣如诉的悲鸣。 应无瑕接着说:“但这时候,沈欢突然出现了,那人为了不被发现,逃之夭夭……” “……” 她蹙起眉:“若是这样的话,沈欢为何非说是她杀了山魈呢?” 几乎有什么念头呼之欲出,应无瑕拍了拍脑袋,苦思冥想之时,一声凄厉的嚎叫忽然从她们方才钻出的甬道传来。她吓了一跳,下意识上前,那只山魈却跳了她面前,威胁似地吼了一声。 “你拦我做什么?”说话间,里面又传来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身周的山魈也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一样,嗷嗷怪叫着,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入那条幽深的隧道。 应无瑕顿时紧张起来:“发生什么事了?里面是你的同类吗?”话音刚落,她便想到了自己方才故意扔下的银镯,骤然变了脸色:“只有沈欢能找过来,等等,你们……你们冲进去作甚?你们难道要杀了她吗?!” 山魈自然不会回答她的话,反倒再次抓住她,不顾她的反抗继续往高处攀爬,应无瑕急切地看了眼那条被堵得水泄不通的甬道,挣扎着喊道:“你们不能这么做!又不是沈欢杀了你们的同伴,况且也是它先袭击我的,你们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 说话间,她的身体随着快速攀爬不断撞到石壁,应无瑕咬紧牙关,越发心烦意乱,恼火地攥住山魈的皮毛。 她真是可笑,竟然在与一只畜生讲道理。 几只芝麻大的小虫无声没入山魈黑色的毛发,应无瑕做好准备,默默数了几个数后,这只野兽便如她所料般僵住了身体,直挺挺向后倒去。 事到如今,她已顾不上沈欢先前的叮嘱,翻身在山魈下坠的躯体上踩了一脚,借力腾空而起,惊险万分地抓住了石壁上凸起的棱角。这一系列动作下来,伤口似乎又裂开了,她闷哼一声,睫毛不断颤抖,却还是踉踉跄跄往下摸索,刚到达甬道入口便忍痛钻了进去。 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应无瑕心中惶恐,加快脚步在曲折蜿蜒的甬道里穿行,哪知刚转过一个弯,便和迎面而来的黑影撞了个满怀。 她惊呼一声,被撞得向后倒去,一只手却及时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捞了回去。无边的黑暗中,她只能听到女人微微气喘的声音,那声音中难得夹杂了一丝慌乱:“你没事……” “你没事吧!” 沈欢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就又往她怀里贴了些,焦急道:“你有没有事啊,那么多山魈,都快有百只了!你怎么过来的?有没有哪里受伤?” 一边说,她一边胡乱在女人身上摸索,沈欢睫毛一颤,连忙抓住她的手:“我没事,我……我没遇到几只山魈,你呢?” 应无瑕这才松了一口气:“我也没……唔……” 沈欢下意识搂住她:“怎么了?” 怀里的人抖了会儿,吸了吸鼻子,小声道:“伤口,伤口裂开了。” 沈欢抿紧唇,垂首问道:“我已经不记得来时的路了,现在回去,只怕也找不到原来的出口,你从前面过来的,前面有路吗?” 应无瑕想了想,抬头冲她说:“应该是有的,刚才有只山魈带我往上爬时,我好像……好像看到了一丝光。” 她说完,却没听到沈欢的回应,忍不住往上凑:“沈欢?” 沈欢干咳一声,往后仰了仰脑袋:“圣女。” “嗯?” “你靠太近了。” 应无瑕一愣,腾地缩了回去,又是尴尬又是不服气道:“太近怎么了?我还没嫌弃你呢,你身上一股血腥味儿!”说完,她再次伸出爪子去摸沈欢,狐疑道:“你真的没受伤吗?我明明看到好多山魈跑去找你了。” 沈欢沉默了会儿,弯腰把她背起,淡淡道:“真的没有,你看到的那些山魈,大概……迷路了吧。” 应无瑕困惑地皱了皱眉,老实趴在她肩头:“对了,我知道尸体是被谁带走了?” “谁?” “跟你猜的一样,是走兽。”她蹙起眉,嘟囔道:“但山魈不该住在林子里吗,为何会聚集在这山洞里呢?而且,它们好像真的通人性。” “怎么说?” 应无瑕便将刚才发生的事娓娓道来,沈欢沉默听着,待听到山魈活灵活现的表演后,不禁眉峰一动,无声叹了一口气。 过了会儿,她主动道:“圣女,我也有事向你坦白。” “什么?” “昨夜那只山魈确实不是我杀的,”她面无表情地扯谎:“我过去时,它就已经死了。” 应无瑕顿时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说说你,干嘛非说是自己杀的。” 沈欢无奈道:“可能是因为宗门大师姐无用的自尊心吧。” “那昨晚那人到底是谁呢?” “既然救了圣女,又不愿被人看见,想来是隐居在此的前辈,我们还是不要贸然探究她的身份为好。” 应无瑕眨巴一下眼,终于被说服了:“原来如此,那我要多多谢谢前辈。” 沈欢垂下眼眸,笑意转瞬即逝。她在黑暗中前行,悄然抬起衣袖,拭去脸上与颈间濡湿的血迹。 滴答—— 远远的,她仍能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无数黑影如蝗虫般向她扑来,最终,尸体填满了整个石道,粘稠的液体在她脚边流淌成河。 幸好,应无瑕看不清她溅满鲜血的脸。《 》 16、出山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溶洞里,顺着方才应无瑕滑下的石壁往上看,果然在视线尽头捕捉到了一点模糊的光晕。 好在这块石壁不似之前那般光滑,凹凸不平的落脚点随处可见,纵使如此,沈欢仍是背着人爬了许久,才抵达那光线透出的位置。那是个两人高的洞口,洞外还有一处凸出的石台,她扒着石台边缘,好不容易翻上去,已是微微气喘的模样。 应无瑕不好意思道:“抱歉,我太重了。” 沈欢摇摇头,道:“圣女从小习武,就该有这样的重量。”况且,少女体型修长,浑身没有一丝赘肉,这样也算重的话,当真是冤枉她了。 沈欢将她往背上托了托,抬脚迈入洞口,越往前,光线便越明亮,她不自觉加快脚步,可等她登上最后一段陡坡后,心却陡然沉了下来。 面前虽豁然开朗,却仍是一处中空的石洞,而那束光,仅仅是从一个巴掌大的缝隙中透过来的。沈欢将女孩放下,上前查看,缝隙外阳光明媚,天朗气清,她试着将手臂伸过去,竟然刚好能摸到缝隙尽头。 面前这堵石壁,未免厚得惊人。 忽然,背后传来应无瑕惊讶的呼声,她连忙转身,见女孩背对着她站着,似乎看见了什么。 “怎么了?” 应无瑕蹙起眉,迟疑道:“这里有……一具尸体。” “尸体?”她还以为是山魈的尸体,走近才发现那是一具人类的骸骨,肉身虽已完全白骨化,身上的衣裳却未完全腐败,而她盘腿端坐在低矮的石桌前,双手搭着膝盖,似乎是在静思中无知无觉离开了人世。 沈欢垂眸扫了眼,不经意瞥见石桌上落满灰尘的小册子,便小心拿起,哪知她刚翻开一页,怀里就凑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扒着她的手臂,眼巴巴地瞧着。 她动作一顿,继续往后翻。 少顷,女孩失望地叹了口气:“怎么不是武功秘籍啊。” 沈欢觑她一眼,淡淡道:“圣女话本子看多了吧。” 翻了好几页,都是些平淡琐碎的记录,像是昨晚梦到了什么、今日吃了什么、天气好不好、能不能看到西边的海……总之,这人似乎极其无聊,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往上写一写。 她放下册子,继续在这石洞里探索,可除了那道狭窄的缝隙,这里当真再无任何出路。 回过头,应无瑕也正围着那具尸骸打转:“不应该啊,死在这么隐秘的地方,应该就是隐世高人,难道不会留下什么东西吗?” 沈欢冷不丁道:“会。” 她抬手指了指头顶上方,应无瑕仰起脑袋,一行刻在石壁上的潦草字迹顿时映入眼帘,她忍不住眯起眼,一字一顿地念道:“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她怔了下,转头看向那具枯坐的尸体,心生怅惘之时,耳边却传来女人百无聊赖的声音:“这么高,应该是凭借剑气刻上去的。” 沈欢抱着手臂溜达了一圈,果然发现了半截躺在角落里的断剑,她捡起那把断剑,掸去灰尘,发现它依旧锋利无比,散发着淡淡的寒气:“好剑。” 应无瑕皱了皱眉:“可惜已经断了。” 沈欢不答,拂去剑柄上的灰尘,其上雕刻着蜿蜒缠绕的银蛇,蛇口中,还镶嵌着一颗璀璨的菱形翡翠。她不禁挑了挑眉,递给身边的人:“倒是适合圣女。” “?”应无瑕从她手里接过断剑,翻来覆去打量了一会儿,嘀咕道:“所以就只留下了这么一把断剑,既没有武功秘籍,又没有绝世心法……” 沈欢无奈地笑了笑,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坐下,伸手去解她的衣裳,应无瑕一惊,连忙缩成一团:“你,你干什么!” “伤口不是裂了吗?我看看。” 她眨了眨眼,这才慢慢放松,别扭道:“那也不能话都不说一声,就,就……啊!” 沈欢连忙松开手,等她缓过来,才放轻力道,继续在伤口边缘按压:“圣女少说点话,可能就没那么疼了。” 应无瑕泪盈盈地瞪着她,过了会儿,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剑,情绪忽然低落下来:“也不知道临禾怎么样了。” 沈欢淡淡问道:“之前我听圣女说,若任务完不成,回到苗野就会受罚,我能问问,是怎样的受罚吗?” 女孩抿了抿唇,无精打采道:“也没什么,就是被关到蛊窟思过一个月罢了,也许这次会变成两个月,毕竟……教主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本就是信任我。” “重要吗?”沈欢蹙起眉,忽然道:“我不觉得劫走盟主剑是什么重要的事,它不过是一把剑罢了。” “它也是武林盟的象征。”应无瑕下意识反驳:“劫走它,就能重挫武林盟的威风。” “为了挫武林盟的威风,便派你来做这么危险的事,”沈欢帮她整理好衣服,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一向温润的嗓音竟透出几分讥讽来:“都说圣女尊贵,这么看来,也没有那么尊贵。” 应无瑕一愣,茫然地看着她。 “不然,贵教主怎么不派少主来劫剑呢?” “……” 少女睫毛一颤,忽地回过神来,又是惊慌又是恼怒地提高声音:“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圣女心里清楚。”沈欢懒洋洋眯起眼,倾身向前,柔顺的黑发在背后轻轻晃动:“听说魔教教主之下,是三大长老,而后才是少主和圣女。魔教虽对外宣称少主与圣女地位等同,但大家都知道,未来会继承教主之位的是少主,至于圣女……” 她歪歪头,露出一抹戏谑的笑:“您之前说,每一任圣女,尽多到了三十岁就会离开,那么,离开去哪儿呢?” 应无瑕颤了下,嗓子发干:“自然是归隐世间,从此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了!” “哦?每一任圣女都会选择归隐吗?”沈欢抬起手,指尖仿佛不经意般掠过她的脸颊,语调悠然:“圣女有没有想过,这其实代表着另一种说法。” 女孩心中隐隐有不好的念头,瞪大眼睛,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什么说法?” “这些圣女,从此音信全无,再寻不到。”女人轻启红唇,冷冷道:“简称,死了。”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空气中回荡,沈欢缓缓眨了眨眼,火辣辣的感觉在脸颊上蔓延开来。明明是对面这人动手打了她,现在却不知为何满脸通红,眼睛里也聚起了泪花,看起来比她还要委屈愤怒。 “圣女……” “别说了,”她抗拒地摇头,颤声道:“师傅说的果然没错,中原人都是一样的狡猾,得我信任,便要,便要挑拨我与教内的关系……” 沈欢沉默了会儿,不再言语,反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女孩下意识往后缩,待看清躺在她掌心的是一只精致的银镯后,才慌忙拿回手里。 蛊母安然无恙地躺在里面,她抿了抿唇,抬起头,却刚好对上女人平静无波的眼眸。即便被甩了一巴掌,沈欢好像也没什么情绪,既没有冲她发火,也没有愤然离开,应无瑕想到她一路以来的细心关怀,心里忽然涌出无限的懊悔,却始终说不出道歉的话。 “圣女歇一会儿吧,”最终,还是沈欢率先打破了沉默:“这里没有出去的路,休息完,我们还得继续寻找其它出口。” 说完,她便自顾自走到了角落里坐下,应无瑕一声不吭地看了她一会儿,最终低下头,一瘸一拐地坐到了另一边。 洞穴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沈欢环起双臂,面上不显,心中却愈发烦躁,正待她打算起身往来时那条路透透气时,耳边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不禁蹙起眉,掀起眼皮用余光瞟了眼,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不知何时已偷偷摸摸凑到了她身边。 沈欢:“……” 应无瑕小动物似地蜷成一团,好一会儿,才闷闷道:“我不是用完就扔的工具。” 沈欢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辛苦训练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失去价值后就去死的。”女孩垂下眼帘,呢喃道:“所以,以前的圣女,一定都有了好的去处,只是不愿意显露在人前罢了。” 沈欢收回目光:“圣女不必在意我的话,我不过是胡乱猜测罢了。” 应无瑕摇摇头,又道:“你确实说对了一件事,比起我,教主确实更器重少主。少主早已为魔教立下了诸多功劳,我却刚刚执行劫剑这第一个任务。”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攥紧自己的拳头:“他们精心培养我这么久,我不想让他们失望。而且……” 她抿了抿唇,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蛊窟,每次进去,我都很害怕。” 沈欢怔了下,问道:“既然如此,当初为何告诉临禾,可以把剑丢掉呢?” “因为临禾的命更重要啊。”女孩茫然地转过头,眼神中带有一丝不解:“难道不是吗?” 斜倚在角落里的人定定望着她,良久,才歪过脑袋,笑着叹出一声:“是啊。” 见她如此反应,应无瑕不禁精神一振:“你不生气了?” 沈欢哼道:“圣女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 “你生气时,便不喜欢理人。” “我与圣女才认识多久,圣女就这般断定我的性格了?” 女孩撇了撇嘴,笃定道:“反正你就是生气了,方才打你是我不对,你若是气不过,大可以打回来。” “打回来?”沈欢挑了挑眉:“怎么打回来?” 应无瑕犹豫了会儿,把脑袋凑上去,闭上眼,慷慨就义般:“你打吧!” 沈欢怔了下,眼前这张白玉似的脸精致漂亮,纤长的睫毛还在不安颤动,她这般安静瞧着,心中忽然涌起一丝柔软,摇头道:“我不打。” 应无瑕蓦地松了一口气:“这可是你说的。” “嗯。” 她点点头,小脸重又变得严肃起来:“那好,轮到你了。” “我什么?” “道歉啊,”女孩睁大圆溜溜的眼睛,理直气壮道:“我打了你,我已经道过歉了,你那样揣测我,你也该道歉。” 沈欢一怔,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 应无瑕挑眉,期待地往前凑了凑。 “……” 沈欢沉默片刻,没好气地背过身:“我不。” 怕女孩纠缠不休,她索性爬起来,快步走向来时那个洞口:“我先回去探探路,圣女再歇会儿吧。” 方一进入甬道,潮湿的寒气便扑面而来,女人放慢脚步,扶着冰凉的石壁半滑半落地前行,直到踩上先前爬上来的石台,被风吹得衣衫鼓动,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本不该和应无瑕说那些的,魔教圣女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也和她毫无关系。怪只能怪应无瑕,总是肆无忌惮地跟她说天说地,好似对她万分信任一样,才让她也变得多嘴起来。 此时最要紧的,是找到出路才对。 沈欢垂眸看着脚下漆黑的溶洞,心知她们并不能原路返回,那些堆满石道的尸体还在那里,若被应无瑕看见了,定会察觉到异样。 但这里,真的还有其它出口吗? 良久,沈欢心事重重地转过身,重新钻入甬道,朝着还算明亮的石洞走去,然而,等她逐渐靠近,却听到了轻声细语的说话声。 她怔了下,下意识屏住呼吸,脚步无声地走出了甬道,面前的石洞仍是那副空空荡荡的模样,应无瑕却跪坐在枯骨面前,双手合十,念念有词道:“贸然来此叨扰前辈,我看前辈册子上写着,那些山魈是您一手喂养大的,像您的朋友一样。我不是故意要伤害前辈的朋友,还请前辈莫要怪罪,哦,对了,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也不是有意要伤害前辈的朋友的,前辈大人有大量,请不要怪罪于她……” 沈欢听了会儿,收起武器,抬脚走到了应无瑕身后,女孩听到动静,惊喜道:“你回来了,快来和我一起拜拜前辈。” 她嗤笑一声:“我不信鬼神,没甚好拜。” 应无瑕皱起眉,又扭回头,碎碎念道:“此人口无遮拦,还请前辈莫要怪罪……” 说完,她认真地低下头拜了拜,沈欢蹙起眉,正要催促她离开,却听女孩惊讶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 应无瑕弯下腰,几乎贴到了地面,努力去看那张石桌的背面:“这里好像刻了字。” “什么字?” “出口,在这里……”女孩一边说,一边拂去地面灰尘,顺着一条浅浅的凹痕向一侧爬去,沈欢连忙跟上,却见女孩停在了石壁前,抬手抚上一处图画。 那是用三条线勾勒出的简易笑脸,藏在黑暗中,极小,又极其隐蔽。 应无瑕摸了摸那张笑脸,试探着往下一按,只听轰隆一声,身后那面厚重的石壁竟晃动起来,沈欢下意识挡在女孩面前,可紧接着,那石壁便从中间咔嚓裂开,原本狭窄得仅容巴掌通过的缝隙,竟瞬间扩展至一人宽。 阳光顿时倾泻而入,流淌到女孩消瘦的脊背上,她侧过头,浓密的睫羽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辉,翡翠般的眼眸慢慢睁大:“啊……开了……” 沈欢怔了下,许久,才转身看向那具枯骨。阳光同样慷慨地落在了她身上,那双空洞的眼眶被照得透亮,嘴角光斑跳跃,像是对她的嘲笑。 愣神间,手臂忽然被人抓住,女孩拉着她走出洞口。衣摆随着柔和的秋风轻轻摇曳,沈欢抬起头,眼前豁然开朗——她们正站在巍峨的山巅,伸手就好像能摸到云彩,极目远眺,一片辽阔无垠的平原铺展在眼前,而上面还静静流淌着一条蜿蜒曲折的银色河流。 “是赛马河!”应无瑕睁大眼睛,又惊又喜道:“我们不用去找那条溪流了,我们好像……已经到山的南面了!” 只需再往南行走十余里,她们就能走出这片山林了。 沈欢再次回头看向那具枯骨,但就在这时,岩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重又严丝合缝地并拢在一起,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异样。 她抿了抿唇,弯腰将女孩背起,却听到她喃喃自语道:“明明看不到啊。” “什么?” “前辈说,天气好的时候,向西能看到海,”她远远眺望了会儿,疑惑地趴到了沈欢肩头:“可我尽多只能看到山。” 沈欢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在遥远得仿佛触不可及的云端之上,山峦的轮廓若隐若现,她低声道:“那是西域边缘的门索山,至于海,肯定是看不见的。” “为什么?” “因为西边,根本没有海。” “那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应无瑕疑惑地嘀咕着,随手转了转手里的断剑,沈欢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拿的的东西,吃了一惊:“你怎么把她的剑拿走了?” 女孩奇怪道:“不是你说适合我吗?” 沈欢默了下,把她往背上托了托,脚尖轻点,提身往山外飞去:“真不知道你是尊重她,还是不尊重她了。”《 》 17、见过 夜幕降临后,细如丝线的小雨无声落下,应无瑕抬起头,已能看到漆黑夜色中闪烁的星点灯火。 四周树叶沙沙作响,虫鸣四起,她慢吞吞往前走着,脚下不时发出咯吱声响,偶尔踩上湿滑的青苔,便忍不住攥紧女人的袖角。 沈欢察觉到她的动作,不由自主放慢脚步,于月色下回头:“真的不要我背吗?” 应无瑕摇摇头:“已经辛苦你背我下山了,这几步路我自己走就行。” 沈欢道:“圣女客气了,其实我也没有……” “你累。”女孩打断她,低着头笃定道:“沈姑娘不必逞强。” 沈姑娘? 沈欢蹙眉打量她几眼,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半晌,她瞧着明明近在眼前,却似乎总也走不到的森林尽头,忽然问道:“圣女是在拖延时间吗?” 女孩气息微微一滞,反问道:“你说什么?” 沈欢道:“以我的脚程,本可以在日落前就走出这片林子,加把劲的的话,也许这时候已经快到蓬水县了。可圣女下山后就非要自己走,走得却那么慢,到了现在也只是走到了这里,如此,白白浪费了……”她顿了一下,轻轻叹道:“这么长的时间。” 应无瑕抿了抿唇,不自在道:“我干嘛要这么做?” “是啊,”沈欢回眸看着她,平静问道:“我也想知道,圣女为何要这么做?” 应无瑕避开她的视线,指尖却忍不住掐入掌心。 被困在山中这几日,她身负重伤,彷徨看不到出路,而身边唯一的人,沈欢,还是她早在接到劫剑任务时就暗自调查的人。 兴许是这极端的环境淡去了两人的身份,也让她对沈欢敞开心扉,说了许多平时不曾说过的话,不知何时,心里竟对她增添了许多信赖。可现在终点近在眼前,她却忽然意识到,一旦离开这片荒无人烟的山林,那条把她们两个绑在一起的绳索便会彻底消失不见,她们会重新回到对立的身份下,沈欢也会变回那个对她横眉冷眼的宗门大师姐,与追杀而来的武林盟站到一起。 一想到这个,她心里便莫名不舒服起来。 见女孩不答,沈欢轻轻笑了声,道:“圣女之前好像告诉我,你其实,从未给曲怀玉下过蛊。” 应无瑕回过神,有些茫然地嗯了声。 女人懒洋洋道:“这样一来,圣女便再没办法牵制我,离开这里后我大可以一走了之,根本不必把圣女送到蓬水县,圣女该不会在害怕这个吧?” 应无瑕听她猜测,暗暗松了一口气,顺势道:“既然你猜到了,那不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反正这里离蓬水县也不远,你若将我安全送到,我势必好好答谢。” “答谢?”沈欢挑了挑眉,问道:“能把盟主剑还来吗?” 应无瑕:“……” 她不满地瞪了女人一眼,加重语气道:“你明明知道,那剑对我很重要。” 沈欢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我若不愿意呢?” 应无瑕盯了她一会儿,慢吞吞道:“你不愿意也得愿意。” “嗯?” 下一刻,她便察觉到什么,垂首看去,几只红色的小虫正大摇大摆地顺着女孩牵着她的手爬入她的袖子,她怔了下,气笑了:“我好歹也算是救了圣女,圣女便这么报答我?” 应无瑕哼道:“算什么救,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圣女不是没给曲怀玉下蛊吗?” “你当时又不知道,”她蹙起眉,偏要在这件事上较真:“你是为了你师妹才跳下来的。” “可我救了圣女。” “为了你师妹救的。” “为了谁救的很重要吗?” “当然。” 沈欢眯了眯眼,道:“可之后我得知真相,也没有抛下圣女,这怎么说?”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不情不愿道:“谢谢。” “只是谢谢?”她不悦地抬起手:“那这蛊?” “到了蓬水县,我就收走它们,”她低下头,继续说:“也会,也会放你自由。” 片刻后,女人放下手臂,不冷不热地哼了声:“那就希望圣女说到做到。” 这般聊完后,应无瑕也没办法再找借口不让沈欢背着,只能老老实实趴到她身上。两人身形随风起落,夜深时,终于钻出了林子,行走在流银般的月光下。再往前百十米,就是一条遍布车辙印的土路,远远望去,高低起伏的阴影卧在路的尽头,仿佛一个正沉睡在蒙蒙细雨中的巨人。 沈欢看出那是个村子,和应无瑕商量后,便脚步匆匆地朝那里赶去,沿途不时响起几声孤零零的犬吠,沈欢寻到一户还亮着灯的人家,小心敲了敲门。 过了会儿,院子里传来吱呀一声响,有人走出堂屋,抬高声音问道:“谁啊?” “打扰了,夜黑风寒,我与舍妹途经此地,希望能在此处借宿一晚。”顿了顿,她补充道:“我们不会白住的,会给报酬。” 说完这句话,背后便传来一声嘀咕:“舍妹?” 也不知这句话怎么讨了她欢心,女孩自个儿念叨了几遍,扑哧乐了起来。 沈欢皱眉:“有什么好笑的?” “不告诉你。” 听到她们的声音,屋主人也放松了警惕,脚步声愈来愈近:“稍等。” 应无瑕往前凑了凑,小声道:“姐姐,我们没钱。” 沈欢怔了下,侧眸瞟她一眼,才道:“圣女头上的银叶子不都是钱?”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妇人露出了半张脸,目光落在她们身上,不禁吓了一跳:“你们这是……” 沈欢心知她们此刻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的模样有些可怖,连忙道:“我们姐妹俩去蓬水县寻亲,不料突逢大雨,马车翻进了峡谷,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还望姐姐能收留我们一晚。” 妇人打量了她们几眼,纳闷道:“你们既是姐妹,怎么一个蛮人,一个汉人?” 沈欢怔了下:“这……” “义姐妹,义姐妹,”应无瑕接过话茬,笑眯眯道:“比亲姐妹还亲呢。” 妇人闻言噗嗤一笑,终于打开门,迎她们进来:“好吧,住一晚可以,看你们可怜,报酬就不用了。” “多谢姐姐。”沈欢抬脚迈进院子,询问道:“可否再请姐姐烧两桶热水,备两身干净衣服,送些吃食来。” “当然可以,”妇人瞧着她们,同情道:“两位想必受了不少苦,今晚就好好休息吧。” 将她们领到一间侧屋后,妇人道:“这屋子是我家幺女住的,这几日随她爹一起出门了,你们既是姐妹,想必躺一张床也不碍事,就睡在这儿吧。” 沈欢点了点头,随意地在屋里扫了一圈。这房间虽不大,但好在干净整洁,她小心翼翼将女孩安置在桌旁的椅子上,正欲倒一碗水喝,却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芳香。 她转过头,看到了挂在窗前的香囊。 妇人注意到她的视线,了然道:“哦,这是我家幺女从药仙阁讨来的安神香,别说,用起来还真挺有效的。” 应无瑕:“药仙阁?” “姑娘不知道药仙阁吗?”妇人睁大眼睛,奇道:“那可是当今圣上亲自赐的名,就建在北边的药王谷外。” 应无瑕道:“我知道药王谷,去年景州大疫,正是谷主段九义携众弟子亲身前往,找出了治疗的方法,拯救了万千百姓。” 妇人叹道:“是啊,经此一事,圣上便派人在药王谷外修建了一座通天阁楼,并赐名药仙阁。谷主大人可是个活菩萨,她广收弟子,倾囊相授,每月十三十四,都会派她们去阁中坐诊,还不收取任何费用,我家幺女,这次就是和她爹一起去药仙阁看病的。” 应无瑕若有所思道:“这么说,倒真是个活菩萨……” “啪——”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应无瑕吓了一跳,转过头,却见沈欢弯下腰,半跪着收拾地上的碎片:“实在不好意思,不小心打碎了这只碗,我一定赔给你。” “不碍事不碍事,啊——差点忘了给你们烧水,瞧我这记性,你们坐着歇会儿,马上就好。” 妇人说罢,转身匆匆离去,应无瑕收回目光,蹙眉盯着沈欢,可女人的脸庞藏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叫人看不真切。 她总觉得,沈欢不高兴。 可为何不高兴呢?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惹她不高兴的话,只能烦恼地叹了一口气,暂作放弃:“沈欢。” 女人轻轻嗯了声。 “一会儿沐浴,”她抿了抿唇,别扭道:“我只有一只手能动,你能帮我……帮我……” 剩下的几个字她再不好意思说出口,羞窘地闭上眼。 啊…… 她真是脑子出问题了,竟然找这种理由来转移沈欢的注意力。 可沈欢沉默了下,回头道:“帮你擦身子吗?” 应无瑕一怔,看着她如常的面庞,呐呐点头:“可以吗?” 女人点头,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当然可以。” 说来也奇,明明是应无瑕主动要求帮她擦身子,但等热水烧好,她先是在脱衣服这一步扭扭捏捏半天,好不容易光溜溜泡进水里,又脸色通红地蜷成一团,沈欢不过拿着毛巾在她背后擦了几下,便见红晕迅速蔓延至女孩全身,活像个熟透的桃子。 她不由道:“圣女是桃子成精吗?。” 应无瑕气道:“你才桃子成精!” “那圣女放松点,一会儿还要洗头发呢。” 应无瑕憋了半天,支吾道:“我,我自己也能洗。” “你洗不了。” 沈欢把她按着,耐心擦拭过细嫩的颈窝与腋下,腾腾热气扑面而来,不过一会儿,她的额头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随手将外袍褪去。 应无瑕哼唧几声,挣扎着扒在浴桶边缘,碧绿的眸子里像是含了水儿,待女人走到身前,她不经意往上一瞥,顿时瞧见了一大片雪白肌肤,莹润的曲线隐入汗湿的衣裳,又被垂下的青丝遮掩了大半风光。 “……” 她刷地闭上眼,整个人彻底烧了起来。 片刻后,沈欢停下动作,咦了一声:“我不该说圣女是桃子成精,”她肯定道:“圣女是猴屁股成精才对。” 应无瑕涨红了脸:“你,你才是猴屁股!” 好不容易,这场堪称折磨的沐浴才终于结束,沈欢帮她套上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端详了一番,忍俊不禁道:“圣女穿这个,倒也可爱。” 若说平时女孩穿着华丽,身上挂满了叮叮当当的闪亮银饰,走哪儿都引人注意。现在就像是被雨水打湿的小苗,一头乱发曲里打卷,只有一张脸还是白白净净的。 应无瑕瞪她,气哼哼地转过身。 待沈欢洗完,热腾腾的馒头和粥也被送了过来,妇人不好意思道:“家中简陋,只剩下点咸菜,两位姑娘凑合着吃。” 沈欢摇摇头:“姐姐客气了,比起风餐露宿,这已经好太多了。”说着,她朝应无瑕使了个眼色,女孩正捧着碗准备将粥送到嘴边,收到她的暗示后,茫然眨巴一下眼,思考片刻,一本正经道:“谢谢姐姐。” 沈欢:“……” 她无奈叹了口气,把手伸了过去:“银叶子拿来。” 应无瑕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怀里抓出几片银叶子给她,在沈欢与妇人客气推让时,她悠然自在地喝了一口粥,又抓起一个热乎乎的馒头,就着咸菜嗷呜啃了起来。 终于,妇人收下了报酬,面带笑意地关门离去,沈欢回过头,却见桌上馒头已消失了三分之二,不禁沉默了下:“圣女好胃口。” 应无瑕理直气壮道:“吃得多,好得快。” 沈欢无奈一笑,将垂落而下的长发撩到耳后,舀起一勺粥,斯文地吹了吹。 应无瑕张口:“沈……” 女人淡淡道:“食不言。” 她顿时憋住声音,撇了撇嘴,在心里不服气地哼道——宗门大师姐的规矩就是多。 夜色愈深,那盏燃烧了许久的烛火终于被轻轻吹灭,屋内随之响起几声细微低语,不久,这声音也逐渐归于沉寂,最终只剩下一片宁静夜色。 好冷…… 她睁开眼睛,于冰天雪地里瑟瑟发着抖,寒风凛冽,脚下的积雪却被温热的血水融化,慢慢流淌入身旁的冰河。 扑通一声,最后一人倒在她面前,大睁的眼睛中满是绝望。一把染血的长剑从那人胸口抽出,血液滴滴答答淌下,最终,横到了她颈子上。 她抖了下,缓缓抬头,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庞出现在眼前,那张脸上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冷漠得如同在看一个死物。 汹涌的恨意陡然涌上心头,她咬紧牙关,几乎想要立刻冲上去,这具年少的身体却弹不得。 “段,九,义……” 她嘶声挤出这几个字,一双眼睛红得泣血,可女人依旧一言不发,下一刻,喉间忽然一凉,她惊惧地睁大眼睛,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子。 噗呲—— 血液从她的指缝间喷涌而出,她几乎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可怖的嘶嘶声,女人却上前一步,轻而易举地将她提了起来,走到了流淌的冰河旁。 “呃……” 身下是寒冷刺骨的河水,她挣扎着抬起染血的手,死死抓住女人的袖子,眼泪顺着脸颊流淌而出,可那人只是淡淡望着她,低声道:“去和你的母亲团聚吧。” 扑通一声,瘦弱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翻涌浮动的碎冰中。静寂的河水将她冲向远方,血液不断流失,刺骨的寒意渐渐爬过身体的每一寸角落,她眸光涣散,嘴里冒出一串气泡,僵硬的手脚渐渐停止了挣扎。 咕噜噜…… 漫无边际的黑暗弥漫开来,女孩闭上眼睛,慢慢沉入冰冷水底。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朦胧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小娃娃,喂,小娃娃……” 暖意源源不断涌入胸口,那人声音焦急,断断续续道:“撑着点,只要撑到苗野,你就有救了……” 苗野,苗野…… 苗野。 她睫毛一颤,忽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漆黑的屋顶,她茫然望着,竟没察觉到自己在不断颤抖,但很快,一具温暖的身体靠了过来:“沈欢,沈欢?” 少女满脸紧张,握住了她的手:“你怎么了?你身体怎么这么冷?寒症又犯了吗?”见女人不答,她更紧地贴了上去,寄希望于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你抱着我,抱着我就没那么冷了。” 沈欢眨了下眼,半晌,轻轻道:“无瑕……” 应无瑕一怔。 女人转头望着她,唇角绽放出一个苍白的笑,眼尾却忽然落下一滴泪来:“我从前,是见过你的。”《 》 18、梦话 见过? 在哪里见过?何时见过? 应无瑕想要追问,可身下的人说完这句话后,便又昏昏沉沉闭上眼睛。女人的身体实在太冷,她不过只是挨着就被冻得直打哆嗦,应无瑕着急地往四周看了看,跳下床,赤脚跑出小屋,咚咚敲响了旁边的房门。 很快,妇人露出睡眼惺忪的脸,打了个哈欠:“这么晚了,姑娘怎么还不睡?” 应无瑕急道:“有火炉子吗?没有的话厚被子也成。” “炉子?被子?现在这季节,还用不上……” 话未说完,面前的少女就抓了一把银叶子塞给她:“好姐姐,你就别问了,把炉子被子送过来就成。” 妇人愣了下,回神时,女孩已经一溜烟跑了回去,她茫然地蹙起眉,在原地摇了摇头,才拉好衣裳,转身去找火炉与被子。 屋里,沈欢已不知何时侧身蜷缩了起来,她依旧闭着眼睛,睫毛却湿漉漉的,嘴里还细弱蚊蝇地呢喃着什么。 应无瑕笨手笨脚地帮她掖好被子,期间忍不住凑近听了听,也只勉强听到两个字。 似乎是……玉儿? 她顿时板起脸,老大不高兴地嘟囔:“玉儿玉儿,现在伺候你的可不是你的好师妹。” 像是和她作对似的,沈欢嘴唇一张,又低低喊了声那人的名字,应无瑕揪起眉毛,不满地低下头,纠正道:“无瑕。” “玉儿……” “无瑕。” 她靠得愈来愈近,温热的气息尽数洒到了女人耳廓,沈欢睫毛轻颤,不舒服地把头转向另一侧,应无瑕却跟着往前蹭了蹭,趴在她的胸口,锲而不舍地念叨:“无瑕,无瑕,无瑕……” 终于,女人蹙起眉,轻轻叹出一声:“无瑕。” 应无瑕面色一喜,抬起头才发现沈欢不知何时睁开了雾蒙蒙的眼睛,正倦懒地望着她:“满意了吗?” 应无瑕默了下,还没为自己的幼稚行为感到心虚,沈欢就隔着被子推了推她,有气无力道:“圣女压着我了。” 她下意识道:“我又不重,帮你压着还能防止被子漏风呢。” 沈欢用气音笑了声:“这屋子里哪儿有风?” 应无瑕哼道:“这屋子里也没有曲怀玉,你还不是一直叫她的名字?” 沉默片刻,女人蹙起眉,迷茫道:“曲怀玉?” “是啊,叫个不停呢。” 沈欢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何时叫过曲怀玉,身体又实在疲倦,没一会儿,眼皮子就沉重地耷拉了下去。这时候,压在胸口的人似乎又往上爬了爬,怕女孩继续贴到她耳边喋喋不休地念经,沈欢率先开口:“无瑕……” 果然,身上人停止了动作:“嗯?” 她闭着眼,软绵绵道:“我冷……” “冷?”应无瑕一怔,爬起身来:“那我再去催催那位姐姐,你等会儿。” 很快,屋外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沈欢将掌心搭在自己小腹,暖意一点点融入身体时,她的呼吸也变得轻缓,渐渐又睡了过去。 即便如此疲惫,翌日清晨,天边刚亮起第一缕阳光时,她就准时睁开了眼睛。可眼下的情况却与昨晚大不相同,身上盖了好几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被子不说,脚下还多了一个暖融融的铜壶,她扭过头,发现应无瑕摊开手脚躺在她身旁,即便在睡梦中,小脸也被蒸得白里透红,额头上还出了汗。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后背,不出所料,薄软的衣裳都被汗浸湿了。 沈欢无奈,起身将被子掀到一边,动作间,衣袖滑落到肘间,一截白色的布条露了出来。她怔了下,抬起胳膊,却见右臂已经被完全包扎好了。 原来如此,她都快忘了自己的手臂也受了伤。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的杰作,沈欢放下袖子,垂眸瞥了眼应无瑕,轻手轻脚下床。沉睡中的村庄尚未完全苏醒,窗外依旧安宁静谧,她披上衣服走出房门,正巧碰见妇人提着一桶水从院外走进来。 “哟,姑娘这么早就醒了,”妇人看见她,放下水桶,热心道:“身体好些了吗?不多休息会儿吗?” 沈欢摇了摇头:“已经没事了,劳您费心。” “我没什么费心的,”妇人嗐了一声,轻松笑道:“倒是你昨晚突发寒症,一直抓着那小姑娘不松手,让她费了不少心呢。” 沈欢一愣:“我抓着她不松手?” “是啊,那小姑娘本来嫌热,但你抓的紧紧的,她就只好钻进被窝陪你一起睡了,哎呦,也不知道她怎么受得了的,现在才秋分,晚上……” 见她有滔滔不绝继续说下去的打算,沈欢忙转移话题:“姐姐起这么早,是要做早饭吗?” “是啊,你们两个看起来身体都不好,我特意早起,准备给你们熬点红豆粥喝。” “辛苦姐姐了。” “哎,不辛苦。” 又聊了几句后,沈欢借口去叫妹妹起床,匆匆回到了屋子。方一进门,融融暖意便扑面而来,女孩不知何时拥着被子坐了起来,顶着一头凌乱打卷的黑发,睡眼惺忪地看向她。 “沈欢……” 沈欢上前几步,帮她打开身旁的窗子:“闷不闷?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女孩哼唧一声,蔫蔫道:“渴。” 沈欢忙倒了一碗凉茶送到她嘴边,应无瑕咕咚咕咚喝完,长出了一口气,精神这才好起来:“啊,活过来了——” 沈欢心虚地移开视线:“还喝吗?” “喝。” 她说完,便见女人走到桌子旁,一边倒茶,一边随手将散落而下青丝捋到耳后,低眉垂眼,温柔娴静。 对了,昨晚吃饭时她也是这样,斯斯文文不紧不慢的,打眼一看,就知道从小受到过良好的教养。硬要说的话,沈欢的一举一动更似清贵文雅的世家大小姐,而非从小养在铸剑大宗的江湖女儿。 不过据她调查,沈欢也确实从小文绉绉就是。 片刻后,沈欢端着碗走回来,见女孩坐在床上,睁着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不禁疑惑挑眉:“怎么了?” “我……”应无瑕抿了抿唇,困惑了一整晚的问题终于脱口而出:“为何我不记得,我曾经在哪里见过你?” 沈欢反应过来,漫不经心道:“你不必在意那句话。” “为什么?” “因为那只是梦话,”她淡淡笑了下,道:“不知为何,我昨晚做了个怪梦,竟梦到小时候见过圣女,只是当时,圣女还不是圣女,只是个娇气爱哭的小孩子。” 应无瑕狐疑道:“若是这样的话,你为何要哭呢?” “哭?”沈欢垂眸瞧着她,哼笑道:“那大概……是我在为圣女感到可惜吧。”说着,她抬起指尖,轻轻触了下应无瑕的脸颊:“虽然梦里顽劣又娇纵,但实在,要比现在可爱太多。”《 》 19、惹恼 吃过早饭后,两人便与主人家告别,妇人得知她们要继续赶往蓬水县,忽然想到什么,热情道:“巧了不是,一会儿村东头的王大娘要去县城里赶集,你们坐她家的马车一起去不就好了。” 沈欢客气道:“这怎么好意……” 应无瑕小鸡啄米般点头:“好啊好啊。” 妇人笑了笑,麻利地收拾完桌子,风风火火往外走:“那我去知会她一声,你们两个在这儿歇会儿。” “好。” 待她走远,沈欢蹙眉道:“圣女,坐这种拉货的马车,可能还不如我跑着快。” “跑那么快做什么?”应无瑕噘了噘嘴,嘟囔道:“坐马车挺好的,我昨晚把银叶子都给她了,总要物有所值。” 沈欢一愣:“都给了?” “是啊,当时心急,抓了一把就给她了,结果今早一看,一个都不剩啦!” 沈欢哦了声,本想表示一番同情,但转念一想,魔教圣女身份尊贵,应该也不差这点钱,便点头道:“圣女不心疼就好。” “谁说不心疼,那可是师傅给我打的银叶子,”应无瑕鼓了鼓嘴巴,小声嘟囔:“还不是因为你……” 想她这一趟风里来雨里去,剑还不知道有没有着落,不仅添了一身伤,还为这铸剑山庄的大师姐搭进去了所有财产,应无瑕只是一想,就觉得悲从中来。 见她快要蔫成一株枯萎的小苗,沈欢无奈道:“以后我把钱赔给你便是。” “你怎么赔给我?”女孩不高兴地哼了声:“等到了蓬水县,你我分道扬镳,我回我的苗野,你回你的铸剑山庄,以后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 她将分道扬镳说得这般自然,沈欢忍不住问:“圣女当真要放了我?” “是啊,我既然答应了,自然不会反悔。” 这可不妙…… 女人眨了下眼,背在身后的左手慢慢攥紧。 伪装成沈欢后,她的一举一动便要符合沈欢的身份性格,是以从被绑到现在,她一直都表现得受制于人迫不得已,寻到合适的机会便要应无瑕身边逃走。 但她没想到,女孩竟如此天真纯良,当真因为这数天的相处对她产生了感情,甚至心软得要放走她。 这可不在她的计划当中。 沈欢抿了抿唇,脑中思绪万千,逐渐蹦出了一个念头。 她得想个方法惹恼应无瑕。 半个时辰后,妇人口中的王大娘赶着马车到门口接她们,两人一一向妇人道了谢,并肩坐到马车厚实的草垫子上,吹着风,晃晃悠悠向蓬水县行去。 等走得远了,应无瑕好奇地拆开妇人塞来的包裹,里面竟摞着一堆银叶子和两个圆滚滚的水煮蛋,她愣了下,转头望着远处的村庄好一会儿,才将鸡蛋剥出来塞进嘴里,又将另一个递给身边的人,含糊不清道:“唔咕唔……” 沈欢客气拒绝:“谢谢,我不吃。” “唔咕咕唔?” 沈欢嗯了声:“真不吃。” 说完,她淡淡瞥了眼油纸包里的东西,道:“圣女倒是胃口好,吃什么都香,养起来一定很省心。” 应无瑕弯起眼睛,好不容易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得意道:“我师傅也这么说。” 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得意的。沈欢无奈地摇摇头,看向路两边绵延不绝的田野,叹气道:“圣女,即便到了蓬水县,也不代表着就安全了。武林盟若没把剑夺回去,一定会继续追踪临禾,说不定,他们早就先我们一步到达蓬水县了。” 应无瑕把手擦了擦,漫不经心道:“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你兑现了承诺,将我平安送到这里,剩下的事就不必掺和了。” 沈欢嗤笑一声:“圣女忘了吗?我是送剑人,怎么可能说不掺和就不掺和,早在圣女在黄河边把剑从我手中劫走时,我就和这些事脱不了干系了。” 应无瑕抬起头:“可你之前还说那不过只是一把剑,我以为你不在意呢。” “我确实觉得那只是一把剑,”沈欢摇摇头,道:“但正如你所说,它也是武林盟的象征,而我身为送剑人,身负如此重任却弄丢了它,恐怕以后在这武林盟里再抬不起头来。” 应无瑕抿紧唇,半晌,低声道:“抱歉,但剑我是肯定不会给你的。” “若是临禾已经被擒了呢?” “不会的,临禾没有你想得那么弱。” 这句话说完,两人间的气氛忽然冷淡了下来,应无瑕沉沉吐出一口气,有些心烦意乱地闭上眼睛,背对着她躺下了:“我累了,想歇会儿,到了再喊我。” 沈欢安静了会儿,低声道:“好。” 车轮碾过泥地,骨碌碌的声音融入轻柔秋日,渐行渐远,两人各占一边,闭目养神。直到晌午,一座繁华热闹的县城才逐渐出现在眼前,她远远望了眼,正要提醒应无瑕,却见女孩已经翻身坐了起来,神色严肃,浑然不似刚睡醒的模样。 沈欢蹙了蹙眉,等马车慢悠悠驶入城内,便率先跳下了车,可就在她向王家大娘道谢的功夫,本乖乖站在身边的人就悄无声息地融入繁华长街,瞬间消失了踪影。她一愣,蹙眉向身后望去,可周围人头攒动、车水马龙,一时半会儿她还真寻不到少女的踪迹。 半晌,沈欢眯起眼,终是忍不住气笑一声。 好啊,真是好得很。 那厢,身形消瘦的少女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目光掠过街角,一言不发地向前走着。待看到那个熟悉的记号后,她脚步一顿,转身拐进旁边不起眼的小巷。 巷中雀鸣阵阵,石板路上爬着斑驳的青苔,应无瑕在迷宫般的巷道中越走越深,身周也越来越寂静,终于,她停到一座破旧的小门前,抬手敲了敲,停顿少顷,又敲了敲,如此循环往复三次,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圣女!” 临禾眼中满是惊喜,身后的几个女孩也都拥了上来,看起来气色都不错,应无瑕放下心来,抬脚走进院子。 “剑呢?” “在这儿,”临禾忙将背后裹得紧紧的长剑递给她:“这几日我连睡觉都没放下它,圣女,你怎么现在才来,你都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应无瑕淡淡道:“有什么担心的,我这不是来了吗。” “您的伤好些了吗?还有没有大碍?沈欢呢?您来的这么晚,是不是那沈欢做了什么小动作……” 应无瑕蹙眉打断她:“我没事,沈欢也没有做小动作,她……她帮了我很多……”想到这些天的相处,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拿着剑向屋里走去:“给我备桶热水,还有新衣,我要沐浴。” 临禾下意识跟上去:“您的伤能碰水吗?要不我来帮圣女擦擦身子……” “不必,”应无瑕拒绝道:“我自己就行。” 她走进屋子,啪地关上门,临禾眨巴一下眼,与其她几人面面相觑,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似地揪起眉毛,叉着腰道:“愣着干什么,烧水啊!” “咚咚。” 静谧的午后,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忽然在偏僻小巷中响起,正端着水往屋里走的少女蓦地停下脚步,蹙眉看向那扇大门。 “咚咚——”那人停顿片刻,又敲了敲门,很有耐心的样子,临禾思索片刻,嘱咐身旁人赶紧将水送进去,转身向门口走去。 “谁?” “是我,沈欢。” 临禾一愣:“沈欢?” 她陡然警惕起来,双手摸向自己腰间的刀:“我不认识什么沈欢,姑娘敲错门了。” 门外人轻笑一声:“临禾姑娘不必掩饰了,我知道你们在这里。” “你胡说什么?” “别担心,我是一个人来的,若临禾姑娘不想开门,我不介意喊一喊圣女的名字,想必圣女愿意给我开门。” 临禾一惊:“你——你发什么疯?” “既然如此,我还是叫一下圣……” 话未说完,门便被刷地打开,沈欢还未看清来人面貌,便被粗鲁地拽了进去,一把刀也抵上了她的脖子。她垂眸瞥了眼满脸警惕的临禾,随意道:“临禾姑娘气色不错。” 临禾咬牙道:“你来干什么,有什么目的?你怎么找过来的!” “圣女有东西落在我这儿了,我来还给她,至于怎么找过来的,”她顿了下,淡淡道:“再怎么说,我也是铸剑山庄的大师姐,自然有我的手段。” “我才不相信你,”她恶狠狠道:“我要你护送圣女,你却送到了现在,圣女身上还又添了不少伤,这些天你到底对圣女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撒谎!”临禾恼火地瞪着她,锋利的刀刃已在女人脖子上压出了血线,沈欢不舒服地抿了抿唇,偏过头道:“圣女之前说,到了蓬水县便放我离开,圣女也确实说到做到,方才一到城里便独自离开了……” 临禾上下打量她一眼:“既然如此,你还找过来做什么?” “因为圣女的蛊还在我身上,”她抬起手臂,平静道:“我惜命,所以想请圣女取走她的蛊。” “蛊?” “嗯,护身蛊。” 临禾犹豫了会儿,侧头道:“小五。” “在。” “去问问圣女大人,有没有这回事。” “是。” 说完,她又看向沈欢,眯了眯眼:“不过,你怎么不问问你师妹的解药在哪儿?” 沈欢勾起唇:“圣女没告诉你吗?她早就向我坦白,她根本没给曲怀玉下过蛊。” 临禾一惊:“什么?圣女把这件事都告诉你了?” 不过几天功夫,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她苦思冥想也想不出圣女的用意,头疼地咬了咬唇:“即便你说的是真的,圣女现在也不会见你,她现在正在沐……” 忽然,几步远外传来一声呼唤:“临禾大人,圣女让沈欢进去。” 临禾一噎,转过头,匪夷所思地盯着女孩:“你说什么?” “圣女让沈欢进去,”女孩重复了一遍,补充道:“哦,对了,单独进去。” “……” 沈欢看了眼她憋屈的脸庞,轻笑一声:“看来,即便是临禾姑娘你,也说不上完全了解圣女呢。” 说完,她随意推开脖子上的刀,自顾自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推开了院落深处的房门,消失在竖起的屏风后。 好热…… 屋内昏暗寂静,方一掀开帘子,她便被氤氲的白雾迷了眼睛,沈欢睫毛一颤,随手挥去萦绕在面前的潮湿水汽,不远处的朦胧身影也变得清晰了些。 若有若无的滴答水声传入耳中,女孩散着一头湿软的长发,懒洋洋趴在浴桶边缘,眯着眼瞧她。 “沈欢。” 她嘟囔着叫了声,歪过脑袋:“你怎么又来了?” 沈欢道:“我来取蛊。” 应无瑕笑了声,软绵绵的:“你以为我会忘记这件事吗?在马车上时,我就把你身上的蛊收走了。” 沈欢走近一步:“既然如此,圣女怎么还让我独自进来?” “因为……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她弯起眼睛,冲沈欢勾了勾手指:“你过来些。” 沈欢抿了抿唇,顺从地靠近了些,一双湿漉漉的手臂却从水中钻了出来,亲密无间地勾上她的脖颈。腾腾热气扑面而来,女孩笑容更甚,一边不容置疑把她往下压,一边将自己红润的嘴唇贴到她耳边:“告诉我……” 那只搭在她后颈的手,不知何时滑落下来,漫不经心地抚过她脆弱的喉骨:“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沈欢眨了下眼,轻声道:“圣女。” “嗯?”女孩依旧按着她,呼吸洒在她颈子上,耳鬓厮磨一般:“想出答案了吗?” 她沉默了会儿,侧头望着那双笑盈盈的碧色眼睛,诚实道:“还没有。” 应无瑕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沈欢啊沈欢,你该不会是在跟踪……” 话未说完,一只手忽然轻轻扶住了她的脸庞,应无瑕怔了下,下一瞬,近在咫尺的女人就阖着眼凑了上来,气息交融时,浓密的睫羽似乎也扫到了她的脸上。 她睫毛一颤,慢慢睁大了眼睛。《 》 20、下贱 “唔……” 她终于反应过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抬手欲要推开沈欢的肩膀,沈欢却反手攥住她的手腕,指尖滑入掌心,溜进指缝。 湿软的舌尖轻而易举地撬开她的唇齿,青丝垂下,女人气息馥郁,将身体压得更低,泡在水中的女孩被迫仰起脑袋,鼻间都是对方身上淡淡的清香,她恍惚眨了下眼,脑海中有一瞬的分神。 明明昨晚用了同样的皂荚沐浴,怎么她身上……就没这么香? 粉晕逐渐从耳尖蔓延至脸庞,连眼尾都逐渐染了红,沁出淡淡的潮意,应无瑕掌心出汗,被亲得头晕目眩,将要喘不上气时,女人终于好心放开了她。 “哈啊……” “圣女。” 她依旧贴得很近,指腹蹭过女孩沾满晶莹水渍的唇角,轻柔的吐息似有似无地撩拨着她的心神:“为什么不推开我呢?” 应无瑕犹在喘息,听到这话,面皮却陡然升温,被扣在对方掌中的指尖也难堪地攥紧:“我,我推了!” 不对,现在应该是她质问才对! 应无瑕抬起头,眸中水光晃动,羞恼道:“你亲我做什么?!” “圣女把我拉这么近,不是想让我亲你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她下意识往后退,后颈却被一只手托住,沈欢眉眼含笑,低语道:“不喜欢的话,就推开我。” 什么? 她睁大眼睛,还未反应过来,女人便再次贴了上来,她连忙把嘴闭得紧紧的,对方却没像方才那般主动热情地攻城掠地,只是垂着眸,温柔地含吮着她的唇瓣。 一点一点的湿润触感,令她不自觉绷紧身体,耳后随即蔓延出酥麻的感觉,应无瑕脸蛋更红,直勾勾盯着近在咫尺的人,可距离太近,她看不清沈欢的脸庞,只能看到女人睫毛上跃动着的细碎阳光,这些光芒同样将她的眼眸染成琥珀色,柔和静谧,宛若秋水。 应无瑕不自觉屏住呼吸,半晌,手臂犹豫着抬起,勾住了她的肩膀。 “沈欢……” 沈欢应声抬头,喉咙里发出轻轻的一声嗯,应无瑕望着她漂亮的眼睛,脸上逐渐浮出些困惑:“曲怀玉……” “曲怀玉怎么了?” 女孩回忆了一番那晚听到的沈欢与曲怀玉的对话,心道这人确实没答应曲怀玉,便摇摇头,换了个问题:“你喜欢我吗?” 沈欢眸光微动,还没回答,应无瑕就自顾自道:“你亲我,应该就是喜欢我了。”她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可我又不喜欢你,好吧,或许有那么一丁点儿好感,但你亲我,总得先告诉我一声,等我同意了……” 沈欢问道:“请问,我可以亲你吗?” 应无瑕一噎,瞪大眼睛与她对视。 “嗯?” “……” 半晌,她不自在地挪开视线,小声嘟囔道:“你还是我认识的沈欢吗?” 沈欢怔了下,垂眸看向几乎被罩在怀里的女孩,却只能瞧见她蝶翼般微微颤动的睫毛。但很快,她便察觉到搭在肩膀上的那只手动了动,力道很轻,几乎察觉不到,她却心领神会,顺从地低下头,迎上了女孩抬起来的脸庞。 “唔……” 唇瓣相贴时,应无瑕羞窘地闭上眼睛,手臂慢慢圈住了她的脖子,垂落而下的衣襟落入水中,很快便泅湿了大片,沈欢分神瞥了眼,一边在她唇上轻啄,一边用气声呢喃:“圣女,你要把我拽进桶里了……” 应无瑕反而拽得更紧,眼尾潮红,气喘吁吁道:“那你就……进来……” 哗啦一声,身着素衣的女人坠入水中,应无瑕捏着她的领子,赤.裸的身躯紧紧贴了上去,几乎要把她压到桶壁上,不远处却传来一阵紧张的敲门声:“圣女,出什么事了?” “没事!不准进来!”她抬起脑袋,大声补充:“也不准站在门口偷听!” 刚说完,被压在桶壁上的人便扑哧笑了声,应无瑕脸色一红,凶道:“不准笑!” 沈欢道:“我天生爱笑。” “之前怎么看不出来……”她嘟囔了一句,揪起眉,像小猫一样在她唇上胡乱咬了口:“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沈欢懒洋洋道:“不过就是一张嘴,有什么熟练的,”说着,她抬起身体,掌心搭上女孩柔韧的腰肢,抬头吻了上去:“圣女不让她们偷听,倒是甚得我意……” 应无瑕抖了下,察觉到那只温热的手掌正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腰窝,不禁身体一软,眼睛里也冒出雾蒙蒙的水汽,她低哼着抓紧沈欢的衣裳,刚心道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就听女人附在耳边道:“如此,还是要多谢圣女了。” 什么? 应无瑕仍未从迷蒙中回神,可下一瞬,尖锐的刺痛便从腰后传来,她蓦地睁大眼睛,下意识要从沈欢怀里离开,身体却像是脱离了掌控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你……”她愕然启唇,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发出磕磕巴巴的声音:“你做了……什么……” 沈欢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脑袋,低语道:“只要刺中正确的穴位,就能使人动弹不得,圣女难道不知道吗?” 应无瑕睫毛一颤,眸中闪过万千情绪,终于明白了所有:“你混,混账……” 沈欢摇摇头:“若不是圣女完全放下戒备,恐怕我还刺不到那里呢。”说着,她将女孩扶靠到浴桶另一边坐着,自己倒提着湿漉漉的衣摆迈了出去。应无瑕此时只有一双眼珠子还能动,仍死死钉在她身上,见她走到桌旁拿起盟主剑,不禁泄出一丝呜咽,沈欢动作一顿,回首看她,被阳光晕染的面容朦胧不清:“圣女,我早告诉过你。” 她推开窗子,侧过来的墨色眼眸原是无比冷淡的:“不要轻易相信旁人,尤其是我。” 话音落下,女人钻出窗子,瞬间没了踪影,应无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浑身颤抖,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去,许是悲愤交加,她竟勉强斜过身子,抓着桶壁,一点点往外挪去。 嘭—— 一声闷响钻出房间,院子里的临禾怔了下,犹豫片刻后,还是小碎步挪了过去:“圣女?” 等了片刻也不见圣女回应,临禾抿了抿唇,正要转身离开,背后却又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她吓了一跳,再顾不上圣女之前的吩咐,推开门大步跑了进去。 “圣女!” 面前的景象让她大吃一惊,浑身湿漉漉的少女狼狈地趴在地上,身边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瓷器碎片,她反应过来,连忙跑上前扶她,却发现她僵硬得像块石头,连站都站不起来。 临禾慌得声音发抖:“圣女,你这是怎么了?你受伤了吗?沈欢呢?她不是进来了?” 应无瑕满头大汗,艰难道:“针……针……” “针?什么针?” “腰……” 临禾一愣,转头看向她的后腰,果然发现一根极细的银针,她刚一拔出来,女孩就蓦地呼出了一口气,踉跄着往窗前走去,双目猩红道:“沈——欢——!” 临禾心头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圣女,沈欢她……” “她拿走了盟主剑!”应无瑕气得浑身发抖,转过头,厉声道:“叫上所有人,马上去追她!一定要把她给我抓回来!” “驾——” 静谧安宁的原野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这是里蓬水县北郊,人烟稀少,草木枯黄,放眼望去连走兽都不见几只。 沈欢背着剑,匆忙间回首瞥了眼,果然瞧见几个穷追不舍的身影。为首的少女着一身红衣,浓密长发随风飞舞,离得远,沈欢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想来不会是往日那般笑盈盈的漂亮模样。 她无声吐出一口气,勒紧缰绳,策马朝东边的密林跑去,身后几人见她动向,顿时急躁起来,临禾也拉着缰绳靠近面容紧绷的少女,扯着嗓子喊道:“圣女,进了林子就不好追了!” 应无瑕回头瞪了她一眼。 她当然清楚这件事,毕竟在不久前,她还尝试过用这样的法子逃出武林盟的包围。眼见那人即将钻入林中,应无瑕抿紧唇瓣,从马鞍上拿起一把长弓,迎风搭上羽箭,拉弦如满月,死死盯着女人纤瘦的身影。 呼……呼…… 凛冽的风将身上的暖意尽数吹散,不久前的温言软语,似乎也只是错觉。 她闭了闭眼,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耳边只剩下自己富有节奏的心跳声,几个呼吸后,那双锐利的碧眸陡然睁开,少女手指一松,羽箭便呼啸着飞了出去。 在她一眨不眨的注视下,女人身形一晃,从马背上跌了下去,应无瑕猛地扬起鞭子,叱声道:“驾!” “咳,咳……” 昨夜下了雨,堆满残叶的地面还是湿的,沈欢狼狈地爬起来,洁白的衣摆上已沾满了泥泞,领口也渐渐晕染开一片红色。她又咳了一声,抬手捂住脖子上的新伤口,不合时宜地想,这个位置莫不是有什么吸引力?怎么谁都要往这里招呼? 马蹄声越来越近,沈欢转过身来,下一刻,一把长剑便横到了她脖子上。她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对上了女孩布满怒意的脸庞。 “圣女……” 应无瑕嗤笑着应道:“沈欢。”她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目光冷冰冰的:“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欢抿了抿唇,疲倦道:“既然被圣女追上了,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一个悉听尊便,”应无瑕忍不住攥紧长剑,咬牙道:“我告诉过你,那把剑对我很重要。” “我也告诉过圣女,那把剑对我同样重要。” “所以你便要用那种法子来——”她顿了下,颤声道:“来侮辱我吗?” “侮辱?”沈欢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语气平淡:“圣女不是很喜欢吗?” 冰冷的剑刃蓦地划破她的脖颈,女人睫毛一颤,索性闭上了眼睛,耳边却传来应无瑕愤恨的声音:“为了那把剑,你竟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你不觉得自己下贱吗!” 沈欢反唇相讥:“有什么下贱的?我本就是送剑人,为了那把剑当然可以做出任何事。” “那你之前……” 沈欢打断她:“不管圣女是怎么想的,但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那把剑。圣女若是气不过,大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杀了你?”女孩低喃一声,定定望着她片刻,忽然歪过脑袋,红着眼睛轻笑起来:“你想得美,我才不会杀你……” 她将长剑下滑,抵着她的心口,一字一句道:“既然你这么忠心于你的武林盟,那我偏要把你带回苗野,炼成蛊人,让你这一辈子,都只能为我所用——”《 》 21、亲我 重新回到那座院子时,夕阳已斜挂天边,应无瑕面若寒霜,吩咐临禾将沈欢单独关到柴房,便头也不回地走进屋子。 临禾头一次见她发这么大的脾气,一边推着沈欢往柴房走,一边心有余悸道:“你方才到底做了什么?” 沈欢双手被缚在身后,面容却异常平静:“我拿走了剑。” “我当然知道你拿走了剑,我是在问你怎么做到的?”临禾瞪她:“圣女大人就算受了伤,也不是你能轻易对付的,更何况她当时在沐浴,怎会让你刺中穴位……” 说话间,柴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屋内狭小昏暗,仅有一扇小小的窗子透着微弱的光线,空气中也弥漫着细小的浮尘,沈欢被呛得咳嗽几声,蹙起眉,忍着嫌弃迈了进去:“临禾姑娘当真想知道吗?” “废话,快说。” “我自然是……” 话未说完,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应无瑕面色恼怒地站在房间门口,凶狠地瞪着她:“离她远点,谁都不准和她说话!” 临禾顿时噤声,一把将她推进屋里,沈欢脚下踉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应无瑕怔了下,几乎就要抬脚过去,但很快,她便恼火起自己这下意识的冲动,恨声道:“今天晚上不许给她送饭!” 说完,女孩拂袖转身,啪地甩上了门。 布满碎片的地面仍是她离开时的狼藉模样,氤氲的热气却早已荡然无存,应无瑕坐到床上忍了会儿,抬手脱掉被冷风浸透的红色裙衫,贴身的薄软亵衣上不知何时晕染了大片血迹。她肩膀上的剑伤本就没好利索,方才拉弓射箭,动作幅度太大,伤口便又裂开了,可她满心悲愤,直到现在才察觉到迟来的绵密痛意。 渐渐的,院子里的脚步声静了下来,黄昏的余辉透过窗子落到女孩低垂的侧脸上,她孤零零地坐了许久,抬起手胡乱擦了擦眼睛。 不妙。 蜷坐在狭窄柴房里的女人换了个姿势,抬头望向窗子外的幽幽月光,蹙起了眉。蓬水县之后是无尽平原,通向苗野的路亦是一片坦途,顺利的话,她们三日内就能到达蜀州与苗野的交界处,澜江。 可今日闹的动静实在有些太大了。 虽然她特意选了荒僻无人的北郊演了这一出戏码,但这么多人马,总会留下蛛丝马迹,只要有心人顺藤摸瓜,不难找到她们这群人的落脚点,尤其是武林盟中……本就有擅长追踪暗杀之事的阮门。 可她想不到用什么法子提醒应无瑕尽快离开,更何况今天闹了那一遭后,应无瑕会不会听她的还难说。正待她蹙眉思索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临禾大步走了进来,一把揪住她的领子。 沈欢踉跄着站起:“临禾姑娘……” 临禾却不说话,只是拿出一根布条蒙住了她的眼睛,沈欢蹙起眉,道:“临禾姑娘这是做什么?” “圣女说你刁钻狡猾,不值得信任,”临禾边说,边在她后脑勺系上绳结:“所以,不能让你看见我们的任何行动。” 沈欢蒙在布条下的眼睛眨了下,反应过来:“圣女现在就要启程?” 临禾沉默不语,系绳结的双手却猛地用力,沈欢被勒得闷哼一声,哑然道:“临禾姑娘,倒也不必公报私仇。” 临禾冷笑道:“对付你这种人,当然可以。” 沈欢被她推着出了门,一路上踉踉跄跄,不知道上了谁的马,很快,前方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哨,临禾低声指挥道:“我们走。” “是。” 马蹄声动,沈欢身形摇晃,耳边拂过夜晚寒凉的风。 八匹马,七个人。 少了一个。 潜行在黑夜中的人群奔袭出城,细雨夹杂着冷风灌入领口,她打了个寒颤,情不自禁瑟缩起来,没过一会儿,身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件厚实的衣裳披到了她身上。 沈欢抿了抿唇,低声道:“圣女?” 身后人一声不吭。 她于是歪过头:“圣女是打算再也不理我了吗?” 应无瑕垂眸看着她颈子上干涸的血迹,嘴唇张了张,却变了个声音:“圣女不让与你说话。” 沈欢轻笑一声:“那你现在不是说了吗?” “你!”应无瑕恼火道:“花言巧语!” 沈欢放松身体,淡淡道:“圣女伪装得了声音,可却伪装不了身上的气味儿……”顿了下,她蹙眉问:“圣女受伤了?” 应无瑕意识到她嗅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儿,冷声道:“与你何关?” “伤口又裂开了吗?” “你为何要问呢?”女孩攥紧缰绳:“为何还要装成一副你在意的样子?” 沈欢蹙起眉,张口欲言,眉峰却忽然一动,她微微侧首,听见远处地面震颤,哒哒马蹄从四面八方快速逼近。 一、二、三……十三,总共十三匹马。 呼啸风声由远及近,女人睫毛一颤,被缚在背后的双手猛地抓住应无瑕的衣襟,矮身避开飞来的暗器。下一道风声紧随而至,她眉头紧皱,索性抬腰往后撞去,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应无瑕痛吟着仰起脑袋,眼睛里已经酸得冒出了泪。 来不及考虑从面前飞过去的弩箭,她捂住自己红彤彤的鼻子,咬牙道:“沈——欢——!” 沈欢却从这两道风声中意识到了什么。 “赤弩。”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应无瑕更是气得瞪大眼睛:“这是阮门的独门武器,果然是你把她们引来的!” 沈欢:“我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赤弩?你又看不到!” “我就是知道。” 追杀而来的马蹄声已越来越近,应无瑕顾不上继续和她争吵,咬牙拉开弓弦,对准从身侧冒出的黑影连射三箭。 伴随着几声惨叫,那几个黑影扑通落地。 还剩十匹马。 就在这时,沈欢敏锐地抬起脑袋,被蒙住双眼的脸庞直直对着前方,应无瑕高呼道:“临禾,小心前面!” 骑马奔在最前的临禾目光一闪,连忙举刀横挡夜色中闪过的寒光,刀剑相击之时,龙吟般的清啸荡向八方,沈欢的长发被风雨吹得乱舞,低声念道:“吟风山庄,吟风剑。” 竹叶飘飘扬扬落下,似有似无的琴音如潮水般穿过雨幕,她怔了下,心神有一瞬的恍惚,身后的女孩亦阖上眼睛,有些难受地摇了摇脑袋:“嗯……” 不对……沈欢猛地咬了下嘴唇,屈指往女孩小腹穴位点去,应无瑕闷哼一声,长睫轻颤,神智已恢复了清醒:“这是……” “妙音阁的琴音,入耳即能扰乱心神。”怕自己提醒的意味太过明显,沈欢面无表情地补充:“圣女,你跑不了了,不如现在就乖乖束手就擒。” 应无瑕果然生起气来:“你想得美!”她迅速环顾四周,身着黑衣的武林盟弟子已承包围之势,将她们这队人马挤到了中间,再看临禾几人,也是一副目光迷蒙的昏沉模样,想来还没清醒过来。 她抿紧唇,锐利的目光扫过围拢在身周的人马,很快找到了目标,抬手朝那抱琴的少年射去一箭。那人仓促躲闪,琴音短暂消失,应无瑕抓紧这时机,蕴含内息的声音倏然扩向四面八方:“都给我清醒点!封住耳门穴!” 沈欢蹙起眉:“圣女,你的伤势不能——” “不用你管。”应无瑕打断她,一边咽下喉中涌出的血沫,一边在心中飞快思量着,武林盟中的四大门派已来了三个,既然如此,那最后一个就是…… “师姐!” 一声惊喜的呼唤忽然遥遥传来,应无瑕回首,冷笑着望向最后出现的人影:“铸剑山庄,曲怀玉。”她握紧缰绳,重又把脑袋凑到沈欢肩旁,看戏一般:“你猜,她们是为了剑而来,还是为你而来?” 沈欢不答,女孩却自顾自笑了声,呢喃道:“可惜……她们不知道,剑根本不在这里。” 沈欢一愣:“什么?” “你今日闹了那么大动静,不管你有没有与她们串谋,我们都一定会被找到,所以,我拿着剑已经不安全了。”应无瑕眯了眯眼,继续道:“赛马河上商旅不绝,船只日夜不歇,只要上了船,一路向南便是澜江。若我连夜纵马出城,武林盟只会紧紧追着我不放,就不会再盯着渡口了。” “这时候,小五应该已经拿着剑登上船了。” …… 原来如此,怪不得少了一个人。 良久,沈欢垂下眸,轻轻笑了声,应无瑕声音一顿,问道:“你笑什么?” “可这样做,剑也许会安全到达苗野,但圣女就不一定了。” “我的任务就是把剑带回苗野,其它的都不重要。” 沈欢问道:“那随圣女一起出城的这些人呢?也不重要吗?” 话音落下,身后顿时没了回应,好一会儿,女孩蕴含着怒火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沈欢。” “嗯?” “我确实不像你那么不择手段,为了达成目的什么都能做,但你确实教会了我一件事。”应无瑕一字一句道:“武林盟的人,不值得信任,也不值得同情。” 沈欢怔了下,微微侧过脸。 “我从前异想天开,好奇你们是什么样的人,但其实,你们和我根本没什么不同。”女孩一边说,一边拆下挂在腰上管状吊坠,拼成一根长约三寸、小指般粗细的竹笛,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哨口凑到唇边,道:“所以,和你的玉儿师妹告别吧。” 话音落下,雨幕中忽然响起一阵空灵的乐声,少女阖上眼眸,于纷乱人群中漠然地吹奏着手中的短笛,短短几瞬后,凄厉的惨叫便从周围响起,身着黑衣的武林盟弟子拼命抓挠着自己的脑袋,面容扭曲地落下马去。 沈欢怔了下,迟疑道:“蛊?” 可耳边除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就只有这来自苗野的悠扬曲调……不……还有风吹草丛窸窸窣窣的声响,仿若有什么东西从地面上密密麻麻爬来…… 那些包围在身旁的马蹄声一个一个消失,不久,便只剩一匹马还紧紧追着不放。应无瑕放下竹笛,回头瞥了眼,笑道:“你的好师妹倒是和你娘一样,内力深厚。” 沈欢看不到现在是何种情况,还未做出反应,身后人便冷哼一声,提身离开。她一愣,瞬间猜到了应无瑕的意图,思索再三,咬牙从疾驰的马背上跳了下去,在泥地里狼狈地滚了几圈,才费劲地爬起来:“圣女!” 不远处传来打斗的声响,她咳了几声,循着声音踉踉跄跄走过去:“住手!” “唔——” 曲怀玉闷哼着倒在地上,嘴里呕出一口血,面前的少女明明脸色比她更白,却一脚踩到她胸口,碧色的眸子满是冰冷笑意:“曲怀玉,你的好师傅怎么没来?” 曲怀玉断断续续道:“她们马上就来,你……你逃不掉的……” 应无瑕嗤笑一声,眯起眼:“就算我逃不掉,把她好徒儿的尸首留给她也不错。”说着,她提剑抵住曲怀玉的胸口,身后却又传来女人惊慌的呼唤:“圣女,别杀她!” 见应无瑕不理她,沈欢急声道:“无瑕!” 长剑止住了下落的动作,应无瑕顿了下,转头看着满身泥泞的女人:“你要为她求情吗?” 沈欢急急喘着气,漂亮的脸庞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仿若哭泣一般:“别杀她……” “为什么?”女孩攥紧长剑,一眨不眨盯着她:“我不杀她,她就要杀我,凭什么不让我杀她?” “她是我师妹。” “你喜欢她吗?” 沈欢怔了下,只颤声道:“她是我师妹。” 应无瑕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点了点头,道:“好,我可以放过她,但我要你做一件事。” 沈欢上前一步,被蒙在布条下的睫毛轻颤:“什么事?” 女孩扬起唇,垂眸望着恨恨瞪着她的曲怀玉,一字一句道:“亲我。”《 》 22、认不出 沈欢愣住,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应无瑕依旧居高临下地睨着曲怀玉,嗓音却变得轻佻绵软,像在撒娇一般:“你不愿意吗?可明明……你几个时辰前还那么做了。” 别说曲怀玉,就连策马返回的临禾也大吃一惊:“圣女!你在说什么啊!” 沈欢默了下,忽而有些庆幸自己什么都看不到,才能继续在众目睽睽之下保持镇定:“除了这个,其它的我都可以做。” “我只要这个。” “圣女,”她压低声音道:“你不要戏弄我。” “戏弄?原来你也知道这叫戏弄,”女孩冷笑一声,冰冷的剑锋往下压:“你到底亲不亲?再不亲,我就杀……” 话未说完,被蒙着双眼的女人忽然上前一步,嘴唇轻轻触了下她的脸颊,躺在地上的曲怀玉目睹此景,脸色倏地褪去了血色,失声道:“师姐!” 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转瞬即逝,应无瑕回过神,却没得到想象中报复的快感,她侧头看向沈欢,苍白的脸庞比方才还冷:“这种事,对你来说这么容易吗?” 怎么亲了还生气? 沈欢蹙眉,道:“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到底我要怎么做?圣女才能放过我师妹?” “怎么做?”她在唇间咂摸了下这几个字,心中突然窜出一股无名火:“你还敢问我这个……” 她一把揪住女人被雨水浸湿的衣领,抬起头狠狠咬住了她的嘴唇,淡淡的血腥味儿很快弥漫在舌尖,沈欢睫毛轻颤,片刻后,终是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应无瑕却像是知道她的动作一样,手掌没入她柔软的发丝中,胡乱扯掉了那条蒙眼的绸带。 可绸带之下,那张失去遮掩的温婉脸庞仍旧平静如水,甚至连吃痛的表情都不曾出现,她瞬间气红了眼,仿佛一拳头打到了棉花上:“你,你混账!” 沈欢不解地皱起眉。 怎么又生气?明明她都已经不反抗了。 她实在搞不懂小圣女复杂的想法,但掀开眼睛时,少女精致的脸庞就近在咫尺,潮湿的水珠挂在她浓密的睫羽上,摇摇欲坠。她知道那不过是秋夜的雨露,却还是忍不住心软。 “无瑕。” 应无瑕抿紧唇,目光怨愤地盯着她。 她叹了一口气,垂下脑袋,染血的唇瓣轻轻贴了下女孩艳红的唇角:“这样做,你会开心吗?” 应无瑕怔了下,撇过脑袋,硬邦邦道:“我为何要因为这种事开心?” “我也不知道,”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女人在她面前低语时,声音竟是温柔含笑的:“毕竟圣女的心思,实在太难猜了。” “明明你才是……” 她刚反驳到一半,不远处,临禾却忽然瞪大眼睛,惊慌失措道:“圣女!小心后面!” 她心头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和沈欢吵得太认真,竟不知不觉放松了警惕。已经好一会儿没动静的曲怀玉不知何时翻身而起,袖中银光闪烁,迫人寒意直逼她后心而来。应无瑕登时寒毛直竖,连忙回身防守,喉间却在这时涌上一股热意,随即眼前一黑,颤抖着呕出一口血。 “圣女!”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忽然揽上她的腰,行云流水般将她往后甩去,应无瑕踉跄着跌到赶来的临禾怀里,一边撕心裂肺地咳嗽,一边勉强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模糊的视线里,女人隔在她与曲怀玉中间,掌心紧紧攥住了锋利的刀刃。 啪嗒—— 鲜红的血顺着她白皙的手腕蜿蜒而下,曲怀玉慢慢睁大眼睛,一颗晶莹的泪珠紧跟着落下:“师姐……” 沈欢同样看着她,一向温和的声音却渐渐冷了下来:“武林盟,原来也会背后伤人吗?” 女孩眼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她摇摇头,呜咽着说:“为什么,你要救她……我不明白,师姐……你跳下山崖后,她们都说你死了,可我不信,我废了好大的力气才爬下去,可峡谷里,峡谷里已经被山崩落下的石头填满了,我在那里找了好久,一块一块地翻石头……是你说的,你说,等这些事结束,就给我答案,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 泪滴簌簌落下,曲怀玉双目通红,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泣音,仿佛马上就要崩溃一般,沈欢沉默了会儿,终于松开了握刀的手,将惶然无措的少女拥到了怀里。 应无瑕蓦地瞪大眼睛,挣扎着要从临禾怀里站起:“沈,沈欢……” 临禾如今已大致看出是怎么个情况,苦口婆心道:“哎呀,圣女,您就别过去了,您歇会儿吧——!” “沈欢,回……咳咳……” 沈欢忽视背后的声音,抬起手,轻轻抚上曲怀玉颤抖的脊背:“阿玉,你真的喜欢我么?” 女孩死死抱着她,哽咽着点了点头,很快,肩膀便被眼泪泅湿了大片。她垂下眸,轻叹道:“既然喜欢,为何认不出呢?” 怀里的人身体一僵,像是愣住了,片刻后,才带着鼻音道:“师姐?” “嗯,”她慵懒地歪过脑袋,亲昵地蹭了下女孩柔软的发顶,唇瓣开合,吐出一字一句呢喃般的声音:“别再来了……” 曲怀玉慢慢抓紧她的衣裳:“师姐……” 她眯了眯眼,继续道:“只有这样,才能救我。” 话音刚落,怀里的人便软绵绵晕了过去,她收回放在女孩后颈的手,正要将她放到地上,背后就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接着,一具滚烫柔软的身体落到了她背上,修长的双手也用力抓住了她的脖子。 沈欢动作一顿,纳闷道:“圣女这是……想掐死我?” 应无瑕嗓音沙哑,气喘吁吁道:“你是……我的,我的蛊人,不准……咳,不准抱别人,松手……” 临禾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圣女!圣女您休息会儿吧!您都开始说胡话了!” 沈欢察觉出不对劲,放下曲怀玉,反手在应无瑕的胳膊上一拉,她便一脑袋栽了下来。少女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原本小扇子一样的浓密睫毛也湿漉漉黏在一起,她蹙起眉,抬袖为应无瑕遮挡落下的雨水,另一手则覆到她额头上,没一会儿,便得出了结论:“你又发烧了。” 应无瑕哑声问道:“你跟她……说了什么?” 沈欢:“你没听到我说话吗?你发烧了。” “曲怀玉……说了什么……” 沈欢默了下,无可奈何道:“我跟她说,不要再冒着危险来救我了,等圣女烧傻了,我就能自个儿回去了。” 应无瑕一怔,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翠绿的眼眸渐渐包起了泪:“你想得美……我现在就杀了你,杀了你,带回苗野,用尸身炼蛊……” 沈欢笑了笑,淡淡道:“是么?那就希望,圣女能用我的尸身练出很厉害的蛊。”《 》 23、杀你 应无瑕折腾了会儿,终于把自己仅剩的一点精气神折腾没了,临禾一直在旁盯着她,见她脑袋沉沉歪向一边,便轻手轻脚上前,将她从沈欢怀里抱了出来。 “唔……” 少女哼唧了声,湿漉漉的眼睛已烧得睁不开,指尖却还抓着沈欢的衣领不放,临禾知她所想,轻声道:“圣女放心,我不会让她跑掉的。” 果然,说完这句话后,她便乖乖松了手。 临禾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将女孩交给同伴后,她转身扯起沈欢,重新将她的双手绑上,粗粝的绳结很快收紧,在白皙的腕子上勒出淡淡的红痕。 沈欢吃痛地嘶了声,未干的血液顺着掌心淌下,滴答落在地面:“临禾姑娘,轻点。” 临禾掀起眼皮看了眼她的后脑勺:“让我轻点前,你先告诉我,你方才是怎么挣脱绳子的?” “那绳子质量不好,稍一用力,就断开了。” “质量不好?”临禾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抬脚向昏睡的应无瑕走去,沈欢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道:“圣女需要尽快喝药,也需要好好休息。方才那般激烈的动作,这几日万不可再做。” 临禾不答,垂首观察了一番女孩的状态,才转头质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沈欢蹙眉:“我不明白临禾姑娘在说什么?” “是吗?”临禾审视着她,神情严肃:“我不知道这几日你与圣女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你分明拿走了剑,叫圣女伤心,现在却又出手相救、嘘寒问暖,好像对圣女万分关心似的,沈欢,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欢毫不犹豫道:“我想请你们放过我师妹。” 临禾一怔:“就因为这个?” 她点头:“若我方才不救圣女,你们反应过来后一定会勃然大怒,将我与师妹千刀万剐。如今阿玉昏迷不醒,我的武艺又比不过你们,只有圣女好好活着,我们才有一线生机,不是吗?” 临禾听完,迟疑地看向躺在同伴怀里的女孩,沈欢轻轻吐出一口气,正要继续解释,就听刷的一声,一把长剑横到了她脖子上。 临禾回过头,声音冰冷:“我现在就杀了你!” 身后顿时传来几声惊呼:“临禾!” “临禾,万万不可啊!圣女说了要带她回苗野!” 临禾嗤笑一声:“回苗野?圣女被她迷惑就算了,你们难道也被她迷惑了不成?留此人在圣女身边,日后必成祸害!” 沈欢瞥了眼搭在颈旁的长剑,沉声道:“圣女不会想让你杀我的。” “等圣女醒了,我自会向她请罪,即便把我驱除出魔教我也认了,但你,你非死不可。” 沈欢蹙起眉:“临禾……” “当初是我错估了局面,才放心让你带着圣女逃跑,如今看来,你武艺不精,心机却颇深,竟能在这短短几天害得圣女失了分寸。”临禾脸色愈沉,一字一句道:“魔教圣女,一生可有无数露水情缘,但绝不能动真心,就算圣女日后打我骂我,也不过一时之痛,总好过后患无穷——” “真心?”沈欢慢慢攥紧拳:“圣女怎会对我动真心?临禾姑娘是不是过虑了?” “就算是我过虑吧,”临禾冷笑道:“但我要掐灭任何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宁肯错杀,不能放过。” 沈欢压低声音:“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临禾挑了挑眉,不屑地哼了声:“我会放过你师妹的。” 话音刚落,她便翻转手腕,锋利的剑刃狠狠顺着女人脖颈抹去,沈欢连忙错步后退,剑身却软若游蛇,贴着她身体追来,冰冷的寒光在她脸庞一闪而过,女人蓦地站定脚步,捆缚双手的绳索啪地断成几截,轻飘飘落在地上。 临禾垂眸一瞥,惊道:“你果然能挣脱……” 还没说完,一只素白的手便顺着她的右臂滑上来,沈欢上前一步,屈肘撞向她胸口,修长的指节却扣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按,临禾便忍不住痛吟一声,不由自主地松开手。长剑从酸麻的掌心坠下,还未落地,就被女人接住,悬在空中。 她张大嘴巴,脸上满是震惊:“你……” “嘘。”女人神情冷漠,用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低语道:“应晚嫦要我带句话给你。” 临禾睫毛一颤:“什么?” 沈欢侧眸睨向她,眼尾妖娆上翘,语气森然:“别碍事。” 不等临禾反应,她便把剑重新塞回她手里,自己却哎呦一声,踉跄着跌到地上,虚弱地咳出一口血。 临禾:“……” 她神色木然地站在原地,腕子上的麻劲儿还未缓过来,握剑的手不住颤抖,好在这时,身后的同伴一左一右跑上前,着急忙慌地拉住她:“临禾别冲动,她可是铸剑山庄少庄主!” “我知道你生气,可没有圣女的允许,我们不能动她!” 临禾眨了下眼,慢吞吞转过头,看了左边人一眼,又看了右边人一眼,半晌,憋出几个字:“我觉得……此言有理。” 两人顿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们赶紧走吧,方才那曲怀玉不是说了,武林盟的人马上就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呆呆点了点头:“对,走,是得赶紧走。” 说着,她转身往自己的马走去,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地回头:“对了,把沈欢绑了,一起带走。” “那曲怀玉呢?” 临禾忍不住瞥了眼弱风扶柳般跪在地上的女人,与她对视的一瞬间,便迅速挪开视线:“不必管她。” 随着一声令下,几人再次启程,马匹踏过大大小小的水洼,溅出满地的泥点子,临禾拉着缰绳跑在最前,却心乱如麻、神思不属,很快,身后传来若隐若现的异响,她蹙眉向后望去,倒映出寂静秋夜的瞳孔骤然紧缩:“糟了,她们来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幢幢人影,迎着风雨,杀气腾腾朝她们追来。临禾连忙向四周望去,可原野平坦无垠、一览无余,只有前方还有片不大不小的树林,她叱了一声驾,大声喊道:“快点,再快点!” 哒哒马蹄声急如骤雨,接连不断地扎入黑压压的丛林中,风中传来同伴急切的呼喊:“临禾,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的!” 临禾咬牙:“我当然知道!” 可她无计可施,正心烦意乱之时,跑在最后的人惊叫道:“临禾!” 临禾回头,只瞥见一个钻入林子的白影。 “沈欢跳马跑了!” 临禾简直要克制不住喉咙里的冷笑:“不必管她,我们也顾不上她!”说完,她用力夹了下马肚子,领着众人快速奔袭在林间小道上,转眼便消失了踪影。 沈欢收回视线,闲庭信步般走在湿漉漉的落叶中,手腕一抖,便再次轻易挣开了绳索。耳边似乎只剩下了啪嗒啪嗒的清脆雨声,她抬头瞧了眼高耸的树木,脚尖一点,悄无声息地掠上枝头,迅速扫过身周的密林。 武林盟出动,一向是阮门刺客先行,其中最擅追踪潜伏的,便是使用赤弩的鬼面人,只要稍微等一会儿…… 果然,清脆雨声中逐渐响起窸窸窣窣的风声,沈欢眨了下眼,倏地转头看向某个方向,如鬼魅般飘然隐入漆黑阴影中。 啪嗒—— 雨水从树叶上淌下,遮掩了树林深处细微的动静,不久,一双靴子踏上枝干,身着黑色夜行衣的女子长身玉立,浓密的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脸上却戴着一面青面獠牙的黑铁面具。她转头四顾,很快便提身而起,轻盈地穿梭在纵横交错的树干间。 寒风料峭,头戴鬼面的男子侧头望着逐渐靠近的身影,疑惑道:“你来我这边做什么?” 女人轻笑一声,下一刻,便已踏到他身前,于雨中挟出一道摄人寒光:“杀你。”《 》 24-30 第24章 耽搁 大地震颤,成群结队的马匹前仆后继地奔入漆黑丛林,誓要将那漏出行…… 大地震颤, 成群结队的马匹前仆后继地奔入漆黑丛林,誓要将那漏出行踪的魔教妖女抓住,但就在这时, 跑在最前的人眼眸一颤,猛地拉紧缰绳, 身下马儿顿时撂起前蹄, 昂首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 “吁——!” 众人背生冷汗, 连忙勒马急停, 险之又险才没撞到他身上:“你什么毛病?怎么说停就停!” 那人回首,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前面, 前面有人。” “什么人?” 后面的人忍不住探头察看,月色被乌云遮掩, 隐没在森林中的小路昏暗潮湿,唯有一个纤细影子若隐若现。 寒风萧瑟, 那人悄无声息沐雨而来, 停下时,一道黑影也被扔到了马蹄前的泥水裏, 站在最前的几人下意识垂下眼眸,一张巨口獠牙的夜叉鬼面赫然映入眼帘,冰凉的水珠从凹凸不平的铁皮上淌下, 掺着淡淡的红。 “这不是——”几人大惊,抬头看向她, 却只看到一副相同的面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的同伴呢?” 忽然, 一名黑衣少年从嘈杂的人群中策马上前, 高声道:“大家小心, 此人可能不是我阮家鬼面人!” “可她戴着阮门的鬼面啊!” 阮行鹤不答, 反而死死盯着异常安静的黑衣女人,质问道:“你的赤弩呢?” 女人沉默了会儿,古怪地歪过脑袋,脸上狰狞怪笑的面具被轰隆闪过的雷光照亮,凄厉仿若鬼神。 “你没听到我问话吗?你的赤弩呢?” 她答道:“扔了。” “扔了?”阮行鹤惊愕地揪起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女人嗯了声,嗓音仍是漫不经心:“不好用,为何不扔?”说着,她负手上前,另一手却刷地滑出一道银光,在掌心轻巧地打了个转:“这条路不好走,各位请回吧。” 此话一出,阮行鹤登时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急声道:“你不是阮门的人!你把他们两个怎么了?” “阮少主还猜不出来吗?”她轻笑道:“他们既然是鬼面人,那地府,就是他们最好的归处。” “你把他们两个杀了?”阮行鹤攥紧拳,忽地怒喝一声,提身而起:“我要了你的命!” 戚岚眨了下眼,抬头看向从天而降的女孩,掌心把玩的刀刃转了个圈,随手向前挥去。阮行鹤看不出端倪,人群中的中年女子却骇睁大眼睛,飞身上前,甩出一条破空长鞭,刷地卷上了她的腰。 “少主小心!” 被拉回去的瞬间,飞舞在额前的碎发忽然像是被无形的刀刃切断一般,轻飘飘落了下去。女孩眼睫一颤,愕然地看向风轻云淡站在原地的女人。 是气。 “剑有剑气,刀亦有刀气,”人群中,一个声音道:“可当今世上,能练出刀气者不过十余人,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戚岚摇摇头,反问道:“事已至此,你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阮行鹤回过神:“你到底为何要拦路?你和那苗野妖女是一伙的吗?” 戚岚一愣,惊讶地咦了声:“不明显吗?” “那你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她气得咬牙,斥道:“竟还戴着我阮家的鬼面,你自己的脸见不得人吗?” 女人坦然道:“确实见不得人。” “是吗,我们倒要看看有多见不得人!”话音落时,几个身影忽然飞身而出,仔细看,他们个个都手握长刀,甚至连模样都生得相似,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梅庄五怪:“大家一起上,我们这多人,难不成还怕她一个!” 闻言,人群顿时躁动起来,蠢蠢欲动向她包围而来,戚岚压低眉宇,冷嗤一声:“梅庄五兄弟,我倒是听人说起过你们。” 为首的男人扬起下巴:“既然听说过我们,还不快束手就擒!” 风声呼啸,第一把刀从雨水中劈向她的脖颈,第二把刀则挥砍向她的右臂,戚岚面色漠然,呼吸间,眼前的场景却像是放慢了一般:“可我听说的是,你们……” “志大才疏,一无是处。” 话音落地,她倏地握住他们的手腕,掌心一震,便听咔嚓一声响,伴随着同时响起的惨叫,女人反手接住下落的两把长刀,刷地向前挽了个花,稳稳收到身后。 啪嗒—— 鲜血奔涌而出,两个圆滚滚的物什滚落到了泥水裏,大睁的眼睛似乎还残留着生前的茫然。众人哗然,剩下的兄弟三个亦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大哥!二哥!” 人头落地,绝无存活的可能,三人心神俱裂,怒嚎一声,不管不顾地朝女人奔去,阮行鹤却仿佛钉在了原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缠斗中的身影,不可思议道:“她的刀……” “非常快。” 女人身姿蹁跹,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仿佛手中挥动的并不是什么颇有分量的刀具,而是轻若无物的鸿羽。 阮行鹤吓了一跳,转头看着忽然出现在身侧的人:“沈,沈庄主,您来了!曲姑娘怎么样了?” “还好,只是昏过去了。”沈长生依旧紧蹙着眉,沉吟道:“这莫非就是你姑姑前几日提到的,在酒楼裏莫名出现的神秘人?” 想起还在养伤的道人,阮行鹤目光一黯,道:“恐怕是,此人武艺高强,但又来去匆匆,不愿显露真容,我觉得……她似乎是在隐瞒什么。” “心中有鬼,才会隐瞒。”沈长生眯起眼,道:“既然如此,我来会会她。” 那厢,一道银鞭忽地卷住戚岚手中的长刀,她蹙起眉,抽拖不出,反倒猛地将刀打了个转,被拧紧到极致的鞭子刷地向主人旋去,那人连忙松开手,才没被顺着鞭子涌来的巨力拧断手臂。 戚岚冷哼一声,刀刃卷着长鞭转了几圈,啪地挥向四周。银色的鞭子仿若闪电,摧枯拉朽般刺破空气,在围攻而来的众人脸上留下一道凌厉的阴影,下一瞬,几人哀嚎着后退,双手紧捂着脸庞,鲜血却不断从指缝渗出:“我的眼睛!” 目睹此等惨状,梅庄老三擦去嘴角血迹,恨道:“你这妖女怎如此恶毒!” 话音刚落,夜叉鬼面倏地转向他,他吓得一抖,下意识往远处退去,身后的女人却噗嗤轻笑起来,戚岚扔掉手中卷刃的长刀,刚走几步,身周便再度跃出五六个身影,大喝着向她攻来。 她瞥了一眼,渐渐加快脚步,忽地折腰躲过挟着罡风刺来的长枪,借着惯性滑到一人身前,那人大惊,还未来得及后退,女人便刷地抽出悬挂在他腰上的横刀,反手挥了上去。浓稠鲜血顿时从男人脖颈上喷涌而出,戚岚眼睛眨也不眨,手腕一转,又将刀驾到背后,挡住了同时劈砍而来的各式武器。 “铛——” 刀剑相撞震耳欲聋,如此重击之下,女人却只是往前晃了一晃。 “好身法!”沈长生拂袖掀开围拢在她周围的人,朗声道:“我来试试你——” 戚岚蓦地收回刀,脚步腾挪,借着旋腰转身的惯性向她劈去,沈长生却稳稳攥住近在耳边的刀刃,另一掌蕴含刚猛内力,简单粗暴地朝她胸口拍去。 千钧一发之际,戚岚同样伸掌对了上去,嘭的一声巨响过后,狂风呼啸不止,风眼正中的女人长发乱舞,衣衫亦是猎猎作响,沈长生面上浮出少许惊讶,低声道:“你年纪轻轻,竟能接上我一掌。” 戚岚抬眼瞧她:“很难吗?” 女人笑了声,用力震向左掌攥着的刀刃,戚岚连忙松手,一道黑影却迅如闪电地探了过来,啪地扯断绳结,拽下了她脸上的面具,戚岚眼睫一颤,反应极快地攥住沈长生的手腕,往回一收,又将面具扣了回来。 瞬息之间,两人已过了一招,沈长生了然道:“你果然不敢见人。” “相貌丑陋,不便见人。” “是吗?”沈长生注视着面具下那双妩媚上翘的眼眸,松开指尖:“比起相貌丑陋,姑娘更怕我们这群人中有人能认出你吧?” 戚岚从她身边退出几步,扶着失去固定的面具,漂亮的眼眸眯了起来。四周一时静寂,众人神情紧绷,慢慢向站在中间的两人围拢而来,轰隆雷电闪过,夜雨中杀机涌动,就在这时,女人忽然低喝一声,一脚踏向地面。 人群悚然一惊,这莫非又是什么大招? 却见一股无形的气浪荡向四周,哗啦溅起地面泥水。沈长生面色微变,拂袖将泥水挥开,身周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原是个个脸上都被糊了脏泥,连眼睛都挣不大开。 她反应过来,猛地转头,女人原本站立的地方竟已空无一人。她忍不住攥紧拳,便是再从容淡定的人,此时也愕然咬牙:“荒唐!” 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明明武艺超群,却用这般低劣的法子逃跑,实在为人所不齿! 阮行鹤干咳一声,勉强把脸擦干净,小心翼翼走到她身边:“沈庄主……” “追,”沈长生面覆寒霜,一字一句道:“继续追,我们已经被这混账耽搁太久了。” 第25章 咬 “咳……”静寂无人的丛林中,一副面具无声落入草丛,女人 “咳……” 静寂无人的丛林中, 一副面具无声落入草丛,女人一边往前走,一边脱去套在外面的夜行衣, 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果然,硬扛几个人的全力攻击的话, 还是有些勉强。 她仰头望了眼乌云密布的天空, 心想着要如何顺理成章地回到应无瑕身边去, 身体却先一步疲倦下来, 走了几步后,便扶着粗壮的树干慢吞吞坐了下来。 歇上一会儿, 应该也没关系。 女人呼吸渐沉,垂下脑袋, 簇簇睫羽合在了一起。 细雨绵绵落下,她却忽然梦到了旧日的午后, 天朗气清, 繁花遍野,清凉的溪水刚刚没过女孩纤细的小腿, 只听哗啦一声,她捧起一小汪水,眉开眼笑, 啪嗒啪嗒朝不远处的水榭跑去。 “娘,快看!”她嗓音稚嫩, 献宝一样把掌心送过去:“我抓到了一条小鱼。” 正在与旁人交谈的女人闻声回头,眉眼一弯, 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岚儿, 来, 我带你见一个人。” “什么人?” 女人侧过身, 露出身后瘦骨伶仃的少女:“她比你大了七岁,天资出众,聪明伶俐,我打算收她为徒,从今以后,她就是你的义姐了。” 她愣了下,上下打量了那面色苍白的少女几眼,才规规矩矩喊道:“义姐。” 女人接着说:“你义姐父母早亡,独自在外面漂泊了许久,所以,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对姐姐,你喜欢的东西,也要分享给姐姐,知道么?” 她乖乖嗯了声,抬起水润明亮的黑眸,好奇地看向自己的母亲:“那姐姐叫什么名字?” “九义,”回答她的,却是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站在母亲身后的少女,她面色漠然,低声道:“我叫段九义。” …… 凛冽的寒风从窗外吹过,屋子裏倒还温暖如春。 昆仑山巅堆积着永不融化的的雪,山脚下却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日日夜夜,途径此处的蜿蜒商路上都行走着来自五湖四海的车队与旅人,不同的语言与肤色混杂在一起,交织最为繁华热闹的盛景。 清脆的驼铃声传入窗内,她却无心欣赏,只是屈膝跪地,恭敬地将脑袋扣到了坚硬的地面上。 身前传来一声质问:“你一定要回去?” “是。” “岚儿,太危险了。” “我知道。” “你知道?”女人提高声音:“那你知不知道,你已经离开那裏太多年了,你对中原一无所知,连认识的人也没有,你回去,便是寸步难行。” 她摇摇头:“不算寸步难行,我有师傅授我的武艺,总能走出一条路来。师傅放心,不管日后发生什么,在事情没有完全解决之前,我都不会回来。” 她抬起腰,手掌合在一起,再次叩首:“师傅育我至今,我绝不会把麻烦引到昆仑与师傅身上。” “倘若你一直解决不了呢?” 她沉默片刻,涩声道:“那就请师傅……当做从来没有我这个徒儿吧。” 女人气笑了:“你真是有胆子说。” 戚岚抿紧唇,一声不吭。 见她如此倔强,女人心中五味杂陈,终是撇过脑袋,轻轻嘆道:“可惜了,过段日子疏勒百花节,帕夏还说想和你一起去呢。” 她怔了下,抬起头:“师傅同意了?” “我同不同意有什么用,你不是早就心意已决了吗?”女人缓缓走到她身边,指尖无奈地抚过她的脸庞:“但若实在解决不了,就早点回来。说什么不把麻烦引到我身上,你是我徒儿,徒儿惹上的麻烦,师傅怎能坐视不管呢?” 戚岚鼻子一酸,垂下眸,低低嗯了声。 “对了,走之前,记得和帕夏告别,”女人温和道:“毕竟,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朋友…… 她并不明白,帕夏为何将她当朋友,从第一次见面时,金发碧眼的小胡儿就像是见着骨头的小狗一样跟在她屁股后,不管她如何冷言冷语,都只会露出大大咧咧的笑容,硬拽着她奔跑在熙攘拥挤的长街上,只为买到过路商客从疏勒带来的胡麻饼。 更别说,她有一双和无瑕一样的眼睛。 无瑕…… 炙热的呼吸不知何时洒到了脸庞上,女人睫毛轻颤,不舒服地掀开一道缝隙,那双出现在梦中的碧色眸子却正直勾勾盯着她。 她怔了下,片刻后,迟疑地向四周看去。 夜雨潇潇、寒意入骨,确实是现实。 于是她转过头,茫然地唤了声跪坐在自己腿上的人:“无瑕?” 话音刚落,胸口就猛地一痛,她低哼一声,慢慢垂下脑袋,却看到一把刺入皮肉的锋利匕首:“圣女要杀我?” “杀了你,你就不会跑了。” “这样啊,”她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圣女为了杀我,甚至甘愿冒着生命危险跑回来,临禾没阻止你吗?” “临禾抓不住我,况且,谁说我冒着危险跑回来?”应无瑕眯了眯眼,哑声道:“武林盟的人来得太慢,如今又成群结队地往前追,反而不会想到我折返回来。” 沈欢无奈:“来得太慢吗?” “你是不是觉得很可惜?”应无瑕不满地把匕首往深处压:“她们若来得快些,你还能借机求救,又怎么会晕倒在这树林裏?” 沈欢痛得皱眉,眼睛却一直瞧着她,甚至直起腰向她靠来,应无瑕吓了一跳,连忙将匕首收回去:“你干什么,是不是找死?” “你还没退烧呢,”女人托着她的腰,额头贴着额头,神情倦倦,无精打采道:“也不怕日后落下病根。” 应无瑕呼吸一滞,睫羽不安扇动,片刻后,她回过神,硬邦邦道:“关你什么事。” “你这样穷追不舍,怎么不关我的事……”沈欢嘆了口气,终于问出了盘桓在心中的问题:“明明圣女早晨还毫不犹豫地放我走,好似对我一丝感情也没有,现在却如此执着,难道真的只是因为那个吻吗?” 明明她只是为了惹恼应无瑕,摧毁应无瑕对她的信任与不忍,让她能够硬下心肠带她回苗野。可她没想到,应无瑕的反应竟会这么大,女孩心中不仅有怨愤与怒火,还多出了莫名其妙的执着与独占欲,以至于事态的发展逐渐超出了她的掌控。 应无瑕思索了下,承认道:“是。” 沈欢一愣:“若是如此,那是不是不管谁亲了你,你都会这么做?” “你说呢!” 沈欢茫然道:“我若知道,又何必问圣女?” “其她人根本不会有机会碰到我!”应无瑕恼火地揪住她的领口,“只有你!只有你跟着我跳下山崖,无论真情或假意,在我每一次差点死掉时,也都是你非要出现在我眼前!” 不过短短数日,她却遇上了这么多的变故,可这变故之中,又有这样一个人,一直冲她伸出手来。 她头一次来中原,不明白是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个样子。但那绝境之中的互相依偎,还有沈欢的温柔以待,让她很难不对她生出好感。 可那也只是好感罢了……并没有到不能放手的地步。 可是,可是…… “我早晨放你走,只当你我萍水相逢,以后也再难有机会相见,是你又跑来亲我,设计骗我,你以为自己能拍拍屁股走人,做梦!”她越说越愤怒,“我可是堂堂魔教圣女,何其尊贵!你竟敢用那种法子侮辱我!这可是头一次有人敢这么对我,我绝不会善罢甘休!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我的东西,我不允许我的东西再与旁人纠缠不清,就算我日后不要你了,也会把你杀了炼蛊,是生是死都要由我来决定!” 沈欢眨了下眼:“可临禾说,魔教圣女一生可有无数露水情缘,倘若从前的圣女个个都像你一样,那那些露水情缘岂不是,一个也活不了……” “她们是她们,我是我,你就算害怕也怨不得别人,谁让你亲我,你自作自受。” 沈欢怔怔盯了她一会儿:“哦。” “哦——?”应无瑕气得想咬她:“你这是什么反应?” 她不自觉使了点劲,女人身体被拽得一晃,领口敞开,露出大片雪肤,眉宇却虚弱地蹙起,颤抖着咳出一口血。 应无瑕蓦地一僵:“你,你不要装模作样,我根本没用力呢。”说完,她又感到有些不对劲,毕竟一个时辰前这人还活蹦乱跳的,为了救她师妹甚至能跳马,怎么一会儿功夫就变成了现在这种蔫答答的模样。她不禁蹙起眉,狐疑问道:“刚才我昏过去时,发生了什么?” 沈欢拭去唇角的血迹,气息微急:“临禾没告诉你吗?” 应无瑕想起这茬,又忍不住生气:“我醒来就发现你跑了,哪儿有空问临禾?” 沈欢点了点头,心中当即有了主意,便抬眸望着面容严肃的少女,可怜兮兮道:“方才你昏过去时,临禾姑娘对我出手了。” 应无瑕一愣:“你说临禾?” “嗯,”她眼眶渐红,隐忍道:“我明白她也是关心圣女,所以看我不顺眼,但我的武艺又比不上她,无可奈何之下,我才跳马逃生……” 应无瑕蹙眉,下意识抚过她唇角的血迹:“这也是她打的?” 沈欢点头:“是啊。” 女孩眉峰一挑,质疑道:“你不是为了逃跑才跳的马?” “我若是为了逃跑,何必往林子裏钻,在路上一站不就能等来武林盟的同伴吗?” 应无瑕犹豫片刻,摇摇头:“我不信你,等见到临禾,我会自己问清楚。”说着,她扶着膝盖起身,谁知脚下一软,反而又一头栽了下去,沈欢下意识抱住她,只觉怀裏人烫得像一团火:“怎么了,又开始难受了?” 应无瑕狠狠咬了下嘴唇,浆糊般的大脑因这一瞬的刺痛而清醒:“还,还好……” “好什么?”沈欢摸了摸她的额头,比方才更烫,令她都开始忧心起女孩是不是烧傻了:“圣女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找过来的吗?”见女孩一声不吭,只是埋在她怀裏沉沉呼吸,她忍不住眯起眼睛,继续道:“圣女不说我大概也能猜到,我身上是不是还有圣女的蛊?” 果然,女孩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嘆了一口气,扶起应无瑕滚烫的脸庞,那上面已经被高温蒸出了红晕,眼睛也被烧得湿漉漉的,但她仍死死咬着嘴唇,转眼间,血珠便密密麻麻渗出。 “松开。” 女孩倔强地摇摇头,喘息道:“我若是失去意识,你,你肯定又要跑。” “我身上有蛊,跑到哪儿不都会被你找到吗?” 应无瑕缓缓眨了下眼,含糊不清道:“那也不行。” 见她又要下嘴,沈欢连忙抚过她的唇瓣,白净的指尖顺势压了进去,下一刻,被咬的刺痛便迅速蔓延而出,十指连心,她吃痛地吸了一口气,望着迷迷糊糊的少女,轻声哄:“乖,松开。” 应无瑕呆呆看了她一会儿,眸中水光晃动,竟真的乖乖松开牙齿,沈欢放下心,刚要把手抽出来,就觉指腹一热,接着,一个湿湿软软的小东西含着她的指尖,轻轻吮了下。 她蓦地僵住,盯着女孩近在咫尺的潮红脸庞,绯色瞬间爬满了耳廓。 【作者有话说】 好吧,我太菜了今日三更不了了只能明日接着双更了 第26章 喝药 “我废了那么大的功夫……”她顿了下,咽下抱怨的话语,无奈嘆道: “我废了那么大的功夫……”她顿了下, 咽下抱怨的话语,无奈嘆道:“你偏要自己跑回来。” 女孩眨了下眼,面露茫然, 贝齿轻轻嗑上口中的异物:“唔……” 柔软的舌尖再次扫过敏感的皮肤,湿漉漉的, 又分外滚烫, 沈欢忍不住蜷起指尖, 嘴巴向下撇去:“真不叫人省心。” 说完, 她抬起左手,指腹不轻不重地蹭过面前红润的唇瓣, 应无瑕睫毛轻颤,下意识抬起眼睛, 模糊的视线中,相貌秀丽的女人冲她弯眼一笑, 垂眸凑了上来。 舌尖很快吮走了残余的血珠, 小心翼翼含着她的唇珠舔舐,应无瑕嘤咛一声, 忍不住伸手勾住她的脖颈。滚烫的血液与冰凉的雨露交织在一起,咸咸涩涩的,女孩喉咙起伏, 急不可耐地叼住她的唇瓣,把她本就单薄的衣领抓得遍起褶皱。 沈欢喘息着歪过脑袋, 一边温柔地托着她的脑袋,一边蜻蜓点水般啄了口她的唇角, 低声问:“不生气了?” 应无瑕恍若未闻, 脑袋往前一凑, 便再次贴了上去, 沈欢眨了下眼,顺从地张开唇齿,却在她笨拙探进来的舌尖上轻轻咬了口:“嗯?” 女孩低唔一声,睫毛只不过扑闪几下,竟然就染上了泪意,一双眼睛仿佛成了水光粼粼的碧绿湖泊,沈欢怔了下,竟被看得有些心虚:“我又没用力。” 应无瑕咕哝道:“你不准咬我。” “可你咬我了。” “我可以咬,你不准咬。” 一边说,她一边望着女人清亮的眼睛,又垂眸看向她微微红肿的鲜艳红唇,如此循环往复,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好近,马上就能,就能亲上了。 沈欢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好笑道:“圣女。” 尊贵的圣女大人依旧盯着她的嘴唇,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你真是烧糊涂了。” 应无瑕眨巴一下眼,总觉得她此时说这个不像是什么好话,当即皱起鼻子发火:“你才烧……” 话未说完,女人飞快地亲了下她的唇角。 应无瑕声音一顿,偃旗息鼓,嘴裏却不满地抱怨:“谁让你亲我了。” “哦?”沈欢眉眼弯弯:“这也是圣女的规矩吗?圣女可以亲我,但我不许亲圣女。” 应无瑕理所当然地点头:“对。” 沈欢无奈挑眉,扶着身旁的树干慢慢站起,正要把摇摇晃晃站不稳的女孩拉到怀裏,她就后退一步,眯着眼,嘟囔道:“我,我自己能走……” 沈欢表示怀疑:“你能吗?” 应无瑕嗯道:“我都是自己走过来的找你的,当然……当然能走回去……” 说着,她抬脚往前走了一步,身体却倏地栽了下去,好在女人早有准备,手臂揽过她的腰肢,便将她从与地面亲密接触之前救了回来。 沈欢垂眸轻笑:“我说什么来着?” 应无瑕仰起脑袋,怔怔瞧着她温柔的脸庞,被勾着腿弯打横抱起,便乖乖抱住她的脖子:“沈,沈欢……” “嗯?” “我实在……实在搞不懂你了,”她小声咕哝道:“你现在抱我,对我笑,也只是为了那把剑吗?” 沈欢安静了会儿,问道:“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做?” 女孩皱起眉头,张开五指掐上她的脖子,但仍是不轻不重,跟猫挠一样:“杀了你。” “这种力道可杀不死我。” 女孩反驳:“我还有蛊呢,我的蛊能咬穿你的血肉,让你七窍,七窍流血而死。” “是吗?”沈欢把她往上颠了下,重又抱紧:“所以为了我的性命着想,我得赶紧把圣女送回临禾那裏,对不对?” 应无瑕怔了下,有些茫然,总觉得她们刚才说的不是这个。女人却接着说:“好吧,那我就只能被继续圣女挟持了。” 应无瑕:“?” 沈欢脚步匆匆,轻盈踏上枝头,穿行在潇潇秋雨中:“圣女。” “嗯?” “你与你的母亲,关系不好吗?” 应无瑕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这个,但昏昏沉沉中,还是下意识答道:“说不上不好,也说不上好……我成为圣女后,就一直跟随在师傅身旁,偶尔回家,也见不到她。” “为何见不到?” 她低声道:“我母亲是应家家主,应家家大业大、族系庞杂,她要处理的事务总是很多,后来,她又开始为教主做事,就更忙了,比起照看我,她可能更在乎……如何获得更多权力……” “你怨她吗?” 女孩沉默了会儿,低声道:“也许吧,成为圣女后,我经常做噩梦,梦裏我被扔在蛊窟裏,她在外面看着我,却总是不带我走。” “其实我明白,那时她还不是应家家主,教主与长老要带我走,凭她自己是护不住我的。”应无瑕闭上眼,嘆了一口气:“如今好了,她不仅是应家家主,还成为了魔教大长老,苗野之中,她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可如今的我却已经不需要她护着了。” 沈欢垂下眸:“这样啊。” 应无瑕反问道:“你呢,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女人怔了下,半晌,道:“她是个好人。” 应无瑕努力回想了一番沈长生的尊容,忍不住嘟囔:“我怎么看不出来?” 沈欢回过神,轻笑一声,这时,女孩往她肩膀蹭了蹭,低喃道:“沈欢……” “嗯?” “如果你不听话,两个时辰后,我的蛊就会钻入你的身体,所以……” “我知道了,我不会跑的。”沈欢身形起跃,柔和的声音飘散在风中:“圣女若是累了,就睡吧。” 应无瑕缓缓歪过脑袋,闭上眼睛:“嗯……” 夜雨渐歇,天边露出一隙鱼肚白,不知不觉中,黎明即将来到来。 沈欢追踪泥地裏的马蹄印,一刻不休地奔跑了一夜后,视线尽头逐渐出现了一座宏伟高大的城池。那是有名的长庚城,因是前朝的军事重镇,所以有着黑石铸造的蜿蜒城墙,远远望去,仿佛一条匍匐在地面的黑色巨蛇。 同时,它也是渡过澜江前的最后一座城池。 虽然武林盟的人大都已经入城,不会分出多余的精力留心这边,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带着怀裏的人混到一行商队的末尾,跳进了堆满草垛的马车裏。 马车摇摇晃晃,她放下帘子,转身窝到狭窄的角落裏,忧心地摸了下应无瑕的脑门。比起几个时辰前,女孩的情况显然更糟糕了,就连唤她的名字都没有反应。 所幸,马车入城通行无阻,走了一段路后,沈欢掀开帘子悄悄往外边瞧去,清晨时分,街上还甚是冷清,只有卖餐食的早早出了摊,油锅噼啪作响,诱人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随着吁的一声,车队停了下来,为首的商人跳下马朝早点摊走去,窗外随之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沈欢放下帘子,悄无声息钻出马车,急匆匆往开满商铺的长街走去。可沿途找了一段,只有一间医馆开了门,沈欢大步走进去,倒把柜臺后撑着脑袋打瞌睡的学徒吓了一跳:“姑娘,姑娘是来看病的吗?我们家大夫还没来……” 沈欢一言不发扫了眼医馆的布局,小心将应无瑕放到问诊的床上,便不假思索地走向药房。学徒吃了一惊,连瞌睡也不打了,快步跑出柜臺:“哎,姑娘,姑娘!药房不能随便进!” 她进入药房,却见女人随意拿了张桑皮纸,目光专注地巡睃过面前密密麻麻的抽屉,不时拉开取出几味药,而后又抬头一扫,轻飘飘飞了上去,从高处的药斗裏捏了一把草药下来。 学徒一愣:“你……” 沈欢转身把药递给她:“去熬。” 学徒傻眼道:“熬什么?” “你不是医馆的学徒吗,连这都不知道?” “就算我是医馆的学徒,你突然闯进来,不由分说就让我熬药也很莫名其妙啊,”女孩低头扫了眼纸包裏的药材,正要继续发牢骚,却愣住了:“咦……麻黄,炙甘草……” 片刻后,她恍然大悟:“你要熬甘石汤?” 沈欢已经坐回了应无瑕身边,蹙眉摸了摸她的额头,头也不回道:“不用我教你怎么熬吧?” 学徒不满道:“你也太小看我了,甘石汤,辛凉宣洩、清肺平喘,我当然知道怎么熬,这不是《伤寒论》裏的东西嘛。” 沈欢默了下,幽幽看向她:“那还不快去?” “哦,好的好的。”她忙捧着药包跑进后面的厨房,刚将水烧上,又忽然反应过来:“不是,她到底是谁啊?” 小学徒又疑惑地跑出去:“哎,你先告诉我……” 嗖的一声,一道银光擦过她的脸庞,狠狠钉在了身后的门板上,女人冷冰冰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快,熬。” 她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胆战心惊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转过头。一片精致的银叶子赫然映入眼帘,她犹豫地瞟了眼冷着脸的女人,抬起手,吃力地把它拔了下来:“你看你这人,凶什么嘛,你早这样……不就,不就好了……” 沈欢眯起眼:“你——” “这就熬,这就熬!” 小姑娘跟兔子似的,一蹦三尺高,一溜烟跑没了影,沈欢这才回过头,注视着陷在昏沉睡梦中的女孩。半晌,她轻轻抚平女孩眉间皱起的小鼓包,自言自语道:“现在的你,是在做噩梦吗?” 可掌下少女无知无觉,自然不能给她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街上的商铺一家家开了门,来往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热闹的烟火气悄无声息浸入室内,沈欢侧眸向熙攘窗外看了眼,思忖一二,便抱着应无瑕走到了这家医馆的后院。 院子不大,仅有的厨房裏却白雾缭绕,满头大汗的女孩回头看到她,吓了一跳:“哎,你怎么过来了,外人不能到后院来!” 沈欢抱着人走进来,往锅裏一瞥,皱了皱眉:“不能同时放,先加麻黄。” “啊……哦,好,好。” 过了会儿:“打去浮沫。” 又过了会儿:“现在放其它药。” 见她越忙越乱,沈欢忍无可忍道:“罢了,我来。” 她把应无瑕放到竹椅上,挤开小学徒,一手包揽熬药之事,女孩悻悻站在一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小声问:“你也是大夫?” “不是。” “那你怎么懂这么多?” “学过。” “只是学过?” 女人沉默了会儿,道:“我从前,想过要当大夫。” “那为什么后来不想了?” 她抿紧唇,侧眸看着满眼好奇的女孩,不客气道:“我们很熟?” 小学徒一噎,气哼哼道:“你真是个怪人!” 汤药很快熬好,沈欢盛了一碗,弯腰将应无瑕抱起,有旁人在侧,她喊不得圣女,只能道:“无瑕,无瑕,醒醒。” 唤了半天也不见女孩苏醒,她蹙了蹙眉,问道:“有勺子吗?” “有是有,但她这样子,即便有勺子也喝不下去啊。” “不试试怎么行?” 见她如此执着,学徒跑去给她拿了勺子,又蹲在旁边帮她端着碗,沈欢捏着应无瑕的两颊,稍一用力,便迫使她开启唇瓣,一勺吹凉的汤药顺势灌了进去。哪知下一刻,女孩忽然蹙起眉头,睫毛不安颤动,咳嗽着就要往外吐,沈欢一怔,连忙用掌心托住她的下巴,硬把她的嘴巴给合上了。 学徒看得目瞪口呆:“哇,你这人,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 “呜……” 终于,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颤抖着睁开,应无瑕含着泪花瞥向她,嘴巴鼓起,倔强地不肯咽,沈欢只得轻声哄:“乖,喝了就没事了。” 女孩眨了下眼,喉咙一动,咕咚一声咽了下去,沈欢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又舀了一勺:“来。” 她还以为这会是一番硬仗,没想到应无瑕只是抬起漂亮的大眼睛看她一眼,便乖乖张开嘴巴,嗷呜一口含住了勺子。她一愣,惊奇地挑了挑眉,正要夸她几句,脖子却忽然被一双手臂勾住,紧接着,黑影袭来,湿软的唇瓣狠狠撞到了一起。 “唔。” 沈欢吃痛地蹙起眉,汤药的苦涩瞬间弥漫到舌尖,令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少女松开她,气喘吁吁笑道:“让你逼我喝药。” 【作者有话说】 我说这章是二合一你们信吗 第27章 搜寻 “醒了就自己喝。”沈欢啪地将勺子放回碗裏,步伐匆匆地走 “醒了就自己喝。” 沈欢啪地将勺子放回碗裏, 步伐匆匆地走了出去,学徒尴尬地欸了一声,端着药碗左顾右盼, 最终将视线落到了倚在竹椅上的女孩身上。 这人看起来年纪和她差不多大,应该是个好相处的。于是她弯下腰, 把药碗递了过去:“给你。” 应无瑕却不接, 看了药碗一眼, 又蹙眉打量了一圈周围环境, 哑声问:“这是哪儿?” “医馆。” “你是谁?” “医馆的学徒。” “你熬的药?” “你同伴熬的。” 应无瑕哦了声,这才把碗端过来, 女孩见她半躺着不太舒服,便小心翼翼升高椅背, 坐到了旁边的小板凳上:“你们是江湖人吗?” “为什么这么问?” “刚才那么高的药柜,她不用梯子就能飞上去, 不是江湖人又是什么?还有你……”她顿了下, 鬼鬼祟祟地往左右两边看了看,拖着板凳蹭到应无瑕身边:“你是绿眼睛, 应该是苗野的人吧,我听说苗野的人大都会武功,你们和昨晚来的那些人是一伙的吧?” 应无瑕眯起眼睛:“哦?昨晚来的人?昨晚来了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 但她们成群结队进了城,在街上转了好几圈, 连宵禁都不在乎,肯定不是等闲之辈……” 应无瑕收回视线, 随手搅了搅碗裏的汤药:“是吗?” “是呀, 感觉像是在找什么人一样。” 女孩噗嗤一笑, 垂首喝药, 一旁的小学徒则继续心不在焉地嘟囔:“而且,也只有你们这种江湖人才这么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时不时在酒馆裏打架,摔坏了桌椅也扬长而去,就连给钱都给得凶巴巴的,像是要打我一顿似的。” “你说谁?” “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啊。” 应无瑕愣了下,下意识反驳:“沈欢是名门养出的大小姐,虽然有时候文绉绉得令人讨厌,但人还是很有礼貌的,一点也不凶。” “这话从你嘴裏说出来一点也不可信。” “为何?” 学徒努了努嘴,哼唧道:“你,你说呢,你们江湖人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想想自己某些行为是不是……是不是有碍观瞻……” 应无瑕眨巴一下眼,反应过来:“她是我的东西,我亲一亲怎么了?” 女孩大惊:“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出口?你也不嫌害臊!” 应无瑕沉思片刻,道:“我以前也会觉得害臊,但害臊只会让她蹬鼻子上脸,欺我骗我,你瞧,我现在正大光明,主动出击,她倒会受不住先躲掉。” 刚说完,女人的身影就重新出现在门口,离开这一会儿,她好似认真梳洗了一番,不仅自己换了身干净衣服,还给应无瑕带了一套:“喝完药了吗?” 应无瑕歪头打量她几眼,眼睛微弯:“站那么远做什么,不过来亲自检查检查吗?” 沈欢抿了抿唇,道:“这儿有人。” 应无瑕瞥了眼旁边不明所以的小学徒,知道她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显露身份,偏要气一气她:“哎呀,我怎么不知道铸剑……” 女人快步走近,将衣服抛到她怀裏,弯下腰:“圣女真是不知道现在处境有多危险。” “危险不好吗?我被抓了,你就能借机逃跑了。” “我还没忘记圣女说的话呢,”沈欢垂眸看她,轻声道:“我若是逃跑,圣女的蛊虫就会要了我的命。” 应无瑕挑眉,得意地哼哼一声,眼睛往下扫去,却蓦地变了脸色:“这什么衣服,这上面还有洞呢。” “外穿又不碍事,”沈欢将她手中的碗端走:“附近院子裏只有这家晾着衣服。” “什么意思?”学徒惊道:“你上别人家偷了件衣服?” “我放了银叶子。” 应无瑕一愣,连忙摸向自己腰间的小袋子:“我的银叶子?” “不然呢。” “你——”女孩睁大眼睛,腾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过去戳她的胸口:“你随便拿我的东西,我没同意呢!那是我师傅给我……” “嘘。”忽然,女人用食指抵住她的唇瓣,漂亮的眼睛冷冷斜向一侧,不远处,一只素白的手掀开帘子,几个高挑的身影随之步入后院。 为首的沈长生打量了一番小院,转头看向敞着门的厨房,客气问道:“大夫在吗?” 过了会儿,一个瘦小的身影才钻了出来:“啊,大夫……大夫不在,您是哪位?” 沈长生反问:“你是?” “我是医馆的学徒,我家大夫通常晌午才来,客人要是想抓药或者买些跌打损伤的膏贴,我可以效劳,看病救人就不大行了。” 沈长生点点头,问:“有金疮药吗?” “当然有。” 小学徒连忙往前面的药房跑去,沈长生瞟了眼空空如也的厨房,跟着她往回走:“我看这条街上只有你家医馆开了门,倒是辛勤。” “嗐,这是我们长庚城的习惯,通常巳时大家才开始出门上工,当然晚上也歇得晚,子时才开始宵禁。” “原来如此。”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帘后,剩下几名武林盟弟子却留在院子裏东张西望,走动起来:“你说,她们真的会来医馆吗?” “当然,那应无瑕受了重伤,虽不知坠崖后为何没死,还活着跑了出来,但身上的伤肯定不会恢复如初。她们那群人裏又没有大夫,她若是想活命,肯定要来医馆。” “你们两个别说了,赶紧把这院子搜完,我们还得去下一家。” “急什么……” 说话间,几人慢慢靠近厨房,沈欢和应无瑕挤在橱柜后的角落裏,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了起来,好在那几人只是停在门口扫了眼,便捂着鼻子退了出去:“这什么味儿?真呛人!” “咳咳……” “好了,这儿没人,咱走吧。” 脚步渐远,应无瑕松了一口气,刚抬脑袋,便对上了近在咫尺的白净面庞,女人仍蹙着眉,浓密的睫羽在眸中压下一层淡淡的阴影,眼尾却妖娆上挑,看起来凌厉又漂亮。 这个侧脸,看起来竟不像沈欢了。 她茫然地歪过头,细细描摹着她的五官,沈欢似乎感觉到什么,回头对上她疑惑的视线,不禁一愣:“怎么了?”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摇摇头:“没什么。” 应该只是她的错觉。 压下心头微妙的不安,她稍微活动了一下站累的双脚,身后的柜子随之咯吱一响,沈欢顿时瞪她一眼:“别动。” 应无瑕吓了一跳,乖乖站着不动,可等了半天也没听到有脚步声向这边靠近,她不禁抿紧唇,慢半拍地生起气来:“谁允许你凶我的?” 沈欢莫名:“我只是提醒你。” “你瞪我。” “圣女不知道瞪我多少次了。” “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 沈欢气笑了:“哦?那圣女倒是说说,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 “你是我的东西。” 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沈欢转头看向窗外,心不在焉道:“是吗?那你呢?” “我是你的……”女孩一顿,回忆起话本上看到的故事,铿锵有力道:“我是你的主人。” “……”沈欢沉默了会儿,重又把头转了回来:“你说什么?” “我是你的主人。”应无瑕越说,越觉得这词不错,倒把自己说高兴了:“对,我是你的主人。” 沈欢看她眉开眼笑的模样,眯了眯眼,冷哼一声:“圣女年纪小,心气倒大。” 应无瑕一愣,眼巴巴看着她:“什么意思?夸我还是损我?” 沈欢环起双臂,阴阳怪气道:“圣女不是我的主人吗?主人自己的脑袋瓜猜不出来吗?” 哦,这是损她呢。 她气恼地皱起眉,忽然攥住女人的手腕按在墙上,抬头就往上凑,沈欢早已熟悉她的一举一动,见她如此,脚尖一踮,登时高出了一截。 应无瑕扑了个空,臭着脸瞪她,有碍于自己尊贵的圣女身份,她实在做不出踮脚亲她的举动,只能咬牙切齿地命令:“下来!” 沈欢严肃道:“圣女能不能分清场合?” “什么场合?这裏又没有别人,也算有,我挖了他的眼睛便是。” 沈欢忍不住蹙眉,她离开西域来到中原也有几年了,凭着一身武艺行走江湖,渐渐声名鹊起,也算说一不二,但她就学不来应无瑕这股肆意妄为的霸道劲。 时间一长,她踮脚也踮累了,终于不情不愿地落了下来,刚站好,女孩就扑过来咬了她一口,沈欢睫毛一颤,一边托着她的腰,一边出神想,得亏应无瑕年纪还小,不然照她这旺盛精力,不知以后要祸害多少人。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忽然从外面传来,沈欢侧头,见小学徒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 她把女孩按到怀裏,一边安抚地揉着她的耳朵,一边询问:“她们走了?” “走了,”学徒慢半拍地走进来,说:“你们放心,她们不是来找你们的。” 沈欢蹙眉:“嗯?” “她们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碧眼的蛮人姑娘,还说她挟持了一个汉人姑娘,我一听就知道不是你俩。”她小心瞅了眼抱在一起的两人,嘟囔道:“谁家被挟持会是你们这样子……” 沈欢失笑:“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了。”一边说,她一边从应无瑕的袋子裏捏了两片银叶子扔给她:“这是约定好的报酬,叨扰了,我们就此别过。” “唔唔……” 女孩还被闷在她怀裏抬不起头,哼唧着挣扎:“你干嘛……干嘛一直按着我?” 沈欢垂眸,淡淡道:“怕你挖了她的眼。” 第28章 坦白 一江之隔,便是苗野。应无瑕遥望了一眼城外的涛涛白水,压 一江之隔, 便是苗野。 应无瑕遥望了一眼城外的涛涛白水,压下斗笠,老老实实跳下院墙, 不远处,身着素衣的女人走出深巷, 停在了一处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前。 “老板, 要一笼包子。”她扭过头, 看向乖乖躲在巷子深处的女孩, 思忖一二,道:“再加两碗粥。” 正说着,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从后靠近,沈欢瞥了眼, 漫不经心唤道:“临禾姑娘。” 临禾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虽整齐挽在一起, 却仍有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 更别说她臂弯裏还挎着一个篮子,乍一看, 与周围出门采买的普通百姓也没什么两样:“圣女呢?” 沈欢侧头示意:“那儿呢。” 临禾转头,果然瞧见巷子深处的一片衣角,她不急着过去, 又小心翼翼往两边看了看,才低声问:“你是大长老派来的人?” 当今的魔教大长老, 正是应家家主,应无瑕之母应晚嫦。 沈欢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 “大长老派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保护圣女。”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几次三番都将圣女好好带到了你身边, ”沈欢觑她一眼:“不然, 你以为圣女怎么活着走出白巍山谷的?” 临禾抿了抿唇, 问道:“如果只是为了保护圣女, 你何必如此遮遮掩掩?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不是沈欢吧?” 沈欢不冷不热道:“临禾姑娘真聪明。”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圣女绝无恶意。”她垂眸看着临禾,道:“我倒想问临禾姑娘一句,如果非让你选,你是愿意效忠于教主,还是效忠于圣女?” “这二者有什么区别?” “这二者当然有区别,”沈欢轻笑道:“劫剑之行无比危险,可教主派圣女劫剑,却只给了她几名亲侍随行,这样一群不到双十的少年人,到底是让她劫剑,还是让她送死?” 临禾一愣,下意识否认:“那是因为教主信任圣女!” 沈欢觑她一眼:“果然和你们圣女一个样。” “你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有人保护圣女的事绝不能被教主发现,或者说,越少人知道越好。” 临禾神色微变,压下心中不安,问道:“那为何连圣女也要瞒着?” 沈欢不答,接过老板递来的油纸包,转身往巷子裏走。临禾下意识跟上,换了个问题:“好吧,就算你要保护圣女,为何披着沈欢的皮?” “因为沈欢是送剑人。” “你就确定当初圣女劫剑时,会一并把沈欢劫走?” “我不确定,所以我有两个计划。” “哪两个计划?” 女人随意道:“一,僞装成沈欢,顺理成章被劫走。二,僞装成你,顺理成章待在圣女身边。” 临禾大惊:“什么,我?” “是啊,但僞装成你太过冒险,毕竟圣女对你很是熟悉。”沈欢侧头看她一眼,微笑道,“幸好第一个计划就成功了,临禾姑娘,你还要感谢一下自己的运气呢。” 临禾一怔,看着她温柔含笑的眉眼,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却逐渐爬上脊背:“你不会把真的沈欢……杀,杀了吧?” “你说呢。” 临禾咽了口唾沫,追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大长老要你保护圣女,也包括让你勾引圣女……勾引到嘴巴上吗?” 沈欢脚步一顿,长睫鸦影覆下,唇瓣也抿了起来,片刻后,她重新向前走去,冷淡道:“放心,我与圣女尽多只是露水情缘,事情完成之后,圣女就再见不到我了。” 不远处,女孩正斜倚在青黑色的砖墙旁,抓着袖子擦拭着什么,余光瞥到沈欢归来的身影,她眼睛一眨,继续把东西擦干净,才装作漫不经心地递过去:“喏,这东西我不爱吃,给你。” 沈欢垂眸,见她掌心躺着一个饱满圆润的橙黄柿子,不禁问:“哪儿来的?” 应无瑕道:“方才一个婆婆推着车过去,掉了几个,我帮她捡起来,她就送了我一个。” “甜吗?” 应无瑕脆声道:“能不甜吗?这个季节的柿子最好吃了。”刚说完,她就猛地反应过来,心裏连道糟糕,果然,女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是不爱吃吗?” 应无瑕抿紧唇,气急败坏道:“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扔了!” 沈欢笑了笑,正要接过,一旁却忽然冒出个身影:“哎呀圣女,她不要我要,扔了多可惜。” 应无瑕一愣:“临禾?你什么时候来的?” 临禾默了下,委屈道:“我一直在这儿啊。” “哦,”应无瑕恍然大悟,埋怨道:“就说你太瘦了,跟在沈欢后面我都没看见。” 临禾看了眼根本挡不住人的沈欢,忍了:“圣女,此地不宜久留,武林盟正在城裏到处找我们,我们得尽快过江。” “渡口情况如何?” “自然被她们的人盯着。” “多少人?” “少说也有二十个。” “那……”女孩声音一顿,瞟了眼沈欢,招呼临禾跟自己到一边咬耳朵:“棺材准备好了吗?” 原来圣女还有防备之心呢! 临禾大为感动,也跟着压低声音:“咱们当初离开时要的那口棺材,这都一个月了,应该做好了。” “那就按计划行事。” “好,我让她们几个先去准备着,现在时间还早,圣女先随我回去修整一番吧。” 应无瑕点点头,想到什么,又拽住她:“等等,我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 “你……”她蹙起眉,附耳如此这般问了几句话后,临禾猛地抬起脑袋,吃惊道:“什么?我打她?还打得她吐了血?” 她正要坚决否认,余光却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女人,女人眼眸眯起,平静的目光仿佛是蜇人的蝎尾,刺得她遍体生寒:“我……” 应无瑕不悦道:“你到底做没做?” 临禾忍了忍,眼睛一闭,憋屈道:“是我做的,我不仅没有听从圣女的命令带走她,还对她大打出手,一时不慎让她跳马逃跑,我甘愿认罚。” 说完,她屈膝就要往下跪,应无瑕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臂,恼道:“你要让别人看见不成?” 临禾道:“那我回去再跪……” “跪什么跪?你也没什么错。”应无瑕把她拉起来,道:“那时情况危机,你也是为了我才乱了分寸,我没那么不讲理,只是以后不许再自作主张了。” 临禾一怔,定定望着她片刻,嗯了声:“我明白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听圣女的话……不,我以后只听圣女的话,就算教主来了,我也只听圣女的话。” 应无瑕噗嗤一笑:“乱说什么,我与教主,当然还是听教主的话更重要。” 临禾含糊嗯了声,侧过头,却见沈欢正拿起一个包子,斯斯文文地咬了一口,身边的人显然也看到了,登时睁大眼睛,不满叫道:“沈欢!”她小跑着过去:“那是用我的银叶子买的!你怎么能不等我就先吃?” 沈欢:“我帮主人试毒。” 应无瑕猛地咳嗽几声,磕磕巴巴道:“哦,主……主人?哦,对,我是主人,那……那你先吃……” 临禾亦步亦趋地跟上去,碎碎念道:“圣女,我们已经在休息的地方准备好饭菜了,肯定……” 比这路边早摊要好吃。 她还没说完,就见少女眼巴巴盯着沈欢手裏的包子,乖乖问道:“试完毒了吗?” 沈欢忍不住笑了声,把油纸包递给她:“试完了,吃吧。”看着少女两口一个、吃得香喷喷的模样,她掀起唇角,目光柔和下来,再望向临禾,却又是那副惯常的淡然模样:“临禾姑娘方才想说什么?” 临禾如今对她怵得慌,下意识避开视线:“没,没什么?” 她哦了声,目光往下一扫,冷不丁问道:“临禾姑娘喜欢吃柿子?” 临禾一愣,看了眼还握在掌心的柿子,忽然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虽然想把柿子留在手中,但不给她的话,此人指不定要使什么坏,犹豫半晌,她还是不情不愿地抬起手,忍痛道:“也不是很喜欢。” 沈欢微笑着接过:“既然如此,就只能我来勉为其难解决了。” 临禾忍不住嗤了声,偷偷白了她一眼。 然而,沈欢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很久。 几个时辰后,面对着拿着胭脂白粉凑上来的老太太,她下意识往后退:“这是做什么?” 这是一处位于主街的院子,因处于闹市,门外人来人往,锣鼓喧天,而院子正中却停着一口红棕色的棺材,触感如玉,看起来价格不菲。 应无瑕正环抱双臂站在一旁,闻言扬起下巴:“不必紧张,这是连线师秦婆婆,给你上个妆罢了。” “连线师?” “就是帮死者缝合身体、整理仪容的师傅。” 沈欢蹙眉:“死者?” 应无瑕笑了声:“放心,我可不会让你现在死。每日酉时,澜江渡口都会有专门的船送死者过江,棺材晦气,一般人不愿碰,武林盟见过我们两个的脸,所以,我们两个得进棺材裏。” “你想要我扮成死者?” “是,”应无瑕坦然道:“当初就是担心武林盟穷追不舍,我才提前要了这口棺材。” “我们两个人,怎么藏到一具棺材裏?” “你以为我想不到吗?”应无瑕笑着拍了拍棺材:“这棺材是专门做的,裏面有夹层,我躺在下层,你躺在上层。” “倘若武林盟的人硬要掀开棺材查看呢?” “所以这不是请来了秦婆婆吗?秦婆婆手艺高超,说是易容师也不为过,到时候我再喂你一颗假死药,她们一定发现不了端倪。” 沈欢沉默了会儿:“不行。” 若这秦婆婆当真如此厉害,给她上妆时,定会发现她面容的异常。 应无瑕眯起眼:“我可不是在和你商量。” 沈欢软声辩解:“可我不愿吃假死药,那药就算武力高强之人吃了,醒来也会恶心呕吐,半天缓不过来,我身体又一向虚弱,吃了后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应无瑕蹙眉,似乎有些犹豫,沈欢继续说:“就让我在外面吧,圣女的蛊虫在我身上,我会乖乖听话的。” 应无瑕想了会儿,摇摇头:“不行,你必须吃药,过了江就是苗野,如此关键时刻,谁知道你会不会作乱。”说完,她转头示意:“秦婆婆,别犹豫了,给她化。” “圣女……” “你再不听话,我就让她们按着你了。” 眼见女孩眉头皱起,面色越发不虞,沈欢一咬牙,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捧住她的脸,垂首凑了过去。 应无瑕一怔,睫毛忽闪,定定瞧着她。 “圣女,”女人眉眼低垂,轻声细语道:“求你了,我不想吃药。”说着,她若即若离地蹭过她的唇瓣,嗓音柔弱委屈:“无瑕……” 应无瑕下意识抿紧唇,喉咙却咕咚一声。 “无瑕……” 半晌,她低声道:“好。” 临禾一惊,连忙道:“圣女,武林盟认得她的脸!若她不吃药,到时候稍有疏忽,就可能会被发现。” “那就让她和我一起躺在下面,”应无瑕迟疑道:“应该也能躺下。” “那谁躺上面?” 女孩思索了会儿,缓缓回头看向她。 临禾沉默片刻,指向自己:“我?” “是呀,”应无瑕一拍双手,眉开眼笑:“说来那武林盟中确实也有人见过你的脸,你和我们一起进棺材再合适不过了。” 第29章 狡诈 酉时初,一支送葬的队伍吹吹打打地走出了巷子,几名少年披麻戴孝,…… 酉时初, 一支送葬的队伍吹吹打打地走出了巷子,几名少年披麻戴孝,一人打幡在前, 一人手抱灵牌,剩下几人则手持裹着白纸的丧棒, 哭哭啼啼地向前走。 街上行人纷纷避开, 窃窃私语道:“这是谁家的老人去了?” “不知道啊。” 日落西山, 遥遥望去, 天与水的交接处如火烧一般绚烂,专门运送棺材的船只通体漆黑, 静静停在渡口的最西侧,甲板上来回踱步的船老大看见渐渐靠近的队伍, 忍不住上前几步,大声催促:“赶紧的, 就差你们家了。” 一行人加快脚步, 将要上船时,斜裏冒出两个人, 将手一拦:“等等。” 船老大面色一苦,小心问道:“两位又要开棺?” 今日生意本就不好,总共只有三口棺材要运, 前两口棺材来得早,已被守在这裏的两位大侠强行开了棺, 他好说歹说才安抚好遗属,即便如此, 他还是挨了劈头盖脸一顿骂, 这事儿要是闹大了, 以后他生意都不知要怎么做了。 两人对视一眼, 也有些心虚,只得从怀裏拿出一个银锭给他,又朝抱着牌位在前的女孩行了一礼,道:“抱歉,任何一个上船的人,我们都要仔细检查。” “为何?” “姑娘有所不知,最近城裏藏了一伙穷凶极恶的匪徒,极是狡猾、杀人无数,我们怕她们混在人群裏过江,才出此下策。” “那你们是官府的人?” “不,我们是武林盟弟子。” “哦……武林盟,我听说过,”女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检查便是。” 那人扫了眼面前憔悴的脸庞,犹豫着看向棺材:“姑娘见谅,这裏面也要检查。” “什么意思?你们要开棺?” “是,”他瞟了眼自己的同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还请姑娘打开吧。” 女孩怒道:“你说开棺就开棺,凭什么?” “就是!”身后又上来一个少年:“你们武林盟不是一向自诩行得正坐得端吗?现在倒是连死者为大都不知道了?可怜我阿婆辛劳一生,如今寿终正寝,竟还要被你们这些人打搅了安宁!” 那人一愣,忍不住躲闪目光,他那同伴却扫了眼披麻戴孝的几人,冷不丁道:“你阿婆去世,怎么只有你们这几个年轻娃娃来送?” 女孩坦然自若道:“我们都是阿婆收养的孤儿,相依为命多年,阿婆无亲无故,我们就是她的孩子,自然由我们来送。” “那为何要送到苗野去?” “人总讲究落叶归根,阿婆是苗野人,虽已离乡多年,但总要回去。” 话音刚落,船老大就忍不住催促:“两位大侠,这棺材有什么好看的?前两口棺材你们也看了,不仅什么都没找到还平白染了一身晦气,你看这天马上就要黑了,再不走,江上风浪就要大了。” 两人抿了抿唇,再次对视,似乎有些犹豫。 棺外的动静暂时消失,棺底的应无瑕却动了动双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哼唧道:“好闷。” “哪儿有那么闷?” 应无瑕疑惑:“你真不觉得闷?” 沈欢:“嘘。” 女孩不满道:“嘘什么?这木头这么厚,我声音又这么轻,肯定不会被听到。” 沈欢:“还是小心点好。” “还小心点,我就不该同意和你一起挤进来,”应无瑕一边碎碎念,一边试图凑到小指粗细的气孔旁边:“我要,我要憋死了。” 棺材裏闷热不说,她与沈欢挤着,更是腰也酸腿也酸、伤口也疼,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沈欢忍不住按住她:“圣女老实些。” 女孩静了一瞬,惊慌道:“你摸哪裏呢!” 沈欢疑惑:“我摸哪裏了?” “你还问我?你自己不知道你摸哪裏吗!” “我……”沈欢迟疑地往下按了按,恍然道:“哦,这裏啊。” 光是听黑暗中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她就能想象到应无瑕眼眶湿润、恼羞成怒要发作的模样,于是她轻嘆一声,主动摸索着握住女孩的手,按到自己怀裏:“我让你摸回来好不好?” 呼吸声瞬间停了。 与此同时,头顶却响起棺材被掀开的声音,安静躺在上层的临禾早已被精心化了妆,一头白发整齐挽在脑后,原本圆润的脸颊也增添了无数岁月的痕迹。她屏息凝神,一动不动,所幸那两人只是低头打量她一眼,便很快直起腰:“叨扰了,真是对不住。” 站在外面的女孩一把将银子打掉,气势汹汹道:“你们这些江湖人,以为给些臭钱就能为所欲为,脸都不要了!” “抱歉抱歉,实在是抱歉,姑娘见谅!” 那两人一边说,一边连连鞠躬后退,冲船夫使了个眼色:“诸位快走吧,夜深了,风浪也大。” 女孩仍一脸怒容,叉着腰站在甲板上臭骂:“夜裏别闭眼!当心我阿婆入梦,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临禾:…… 比起外面越演越精神的同伴,身下突然没了动静的圣女两人更让她在意。 明明刚才还活跃的不得了呢。 应无瑕实在安静太久了,沈欢在黑暗中看不清她,忍不住轻声询问:“圣女?” 女孩眼睫一颤,像是被忽然惊醒般:“……啊?啊,叫我吗?” 沈欢嗯了声:“圣女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她意识到自己爪子还在女人柔软的胸口待着,被烫着一般缩回来,慌张转过身,满面通红地面壁。 沈欢疑惑地挑了挑眉,身体往前贴去,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耳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应无瑕一抖,耳朵也跟着烫了起来,眼眸裏逐渐泛起水光,她下意识蜷缩起来,闷声道:“离我远点。” 沈欢道:“没法更远了。” “那就出去。” 女人眨了眨眼,轻笑道:“船还没走呢,不能出去。” 应无瑕抿紧唇,半晌,慢慢回过味儿来。 果然她一害臊,沈欢就蹬鼻子上脸。 她鼓了鼓嘴巴,越想越觉得如此,心头的羞涩顿时被满满的不服气淹没,又蹙起眉头,蛄蛹着扭回身子,把手重新搭了上去。 沈欢沉默了会儿:“圣女?” “嗯?” “不是让我离你远点吗?” “是啊,”应无瑕熟练地说起她那套歪理:“你要离我远点,但我不用离你远点,你是你,我是我。” “这也是圣女从话本子裏学的?” “那不是,话本子裏不教这个。” “那教什么?” 应无瑕犹豫了下,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在黑暗中往前蠕动了一番,抬起头,轻轻触了下面前的肌肤:“教这个。” 棺底伸手不见五指,那湿漉漉的吻便落到了女人眼尾,沈欢睫毛一颤,还未回神,温软的嘴唇便又向下贴到了她脸颊上:“这个……” “还有这个。” 一点湿意印在唇角,沈欢呼吸一滞,忽地心如擂鼓,难受得想要蜷起身体,她连忙偏过脑袋干咳几声,眼尾已染上少见的潮意。 应无瑕在黑暗中眨巴一下眼,继续往前贴:“你怎么了?” 沈欢连忙往后缩,脊背却已经抵到了坚硬的棺壁,如今,她倒成了想逃离的那个。半晌,她干巴巴道:“这裏面,有些闷。” 应无瑕顿时哈了一声,兴致勃勃道:“我刚才就这么说,你还不承认!”一边说,她一边挪了挪身体,大方给沈欢让出位置:“你来我这边,我这边有呼吸孔,会好一些。” 沈欢没动,掌心按到她腰上,轻声道:“圣女。” “嗯?” “你要小心我。” 应无瑕一愣,下意识道:“小心你什么?” “小心我被你带到苗野后,还会妄图抢走那把剑。”女人垂下眸,慢慢凑到她耳边:“小心我现在所作所为,也都还是为了那把剑。” 应无瑕顿时安静下来,片刻后,她撇过脑袋:“无所谓。” 沈欢蹙眉,耳边却继续传来冷静的声音:“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到底有什么目的,你都跑不掉,只能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 “圣女就那么确定我跑不了?” 应无瑕笑了声,下一刻,侧躺在黑暗中的人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面色惨白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呃……” “早跟你说了有蛊,”女孩眉眼弯弯,抚上她布满冷汗的脸庞:“你该不会一直以为我在开玩笑吧。” 沈欢微微气喘,半晌,哑声道:“圣女还真是狠心。” 应无瑕哼道:“你自找的。” 夜幕低垂,黑色的船只平稳行驶在辽阔的水面上,船上的伙计朝风平浪静的水面看了眼,轻松道:“今晚天气好,各位客官歇一歇,明早就到苗野的白沙渡了。” 甲板上披麻戴孝的众人应了一声,纷纷往客房走去,不多时,便只剩三个孤零零的棺材躺在原地。江水哗啦啦拍到船身两侧,周围愈发寂静,就连守夜的船夫也渐渐打起了盹,应无瑕翻了个身,察觉四下无人,正要提醒临禾离开,耳边就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她顿时神色一凛,敲了下头顶木板,提醒临禾不要轻举妄动。很快,那脚步声就停在了隔壁棺材旁,随着刺啦一声,盖子被小心推开,一个声音道:“沈庄主,出来吃点东西吧。” 沈庄主? 应无瑕忽感不妙,仔细侧耳倾听。 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一个耳熟的声音道:“她们都睡下了?” “是。”那人犹豫了一下,疑惑问道:“沈庄主,我们不该在长庚城搜寻那妖女吗?渡江作甚?” “搜寻她?”女人冷笑一声:“那应无瑕鬼精灵得很,指不定会用什么法子渡江,长庚城就让阮少主她们搜吧,我们提前到江对岸等她。” “可江对岸是苗野的地盘,到了苗野,我们就会被盯上。” “所以我才用这法子渡江,”女人离开棺材,渐行渐远:“这样,苗野的人就不会注意我们,那应无瑕也会以为到了自己的地盘,放松警惕露出马脚,不就更好抓了?” “原来如此……” 两人交谈的声音渐渐消失,应无瑕抿紧唇,好一会儿,才转头瞪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欢:“不愧是你娘。” 沈欢眨了下眼,依旧一言不发。 应无瑕恼道:“和你一样阴险狡诈!” 终于,沈欢开口道:“圣女明明和她用了一样的法子,难道就不是阴险狡诈了?” “你还敢反驳我,你,你……”应无瑕气得小脸通红,嗷地往上咬了一口:“你是我的东西,不准为她说话!” 第30章 跳江 人倒霉了喝凉水都会塞牙缝,没想到她们躲来躲去,竟和那要命的沈长 人倒霉了喝凉水都会塞牙缝, 没想到她们躲来躲去,竟和那要命的沈长生躲到了一条船上。 临禾担心她们再不出去,同伴来寻反而暴露了行踪, 便小声对下面说:“圣女莫急,我先出去将此事告知大家, 您再在裏面待一会儿。” 得到圣女的准许后, 她小心翼翼推开棺材, 蹑手蹑脚爬了出去。 这艘船的客舱共两层六个房间, 裏面都是简陋的通铺,能容纳四五个人挤着睡。但不巧的是, 厨房就位于通往客舱的必经之路上,根据方才偷听到的话, 沈长生她们估计就在那裏,临禾担心自己不能悄无声息通过, 便转头四顾, 寻找其它能进去的路。 过了会儿,她轻盈地跳上桅杆, 迎着月色跃到二层窗外,如蜘蛛一般灵敏攀了进去。 一名船夫从甲板上走过,巡逻到尾舵时, 却见同伴大张着嘴巴,仰着脑袋呆呆看着某处, 不禁扭过头,疑惑道:“看什么呢?” 那人眨了眨眼, 神情恍惚, 结结巴巴道:“我, 我看到了一个, 一个飞檐走壁的老太太。” 船夫一愣,低头看见他手裏的酒囊,哈哈笑道:“你喝多了吧!” “可能,可能是吧……” 那厢,应无瑕深深呼出一口气,再次焦躁地翻了个身,沈欢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往她头上摸了摸,虽然有些热,但还不至于到发烧的程度,又搭上她手腕探查脉象,虚浮紧促、气血两虚,但比起之前也好上太多了。 她放下心,安抚地拍了拍女孩的脊背:“圣女莫慌,大不了我们就在这棺材裏待一夜,怎样上来的,明早就怎样下去,沈……我娘不会发现的。” “待一夜?”应无瑕歪过微微出汗的脑袋:“那怎么行?” 酉时来时,外面还有太阳,一点点光晕透过孔洞钻入棺底,还不至于那么难受,后来入了夜,周遭虽逼仄黑暗,但一想到马上就能出去,她也能忍一忍。可如今出了这岔子,出去的时间竟拉长到了明早,她便越发心烦意乱,甚至觉得这棺底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良久,她闭了闭眼,哑声道:“沈欢,我不舒服……” “哪儿不舒服?” “嗯……”应无瑕低吟着蹙起眉,难受道:“我好像……喘不上气了。” 沈欢怔了下,掌心搭在她胸口,很快感觉到剧烈而有力的心跳,少女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却愈发苍白,看起来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事。她思索了下,抬手将上面那层木板推开,抱着她半坐起来:“这样好点吗?” 应无瑕唔了声,还是蔫答答的:“好点了。” 沈欢想了想,又将棺材盖掀开一条缝,柔和的月光顿时流淌而入,怀裏的人呼吸一轻,纤细的指尖伸向那缕微弱的光芒,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她似乎寻到了原因,低声问道:“圣女怕黑?” 应无瑕摇头:“不怕,但我确实不喜欢。” “是因为蛊窟吗?” “也许吧,”她轻轻嘆了一口气:“我五岁时第一次进蛊窟,后面受罚也是进蛊窟,就连我与其他人的训练……也是在蛊窟裏。” “什么训练要在那裏?” 女孩笑了声,耸肩道:“就是你从前指责的,我们魔教同门相残的训练。” 沈欢怔了下,而应无瑕继续絮叨:“成为圣女后,我就被师傅带走单独训练,圣女不仅要擅蛊,还要会拳脚功夫,最好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每半年,我都会和其他孩子一起被送进蛊窟验收成果,等只剩一个人站着才能结束。” “只剩一个人站着?” 应无瑕知道她在想什么,解释道:“没你想的那么残忍,只要他们求饶就行,不求饶的,打得他们站不起来也行。”说完,她不禁得意地哼哼一声:“少主也从小就是其中一员,不过他每次都被我打得满地找牙。” 沈欢:“即使如此,教主不还是更信任他?” 应无瑕一默,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就会说让我不高兴的话。” 沈欢:“我……” “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了。” 不多时,棺外传来蹑手蹑脚的脚步声,临禾掀开盖子看到她们,吓了一跳:“你们怎么起来了?” “下面空间太小了,”应无瑕淡定道:“之后应该不会再有人检查了,我们也不用非挤在下面躺着。” 临禾哦了声,把手裏的油饼和水囊递给她们,迟疑地往裏面爬:“那我们就这么坐着?” 应无瑕嗯了声,问道:“事情都告诉她们了?” “告诉了,好在沈长生那群人不知道我们也在船上,只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们明早就能顺利下船。” 应无瑕点点头,一边嘆气,一边啃了口手裏的饼:“这下是真要待到明早了。” 沉重的盖子重又合上,那点柔和的清晖也彻底消失不见,应无瑕刚往后靠了靠,腰间便滑上一双纤细的手,理所当然地搭在了那裏。她怔了下,觉得这样坐在对方怀裏被抱着的姿势太过黏糊,但实在舒服得不想动弹,便由她去了。 棺外仍没传来沈长生返回的脚步声,时间久了,应无瑕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地垂下眼皮,女人似乎感觉到了她渐缓的呼吸,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身体:“困了就睡吧,今日的药本也有助眠的成分。” “我不困……”这么说着,她却又打了个哈欠,临禾听着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动静,心裏一软,也跟着劝道:“圣女困了就睡吧,您的身子还没恢复,本就该多多休息。” 应无瑕眨了眨眼,片刻后,含糊着叫道:“临禾……” “我知道,我看着沈欢,不会让她跑掉的。”临禾说完,认真补充:“这次我说到做到。” 江面上不知何时起了雾。 夜渡寒江的黑鸦收拢翅膀,降落在高高的桅杆上,湿气愈重,船只破开水浪缓缓前行,挂在船首的昏黄灯光逐渐被雾气吞没,而繁星点点的夜空也彙聚起一团一团的乌云。 一道惊雷闪过,接着,如瀑大雨倾盆落下。 咣当—— 应无瑕惊醒时,只觉得天旋地转,棺材嘭地一声翻倒在甲板上,一只手紧紧揽着她的腰,另一个人也护在她身前,大声道:“这雨怎么越来越大了!” 身后传来沈欢的答话:“分明是浪太大了。” 应无瑕恍惚道:“什么浪?” “圣女你醒了?”临禾飞快道:“这江上从刚才起就忽然开始刮风下雨,也不知道要颠簸到什么时候,您稍微忍一忍。” 应无瑕还没回答,沈欢就在背后凉凉道:“稍微忍一忍?我倒不觉得这次忍一忍就能过了。” 话音刚落,又是咣当一声,她们所处的棺材倾斜着向一侧滑去,棺材裏的三人顿时滚做一团,直到狠狠撞到了船舷上,才闷哼着停了下来。 应无瑕吐出一口气,吃力地将手臂从某人腰下拔出,还没回神,又觉身体一歪,随着棺材向另一侧滑去。结实的盖子终于在颠簸中彻底飞了出去,哗啦啦的大雨胡乱洒在脸上,她胡乱咳了几声,忍无可忍道:“出去出去,这棺材裏待不了了!” “可是……” 临禾还没说完,身体就忽然失重飞起,原是那浪将船首高高抛起,连棺材都暂时腾了空,下一刻,红棕色的棺木重重落下,几人接二连三地滚了出来。 抬起头,一个白色的人影也正从另一具棺材中爬出,两人彼此对视,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片刻后,沈长生眯起眼,扫向站在女孩身边的沈欢,冷笑道:“几位,巧了不是。” 应无瑕神色一变,猛地抬脚踹向自己这边的棺材,只听刺啦一声巨响,沉重的棺木气势汹汹撞向银发女人,沈长生脚尖一点,轻飘飘飞起,漫天雨露却从她身边尽数避开,只有一阵阵无形气浪激荡而出。 应无瑕看出她的目的,睁大眼睛,急声道:“躲!” 轰的一声,女人落回甲板,脚下木板瞬间被踩得凹陷,身周亦散出呼啸狂风。雨露如箭,棺材的碎屑随风射来,沈欢连忙矮身躲到楼梯后,身后却很快贴来一人,竟是妄图把她护在怀裏的应无瑕:“沈长生!你连你女儿也不管了!” 沈长生:“我心裏有数!” 这时,又一股巨浪袭来,船只几近倾斜过半,发出刺耳的哀鸣声,有人跑出客舱,抬眼一扫,惊叫道:“啊!是应无瑕和沈少庄主!” 电闪雷鸣,暴雨如注,转眼间,甲板上就多了十几个人影,她们随着风浪的颠簸摇摇晃晃,只能勉强扶着身边的柱子稳住身体:“沈庄主,这是怎么回事!” 沈长生冷声道:“等我拿了她再说。” 应无瑕一惊,连忙扯着沈欢往船尾跑。 这时,身后传来船老大的惊呼:“几位大侠别打了,先帮我把帆放下,再不放下船就要翻了!” 沈欢闻声回首,银发女人目光如炬,似乎根本不被这乱糟糟的环境所干扰,马上就要追上来。她又看应无瑕,女孩面色薄红,气喘吁吁,脚步也有些虚浮,分明不剩太多气力。 她面色愈沉,听得身后风声逼近,忽然下定决心,一把甩开了应无瑕的手。应无瑕长睫一颤,愕然回首,沈欢于雨中踉跄几步,脚步不稳地撞上了船舷侧边的护栏,身体往后一栽,瞬间消失了踪影。 “沈欢!” 她下意识扑了过去,但更快一步的是白衣飘飘的沈长生,女人转身踏上船舷,扑通跳入翻涌的江面。《 》 30-40 第31章 身世 冰凉的江水没过她的头顶,沈欢随着乱流在水中翻滚,刚呛了一口水, 冰凉的江水没过她的头顶, 沈欢随着乱流在水中翻滚,刚呛了一口水,一只手就拽着她的领子, 把她提了出来。 她咳嗽了几声,发梢的水滴淅淅沥沥落下, 睫毛也湿漉漉黏在一起, 面前是沈长生愠怒的脸庞, 她同样沉在水中, 竭力攀上一块飘在江面上的木板,顺手将沈欢的上半身也拖了上去:“抓好。” 沈欢连忙抓紧木板的棱角, 余光则向前方望去,那艘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眼看是追不上了,她放下心, 又把头埋下, 身旁沈长生也抬眸瞥了眼,除了脸色更冷, 再没说什么。 在凄风苦雨的笼罩下,两人如无根的浮萍般紧紧依附在这块小小的木板上。半晌,沈欢道:“再往前一段, 江面会收窄,凭娘的功力, 应是能回到岸上……” 沈长生蹙眉,冷不丁道:“你还叫我娘?” 沈欢一怔, 侧头看向她, 女人虽生了满头华发, 脸上却没有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 此时此刻,那张端庄雍容的脸庞也没有看向她,只是冷漠盯着前方。 难道沈长生发现了她并非沈欢? 那她又为何跳江救她? 她蹙了蹙眉,低头道:“我不明白娘是什么意思?” 沈长生沉默了会儿,终于转过头:“你是想装作我们之间没有那场谈话吗?” 沈欢更是糊涂,只能小心翼翼道:“娘指的是什么?” 沈长生嗤笑一声:“好啊,既然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我就再说一遍。”她紧紧盯着身形消瘦的女子,唇瓣开合,一字一句道:“沈欢,你并非我的亲生女儿。” 沈欢愣住,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哦?这倒是个大消息。 “你不但不是我亲生女儿,你的至亲,还是二十年前作乱江湖的邪教之首,是我亲自带人杀上了子夜阁,将他们挫骨扬灰。” 子夜阁? 沈欢嘴唇蠕动了下:“为何……” “你想问我为何不杀你?还是问我为何认你做女儿?”沈长生睫毛轻颤,眼尾竟然也泛起微微的红,“我原有一对双胞女儿,可其中一个死了,被你的好爹娘害死了。杀死他们时,我本想把你也一并杀了,可玉儿一直在啼哭,她那时不过还在襁褓中,似乎就对你心怀不忍,于是我放弃了杀你,把你带回了铸剑山庄。” “玉儿,”沈欢蹙起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难道你还活着的另一个孩子,就是曲怀玉?” 沈长生抿了抿唇,面庞重又变得冰冷起来:“把你带回铸剑山庄后,我忙于处理庄中弟子后事,不曾想嬷嬷将你和玉儿放在了一起照顾,子夜阁的余孽心有不甘,想要报复我,便潜入铸剑山庄毒害我和玉儿,可没想到……” “他毒到了我身上……”沈欢说完,思索了会儿,用陈述的语气道:“所以我的身子才从小就这般虚弱。” 沈长生不答,算是默认了。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认我做女儿?” “自然就是因为那次毒害之事。”沈长生眯了眯眼,“我意识到,你爹娘虽然死了,子夜阁的余孽却仍散落在世间,他们视我为最大的仇家,我的亲生女儿也因此陷入危险之中。为了保护玉儿,我只能给她改名换姓,交由嬷嬷抚养,而你,则顶替了她的身份,从此成为我膝下唯一的孩子。” “你……”沈欢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 雷鸣之下,暴雨斜飞到脸上,沈长生仰头瞧了眼黯淡无光的天空,漠然道:“认你做女儿,虽不是我本意,但我自认没有亏待过你。你从小吃穿不愁,享尽荣华富贵,有最好的老师教你读书识字,也有我亲自传授武艺,而这些,都是铸剑山庄少庄主这个身份带给你的。后来,子夜阁的余孽逐渐销声匿迹,我想着,就这样将你抚养长大,说不说出真相也无所谓了……” “那为何又决定告诉我?” 沈长生沉默了会儿,道:“你虽是名义上的少庄主,但玉儿是我亲生女儿,日后必定是她继承庄主之位,她也确实比你优秀太多,可我没想到,她竟然,竟然喜欢上了你……” “所以,你想要我断掉这些念想,”沈欢恍然道:“想要我,离她远点。” 沈长生忍不住攥紧拳,情绪已压抑到了极致:“你不该离她远点吗?是你的至亲之人害死了我的女儿、她的姐姐,你又有什么脸面和她待在一起!” 沈欢掀起眼睛,安静注视着面前愤怒的女人。 那时真正的沈欢,先是被告知了身世的真相,又被曲怀玉表明了心意,心中该是怎样的感受? 她忍不住低喃:“所以她才那么做,她才避开曲怀玉,匆匆踏上送剑之行……” 沈长生一怔,缓缓蹙起眉:“她?” 沈欢不再掩饰,眼眸眯起,嗓音逐渐变得平静清冽:“事到如今,我还有一事好奇?” 沈长生眉头紧皱,愈发觉得不对劲:“何事?” “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你对她当真一点感情都没有吗?”她轻轻一按,在飘摇风雨中稳稳站了起来,身形清隽如竹:“如若没有,方才为何会毫不犹豫地跳下来呢?” 沈长生眼睫一颤,忽地意识到什么:“你不是沈欢!你是那晚的——” 话未说完,女人垂眸一笑,张开双臂倒入水中,再次消失了踪影。 江水滔滔,洁白翻滚的浪花中,忽地钻出一双手臂,攀到了一只漂浮在水面的木桶上。 戚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心中庆幸那船上掉下来的东西不少,能让她有地方喘息。过了会儿,她回头向后望去,果然已看不到沈长生的影子,不过她那种高手,应该也不会轻易地死在这江裏,多半会想办法上岸。 再往前不远便是一片浅滩,她可以试试从那裏上岸,进入苗野无边无际的瘴林中,靠着轻功往前追。 打定主意后,戚岚一只手搭在木桶上,另一只手拨着水,努力在风浪中稳住身体,正在这时,一个隐隐约约的声音随风传来:“沈欢——” 她怔了下,蓦地抬起脑袋向岸上望去,一个纤细的身影逐渐出现在朦胧雨幕中,应无瑕拂开岸边茂密的枝叶,脚步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跑来。 “……” 她张开嘴巴,喉中却仿佛被堵住似的,莫名其妙发不出声音,只能定定望着岸上的少女,被江流推着向她靠近。 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不知疲倦,一次又一次地向她跑来。 纵使应无瑕曾说过“平生第一次遭受这般侮辱,绝不能就此罢休”的话,纵然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沈欢”——此时此刻,戚岚心头仍浮起一种极其微妙的恍惚。 南蛮多雨,瘴气丛生,常人不能及,这等阴郁潮湿之地,怎会养出……这样一个人。 即将擦身而过时,女孩及时停下脚步,刷地甩来一根银索:“抓住!” 戚岚回过神,推开木桶往前扑去,在没入水浪的前一刻抓住了银索。江水拥着她的身体向前,巨大的力量带得应无瑕踉跄几步,她咬紧牙关,反将银索在腕上缠了几圈,硬生生将人往岸上拖来。 “唔……” 这样的力道,伤口肯定又要裂了。 戚岚下意识加快动作,脚尖刚能触到地面,便提身掠了上去,应无瑕手上蓦地一松,踉跄着往后倒去,却被揽入柔软的怀中。她抬起眼睛,面前是女人漂亮莹润的眼眸,就连睫毛上都挂着晶亮的水珠,不禁惊讶道:“你,你哭什么?” 戚岚极轻地笑了下,水珠摇摇晃晃,啪嗒坠落:“我没哭。” “是吗?” “是啊,是雨。” 应无瑕哦了声,脑袋歪向水面,茫然道:“你怎么……这么快?” 戚岚怔了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心急到使了身法,她还没想出辩解的话,应无瑕就闷哼着捂住渗血的伤口,哑声一笑,蹙着眉乐道:“这伤口不会再也好不了吧?” 看来没在意。 她松了一口气,道:“会好的。” “沈长生呢?” “不知道。”戚岚熟练地将她抱起:“圣女自己跳下船了吗?” 应无瑕嗯了声,虽然无精打采的,但一张嘴仍要夸一夸自己:“要是旁人可不敢下船,沿江几十裏都是瘴林,一不小心就会迷失方向,我就不同了。” 戚岚笑了笑,抱着她往前走:“这么看来,又要我来当苦力了。” “我可是刚救了你,你当当苦力又怎么了?”女孩不满道:“而且也不远了,沿着河岸走,三十裏外就是白沙渡,到了那裏就算是入苗野了。” 戚岚低语道:“苗野……” “你没来过苗野吧?”应无瑕打起精神,兴致勃勃道:“我们苗野大大小小的城镇也有十几座,但最有名气只有两个,一个叫望守城,是苗野中都,商贾繁华、安宁祥和,另一处就是我们魔教所在的烟城,靠山临水,易守难攻。从白沙渡进去,再走一天一夜就能到烟城。” ……一天一夜,不剩多长时间了。 戚岚无声嘆了一口气,忽然道:“无瑕。” 应无瑕抬起脑袋:“嗯?” “回去后,要不要和你娘见一面?” 应无瑕一怔,蹙起眉:“为什么?” “也许和她见一见,说说话,你会觉得她也没你想象得那样冷漠呢。” 女孩沉默了会儿,把头偏向一边:“那也要能见到她才行。” 戚岚垂下眼眸,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哪儿有母亲会不想和孩子见面呢?你要求的话,她一定会见你的。” “知道了知道,”应无瑕瞥她一眼,嘟囔道:“你这会儿怎么说话跟我师傅一样,唠唠叨叨的,烦人得很。” 【作者有话说】 戚岚:因为我要走了。 (所以当初沈欢被劫持沈长生没出现,曲怀玉被劫第二天沈长生闪现 第32章 曲意逢迎 拂晓来临,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饱经风雨摧残的船只终于缓缓靠岸, 拂晓来临, 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饱经风雨摧残的船只终于缓缓靠岸,临禾着急忙慌地跳下船, 正要扯走拴在渡口的马,就被一道身影拦住:“临禾大人。” 临禾认出她的身份, 蹙了蹙眉:“冯素?你怎么在这儿?” 女子束着马尾, 着一身方便行动的墨绿劲装, 气质矜傲:“临禾大人说笑了, 我本就是白沙渡的分舵主,不在这裏又会在什么地方?” 临禾哦了声, 转头就要从她身边绕开,冯素却又抬脚挡了过来, 客客气气行了一礼:“临禾大人,盟主剑昨日便已到达渡口, 现在估计也已送至烟城。教主命我守在这裏, 待圣女抵达,便护送圣女归教。”说完, 她抬眸向后看去:“圣女呢?” 便是临禾,此时也忍不住讽刺两句:“护送圣女归教?如今已到苗野,还有什么可送的?圣女前往中原时怎不见你们来送?” 冯素微微一笑:“劫剑之行隐秘非常, 圣女出行时根本没几人知道此事,我便是想送, 也得圣女愿意啊。” 临禾哼道:“罢了,就算要护送圣女归教, 派几个手下便是, 何需你堂堂分舵主亲自送?” “圣女身份尊贵, 只派手下护送的话, 不是轻慢了圣女吗?” 临禾一默,越看她那花言巧语的样子就越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不就是想趁机和圣女套近乎吗?你若是真为圣女好,现在就莫要挡道,速速让我去寻圣女。” 冯素一怔:“怎么,圣女不在船上?” 临禾刚要骂她废话,就听身后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便是几声扑通声响,她连忙回头,见一个黑色的人影跃入还算平静的江面,瞬间便消失了踪影。 船上的几人明显措手不及,只能把还没跳下去的武林盟弟子死死按住:“临禾!” “我看见了!”临禾气得头疼,快步掠到船上:“人捆着都能给跑了,你们几个眼睛长哪儿去了!” 她现在竟真有些相信那个假沈欢的话了,教主只允许圣女带着她们这几个人一起去劫剑,大概……真没安什么好心。 临禾一边腹诽,一边趴到船舷往下看,江水滔滔,奔流不息,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她思索片刻,道:“她们过不了江,估计会藏到附近的林子裏,冯素。” 冯素不知何时也上了船:“我会派其她人去附近的树林裏搜寻,剩下这几个也要一同带回烟城吗?” “自然。” 冯素嗯了声,顺手往后招了招,很快,一名身着黑衣的手下匆匆跑来,将冰冷的镣铐锁到剩余几人的脖子上,又反缚住她们的双手,一路向下连到脚踝。临禾不经意瞥了眼,发现这镣铐表面光滑,内部却布满了锯齿般的短刺,不致命,但戴上显然也不好受。 果然,方被锁住身体,那几名武林盟少年便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痛苦难忍的表情,本就狼狈的脸上也瞬间布满了冷汗。 她忍不住蹙眉:“何必用这个?没有普通的铁链吗?” 冯素一愣,讶异地看向她:“临禾大人莫不是在同情她们?可是把她们送去烟城本就是送她们去死。这人还是你抓的呢,临禾大人不觉得送她们去死残忍,却觉得用这锁链残忍吗?” “既然是送她们去死,何必增添不必要的折磨。” “折磨?”女人似乎是对她说的话感到好笑:“到了教裏,自然有其它要命的玩意儿等着她们,我这点东西根本算不了什么,怎么能算折磨呢?” “即便如此,你……”话未说完,临禾忽然注意到林子裏一道若隐若现的白影,她定睛一看,脸上逐渐浮出一抹喜悦,快步奔了过去:“圣女!” 沈欢形容狼狈地钻出瘴林,原本干净的靴子上尽是泥泞,衣裳也被密林中尖锐的藤枝划出了一道道裂口,她背上的女孩倒还是干干净净,听到呼唤声便无精打采地歪过脑袋,算是对临禾的回应。 “您没事吧?受伤了吗?着凉了吗?伤口痛不痛?” 一连串的问句下来,逗得应无瑕噗嗤一笑,懒洋洋道:“我好得很,就是有点饿。” 临禾眉开眼笑,小心将她扶下来:“那我们一会儿进了城,先去吃顿好的。” 应无瑕说了声好,刚往前走了几步,便对上长身玉立的冯素,女人抱手冲她行了一礼,恭敬道:“圣女。” 应无瑕上下打量她几眼,疑惑道:“你是?” 冯素还没答,临禾就连忙道:“她是那个,白沙渡的分舵主,去年能央节送了您一套银匕首的那个人。” 应无瑕哦了声,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有事吗?” 冯素便恭恭敬敬将方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最后又道:“不远处就是白沙城,方才听圣女说饿了,我现在就派人去布置饭菜,为圣女接风洗尘。” 应无瑕拒绝:“不必了,我想先去休整一下,之后随便吃些东西就好。” “也好,”冯素侧过身:“圣女请跟我来。” 应无瑕跟着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女人,挑了挑眉:“愣着干什么,过来呀。” 冯素问道:“这位是?” “沈欢。” “沈欢?”女人蹙起眉,“铸剑山庄少庄主,沈欢?” “是啊,你知道她?” “自然,武林盟的重要人物,身为分舵主,我自然要了解得一清二楚。”话音刚落,她便下令道:“来人,将她和其她人锁到一块去!” 应无瑕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便有两人冲上前去,一个扭着沈欢胳膊,一个踹向她的膝弯,毫不留情地将她压到了地上。沈欢闷哼一声,跪在地上挣扎起来,本就伤痕累累的脖颈瞬间就见了血,应无瑕心头一跳,下意识道:“住手!” 冯素蹙起眉:“圣女,此人可是铸剑山庄少庄主,不可小觑。圣女让她近身就算了,怎能还让她如此自由?” 应无瑕恼怒道:“她是我的人,让不让她自由都是我的事,谁给你的权力让你来管!”一边说,她一边快步走到沈欢身边,恶狠狠瞪了眼还压在女人肩上的两人:“还不滚开!” 两人紧张地对视一眼,下意识看向冯素:“舵主……” “舵主?”她冷笑一声:“我这个圣女的命令,竟还比不上一个小小的舵主吗?” “圣女言重了,”冯素眯眼瞧着她的背影,道:“圣女的命令自然比我大,但若我说,我这裏还有教主的命令呢?” 应无瑕一怔,回过头:“什么?” “既然盟主剑已到,那圣女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教主不仅命我护送圣女回教,还命我接手后续的事,包括……如何处置圣女带回来的人。”女人伸出手,亮出掌心的玉牌:“这便是凭证。” 应无瑕垂眸,定定瞧了那玉牌半晌,攥紧拳:“这是我的任务。” 冯素微哂:“我当然没有抢您功劳的意思,这任务是您完成的,教主派我来也是顾念您一路辛劳,想让您好好歇一歇。” “我不需要。” “圣女,莫要辜负了教主一片好意。”冯素摩挲了一下手裏的玉牌,“况且,只是押送几个俘虏罢了,圣女何必如此在意?” 应无瑕咬紧牙关,碧色眼眸逐渐冒起了火:“你……” “圣女……”临禾嗫嚅,小心拉了拉她,却被一把甩开。 眼见圣女真的要冲冠一怒为红颜,到时候谁都能看出来她和这个“名门正派继承人”关系不一般,万一被捅到教主那裏…… 临禾光是一想就急得心脏怦怦直跳,连忙低头冲沈欢使了个眼色。沈欢接收到她的暗示,蹙了蹙眉,有些抗拒地偏过头,片刻后,却还是无声吐出一口气,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这声笑果然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沈欢闭上眼睛,哑声道:“还以为讨好圣女后,来苗野我会好过点,结果到头来,圣女根本护不住我。” 应无瑕一怔,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女人停了会儿,抿紧唇,低声说出下一句话:“早知如此,我还费什么功夫曲意逢迎,根本不值当……” 冯素挑了挑眉,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女人,又看向迟迟不语的应无瑕,笑嘆道:“圣女,我说什么来着?武林盟人,不可小觑啊。” 应无瑕沉默良久,转过身:“冯素。” “在?” “不是要带路吗?还不走?” 冯素眼睛一亮,笑吟吟道:“这就走,那圣女,这些武林盟的人……” “随你处置。”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临禾转头看她一眼,嘆了口气,也紧紧跟了上去。沈欢被拉扯起来,拷上手链与脚链,推搡到另两个武林盟弟子身旁。 白皙的手腕和脖颈很快被擦出了数道血痕,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如玉的面庞上始终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 奇怪…… 她垂下眼眸,暗暗心想,为何这次说出这些话,要比上次难那么多呢? 第33章 为你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了一个下午后,于夜半停在了郊外休息。明……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了一个下午后, 于夜半停在了郊外休息。 明月高悬,柔和的银辉洒落在女人柔软的长发上,她靠在笼子一角, 舒展了一番因长时间蜷坐而僵硬的双腿,脚链却不经意碰到身旁的铁栅栏, 发出清脆一声响。 看守的苗野弟子警惕地扫她一眼, 没发现什么异常后, 才重新靠着树坐下, 对着篝火打了个哈欠。 沈欢仰起脑袋,出神地望着头顶的点点繁星, 半晌,嘆出一口气。 明日中午, 应该就到魔教了。 窸窸窣窣的动静逐渐消失,耳边只剩下各式各样的均匀呼吸。有人翻身咕哝了几句梦话, 有人肆无忌惮地打着呼噜, 还有人轻手轻脚跳下马车,悄无声息地向这边走来。 沈欢蹙起眉, 瞟向脚步来处,只听一声极细微的风声,靠坐在旁边看守的苗野弟子便闷哼一声, 软绵绵耷拉下脑袋。而后,一道纤细的身影走出黑暗, 停到了关押她的笼子前。 沈欢垂眸看着她,有些意外:“圣女?” 应无瑕散着满头微微打卷的长发, 小脸素白, 唇瓣发干, 只在单薄的亵衣外披了件藏蓝色的外袍。听到女人的呼唤, 她也没回应,只是将手摸上笼子上挂的锁,自言自语道:“再过几天就是能央节了,本来还以为,能带你看看我们苗野的踩堂舞呢。” 沈欢怔了下,发现她的意图后,连忙抓住她的手:“你忘了我今日说过什么吗?” “曲意逢迎么?”女孩掀起眼皮,语气淡淡,“你又不是第一次这么说,只是以前是为了剑,这次是为了自己罢了。” 沈欢蹙起眉:“你不生气吗?” 应无瑕抿了抿唇,看向沈欢血淋淋的手腕,轻轻挣开:“当然生气,在我面前这么说就算了,今日还当着大家的面……” “那你为何还来?” 应无瑕默了会儿,忽然问道:“沈欢,昨晚你是故意跳江的吗?” 笼子裏的人瞬间没了动静,女孩睫毛一颤,了然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如果没有你昨晚那一出,我一定会被沈长生抓住,现在能不能活着还两说。可我不明白,你为何一边说着让我伤心的话,一边又出手帮我呢?” 沈欢不答,而女孩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道:“但你有句话说的没错,进了苗野后,我确实护不住你。” “圣女……” 她垂着眸,自言自语道:“是我太想当然了,我早该知道,你是铸剑山庄少庄主,把你带回来,教主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咔嚓一声,黑色的铁锁被撬开,应无瑕打开笼门,平静道:“你走吧,不要去白沙渡,一路向西到下个渡口,那裏搜寻的人会少点。” 沈欢安静注视着她,一动不动。 应无瑕一愣,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抬脚爬进笼子裏:“对了,忘了你身上的锁……” 在她将手伸过来时,女人却先一步抓住她纤细的腕子:“我不走。” “不走?”她低喃一声,胸膛起伏,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等到了烟城,你想走也走不了!到时候落入教主手裏,你不死也得脱层皮!” 沈欢道:“圣女抓我来,不也是为了把我练成蛊人吗?” “你!”应无瑕眼睛一红,指尖死死掐入掌心,恨不得咬死她,沈欢连忙接住扑上来的身体,坚硬的镣铐随之挤在了两人之间,硌得她胸口生疼。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垂眸瞥向少女恼怒的脸庞,唇间也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儿。 又出血了。 她嘆了一口气,张开唇瓣:“无瑕……” 应无瑕呜咽一声,抬起湿漉漉的眼眸:“你当初为何要救我呢?若你那日不跳下来,若你从未救过我,我就算是死在那崖底,也好过现在,现在被你折磨……”不等女人回答,她就掉下了一滴泪,继续磕磕巴巴道:“对了,你……你是为了你师妹,你本就不是真心为我,只有我这般在意,只有我天真可笑……竟因为这短短数日,就对你有了,有了……” 秋风吹过,山林簌簌作响,耳边细弱的哭腔也变得模糊不清,沈欢眨了下眼,于这料峭风中收紧揽着女孩腰肢的双臂,垂首吻了上去。应无瑕下意识抵住她的肩膀,心中又气又委屈,就要狠狠咬住她钻进来的舌尖:“唔……你凭……嗯……” 女人轻声道:“是为了你。” 她呼吸一滞,片刻后,茫然地仰起脑袋:“什么?” “从来没有为了我师妹,”沈欢露出一个笑容,指腹温柔拭去她眼尾湿漉漉的水渍:“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你。” 应无瑕怔怔道:“只是为了我吗?” “是啊。”她低下头,又爱怜地亲了下她的唇角:“只是为了你。” 女孩抿了抿唇,睫毛扑闪,又掉下一滴泪:“那你更要走了,”说着,她慌张地抓住沈欢脖子上的锁链,掌心却跟着颤抖起来:“你不能被送到烟城,你会死的。” 沈欢按住她:“无瑕,我不能走。” “沈欢,我护不住你!” “我知道,”她定定望着女孩,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要将所有告诉她,但最终,她也只是道:“盟主剑在这裏,我不能走。” 应无瑕愕然地瞪大眼睛:“盟主剑盟主剑!不就是一把剑吗,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她噗嗤笑了声:“圣女现在也觉得它只是一把剑了?” “别废话!”应无瑕咬牙,一手固定住她的脖圈,另一手抽出匕首撬锁,这时,身下的女人却忽然变了神色,猛地翻身将她按倒在车板上。闷响过后,应无瑕吃痛地蹙起眉,女人却骑坐在她腰上,染血的手死死攥着匕首抵住她的脖颈:“圣女想杀我,还没那么容易。” 她眨了下眼,目露茫然,笼外却传来快速逼近的脚步声,一阵寒风拂过,身上的人忽然被狠狠撞到了出去,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唔……” 沈欢喘息几声,刚费劲儿把自己撑起,又被一脚踹倒。她随手擦去唇角血迹,干咳着侧过头,月光下,身着绿衫的女人小心翼翼扶起应无瑕,面露厌恶,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你这种人,也胆敢对圣女不敬。” 一番动静下来,其余人也渐渐苏醒,灯火亮起,人们跳下马车,一个个走了过来:“舵主?圣女?” “发生什么事了?” 应无瑕心知已错过时机,咬了咬唇,率先从笼子裏跳了出去:“无事。” 冯素跟着跳了下去,瞥见仍旧一动不动的看守,忍不住蹙起眉,走过去探查一二。过了会儿,她拔出一根银针,转头看向应无瑕:“圣女,这不是……” 女孩面无表情,身后的笼子裏却发出一声轻笑,沈欢摇摇头,费劲地撑着自己坐起,哑声道:“圣女为了防止自己人碍事,竟还下了针,可惜冯姑娘来得太快,不然,咳咳……”她捂着胸口,咽下喉中血沫,气喘吁吁道:“我定要圣女尝尝,自讨苦吃的滋味儿。” “这样啊,”冯素眯起眼,背过手道:“圣女,下次想杀人的话,可以提前告诉我。这可是从武林盟来的腌臜东西,脏了圣女的手就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 明日双更,即便二合一也肯定五千以上,我保证 第34章 喜欢 烟城多雨,秋季更似弥漫着朦胧不歇的水雾,晌午,绵延不断的车队从…… 烟城多雨, 秋季更似弥漫着朦胧不歇的水雾,晌午,绵延不断的车队从青石板道上碾过, 马蹄哒哒,尘烟喧嚣。 沈欢侧身扶住一旁的铁栏, 目光掠过街两边的似锦繁花。她仰起头, 翠绿的叶子恰从铁笼的缝隙中溜走, 只留下一片细小的花瓣。 纤弱脆弱, 好似一触就碎。 沈欢瞧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骑马走在最前的人影, 身着红衣的少女一言不发,身上常挂的银饰也没了踪影, 而她身边,则并肩行走着一名绿衫女子, 偶然侧过的脸上是持久不变的盈盈笑意。 她忍不住蹙起眉, 越发觉得不对劲。 这个叫冯素的,未免过于关注应无瑕了。 “别看了。”身旁传来小声的提醒, 临禾目不斜视,骑着马慢慢靠近笼子,“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被送到教主那裏吗?” 沈欢思索了会儿, 问道:“冯素从前认识圣女?” 临禾惊讶地看她一眼:“这是你现在该在意的吗?”见女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她默了下, 老实道,“不算认识, 也不算不认识。” “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如果每半年见一次算是认识的话, 那应该是认识, ”临禾低声道, “十五岁前,圣女每半年都要去蛊窟训练一次,其实就是与魔教的其她少年翘楚比试武艺……” “我知道,圣女与我说过。” 临禾无奈地摇摇头,道:“冯素也是其中一员,十年来,每年去蛊窟两次,算起来也有二十次了。这二十次,冯素每次都被圣女揍得鼻青脸肿,但她脑子估计不大正常,被揍得越狠反而越高兴,只要能与圣女碰上,就总想着往她身边凑……” 沈欢哦了声,淡淡道:“她喜欢圣女。” “谁不喜欢圣女?”临禾道:“自圣女十五及笄后,魔教不知多少人想做圣女的露水情缘。”说完,她又不冷不热地斜了眼沈欢,“就算你披的这张假皮,我都觉得配不上圣女,你本人最好……” 沈欢微笑着看向她:“最好什么?” 临禾抿了抿唇,嘟囔道:“算了。” “除了这个,我还有个问题。”沈欢问道:“冯素很讨厌武林盟吗?” 临禾嗤笑一声:“魔教谁不讨厌武林盟?” “她的讨厌与临禾姑娘你的讨厌可不相同,”沈欢沉吟道:“她与武林盟有私仇吗?” 临禾意外地瞥她一眼,道:“这个确实,从前的白沙渡分舵主是冯素的父亲,被武林盟的人杀了。” 沈欢了然:“原来如此。” 她又望向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人,半晌,道:“看起来倒也般配。” 临禾怔了下,蹙眉看向她,冷声问道:“沈欢,你当真不能留下来?” 沈欢缓缓垂下眸:“时机不对。”车轮骨碌碌往前滚去,女人抿了抿唇,轻声自语:“还有人在等我。” 临禾没听清:“什么?” 蜿蜒的河流在身边流淌,水面上散落着三三两两的渔舟,河的尽头却矗立着怪石嶙峋的高耸山峦。远远望去,一座座气派的黑红色楼阁依山而建,层臺累榭,错落有致。 她们到了。 到达刻着“登仙阁”的石碑前,众人便齐齐下了马,上山的路崎岖不平,更有一些路只不过是悬在云间的细细铁索,只能以轻功度过。 应无瑕走过石门,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女人熟悉的声音:“登仙阁?你们起这种名字,不觉得好笑吗?” 她眉心一跳,果然,身边的冯素转过身去:“沈姑娘,都到这种地方了,还这么肆无忌惮,是不是嫌自己活的太长了?” 女人摇了摇头,笑道:“我哪裏说错了?还是冯姑娘觉得,作恶多端的魔也能登天成仙?” 冯素眯了眯眼,慢慢走过去,俯身凑到她耳边:“魔能不能成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沈姑娘这条命……怕是马上就要折在这裏,堕入十八层地狱了。” 话音刚落,沈欢忽地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血。 应无瑕忙道:“冯素!” “圣女放心,”冯素嗤笑着望了眼沈欢,又回到她身边,随意道:“她可是铸剑山庄少庄主,在教主交代前,我可不会杀了她,只是给她个教训罢了。” 应无瑕冷声道:“我再说一次,她的命是我的,要杀也是由我来杀。” “是。”冯素点头,可惜道:“只是让她死在圣女手裏,未免便宜她了。” 应无瑕瞪她一眼,转身往上走去。 魔教三千阶,石门起,云端止,沿途布满了岗哨,每隔一千阶便设有一处大殿与丹墀,最高处的千秋殿便是教主与长老议事之地,殿前玉阶之上立着一尊高大的女子石像,腕缠银蛇,栩栩如生,沈欢仰头看去,那女子温柔垂目,琉璃般的碧绿眸子似乎也正静静望着她。 “这就是初代圣女。”应无瑕说完,转过头,硬邦邦道:“别看了,快走。” 临到殿前,却有两名弟子拦了上来:“圣女,教主正与长老议事,不希望有人打扰。” 应无瑕蹙眉:“我也不能进?” “自然。” 冯素掏出玉牌:“那我呢?” 那人将玉牌仔细打量一二,恭敬送回冯素掌心:“请。” 冯素笑了笑,转头道:“圣女,那就由我将人送进去了。” 应无瑕连忙挡到沈欢身前:“这是我抓的人,必须由我亲自送进去。” “可您也看到了,教主现在不见你。”冯素温和道:“圣女放心,我必会向教主禀明您的功劳,您这一路奔波,伤势又未好,还是回去休息吧。” “可是……” 临禾及时上前:“圣女,冯素说得对,你也好几天没歇了,好好歇歇再来见教主也不迟啊。” 应无瑕看了临禾一眼,却被她捏住手腕,附耳道:“圣女,你就算现在进去又能做什么?还是先回去看看情况再想办法吧。” 女孩忍不住抿紧唇,眼眶泛起淡淡的红晕,见她不再出声,冯素歪过头,招呼手下道:“把人带上,我们进去。” 铁链哗啦啦响,纤弱的白色身影从身边经过时,应无瑕忽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欢脚步一顿,侧首道:“圣女?” 应无瑕静默片刻,低声道:“进去后,教主问你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惹恼他。” 女人蹙了蹙眉,没说话,应无瑕终于转头看向她,轻声道:“求你了……”她睫毛轻颤,眸种水光浮现,哀求道:“不要惹恼他,等等我。” 沈欢避开她的视线,半晌,低低嗯了声。 手腕上的力道几乎到了让她疼痛的地步,她吐出一口气,慢慢掰开女孩的手,抬脚朝着大殿走去。 待再看不到女人消瘦的身影后,应无瑕眨了下眼,忽然转身问守在门前的弟子:“你方才说教主在与长老们议事,那大长老在吗?” “大长老?”那名弟子思索了会儿,道:“不在。” 应无瑕点点头,匆匆转身:“临禾,我们走!” 临禾连忙跟上:“圣女?我们去哪儿?” “应府!” 临禾一愣:“您要去找大长老?现在就去吗?可这个时候,大长老可能还在……” 不等她说完,女孩已运起轻功,转眼就掠出去了老远,临禾更是心急,在她身后紧追慢赶:“圣女慢点!您的伤还没好呢!” 应无瑕匆匆忙忙下了山,随手扯了一匹马,快跑几步后跳了上去,扬鞭向城裏跑去。 市井繁华处,就是应府所在之处,应无瑕急急吁了一声,方一跳下马便快步往繁花似锦的庭院裏跑去,门口的女侍下意识阻拦,却在看到她脸庞的一瞬怔住,就这样让她跑了过去。 两人面面相觑:“方才那不是?” “大小姐?” 临禾慢了一步,着急忙慌地跳下马,却被拦在了门口。她急得团团转:“圣女呢?圣女是不是进去了?” “大小姐确实进去了。” “那你们拦我作甚?” “没有家主的允许,外人不许入府。” “我是外人吗!”临禾气得跳脚:“我可是圣女的亲侍!” 两人对视一眼,重复道:“外人不许入府。” 那厢,少女快步跑过绿意盎然的庭院,长发飞舞、红衣烈烈,仿佛落入春日的一团火。府中洒扫的仆人闻声抬头,看到那穿行而过的身影后,不约而同瞪大眼睛:“大小姐?” “是大小姐吗?” “大小姐回来了?” 她将所有声音甩到身后,越过嶙峋假山,飞也似地落到湖泊之上的曲廊,迎面撞见了几个匆匆走来的身影。 为首的女子身形高挑,黑色裙摆随风翻飞,丝绸般的长发被银钗簪在脑后,露出一张精致明丽的脸庞。看到忽然出现的少女,她碧眸愕然,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无瑕?” 应无瑕怔了下,哑声道:“娘……” 应晚嫦睫毛一颤,下意识上前:“何时回来的?受伤了吗?” “娘,”应无瑕脚下趔趄,几乎扑到她腿边:“娘,求你了,帮我救救她……” 应晚嫦动作一顿,碧眸看向身后,淡淡道:“少主,看来我还有些家事需要处理,还请你先到府外等候,我稍后就来。” 少主? 应无瑕怔了下,抬起脑袋,竟见那张讨厌的脸从应晚嫦身后冒出,语气也是惯常的得意洋洋:“自然,我可少见圣女这般慌张,大概真有急事,长老慢慢处理便是。” 说着,少主高高在上地睨她一眼,嘴角牵起一抹笑,带着人走了。 待他走远,应晚嫦才蹲下身子,小心将女孩扶到怀裏:“先起来,身上是不是有伤?回来怎么也不好好休息?” 应无瑕摇摇头,死死抓着她的手腕:“娘先帮我救一个人,您是大长老,您去求情的话,教主一定会听的!” 女人沉默了会儿,问道:“是沈欢吗?” 应无瑕睁大眼睛:“您怎么知道?” “我是大长老,自然无所不知。”她嘆了一口气,“无瑕,她是铸剑山庄少庄主,她的身份可以被好好利用,教主不会轻易杀掉她的。” “我知道,可即便不杀,教主的手段您也清楚,沈欢根本熬不过去的,”女孩急切道:“她身子本就不好,便是在崖狱裏关一晚,估计都撑不过去,她,她会死掉的……” 应晚嫦的眉头却越皱越紧:“纵使她会死掉,又与你何关?你是魔教圣女,她是铸剑山庄少庄主,她是死是活何须你操心?” “我,我……”应无瑕磕磕巴巴几声,忽然捂着胸口咳嗽起来,脸上也渐渐浮起病态的红晕。应晚嫦垂眸瞧她,嘆息道:“你已有很多年不叫我娘了,也已有很多年不回家了,如今回来,却是为了求我救一个外人……”她声音一顿,闭了闭眼,狠心掰开女孩的手:“来人,将大小姐送回房间,再把林大夫叫来。” 周围的侍从顿时应声:“是!” 她不再理会女孩痛苦的喘息,抬脚向外走去,身后却忽然飘来一声哽咽:“我,我喜欢……” “我喜欢她。” 声音落下,应晚嫦猛地定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转过头,不可置信看向她:“你说什么?” 应无瑕抬起红通通的眼睛,睫毛颤抖,一字一句道:“娘,我喜欢她。” 应晚嫦甚觉不可理喻,摇了摇头:“你说什么胡话?” “我喜欢她……” “住嘴!”女人忽地上前几步,恼怒道:“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有什么可喜欢的?你便是要喜欢,喜欢谁不好?偏要去喜欢她!” “娘……” “我不会救她,她也不需要你救!”应晚嫦瞪着她:“我知道她救了你几次,难不成你就因为这个喜欢上了她?你能分清你是喜欢还是感激吗?无瑕,你年纪还小,日后还会在这世上遇到无数人,等你明白到底什么是喜欢时,你也许会喜欢上其她人……” 女孩摇摇头,固执道:“我不会喜欢其她人,我只喜欢她。” 应晚嫦气得咬牙,恨不得把她拽起来狠狠晃一晃:“她到底有什么好?一个月的时间,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了?!” “她……她哪裏都好,她会不顾性命地救我,即便曾被我威胁,也不会抛下我不管,虽然有时候……会有些反复无常,但从没有真正伤害过我……”应无瑕喘了口气,泪珠从脸颊滑落:“她还说,等回来后,让我和娘见见面、说说话,她说,这世上,没有哪个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应晚嫦一怔,忽然没了声音。 女孩缓缓抬起头,哀哀看着她:“娘,她在说谎吗?” 应晚嫦抿紧唇,眼眸中倒映着女孩难过的脸庞,一时竟不知是要生气还是心疼,片刻后,她重重吸了几口气,拂袖转身:“还不把大小姐扶回房间!” 应无瑕下意识去抓她的衣摆,扑通倒在地上:“娘!” “我会派人去求求情,等我与少主回来,再看能不能救她吧。” 应无瑕哑声道:“你要去哪儿……” “白沙渡。” 应晚嫦侧过头:“无瑕,虽然你现在不愿听,但我劝你……最好不要喜欢她,她也许并没有你想得那般真心实意。”说完,她嘆了一口气,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长廊尽头。 周围的佣人七手八脚围上来,应无瑕眨了下眼,颤抖着咳出一口血,在此起彼伏惊慌的“大小姐”中彻底昏晕了过去。 夜半时分,躺在床上的少女不安梦呓了几句,眉宇蹙起,忽然气喘吁吁地睁开了眼睛,一把攥住搭在床边的手腕。 守在一旁的临禾蓦地惊醒,看到床上挣扎着坐起的女孩,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道:“圣女,圣女醒了?要喝水吗?” 应无瑕披散着头发:“沈欢呢?” “她,她被关进岩狱了。” “岩狱?”应无瑕哑声道:“不是崖狱?” “对,大长老派人去说了情,说是沈欢作为铸剑山庄少庄主,还有大用处,最好不要轻易折腾死了,教主听后,就把她关到岩狱了。” 应无瑕顿时松了一口气,翻身下床:“我去,去看看她。” 岩狱在山脚,常年漆黑无光,但胜在只是普普通通的牢狱。崖狱在山顶,寒风凛冽,还有专门养来食人的鹰隼与虎豹,被丢进去的,大都会经历万般折磨。 临禾知道劝不住她,索性老老实实帮她穿好衣裳,围上厚厚的大氅:“好在岩狱有咱们认识的人,可以偷偷去看一眼,多亏了大长老。”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问道:“她告诉我,她要和少主一起去白沙渡,她去那儿做什么?” “当然是抓武林盟弟子呀,”临禾帮她系好绳结,不好意思道:“就是我们不小心放跑的那几个。” “这种事为何派她们两个一起去,去一个不就行了?” “我也奇怪呢,听说这本来是少主一个人的任务,大长老主动请缨,说那几个武林盟弟子藏在树林裏,除了圣女你,她就是苗野最擅用蛊的,她跟着一起去的话,能更快找到那几个人,不过……”临禾话音一顿,小心翼翼看了眼面前的女孩,应无瑕注意到她的视线,蹙眉道:“不过什么?” “不过有人说,少主是未来的教主,大长老这么殷勤,就是想提前和少主攀扯关系,以此讨好少主。” 应无瑕蓦地攥紧拳,冷声道:“谁说的?” 临禾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说的,在教裏随便一转就听到了。” 女孩心烦意乱地瞪她一眼:“以后不该听的别听!” 第35章 明显 到达山脚石门后,不再像晌午时那般往上爬,而是向西拐入怪石遮掩的…… 到达山脚石门后, 不再像晌午时那般往上爬,而是向西拐入怪石遮掩的偏僻小道,复行数十步, 等听见前方传来轰隆水声,眼前便豁然开朗。 冰凉的潮气扑面而来, 一条瀑布如白练般悬挂于峭壁之上, 临禾提灯在前, 与身披大氅的少女走在清潭旁的小道上, 逐渐消失在山壁与瀑布交接处。 原来这飞流直下的瀑布之后,还藏有一处宽敞的石窟。石窟不深, 几步便到了尽头,守卫在此的弟子见到应无瑕, 恭敬行了一礼,“圣女, 尽多只能半个时辰。” 应无瑕嗯了声:“开门吧。” 两名弟子应了声是, 转身同时按下两侧的机关,只听咔嚓一声, 面前平滑的石壁忽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条蜿蜒向下的漆黑阶梯。 应无瑕从临禾手裏接过灯,吩咐道:“你在这儿等着我。” 临禾点点头, 再次提醒:“圣女,别待太久了。” “知道。” 少女走入阶梯, 两侧油灯闪烁,点点金光飞快掠过她的脸颊, 待她踩到尽头坚实的地面, 仅存的光亮便只来自手中的灯盏。 黑暗与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逐渐将她淹没, 应无瑕轻轻吸了一口气,试探着向两边的牢房照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张骷髅似的脸,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牢太久,许多犯人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灰白的眼球滚动几圈,便嘟嘟囔囔缩到了角落裏,像是畏惧她手裏的光一般。 应无瑕仔细看过每一个的犯人,终于抵达了石道尽头的牢房,她小心提起灯,微弱的光晕却只照亮一半的距离,再不能往裏探去。 “沈欢?” 她小声唤道,努力把手往裏伸了伸,纤瘦的影子静坐在黑暗中,只有一片衣角从暗淡的光芒中晃过。应无瑕确定是她,面色一喜,忍不住提高声音:“沈欢,你还好吗?” 裏面的人始终不动弹,她抓紧栏杆,心裏的欣喜逐渐被慌张替代:“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啊?” 半晌,黑暗中传来铁链窸窸窣窣的动静:“我没事。” 应无瑕不信:“那你为什么不过来?” 沈欢道:“我懒得动。” “我不信。” “这么晚了,圣女怎么还不歇息……” “别转移话题!” 终于,裏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嘆息,女人缓慢起身,拖着铁链,一步一步走进光线照耀的地方。 应无瑕始终盯着她,睫毛轻颤。 沈欢停在离她不近不远的地方,如墨长发凌乱披下,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斑驳的鞭痕,不止身上的衣裳,连赤着的双脚上都沾着血污,即便如此,她也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漂亮的眼眸还微微弯了起来:“只是看着吓人,没那么严重。” 应无瑕咬了咬唇,哽声道:“我都没这么打你呢……” 沈欢笑了下:“我都说了只是看着吓人,一点也不严重,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女孩不答,胡乱擦了下眼睛,冲她伸手:“你过来。” 沈欢犹豫地蹙起眉,目光落到她手上,一时没动弹,应无瑕顿时急了:“你过来呀!” 她这才又上前两步,女孩刚能够着她,便一把将她拽到身前,塞过去一个小小的药瓶:“你再忍几天,等我娘回来了,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大长老吗?”沈欢歪歪头,脑门靠在栏杆上,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无瑕,她怕是顾不上我。” 应无瑕摇头:“不会的,她已经答应我了。” 沈欢不置可否,将药瓶收下后,淡淡道:“你知道今日教主问了我什么了?” “什么?” “说来好笑,堂堂魔教教主,竟然相信一个乡野传说。” “什么乡野传说?” “你年纪小,不知道也正常,”女人温和地瞥她一眼,娓娓道来:“盟主剑,最开始并不叫盟主剑,它是百年前武林第一人许寒枝的佩剑,传闻许寒枝身死之前,将毕生所学写做一本武功秘籍,随她一起葬于地宫,而开启地宫的钥匙之一,就是她的佩剑,也就是现在的盟主剑。” 应无瑕蹙眉:“那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许寒枝死前,将盟主剑托付给知己好友,也就是铸剑山庄庄主沈长和。后来百年,盟主剑虽被交付给一任任武林盟主,但真正的守剑人始终是铸剑山庄。而你们教主觉得我是铸剑山庄少庄主,自然知晓这剑背后的秘密,说不定还知道那地宫在何处呢。” “那这传说是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女人轻声道:“若是真的,百年来多少能人辈出,都妄图攀上许寒枝这座高峰,怎么至今都未找到那座地宫?” 应无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片刻后,哑声问道:“因为你说是假的,他才对你用刑吗?” “当然不是,我若说是假的,不就对他毫无用处了?”沈欢抬起指尖,轻轻拭去女孩眼角未干的泪迹:“所以我告诉他确有此事,这样,他就不会急着杀我了。” “他信吗?” 沈欢笑了声,摇摇头:“我若直接告诉他这是真的,他自然不会信。但若我一个字都不愿说,却在他对我施刑后,因无法忍受痛苦而不得不承认,他就会信了。” 应无瑕一怔,眼睛裏又聚起水光:“所以你身上的伤是……是这样来的……” 沈欢无奈地嘆了一口气:“我刚认识圣女时,圣女可不爱哭。被打得站不起来了,还想着咬对方一块肉下来,怎么现在动不动就要掉眼泪?” 应无瑕吸了吸鼻子,反驳道:“我又不是对着谁都哭,再说,我刚认识你时,你还骂我魔头呢。” “现在也能骂啊,”女人弯起眼睛,指腹温柔地蹭过她的唇瓣,一字一顿道:“小,魔,头。” 应无瑕呼吸一滞,莫名头晕脸热,心脏也怦怦直跳,搭在嘴唇上的指尖仿若火焰般滚烫,烧得她胸口发胀,却不舍得离开,只能遵循本能往前贴去,不轻不重地咬住女人的掌缘。 沈欢眨了下眼,含笑道:“圣女又想咬死我吗?”她说着,另一只手却托住女孩的脸庞,“气息比前几天要好,是不是看过大夫了?” 应无瑕不吭声,掌心悄悄抓着她的衣领,将她往自己这边扯来,沈欢很快发现她的意图,眨了下眼,有些出神。 自昨夜她告诉应无瑕,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她之后,女孩明显主动了许多,仿佛心中多了份笃定和勇敢,料定她不会拒绝。 她无声嘆息,垂首在她鼻尖亲了下:“无瑕,我身上不干净。” “没关系……”应无瑕说完,唇瓣便迫不及待地贴上同样柔软的地方,可惜隔在中间的铁栏实在碍事,她烦躁地哼哼两声,恨不得把自己挤进去,耳边却传来一阵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 沈欢侧过头,眉头已然蹙起:“无瑕。” 应无瑕心领神会,迅速灭了灯,躲到了尽头的凹角裏,不一会儿,一个提灯的人影便出现在石道的另一端,随着她越走越近,应无瑕也逐渐看清了她的面容。 竟然是冯素。 冯素停在沈欢牢房前,提灯打量她一番,噗嗤笑道:“沈少庄主,伤得不轻啊。” 沈欢感觉莫名其妙,冷冰冰觑她一眼,转身坐回到黑暗裏。冯素也不生气,放下灯,慢悠悠道:“我今夜辗转反侧,总有一事不明,于是特来寻沈少庄主解惑。” 端坐在黑暗中的女人依旧不理她,冯素眯了眯眼,道:“昨晚圣女并非想杀你,而是想救你,对不对?” 躲在暗处的应无瑕怔了下,忍不住蹙起眉头。 难不成她真的很明显? 【作者有话说】 我在想到底第一次[黄心]是写在现在这段时间,还是写在五年后 第36章 跑 片刻后,沈欢平静道:“何出此言?”“因为圣女擅蛊。”冯 片刻后, 沈欢平静道:“何出此言?” “因为圣女擅蛊。”冯素背着一只手,声音渐冷:“圣女想杀人,绝不用这么麻烦。” “你到底想做什么?” “看来你承认了。”冯素挑眉, 提着灯向她照去,却只照到一片衣角:“我只是来看看, 你到底何德何能, 能被圣女如此重视。” “重视?”沈欢笑了下, 懒洋洋道:“你是想说喜欢吧?” 冯素脸色一沉:“你也别太得意, 就算你嘴皮子利索,用花言巧语哄骗了教主, 为自己多拖了几天时间,但若给不出切实有用的信息, 迟早还是死路一条。” “哄骗?”沈欢歪歪头:“冯姑娘难道不觉得盟主剑的传说是真的?” 冯素冷漠道:“百年来都没什么风声,怎么可能会是真的。” “那可不一定, ”沈欢站起身, 缓缓走到栏杆前,“你过来些,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冯素半信半疑地盯着她,犹豫片刻后,还是抬脚靠了过去。靠在铁栏后的女人却忽然掀起眼睛, 朝她露出一抹笑容。 冯素:“!” 她心生警惕,连忙后退, 一只有力的手掌却已经扼住了她的脖子,猛地把她拽了过去, 狠狠撞到栏杆上。 “冯姑娘, ”女人声音低柔, 亲密耳语道:“昨夜踹我的力道可不轻, 我报复回来也是应当吧。” 冯素瞪大眼睛,涨红着脸去抓她的手腕,却被想到她力气那般大,修长的手掌如盘石般纹丝不动,任凭她怎样挣扎也无济于事。胸腔内的空气越来越少,就在她即将昏晕过去时,女人轻啧一声,忽然松了手,冯素猛地吸了一口气,踉跄着后退到墙边,红着眼眶咳嗽起来:“你,你……” “说到底,为了圣女来看我是假,为了盟主剑来看我才是真。”沈欢将手臂搭在栏杆上,含笑望着她:“冯姑娘嘴上说着不信,其实心裏怎么想的……就不用我说了吧。” 冯素睫毛一颤,捂着脖子喘了几口气,恶狠狠瞪她一眼,转身快步离开。沈欢轻哼一声,摩挲了一把从女人身上拽下来的玉佩,悄无声息藏入袖中。 石道重新归于寂静,她侧头望向旁边的凹角,只瞧见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好一会儿,女孩才慢吞吞挪到铁栏外,支吾几声,问道:“你,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喜欢你。” 沈欢心头一跳,忍不住蜷起指尖,女孩垂着脑袋,磕磕巴巴道:“不然你,你为什么要跟冯素说,我喜欢你?” “我当然知道。” 应无瑕一惊,还没开始欣喜,又听女人接着说:“圣女不也喜欢临禾、喜欢师傅、喜欢各种有趣的人吗?” 心情又坠落谷底,应无瑕抿紧唇,低声道:“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会亲临禾,也不会亲师傅。”她抬起脑袋,认真地望着身前的人影,“我只会亲我喜欢的人。” 沈欢睫毛颤了下,一时无言,女孩却追问道:“你呢,你会随便亲自己不喜欢的人吗?” 沈欢嘆息道:“圣女,我早就说过了,我是为了那把……” 应无瑕打断她:“好吧,就算你第一次亲我是为了那把剑,那之后呢?之后你也亲了我,还有刚才,刚才你也亲了我。” 沈欢:“刚才明明是圣女亲我……” 女孩蓦地抬高声音:“你也没拒绝啊!”她呼吸渐急,又气又恼道:“更何况你现在被关在裏面,你若是拒绝的话,我也根本碰不到你啊!” 说完,应无瑕上前一步,恶狠狠道:“我告诉你,我现在又要亲你了!你若是不愿意,就趁早躲开,否则别怪我没提醒你。”话音刚落,她便扬起脑袋,气呼呼地朝沈欢凑去。 可纵使话说得气势汹汹,但真离女人越来越近时,她还是不免紧张起来,心脏怦怦直跳,紧握栏杆的掌心也出了汗。 寂静墨色中,女人轻嘆一声,垂首吻了下她的唇角。应无瑕眼睛一亮,忍不住咧开嘴巴,得意道:“我就知道。” 沈欢柔声道:“知道什么?” “你也喜欢我。” 沈欢失笑,歪过脑袋,轻嘆道:“你就这么喜欢我?” “不可以吗?” “可我们相处才短短数日。”她犹豫了下,道:“若圣女是因为我救你才喜欢我,那圣女又如何得知,这到底是感激还是喜欢?” “你怎么和我娘说一样话?”应无瑕纳闷地皱起眉头:“我又不是蠢货,连这也分不清。再说,就算我是因为你救我才喜欢你,那又怎么了,喜欢还分什么高低贵贱吗?” 沈欢一时无法回答,便转移话题:“既然你这么聪明,那知不知道,冯姑娘也喜欢你。” 应无瑕皱眉:“那与我有什么关系?喜欢我的多了去了。” “我就有关系吗?” “当然,”女孩认真道:“谁喜欢我不重要,我喜欢谁才重要,你就是重要的那个。” 沈欢默了下,问道:“这些话,也是圣女从话本上学来的吗?” “当然不是,为何这么问?” “因为,”她忍不住抚上女孩的脸,“圣女今晚……忽然嘴甜了不少。” 应无瑕睫毛一颤,也慢慢盯住她,手掌悄悄抓住她的衣裳:“方才,方才冯素说,你嘴皮子利索。” 沈欢眉峰微挑:“所以呢?” “所以,”少女喉头滚动,脸上浮起燥人的热意,却还是磕磕巴巴坚持说道:“我要,要试试。” 许是常年见不到光,又临近飞流直下的瀑布,岩狱的臺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珠,临禾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好不容易下到底部,还没松口气,不远处便传来疑惑的一声:“临禾?” 她下意识提起手中的灯,站在牢房门口的女孩猛一见到光,不适地闭上了眼睛,沈欢抬手护住她的脑袋,提醒道:“临禾,别把灯照过来。” 临禾反应过来,连忙把灯转向一边:“圣女,方才没被冯素撞见吧?” 应无瑕摇摇头:“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她一过来我就躲起来了,不过也奇怪,这么晚了,冯素过来做什么。” “谁知道呢。”应无瑕嘟囔完,反问道:“你下来做什么?” 临禾无奈道:“您还问我,说了尽多半个时辰,您迟迟不回去,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我能出什么事,”女孩说完,抬眸看了眼沈欢鲜艳的嘴唇,心猿意马道:“罢了,你先上去吧,我马上就来。” 临禾:“真的?” “自然是真的。” 临禾看看她,又看看沈欢,狐疑的目光在她们两个身上转了一圈,犹豫道:“好吧,那我上去等您。” 她嘆了一口气,提着灯转身,任劳任怨地往回走,应无瑕这才不舍道:“我该回去了。” 沈欢点点头:“回去吧。” 应无瑕沉默了一会儿,莫名有些难过:“沈欢……” “嘘,”沈欢垂下眸,冰凉的锁链随着她的双手一起缠上女孩的腰,像是要将她捆进怀裏似的:“不要叫我的名字。” 应无瑕虽然不解,还是乖乖听话了:“你再坚持一下,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实在不行……后天就是能央节,这是苗野最隆重的节日,十裏八乡的百姓都会进城参加一年一度的游园盛会,到时候人员混杂,长老们也会去登鹤楼献词,狱裏的守备会比往常松懈……” 沈欢一怔,蹙眉打断她:“不要这么做。” 应无瑕不满:“我都还没说要做什么。” “你要劫狱。” 应无瑕:“……” “无瑕,太危险了,”沈欢认真道:“等你娘回来好不好,等她回来了,一切就结束了。” “为什么,你之前还说她顾不上你。” “我改变主意了,你娘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救我。”她盯着应无瑕的眼睛,严肃道:“答应我,能央节那天好好待在家裏,或者去和临禾她们一起游园,总之不要做出格的事。” 应无瑕瞪她一眼:“你被关在这儿,我哪儿还有心思游园?” “那就当是帮我看。你不是说想带我看看苗野的踩堂舞吗?既然我出不去,你就去看看,等看完了,你来讲给我听,好不好?” 应无瑕抿紧唇,一言不发。 沈欢看她这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咬牙,难得提高声音:“应无瑕!” “知道了,”女孩垂下眸,不情不愿道:“我去看就是了。” “你保证?” “我保证。” 她这才稍稍放心,松开环着她腰肢的手,低声道:“好了,回去吧。” 应无瑕嗯了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望向她。不过这么短的距离,沈欢的身体就骤然没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几乎要与浓重的阴影融为一体:“怎么了?” 她迟疑道:“所以,你到底……” “到底什么?” “我……”应无瑕嘴巴张了又张,还是觉得有些别扭,闷声闷气道:“算了,没什么。” 她大步往前走,身后却忽然传来无奈的一声笑,远远的,那个声音道:“无瑕。” 应无瑕顿步:“嗯?” “我喜欢你。” 待女孩的身影消失在石道尽头后,沈欢缓缓收回视线,袖中滑出一把小刀和玉佩。 今日早些时候故意激怒冯素,在她靠近时偷偷摸来了一指长的小刀,方才又从她身上摸走了玉佩。刀能撬开锁链,玉佩能扰乱视听,待时机来临,只需将这两样东西丢下,即便不能伤其筋动其骨,也能让她栽个大跟头。 谁让她无事便来乱晃,烦人得很。 沈欢静坐在黑暗中,出神地凝望着虚空中的一点,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膝盖。 能央节,能央节,后天,便是能央节了。 另一头,身披大氅的少女方一钻出黑漆漆的石窟,便大步往前跑去。守在外面的临禾愣了下,连忙跟在她身后,视线裏是女孩肆意飞舞的长发,呼吸融入寒凉的夜风,叮铃银饰清脆作响,好一会儿,临禾才发现那不只是银饰的声响,还有她清脆的笑声。 “圣女,圣女,”她被女孩的好心情感染,大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应无瑕摇摇头,衣摆翻飞如蝶翼,开怀笑道:“没事,我们回家!” “可马车不在这边啊!” “我不坐车了!”她回过头,脸颊通红,眼睛却是亮晶晶的:“我要跑回去,不必管我!””跑回去?”临禾傻眼道:“您伤还没好呢,四五裏呢!” 【作者有话说】 如果不出差错的话,这应该是瑕宝最后一次见戚岚版“沈欢”了 第37章 旧事 一夜无梦,直到第二日晌午,睡得乱糟糟的女孩才从床上爬起来。深秋…… 一夜无梦, 直到第二日晌午,睡得乱糟糟的女孩才从床上爬起来。深秋微凉,洗漱过后, 她随手披了件大袍就往外走,可刚推开门, 一个懒洋洋依靠在院中桌旁的背影便出现在眼前, 临禾拿着纸笔坐在桌子另一边, 坐立难安, 抓耳挠腮,看起来好不为难。 过了会儿, 那人放下茶盏:“画不出来吗?” 临禾揉了揉自己的脸,小声嘟囔:“我又不擅丹青, 怎么能轻易画出来……” 应无瑕眼睛一亮,小跑过去:“师傅!” 柔软的身体轻快地扑到了女人背上, 连霁抬起手, 安抚地摸了摸女孩毛茸茸的脑袋:“昨日便听闻你到了城裏,却迟迟不见你回去, 怎么,这次在你娘这裏住下了?” 应无瑕一默,乖乖走到临禾身边坐下, 别扭道:“这裏,这裏离城裏的医馆近, 回山裏住的话,看大夫不方便。” 说完, 她偷偷瞄了眼连霁, 女人已近不惑, 仍唇红齿白, 明眸善睐,眼尾点缀着一颗泪痣,笑盈盈望着她时,便藏进了睫羽覆下的阴影中。 连霁歪头,额上银饰晃动,意味不明地翘起唇角:“你愿意和你娘亲近,是好事。” 应无瑕忙顾左而言右:“哎呀,师傅让临禾画什么呢?”一边说,她一边朝临禾那边探过脑袋,临禾笔下已出现了半成的人像,画上女子挽着湿发,神情冷漠,看起来倒也像模像样,不似她嘴裏自谦的那般简陋。 连霁道:“方才听临禾讲了你们一路的经历,有个人让我有些在意。” “什么人?” “那个在酒楼突然出现,帮了你们一把后又突然消失的人。” 应无瑕慢半拍地哦了声,点点头:“我都快把这人忘了。” 连霁不满地瞪她一眼:“走之前我如何给你说的?这一路肯定万分凶险,身边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提高警惕。你倒好,带了一身伤回来不说,这么重要的人也能忘。” 应无瑕下意识缩起脖子。 她师傅什么都好,这么多年把她当亲女儿一样养大,连她的衣食住行都一手包揽。就是一说起正事、一督促她练功就变得分外严厉,说罚就罚,一点也不心软。 应无瑕生怕她下一句就罚自己去抄书,小声道:“我就是,就是一时没想起来。”说完,她打量那画像几眼,道:“那个人好像没这么漂亮。” 临禾一惊,极力捍卫自己的画作:“圣女说的什么话,我虽只匆匆瞥了几眼,但那人绝对生了副好皮相,比当时在场的人……咳,也就比,比圣女差点。” 应无瑕蹙眉:“她也没沈欢好看呀。” 临禾一噎,盯她几瞬,匪夷所思地收回视线:“情人眼裏……” 应无瑕嘿了一声,刚要在桌子下捶她,就听连霁问道:“沈欢?我听临禾说你昨晚还去看望了这个人。怎么,你们关系很好?” 她默了下,再次转头看向临禾,许是感受到了她的满腹怨念,临禾连忙将头埋得更低,手中画笔动个不停。 “无瑕,”连霁蹙眉,声音也沉了下来:“她是武林盟的人,万不可交心,你忘了我从前是如何教导你的吗?” “没有。” “那说来听听。” 应无瑕犹豫了会儿,小声道:“中原人没一个好东西。” 临禾噗嗤一笑。 应无瑕忍无可忍地踩了她一脚。 连霁没在意她俩私底的小动作,无奈道:“无瑕,并非是师傅吓你,你可知上一任圣女是如何死的?” 应无瑕一怔:“上任圣女?不是病死的吗?” 连霁点头:“对外宣称确实如此。” “什么意思?”女孩忍不住睁大眼睛:“难道她不是病死的?” 连霁嗯了声:“这些事,本该由你娘告诉你,这么多年一直没说,也是觉得与你无关……” 应无瑕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与我娘又有什么关系?师傅到底想说什么?” 女人凝望她片刻,轻嘆了一口气:“罢了,不过是一桩旧事,与其让你以后去外面打听,不如我来告诉你。上任圣女,其实正是你娘的亲妹妹,也是你的小姨,应晚汐。” 应无瑕愕然:“妹妹?” “是啊,你娘十岁时,你姥姥生下了应晚汐,没多久便撒手人寰。偌大的应家裏,是你娘一直留在晚汐身边照顾她,如姐如母。即便后来晚汐被选做圣女,她也日日去看望她,感情十分要好。而晚汐确实天赋异禀,她不仅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蛊虫,还用短短几年看完了苗野所有古籍,成为了有名的蛊医。可在十二年前,也就是她十五岁那年,她认识了一个中原女子,她被那中原女子迷惑了心智,无论如何都要舍弃圣女之位离开魔教,这是背叛家族、背叛苗野的大逆不道之举,教主于是派人追杀晚汐,而你娘主动请缨,加入其中……” 应无瑕睫毛一颤:“难道,是她,是她杀了……” 连霁摇摇头:“最后,大家只看到你娘抱回了她的尸体,那个中原人也从此消失无踪。可没想到,她死后,你却成为了新一任圣女,你能想象到你娘当时的心情吗?” 应无瑕抿紧唇,半晌,低声道:“她日日去看望应晚汐,却不曾日日看望我。” 连霁无奈一笑:“我说这个,是要你对中原人提高警惕,你怎么又生起你娘的气了?” 应无瑕撇过脑袋:“我自然提高警惕了,去之前,我就把沈欢的身份摸得清清楚楚,回来路上,我也充分了解了她是怎样的性情。就算她跑了,我也知道去哪儿找她,她可是铸剑山庄少庄主,断不可能说消失就消失,师傅你就放心好了。” 连霁半信半疑,余光瞥见快要完成的画像,便伸手拿过来:“咦?” “怎么?师傅认识?” “有点眼熟。”连霁仔细端详,那点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埋藏在记忆深处,细细去想,却是茫然一片空白:“总觉得,以前见过相似的脸。” 应无瑕哦了声,冲临禾使了个眼色:“师傅,我该去医馆看大夫了,就不送您了,等我身体好了就回山继续练功,您也再歇……再歇几天。” 边说,她边起身往外走,连霁怔了下,放下手中的画像:“无瑕,纵使身上有伤,内功修习可不能落下。你瞧瞧,平时在苗野张牙舞爪,谁都不放在眼裏,这回出去一趟,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应无瑕敷衍着走出院子,片刻后,又扭捏地挪回来:“师傅……” 女人挑眉:“说。” “银叶子没了,”她揪了揪衣角,垂着脑袋,小声道:“师傅再给我打一副吧。” 连霁惊讶道:“那么多,全没了?” 应无瑕小鸡啄米般点头。 谁让沈欢花钱如流水,买个吃的喝的,三五片就扔了出去,当真不是自己的钱,用着也不嫌心疼。 “好,”女人无奈道:“但打起来可没那么快,最快也要一个月。” “谢谢师傅!”她顿时来了精神,扑上去用力抱了女人一下,转身就跑:“我去看大夫了!” 连霁看了眼她雀跃的背影,重又拿起画像,狐疑地皱起眉。 看大夫还这么高兴? 半个时辰后,骨碌碌滚动的车轮停在怪石嶙峋的山脚下,少女匆匆跳下马车,迫不及待往裏走,临禾紧追其后,小声道:“圣女,圣女,昨晚来也就算了,现在大白天就来,那不就都知道圣女来看她了。” “我来看我抓回的犯人有什么问题?”应无瑕边说,边穿过隐蔽的石洞:“她一路上那么不老实,我气不过,忍不住过来教训她,很合理啊。” “圣女!” 应无瑕脚步一顿,抬眸望着已出现在视线尽头的牢狱,半晌,低落道:“我知道,我就是……想见见她。” 临禾嘆了一口气:“圣女,我们回去吧。” 应无瑕站在原地不动:“师傅说,应晚汐被一名中原女子迷惑,宁愿舍弃圣女之位也要离开,你说,她是喜欢那个中原女子吗?” 临禾心头一跳,支吾道:“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呢,若是为了一个中原人就让自己众叛亲离,那也太荒谬了。” “荒谬?”应无瑕安静了会儿,忽然问道:“魔教圣女一生不得嫁娶,须将所有奉与苗野,而后又彻底消失无踪,连是死是活都不清楚,就不荒谬吗?” 临禾哑然:“圣女,圣女怎么突然这么想?” 应无瑕深深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拂袖转身:“罢了,回去吧。” 临禾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去哪儿,医馆吗?” “小五她们在哪儿?” “她们啊,回来后就在晚亭苑休息,圣女有事找她们吗?” 应无瑕嗯了声,沉沉道:“明日能央节,告诉她们,带上武器,随我一起去看踩堂舞。” 临禾茫然:“看踩堂舞,何需带上武器?” “问那么多作甚,让你去你就去。” 【作者有话说】 明日将有人领盒饭[彩虹屁] 第38章 身亡 在月末这一天,苗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能央节。晨起,窗外便响起了热…… 在月末这一天, 苗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能央节。晨起,窗外便响起了热闹的鞭炮声,临街的商铺纷纷搬出梯子, 在檐角悬挂上铃铛和灯笼,位于市井深处的应府也不例外, 仆人抱着大箱小箱匆匆路过时, 还不忘朝坐在院子裏喝药的女孩问声好。 应无瑕含糊应了声, 转眼, 桌子上便又送来了一盘糯米糕。她实在吃不下,把盘子推向临禾, 随口问:“今天有娘的消息吗?” “没有。” “一点也没吗?” “一点也没,”临禾摇头道:“怕是那几个武林盟弟子太难抓, 把大长老的脚步拖住了。” 应无瑕想了想,又问:“我娘若是不在, 那今晚登鹤楼献词, 二长老三长老还去吗?” “自然要去,献词这一环可少不了, 大家从十裏八乡赶来,不就是为了献词后抢花球讨个好彩头吗?”临禾边说,边捣鼓着手裏的面具:“今晚没有宵禁, 街上人肯定很多,湖边估计人更多, 唉……也不知她们怎么想的,今年竟然在湖中心搭了臺子。” 应无瑕漫不经心地看向她手裏的银色面具:“检查完了吗?” “检查完了, 都很结实。”临禾抬眸看了她一眼, 仍有些疑惑:“不过圣女要这么多面具做什么?” “当然给你们戴啊。”应无瑕淡定自若道:“今晚看踩堂舞, 我可不想暴露身份被团团围住。” 临禾哦了声, 算是赞同她的想法:“那倒是,要是发现圣女也在,场面肯定会失控。” 应无瑕不置可否,懒洋洋躺进摇晃的竹椅,望着晴朗无云的湛蓝天空发起呆来。 随着夜幕低垂,火红的灯笼依次亮起,宛如一条条穿梭在街巷间的长龙。便是在远离喧嚣闹市的山脚,也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清脆爆鸣声,看到如墨夜空中绚烂绽放的繁华烟火。 冰冷石窟中,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端坐在黑暗中的女人掀开眼睛,安静注视着门口提灯开锁的魔教弟子。不多时,结实的铁门被缓缓推开,那人收起钥匙,冷冷道:“出来吧,教主要见你。” 沈欢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方一走出阴暗的石窟,耳边便响起轰隆水声,潮湿的空气亦扑面而来,她转过头,遥望远方被烟火照亮的天空,轻轻笑了声:“能央节。” 那人挑了挑眉:“怎么,你知道能央节?” 沈欢嗯了声,在三名弟子的围守下抬脚上山:“苗野最为盛大的节日,可惜这般阖家欢乐的日子,贵教主却要浪费时间审问我。” “你也知道这是苗野最盛大的节日。”那人冷声道:“若你早点交代,也不必累得我们几个在今日还要来回跑,快点,别磨蹭。” 几人身影渐渐消失在上山的路上,另一头的繁华街市中,身披藏青色大氅的少女头戴银狐面具,如一条灵活的鱼般穿梭在熙攘人群中,很快,她抵达挤得水洩不通的湖边,面前人潮涌动,竟再不能前进一步。 正待她苦恼时,一个声音远远传来:“圣——大小姐!这裏!” 应无瑕抬头,见不远处的湖上飘着一艘精致的船舫,而临禾倚在船边,正兴奋地冲她挥着手。她弯起眼睛,跟着挥了下手,脚尖一点,如蹁跹灵鹤般踩着前方人的肩膀掠向小船。 此起彼伏的抱怨声顿时响起,女孩笑盈盈回首,意气风发道:“抱歉啦——” 她轻盈落到船上,上前几步,薄纱遮掩的明亮船舱内早已布好了饭菜,歪在一起笑闹的少年们看见她,连忙起身行礼:“圣女!” 应无瑕见她们个个面带喜色,心中忽然又多了一分犹豫,道:“不必拘谨,这一路多亏有你们,好好放松便是。” “好!” 话音落下,几个女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你拥我挤地推出一个人,应无瑕纳闷地瞧她几眼,问道:“怎么了?” 女孩满脸通红,磕磕巴巴道:“今天能央节,我……我们几个一起凑了钱,买了礼物,想送给圣女。” 应无瑕一怔,笑起来:“好呀,给我吧。” 一条镶着精致银扣的皮质腰带出现在眼前,临禾捧着糯米糕凑上来,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她们本打算买玉腰带,没想到太贵了,就买了这个,但就连这个也花了几十两银子呢,圣女以后就能把武器都挂在这上面了……” 应无瑕嗯了声,当即把它戴到腰上,轻快转了个圈:“谢谢,我很喜欢。” 女孩们顿时松了一口气,喜笑颜开地挤到后面的饭桌旁玩乐。应无瑕碧眸落在她们身上,半晌,终是轻轻嘆了一口气,转身坐到了视野最好的桌旁,为自己倒了一杯香气扑鼻的青梅酒。 罢了,罢了…… 劫狱是她一时冲动,但若不能确保万无一失,她不能带着这些人一起冒险。 不过是几天时间,她就再等等,等应晚嫦回来…… 女孩饮下杯中的清酒,碧色的眸子心不在焉地扫过湖边,人们笑语连连,三两成群地聚在一起。平安桥下,少年们提着沾湿的裙摆,小心翼翼往水裏放着花灯,还有孩童骑在大人脖子上,咿咿呀呀地把玩着拨浪鼓。她眨了下眼,玲珑鼻梁上的面具被灿烂灯火染成金色,沾上晶莹酒渍的唇角也微微翘起。 这时,一阵激昂的鼓声随风传来,湖中心搭建的舞臺上不知何时燃起了冲天火光,身着斑斓彩裳的女子裙摆飞扬,清脆的银铃声刷刷作响。人们的欢呼声骤然如山呼海啸般涌来,应无瑕眯了眯眼,正待支着下巴欣赏今晚盛会的高潮,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就钻入耳中。 她本不会注意这样的声音,但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沈欢。 应无瑕蓦地直起腰,侧头向窗外看去,相隔不远的地方是另一艘船舫,一年轻女子侧对着窗口,眉头紧皱:“你确定,他要今晚审问沈欢?” 另一个男声道:“自然确定,我亲眼看到他们押着沈欢上山了。” 应无瑕睫毛一颤,很快认出那女子是冯素,而冯素饮了一口酒,自言自语道:“今晚长老们都不在,他挑这时候审问沈欢,难不成,他不想让旁人知道他与沈欢讨论的内容?” 男人沉吟道:“如若盟主剑的传说是真的,那……教主不想旁人知晓也情有可原。” 冯素冷笑一声:“教主倒是贪心,可那沈欢是个硬骨头,怕是将她打死也不一定能撬出什么。” “我倒不这么觉得,长老们不在山上的时机可不多,教主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唉,兴许沈欢是熬不过今晚咯。” 啪的一声,应无瑕捏碎了手裏的酒杯,耳边顿时传来临禾的惊呼,她慢半拍地低下头,才发现掌心被碎片扎得鲜血淋漓。 临禾急道:“圣女,圣女快松开!你这是怎么了!” “圣女?”不远处的船只上传来惊讶的一声,冯素闻声望来,隔着不远的湖水打量她,面露喜色:“圣女今晚也来看踩堂舞了,早知如此,我就不把礼物送去您府上了……” 踩堂舞? 应无瑕怔了下,掀起眼眸,不远处的湖心臺上,柔软的裙摆翻飞如蝶,绚丽的舞蹈正为热烈,她却再无心欣赏,忽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向外跑去。 “圣女!”临禾慌忙道:“您去哪儿啊!” 少女一声不吭,身形掠过湖面,眨眼便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圣女!” 温柔的晚风拂过脸庞,应无瑕长发乱舞,喉咙中的喘息越发粗重,她脚步不停地跑到街上,随手扯了一匹拴在客栈前的马,翻身跃了上去:“驾!” 马儿受惊嘶鸣,拥挤的人群慌忙躲闪,少女扯着缰绳,厉声道:“让开!都让开!” 繁华灯火掠过她的眉眼,应无瑕眉头紧皱,好不容易冲出密密麻麻的人群,便狠狠向下甩了一鞭,恨不得能快些、再快些。 夜风吹过,她心脏咚咚直跳,耳边似乎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远处高耸的山峰越来越近,方一到达石门,她便跳下马,一刻不歇地往上跑去。 许是今夜能央节,山道上守卫的弟子也少了大半,看到匆匆掠上来的人影,还没来得及唤一句圣女,便只剩一个远去的影子。越往山上爬,空气便越为寒冷,原本轻柔的风也变得凛冽,应无瑕抬起酸沉的腿,好不容易奔上最后一阶臺阶,踉踉跄跄来到千秋殿前,便被值守的弟子拦住了。 她喉中干涩,因长时间不停歇的奔跑,淡淡的血腥味儿涌了上来:“沈欢在裏面吗?” 那名弟子不答,只道:“圣女,没有教主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准入殿。” 应无瑕刷地抽出长剑抵在他脖子上,厉声道:“我再问你一次,沈欢在裏面吗!” 对方一愣:“圣女,你这是做什……” 应无瑕冷下眼眸,一脚踢出他腰上的佩剑,狠狠插到他脚背上,刺耳的哀嚎声顿时响起,女孩转动手腕,再次问道:“告诉我,在不在?” “在,在!” 应无瑕猛地踹开他,匆匆往大殿跑去,守在此处的其他弟子见势不妙,齐齐拔剑上前,她冷哼一声,身上银饰叮铃作响,窸窸窣窣的动静从腕上银镯传出:“找死。” 半柱香后,厚重的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女孩带着满身血迹迈了进去,眼前却是一片漆黑,没有光,也没有任何声音。她脚步一顿,惶然地往四处望了望,颤声喊道:“沈欢?”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应无瑕呼吸越来越急,眼眶渐红。她稳了稳心神,取走门口石臺上的夜明珠,快步朝大殿深处跑去:“沈欢!” 刚绕过雕栏画栋的红木柱子,脚下便绊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应无瑕猝不及防,惊呼着跌倒在地,手中的夜明珠也滚了出去。她顾不上疼痛,爬起来胡乱往那东西身上摸去,温热黏腻的触感顿时沾满了掌心,应无瑕身体僵住,好一会儿,才慌忙爬过去捡回夜明珠,提心吊胆地往身下照去。 死人,但不是沈欢。 应无瑕顿时松了一口气,胡乱擦了擦眼睛,抱着夜明珠爬起来,这时,大殿深处忽然传出一声绝望的呻吟,仿若走兽死到临头的哀鸣。 应无瑕心头一跳,大步跑了过去:“沈欢!” 一阵风声袭来,应无瑕猛地停下脚步,不知从何而来的长剑刷地插入她面前的地板,竟将坚硬的玉阶都给穿透了。 这是警告。 她僵了下,身体寒毛直竖。 是什么人?竟有如此强悍的内功? 犹豫片刻,她还是抬起脚,不管不顾往前走去。漆黑墨色中似乎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嘆息,这声音太过熟悉,应无瑕睫毛一颤,眼尾瞬间染上潮意:“沈欢……” 她朝面前的阴影举起夜明珠,微弱的光晕驱散黑暗,一道纤瘦的背影逐渐显出了轮廓。女人沉默了会儿,缓缓转过身,白净的脸庞上染满了鲜血,一双黑眸幽深晦暗,安静地望着她。 应无瑕怔住,茫然张了张嘴:“沈欢?” 滴答…… 不知名的深色液体从女人脚边淌出,应无瑕垂眸瞥了眼,忽然感觉到有哪裏不对劲,忍不住上前一步,照亮了被她遮挡住的另一个身影。 下一刻,应无瑕瞳孔骤缩,骇然僵在了原地。 那是她无比熟悉的人,那是整个苗野最为强大的人,此时却耷拉着脑袋,被一把剑钉在了墙上。 第39章 不喜欢 “这,这是……”应无瑕目光惊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脑子裏一团 “这, 这是……”应无瑕目光惊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脑子裏一团乱麻。死水般的寂静中, 女人抿了抿唇,松开手中染血的武器, 疲倦地唤了一声:“无瑕。” 应无瑕眨了下眼, 大脑仍是一片空白, 眼珠如生锈般一点点挪向她。 “我不是告诉你, 今晚去游园吗?”她嘆了一口气,缓步上前, 纤瘦的身体重又暴露在朦胧光晕中。女人披着凌乱的长发,猩红的血珠顺着指尖缓缓淌下, 滴答落在地上,“你怎么总是不听话?” 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 应无瑕睁大眼睛, 双脚却似钉在地上般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她越走越近。终于, 女人停下脚步,垂下漆黑平静的眼眸,嗓音不知何时褪去原本的温润, 变得清冷如霜:“你不该过来。” 应无瑕僵了好一会儿,终于张开嘴轻轻唤了声:“沈欢。” 她低声道:“无瑕。” 这一声回应似乎给了她勇气, 应无瑕抬起眼眸,试探着触碰她的脸颊, 女人睫毛颤了下, 却没偏头躲开, 仍是安静地望着她, 仿佛默许了她的所作所为,她便得以捏着袖子,一下又一下,慢慢拭去她脸上的血污。 一张漂亮的脸庞逐渐出现在眼前,浓密睫羽下是一双微微上翘的桃花眼,红润菱唇却冷漠抿着,看起来妩媚又凌厉。 可是,任她如何漂亮,都不是沈欢。 应无瑕的手臂悬在半空,怔怔盯了她良久,哑声道:“你是谁?” 戚岚默然不语。 身前的女孩惶惑地摇摇头,喉中忽然发出一声呜咽:“你,你不是沈欢,沈欢呢?你把沈欢弄到哪裏去了?” 戚岚心中酸涩,闭了闭眼,嗓音仍是强压的镇定:“无瑕,听我说,你不能待在这裏……”她下意识去握女孩的手,女孩却猛地退后几步,冲她提起了自己的长剑:“别碰我!” 她咬紧唇,望着那张陌生的脸庞,脑海中似有什么闪过:“不对,不对,我见过你,之前在酒楼裏,是你突然出现……”颤抖的话语随之顿住,女孩死死瞪着她,眼圈渐红,似恍然大悟又似不可置信:“原来如此,是你,一直都是你……从一开始,你就藏在我身边……” 戚岚:“无瑕……” 应无瑕身体颤抖,一字一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戚岚蹙起眉:“无瑕,无论如何我对你从无恶意,你现在不能待在这儿……” 女孩蓦地打断她,激动道:“若无恶意,你为何要隐瞒身份!为何要藏在我身边?又为何要杀了教主?你,你……”她攥紧长剑,喉咙裏发出一声哭腔:“你到底是谁?!” 戚岚定在原地,眼尾也悄然漫上一点薄红。 不行。 她不能告诉女孩自己的真实身份,原本这一趟来回,就不能被任何人知晓。暴露行踪只会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与危险,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可是,可是…… 那双从来含笑的碧色宝石被水光浸润,女孩身形摇晃,泣声道:“你到底是谁……” “……” 她忍不住攥紧拳,喉咙起伏片刻,终于哑声道:“戚岚。” 女人迎着胸口的长剑上前,小心翼翼抚上她湿漉漉的脸庞,“无瑕,我是戚岚。” 白色的衣衫上慢慢绽出一朵血花,应无瑕手一抖,啪地扔下剑,抽噎的声音仍带着浓重的鼻音:“戚,戚岚?” 戚岚嗯了声:“对不起。” 应无瑕眼眶一热,大颗大颗的泪珠又往外冒:“你一直在骗我,你的身份是假的,武艺是假的,说的话也是假的……” “对不起。” “你也从来不是为了盟主剑,你戏耍我,哄骗我,只是为了让我带你回苗野,让你能轻而易举地接近教主,然后杀了他……”女孩含泪笑了声,摇摇头:“初见时,我借武林盟的船渡过曲江,你却借我这艘船直入烟城,好计策啊……” “对不起。” 应无瑕颤了下,泪珠从脸庞滑落,忽然怒不可遏道:“对不起对不起,你只会说对不起!你利用我欺骗我,只说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吗!你甚至,甚至还杀了……” 话未说完,温热的唇忽然堵了上来,应无瑕闷哼一声,张嘴便狠狠咬了下去,腥甜的血很快弥漫在唇齿间,面前的女人却只是眨了下眼,手臂紧紧搂住了她的腰肢。 应无瑕呼吸一滞,竟从这恼人的反应中感受到了“沈欢”的熟悉感。 “唔……” 眼眶又开始发热,她挣扎着撇过脑袋,身体跌跌撞撞往后倒,却被一双手臂稳稳抱着。泪珠簌簌落下,女孩发出几声委屈的泣音,悲愤交加地抬起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我杀了你……” 手上的力道不断加重,可戚岚却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只有脸庞慢慢涨红。应无瑕咬紧牙关,睫毛乱颤,手也颤得厉害。明明掌心的脖颈如此脆弱,似乎可以被轻易折断,她却无可奈何地意识到,即便到了这般地步,她还是下不了手。 这令她更觉屈辱与恼火,尤其是对上女人那双似乎能洞察一切的清亮眼眸后,这情绪便更为浓烈了。 她猛地松开手,转而捂住戚岚的眼睛,如小兽般狠狠咬了上去。 “唔……” 急促的喘息声与暧昧水声一同响起,含着血味儿的撕咬没一会儿就变成了激烈的亲吻,她胡乱搅起女人湿软的舌尖,脚步踉跄,发洩般将她撞到墙上。耳边响起极轻的闷哼,掌心被颤动的睫毛轻轻扫过,应无瑕反倒把手掌压得更紧,唇瓣蹭过她纤细的脖颈,叼着薄薄的皮肉厮磨:“别动,我不想看见你的脸。” 戚岚僵了下,乖乖定在原地,似乎睫毛都不再眨动了。她心裏顿时涌现出报复的快感,唇角翘起,眼尾却掉出泪,一点点沾湿女人的衣襟。 “无瑕……” 戚岚抬手抚上她的脑袋,怀裏的气息愈发灼热,女孩紧紧贴着她,仿佛要挤进她身体裏,在混乱的亲吻与喘息声中,戚岚终于听清她含糊不清的声音:“你说喜欢我,也是假的吗?” 她怔了下,还没回答,就听女孩自顾自道:“算了,你喜不喜欢我都不重要了,反正,反正我也不喜欢你,我喜欢的是沈欢。” 戚岚睫毛一颤,忍不住抿紧唇,搭在她腰上的手也悄然攥紧,这时,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呼喊,嘈杂的脚步声逼近,彙聚成片的火光很快涌入漆黑的大殿:“教主!教主!不好了!” “少主死了!”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第一次[黄心]是现在的话那只能是做恨 第40章 药蛊 应无瑕身体抖了下,下意识把她往窗口推,余光却已映出晃动的火光。 应无瑕身体抖了下, 下意识把她往窗口推,余光却已映出晃动的火光。 来不及了…… 戚岚同样朝涌来的人群看了眼,当机立断, 掌心爬上她纤细的脖颈:“无瑕。” 应无瑕惊怔地看向她,女人仿佛瞬间褪去了所有温柔, 眉头紧蹙, 毫不留情地收拢五指:“对我用蛊。” 刺眼的火光照亮整座大殿, 急急忙忙跑来的魔教众人还没有看到他们的教主, 便先看到被掐着脖颈提起的少女。为首的应晚嫦一怔,失声道:“无瑕!” 女孩面色涨红, 挣扎着抓向她的手腕,双腿在空中微微晃动。 “呃……” 喉咙如火烧一般疼痛, 已然模糊的视线裏只剩下戚岚冰冷的面庞,那双幽深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掌心的力道愈来愈重, 嘴唇却微不可察地蠕动了下:蛊。 应无瑕哽咽一声,良久, 手腕无力垂下,轻轻晃了下。 叮铃—— 银铃声起,女人蓦地松开手, 弓着腰,跌跌撞撞向后靠去。应无瑕扑通落在地上, 喉咙仿佛被砂纸磨过似的,不断发出沙哑刺耳的喘息声。 应晚嫦连忙上前将她搂到怀裏:“无瑕!” 女孩挣扎着从她臂弯抬起脑袋, 爬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的女人, 银铃一晃, 戚岚便又抖了下, 痛吟着捂住自己的胸口。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按到了她的后颈上,应无瑕怔了下,尚未反应过来,眼前便骤然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应晚嫦小心翼翼将女孩的脑袋扶起,抬眸与不远处的女人对视一眼,戚岚喘了口气,一瞥软绵绵昏晕过去的应无瑕,翻身跃出窗户。她这才收回视线,焦急地唤了几声无瑕,慌张转过头:“临禾!临禾呢!” 身后的人群却面色惨白,目光不约而同地越过了她的肩膀,好似目睹到了极为骇人的景象。 应晚嫦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明亮如昼的灯火下,一个高大的人影赫然被钉在了玉璧的正中央。猩红的鲜血如瀑倾泻,沿着雕刻精美、凹凸起伏的奇珍异兽蜿蜒流淌,构成了一幅毛骨悚然又奇诡美丽的画面。 当啷一声,有人握不紧手裏的武器,磕磕巴巴道:“教……教主他,死了。” 惊雷闪过,很快,淅淅沥沥的小雨便滴了下来。主街的方向仍鼓乐喧嚣,明亮的灯火染红了半边天空,一道黑影却悄无声息地落到僻静的长宁街,身形一转,掠上气派精致的飞檐翘角,没入高门大户的阴影中。 竹影晃动,逐渐显露出应府西南角那座不起眼的小木屋。越往前走,越能看到从细窄门缝下透出的微弱光芒,她推门而入,面前是一扇绣了锦簇繁花的屏风,屏风后白雾弥漫,宽阔的木桶裏早已放满了热气腾腾的水,旁边还摆放着一套干净衣裳。 屋外寒风阵阵,雨打竹叶,啪嗒响个不停,戚岚歇了一口气,疲惫地往前走了几步,一向挺直的肩膀也慢慢塌了下来。她垂下头,长发流泻而下,染血的手掌没入温热水中,随之,整个人也浸了进去。 夜色愈沉,凄风苦雨之中,唯有繁华市井与那寒山之上的千秋殿,如昼灯火一夜未歇。 天色熹微之时,应府迎回了它的主人。 应晚嫦披着一身雪白大氅,怀抱安然昏睡的少女迈进大门,身后的马车裏紧跟着跳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边冒雨追来,一边沙哑着嗓子喊道:“应晚嫦!如今教内大乱,你需得赶紧接任教主之位,安抚教中弟子之心,你明不明白?!” 应晚嫦冷笑:“我可担当不起,咱们的二长老不是怀疑我与教主少主之死有关吗?我哪儿敢觊觎教主的宝座?” “他老糊涂了!他的话你也放在心上?”三长老气急:“大家都看到了,少主是被那几个潜藏在瘴林裏的武林盟人杀害的。而教主遇难时你还没回来,回来后又一直与我们在一起,任谁都不会觉得你与教主之死有关!只是,只是他们死得太突然,二长老一时接受不了才口不择言。应晚嫦!你可是大长老,如今教主与少主都死了,本就该由你稳定军心,你难道真要因为二长老说的几句话置气吗?” “为何不可?”应晚嫦反问道:“这么多年我为魔教做了多少你们也都看在眼裏,杀害教主的凶手武艺高强,又是被圣女亲自劫来的,我如何与她扯得上关系?本来这劫剑的任务就是教主给圣女的,不是我给圣女的,更何况……”她冷下眉眼,不悦道:“苗野人人都知道,圣女忠于教主,与我这个亲娘倒不熟络。” 三长老哑然:“应晚嫦……” 女人摇摇头,道:“昨晚大家也都看见了,那人杀了教主不说,还对圣女痛下杀手,可二长老张口就怀疑我与此事有关,如何不让人心寒?”越说,她情绪越激动,忍不住摇摇头,“来人,送客!” 仆人们顿时拦到三长老面前,一副笑眼弯弯的客气模样:“三长老,请回吧。” 三长老一怔,无可奈何道:“那你当如何才愿意回去?” 应晚嫦脚步一顿,侧过头来,讥讽一笑:“那就劳烦二长老亲自登门道歉,请我回去。”说完,她不再回头,大步朝应无瑕居住的院子走去。 这裏仍与女孩离开时一样安谧宁静,金黄的梧桐树叶携着雨露纷纷扬扬落下,在地面堆了厚厚一层。她吩咐下人不许打扰之后,便抱着应无瑕走进屋子。 门吱呀一声合上,终于,女人长长出了一口气。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你的计划成功了?” 应晚嫦蹙起眉,注视着斜倚在衣柜阴影处的女子:“你怎么在这儿?” “我猜你回来后会先到这裏。”戚岚说完,歪歪脑袋,目光落在女孩苍白的小脸上,“她还好吗?” 应晚嫦冷哼道:“托你的福,喉骨差点断了。” 女人沉默了会儿,道:“我不知道她会忽然过来。”说完,她轻嘆一声,走上前来,“她一向不听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应晚嫦额角一跳,不悦道:“别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你当自己是她什么人?” 戚岚在原地站定,看着她将少女安置到床上:“所以,计划成功了吗?” “快了。” “你是怎么杀掉少主的?” “我可没杀。”应晚嫦冷淡道:“我只是对他下了蛊,在瘴林中找到那几个武林盟人时,蛊毒发作,他一时控制不了身体,才被那武林盟弟子一剑穿心罢了。” 戚岚翘了翘唇角:“大长老惯会借刀杀人。” “说起借刀杀人,我倒是有件事想问问你。”应晚嫦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当初你我做交易时,你说,你会尽量保护无瑕返回苗野,至于杀掉教主,太麻烦了,你不会做。如此说来,登上白沙渡后你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可你之后却仍冒充沈欢的身份跟着无瑕回到了烟城,为什么?” 她仔细盯着她,像是要捕捉到她的所有情绪:“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戚岚沉默半晌,看向床上安睡的小脸:“他死了,对她好。” 应晚嫦怔了下,还未回过味儿,女人就冲她伸出手:“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要的东西,也该给我了吧。” 应晚嫦眯了眯眼:“自然。”说完,她从袖中掏出一只银镯放到了戚岚掌心,戚岚垂眸瞧了眼,皱起眉:“我要的是药蛊。” “这就是。” 她眉头皱得更深:“这是无瑕的镯子。” “所以呢?” “这是她的护身蛊,不是药蛊。” 应晚嫦笑了声:“这从来都不是护身蛊,而是药蛊。” 戚岚一愣:“什么?” 应晚嫦嘆了一口气,道:“药蛊认主,以血饲之,可吞噬百毒,亦可使百毒不侵。这么多年,也只有上一任圣女成功养出了一只。” “你是说那只蛊母?”戚岚微讶:“可那裏面明明还有好几只子蛊。” “蛊母虽是药蛊,但它生出的子蛊却只是普通的蛊虫,并没有药蛊的能力,这难道很难理解吗?”应晚嫦白了她一眼,淡淡道:“又不是母亲是大夫,女儿就一定会成为大夫。” 戚岚默了下,握紧手裏的银镯:“如果这一直是药蛊,那为何无瑕不知道,只认为它是护身蛊母?” 女人似乎不愿回答这个问题,背过身去:“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你该走了。” 戚岚道:“你方才说,药蛊可吞噬百毒,也可使百毒不侵。那按你的意思,如果带上它在身边,就不会被其它蛊虫伤害。” 应晚嫦睫毛一颤,悄然攥紧手掌,那道不疾不徐的声音却仍在继续:“也就是说,如果带上它,即便是普通人落入蛊窟,也会平安活下来。” 一个离奇的猜想悄然跃上心头,戚岚垂首看向躺在床上的应无瑕,良久,轻声问道:“无瑕,当真是圣女吗?”《 》 40-50 第41章 圣女 见她不答,戚岚蹙起眉头:“那我换个问题,前任圣女,真的已经去世…… 见她不答, 戚岚蹙起眉头:“那我换个问题,前任圣女,真的已经去世了吗?” 应晚嫦陡然抬起眼眸, 投射过来的目光似淬了冰,戚岚见状, 反而放松了身体, 微微一笑:“看来我猜得没错。” 应晚嫦忍不住握紧拳头, 指尖已触碰到腰后藏匿的银镖。戚岚瞥了她一眼, 道:“大长老不必紧张,我不会洩露此事, 您也不必费心对我下手。” 应晚嫦不耐烦道:“我凭什么相信你?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们之间,不过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简单交易, 连认识都谈不上。 那个雨夜,突如其来的神秘女子悄然钻入她的房间, 挟着满身血气与肃杀, 持刀抵上她的喉咙:“听闻大长老手中有一种蛊虫,名唤药蛊, 可解百毒,敢问大长老,如何才能把它给我?” 她镇定自若, 思索再三,便也趁机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保护我的女儿, 还有,杀了教主。” 然而仔细回想, 其中也有许多令人在意的细节。比如她张口就要的药蛊, 那是上任圣女私底下耗费数年才培育出来的, 可以说, 除了她与晚汐,这世上再无其她人知晓此事,这人又是从哪裏听说的。 不,不对……还有一个人也知道。 应晚嫦眼眸闪烁,若有所思地凝望着面前的女子,道:“十三年前……有一个外人,在来苗野探望好友的路上,救了一个重伤垂死的孩子。” 戚岚一怔,抬眸盯着她。 “那人的好友名叫连霁,与苗野那位通晓医术的圣女关系颇为密切,到了苗野后,她们把那孩子送到圣女身边,希望她能救下那个孩子,可那孩子身中剧毒、又被割开了喉咙,眼看是活不成了……”应晚嫦细细回忆着,继续说道:“于是,圣女拿出了她精心培育的药蛊,待在药庐裏整整三日不眠不休,才终于将那孩子救了回来。可是,纵使救活了性命,那孩子仍需很长时间来恢复,圣女便将她安置到了自己长姐家中,而她那个四岁的小侄女,对这个躺在病床上的陌生姐姐分外好奇,几乎每日都要趴在她床边,絮絮叨叨和她说话,可她从未有任何回应,大家便愈发觉得她可怜,以为她是个口不能言的小哑巴……” 戚岚蓦地打断她:“大长老说这个作甚?” 应晚嫦摇摇头,竟主动向她走去,不紧不慢道:“半年后,那孩子身体渐好,救下她的那人也觉得自己在苗野待了太久,便打算动身离开。可就在她向众人告辞时,那孩子说出了苏醒后的第一句话,她跪在那人脚下,希望她能收自己为徒,带自己离开。” 应晚嫦笑了下,淡淡道:“这可惹哭了圣女的小侄女,她那时不过四岁多,整整半年与这哑巴姐姐朝夕相处,常常黏在她身边。自她能够下地走路后,更是每日拉着她往外面跑,自己喜欢的糖果糕点,也眼巴巴送给她。孩童的心思单纯简单,她喜欢这个哑巴姐姐,便央求母亲收留她,她的母亲也同意了,可大家都没想到,她不愿留下。” “她坚持要跟着救下她的那人离开,而那人,来自西域昆仑,名唤戚玄。”女人声音一顿,逐渐靠近的身形带来似有似无的压迫感,戚岚眨了下眼,下意识避开视线:“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应晚嫦故作疑惑地哦了声:“与你没关系吗?”不等戚岚回答,她便轻佻地嘆了一口气:“有趣的是,最近两年,中原武林忽然冒出了一个神出鬼没的年轻人,此人来自昆仑,名唤戚岚,你说,她与戚玄有什么关系?” 戚岚抿紧唇,睫羽垂下一片朦胧的阴影,眼眸晦暗不明。 应晚嫦不冷不热地哼了声:“事已至此,既然我们都有疑问,不如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你觉得呢,戚岚?”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寂静,片刻后,戚岚退后一步,面无表情道:“大长老心思敏锐,在下自愧不如。” “彼此彼此,仅凭短短几句话便推测出无瑕并非真的圣女,你才是令人……胆战心惊。” 戚岚蹙眉:“所以,无瑕当真不是圣女?” 应晚嫦转过身:“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上任圣女,并没有真正死去。” “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很在意吗?”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应晚嫦嗤笑一声:“所以你转头便来威胁救命恩人的亲姐姐,逼她交出药蛊吗?” 戚岚冷淡道:“不过是数年前的一段相处,连记忆都已模糊了,我不能预判大长老的反应,直接威胁,要简单得多。” 应晚嫦默了下,回头打量她一二,嘲讽道:“我怎么就没有认出你呢?你这模样,分明与当年那个小孩也没有太大差别。”说完,她嘆了一口气,“罢了,既然已开诚布公,告诉你也无妨。十二年前,也就是你们离开后不久,一个中原女子来到了苗野。”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那名中原女子举止优雅、气度不凡,身边带着三四名奴仆,似乎只是来到苗野游山玩水的富贵千金。应晚汐与其结识之后,惊嘆其学识渊博,交谈中又发现两人有许多共同话题,很快便拉近了关系。 可后来有一天,应晚汐忽然于夜半敲响了她的门,她推开门,少女却满脸惊惶地扑了进来,攥紧了她的手:“姐姐,他在,他在炼蛊!” 她茫然道:“谁在炼蛊?” “教主!” “教主练蛊作甚?” “我看到了,那个池子裏都是尸骨,还有,还有好多蛊……”应晚汐神情恍惚,磕磕巴巴道:“他想用圣女的血肉练出蛊王,这样,就不需要圣女了,他自己,就能操控世间所有蛊物。” 说完,她又摇摇头:“不对,不对,教主也才在任几年,那裏有那么多圣女的尸骨……”女孩声音一顿,颤抖道:“难道,每一任教主都在这么做吗?” 应晚嫦那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论怎么安慰,女孩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到了最后,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红着眼睛看向她:“姐姐,我要离开这裏。” 应晚嫦一愣,错愕道:“你要离开这裏?你说什么胡话!你可是圣女!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整个苗野都会视你为叛徒,你甚至走不到澜江,就会被抓回来千刀万剐!” “阿鸾会帮我的。” “你说那个中原人?她能帮你什么?”应晚嫦恼怒道:“你莫不是被她迷惑了心智,竟来说这些疯言疯语!” “姐姐就当我疯了吧,就算是变成疯子,也好过日后凭空消失,莫名死去!”应晚汐咬紧牙,一字一句道:“我心意已决,我只问姐姐一句,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可她从小生长在苗野,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听到这话,只觉得惶然无措,最终拒绝了应晚汐的请求。而没过多久,女孩当真舍弃了一切逃离了,教主盛怒,派所有人追杀应晚汐,她心中焦虑万分,便主动加入其中。 回忆到这儿,应晚嫦嘆息道:“也许是姐妹心有灵犀,明明那么多人,却还是我最先找到了她,追兵就在身后,为了救她,我只能先将她重伤,又喂了她假死药。” 戚岚蹙眉:“后来呢?” “后来,我抱着她回到了家,假意火葬,实则当晚,我就用一具无名尸替代了她,而真正的她,被我交给了那个中原女子。”应晚嫦垂下眸,低沉道:“我告诉那人,带晚汐走得远远的,今生今世,再也不要踏入苗野半步。” 戚岚沉默了会儿,看向躺在床上的应无瑕:“但你没想到,你救了自己的妹妹,那灾祸,却又来到了你的亲生女儿身上。” 应晚嫦抿了抿唇,疲倦道:“无瑕应该跟你说过,当上一任圣女逐渐失去操控蛊虫的能力后,新的圣女就会降生。我一直觉得,这是流传于应家血脉中的诅咒,所有人都以为晚汐死了,新的圣女就该出现了,于是,他们便像无头苍蝇一般找了起来。”女人嘲讽一笑,摇摇头:“可我没想到,他们找着找着,竟找到了无瑕身上。无瑕虽天资聪颖,但并非圣女,扔进蛊窟裏断不可能存活,可我那时人微言轻,根本护不住无瑕,绝望之下,想到了晚汐留下的药蛊。” “你之前说,药蛊认主……” “是啊,药蛊认主,无瑕虽是晚汐侄女,但我不能确定它是否会保护无瑕。为了以防万一,我只能用自己的血喂它,我不记得喂了它多少,只记得最后手脚都已冰凉时,它才终于爬到了我的手上,接受了我这个新主人。之后,我连夜将它带进蛊窟,幸好,药蛊乖乖留在了无瑕身边,保护了她。”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言而喻,年仅五岁的应无瑕,从此成为了新的圣女。 戚岚道:“可无瑕也能操纵蛊虫。” “我说了,无瑕天资聪颖。”应晚嫦嘆了一口气,温柔地望着床上昏睡的女孩:“真正的圣女,根本不用学习就能操纵世间蛊物,而无瑕从小就开始学习控蛊,努力了解每一种蛊的习性,读完每一本关于蛊物的书籍……我的孩子,明明没有圣女的血脉,却仍然成为了一个一等一的蛊师。” 第42章 偷跑 戚岚沉默了会儿,攥紧手中的银镯:“既然药蛊认主,我要如何才能用 戚岚沉默了会儿, 攥紧手中的银镯:“既然药蛊认主,我要如何才能用它?” 应晚嫦哼笑一声:“你用不了。” 她转过头,面前的女子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周身气息却蓦地沉了下来,她不以为然道:“你该庆幸我认出了你, 不然, 若我一声不吭就让你把它带走, 不管你想把它用在谁身上、救谁的命, 那人都会被药蛊反噬而亡。” 戚岚蹙起眉,喃喃道:“你早知道……所以, 当初才那般轻易地答应我。” 应晚嫦嘆了口气,总觉得在欺负她似的:“算了, 我也不是过河拆桥的人,说吧, 你想用药蛊救谁?” 戚岚反问:“我不能拿来自己用吗?” “哦?还想骗我?”应晚嫦皮笑肉不笑地瞧着她:“你这么活蹦乱跳, 看起来可不像身中剧毒,有什么好用的?” 她抿了抿唇, 垂眸不语。 “既然你不愿说,那我来猜一猜。”应晚嫦慢条斯理道:“最近,我从线人那裏听到了一个消息。两个月前, 药王谷谷主段九义进宫面圣,可就在当晚, 有人闯入皇宫杀死了十三名暗卫,抢走了段九义的东西。段九义因此大发雷霆, 派出所有手下追捕此人, 然而追捕了两个月都毫无收获。” 应晚嫦声音一顿, 懒洋洋道:“我还听说, 夜闯皇宫那人使用的刀法就是炎刀,而最近两年以炎刀声名鹊起的,就不用我说是谁了吧。” 戚岚沉默了会儿:“这世上,并非只我一人会此刀法。” “是啊,只有拥有至刚至烈的内功,才能使出这种刀法,挥出的刀气甚至能融冰化雪,如烈火般滚烫。可当真能练到这种境界的少之又少,除了你,这世上另一个能做到的,不就是你师傅吗?”应晚嫦望着她,回忆道:“当年你求戚玄带你离开时,我曾出言劝阻过,你虽痊愈了大半,但因泡在冰河裏太久,落下了病根,不该去昆仑那种冰天雪地的地方。可你太过坚持,戚玄便道……” “没关系,我收她为徒便是。”那时候,还很年轻的女子将跪在地上的小孩儿拉起,耐心拍去她膝盖上的尘土,“这不是巧了,我这一身功法本就适合至阴之身修炼,本还犯愁找不到人传承衣钵,这孩子体有寒疾,倒大差不差了。” …… “现在看,你确实将她一身本领都学来了,你如今寒疾不显,也是因为拥有至刚至烈的内功,压制下去了吧?” 戚岚自知瞒不过她,嘆道:“幸而圣女未继承你的玲珑心。” 应晚嫦蹙起眉:“你什么意思?嫌我女儿笨?” 戚岚一怔,嘴上竟磕巴了下:“没,没有。” “说回正题,”应晚嫦越看她越觉得心烦,不悦道:“药蛊只会听从主人的命令,但你并不会控蛊,唯一的方法,就是把你想救的人带到苗野,我来救。” 戚岚:“只能如此吗?” 应晚嫦气笑了:“戚岚,如今我们已敞开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信我?” 戚岚摇了摇头,又点头:“好,但我会把药蛊一并带走,等我带人来,药蛊自然送还。还有,我想向大长老要一枚玉牌。” “什么玉牌?” “能让我在苗野通行自如的玉牌。教主死了,离开烟城的路上一定会布满关卡,渡口与城门处的来往行人也一定会被一一排查,我不想耽误时间。” 应晚嫦迟疑片刻,从腰下解下一块白色玉佩,皮笑肉不笑道:“你最好会老实回来。” 女人接过,客气行了一礼,转身向外走去。 应晚嫦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叫住她:“等等,你就这么走了?” 戚岚侧身,漆黑的眼眸平静望来:“大长老还有何事?” “我有何事?”应晚嫦冷声道:“关于无瑕,你没什么要和我交代吗?” 她沉默了会儿,目光飘忽,忽然轻轻吐出一句话:“当年我离开时,无瑕说,让我一定不要忘记她。” 应晚嫦蹙眉看着她。 戚岚眨了下眼,嘆息道:“我没有忘记,可是,她忘了。” 细雨绵绵,庭院静谧,应晚嫦环着双臂斜倚在窗边,出神地注视着檐下垂下的水帘。过了会儿,她回头看向床上鼓起的一坨,见女孩依旧安宁沉睡,不禁舒展了眉眼,走上前为她掖了掖被角。 不远处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仆从提醒道:“家主,临禾姑娘来了。” 应晚嫦嗯了声,起身向外走去:“问问厨房熬好药没有,算算时间,无瑕也快醒了。” “我这就去。” 她随手合上门,刚走出院子便见临禾焦虑不安地站在门外,女孩听到动静后猛地抬头,看清她的面容后,又低落地垂了下去。 她不免觉得好笑,唤了声:“临禾。” “大长老,”临禾抿了抿唇,小声道:“圣女还好吗?” 应晚嫦不冷不热道:“现在担心,昨天夜裏怎么不拦着圣女?” 临禾抿了抿唇,垂下红彤彤的眼睛:“圣女跑得太快了,我,我追不上。” 应晚嫦打量她几眼,嘆了一口气:“罢了,她现在没事,就是需要好好休息。外面的情况有什么变化吗?” 临禾吸了吸鼻子:“有。”她抬起脑袋,目光裏满是担忧:“现在教裏都说,杀死教主的假沈欢是圣女带回来的,昨晚圣女还是第一个到场,圣女和此事脱不了干系。” 应晚嫦忍不住皱起眉,片刻后,她不着痕迹地往左右扫了眼,低声道:“进来,我们去屋裏说。” 临禾一愣,乖乖踏进院子,跟在她身后。 “临禾,教主死了,你难过吗?” 临禾犹豫了会儿,摇摇头:“不难过。”她抬头看着女人的背影,鼓起勇气道:“大长老,我知道教主的死与你有关。” 应晚嫦脚步一顿,还没回头,又听她磕磕巴巴道:“我在回苗野的路上就,就知道……假沈欢是你派来的人。” 沉默片刻,应晚嫦转过身:“你怎么知道的?” 临禾便将此前发生的事都讲了一遍,末了,颤着声保证:“这些事我……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圣女,我也知道大长老绝不会害圣女,所以,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应晚嫦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临禾被看得背后发毛,战战兢兢垂下头,半晌,才听女人问道:“临禾,你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吗?” 临禾老实摇头。 “因为,我得保护无瑕。”她沉沉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从前,我位卑言轻,眼睁睁看着他们抢走我的女儿扔进蛊窟,我却无能无力。后来我明白了,只有得到足够的权力,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我开始努力往上爬,为此失去了陪伴无瑕的时光,但教主却不希望看到我站在足够高的位置。我是圣女的亲生母亲,我与圣女一同待在魔教,对他而言就是一种威胁。我越往上爬,他越不信任我与无瑕,但可笑的是,我原本并没有想对他做什么。” 应晚嫦闭了闭眼,嘆息道:“大长老之位,由各分舵舵主共同推举而出,而他的疑心病,也在我成为大长老之后到达了顶峰。忽然有一天,他毫无征兆地派无瑕前去劫剑,谁都能看出来,劫剑之行万分凶险,面对的是整个武林盟的追杀,他却要从未离开过苗野的无瑕去做,还称这是秘密行动,所以只能带几名亲侍同行。” 说到这儿,女人冷笑一声:“我瞬间便明白了,他是在借此威胁我。他想让我知道,他能轻易决定我女儿的生死,让我不要有任何小动作。但正是他的这个举动,让我下定决心杀他。就在我思考如何保护无瑕时,那个人出现了。” 临禾迟疑道:“假沈欢吗?” 应晚嫦嗯了声:“后来的,你也知道了。” 临禾思索了会儿,问道:“大长老就那般信任她,万一她没法保护圣女呢?” 应晚嫦道:“你知道她在哪裏找到我的吗?” 临禾摇摇头。 “在山裏,应家培养蛊虫的翠叶堂裏。”应晚嫦微微一笑,回忆起那番场景,仍是忍不住赞嘆:“二十名守卫、五名蛊师,还有遍地的毒虫蛊物都没有拦住她,甚至直到她来到我身边,我都没有听到任何异响。” 临禾睁大眼睛:“这么厉害!” “是啊。”应晚嫦边说,边继续往屋裏走,“所以我信她一定能保护无瑕回来。” 临禾正要跟着她进屋,眼前人却忽然停下了脚步,险些令她撞了上去:“大长老?” 应晚嫦睫毛一颤,回头看向她:“快去叫人!” 临禾懵住了:“叫人?叫什么人?” “所有人!”应晚嫦脸色变了又变,咬牙道:“你们圣女跑了!” 第43章 胡闹 郊外人烟稀少,弥漫着朦胧白雾的湖面荡漾起一圈圈波纹,头戴斗笠的…… 郊外人烟稀少, 弥漫着朦胧白雾的湖面荡漾起一圈圈波纹,头戴斗笠的女人牵着一匹马从桥上走过。这时,若有若无的银铃声穿透雨幕传入耳中, 她似有所感地侧过头,看到落到肩膀上的红色芝麻粒。 蛊? 戚岚怔了下, 下一瞬, 风声便快速袭来。她睫毛一颤, 及时歪头躲过那支羽箭, 抬手抓住探到左肩的手腕:“无瑕……” 话音未落,被她抓着的那只手松开, 一把短刀倏地掉了下来,戚岚却没有动弹, 直到后腰传来清晰的刺痛,才又嘆了一声:“无瑕。” 女孩紧贴在她身后, 气息紊乱:“你怎么不躲?身手不是厉害吗?” 戚岚反问道:“你怎么又追来了?” “我不该追吗?”应无瑕咬牙切齿道:“骗了我就跑, 哪儿有这么容易的事?你们,你和她……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戚岚一怔:“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一点, ”女孩将刀尖压得更深:“你走这一趟,是为了救另外一个人。” “无瑕……” 应无瑕打断她:“还说什么,从来都只是为了我, ”她自顾自笑了声,睫毛轻颤, “原来没了曲怀玉,你真正在意的, 另有其人。” 戚岚忍不住道:“你既然听到了, 也该知道, 你我从前认识……” “是吗?”应无瑕嗤笑一声, 冷淡道:“我不记得了。” 说完这句话,面前的女人陡然沉默了下来,应无瑕定定望着她掩在阴影中的侧脸,握着短刀的手指紧了又紧,哑声问道:“我这么说,你会觉得难过吗?” 女人不语,她便好笑地扯了扯嘴角,继续问:“那你为什么……总要让我难过呢?” 戚岚轻声道:“我没想让你难过。” “可你一直在这么做。” “无瑕……” 应无瑕摇摇头,不想听她说话:“我已经分不清你说的话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也不知道一路以来,你对我到底有多少真心实意。我不想再在这裏跟你猜来猜去了,在我的问题没得到解答之前,在我没有真正信任你之前,我不会放你离开。” 戚岚怔了下:“无瑕,我还有事要做。” “我知道,你做了这么多,不都是为了救那个人吗?”应无瑕冷笑一声,碧眸勾在她身上,一字一句道:“可她的死活,与我何干?” 戚岚眼睫一颤,艳丽脸庞覆上些许寒霜,垂在身侧的手掌也悄然攥紧:“这件事很重要,容不得耽搁。” “我说了,与我无关,她就算死了我也不在乎……” “应无瑕!” “你凶什么?”女孩毫不示弱地瞪着她,眼眶却渐渐红了起来,“我不会让你走的,你有本事就把我打晕,反正你也不是做不出来!” 戚岚默了下,耐着性子道:“我会回来的,最迟一个月,我就会回来,到那时候,我们再好好谈谈好不好?” 应无瑕固执摇头:“不好,谁知道你会不会骗我。” 话音落下,戚岚忽地沉沉吐出一口气,出其不意地扣住她的腕子,一股麻意顿时从手腕蔓延而出,应无瑕闷哼一声,刀刃不禁脱手而出。旧伤未愈的身体动作迟缓,她还没做出反击,又觉一股大力猛地将她往前扯去,紧接着,后背便狠狠撞上了马鞍。 “唔……” 湿润的雨丝落到脸上,应无瑕睫毛颤了颤,抬起眼眸望向压在身前的女人。面前的脸庞娇柔妩媚,每次看到,她都会觉得茫然陌生,但那双清亮的眼眸却又告诉她,这就是陪她一路从景州走到苗野的“沈欢”。 她鼻子一酸,眼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水汽,唇角却绽放出一个挑衅的笑容:“怎么,这就要动手了?” 戚岚定定看了她半晌,摇了摇头,漂亮的脸庞没有一丝情绪:“我还有事要做,不想在这裏和你胡闹。”说完,她便冷漠地松开手,就这样落下她,扯着马往前走去。 应无瑕孤零零站在原地,单薄的衣裳逐渐被雨水淋湿,长发也一缕一缕黏在脸上,她怔怔望着女人纤瘦的背影,声音微哑:“胡闹?我做的一切,在你看来只是胡闹吗?” 女人不答,仿佛根本不在意她说的话。 她眨了下眼,睫毛坠下水珠,哽声道:“如果是沈欢的话,才不会这么对我!” 戚岚停下脚步,终于发出声音:“既然如此,你去找沈欢便是,作何还拉着我不放?还是说……”她顿了下,慢慢回过头,脸庞却藏在斗笠的阴影下:“要我帮你把她带回来?” 应无瑕刷地红了眼,活像个被雨水打得蔫巴的小苗儿,戚岚狠心收回视线,继续向前:“回去吧,你娘该着急了。” 雨势越来越大,寒冷的秋风吹拂而来,渐渐剥离了身体的温度。应无瑕咬紧唇瓣,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她,身体一阵阵地抖:“回来……” 那声音太过微弱,仿若只是细弱的呻.吟,转眼便融入哗啦啦的雨声中。见她越走越远,女孩蓦地攥紧双拳,爆发道:“我叫你回来!” 一阵清脆铃声忽然从雨幕中传出,行走在小道上的笔挺身影抖了下,踉跄几步,仿若被压折的青竹般轰然倒了下去。戚岚急促地喘着气,手掌死死抓紧胸口的衣服,明明是寒意萧瑟的深秋,她的额头却瞬间出了汗,身体也不住往下栽。 心脏仿若被无数根细针刺入,痛得意识昏沉之时,身后逐渐传来靠近的脚步声。应无瑕停在她面前,脸庞苍白如纸,浓密睫羽下的眼眸冷冰冰的:“你自找的。” 半个时辰后,两个身影撞开了山林裏的一处木屋。戚岚的嘴唇已完全失去了血色,如提线木偶般沉沉倚靠在少女肩膀上,虚弱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囚禁你。”应无瑕神色淡淡,似乎只是在讨论吃饭喝水一般:“这是我在山裏修行时暂住的屋子,除了我,不会有别人来。” 戚岚怔了下,被毫不客气地扔到床上时,忍不住嘆了一口气:“你这是何苦呢?” 应无瑕转身往小屋一侧的柜子裏翻了翻,拽出一根铁链,爬上床锁住她的手腕,又把另一头栓到了墙头:“是你逼我的。” “我逼你……”戚岚轻轻笑了声,闭上了眼睛:“不是你说,你不喜欢我,你喜欢沈欢吗?” 女孩动作一顿,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是啊。”她低下头,狠狠扯掉戚岚束在腰上的绸带,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以后我会自己去找沈欢,但是你,你骗了我,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柔软的腰带落到地上,女人外衫敞开,埋在裏衣下的莹润肌肤像是一片雪。温热的指尖落到胸口,戚岚呼吸一滞,直到湿漉漉的吻落了下来,才受惊般睁开雾蒙蒙的眼睛,颤声道:“无瑕,不行……” 伏在她身上的女孩抬起眼眸:“为什么不行?” 戚岚无力地挣了下,断断续续道:“你,这种事,你该和你喜欢的人做,既然你不喜欢我,就不要……” “喜欢?”应无瑕嗤笑道:“你以为我是喜欢你才做这种事吗?”她漫不经心地撩起戚岚绸缎似的漆黑长发,问道:“还记得当时过完曲江后,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你说,魔教弟子纵情声色放浪形骸,不知羞耻,不为世俗所容。我如今来向你印证一下这种说法,有何不可?” 戚岚哑声道:“无瑕……” “我不会改变主意,”应无瑕打断她,如猫一般轻巧地贴到她怀中,慢条斯理地掀开她轻薄的裏衣:“我说了,不会让你好过的。” 第44章 好事 掩上窗子后,屋外的风雨骤然变得朦胧起来,衣衫被一件件褪到肘间, 掩上窗子后, 屋外的风雨骤然变得朦胧起来,衣衫被一件件褪到肘间,过长的柔软绸缎从床边垂落而下, 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晃动着。戚岚闭着眼睛,如睡着般安静躺在昏暗凌乱的的床榻中, 似乎打定主意不做任何反应。 可身上的人偏不让她如意。 湿润的触感从脖颈移到锁骨, 女孩埋下脑袋, 毫不客气地在洁白的皮肤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齿痕, 雕刻精美的银坠从她依旧整齐的衣服上垂落下来,毫无阻隔地挤到了两人中间。 柔软与冰冷相贴, 戚岚忍不住蹙起眉,胸口被坚硬的棱角烙得生疼。 “你以为装死有用吗?”应无瑕一边抬眸盯着她脸上的阴影, 一边气恼地在她身上咬了口,女人低哼一声, 没被束缚的左手颤抖着按到她的肩膀上, 应无瑕反而托住她的脊背,更紧地贴了上去。 “等, 等等……”戚岚喘了几口气,终于掀开浓密的长睫,晕红的眼眸染上几分媚色:“无瑕, 别这么做。” 出乎意料的是,怀裏的人乖乖停下了动作, 可紧接着,那双碧绿的眼睛便恶狠狠瞪向她, 充满怨气的漂亮小脸也抬了起来。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戚岚近乎被她扑到了床榻裏, 她吃痛地蹙起眉, 嘴唇被柔软的舌尖一扫而过,便下意识松开了牙关。两具身体在软被裏陷得更深,紧贴着不留一丝缝隙,鼓噪而激烈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她吸了一口气,睫羽的阴影再次垂下,却听到应无瑕气急败坏的声音:“不准闭眼!”女孩面色潮红,随手扯住她的长发,说一句话,就狠狠咬了她唇瓣一口:“不准,不听,我的话!” 气息交融,她下意识往后躲了下,身前的人却似乎误会了什么,抬膝向前,把她抵到床头:“你不喜欢和我做这种事吗?” 戚岚摇了摇头:“无瑕,现在不是时候。” “那你喜欢和谁?”应无瑕像是根本听不进去她说话一般,睫毛颤抖,鼻尖跟着眼睛一起泛红:“和你想救的那个人吗?你做梦!我不可能让你再见她!” “你在胡说什么?”她头痛不已,终于忍无可忍地反驳道:“我怎么会和她做这种事?” “为什么不能?你历尽千辛万苦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她吗!” “可她是——!”戚岚气得抬高声音,脸色紧绷,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了出来:“她是我的家人。” 轰隆闷雷闪过,耳边只剩下啪嗒拍打在窗子上的潇潇雨声,少女的眉眼笼罩在昏沉阴影中,令人看不真切,垂下的浓密睫羽仍带着几分潮湿。 戚岚喘了几口气,疲倦道:“无瑕……” “我不信。”应无瑕忽然嘶哑出声,她抬头望着戚岚,嘴角扯了下,漂亮的脸庞很快便只剩冷漠:“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了。” 戚岚睫毛一颤,忍不住攥紧拳头,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一只温热的手掌滑过她的小腹,就在这时,她闭上眼睛,歪过脑袋轻轻笑了声。 应无瑕蹙眉看向她:“你笑什么?” 女人低声道:“你又何必在乎我喜欢和谁做这种事呢?”微弱光晕下,那张漂亮到艳丽的脸庞被模糊了棱角,显得朦胧而又疏离:“既然你对我没有感情,那么我喜欢谁,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窗扇被风吹打的劈啪作响,死水般寂静的室内,刚说出这些话的人忽然抖了下,手背骨骼凸起,压抑地抽了一口气。 “确实与我没关系,”应无瑕咬了咬唇,指节一点点挤开潮热的阻碍:“所以,我才不在乎。” “哈……” 戚岚难耐地眯起潋滟的眼眸,一贯白皙的脸庞霎时爬满红晕,艳若三月桃李。应无瑕只是扫了一眼,心脏便又不受控地砰砰直跳,耳根也忍不住发热。她抿紧唇,快要被自己的反应气得哭出来,语无伦次地重复道:“我一点……一点都不在乎。” …… 轰隆雷声中,时间渐渐流逝,被打湿的枯叶一片片落在窗前,寒意透过缝隙悄然爬入室内,攀上女人软绵绵的身体。 折腾了这么久,趴在她身上的少女除却鬓发微乱,仍是衣衫整齐的模样。她垂下眸,歇了一会儿后,指尖再次向下滑去。 戚岚睫毛一颤,抓紧她的肩膀:“够,够了……” 应无瑕咬住她的唇,含糊不清道:“我不觉得够了。” 戚岚沙哑道:“你已经累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慢慢平复了呼吸,潮湿的睫毛慵懒掀开,露出水汽氤氲的眼眸:“不疼了。” 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她张开嘴,冷淡道:“你根本就不会,只会用蛮力。” 女孩刷地涨红了脸,也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我,我是故意的!我早跟你说了,我不会让你好过!” 就在这时,戚岚忽地伸手钳住她的手腕,应无瑕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咔嚓一声,挂在小臂上的银铃被猛地捏碎。她瞳孔骤缩,下意识去抓戚岚的手臂,却被先一步箍住了的脖颈。 “唔!” 眼前陡然天旋地转,她被重重按到了床上,一具修长柔韧的身躯紧接着压了上来。戚岚披散着凌乱的长发,眼尾仍留有妩媚春意,神情却是冷漠的。 应无瑕胸口剧烈起伏,碧眸很快堆起水光,恼怒又委屈地瞪着她。戚岚凝视她片刻,嘆了口气,垂眸向自己一片狼藉的双腿瞥去,漫不经心道:“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第45章 承诺 没有了铃铛,潜伏在心脏的蛊虫已不能威胁到她,把这锁链震碎,对她 没有了铃铛, 潜伏在心脏的蛊虫已不能威胁到她,把这锁链震碎,对她来说也是轻而易举。 所以, 她随时都可以离开了。 明白这一点后,应无瑕很快将嘴唇咬得发白, 瞪向女人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怨愤。可戚岚只是跪伏在那裏, 仿佛身心所有都受制于她一样, 垂下的眉眼温驯又柔和:“无瑕, 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放我离开?” 她怔了下, 有一瞬间,甚至为女人的态度感到困惑:“你会听我的话吗?说得好像……你在意我一样。” 戚岚轻轻嘆了一口气, 松开禁锢她脖颈的手臂,应无瑕迟疑地眨了下眼, 目光从她身上扫过, 不经意瞥见白皙皮肤上的点点红痕。 那是她方才留下的。 一想到这个,应无瑕的心跳就又乱了起来, 面前这人更是在这时撑起身体,随手捋了把垂下的黑发,将雪白的身体袒露在她眼前。应无瑕眨了下眼, 目光顺着窈窕起伏的曲线向下滑去,朦胧阴影中, 有什么东西悄悄流淌而下,在她绸缎织就的衣服上印下不易察觉的深色湿痕。 她一时忘了挣扎, 不自觉盯了一会儿, 耳边却忽然响起女人慵懒的轻笑:“好看吗?” 应无瑕骤然回神, 瞪大眼睛, 面红耳赤地扑腾:“从我身上下去!” 戚岚:“要我走么?” 女孩立马道:“不准走!” 戚岚挑了挑眉,逗猫咪般勾起她的下巴,若有所思道:“嘴上说着不喜欢我,却又好像……”她声音一顿,掌心覆盖着应无瑕的手背,慢慢贴到了自己光滑的肌肤上:“会被我的身体吸引。” 应无瑕眨了下眼,掌下是女人布满细汗的小腹,几条漂亮的线条正随着她的呼吸若隐若现,摸起来柔韧紧实。 戚岚垂下眸,带着鼻音道:“嗯?” 应无瑕蓦地一抖,被烫着一般慌张抬起手:“你,你全身上下,也就只有这具皮囊还算好看,能给我解解闷。” “是吗?”戚岚眯起眼,不冷不热道:“就算喜欢的是其她人,也能与我在这裏行这种茍且之事,只是因为喜欢我这具皮囊?” “不然呢?”她冷笑:“你也知道,我是魔教圣女,放浪形骸,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看到好看的皮囊想要据为己有,又有何不妥?” 戚岚沉默了会儿,低声道:“没有不妥。”她的指尖仍留在应无瑕脸庞上,挑逗般揉过她的唇角,声音却冷淡了许多:“圣女果然,随便得很。” 应无瑕咬了咬牙,忽然曲起膝盖,不偏不倚地往上面撞了下:“你又好得到哪儿去,说着疼,却又……” 话刚说到一半,身上的人就沉下了身体,一只修长的手也将她的两条腕子按在了床上。应无瑕吃了一惊,下意识抬腿挣扎,没想到使出吃奶的劲也没撼动戚岚分毫,反而被她轻易拆了腰带,三下五除二就剥出了半个身子。 “等,等等!”她终于慌张起来,脑袋费劲地往旁边躲:“你干什么!” 女人掀起长睫,狐貍般的眼眸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你。” 她一愣,瞬间大惊失色:“不行,我不许!” “这可由不得圣女,”她又恢复了那个疏离的称呼,嫌女孩身上繁琐的衣物碍事,索性伸手一拍,便震得四分五裂:“既然圣女说自己放浪形骸,又何必在乎接下来发生的事,反正都是享受,而且……”她抬眸瞥了女孩一眼,嗤笑道:“我不像圣女,只会用蛮力。” 应无瑕怔了下,从混乱中努力昂起毛茸茸的脑袋:“为什么?你以前做过吗?和谁做过?” “嘘,”戚岚掐着她的下颌吻了上去,呢喃道:“刚看你做过,也差不多了。” 她将少女白条条的身子往上拉,埋首吻了上去,应无瑕低喘一声,挣扎的力道慢慢减弱,胸口不自觉往前挺了挺。 “唔,嗯……等等……” 从头顶传来的声音磕磕巴巴,戚岚不理会,柔软的唇瓣向下挪去,低垂的纤长睫羽似乎都轻轻扫在了少女敏感的皮肤上。应无瑕呜咽着蜷起身体,反倒觉得那不是吻,而是滚烫的火星子,而那些滚烫的火星又以燎原之势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烧得她浑身都泛起了粉。 双手不知何时已失去了束缚,她却再没力气挣扎,女人在亲吻间垂眸向下瞥了眼,轻笑道:“圣女还好意思说我,只是亲一亲,就流这么多……” 应无瑕猛地睁开眼睛,恼羞成怒地往下踹:“你要做就做,不做就……” 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腕,戚岚俯身向前,轻轻吻了下她的膝盖内侧,黑亮的眸子却慢悠悠滑到媚红眼尾,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应无瑕睫毛一颤,刚攒起的力气瞬间消失无踪,仿若被狐貍精吸干了精气一般软绵绵落了回去。 戚岚笑了下,重又俯身压向她,红润的唇瓣亲昵地贴着她的唇瓣吮吸,舌尖不时冒出,扫过少女饱满的唇线。 应无瑕被她亲得迷迷瞪瞪,不一会儿就失了神:“嗯……你……” 女人吐气如兰:“我什么?” “你真的没与别人……”她昂起脑袋,追着若即若离的唇瓣咬了口,朦胧的眼睛裏浮现些许困惑:“做过吗?” 戚岚托起她的脊背:“没有。” 坚硬又冰冷的物事落了下去,应无瑕蓦地抽了一口气,指尖在她漂亮的蝴蝶骨上挠了把:“凉……” “我知道,”戚岚的腰身卡在中间,反而将冰冷的锁链更紧地贴了上去,慢吞吞碾磨着:“现在知道了吗?” “啊……知,知道什么……” “碰这裏才会舒服。” 应无瑕忍不住蜷起腿,被那东西蹭了几下,泪花便冒了出来:“嗯……不……” 雷声沉闷、山林静寂,屋子不远处的月季花丛却愈发娇艳,清甜的雨露堆积在绽放的花蕊之中,随风轻轻一晃,便顺着花瓣流淌而下,啪嗒坠地。 屋内,少女趴伏在一片狼藉的床上,身体微微耸动着,柔软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脸上,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带着哭腔骂道:“我,嗯,我杀了你,把你练成,炼成……” 戚岚勾起唇角:“你明明很喜欢。” “不……”应无瑕控制不住地抬起腰,双腿都在发抖,女人却更紧地搂住她的腰,手腕拧转,接了满手的濡湿。 “呼……呼……” 她彻底软了下去,大脑几乎烧成了一团浆糊,过了许久,才迟钝地感觉到有些冷,下意识往身侧的热源靠去。女人从善如流地将她抱进怀裏,温热的手掌抚过她湿淋淋的大腿,轻笑着吻了吻她的唇角:“是不是不疼?” 应无瑕老老实实蜷在她怀裏,好一会儿,才抬起依旧通红的脸蛋和哭得水盈盈的眼睛:“我说了不要了……” 戚岚歪过头:“圣女可以欺负我,我就不可以欺负回去吗?” 应无瑕张开嘴:“当然不行,因为……” 女人笑晏晏接道:“因为圣女是我的主人,对吗?” 应无瑕一怔,意识到这是当初在长庚城医馆裏两人说的戏言,可不过短短几天,再听到这句话,她的心境却已大不相同,应无瑕不禁鼻子一酸,眼睛再度泛起潮意:“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戚岚抿了抿唇,终于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慢慢收紧了怀抱:“可能是因为……原本,我并不想和你有太多牵扯。” 身后是源源不断的追杀,前路亦是危机四伏,她必须很谨慎很谨慎,隐藏自己的所有踪迹,才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可是你,你总要一次次跑来,每一次,在我想要去找你的路上,先回来找到了我。”她弯了弯眼睛,轻轻抚上女孩湿漉漉的脸庞:“无瑕,我知道我骗了你许多,你不相信我也是应当,可我曾经说的话并不全是假的。我说为了你不是骗你,说喜欢你也不是骗你,我向你保证,等这次事情办完,我一定会好好向你坦白所有,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一定、一定会回来的,所以……” 她嘆了一口气,温柔道:“无瑕,放我走吧。” 【作者有话说】 已经删了六百 第46章 帮您 秋雨打湿了翻飞的衣摆,应晚嫦扫了眼泥地裏留下的马蹄印,脚步不停 秋雨打湿了翻飞的衣摆, 应晚嫦扫了眼泥地裏留下的马蹄印,脚步不停,啪地推开了屋檐下灰扑扑的房门。 微弱的光线流泻而入, 映出床上起伏的身影。 她睫毛一颤,定在原地半晌, 才攥紧拳, 面色铁青地吩咐道:“你守在门口, 不要进来。” 临禾怔了下, 眼睛忍不住往黑暗的室内瞟了眼,乖乖点头:“是。” 门扇重又合上, 隔绝了屋外连绵的风寒雨露,应晚嫦缓步走到床前, 压抑的嗓音中含着掩饰不住的怒火:“发生了什么?” 应无瑕蜷在黑暗中沉默了会儿,疲倦道:“发生了什么不是很明显吗?”她抬起手臂, 柔软的被衾从肩膀滑下, 露出布满暧昧吻痕的白皙皮肤:“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 都发生了。” “应无瑕!”女人蓦地提高声音,咬牙道:“这是能轻描淡写的事情吗?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 “身份?”应无瑕轻笑一声,终于懒洋洋撑着自己坐起, 仰起素净的小脸看她:“什么身份?被所有人当做棋子利用的身份吗?” 应晚嫦抿了抿唇,面色难看地移开视线, 不经意瞧见耷拉在床头的锁链,火气顿时又窜了上来:“是她强迫的你吗?” “她怎么会强迫我?”应无瑕顺着她的视线瞥了眼, 漫不经心道:“如果你是问那个的话, 那是用来困住她的。” “她人呢?” “我放她走了。” 应晚嫦忍不住冷笑:“她那一身武艺, 想走就走, 何须由你来放。” 女孩却固执地摇摇头,重复道:“是我放她走的。” 应晚嫦头疼地闭了闭眼睛,终于问道:“你就这么喜欢她?即便知道她骗了你,一直使用着僞装的身份,也还喜欢她?” 应无瑕怔了下,垂下脑袋,恍惚的目光茫然望着虚空一点:“我不知道。” 她喜欢的到底是戚岚?还是那个一路以来陪她左右的“沈欢”,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了。但是没关系,没关系,等戚岚回来后,她有足够的时间抓着她,慢慢搞清这件事。 应无瑕吐出一口气,披了件衣服下床,屈膝跪在女人面前,应晚嫦吃了一惊,下意识弯腰扶她,却被她轻轻避开。女孩面色平静,双手交迭在一起,缓缓将额头贴到了冰冷的地面上:“教主之死,我虽不知情,但确实是我亲手带回了杀人凶手,无论如何,这都是我的责任,我不能推脱。” 应晚嫦一怔:“无瑕……” 应无瑕抿了抿唇,下定决心道:“还请大长老,把我带回慎思堂。” 应晚嫦蓦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胡话!如果去了慎思堂交由众舵主会审,最轻也要杖责四十,还要当着所有弟子的面受刑!你是魔教圣女,断不能沦落到这种境地!” 但最重要的是,由慎思堂定罪之人,必须由大长老亲自施刑。 “事到如今,圣女这个名号还重要吗?”女孩跪地不起,字句清晰道:“更何况,将我交给慎思堂,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应晚嫦一愣,问道:“什么悠悠之口?” 应无瑕轻笑一声:“大长老难道不比我更清楚吗?教主与少主突然意外离世,而你我又是母女,如若我与教主之死脱不了干系,您也迟早会被牵连。只有将我送往公正严苛的慎思堂,只有您亲自动手施刑,才能将您彻底从这漩涡中推出去。” 应晚嫦蹙起眉,慌忙摇头:“没有证据能证明你我与教主少主之死有关,不过就是些流言……” “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女孩打断她:“这些道理,大长老应该比我更清楚。” 应晚嫦如遭雷击,怔怔望着她许久,才哑声道:“可是,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您已经做到了,”应无瑕阖上眼睛,轻声道:“最后这一关,就由我帮您吧。” 轰隆一声,蛰伏在厚重乌云中的闷雷响起,雨雾缭绕的山间,枯萎叶片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随着萧瑟的寒风无声滴落。 收拾整齐后,应无瑕拉好领子遮住颈子上的痕迹,率先向门外走去,没两步,却又停了下来:“对了……”她犹豫片刻,道:“事到如今,我还有一事想问一问大长老。” 应晚嫦落在后面,潮湿睫羽下的碧眸定定望着少女单薄笔挺的身体:“什么问题?” “您谋划这一切时,有想过要告知我真相吗?” 应晚嫦愣了下,一时无言。 应无瑕抿紧唇,缓缓点了下头:“我明白了。”她脸上仍挂着浅浅的笑,声音却愈来愈轻:“您从来没想过要我帮助您、配合你,我只需要做个老老实实被保护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圣女就好了,我的想法……对你而言也是无关紧要。” “不是,无瑕……”应晚嫦下意识上前一步:“我想过。” “可你最后还是一句话都不曾对我说,为什么?”指尖不自觉掐入掌心,女孩眼尾又染上淡淡的红晕:“其实我大概也能猜出来,您不告诉我,是害怕我全心全意忠于教主,害怕我不接受你的计划,害怕我反而向教主告密,说到底……” 她吸了一口气,攥紧拳,转头望向站在不远处的应晚嫦,那双与女人如出一辙的眼眸却逐渐溢满难过:“您爱我,却也不信任我,对不对?” 应晚嫦睫毛一颤,喉咙仿佛被哽住似的:“无瑕……” “没关系,”女孩虚弱地扯起唇角,摇了摇头:“这么多年,我们都很少相处过,我不了解您,您也不了解我了……您不信任我,也情有可原。” 说完这些话,她微微一笑,不再回头,推门迈入雨中。 料峭的寒风悄然送入室内,应晚嫦沉默地站在原地,很快便听到门外临禾关切的声音:“啊!圣女你真的在这裏啊!你没事吧?身体还好吗?我听说你昨晚在千秋殿遇险了,是……是那个……” 她忽然出声:“临禾!” 脚步声响起,不一会儿,临禾的身影便从门口冒了出来,小心翼翼望着她:“大长老,有什么吩咐吗?” 应晚嫦大步向外走去,衣衫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拿人。” 临禾茫然道:“拿人?拿谁?” 雨露打湿脸庞,应晚嫦睫毛忽闪,抬眸望向不远处独行在雨中的纤瘦身影:“圣女。” 临禾愣住,慢慢睁大眼睛,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一般:“大长老……” 女人面色冰冷地打断她,一字一句道:“魔教圣女应无瑕,身为圣女,却被歹人所惑,害死教主,是为大罪!现在就将她绑起来,押往慎思堂!” 【作者有话说】 瑕宝其实很爱妈妈 第47章 罚 慎思堂的刑罚,她只观看过两次。一次,是一名分舵弟子背教 慎思堂的刑罚, 她只观看过两次。 一次,是一名分舵弟子背教而去,将魔教的情报洩露给他人, 被抓回审判后,他被压在千秋殿外的圣女像下杖刑七十, 不过第五十杖, 便呕血身亡了。 那时, 应无瑕环着双臂站在高高在上的玉阶上, 目光扫过满地的猩红,厌烦地蹙了蹙眉:“你叫我来就是看这个的?” 少主转头看向她, 脸上却是兴奋的笑容:“你不觉得好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 “脏了。” 应无瑕怔了下,狐疑道:“什么脏了?” “圣女啊, ”少主笑容愈盛,抬手指向立在丹墀中央的圣女像, 原本洁白无瑕的玉石底部不知何时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脏了。” 应无瑕抿紧唇, 冷冰冰盯了他一会儿,挥袖离去:“无聊。” 第二次, 便是这一次。 慎思堂不比千秋殿小上多少,因窗扇狭小,阳光长久无法透入, 无人在意的阴暗角落裏逐渐爬满了潮湿的霉污,可在光线照耀之处, 却仍是简朴肃静的气派模样。大堂之上,雕刻着奇珍异兽的紫檀木椅上端坐着三位长老, 再往下一阶, 数十名分舵舵主围坐一圈, 屋外细雨连绵, 堂内烛火跳动,却没有一人发出声音。 她们神情不安,目光时而落在摆放在大堂中央的棺材上,时而又落在跪在棺前的羸弱少女身上。应无瑕早已取下了身上的所有装饰,着一身素衣跪在冰冷棺前,垂眸不语。 终于,坐在堂上的大长老缓缓开口:“应无瑕,你可知罪?” “知罪。” “你何罪之有?” 女孩低声道:“我身为圣女,却轻易被歹人蒙骗,不仅没有识破真相,还亲手将她带回了苗野。教主是被我的愚笨所害,我甘心认罚。” “只是被蒙骗吗?”坐在应晚嫦身旁,身材枯瘦的二长老忽然问道:“你敢说,你与那僞装沈欢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应无瑕摇头:“我怎会与她有关系?我此前从未离开过苗野,劫剑的任务是教主交给我的,沈欢又是送剑人,劫持她不过是顺理成章,谁知道她早已被掉了包?” “好一个顺理成章,”老人眯了眯眼,问道:“那你如何解释,教主昨晚遇害之时,你忽然闯上了千秋殿,还打伤了看守弟子?” “呃……”另一边的三长老扫了眼面无表情的应晚嫦,迟疑道:“兴许……咱们圣女是察觉到教主有危险,急着过去救教主呢。” 二长老冷笑一声:“那就更可疑了,如果圣女没有与那凶手合谋,又如何得知教主会在那时遭遇危险?” 堂下众人闻言,也纷纷点头,看向女孩的目光多了几分怀疑。 应无瑕攥紧拳,道:“因为,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教主要提审沈欢。” “你又是从何处听到的?” 应无瑕抿了抿唇,抬眸看向坐在一侧的冯素:“自然是冯舵主口中。” 冯素一愣,显然没想到这裏还有自己的事,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移向她,应晚嫦蹙起眉,终于开口道:“冯舵主,这是怎么回事?” 冯素沉默了会儿,提着衣摆走到堂下,跪在应无瑕身边:“昨晚我与几名弟子在湖上喝酒,其中一人是岩狱的看守,轮班时看到了沈欢被带去山上,便随口与我说了一句,应是那时被圣女听到了。” “就算是这样,圣女听到这个消息后又为何要急着赶去?”二长老脸色冷肃,紧抓着应无瑕不放:“教主以前提审过那么多人,都不见圣女有什么异动,唯独这次提审沈欢匆匆赶去,除非圣女早知道她要杀害教……” 女孩忽地闭上眼,忍无可忍道:“因为我喜欢她!” 堂内寂静一瞬,而后便如煮沸的开水般一片哗然,二长老瞪大眼睛,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一旁的冯素却愣了下,转过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纵使魔教弟子一向随心所欲,称得上离经叛道,但这也,也太过于出乎意料。 二长老忍不住站起身,厉声道:“她是名女子,况且,她来自武林盟!” 应无瑕咬紧牙关:“我知道。” 她抬起脑袋,眼圈微微泛红:“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我还是喜欢她,我害怕她熬不过教主的审问,所以想要赶去求情,可我赶到时,教主……教主已经死了。” 伴随着她颤抖的声音,一滴晶莹的泪啪嗒坠下:“被我撞破后,她甚至还想杀了我,可是……为什么啊?明明我那么喜欢她,她怎么能这么做?她怎么能这么对我……” 应晚嫦怔了下,看着女孩脆弱无助的模样,忽然领会到了她的意图。 一个被情所伤、受情蒙骗的青葱少女,固然惹人轻视,却也能实打实地减轻嫌疑。 她反应过来,当即压下秀眉,恨铁不成钢地斥道:“够了!教主都已经死了,你还在这裏委屈她骗了你,应无瑕!你到底分不分得清轻重缓急!”说完,她厌烦地摇摇头:“这场审问没必要再进行下去了,各位舵主……” “等等。”二长老抬起手掌,侧头看向应晚嫦:“大长老是不是有点太急了些?” 应晚嫦不冷不热道:“不然二长老说说,还有什么好审的?” 老人冷笑一声,高声道:“把人带进来!” 门外很快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只听扑通一声,一个伤痕累累的人影被推到了地上,应无瑕下意识转过头,睫毛陡然一颤:“小五?” 女孩抖了下,歪过遍布泪痕的脸,哽咽道:“圣,圣女,对不起……” 应无瑕心头一跳,下一刻,便听二长老冰冷道:“此人是圣女的随身亲侍,已经承认,昨日曾被圣女吩咐带好武器。请问圣女,身处安宁稳定的烟城,又是阖家欢乐之时,为何要她们全副武装随你一同出门?” 应无瑕悄然攥紧拳头,目光寒冷如冰:“私自对我的亲侍用刑,二长老此举合乎规矩吗?” 老人猛地拍了下椅子把手:“别岔开话题,昨晚你到底想带着她们干什么?!” 应无瑕抿紧唇,沉默不语,这时,门外却又传来一阵骚动,应晚嫦不禁蹙眉道:“来者何人?” 临禾挤进门外围观的人群,大声道:“大长老,是我!我听您的吩咐又去岩狱和千秋殿搜了一遍,发现了这些东西!” 众目睽睽之下,临禾高举起双手,掌心赫然躺着一块玉佩和一把刻着名字的小刀,冯素回首瞧了眼,脸色顿变,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 应晚嫦道:“进来说话。” 临禾连忙走进屋子,身后还跟着十几名弟子,竟都是二长老的手下,等把东西送到女人手中,临禾才补充道:“多亏了他们帮着一起搜,才能这么快找到。” 二长老怔了下,看向为首的弟子,那人对上他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应晚嫦拿着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眯了眯眼,念道:“素。”她动作一顿,遥遥看向跪在下方的两个身影:“冯舵主,这好像,是你的东西吧?” 冯素垂着头,面色难看:“是……” 应晚嫦疑惑地哦了一声:“冯舵主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的玉佩为何会在沈欢的牢房裏?” 二长老:“应晚嫦,圣女还没回答……” 应晚嫦冷淡地打断他:“二长老现在还觉得此事重要吗?不管她昨日要那些亲侍带上武器做什么,但教主遇害时,她那些亲侍都待在城裏,连山都没有上!倒是冯舵主,她的玉佩出现在沈欢牢房裏,即便教中真有人与那个假沈欢勾结,如今看,也是冯舵主嫌疑更大啊。” 冯素一惊,连忙道:“长老明鉴,我与此事绝无半点关系!” “那你如何解释这些东西?” “是,是那个沈欢……”冯素面色苍白,咬牙道:“是她偷走了我的东西,如果我真和她是一伙的,又怎么会蠢到任由玉佩留在那裏?” 二长老开口:“冯素说的没错,谁会蠢到这样做?” “那教主遇害时,圣女难道就会蠢到明目张胆地打伤千秋殿的弟子吗?”应晚嫦冷笑道:“还是说,冯素是二长老侄女,所以二长老有意偏袒?” 老人登时抬高声音:“应晚嫦!” 应晚嫦嗤笑一声:“看来我们的意见达成一致了,没有人会蠢到把嫌疑揽到自己身上。现在,二长老要么同意圣女确实被沈欢蒙骗,冯素也确实被她摆了一道。要么就同意圣女与冯素同样有嫌疑,甚至冯素的嫌疑更大,毕竟,圣女还是从她那儿得知沈欢被提审的消息的。您选一个吧。” 二长老面色铁青,死死瞪着她,简直要把牙给咬碎了。 “看来大家都没有异议了,”女人收回视线,缓缓站起身:“那么,该定下怎样的刑罚,就由各位决定了。”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半晌,一名舵主颤颤巍巍举起手:“大长老,真的要这么做吗?若是定下了……” “我自然清楚,”应晚嫦点了点头,平静道:“决定吧。” …… 一炷香后,身形单薄的少女被押出慎思堂外,踉跄着跪在了高大的圣女石像下,膝盖被坚硬的地面硌得生疼,她颤了下,眯起眼睛,缓缓仰头往上看去。 雨水淌过琉璃筑就的碧色眼眸,圣女像温柔垂目,安静地望着她。 不远处,应晚嫦身披华袍,手持银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应无瑕,身为圣女,识人不清,间接害得教主惨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经合议决定,杖……”她顿了下,毫无波澜的声音终于流露出微不可察的颤抖:“四十。” 第48章 找我 雨声淅沥,黑影幢幢,熙熙攘攘的人群站在宽敞浩大的丹墀下,有的不 雨声淅沥, 黑影幢幢,熙熙攘攘的人群站在宽敞浩大的丹墀下,有的不忍转头, 有的则僵立在原地、直勾勾望着跪在圣女像的那个身影。 猩红的血液一丝一缕渗入布满涟漪的水洼,随着最后一杖落下, 少女扑通倒了下去, 白纸似的脸庞埋进濡湿卷曲的长发中, 颤抖着咳出一口血。临禾跌跌撞撞跑过去, 却又不敢碰到她血肉模糊的脊背,眼泪冒得更凶:“圣女, 圣女……” 应晚嫦面色亦是苍白,垂眸望着她半晌, 睫毛轻颤,抬起泛红的眼眸, 一点点扫过面前众人的脸庞:“施刑完毕, 诸弟子,以此为戒。” 咣当一声, 坚硬的银杖被她扔到了地上,女人拂袖转身,一步步踏上玉阶, 碧眸逐渐覆满寒霜:“两位长老,如此结果, 可还满意?” 三长老被她摄人的气息吓得后退,匆忙扫了眼身边沉默的二长老, 忽然灵光一闪, 清了清嗓子, 以内力扩散出浑厚的声音:“事已至此, 旧主已死,新主当立!大长老公正无私,无可非议!论情论理,都该当此任——!” 言罢,他弯腰对应晚嫦长长作了一揖,高声道:“拜见教主!” 一声令下,站在丹墀下的熙攘人群乍然回神,嘈杂片刻,最终齐齐望向立在千秋殿下的高挑身影,一片又一片地跪了下去,声音响彻云霄:“拜见教主!” 余音不绝如缕,应晚嫦垂眸扫过无数颗垂下的头颅,望向面色沉肃的二长老,老人不自觉攥紧拳,僵立片刻,终是不情不愿地作了一揖,一字一句道:“属下,拜见教主。” 女人神色冰冷地收回视线,转过头,声音传遍大殿之下的每一个角落:“传令下去,封锁所有渡口水岸,沿途的岗哨关卡都加派人手,仔细搜索,绝不能放过武林盟的任何蛛丝马迹!” “是!” “还有,”应晚嫦低头看向臺下失去意识的少女,道:“圣女此行,败在心高气傲、自负自满。待圣女伤势见好,禁足山中,交由连霁看管,五年不得出。” 临禾一愣,愕然抬首:“大长老……” 眼前却只剩女人转身离去的背影:“将圣女送去医馆罢。” 秋雨绵绵,聚集的人群逐渐散去,几个女孩逆行而来,手忙脚乱地将她们扶了起来:“临禾,临禾……圣女怎么样了?” 临禾抱紧怀裏的应无瑕,半晌,哽声道:“去医馆。” 夜半时分,烟城家家户户都已沉入梦乡,药庐内却依旧白雾袅袅,不时传出交谈的声音。 昏黄烛火照亮床铺一角,身上缠满绷带的少女忽然抖一下,睫羽轻颤,意识不清地呓语:“唔……娘……” 一双素白的手拧干毛巾,小心翼翼搭在她额头上,连霁垂眸望着她潮红的脸蛋,半晌,心疼地嘆了声:“不过一个月,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一边熬药的临禾鼻子一酸,抬手胡乱擦了擦眼睛,嘟囔道:“还不都怪那个沈欢。” 连霁蹙了蹙眉,问道:“应晚嫦回来了吗?” 她鲜少直呼应晚嫦大名,如今面上虽不显,心裏却颇多怨气,临禾摇摇头,道:“大长老回来的话,小七会来通知我们的。” “你还叫她大长老?”连霁忍不住讽了一句:“如今,该是尊贵的教主大人才对吧?” 临禾知道她误会了什么,小声道:“大长……教主不是你想的那样。” 连霁根本没听,恼怒地拍了下大腿,挂在身上的琳琅银饰随之叮铃作响:“亏我以往在无瑕面前为她说尽好话,虎毒尚不食子,四十杖!她怎么下得去手的?为了一个教主之位就把亲生女儿打成这样,当年……当年晚汐之死,我知道怨不得她,可如今……” 忽然,一只滚烫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连霁一怔,下意识转头,果然见女孩半睁着雾蒙蒙的眼睛望着她。她眨了下眼,嗓音不自觉柔和下来:“无瑕。” 应无瑕哑声道:“师傅……” “嗯?师傅在呢,感觉怎么样?身体还疼吗?” 应无瑕摇了摇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我,是我自愿的。” 连霁茫然一瞬,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后,忍不住皱起眉头:“无瑕……” 女孩却冲她扯起嘴角,虚弱地笑了笑:“娘……娘也没有下狠手,不然,我早死了。” 连霁沉默地望着她半晌,终是嘆了一口气,不高兴地戳了下她的脑门:“我怎么有你这么傻的徒儿。” 气氛将要松弛下来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了敲门:“临禾,大长老回来了。”话音刚落,连霁便腾地站了起来,匆匆离开:“你继续熬药,我先去和她谈一谈。” 临禾张大嘴巴,过了会儿,无可奈何地合上,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女孩。应无瑕也正侧头看着她,眼尾因发烧而泛起红霞,看起来脆弱又可怜:“临禾……” 临禾点头:“圣女,我在。” “小五还好吗?” 临禾一怔,攥紧手裏的药匙:“圣女管她作甚?你的伤比她重多了。” 应无瑕蹙眉:“临禾,错不在她。” 临禾抿紧唇,干巴巴道:“我知道,错的是二长老……”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将药匙狠狠砸进铜锅裏,大声控诉:“那个假沈欢也真是的,既然要杀,何不杀个干净?怎么只杀了教主就跑了?她怎么不把,不把二长老也杀了!” 应无瑕噗嗤一笑,又因为这一笑扯到伤口,痛地泪花直冒,临禾顿时慌张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到她床前,却不知要如何是好。应无瑕偏头示意她放松,喘了一口气,哑声问道:“药,药好了吗?我要喝。” “好了好了,”临禾小心翼翼将她扶到床头坐着,转身盛出一碗药,舀起一勺轻轻吹凉:“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圣女主动喝药,以往受再重的伤,你都不喜欢喝药。” 应无瑕艰难咽下一口,苦得皱了皱小脸:“我得快点吃药,快点好,这样……”她顿了下,蕴满水光的眼眸浮现出一丝笑意,小声道:“等她回来,就不会担心了。” 临禾动作一顿,忽然没了声响。 应无瑕茫然地眨了下眼,抬起眸,迟疑地看向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圣女……”临禾咬了咬唇,不知要如何告知她这个消息,语气愈发涩然,“大长……教主说了,待你伤势见好,就随连霁师傅进山修炼,五年不得出。” 温暖的药庐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半晌,女孩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才轻轻响起:“教主?娘吗?” 临禾慢慢点了下头。 应无瑕再次沉默下来,垂着眼帘,似乎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她嗯了声,平静道:“没关系。” 临禾一愣:“圣女?” “这次劫剑,若不是娘和她保护我,我当真会死在回苗野的路上。如今看来,确实是我心高气傲,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悄然攥紧手掌,吸了一口气,道:“我接受这个惩罚。” “可是,若圣女被禁足山中,还怎么……” “她会来找我的。”女孩打断她,翡翠般的碧眸弯起,唇角竟慢慢绽放出一个笑容:“她答应过我,会回来找我的。” 第49章 骗我 腊月时,应无瑕勉强能下床走动,随连霁一起走进了绿意凋敝的凤栖山…… 腊月时, 应无瑕勉强能下床走动,随连霁一起走进了绿意凋敝的凤栖山。 山林深处,是她自幼生长的院落, 院旁不远处,碧水湍急, 绿潭深邃, 一条如白练般的瀑布自峭壁间奔腾而下, 气势磅礴。院后一条小路延伸而出, 曲径通幽,去往栽满松树的寒青谷。谷中枝条断裂, 还留有她离开前留下的剑痕,山谷之后近乎垂直的陡峭崖壁, 则是她练习轻功的去处。 清晨的霜露染湿衣裳,女孩于拂晓时离开居所, 每次呼吸都吐出白色的雾气。辽阔天幕中, 一边是即将亮起的鱼肚白,一边是仍在闪烁的满天星辰, 她抬头望了眼,初晨的清寒中,背后炊烟袅袅, 有人吱呀一声推开门,遥遥唤道:“无瑕, 不吃早饭了?” 她摆摆手,快步向前跑去:“不吃了, 我去练功!” 待身体恢复得差不多时, 她数了数日子, 便偷偷来到山脚。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青松下等候, 看见她,顿时露出一个笑容:“圣女。” 应无瑕停在石门前,问道:“我娘还好吗?” 临禾点点头,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这是……教主让我送来的,都是你爱吃的。” 她接过包裹,提起衣摆席地而坐,随后拍了拍身旁的地面:“你也坐。” 隔着石门,临禾乖乖坐下,仰起脑袋絮絮叨叨地和她说话:“您身体还好吗?前几日我在街上看到冯素,她好像才刚能下床走路,”说着,临禾纳闷地皱了皱眉,撇嘴道:“明明只挨了二十杖,怎地她看上去比圣女还憔悴许多?” 应无瑕嗤笑一声:“她又没我厉害,自然比不上我。” 临禾弯起眼睛:“说起这个,她虽然还是舵主,但教主把她调离了白沙渡,派去其他分舵了。” “是吗?” 临禾连连点头,其间想起什么,又兴致勃勃道:“还有一件事,盟主剑和之前被我们擒获的那几位武林盟弟子,教主准备送回去了。” 应无瑕一愣,抬起眼睛:“送回去?” “不是白送回去。”临禾解释道:“教主放走了其中一个人,让她给武林盟主带了封口信,剑和人都可以送回去,但作为交换,武林盟的势力也要退出蜀州,再不准干扰魔教的正常营生。” “他们答应了吗?” “还没呢,不过教主说,以后她也会给魔教弟子定下新规,比方说,不许滥杀无辜,不许无缘无故作恶,不许凭着自己的身份在苗野横行霸道……” 应无瑕哼了声:“这算什么新规?我本来就是这么做的。” “圣女是圣女,其他魔教弟子又不是这样。” 听到这话,应无瑕忽然沉默下来,犹豫片刻,低声道:“我小时候,其实也很坏。” 临禾傻乎乎看着她:“嗯?” “我小时候,不喜欢去蛊窟打架,”她顿了下,道:“所以有一次,我提前准备好了含有蛊毒的点心,在进入蛊窟前分给了她们。” 这可是圣女分的点心,无一例外,那些孩子们诚惶诚恐,欣喜又激动地接了过去。 “进入蛊窟没一会儿,她们就毒发了。”女孩淡淡道:“虽然死不了,但痛苦万分,如肝肠寸断。” “事后,没有人责怪我,因为我是圣女,只要能赢,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可以。只有师傅……只有师傅很生气,带我回山裏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有说。之后,她当着我的面服下了那种蛊毒。” 临禾眨了下眼,愕然道:“什么?” “蛊毒没一会儿就发作了,我急着去为她解毒,可她不许,她要我站在那裏看着她,看她经受了怎样的痛苦。”回忆起那时的场景,应无瑕睫毛轻颤,心头又止不住发酸:“她说,她是我的师傅,我干出如此下作之事,是她教导不周。日后,我如何对待那些无辜的孩子,她就会用同样的方法对待自己。” 临禾抿紧唇瓣,竟不知要说什么。 她见连霁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女人都是笑眯眯好脾气的模样,她可想不到连霁会如此冷厉决绝,对自己下手也毫不留情。 应无瑕嘆了一口气,道:“我以前不明白,明明魔教本就奉行弱肉强食的规则,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师傅为何会那么生气?可师傅说,我当然可以暗算、可以偷袭、可以不择手段,但这些手段,不该用在比我弱小的人身上。” 临禾忍不住攥紧拳头:“可这样做真的值得吗?圣女追求光明磊落,对武林盟人心存仁慈,可劫剑之行,却受了这么重的伤。” 应无瑕轻笑道:“有什么不值得呢?最后,我们不还是安全回来了?” “那还不是因为……”话说到一半,临禾忽然闭上嘴,小心翼翼看向她,果然,应无瑕也垂眸看向她,眉头轻轻蹙起,面露犹豫:“最近……有消息吗?” 临禾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有。” 女孩沉默片刻,紧紧抓着包裹,仿佛在寻找一丝安慰:“没事的,或许……只是在路上耽搁了。”说完,她拍了拍衣摆,慢慢站起身,神情却忽然低落了许多:“谢谢你来送东西,回去吧。” 临禾慌忙站起身,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大声道:“圣女!半个月后,我还会再来的!” 女孩抬手晃了晃,算是应答。 日升月落,白驹过隙。渐渐地,屋畔潭水凝冰,林间也不再有野兽觅食的踪迹,山中万籁俱寂,雾凇沆砀,应无瑕依旧顶着清晨的霜露外出,黄昏归来时,挂在肩上的背篓裏则装满了可以生火的干枝,为师徒二人增添一份暖意。 数九寒冬时,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夜幕下树枝断裂之声隐约可闻,与凛冽寒风一同潜入她单薄的被窝。待天光大亮,地面那层薄薄的积雪便被她的剑风轻轻荡起,少女身影纤细,于漫天飞雪中轻盈起舞,犹如银蝶翩翩。 刷地一声,一点寒光从她手中刺出,应无瑕浓密的睫毛上挂满了细碎的雪花,碧眸却愈发明亮。练至酣畅处,她长剑一挥,带起一片雪雾,整个人便融入了这片银装素裹中。 雪停之后,临禾如约而至,费尽心思地与她聊着外面发生的琐碎日常,直到最后,才以几乎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还是没有她的消息。” 应无瑕抿了抿唇,眸中闪过一丝黯然,轻声回应:“我知道了。” 言罢,她转身离开。 可下个月,下下个月,这个答复始终不变,少女披霜挂露,一次次自山中赶来,神情逐渐由失落变得愤懑,又由愤懑变得难过,慢慢地,所有的情绪终归于一片宁静,宛如冬日湖面,再惊不起一丝波澜。 冰雪消融,山中春意悄然绽放,草长莺飞,正是人间四月天。身形又抽高一截的应无瑕伴着绚烂春花行走到山脚,一头微微卷曲的黑色长发被简单扎成辫子,柔顺地垂在脑后,消瘦的脸庞也逐渐褪去稚气,显露出精致深邃的弧度。 临禾刚扬起笑脸,想要像往常一样与她分享些琐事,就听女孩冷清道:“有消息吗?” 她怔了下,几乎不忍再说那个答案,可面对着女孩仿佛洞察一切的碧眸,却不得不艰难回答道:“没有。” 应无瑕眨了下眼,沉默地点点头。就在临禾以为她又要转身离开时,女孩却唤了一声:“临禾。” 临禾一喜,连忙应道:“嗯?” “以后,别再来了。”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疲倦道:“我也不会再来了。” 临禾怔了下:“圣女,那还要我继续打听……” “不必了,”应无瑕嘆息般轻轻道:“不必了。” 她轻笑着摇摇头,转身向山中走去,背影逐渐消失在春意盎然的锦绣繁花中。一只蝴蝶翩然飞来,落在她肩膀,她怔了下,侧头看去,片刻后,又缓缓看向四周。阳光透过轻纱般的云层,温柔地洒落在她眉梢眼角,山谷间万物复苏,繁花似锦,叽叽喳喳的雀鸣萦绕在耳边,寒冷的冬日,当真彻底结束了。 她睫毛一颤,忽然意识到,戚岚不会回来了。 哗啦—— 不知从何而来的春风吹动林叶,拂起她柔软的衣摆,女孩站在原地,缓缓垂首,片刻后,一滴泪珠悄然坠落。 她自嘲地笑了声,轻若呢喃的声音融入风中,很快飘散无踪:“怎么……又被骗了……” 锁春秋 第50章 无意 山裏的雨说下就下,来往的货商与旅人步伐匆匆,急着赶往伫立在青松 山裏的雨说下就下, 来往的货商与旅人步伐匆匆,急着赶往伫立在青松冈口的福来客栈。因这客栈是方圆十几裏内唯一的歇脚处,此时早已人声鼎沸, 昏暗的烛火随着凄冷风雨摇曳,不过一会儿, 一楼大堂便已坐满了前来避雨的人群。 临窗桌边, 有两人一边整理着湿衣, 一边向店家唤来酒菜, 随口道:“此番武林大会,江炽大侠恐怕又将独占鳌头了。” 另一人笑了声, 调侃道:“那就希望江大侠这次能把盟主剑看好喽,毕竟五年前那一遭, 可是让他丢尽了脸面。” “那还是铸剑山庄更为颜面扫地,毕竟五年前, 她们的少庄主沈欢都遭戚岚那妖女顶替了。说起来, 这戚岚也真是狠毒,帮着魔教劫剑不说, 还杀了武林盟那么多人。不说别的,昆仑不是一贯与武林盟交好吗?一个名门正派,怎会教出这样一个人来?” “管她呢, 她再厉害,最后不还是死了?”女人拍了拍潮湿的衣摆, 道:“也多亏江家那位晚瑛小姐指认她,不然, 真给她瞒天过海了。” 酒菜逐渐上齐, 两人随意聊着天, 又谈论起其它话题:“不过, 这次武林大会,曲怀玉会去吗?” “当然会去了,沈欢自请离开师门后,她不就成了新一任的铸剑山庄少庄主吗?她不去谁去?况且,我听说前段时间南岳山山崩,山路尽毁,她带着受困百姓在那近乎直上直下的悬崖峭壁上穿行,救了数十人。如此功力,怕是年轻一代的翘楚了吧。” “哦?她去南岳山作甚?” “那就不知道了。” 轰隆一声,狂风吹得窗扇噼啪作响,明明刚过晌午,天空却布满阴沉厚重的乌云,仿佛已经入了夜。不多时,又有一个商队抵达了客栈门前,领头的一边冒着雨去拴马,一边吆喝同行的人赶紧进屋避雨。 行色匆匆的人群中,却有一个身影孤零零地落在了最后。女子头戴斗笠,身薄如纸,几缕柔软的黑发流泻而出,垂落在苍白消瘦的下巴旁。她手持竹杖,在地上点了点,迟疑地向前走去。 这时,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冒雨跑了过来:“席婵姐姐,我来扶你。” 很快,她便握住了女人纤细的手腕,席婵似乎怔了下,微微侧过脑袋,道:“多谢。” 马棚裏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呼唤:“石榴,别管她了,赶紧过来帮忙!” 石榴应道:“马上,马上就去!” 她轻声道:“石榴,你过去帮忙吧,我自己也能行。” “你自己怎么行?”石榴一边说,一边带着她慢慢走进屋子,左顾右盼寻到一个没人的角落:“你先在这裏坐着,等忙完了我就过来,你要是饿了,也可以叫小二。” 席婵点点头,挂在斗笠下的薄纱被送入窗内的风拂开,浓密如蝶翼的睫羽下,竟是一双浅若琉璃的眼瞳。可那眼睛虽然漂亮到有些诡谲,却像是没有焦点一般空洞茫然。一旁窥视的众人目睹此景,不约而同地露出可惜的表情,更有甚者,直接摇头嘆道:“生得这么漂亮,怎么是个瞎子?” 石榴一愣,顿时直起腰,怒视着那人:“你怎么说话的!” “这不是实话吗?有什么说不得?” 石榴蹙起眉,张嘴欲要反驳,身边的人却拉了拉她的衣袖,柔声道:“没关系,你娘方才不是叫你去帮忙吗?快去吧。” 石榴委屈地望向她,低声嘟哝:“席婵姐姐,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才,才……” 明明顺路把她带到中州只需要一两银子,可女人性情软得跟棉花似的,简直逆来顺受,被她娘加价到了五两也只是点头。 她越想越气,愤愤一跺脚,快步往外跑去:“我不管你了,我去给我娘帮忙了!” 席婵垂下手,指尖轻轻划过桌面,最终落在冰冷的茶壶上,正要倒茶时,身后却突兀地响起一个熟悉的名字。 “江晚棠?她也要参加武林大会?她不是被逐出武林盟了吗?” “武林大会又不是只许武林盟弟子参加,只要是习武之人,皆可参与。不过,江大侠对她也实在是仁至义尽了,五年前发生了那样的事,竟然只是将她逐出了师门。” “毕竟是亲舅侄,哈,这江家也真有意思,盟主的亲女儿指认戚岚是劫剑杀人的凶手,盟主的外甥女却是戚岚的至交好友,明知戚岚所作所为却隐瞒不报,这对表姐妹,行事作风还真是大不相同。” “……” 席婵沉默了会儿,慢慢饮下杯中茶水。 大雨如注,倾盆落下,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到了酉时,客栈大堂人满为患,有凳子的坐凳子,没凳子的干脆席地而坐,挤挤挨挨在一起喝酒聊天,店家也狮子大张口,竟将普通客房提到了一晚五两的价格,至于天字号客房,更是到了一晚十两。 众人骂骂咧咧,索性都窝在潮湿寒冷的大堂裏,准备将就着过一晚。 石榴家的商队自然也不可能花这个冤枉钱,吃完晚饭后,一行人在客栈角落铺了几层衣服,便算是今晚安睡的地方。女孩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脑袋不住往下栽,不知不觉便歪到了如松竹般静坐的女人身上。席婵怔了下,下意识侧过脑袋,轻声问:“困了吗?” 石榴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逐渐沉重,正当她即将陷入梦乡之际,客栈大门却忽然被啪地推开,她吓得一激灵,睁开眼,只见十多个浑身湿透的人影鱼贯而入,口中不住地埋怨着这连绵不绝的雨天。 席婵眨了下眼,问道:“是什么人?” “唔……好像……也是商队,”女孩揉了揉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们,这群人皆披着厚实的皮质斗篷,样式少见,看起来既防风又保暖,连沾在上面的雨露擦一擦也就没了。她继续向后打量,却注意到人群中央有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那人额头点缀着银饰,仿佛连眉眼五官都比其她人更加深邃精致,不禁惊讶地咦了声:“胡姬?” 席婵蹙眉:“胡姬?” 石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以前跟我娘去京都时,见过胡姬,和她是有点像的。” 席婵轻轻一笑:“你还去过京都?” 石榴嗯了声,憧憬道:“不过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京都好吃的多,好玩的也多,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希望以后……还能和娘再一起去。” 说话间,那一行人来到柜臺前,听到店家说明住房价格后,窃窃私语半晌,点头道:“行,要四间上房。” 围观的众人顿时惊嘆一声,目光裏充满了艳羡。 被众人围绕的高挑女子回首扫了眼昏暗的客栈,睫羽扇动,眼波流转。然而,每当有人以为那漂亮如玉石般的眼睛会为自己停留时,她却又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好似任何事物都引不起她的注意。 “大小姐,该上楼了。” 她嗯了声,收回视线。 若有若无的银铃声一闪而过,席婵怔了下,歪过脑袋,耳边却只剩人们嘈杂的议论声。 “这胡商可比京城的胡姬漂亮多了!” “她只露出个眼睛,你从哪儿看出她漂亮的?” “我就是知道,哈哈!” “……” 太吵了。 她蹙起眉,面容逐渐冷漠下来。 太吵了。 忽然,正在大笑的人如同被掐住脖子般涨红了脸,手脚挣扎了几下,扑通摔倒在地上,石榴吓了一跳,抬起脑袋往那裏看,却被席婵按了下来:“该休息了。” “可是,他……” 就在这时,那人的同伴从他脖子上取下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气得大叫:“谁干的!是谁干的?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男人脸色铁青,愤怒地扫视着周围,却无人应答,只能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脏话,随后粗鲁地拽起同伴向外走去:“晦气!” 石榴紧张地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半晌,小心翼翼往女人身边挤了挤,席婵垂下睫羽,嗓音清冷:“怎么了?” “我,我有点害怕。”女孩嘀咕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干的,他们离我们那么近,我都没看到有人出手……” 席婵还没出声,对面就笑了起来:“小妹妹,你怕什么,就你们这一群老弱病残,难不成还会有人想对你们出手?” 石榴一听,又要生气:“你……谁是老弱病残?” “自然是你们呀。” 忽然,二楼传来一道声音:“诸位!” 众人齐刷刷抬头,见方才上楼的其中一人趴在栏杆旁,大声道:“今日突逢大雨,诸位相聚于此便是有缘,我家大小姐说了,今晚的酒钱和饭钱她包了,大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必客气!” 此言一出,客栈裏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好!” 一位食客兴奋地站起身来,拱手问道:“敢问贵小姐芳名?又来自何方?” 那人微微一笑,朗声道:“西域,梅无意。”《 》 50-60 第51章 怜悯 “席婵姐姐,你怎么不吃?”“不饿。”客栈裏的伙 “席婵姐姐, 你怎么不吃?” “不饿。” 客栈裏的伙计端着好酒好菜穿行在大堂的不同角落,石榴好奇地瞥了一眼周围,随后香喷喷咬了口手中的鸡腿, 腮帮子高高鼓起:“可是,姐姐你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呢。” “没关系。”席婵摸索着擦拭手中的竹杖, 淡淡道:“你晚上不是吃过饭了吗?也少吃点。” 石榴噘了噘嘴, 含糊不清道:“反正又不用我们花钱, 不吃白不吃嘛。” 席婵蹙起眉:“石榴, 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 石榴不服:“也许真是遇到好心人了呢?再说,大家都吃了, 也没见有什么问题啊。” 女人沉默了会儿,摇摇头, 嘆了一口气:“总之,少吃点。” 夜色渐深, 屋外依旧风雨大作, 寒意料峭。经过一番热闹的觥筹交错,人们或醉倒或沉睡, 横七竖八地躺在大堂之中,鼾声此起彼伏,宛如雷鸣。角落裏, 石榴枕在席婵膝上,也睡得正香。女人安静端坐在原地, 如墨长发如丝绸般垂落在肩头,薄纱下的眼睛亦轻轻阖起。 朦胧雨幕中, 通往后厨的门吱呀一声慢慢打开, 一阵刻意放低的脚步鱼贯而入。 忽然, 有人自睡梦中惊醒, 茫然道:“你们是……” 话未说完,只听唰的一声,血腥味弥漫而来,席婵睫毛一颤,侧耳聆听片刻,伸手抚上女孩的脸庞,小声唤道:“石榴,石榴……” 在她警惕的同时,杂乱的脚步声如潮水般迅速涌向大堂的各个角落,少数几人苏醒过来,还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便被抹了脖子,剩下的人仍依旧紧闭着眼睛,仿佛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席婵抿紧唇,下意识抓住身侧的竹杖。 那饭菜还真有问题。 是那伙胡商干的吗? 来不及多想,脚步声正快速朝这边逼近,席婵蹙眉,一只手小心将女孩放到地面,另一手却执杖挥了出去,不偏不倚挡住了劈到半空的柴刀。持刀之人似乎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手中的武器便被竹杖猛地震飞,席婵手腕一转,绿影如鞭子般啪地拍在他的脖颈上。高大的身躯陡然倒了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竟是瞬间就没了气。 他的同伴吃了一惊,大步赶来查看情况。眼前身着素衣的女子缓缓站起,头颅茫然偏转一番,依旧是弱不禁风的模样,可当他持刀劈向女子肩颈时,这人却像是能看到一样,不疾不徐地侧过身,只有斗笠被掀翻落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愣了下:“你不是瞎子?” 席婵蹙了蹙眉,低声道:“风声,太大了。” 她不喜欢完全暴露在外面的状态,手掌探入腰后挂着的包袱,一边拿出面具扣在脸上,一边向后腾挪,再次躲开了劈砍而来的刀刃。 “我不是说了吗?”又一次攻击后,她稳稳抓住男人的手腕,咔嚓掰折,冷漠道:“风声太大了。” 凄厉的惨叫声登时回荡在整个客栈,不远处的几人回头,正看见女人将竹杖转了个圈,狠狠一拍,倏地贯穿了他的身体。 剎那间,鲜血飞溅而出,席婵重又抽出竹杖,抬起脑袋,不偏不倚地朝他们望来。然而说望也并不准确,因她佩戴的白玉面具并不像寻常面具那般露出眼睛,而是完全覆盖了上半张脸,仅露出鼻尖以下的部位。即便如此,几人仍感到一股寒气直逼脊背,一身账房先生打扮的男人惊慌地看向自己的同伴,失声道:“是那个瞎子!” 店小二呸了一声,骂道:“不过是个瞎子,咱们一起上,还能吃亏不成!” “是你们啊。”席婵听出他们的声音,问道:“胡商是你们的同伙吗?” 话音刚落,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一个身影飞出卧房、撞碎栏杆,嘭地摔了下来。紧接着,另一道身影蹁跹而出,轻盈落在半空中细窄的房梁上,懒洋洋道:“冤枉啊,我可不会干这么下作的事。” 年轻女子早已褪去面纱,微微卷曲的长发葳蕤而下,眉目慵懒地睨了他们一眼,最后才慢吞吞看向孤身立在角落的女人,挑了挑眉:“我的仆从们都被迷倒了,你这个瞎子倒厉害。” 席婵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并不回话。 她颇感无趣地哼了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在空中转了个圈,方才摔下去的男人便猛地抖了下,哀嚎着抓向自己鲜血淋漓的脸庞。 几人大惊,匆忙将武器对向她:“你,你是什么人!”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女子脚步微动,一瞬落在地面。腰间长剑如流银般出鞘,碧眼如豹,锐利非常:“西域,梅无意。” 寒光闪过,女人衣袂飘飞,扬起的剑风甚至吹裂了脆弱的地板,发出嘶哑刺耳的声响,席婵听到动静,忙从地面抓了件衣袍,伸手一扬,便将如细针般向石榴等人飞射而来的木屑卷了起来,用力甩向一旁。 “抱歉啦,”梅无意的声音从刀光剑影中传出,含着微微的笑意:“好久没与人交手,好像有些控制不了力道。” 席婵不自觉攥紧拳,松开那件残破不堪的衣袍,问道:“梅姑娘当真来自西域?” “自然。”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回荡在两人中间,她们却仍维持着平静到诡异的对话,席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果不其然,下一刻,便有一具尸体砸到了她刚才站的位置:“梅姑娘为何来此?这裏并不是通往东州的路。” “谁说我要去东州?” “自古以来,往来胡商,不外乎走的是西域于阗到临海东州这条路。梅姑娘若是胡商,不去东州,又要去哪儿?” 随着一声闷响,最后一人也倒在了地上。梅无意随意挽了个剑花,眯着眼睛看向席婵:“你这瞎子也太自来熟了吧,我去哪儿,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席婵默了下,道:“你并非胡商,胡商也没有你这样的好身手。” 梅无意疑惑地哦了声,满脸无辜:“你们中原人果然讨厌,一部分人趁着我请客在饭菜裏下药,借此机会劫财杀人,而另一个,非说我假冒胡商……” 席婵眉头微皱,打断了她的话:“你当真与这些人不是一伙的?” 梅无意惊奇道:“我都把人杀了,你还觉得我们是一伙的?” “没杀。” 她一怔,反问道:“你说什么?” 席婵抬手指向一个方向:“他没死,”又指向另一个方向:“他没死。”她站在原地,脸色如玉苍白,指尖却准确地指向一个个位置:“他没死,他没死,他也没死。” 她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九个人,我杀了两个,你杀了两个,剩下的五个,你都留了一命。” 客栈裏忽然陷入一片寂静,半晌,女子无奈的声音才轻柔响起:“既然是瞎子,做甚还如此耳聪目明?” 话音刚落,她脚尖一点,如飞鸿般向前掠去,席婵侧头避开这一刺,旋即折下腰身,躲开横扫而来的剑风。被削掉的柔软青丝飘扬落下,她睫毛一颤,稳稳抓住梅无意的手腕,女子却哼笑一声,反手接住掉落的长剑,自下而上朝她咽喉捅去。 她连忙仰起脑袋,只觉摄人寒意紧贴着鼻尖擦了过去,不禁眨了下眼。 梅无意扫过近在咫尺的白玉面具,嗤道:“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可遮掩的。” 说完,她手腕一转,锋利的剑刃刺啦划过女人的面具,冰冷的玉石上瞬间爬上了一道裂纹,席婵心头一跳,及时攥住剑刃,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猛地把剑往自己这边一拉。 梅无意不禁踉跄,垂眸一扫,眼前这盲眼女子竟然又朝她小腿踢去,眼见要落入劣势,她连忙在地上踏了一脚,借力向后飘去。待站定后,她随手甩了下剑上的血珠,目光逐渐变得认真起来:“喂,你叫什么名字?” 席婵垂下鲜血淋漓的手,问道:“你与他们是一伙的吗?” 梅无意蹙眉,不知她为何对这个问题如此执着:“一伙又如何?不是一伙又如何?” 席婵冷淡道:“若是一伙的,就说明你也是用下作手段杀人越货,戕害无辜的畜生。” 女人怔了下,旋即噗嗤一笑:“看你的身手,也是行走江湖之人吧?没想到竟还如此正义古板,难不成还觉得这世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我并非正义之人,”席婵摇摇头:“可我想问,你是这样的人吗?” 梅无意眯了眯眼,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反而慢悠悠道:“你不是正义之人就好,我从前认识一个人,她也说自己不是好人,还跟我讲了一通大道理,说什么……不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愧疚,不要怜悯死在自己刀下的人……可是,这么说的人,却因为对一个孩子心存怜悯,饶了她一命。” 席婵睫毛一颤,忍不住攥紧拳:“然后呢?” “然后,”梅无意歪过脑袋,冷笑道:“她因怜悯而放过的那个孩子指认她为万恶不赦的罪人,于是,她死了。” 第52章 漂亮 “罢了,我与你说这么多作甚。”女子笑容渐淡,嗓音也逐渐冰冷起来 “罢了, 我与你说这么多作甚。”女子笑容渐淡,嗓音也逐渐冰冷起来:“你我素不相识,你若当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大可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 我走我的独木桥, 可你偏要刨根问底。” 席婵蹙眉:“所以, 你与他们……” 梅无意不耐烦地打断她:“关你屁事。”她握紧剑柄, 直勾勾盯着面前消瘦的女人:“你虽是瞎子,却如此敏锐机警, 应该,全凭一双好耳朵吧?” 席婵一言不发, 抬手拄着竹杖,柔软的衣料被削峰般的肩骨撑起, 似乎那单薄的衣袍下, 也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既如此……”梅无意眯了眯眼,锋利的剑刃刷地划过挂在手腕上的串珠, 霎时间,数十颗小巧的银珠从空中落下,哗啦啦砸在地面, 弹跳不止。在这嘈杂的声响中,女人脚尖点地, 如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掠了过去。 席婵茫然地偏过脑袋,几乎在那寒光落到身前才反应过来, 仓促后退, 可纵使如此, 她白皙颈子上却依旧落下了一道血痕。梅无意一击不成, 再度飞身上前,剑光如织,直指席婵心脉。女人脚步踉跄,忍不住蹙起眉,明明那凛冽的剑气紧贴肌肤,却未发出任何能掩盖串珠落地之声的呼啸,唯有如针扎般侵入皮肉的剧痛,才让她意识到梅无意的逼近。 “嗒。” 最后一颗珠子停止弹跳时,两人的身影也同时停下,梅无意瞧了眼堪堪止在女人胸前的剑尖,挑了挑眉:“可惜。”她唰地抽回长剑,又在席婵掌心留下一道血痕,还想再攻时,门外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这么晚了,还有人来? 梅无意动作一顿,将剑挽到背后,轻盈地向后退去。与此同时,客栈大门被一把推开,一阵冷风夹杂着雨丝涌入,几个身披蓑衣的人影鱼贯而入。为首之人满脸疲惫,气喘吁吁,一边擦拭着脸上的雨水,一边扫视着大堂,随即脸色大变:“哎呀!这,这是怎么回事?” 其余几人探头往前一看,也不约而同吃了一惊,如今屋子裏只好好站着相对而立的两个女子,几人面面相觑,试图搭话:“这位姑娘……” 席婵冷淡道:“别问我,我是瞎子,什么都不知道。” 梅无意意外地瞧她一眼,心念一转,道:“你们来得正好,我们商队夜宿于此,不巧撞见这黑心商家给食客们下药,借此劫财害命,幸好我与这位……这位盲眼姑娘及时出手,才没有让他们得逞。” 几人听完,再次看向席婵,席婵像是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似的,微微颔首:“是。” “那剩下的人怎么回事?” “应是被迷晕了,药效过了就没事了。” “这样啊,”她们点点头,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最后默不作声的女人:“晚棠,附近就这一处歇脚的地方了,要不就在这裏将就一晚吧。” 江晚棠微微蹙眉,目光扫过那遍地血水、狼藉一片的大堂,终是点了点头:“大家先辛苦一下,把尸体搬到别处,务必小心安置,然后再去后厨看看有没有果腹之物,赶了一天的路了,也该填填肚子了。” “好。” 说完,江晚棠脱下湿淋淋的蓑衣,率先上前帮忙,梅无意眯了眯眼,盯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道:“晚棠?莫非,你是曾经的吟风庄大师姐,江晚棠?” 江晚棠头也不抬:“你认识我?” “谁不认识你?”梅无意缓缓环起双臂,一字一顿地说道:“妖女戚岚的好友,百年来,第一个被逐出师门的江家人。” 江晚棠语气淡淡:“既然知道还来和我搭话,就不怕我和戚岚一样,也是个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的魔头吗?” “魔头?”梅无意嗤笑一声,摇摇头:“魔头可不会帮忙给陌生人收尸。” “你若无事可干,可以帮着我一起。” “不必。”梅无意拒绝后,状似无意地溜达到席婵身边,女人身形一僵,嘴唇也抿了起来,似乎有些紧张,她不禁笑了声,凑到她耳边道:“放心,这么多人在,我可不会再和你动手。” 席婵低声道:“你纵使与他们不是一伙的,也一定有某种关系。” 梅无意轻哼一声:“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罢了,看在你不乱说话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我与他们当然不是一伙的,但他们身上,有我要的东西。” 席婵张嘴:“……” 梅无意:“至于是什么东西,我可不能告诉你。” 席婵:“我又没问。” 梅无意不置可否:“不过,你为何帮我隐瞒?” “我只是不想多管闲事。” “那你方才还刨根问底。”梅无意纳闷地挑了挑眉,道:“大家萍水相逢,以后或许再也不会相见,你不多嘴自然是最好的,我也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惹麻烦。” 席婵点头:“正有此意。” 梅无意再次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总觉得哪裏有股莫名的熟悉感,她想了想,从怀裏掏出一瓶药膏,碰了碰女人的手背。席婵怔了下,下意识接住:“这是?” “金疮药。” “给我做什么?” “方才我与你打架时耍了小心思,算是欺你眼盲,不算光明磊落,”梅无意撇了撇嘴,满不在乎道:“这个赔给你了。” 说完,她身子一转,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时间也不早了,我回房休息了,你们慢慢收拾吧。”言语间,女人的身影一起一落,转眼便消失在二楼的长廊,席婵静静站在原地半晌,才握紧手裏的药瓶,自言自语般轻嘆道:“怎么,还是这样。” 楼下重又归于平静,不久,去后厨探查的人忽然匆忙跑了回来,脸色已吓得煞白:“不好了晚棠,厨房的地窖裏,有……有……” 江晚棠问道:“有什么?” “尸,尸尸体!” “尸体?”江晚棠一怔,快步上前:“带我去看看。” 冒雨穿过潮湿泥泞的后院,她一头扎进昏暗的厨房,很快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提着油灯往地窖裏一照,几具腐烂得看不清人形的尸体堆迭在一起,看身着服饰,竟与外面大堂裏奄奄一息的客栈伙计是一样的。 她思索了会儿,道:“莫非,这裏面的才是真正的店家,外面的那些是冒充的?” “很有可能。”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而来,江晚棠回首,见那个盲姑娘握着竹杖,慢悠悠淋着雨走来,“福来客栈在这青松岗口开了有十多年了,之前从未传出过劫财害命的事情,若是被恶徒杀害并冒充了,倒是有合理的解释。” 江晚棠蹙了蹙眉,总觉得这个声音分外耳熟,待女人摸索着走进厨房,不禁问道:“姑娘到底是什么人,我看外面躺着的歹徒有近十人,当真是你与那位商队的姑娘联手所为?” 席婵摇摇头:“我并未怎么出手,基本全靠她。” “她竟如此厉害?” 女人点头:“她确实厉害。” 江晚棠嘆道:“不管怎么说,多亏了你们,才使其她人免于非命。” 席婵不答,只是缓缓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晚棠,你是收到了我的信,才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吗?” 江晚棠一愣,茫然望着她片刻,忽然身体一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 下一刻,她便反应过来,慌忙转头吩咐自己的同伴:“你们……你们先出去一下,我与这位姑娘有话要说。” 待人们陆陆续续走了出去,她一把关上门,回头道:“戚岚?” 戚岚嗯了声:“怎么了?认不出了吗?” “怎么能认得出?”江晚棠大步走到她身前,盯着她脸上的白玉面具,声音颤抖:“你年初来信时,我得知你还活着,万分欣喜,可你怎么没说,没说……” 戚岚淡淡一笑:“我变成了一个瞎子,是吗?” 江晚棠哽声道:“你如今形销骨立,跟从前也,也……” “好了,”女人抬起手,试探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虽然看不见了,但还是能想象到你哭起来的丑样子。” 江晚棠含泪笑了声,擦了擦眼睛:“不说这个了,你告诉我,你去武林大会做什么?” 戚岚默了下:“你就是为了问我这件事,才决定来武林大会吗?” “不然呢,若不是为了你,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吟风山庄!你跟我说实话,你去武林大会,是不是为了……为了杀掉江炽?” “他是你舅舅。” “五年前就不是了!”江晚棠忍不住攥紧拳,“你在信裏虽没有明说,但我一猜就知道你想做什么?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所以你来,是要阻拦我吗?” 江晚棠涩声道:“戚岚,你很可能会没命。” “我五年前就已经没命了。”女人冷漠道:“如今拖着这副残躯,所求不过是为了复仇,即便杀不死所有仇人,能杀一个便是一个。” 原本,她心裏还有一个挂念的人,但如今看,那人已好好接受了她死去的“事实”,如此,她便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踏上复仇之路,直至耗尽最后一丝生命。 然而,长久的沉默后,她听到女人低哑的声音:“好,那我帮你做。” 戚岚怔了下:“你忘了上次帮我,落得什么下场了吗?” 江晚棠反问:“什么下场?远离那群僞君子,在江湖逍遥自在的下场吗?”她轻轻一笑,道:“我现在过得很好,在外面闯荡时救了好多人,还收留了一些无依无靠的孤女,你看,就连这次跟我来的,都是这些年和我待在一起的同伴。” 戚岚抿了抿唇,没有答话,江晚棠继续说:“你问我来武林大会做什么,确实,我想劝你放弃,但我也已下定决心,若实在无法阻止你,那就助你一臂之力,五年前是如此,五年后还是如此,我不会改主意的。” 戚岚低声道:“……多谢。” “你我说什么谢谢。” 戚岚点点头,嘴唇嚅动了下:“我还有个问题。” 江晚棠:“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方才那个商队的姑娘,看起来好吗?” 江晚棠一愣,慢半拍地眨巴一下眼,有些摸不着头脑:“方才那个商队的姑娘?这……有什么好不好的?挺好的呀,看起来高高瘦瘦的,脸上还总挂着笑,总之比你要活泼健康,你若是说长相的话,那确实很漂亮……” 戚岚微微一笑:“嗯,她当然漂亮。” 第53章 要是 “唔……”寅时,天幕仍被厚重的乌云笼罩着,远处隐隐传来 “唔……” 寅时, 天幕仍被厚重的乌云笼罩着,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 临禾呻.吟一声,捂着脑门从地板上坐起, 盖在身上的被子顿时软绵绵落了下去,她茫然地看了眼, 再抬起头, 却发现自家圣女安静地端坐在床边, 脸庞隐入阴影, 只有一双碧眸在闪烁的烛火下闪着微弱的光芒。 “圣女?”临禾张开嘴,发现自己的嗓子意外干哑:“我这是怎么了?” “被下药了。”应无瑕冷漠地睨着她:“让你贪吃。” “下药?”临禾摇摇晃晃爬起来, 摸到桌子旁去倒水喝:“不该啊,方圆十几裏就这一家客栈, 若是个黑商,早该……早该声名远扬了……” “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客栈老板。”应无瑕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淡淡道:“这倒也解释了, 为何咱们的探子到了这裏便彻底失去了音信,只怕……也成为他们的刀下亡魂了。” “那怎么办?” “我留了其中几人一命, 待会儿去审一审,看能不能撬开他们的嘴。” 临禾哦了声,咕嘟咕嘟喝完茶水, 含糊不清道:“圣女是在专门等我醒,想和我一起去审吗?” 应无瑕默了下, 忍无可忍地瞪她一眼:“我是在等下面那些人睡着。” “下面那些人?” 应无瑕点点头:“其她的不必担心,但有一个瞎子, 还有后来的……江晚棠, 要避着些。” 临禾一怔:“江晚棠?是那个……” “不用你提醒, 她的名字我自然比你熟悉。” 女人嘆了一口气, 缓步走到窗前,伸出掌心,接到几滴从昏沉天幕中倾斜落下的雨丝。 出山那日,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她早已失去了所有期待,再次询问戚岚的下落,以为最差也不过是与从前一样的没有消息,可上天却给她开了个大玩笑。 这一次,终于有消息了,却是戚岚的死讯。 不管她如何怀疑如何否认,但见到的每一个人,母亲、临禾、长老,甚至随便一个魔教弟子,都是同样的说辞。 戚岚死在了五年前。 她在心怀憧憬等候之时,戚岚就已经死了,而当她失望愤怒决定放弃之时,戚岚死去的消息刚刚渡过澜江。她一次又一次地找应晚嫦询问实情,可翻来覆去,也不过是同样的说辞。女人被武林盟与药王谷合力围杀,死在了吟风山庄,尸骨无存。 指认她的,是吟风山庄的小师妹,也即武林盟盟主江炽之女,江晚瑛。 受她拖累被逐出师门的,则是吟风山庄大师姐,江晚棠。 可为什么呢?戚岚明明全程都带着僞装,即便她们知道她不是沈欢,又怎么会知道她是戚岚?江晚瑛又是如何指认的? 尸骨无存又算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是用了怎样残忍的手段杀她,才能够让她尸骨无存? 她要救的人呢?她嘴裏说的家人呢?也跟着一起死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一日在吟风山庄,到底发生了什么? 应无瑕面色愈来愈沉,眼尾泛起一点猩红,忽然踉跄着退后两步,捂着胸口急促地喘息起来,临禾吓了一跳,连忙跑上前扶住她:“圣女!” 应无瑕低着头,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她自己竟会变成这般模样? 是因为戚岚是她第一个喜欢的人吗?是因为她们刚有了肌肤之亲,对方便骤然消失无踪吗?还是说,在漫长的等待与一次次失望中,那份最初的喜欢早已悄然变质,化作了一种执念?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情窦初开所系的那个人,究竟是怎样的人?越是思索,那执念便扎得越深,越让她备受煎熬,难以挣脱。 女人高挑的身体仿若已苦苦支撑良久,如今才轰然倒塌,临禾一边抱着她慢慢跪坐到地上,一边在心裏怒骂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江晚棠。 早不来晚不来,偏要在圣女状态见好的时候出现。果然与戚岚的有关的人或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应无瑕长睫颤抖,反手攥住她的手腕:“要是……” 临禾附耳过去,声音也跟着放轻:“您说什么?” “要是,我当年不放她走,就好了……” 临禾鼻子一酸,低声道:“圣女,这不是你的错。” 应无瑕闭上眼睛,呢喃道:“可她偏要走,可她偏要走……” 临禾不知要如何安慰她,只能用力撑着她,五年来,应无瑕已不是当年那个和她差不多高的青葱少女了,她还记得几个月前,当刚得知这个消息时,已褪去稚嫩青涩的女人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我不信。 但慢慢的,当每个人都告诉她同样血淋淋的真相后,她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那时候,她好像也说了一句话。 啊,是什么话来着…… 对了,好像,好像也是—— “要是我没有放她走就好了。” 许久,应无瑕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她眨了下眼,掀开潮湿的长睫,碧眸已无多余的情绪:“临禾。” “我在。” “走,去审问他们。” 临禾怔了下,见她面色如常地站了起来,只好犹豫地点点头:“好。” 为了防止惊动宿在一楼的人,两人推开窗户,冒着雨落到后院,悄无声息地潜入柴房。柴房狭小昏暗,被捆成粽子的五个人近乎上下堆迭在一起,眼看是进气少出气多的模样。 临禾从外面接了桶水进来,毫不客气地泼到几人脸上,即便如此,也只有两个人发出微弱的呻.吟,她当即把那两人提了出来,啪地扇了一掌:“喂,没死的话就好好回答我们家大小姐的问题。” 两人面色木然,似是还没反应过来。 临禾皱了皱眉,又左右开弓扇了两巴掌:“醒了没?” 清脆的声响不绝于耳,在下一掌落下来前,两人连忙点头,磕磕巴巴道:“醒,醒了,醒了……” 应无瑕眨了下眼,环起双臂问道:“大概半月前,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途经此地,随后便没了音信,你们该不会知道些什么消息吧?” 其中一个小心翼翼抬起红肿的眼睛:“三十多岁的男子?那……那太多了,您这么问,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啊……” 应无瑕抿唇,转头冲临禾抬了抬下巴,临禾心领神会,从怀裏掏出一枚玉牌,在他们眼前晃了晃:“他身上佩戴有此物,现在想起来了吗?” 两人犹豫了下,对视一眼,忙不迭地摇头:“没,没有。” 应无瑕蹙了蹙眉,唰地抽出长剑。银光闪过,两人中的一人忽然捂着脖子栽了下去,殷红的鲜血正不断从他指缝涌出,转眼便断了气。 她冷漠道:“别跟我耍小心思。” 另一人被溅了一脸的血,惊恐地睁大眼睛,口齿不清道:“饶命,饶命!我这就说,这就说!见过的,我见过你说的这个人,他来住店,看着挺有钱的,我们……我们就按老办法下药,没想到他很快就醒了,我们几个人费了老大的劲才把他……把他杀掉……我方才怕,怕您找我们算账,才,才说谎的……” 应无瑕将剑横到他颈子上:“杀完后,他随身携带的东西在哪儿?” 男人抖若筛糠:“我们,我们只取财,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搜刮完,就把尸体,和其他尸体一起扔到后山了。” “后山?” “从后院出去,有一条小道,沿着小道一直走,就到后山了。” 应无瑕道:“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姑奶奶,我怎么敢骗你!” 应无瑕点点头,吩咐道:“临禾,去看看。” 临禾应道:“好。” 待临禾匆匆离开,男人明显松了一口气,面露讨好:“大侠,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您能不能……” 话未说完,又是一道寒光闪过,随着扑通一声闷响,应无瑕厌烦地甩了下剑上的血渍,实在甩不干净,便走出柴房,提着剑任由雨水冲刷。大雨哗啦啦坠下,很快冲刷掉了所有污秽,应无瑕垂下眸,出神地瞧着流淌在地面上的淡红血丝,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睫毛一颤,直勾勾看向院子对面。 一根竹杖先探了出来,紧接着,不久前刚交过手的盲眼姑娘蒙着面纱,慢吞吞走了出来。厚重的雨幕遮掩了所有声音,也朦胧了彼此的视线,应无瑕得以站在原地,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看着看着,她笑盈盈歪过脑袋。 啊,要撞到了…… 果然,下一刻,女人白净的额头便嘭地撞上了从墙上推开的窗子,她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捂痛处,却因听到应无瑕毫不掩饰的扑哧笑声止住了动作。 她微微偏过脑袋,朝向应无瑕的方向:“梅姑娘?” “嗯?” “这么晚了?你在这裏做什么?” “你又在这裏做什么?” 女人抿了抿唇,解释道:“与我同行的小姑娘醒了,嚷着口渴,我来帮她拿壶茶水。” “你是瞎子,她又不是,怎么不让她来拿?” “后院有尸体,不能让她瞧见。” 应无瑕挑眉,揶揄道:“没想到你还是个这么善解人意的姐姐,算了,谁让我最喜欢助人为乐,我来帮你。” 女人默了下,低声道:“我不是她姐姐。” 应无瑕毫不在意地嗯了声,走进厨房,从竈膛上提了一壶开水,可等她回过身,却见女人转头面朝柴房的方向,似乎在看什么。 ……不,一个瞎子,又能看什么?更何况,现在还下了这么大的雨。 但她的心还是一沉,快步走出房门,把水递给她:“给你。” 女人慢半拍地回过头,抬手去接,却先触到了滚烫的壶身,不禁吃痛地缩了回去。应无瑕无奈一嘆,主动捏着她的袖子,引到了壶柄上:“这裏。” 等她好好接过,应无瑕随口问道:“这么久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席婵。” “席婵?” “幕天席地的席,婵娟的婵。” 应无瑕哦了声,端详着她:“席姑娘的眼睛是天生就看不见吗?” 席婵摇头:“因病。” “原来如此,既然生病,怎么不在家好好待着?你这身子骨,怕不是风一吹就会倒吧。” 席婵客气地笑了声,转过身,似乎不愿和她多说,走了两步,却再度停下:“梅姑娘。” 应无瑕:“嗯?” “血腥气太重了。”她淡淡道:“夜深露重,小心身体。” 应无瑕怔了下,没有回应,女人说完这句话便继续往回走,这次倒是准确避开了那扇窗子。 细雨被斜风送入怀中,慢慢染湿了单薄的外裳,应无瑕眨了下眼,仰头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倒真思索起再去添件厚衣的可能性。 这时,有人自雨幕中匆匆赶回。 “圣女,找到了。” 她转过身,从临禾手裏接过那本已被血污与雨水浸染得不成样子的黑色小册子,打开来看,纸页三三两两黏在一起,裏面的墨迹大都已经晕染成团,但翻到最后,却仍能看清那行几乎穿透册子外壳的字迹:“二长老叛教,往中州吟风。” 应无瑕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行字,迟迟不语,临禾心觉不妙,小声道:“圣女?” 女人睫毛一颤,侧首瞥她一眼,脸上逐渐浮出一丝异样的笑来:“好啊。” 临禾更慌了:“圣女,这有什么好的?他逃去中州的话,我们就,就更难抓到他了。” 应无瑕合上册子:“可他既然去了,我们就要跟着去,毕竟我此行的任务,就是抓回二长老。”说完,她随手将册子扔到泥泞的院子裏,眉眼弯弯,脸上笑意愈盛:“娘不要我查戚岚之死,也不允许我掺和武林盟的事,可如今看来,为了抓捕二长老,我不得不亲自去一趟吟风山庄了。” 第54章 偶遇 天将亮时,人们陆陆续续醒来,闻及昨晚发生的一切,惊魂未定之余, 天将亮时, 人们陆陆续续醒来,闻及昨晚发生的一切,惊魂未定之余, 不禁庆幸起自己如今平安无事,得知前因后果之后, 更三五成群要去答谢那位梅姑娘的救命之恩。 戚岚安静坐在楼下, 只听接连不断的脚步噔噔噔跑上楼, 片刻后, 一道声音从上面传了出来:“咦?屋裏没人啊!” “每一间都没人吗?” “是啊。” 原来这一队胡商,早在天未亮时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戚岚沉默了会儿, 垂下长睫,冲身边人唤道:“石榴。” 石榴抬起没精打采的脸:“嗯?” “后面的路, 我就不与你们一起了。” 石榴一惊,还没说话, 坐在她身边的娘亲便开口问道:“你不和我们一起?那你怎么去中州?” “我昨晚认识了一些其她顺路的好心人, 她们答应送我过去。”女人温和道:“之前劳烦你们一路照看,我知道你们要去北州做买卖, 送我去中州其实绕远了路,现在转回正确的方向应该还不算太晚。” 说完,她将手搭在石榴肩膀上:“石榴还以为您要价五两是在狮子大开口, 可绕路送我去中州,算一算您浪费的时间与精力, 五两银子,已经很少了。” 石榴怔了下, 抬头看向自己总是凶神恶煞的娘亲:“娘……” 妇人冷哼道:“也没你想的那么多, 五两银子, 刚刚好。” 戚岚轻轻一笑:“总之, 之前多谢您。” 她掸了掸衣摆,撑着竹杖慢吞吞站起,早在不远处等候的江晚棠连忙上前,伸手想要扶一把:“戚……席姑娘,小心。” 石榴也跟着站了起来:“你现在就要走吗?” 戚岚嗯了声:“我在中州有事要办,去晚了,就赶不上了。” 女孩抿了抿唇,不舍道:“那,那好吧,你一路小心。”说完,她又转头看向江晚棠,见她也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不禁纳闷:“怎么席姐姐你找的好心人也这么神秘,真的靠谱吗?” 江晚棠哈哈一笑,顺势揉了把她的脑袋:“放心吧,一定靠谱。” 戚岚催促道:“好了,该走了。” “急什么?雨又没……咦?”江晚棠眨巴一下眼,把脑袋从窗边扭过来,笑嘆道:“还真停了。” 一夜大雨过后,窗外天高云阔、一碧如洗,清新的山风拂动起女人面前轻薄的白纱,露出她含笑的上扬唇角:“那好,我们这就启程。” 两日后,一行人进入中州遂城。 许是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即将来临,离吟风山庄所在明寒城越近,街上来往的江湖人士也越多。为了不被人认出来指指点点,江晚棠自从进了城,便佩戴了一副面具,与同样佩戴蔽目面具的戚岚走在一起,反倒更引人注目了。 几人四处问询,好不容易才在街角寻到一家还没订满的客栈,江晚棠奔波一天一夜,早已身心惫倦,刚一进入房间便和衣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戚岚唤了几声,不见她苏醒,无奈嘆了口气,倚着竹杖往外走。 忽然,身后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你干什么去?” 戚岚回头:“出去转转。” 江晚棠唔了声,嘟囔道:“拿着,拿着这个,叫花荻陪你……” “什么?”她试着伸出手,很快,一个坚硬的物事便抵到了掌心,戚岚将它拿过来,用指腹轻轻摩挲而过,脑海中很快便有了大致形状。那应是一把小臂长的刀,刀鞘冰冷,篆刻了竹叶状的繁复纹路,只是触摸着上面的精美花纹,就知其价值不菲。 她疑惑道:“给我这个作甚?”又道:“你不是睡了吗?” 但回应她的,只有江晚棠沉沉的呼吸声。 ……竟然又睡了。 戚岚抿了抿唇,将刀挂在腰间,慢吞吞下楼离开客栈,走进熙攘繁华的长街。身周人来人往,喧嚣不已,她迟疑地站在原地,如同涌动溪流中一块格格不入的顽石。 人群自她身前分开,又于她背后彙合,偶有拥挤的力量撞来,推行她离开原地,跌跌撞撞走向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未知区域。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最初看不见时,她每日枯坐在昏暗的房间裏,一步都不愿踏出,或是不敢踏出。明明只是失去了眼睛,她却好像连自己的理智与操控身体的能力都给一并丢失了,只要一想到走出屋子,就会无措到浑身僵硬。 可后来,她还是踏出了那个安全的巢xue,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地逼着自己在外行走,即便磕磕碰碰、摔得鼻青脸肿,也要适应完全漆黑的世界。而后,她又逼着自己用其它感官代替眼睛,重新练习十余年来所学的武艺,直至一招一式与从前分毫不差。 但其实,再也没办法分毫不差了。 她垂下眸,迟疑着抬起脚,继续在人流中前行,好似浮萍般漂泊无依。 “驾!驾——!” 忽然,一阵马儿的嘶鸣声由远及近,戚岚茫然眨了下眼,侧过脑袋时,耳边突然响起清脆的银铃声,有人抓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拉一带,她便向前踉跄两步,避开了驰骋而过的烈马。 女人声音含笑,好心情道:“好巧啊席姑娘,又见面了。” 戚岚怔了下,指尖不自觉蜷起:“梅姑娘?” “嗯哼。”光听这声音,就能够想象到她得意洋洋眯起眼的骄矜模样:“席姑娘既然眼睛看不到,作甚不在家裏好好待着,往街上跑什么?” “为何眼盲之人就只能在家裏待着?”戚岚轻轻挣脱她,收回手臂:“我喜欢热闹的地方。” 梅无意挑眉:“你还喜欢热闹的地方,方才要不是我拉你一把,你就要小命呜呼了。” “你不拉我,我也能躲开。” 梅无意打量她两眼,断定此人嘴硬。但她此时可没空和席婵斗嘴,一边回首往人群中扫了眼,一边漫不经心道:“罢了罢了,你自己多小心,可不会每次都有人帮你。” 戚岚忍不住皱眉:“梅姑娘在这裏做什么?” “我是胡商,自然是来此做生意了。”女人刚说完,余光便瞥到那个紧追不舍的人影,登时脚底抹油:“哎呀,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要忙,日后若还有缘相见,我请席姑娘吃饭。”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身形一晃,如翩翩蝴蝶般轻盈消失在茫茫人群中,戚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抬脚走了两步,身前却又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姑娘留步。” 戚岚一愣,握紧竹杖:“何事?” 那人似乎打量了她片刻:“姑娘是盲人?” “是。” 她哦了一声,失望似的,轻轻嘆了一口气:“方才我远远看见姑娘与一红裙女子交谈了两句,姑娘认识她吗?” 红裙女子? 原来今日穿的是红裙子。 戚岚面不改色道:“不认识,那位姑娘见我行动不便,便好心扶了我一把,有什么问题吗?” 对方咦了声,狐疑道:“难道真是我认错人了?” “阁下是?” “啊,失礼了,在下铸剑山庄,曲怀玉。” “……”戚岚骤然沉默下来,半晌,干巴巴道:“原来是曲姑娘。” “你认识我?” “谁不认识你,武林盟青年翘楚,未来的铸剑山庄继承人,曲少庄主。” 曲怀玉忙道:“不要……不必唤我少庄主,我,我担待不起。” 戚岚嗯了声,反问道:“方才那人与曲姑娘有什么过节吗?曲姑娘为何追她?” “哦,方才那人,我起初以为她是我从前的仇家,但若如你所说,她这般热心助人,那应该就不是我那个仇家了。”说着,曲怀玉嘆了口气,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而且方才,我见她在与我一位……一位姐姐说话,我那姐姐明明不喜与外人接触,却被她逗得直笑,我就想与她认识认识,讨教一下……” 她顿了下,嗫嚅道:“方法。” 戚岚听完,慢条斯理地点点头,似笑非笑道:“姐姐?” 曲怀玉仍有些神思不属,摇头道:“罢了,如今也追不上了,耽误姑娘这么久的时间,真是抱歉。” “不打紧,”女人歪过头,犹豫了一会儿,道:“不过,能被曲姑娘称为姐姐的人,莫非……是那位曾经的铸剑山庄大师姐,沈欢?” 曲怀玉一惊:“你,你,你怎么知道?” 戚岚慢慢收敛了笑意,声音冷漠:“因为曲姑娘你,实在是有些太好猜了。” 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如此。 第55章 伤疤 入夜后,长街灯火如龙,凭窗眺望,满城火树银花,映照出一片繁华盛 入夜后, 长街灯火如龙,凭窗眺望,满城火树银花, 映照出一片繁华盛景。 沈欢收回视线,刚慢条斯理饮下一杯茶水, 便听耳边微风拂过。她侧过头来, 见一个身影从窗外倒挂下来, 柔软衣衫如水流泻, 异于常人的深邃眉眼含着盈盈笑意。 她嘆了一口气,无奈道:“梅姑娘还真是不走寻常路。” 梅无意松开勾着屋檐的双腿, 掌心在窗柩一撑,便轻盈地颠倒过来, 稳稳坐到了沈欢面前。 “喏,拿来了。” 一柄断剑被推到桌子上, 沈欢细细端详一番, 赞道:“倒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剑,怎么断的?” “这剑是从一位去世多年的前辈那裏拿来的, 至于怎么断的,我也不晓得。”梅无意垂眸望着剑柄上的纹路,轻嘆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带着它, 却不知道有什么用处,幸好碰到了沈姑娘你。” 听到这话, 沈欢不禁蹙眉:“一直忘了问,我从不记得见过姑娘你, 可为何姑娘前日见到我, 便一眼认出了我是谁?” 梅无意笑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商人, 沈姑娘当然不会记得我, 可沈姑娘当年可是铸剑山庄少庄主,大名鼎鼎,我曾在街上远远见过一面,自此再没忘记。” 沈欢半信半疑:“你当真信我能把剑修好?就不怕我把它锻坏?” “本就已经断了,还能坏到哪裏去?更何况,这些年沈姑娘凭一身锻器技艺声名鹊起,被称为锻器大师也不为过,我相信凭沈姑娘的能力,一定能将这剑修复如初。” “锻器大师……”沈欢微怔,自言自语地念了一遍,摇头轻笑:“梅姑娘还是第一个这般夸我的。” 梅无意故作惊讶地哦了声:“那位一直追着你跑的曲怀玉,没这般夸过你吗?” 听到这个名字,沈欢笑容淡了些:“她啊,她连话都不敢与我说。” 可这又怪不得曲怀玉。 自从五年前得知真相,她与沈长生的关系便彻底分崩离析。她一直尊敬的娘亲不是她的娘亲,而是她的弑母仇人,可她又无法真的怨恨沈长生,因为她的亲生父母作恶多端,这一切都不过是他们咎由自取。 沈长生养大了她,却只是为了把她铸造成保护曲怀玉的盔甲,而她又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时间到了,便主动离开铸剑山庄,为真正的少庄主腾出位置。可是,本以为能就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曲怀玉却还是紧追着她不放,不管她去到哪裏,都会小心翼翼地出现在她身后。 但她又太过奇怪,明明追得那么紧,却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站到她身边。明明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总像犯了错一样,一举一动都透着怯懦的讨好。 她不喜欢这样的曲怀玉,可她也不知道要如何与曲怀玉相处了。 沈欢闭了闭眼,从繁杂的思绪中回神,哑声道:“说来好笑,我自小生在铸剑山庄,被当做少庄主培养长大,可铸剑山庄专精的内功心法,无论我怎么努力练习,都比不上曲怀玉,唯有这不被重视的锻器之术,我学起来总是很快。” 梅无意歪过脑袋,纳闷道:“不被重视?可百年前,正是因锻器之术闻名天下,铸剑山庄才取名为铸剑山庄。听说那江湖第一人许寒枝的佩剑,就是由初代庄主锻造而出,如今怎会不受重视呢?” 沈欢有些惊讶地抬眸:“梅姑娘年纪轻,倒是博学多识,竟连这些古早的秘闻都知道。” 梅无意一怔,下意识摩挲起桌子上的茶杯,干笑着掩饰:“这……毕竟我是商人,自小随着家人走南闯北,不管是什么消息,都听了一耳朵。” 沈欢嗯了声,垂眸看向手中的断剑:“也许最初,铸剑山庄确以锻器之术闻名,可锻器的过程何其枯燥,锻器师需要长时间待在炙热的火坊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单调的动作,稍不留神就会功亏一篑……更何况,现任庄主一直觉得锻器之术不如内功心法精妙,锻器师干的也不过是单纯的体力活,只有粗鄙之人,才会跑到又脏又热的火坊裏挥汗如雨……” 话未说完,梅无意便忍不住皱眉:“你娘未免也太狭隘了。” 沈欢一怔,嘴唇嚅动:“她……罢了,其实这样也好,从前我是铸剑山庄少庄主,出没于火坊中不仅有辱身份,还会被……被庄主斥责。如今离开了,反而逍遥自在,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真的吗?离开铸剑山庄,你当真过得更好吗?” 她的语气太过认真,沈欢掀起眸瞧她两眼,奇怪道:“梅姑娘为何在意这个?” 面容精致的女人沉默了会儿,睫羽低垂:“你会……怨恨当年那个假冒你,害得你沦落至此的人吗?” “你是说戚岚?”沈欢摇摇头,轻嘆道:“世人皆以为我是因她才沦落至此,可其实,怨不得她。她只是……恰好在不对的时间出现了而已。” 梅无意怔了下,抬眼看向她,女人如玉温润,柔若春风,就像五年前她第一次离开苗野时调查的那样。 铸剑山庄大师姐,是个一等一的好人。 沈欢说完,垂眸翻转了一下断剑,继续道:“不过,梅姑娘这把剑,修复起来还是有些难度,我需要先找到同样的材料,即便顺利,重新锻造也得一个月的时……” 忽有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沈欢一愣,茫然抬首,却见原本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子不知何时离开了椅子,修长的身体向前倾来,越来越近。 沈欢迟疑地眨了下眼:“梅姑娘……” 梅无意温柔嗯了声,柔软青丝垂落而下,一双碧眸盯着她的唇瓣,呼出的温热气息近乎洒在她鼻尖。 沈欢身体一僵,下意识往后躲,却被她按在原地动弹不得,睫毛受惊般颤了起来:“梅姑娘!” 梅无意依旧贴在她面前,气息暧昧交融,却再没了进一步的动作,半晌,她掀起长睫,慢吞吞扫过面前这张熟悉的脸,自顾自摇了摇头,嘟囔道:“不一样……” 她松开手,一瞬便落回座位,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那我就一个月后取剑。” 沈欢愕然盯着她:“你……你方才在做什么?” 梅无意眨了下眼:“方才?方才怎么了?” 饶是沈欢脾气再好,也被她这模样气得面红耳赤:“梅姑娘方才未免太失礼了!” 梅无意哦了声,心不在焉道:“抱歉,是我冒犯了。”说完,她便站起身,扶上窗子似乎要离开,沈欢攥紧拳,满脸怒气地盯着她,冷不防问道:“你把我当成了谁?” “……” 四周忽然寂静下来,女人嘴唇抿成一道直线,侧过头打量着她的脸,过了会儿,淡淡道:“她生气时,不会这么明显。” 沈欢:“……” 她气笑了:“梅姑娘,你是不是有病?” 梅无意也跟着笑了下:“也许是吧。”她抬脚踩上窗户,漫不经心道:“有劳沈姑娘,一个月后我来找你取剑。” 说完,她便飞身离去。 柔和的晚风拂过脸庞,几个起落后,应无瑕踏上熙攘长街,随着人群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她到底在做什么? 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便不由分说地停下了脚步,甚至忍不住找机会靠近。 她在想什么?她又在期待什么? 应无瑕头疼地蹙起眉,忽然狠狠砸了砸自己的太阳xue。周围行人似乎都被她怪异的举动惊到,一边忙不迭避开,一边向她投来窥视目光,女人蓦地抬起脑袋,恶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气息却越来越急。 “看什么看!” 周围人又退了一圈,唯有一个人影孤零零留在原地,显得格外突兀,应无瑕睫毛一颤,泛红的眼睛直勾勾看向她,怔住了:“席……婵?” 女人一手持杖,另一手却揽着一个醉鬼,仅露出的半张脸比霜雪还要冷漠:“梅姑娘?” 应无瑕看着面条似的软在她怀裏的女人,忍不住抬起脚,摇摇晃晃向她走去:“曲,曲怀玉?” 席婵嗯了声:“曲姑娘与我一见如故,硬要拉着我喝酒诉说心事,倒把自己喝倒了。” “心事?”应无瑕目光迷蒙,终于行到她身边,下一刻,高挑的身体便软了下去。席婵听到风声,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腰,竹杖当啷倒地:“梅姑娘?” 她察觉到女人不正常的呼吸,反手捏住她的手腕,过了会儿,惊讶道:“多久了?” 应无瑕茫然望着她:“什么?” “这种症状,”席婵耐心道:“脉象紊乱,心生躁郁,神思恍惚,有走火入魔之势。多久了?” 应无瑕吃吃一笑,歪过脑袋:“你好像大夫啊……” 这时,倒在女人另一条手臂裏的曲怀玉也呻.吟起来,不老实地挣扎:“唔……我的,我的杯子……” 席婵被她一胳膊撞到下巴,脸色更臭:“曲姑娘,你喝多了。” 曲怀玉迷迷瞪瞪眨了下眼,摸索着扯住她的衣领,口齿不清道:“你是谁?我师、师姐呢?” 席婵冷声道:“我不知道。” 即便目不能视,她也能意识到大庭广众之下和两个女人拉拉扯扯的模样有多糟糕,不禁咬了咬牙,一手抱一个,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奇怪……” 忽然,湿漉漉的气息洒到耳边,席婵僵了下,感觉到温热的指尖抚过自己的脖颈,紧接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嘀咕道:“你怎么……也有这样的伤疤?” 第56章 吊命 “你看错了,”席婵撇过脑袋,冷静道:“你现在不太清醒,我带你回 “你看错了, ”席婵撇过脑袋,冷静道:“你现在不太清醒,我带你回去休息。” “看错?”应无瑕歪了歪脑袋, 反而贴得更近,掌心也攥上了她的衣襟:“我不信……” 微凉的夜风顺着敞开的领子涌入怀中, 席婵有些狼狈地停下脚步, 喝止道:“住手。” “为何?” “梅姑娘这么做, 太失礼了。” 应无瑕轻笑一声, 思绪飘忽,嗓音也因头脑昏沉而黏连在一起:“你是今天晚上, 第二个,对我这么说的人。” 席婵一怔, 下意识将头转向她,柔软如绸缎的长发葳蕤而下:“第一个是谁?” 应无瑕抬眸望着那张光滑平整没有一丝缝隙的面具, 片刻后, 缓缓垂下视线,扫过她挺翘的鼻尖与红润的菱唇:“是……” 席婵放轻嗓音:“嗯?” 女人眨了下眼, 忽然没头没脑道:“我想看你的眼睛。” 席婵蹙眉:“你对一个瞎子说,想看她的眼睛?” 应无瑕嗯了声:“很失礼吗?” “当然。”席婵道:“就像现在,明明与我见面不过两次, 却由着我带你走……”她嘆了口气,“梅姑娘的警惕心去哪儿了?” 应无瑕噗嗤一笑, 慵懒地眯起眼睛:“你又能对我做什么呢?” 席婵怔住:“我……” 女人打了个哈欠,困意逐渐卷过四肢百骸, 挂在席婵衣襟上的手臂也软绵绵落了下来:“罢了, 我住在……住在百萃楼。” 席婵忍不住搭上她的手腕, 经过方才的燥乱, 女人的脉象渐渐平稳下来,体表却出了一层薄汗,像是在短时间内耗尽了全身所有心力似的。 可是……百萃楼?这人难道觉得她能带她去百萃楼吗? 怀裏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席婵头疼地站在原地,正为难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阿玉。” 只这一声,本软在她另一条手臂的女人便腾地抬起脑袋:“师姐?” 繁华长街中,身着青衣的女子缓缓走来,嗓音无奈:“你在这裏做什么?” 曲怀玉努力睁大湿漉漉的眼睛,睫毛微颤:“我……我在……” 沈欢抬眸扫过面前消瘦的人影,上前道:“麻烦姑娘了。”她这样客气,动作却不容置疑,紧紧将人抱进自己怀中:“我已经观察姑娘有一会儿了,姑娘贵姓?” “观察我?”席婵已猜到她的身份,却还是微微歪过脑袋:“你是?” “在下沈欢。”沈欢瞥向被她抱在怀中的女人,那人眉眼舒展,长睫安然垂下,好似真的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方才我与这位梅姑娘聊了几句,还有几个问题尚待解答,不想她却忽然离开,紧追而来,便看见了姑娘你。” “沈欢。”席婵念了声,问道:“所以今晚第一个说她失礼的,便是你吗?” 沈欢一怔:“梅姑娘也冒犯了你吗?” “冒犯?”女人抿了抿唇,“她是如何冒犯你的?” 沈欢拒绝道:“这种事,恕我不便相告。” 话音落下,面前这人的唇瓣抿得更紧,沈欢正欲离开,她却忽然开口:“曲怀玉很喜欢你。” 沈欢脚步一顿,蹙眉瞧着她。 “前些日子,南岳山山崩,她救了数十名困在山上的百姓……” 沈欢打断她:“阿玉是个好人,我知道。” 席婵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道:“她去南岳山,是因为山裏有一种少见的石料,适合做锻器的材料,可惜山崩之后,那处人迹罕至的石矿便被彻底掩埋了。” 女人长睫一颤,定定瞧着她:“这是阿玉告诉你的?” 席婵冷淡道:“她从没放弃靠近你,沈欢,莫要三心二意。” 沈欢茫然道:“什么三心二意?” 可话未说完,席婵便将怀裏人勾抱起来,转身离去。她面色复杂地站在原地,终是摇了摇头,提醒道:“梅姑娘有心上人,姑娘……” 席婵头也不回道:“我知道。”她加重语气,一字一句道:“这些事,我比你要清楚。” 夜幕低垂,灯火阑珊,江晚棠又喝完了一杯茶,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找找时,熟悉的身影就慢吞吞出现在门前,她一愣,连忙跳起来,快步迎上前去:“你去哪儿了,不是说要你叫上花荻一起出去吗?你……咦?这是?” 她垂首望着席婵怀裏的人,端详片刻:“这不是之前那个,那个胡商姑娘吗?” 席婵嗯了声:“能帮我去买些药吗?” “当然可以,你身体不舒服吗?” 女人摇摇头:“我没事,帮我买来就好了。” 江晚棠答应:“好,我叫花荻去买,你要带她去休息吗?” “嗯。” “我帮你。” 席婵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手臂,淡声道:“我来就好。”她抱着人,步伐稳定地走上二楼,一直到自己的房间才将人小心放下,江晚棠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疑惑地蹙起眉:“她到底是谁?” “胡商。” “还撒谎,只是个胡商的话,你可不会这么温柔。”她撇了撇嘴,抱怨道:“当年我刚认识你时,你可是狠狠揍了我好几次呢。” “是你非要与我切磋。”席婵摸索着为她掖好被子,询问道:“她脸色如何?” 江晚棠凑过去打量一二,眼珠子转向席婵,摸了摸下巴,起了坏心思:“嗯……” 席婵怔了下:“怎么了?不好吗?” “是啊,”她夸张地嘆了一口气:“简直跟你差不多了——!” 女人抿紧唇,下意识探向应无瑕的脸庞,自言自语道:“不应该,脉象已经平稳了,温度也正常,如今应只是精神不济,四肢乏力……”絮叨一会儿,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将脑袋侧向江晚棠:“你骗我?” 江晚棠噗嗤一笑,懒洋洋倚在床头:“你还说她只是个胡商?” 席婵沉默片刻,直起腰,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江晚棠疑惑地唉了声:“你干什么去?” “接水。” “我去吧,热水在院子后头,你没走过,万一又摔了,衣裳就脏了……”江晚棠瞟了眼她紧绷的下巴,好笑道:“这就生气了。” 女人在门口犹豫了会儿,又走回去,端正坐在床边:“劳烦快些。” 江晚棠打量她两眼,嘟囔道:“怎么还真生气了。” “没有。” “嗯,你说没有就没有。” 待脚步声匆匆离去,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中,席婵垂着眼睛,安静如一尊雕塑,耳边却不时传来女人近在咫尺的平缓呼吸声。 半晌,她不自觉抓紧衣摆,轻唤道:“无瑕。” 意料之中,没有任何人回应,她垂下头,喃喃道:“我不该那么做,对不对?” 既然要放手,她与旁人有什么纠葛,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只是…… “沈欢不行。”席婵轻声道:“你要选一个,全心全意为你的人,沈欢,不行。” 忽然,一个沙哑的声音问:“为什么?” 席婵睫毛一颤:“梅姑娘?” 应无瑕歪过昏沉的脑袋,声音含糊:“为什么,沈欢不行?” “你醒了?” 应无瑕迟钝地唔了声,又阖上了眼睛:“所以,为什么,沈欢不行。” “她与曲怀玉情投意合。” 女人轻轻一笑,低吟道:“才不是……” 席婵怔了下,悄然蜷起指尖:“不是吗?” 应无瑕嗯了声:“沈欢,不喜欢曲怀玉,她告诉我的,她不喜欢……” 耳边是她意识不清的梦呓,却一声比一声微弱,直到身边彻底没了动静,席婵才抬手将她翻乱的被子掖好,复又抚了抚她柔软的鬓发。女人安静蜷在被中,呼吸绵长,竟是又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轻柔的呼唤在房间响起。 “梅姑娘,梅姑娘……” 应无瑕低低哼了声,睫毛轻颤,终于困倦地睁开了眼睛,面前仍是那副冰冷的白玉面具,只边缘棱角反射着烛火昏黄的光芒。 她张开嘴,沙哑道:“席婵?” “嗯。” 她艰难地歪过脑袋,勉强扫了眼周围的摆设:“这不是我的房间。” “要我一个瞎子送你去百萃楼的话,未免也太难为我了。”她解释道:“这是我的房间。” 应无瑕哦了声,挣扎着要坐起:“叨扰了,我该回去了。” “喝完药再走吧。” “药?”她愣了下,垂头才看见女人手中热气腾腾的碗:“什么药?” 席婵反问道:“你不清楚自己的状况吗?气火郁结于心,内息失调,时间一久,便会损伤身体。” 应无瑕眨了下眼,摇头道:“我的病,喝药是好不了的。” 说完,她掀开被子,踩上靴子便要离开,席婵皱了皱眉,仍坐在床边:“没有什么病是无药可医的,便是无法根治,也能缓解许多。” “治不好就是治不好,”应无瑕走到门前,疲倦道:“多谢席姑娘好意,可我的药,不是这个。” 她推开门,正要跨出去时,一个身影却急匆匆出现在眼前。江晚棠吓了一跳,及时停下脚步才没与她撞上,两人面面相觑,直到应无瑕茫然蹙起眉,打破这尴尬的氛围:“江晚棠?” 江晚棠干笑道:“姑娘要走啊?” 她嗯了声,垂眸扫过女人抱着的水盆,片刻后,迟疑地转过头,看向坐在屋内的女人:“你与席姑娘,是一起的?” 江晚棠点头:“是啊,我们……” 席婵忽然咳了声。 她蓦地闭上嘴,眼珠子转了圈,笑呵呵道:“这不是路上碰上了吗,听说席姑娘也要去中州,我们就结伴同行了。” 应无瑕哦了声,一眨不眨地盯了她良久,忽然退后两步,转身走回房间,一屁股坐回席婵面前:“我想了想,不能让席姑娘白忙活,还是喝完药再走吧。” 席婵:“……” “怎么?”应无瑕缓缓掀起一个笑,意味深长地看向她,“席姑娘又不想让我喝药了?” 席婵微笑:“怎么会呢?” 她将药碗递了过去,女人却不伸手,反而无辜道:“我身体有病,四肢乏力,席姑娘不喂我吗?” 席婵默了下:“我是个瞎子……” “我又不是,”说着,应无瑕转头看向呆立在一旁的江晚棠,皮笑肉不笑道:“江姑娘怎么还不走?难道要一直留在这裏看我喝药吗?” 江晚棠骤然回神,匆忙瞟了眼席婵,愣是从她笔直的背影中品出些柔弱无助来:“我,我这个,席姑娘不方便,要不我来帮你喂药……” 应无瑕蓦地冷下脸:“出去。” 江晚棠反抗道:“这是席姑娘的房间,你让我出我就出……” “晚棠,出去吧。” 江晚棠一噎,端起水盆,愤愤道:“出就出。” 她快步离开,顺便用脚勾上了门,应无瑕这才收回视线,碧绿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面具上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晚棠?短短几天,席姑娘便叫得这般亲热?” 席婵平静道:“只是一个称呼,何必如此在意?况且,我与江姑娘一见如故,关系自然亲近。” 应无瑕哦了声,指尖无意识敲了敲自己的膝盖:“我没记错的话,今晚席姑娘也说和曲怀玉一见如故,席姑娘还真是讨人喜欢。” 席婵笑了下:“因为我身体有疾,大家品性善良,便都照顾着我。” “身体有疾……”应无瑕轻声重复了一遍,问道:“你之前说你是因病眼盲,是什么病?又是何时眼盲的?” “很久了,”女人舀起一勺药,提醒道:“梅姑娘。” 应无瑕顿了下,乖乖低头含住勺子,很快咽了下去:“是你自己熬的药吗?” “晚棠熬的。” “可你懂医理。” 席婵道:“我自己就有病,自然要懂一些。” 应无瑕捏紧拳头,眸光渐沉,在她又送来一勺时,忽地满脸怒容地挥开她的手臂,随着啪的清脆一声,温热的汤药洒在衣服上,席婵怔了下,微微抬首,下一刻,便听风声袭来,一只手扣上她的面具。 她吃了一惊,反应极快地扣住女人的手腕,应无瑕反而又扯住她的衣领,猛地往下拽去。 嘶啦一声,上衣四分五裂,席婵勉强掩住胸口,恼火道:“梅无意!” 应无瑕眼睫一颤,直勾勾盯着她光滑如玉的脖颈,不可置信道:“伤疤呢?你的伤疤呢?!” “你在说什么?” 她身体颤抖,眸中慢慢聚拢起朦胧的水雾,眼尾烧起一片红霞:“明明有的,今天晚上,我还看到了,这裏有……有一样的伤疤。” 席婵咬牙道:“我那时就说了,你看错了。” “不可能,我不可能看错!”应无瑕欺身向前,眼眶通红,声音也越来越高,“我,我知道了!你最擅长易容,抹去一个伤疤对你来说轻而易举,你以前就是这样骗我的,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纠缠中,席婵近乎被她压在床上,双手却仍往上紧紧箍住她:“梅无意……” “应无瑕!”女人骑在她腰上,厉声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不然你为何要关心我?又为何要帮我!” 席婵抿紧唇,终于哑声道:“应无瑕……” 应无瑕眼睫一颤,含泪道:“是我,是我啊,我是无瑕……” 可下一刻,女人的话便让她的心凉了半截:“你把我当成了谁?” 应无瑕蓦地僵在原地,死死瞪着她,额角青筋抽动,片刻后,她忽然吸了一口气,怒不可遏道:“你还不承认!你还要骗我!你还要骗我!” 情绪将要崩溃之时,她不顾一切地抓向她的面具,凄厉喊出那个名字:“戚岚!” 就在这时,房门被大力撞开,江晚棠匆忙跑进来,只是朝这边扫了眼,便大惊失色:“你干什么呢!” 她快步靠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应无瑕从床上拽下来,女人却像是发狂的野兽般拼命挣扎,眼尾猩红,眼看就要挣脱出去:“戚岚!戚岚——!” 倒在床上的人干咳着坐起,长发凌乱散在手臂上。她缓缓抬头,一手捂着胸前衣裳,另一手解开系在脑后的绳子,白玉面具无声坠落。 应无瑕蓦地停下动作,直勾勾盯着她。 那竟是一张陌生的脸庞。 席婵长睫轻颤,妖异的浅色眸子黯淡无光,脸颊苍白如纸:“你满意了吗?” 江晚棠呼吸急促,察觉到怀裏人没了动静,才试探着松开手臂,向后退了一步。应无瑕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脸上的愤怒尚未完全褪去,却又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般,变得茫然而又困惑。 席婵没有焦点地望着虚空一点,哑声道:“看到我这副模样,你满意了吗?” 女人沉默站着,脸上的情绪被一丝一缕地收回,重又变得麻木,片刻后,她眨了下眼,轻声道:“冒犯了。” 如此平静,又如此客气,仿佛方才发狂的根本不是她似的。 江晚棠被她这两极反转的模样吓得怔愣后退,应无瑕直起腰,不冷不热地瞥她一眼,转身跨出房门,大步离去。 江晚棠哑然,眨巴一下眼,无措地看向跪坐在床上的席婵。 女人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良久,垂下脑袋。 “戚岚……” “晚棠,”她轻声道:“我没有做错吧?” 江晚棠抿了抿唇,道:“我不知道。” 女人吸了口气,双拳攥得紧紧的,像是自我安慰似的:“我没有,没有做错……” 忽然,她身形一晃,重重从床上栽了下来,江晚棠吓了一跳,上前抱起她,竟像是抱了一块冰。 “你的寒症没好?” “呃……” 戚岚痛苦地仰起脑袋,脖颈上青色血管凸起,一个圆滚滚的硬物却从中滑过,如活物般拱起皮肤,江晚棠惊得睁大眼睛,失声道:“这是什么!” 戚岚死死抓住她的手臂,泪珠滚落而下,口齿不清道:“吊……我命的东西……” 第57章 找 清晨,一夜沉眠的女子慢吞吞从被窝裏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 清晨, 一夜沉眠的女子慢吞吞从被窝裏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 “醒了?” 忽然, 不远处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她动作一僵, 犹豫着转过脑袋, 看向坐在窗边的窈窕身影:“师姐……” 沈欢垂眸擦拭着手中的断剑, 闻言, 平静道:“何故叫我师姐?我早已不是铸剑山庄的人了。” 曲怀玉赤脚下床,几步跪坐到她腿边, 小心翼翼抓住她的衣摆:“在我心裏,师姐一直是我的师姐。” 沈欢沉默片刻, 轻轻嘆出一口气:“你觉得,这样便会让我好受吗?” 女人不语, 只留给她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沈欢垂眸望着她:“你该走了。” 曲怀玉一怔, 慌张抬起头:“师姐……” “武林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既是铸剑山庄少庄主, 又是青年一代的翘楚,再不去,就要迟了。” 曲怀玉直勾勾盯着她:“昨晚, 是师姐将我带回来的吗?” “是又如何?” “师姐担心我吗?” “当然。” 曲怀玉眼睫一颤,脸上还未浮出喜色, 就听她继续道:“毕竟,我就是为了保护你才得以存活于这世上的, 不是吗?” 她呼吸一滞, 呆呆望着面色柔和的女人, 漂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水光。 沈欢抬起手, 指尖轻柔地滑过她的脸颊,声音亦是温柔:“就算是为了我,往后,切莫再与不相熟的人饮酒至深夜,倘若你有个万一,我这二十余年又有何意义?” 曲怀玉抿了抿唇,垂下头,眼尾悄然染上了一抹绯红,声音细若蚊蚋:“我没想给你添烦恼。” “那就保护好自己。”说罢,沈欢拉出自己的衣摆,起身向门口走去,曲怀玉忙转头问道:“你去哪儿?” “自然是忙我的事。” “是那个胡商姑娘吗?”她眼眶更红,脊背明明挺直如松,却像是不堪重负般微微颤抖,“你与她在一起时,似乎很开心。” 沈欢驻足于门前,淡淡道:“即便是,又如何?” “师姐尚不清楚她的底细……” “所以呢?”沈欢回头瞧她,“我如今不过一介江湖草莽,难道还怕别人图我什么?” 曲怀玉哑然,眼见她要推门而出,忽地攥紧双拳,高声道:“师姐!” 沈欢蹙起眉,脸上已有些许不耐:“还有何事?” 女人含着水色的眼眸直勾勾看着她,胸口急促起伏了几下,终于站起身来:“这么久了,你对庄主,仍心存怨恨吗?” 沈欢讶然一瞬,嗤笑出声:“那是你娘,我怎敢怨恨她?” “是么?” 柔软的长发晃荡而下,如绸缎般洒在单薄的亵衣上,曲怀玉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缓缓向她走来:“可若你仍心有不甘,心生怨怼,恨不得、爱不得,若你仍痛苦不得疏解,不知要如何面对过去的一切……那么,师姐,与我在一起吧。” 沈欢一怔,惊讶道:“你说什么?” 温暖的阳光倾洒在室内,行至身前的女人小心翼翼抱住她的腰,脚尖轻点,偎进她怀中:“你想如何对我都好,你甚至……可以亲手毁了我。”她温顺地垂下眼眸,簇簇睫羽上跃动着细碎的光芒,“既然她那般看重我,希望我如玉无瑕,希望我高洁无双,那师姐,就将我当作报复她的工具吧。” 柔软的身躯紧贴在一起,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收紧手臂:“即便不爱我,也没关系。” “圣女,圣女!” 砰—— 闷响过后,临禾捂着鼻子从地上坐起来,疼得眼泪花都冒了出来,却还是瓮声瓮气道:“圣女,你醒了。” 从床上弹起的应无瑕顶着满头乱发,眼底也是一片青色,闻声,慢吞吞转过头:“临禾?你在地上做什么?” 临禾委屈地嘟囔:“圣女您把我打下来的呀。” 应无瑕怔怔望着她,半晌,迟钝地歪过头:“是吗?抱歉……” 临禾爬起来,自顾自帮她找好了理由:“没关系,可能是我吵到圣女了,圣女也不是故意的。”说着,又话锋一转,“可是圣女你也睡太久了,我以为出了什么事,才进来喊你的。” 应无瑕下意识看向窗外,却又被流泻而入的明媚阳光刺得眯起眼:“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快要巳时了。”临禾喋喋不休,“您昨晚子时才回来,回来倒头就睡,看起来累得很,是出了什么事吗?” “昨晚?”应无瑕揉了揉太阳xue,蹙眉思索了会儿,嗓音沙哑:“我去给沈欢送剑,然后……” 她声音一顿,昨晚发生的事忽然如流水般尽数涌入脑海,女人眼睫轻颤,掌心仍按在额角,面色却渐渐发生了变化。 “席婵。” 半晌,她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 “席婵?”临禾茫然道:“那是谁?” “她是……”应无瑕闭上眼,吃力地砸了砸自己的脑袋,喃喃道:“她是,不对,不对……” 临禾被她搞糊涂了:“什么不对?” “她脖子上有一样的伤疤,她与江晚棠同行,她还有不错的武艺。”女人咬了咬唇,掀开被子下床,一边摇摇晃晃往外走,一边自虐般胡乱抓着自己的头发,“她,她懂医术……” 应无瑕停在原地,茫然自语:“可是,模样不一样……”呆立片刻后,她忽然眼睛一亮,欣喜地提高声音,“对了,她会、她会易容!” 明明昨晚伤疤消失不见时,她还记得这件事,为何后来见到那张陌生的脸,却又忘记了呢? 因为那双眼睛吗? 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吞噬了她的所有情绪,令她下意识退却,不愿……或者不敢再追问。 应无瑕眼眶渐红,仿若惊醒般抬起苍白的脸,大步向外跑去。 临禾慌忙追上,焦急地喊道:“圣女,你这是要去哪儿?鞋子还没穿呢!” 熙攘长街上,一个纤瘦的身影忽然如风掠过,应无瑕长发乱舞,柔软的衣摆亦随风翻飞,方一踏进客栈,便毫不犹豫地登上二楼,一掌推开了房门。 啪的一声巨响后,红衣女子快步走进房间,眸光扫了一圈,情不自禁攥紧拳。 屋裏静悄悄的,竟是空无一人。 她不信邪,绕到屏风后寻了一圈,又走到床边,一把扯开垂落而下的帘帐。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客栈老板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边心疼地看了眼碎裂的门板,一边拍着大腿嘆道:“哎哟,这位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呀?!” 应无瑕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声音却格外冷静:“昨晚住在这裏的人呢?” “她们啊?昨晚就走了,姑娘认识她们?” 应无瑕忍不住冷笑一声。 若不是心虚,何故连夜离开。 她垂下眸,从床上捻起一根长发,歪头打量片刻:“这个房间,昨天是一个人在住,还是两个人?” “一个人啊,我记得很清楚,是个盲眼姑娘。” 应无瑕嗯了声,侧过身,碧色眼眸冷冷觑向他:“出去。” 老板一愣,随即堆笑道:“姑娘,若是要住店,还需在前厅……”话音未落,一枚银叶子便飞了过来,他眼疾手快接住,细细端详片刻,脸上瞬间绽放出满意的笑容,“姑娘安心歇息,我这便出去,这便出去。” 待脚步声离开,应无瑕收回视线,缓缓摊开掌心,少顷,便有几只蛊虫钻出袖子,围在那根墨黑的长发旁。 “拜托了,”她眼眸闪烁,低声道:“帮我找到她。” 第58章 有愧 “今天天气好么?”江晚棠怔了下,看向窗外,点点头:“很 “今天天气好么?” 江晚棠怔了下, 看向窗外,点点头:“很好。” 晴空万裏,天朗气清。 船只劈风斩浪, 荡开层层波涛,潮湿的江风拂过覆在席婵眼睛上的白色绸带, 她微微敛眉, 侧耳倾听着两岸清脆的雀鸣声:“要到夷陵了吗?” “快了, ”江晚棠懒洋洋靠在窗前, 被阳光照耀的眼眸微微眯起,漫不经心念道:“夷陵啊, 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所谓夷陵。” 不远处, 倚靠在甲板边缘吹风的花荻笑了声,回首道:“你曾经来过这裏吗?” “当然了, ”江晚棠道:“这裏离明寒城也不远, 曾经在吟风山庄,每每节日休憩, 我都会和……”她声音一顿,垂眸瞥了眼身旁的席婵,含糊道:“和别人一起来这裏踏青。” 花荻道:“我问过船家了, 一会儿会在襄阳渡口停靠,再之后就是明寒城了, 明早就能到。” 江晚棠嗯了声:“襄阳渡口估计要上来不少人,人多眼杂, 我与席婵下午大概不会离开房间, 你们几个随意就好。” 花荻一边点头, 一边看了眼窗内安静坐着的席婵, 女人仿若大病初愈般苍白瘦弱,好似能被人任意揉捏,可这几日相处来,又觉得她疏离冷淡,拒人于千裏之外。 她昨日偷偷问过江晚棠,江晚棠却安慰道:“莫怕,她如今脾性已经好太多了,从前那才是冷心冷情,好似谁都不能入眼,连话也懒得说。” 花荻忍不住发问:“你为何要如此照顾她?” “我们是好友。” “即便是好友,重回吟风山庄亦是凶险,你就不曾有半分犹豫吗?” 那时,江晚棠面色黯然,低声道:“我……因为我,心中有愧。” 有愧? 可不等她继续询问,江晚棠就道:“她如今眼睛不好,等到了明寒城,若我被琐事缠绊没守在她身边,还望你能帮忙照看一二。” 花荻沉默了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 洁白的浪花溅上船舷,暗沉的江水从她的视线中掠过,回神时,江晚棠含笑的声音也传入耳中:“这条水路是东西走向,西边一直到延伸到神农架,从那裏可以上秦地,从槐安出发,走丝绸之路,途径张掖、敦煌、阳关,再进入沙漠南缘,一路行至于阗,便是昆仑了。” 席婵清冷的声音接着响起:“你倒是清楚。” “没你清楚。” 席婵摇头:“我当初来中原并未走这条路,而是从北州绕行而来的。” “那可要绕上好大一圈呢。” “是啊,不过当年师傅带我回西域时,便是走的北州那条路,依稀记得当时,她还带我拜访了一位老人家。” “什么老人家?” “不记得了。” 江晚棠眯了眯眼,看着两岸连绵的青山,随口问道:“你有多久没回去了?” 席婵思索片刻:“到来年四月,便有八年了。” 江晚棠怔了下,垂眸望着她苍白的侧脸:“已经这么久了,你不会想念她吗?” “你说师傅吗?”女人摇摇头,轻嘆道:“纵使昆仑远隔万裏,五年了,什么消息也该传过去了。” 犹记当年,她曾信誓旦旦向师傅承诺,绝不会把麻烦带回昆仑,可如今,身为戚岚的她声名狼藉、尸骨无存,拥有这样一个徒儿,对师傅来说也会颜面无光吧。 江晚棠抿了抿唇,忽然有些后悔挑起这个话题,席婵却笑了下:“也好,戚岚死了,师傅就不用时时牵挂了。” 轻柔的风拂过她的指尖,温暖潮湿,女人神情松怔,忽然想到,这个时候,昆仑应是满山皑皑白雪了。 也不知师傅是否添衣了。 就在这时,船身左右晃动起来,船夫的吆喝声也从不远处传来,席婵依稀听到几个字眼,侧头道:“襄阳渡口到了。” 江晚棠嗯了声,倾身合窗:“下午咱俩就在房间裏好好休息,对了,花荻……” 花荻在窗外点头:“明白,饭菜都会帮你们送进屋子。” “多谢了。” 关上窗子后,外面的水浪声陡然模糊起来,席婵起身行至床边,盘腿而坐。 江晚棠好奇地问:“你要小憩吗?” “打坐。” “行吧,”江晚棠跟着过去,和衣爬到床的另一边,懒洋洋侧卧下来:“那我歇会儿。” 席婵淡淡道:“就是因为你性情怠惰,功力才一直未有突破。” 女人一听,连忙捂着耳朵翻身,哎呦哎呦叫起来:“怎么回事,突然有些头疼,什么都听不见了?” 席婵无奈,不再理会她,闭目静思。 船只上下起伏,顺着水流向东而去,渐渐的,漫天红霞跟随太阳一同褪去,一轮皎白弯月悄然跃上墨色天空。 忽然,安坐在床头许久的女人睁开眼睛,侧头对着窗户的方向。 “铛——” 没听错,是刀剑相击的声音。 她下意识唤道:“晚棠。” 身后却始终静悄悄的,她忍不住蹙眉,试探着向后摸了摸,掌下只有遍起褶皱的床铺,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江晚棠不在这儿。 犹豫片刻,她起身下床,顺手拿起倚在床头的竹杖,慢吞吞向门口走去。吱呀一声,夜晚微凉的空气顺着缝隙涌入室内,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片嘈杂的争斗声。 她蹙起眉,将门打得更开,刚踏出一只脚,就听扑通一声,似乎有人重重倒在了她身前,喉中发出沉闷的痛吟。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下一瞬,一阵呼啸风声由远及近,席婵忽然抬脚上前,手掌凭空一握,不偏不倚地攥住了射向女子的羽箭。 “哈……” 闪烁着寒光的箭头还在微微颤动,离她的双目不过一拳的距离,女子僵了片刻,才惊魂未定地喘出一口气,背后已满是冷汗。她转头看向出手相救的人,却见那人眼覆白绸,不禁一愣:“你,你是什么人?” 席婵发现她并不是江晚棠或其她同行之人,眉头一皱,兴致缺缺地松开手,朝最为嘈杂的前甲板走去。 女人反应过来,忙爬起来:“喂!前面危险!” 席婵脚步一顿:“发生什么事了?” “黄岩七怪在船上!” “黄岩七怪?” “这你都不知道?他们是上了武林盟悬赏榜的恶徒,烧杀抢掳无恶不作,大家正准备把他们擒下。”说着,她蹙眉扫了眼席婵:“你既然看不见,不如先躲远些,等我们解决了再出来。” 这人未免太不客气,席婵不冷不热道:“你被眼盲之人所救,似乎也不怎么厉害,怎么不躲远些?” 女人一愣,很快红了脸,羞恼地抬高声音:“我,我方才只是一时不察,再说,我可是吟风山庄少庄主,我若是躲了,旁人还怎么看我!”说完,她便抓着席婵的袖子往后面走:“你就先待在这儿吧,放心,我们人多,肯定能擒下他们……” 忽然,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她怔了下,茫然抬头,却只能看到女人开合的唇瓣:“吟风山庄,少庄主?” 她昂头:“是我。” 席婵脸色渐冷,一字一句道:“江,晚,瑛?” 江晚瑛挑了挑眉,不无骄傲:“你知道我的名字?看来我也挺有名气的嘛。” 女人眼睫轻颤,缓缓露出一个苍白的笑:“你当然有名气。” 吟风山庄小师妹,武林盟盟主江炽之女。五年前,亲口指认她、将她推入地狱的人。 不,她最该怪自己,那时候……为何会因那短暂而又无用的怜悯放她一条生路,一念之差,便从此万劫不复。 江晚瑛不以为意地嗯了声,转身捡起自己落在地上的长剑,在她身后,席婵不自觉攥紧手中的竹杖,呢喃般嘆道:“我怎么会救你呢?” 江晚瑛一愣,茫然回首:“你说什么?” 女人静默地站在原地,明明眼眸被白绸缠着,却像是能看到一样直勾勾望着她,江晚瑛一怔,背后莫名窜上一股寒意:“你……” 剎那间,出于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她忽然后退两步,转身便朝刀光剑影的船首跑去,似乎此时此刻对她来说,比起凶险万分的黄岩七怪,还是身后的盲眼女人更为可怖。 席婵面色冰冷,缩地成寸,手中竹杖掀起凛冽寒风,直朝她肩膀横扫而去,江晚瑛蓦地矮身躲了过去,大声喊道:“来人!来人啊!把这瞎子挡住!” 正在与七怪缠斗的吟风山庄弟子无暇顾及她,江晚瑛惊慌失措地钻进人群,竟忽视了眼前鲜血四溅、血肉横飞的景象,一边逃窜,一边失控尖叫:“我与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你到底发什么疯!” 轰隆一声,似是有人狠狠踏碎船板,无数细碎的木屑如箭一般飞射而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顿时穿透夜空,回荡在浩瀚江面上,席婵却好似再听不到其它声音,纵使身体被扫来的利器划伤,白衣逐渐染上血色,也只紧追着她一人不放。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仓皇拦在了她面前:“席婵!” 女人身形一晃,及时将杀气腾腾的竹杖转回自己身后:“晚棠。” 江晚棠呼吸急促,磕磕巴巴道:“你,你冷静些……” “那是江晚瑛。” “我知道。” “你知道?”女人蹙眉:“你早就知道她也在船上?” “不是!”江晚棠连忙摇头:“她们是从襄阳渡口上的船,我也是听到动静出来后才发现她在船上!” “那你现在为何拦我?” 江晚棠咬了咬唇,涩声道:“她那时年纪小,她根本什么都不懂……况且,我们这次不是要找江炽……” 席婵打断她:“多杀一个也不碍事。” 江晚棠怔住,直勾勾看着她,寒风裹挟着腥气拂过鼻尖,女人瘦削的脸庞在苍白月光的照射下几近透明,这一瞬间,周遭的纷乱仿佛都与她们无关似的,席婵面色冷漠地抬起脚,正要从她身边经过,却听到她沙哑的声音:“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杀我呢?” 席婵睫毛一颤,停在原地。 江晚棠攥紧拳,眼眶渐红:“是她指认了你没错,可最终他们能找到你,把你和……和阿遇一起抓回吟风山庄,不都是因为我吗?” 她哽声道:“所以,你为什么不杀我?” 席婵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摇摇头:“你不是故意的。”说完,她继续向前走去,单薄的身体被风卷过,摇摇欲坠。渐渐的,耳边的声音都变得朦胧起来,女人恍惚地眨了下眼,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颈。 就在这时,晚风送来了一声又一声模糊的呼唤。那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马蹄踏过浅草,岸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飞驰的人影,几乎与江上船只并行。 为首的女子长发飞扬,急声道:“席婵!” 眼覆白绸的女人立在船边,仍旧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应无瑕咬紧牙关,俯身从马鞍上取下长弓,搭上羽箭,猛地拉开弓弦。衣衫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目光锐利,情不自禁屏住呼吸,下一瞬,羽箭便从她松开的指尖呼啸着朝女人飞去。 席婵睫毛一颤,似有所感地抬起脑袋,刷的一声,飞掠而来的黑影掀起她耳边的乱发,射入了身后之人的肩膀,江晚瑛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动着向后跌去,手中长剑当啷落地。 “呼……呼……” 应无瑕缓缓放下弓箭,直勾勾望着船上的身影,心脏仍怦怦乱跳,可就在这时,那人忽然身形一晃,踉跄着从船沿跌落,扑通落入水中。 她瞳孔一缩,失声道:“席婵!” 女人从马上跃起,不管不顾地向江上掠去,如飞鸟般扎入了翻滚水面。 第59章 讨厌 初秋的江水不算寒冷刺骨,但仍迅速剥离了身体的温度,应无瑕潜入水 初秋的江水不算寒冷刺骨, 但仍迅速剥离了身体的温度,应无瑕潜入水中,转头四顾, 眼前却只有汹涌浑浊的乱流,片刻后, 她慌忙钻出水面,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大声喊道:“临禾!” 在岸上紧追不舍的女子闻声, 从挂在马鞍上的皮囊中掏出鸣竹,猛地拽掉了系在一头的细绳。只听咻的一声, 一道鲜艳火光冲向天空,如烟火般爆炸开来, 将漆黑江面照得亮如白昼。 趴在船沿的江晚棠努力向翻滚的江面望去,不过一会儿, 便扯起嗓子喊道:“喂!那裏!在那儿!” 水中的应无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很快便看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白影,那人趴在一根漂浮的断木上, 仿佛昏过去般一动不动,始终不曾有其它动作。 应无瑕见状,连忙朝她游去, 江晚棠神色焦急地抓紧船边的栏杆,若不是不会水, 恨不得现在就跳下去,这时, 她耳边却传来一道愕然的声音:“棠姐姐?” 江晚棠怔了下, 缓缓转过头, 一眨不眨地盯着身后的女子。 江晚瑛紧紧捂住受伤的肩膀, 身体因疼痛而不自觉地颤抖,眼中的震惊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你,你回来了?”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这么多年,你都去……” “啪!” 脆响之后,女人愣愣站在原地,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绯红,良久,她才如梦初醒般扭过头,难以置信道:“你打我?” 江晚棠厉声道:“你都做了些什么!” 江晚瑛身体一颤,委屈道:“我做什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背后伤人!这些年你在吟风山庄学到的就是这个吗?” “背后伤人?”江晚瑛终于反应过来:“你和那个疯子是一起的?你以为我要杀她?” “难道不是吗?!” 她直勾勾看着江晚棠,眼中渐渐冒出水光:“我没想杀她……”顿了下,她却忽然眨了下眼,惊醒般摇摇头:“不,不对!就算我要杀她又如何!是她先动手的,是她不分青红皂白便要伤我,我反击又有什么错?!难道因为她是你的朋友,我就该乖乖站着不动,任由她把我杀掉吗?” 江晚棠:“你在胡说什么!” “是我胡说吗?你不是一直如此吗?在你心中,你的朋友永远都比我更重要!”女人越说越来越激动,摇摇晃晃上前一步:“五年前,就因为我说出了戚岚的名字,你便再不愿见我!可我又做错了什么?我的同伴皆被她所杀,我也险些被她杀掉!她帮着魔教劫剑,又残忍地杀死了那么多人,既然我认出了她的刀法、认出了她的身份,又有何理由不说!” 江晚棠忍不住攥紧拳,咬牙道:“那时候,是你自视甚高,不过三脚猫的功夫,却非要偷偷混入追捕的队伍……” “所以呢?”江晚瑛双目通红地打断她:“你难道想说,就算五年前我当真被她杀掉,也是活该吗?” “……” 江晚棠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侧过头:“这江湖,不就是如此吗?” 江晚瑛一怔,愣愣盯了她半晌:“是啊……”她睫毛轻颤,歪过苍白的脸庞,嗤笑道:“所以,她死了。” “席婵,席婵……” 浑身湿漉漉的女人一边不停呼唤,一边竭力往不远处的白影身边游去,波涛汹涌,强劲的浪花如巨兽般向她打来,将她整个人压入水底,应无瑕呛了一口水,好不容易挣扎着浮出江面,眼前却只剩一片空空荡荡。 她呼吸一滞,茫然四顾,快要哭出来似的:“戚岚……” 哗啦一声,那根木头重又跃出水面,应无瑕顿时精神一振,气喘吁吁地向着趴在上面的身影游去:“我来了,我来了,别怕……” 终于,她摸到了湿滑的木头,连忙攀了上去,另一只手则紧紧握住女人搭在浮木上的小臂。掌心的触感又冷又硬,突出的腕骨硌得人生疼,应无瑕却因此松了一口气,凝视着她苍白的侧脸,轻声道:“戚岚。” 戚岚一动不动,黏着墨发的脸颊贴在粗糙的树皮上,蒙在眼睛上的绸缎也因浸了水而显露出下面模糊的轮廓。她犹豫了下,慢慢扯掉那条白绸,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晚看到的陌生面孔,心跳却在不知不觉中越跳越快,她再一次将手伸了过去,掌心覆在女人的眉眼上,缓慢而用力地向下抹去。 水珠与污垢悄然褪去,一张苍白却难掩艳丽的面孔渐渐显露出来,即便虚弱不堪,这张脸仍漂亮得不像话。 应无瑕怔怔盯着她,片刻后,终于轻笑出声。 明月高悬,却已看不到两岸,那艘客船也早消失在视野中,她们两人随波逐流,浮沉在浩瀚江面上,渺小如同尘埃。 应无瑕垂下眼睛,小动物似的往女人身边靠了靠,喃喃道:“找到你了。” 岸上,临禾望着逐渐消失在黑夜中的船影,心知再追不上,无可奈何地勒马停下。夜风萧瑟,树影摇曳,身着黑衣的冯素从队伍末尾缓缓上前,与她并肩而立:“现在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临禾头疼道:“现在连圣女都下落不明了。” 江水滔滔,如猛兽般轰隆拍打着两岸陡峭的山壁,只听声音便知其凶险。她一筹莫展,根本不知道应无瑕如今是何状况,也不知道要去哪裏找她,思索再三,只能道:“我们先去明寒城。” 冯素问:“那圣女该如何?” “我们的目的地就是明寒城,圣女总会到那裏与我们会合。” “那个席婵又是怎么回事?圣女为何要追她?” 临禾一默,斜了她一眼:“你管那么多作甚?你的主要任务是协助圣女抓捕二长老,以此戴罪立功,其它的不要多问。” 冯素被她堵得无话可说,抿了抿唇,冷漠道:“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说完,她叱了一声驾,率先调转方向奔入蜿蜒山路,临禾哎了一声,夹了夹马肚,吩咐身后人跟上,很快也消失在斑驳树影中。 不知过了多久,夜幕逐渐褪去,拂晓来临,天空露出一抹鱼肚白。临水小镇外的一处浅滩上,身着黑色夜行衣的女子拽着另一个人,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岸。寒冷的江水一遍遍冲刷着岸边的鹅卵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她咳嗽了几声,筋疲力尽地翻过身,仰躺在湿漉漉的岸边休息。 微弱的晨光洒在她漂亮的脸庞上,但不过片刻,窸窸窣窣的动静传入耳中,那舒展的眉头便皱起了一个小山包。 应无瑕抬起头,盯着踉踉跄跄爬起来的女人。 怎么回事?一整个晚上不管如何叫都不醒,但现在刚上岸竟然就醒了。 不会之前都是装的吧? 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喉咙裏仿佛卡了沙子:“你要去哪儿?” 戚岚身形一顿,手掌从脸庞放下,茫然道:“梅姑娘?” “梅姑娘。”应无瑕挑了挑眉,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我那晚好像告诉你了吧,我叫应无瑕。” 戚岚默了下,转移话题:“我的绸带呢?” “你要绸带作甚?” 戚岚缓缓转过身:“我眼睛有疾,不宜见光。” 应无瑕抬头望着她浅若琉璃的眼眸,眉头皱了皱,忽然意识到,这人好像还没发现自己已经暴露了。沉默片刻后,她慢腾腾爬起来,站到了她面前:“席婵。” 女人嗯了声:“怎么了?” “你昨晚为何会突然跌下船?” 戚岚镇静道:“我有病在身,当时病发,身体不受控制,便不小心掉下来了。” “什么病?” “这与梅姑娘你无关。” 应无瑕笑了声,指尖抚上她的眉梢,言语轻佻:“这么生分做什么?叫我无瑕就好。” 戚岚睫毛一颤,偏过脑袋:“我还没问梅姑娘,为何昨夜会突然出现?” “这个啊……”应无瑕仔细描摹着她的眉眼,漫不经心道:“那晚席姑娘的话如同当头棒喝,忽然让我意识到,或许我确实该放下对故人的执念,另觅良缘了,我觉得……席姑娘就不错,所以就一路追来了。” 戚岚面色紧绷:“你说什么?” “我说得不清楚吗?”应无瑕抬眸看着她,冷笑一声:“我看上你了。” “我有眼疾。” “我不介意。” “我身体不好。” “刚好,我身体好,可以照顾你。” “你我之间,不过相见寥寥数次。” “我对席姑娘一见倾心,不可以吗?” 戚岚攥紧双拳,忍无可忍道:“应无瑕!” 应无瑕嗯了声,嘴角扬起一个笑,眸中却没有什么情绪:“终于舍得这么叫我了?” 戚岚怔了下,忽然意识到什么,再次向脸庞摸去,应无瑕哼了声,直截了当道:“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不会以为还能骗我吧?戚岚。” 女人顿时僵在原地,一时间,仿佛连呼吸也消失不见了。 应无瑕眯起眼睛,凑得更近:“嗯?” 沉默片刻后,戚岚后退两步,转身欲走,应无瑕怔了下,看到她的动作后更是火冒三丈,猛地从背后扑了上去。伴随着哗啦一声,戚岚被她撞倒在及膝深的水中,应无瑕用膝盖顶着她的脊背,恨声道:“跑跑跑!你还要跑!你凭什么不和我相认!” “唔……” 江水涌入口鼻,戚岚挣扎了下,反手抓住应无瑕的手腕,用力将她往前甩去。没了压制以后,她咳嗽着抬起脑袋,眼尾已艳红一片,哪知刚站起来,耳边就传来哗啦哗啦涉过水面的动静,紧接着,一具身体气势汹汹地撞到她怀裏。 应无瑕气得面红耳赤,狠狠咬在她白皙的肩颈上,脚步踉跄,紧抓着她向后倒去。水底碎石棱角分明,戚岚吃了一惊,下意识护住她的脑袋。 扑通一声,纠缠的身影再度落入水中,几个翻滚过后,应无瑕成功骑到女人腰上,她急促地喘着气,凌乱的长发和衣裳一起往下淌着水儿,这时才想起袖中的银索,连忙甩出来,一头缠到戚岚手腕上,一头缠到自己手腕上。 戚岚挣扎了下,无力道:“无瑕……” 应无瑕恨恨道:“你最好别说让我生气的话!” 缠得不能再紧后,她提着女人的衣领,将她的上半身从水中拽了起来,戚岚脸色苍白,浓密睫羽上沾满了水珠,浅色的眼眸茫然望着面前一点,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性。 她心裏又酸又涩,再次颤着声问道:“你凭什么不认我?” 女人唇瓣张了张,低声道:“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吗!”应无瑕咬牙道:“你,你……” 她哽咽半天,一滴泪悄然落在身下人湿漉漉的脸庞上,戚岚睫毛一颤,明明只是温热的温度,她却像是被灼伤似的瑟缩起来,嗓音也变得沙哑:“无瑕。” 应无瑕吸了吸鼻子,恶狠狠道:“干嘛?” 女人眨了下眼,手臂撑在身后,缓缓抬起头:“无瑕……” 应无瑕含着鼻音道:“都说了,干嘛?” 戚岚浅浅笑了下,摸索着抚上她潮湿的眼尾,嗓音温柔:“我看不见。”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又啪嗒啪嗒掉了几滴眼泪,才嘟囔着垂下脑袋,贴上她柔软的唇瓣:“你是这世上,最讨厌的人。” 第60章 毒 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的肩头,渐渐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应无瑕注视着近在…… 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的肩头, 渐渐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应无瑕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漂亮面庞,小心拭去她眼尾潮湿的水渍。 “你哭什么?” “我不是在哭, ”戚岚弯起眼睛,低声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我眼睛有疾, 不宜见光。” 她愣了一下, 目光落在女人被光芒染成碎金的眸子上, 猛然醒悟,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如小刷子般扫过她的掌心, 应无瑕抿了抿唇,嘟囔道:“我还以为你又在骗我。” 戚岚:“这么说来, 又是我的错了。” “难道不是吗?”她质问:“你骗我的还少吗?” 戚岚沉默了会儿,嘆了一口气, 轻轻拍了拍她的腰:“好了, 起来吧。” “不行!”应无瑕摇了摇头:“你先告诉我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去找我?为何与我相遇后也不愿相认?” 戚岚避而不答:“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做吗?不该在这裏耽搁。” 应无瑕一听, 就知她又要隐瞒,顿时柳眉倒竖,气恼道:“戚岚!” 女人被她吼得瑟缩了下, 肩头耸起,弱声道:“冷……” 应无瑕一愣, 垂眸看着她浸在水中的腰身,一时不知她是真的觉得冷, 还是在装可怜。如此纠结半晌, 她咬了咬唇, 恨声道:“把眼睛闭上。” 戚岚闻言, 乖乖闭上眼睛,应无瑕这才松开手,转而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截布条,身体前倾,小心翼翼覆上她的眼睛。 “紧吗?” 戚岚摇头:“不紧。” 话音刚落,系在她脑后的绳结就猛地收紧,戚岚忍不住闷哼一声,意识到她是故意的,便老实闭上嘴,任由她撒气。折腾许久,应无瑕垂眸,目光掠过她瘦削的侧脸,又不禁心软,最终还是仔细系好了绳结,硬邦邦道:“好了,我们走吧。” 戚岚嗯了声,扶着膝盖站起,缠在腕上的银索清脆作响,应无瑕拽着另一头,率先往岸上跋涉:“没关系,即便你现在不说,我也有的是时间撬开你的嘴。” 戚岚沉默不语,脚步却微微踉跄。应无瑕回首瞥了眼,眉头皱起,冷不丁道:“小心,前面有石头。” 戚岚一愣,犹豫着停下脚步。应无瑕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松开银索,转而上前攥住她的手:“你怎么这么笨?”她气哼哼道:“拉着我,我带你走。” 戚岚眨了下眼,指尖扣在她手背上:“好。” 树影婆娑,明媚的阳光穿透枝叶,洒下满地斑驳,两人并肩走入林子裏,渐渐地,耳边便只剩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应无瑕紧抿着唇,眉宇沉沉压着碧眸,精致的脸庞亦充满了怨气,这时,身边却传来一声:“无瑕,别生气了。” 应无瑕侧头瞥她一眼,没好气道:“谁说我生气了?” 女人平静道:“脉搏加快,呼吸也比平常要急,不是生气又是什么?” 她不说还好,她一说,应无瑕更是火冒三丈,“你既然这么聪明,怎么不想想我是在为什么生气?” 戚岚一默,又把嘴闭上了。 应无瑕咬牙:“我就知道,你……” 话未说完,身后忽然响起阵阵马蹄,乡道上尘土飞扬,为首的男人隔着老远便不客气地嚷嚷起来:“喂!前面的别挡道!赶紧滚开!” 被这般打断,应无瑕面色更沉,锐利的碧眸阴恻恻斜过去,一眨不眨地盯着越来越近的人影,戚岚察觉到什么,迟疑道:“无瑕?” 剎那间,马蹄声已逼至身前,几乎能感受到地面的震颤,戚岚却被银索猛地扯了下,刚踉跄站稳,耳边便响起一阵尖锐风声,接着,湿热的液体噗地溅到了脸上。 她忍不住皱眉,嫌恶地拭去腥气扑鼻的鲜血。 扑通—— 一具尸体重重落在地上,马儿受惊嘶鸣,撂起蹄子向远处狂奔,剩下几人大骇,连忙拿起武器朝暴起伤人的黑衣女子攻去,应无瑕面色冰冷,将染血的长剑横在面前,本还以为要继续拖着戚岚行动,不承想脚步腾挪间竟没有丝毫阻碍。她怔了下,下意识向后瞥去,却见女人身姿蹁跹,飘然跟在她身后,始终与她步伐一致,保持着半臂远的距离。 她眨了下眼,回过神,手中寒光唰地刺穿一人心口,女人的掌心稳稳撑在她的腰间,往前一送,她便如鸿鸟般轻盈飞起,一剑抹开骑马之人的喉咙。 继而身体下坠,落入一个柔软的怀抱。 应无瑕睫毛一颤,仰头瞧着戚岚紧抿的唇瓣,眼眸愈来愈亮,竟是忍不住开怀笑了起来。 戚岚侧过头,有些不解:“笑什么?” 女人抬手圈住她的脖子:“你干嘛抱我?” 戚岚怔了下:“不抱的话,你会摔到地上。” “我轻功了得,怎么会摔到地上?” “是啊,”戚岚逐渐明白了她的小心思,唇角翘了翘,柔声道:“你轻功了得,可刚才落下时,为何不用呢?” “你怎么知道我没用?你又看不见。”女人碧眸如水,笑盈盈戳了戳她的胸口:“承认吧,你就是想抱我。” 戚岚无奈,妥协了:“嗯。” 这时,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抱,抱歉,叨扰了,那个,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 应无瑕一愣,转头看去,发现马背上竟还驮着一个人,只是那人存在感太弱,她才一直没发现。她眨了下眼,轻巧地从戚岚怀裏跳下去,走上前打量着被反绑着双手的女人:“你是?” 女人趴在马背上,艰难地抬起脸:“在下,在下只是一介江湖游医,姓花,名别枝。” 应无瑕哦了声,狐疑道:“你这是被他们绑架了?” 花别枝连连点头:“我在隔壁镇子上行医半年,算是有些名气,这群人是青苍山裏的山匪,说是他们的二当家病了,便不由分说地绑了我。” 应无瑕扑哧一笑,自顾自点点头:“这么说,我倒是做了一件好事。”她爽快地割开女子手腕上的绳子,将她从马上拽了下来,花别枝双腿一软,几乎瘫软在地上,惊魂未定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真是多谢两位姑娘,若没有你们,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是如何下场。” “不客气,”应无瑕漫不经心说完,拍了拍马背:“这马不错,我们一会儿骑马走吧。” 女人跟在她身后,点点头:“好。” 一旁的花别枝抬头扫了她们一眼,目光落在戚岚脸上,忽然咦了一声:“姑娘的眼睛,是看不见吗?” 戚岚嗯了声。 “是先天所致还是后天所致?” “后天。” 花别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挂在马鞍上的木箱中取出笔和一本巴掌大的牛皮册子,询问道:“能见光吗?” 戚岚皱了皱眉:“你问这些做什么?” 花别枝一愣,不好意思笑了下:“抱歉,我一看到病人,就忍不住……” 不等她说完,戚岚就冷冷打断:“别费功夫了,治不好的。” 一旁的应无瑕却环着双臂道:“让她问。” 戚岚蹙起眉,低声道:“无瑕……” “怎么了?人家是正经大夫,和你这种只会些皮毛的半吊子可不一样,让她看看又没有什么坏处。” 戚岚硬邦邦道:“我说了,治不好。” “你凭什么这么说?”应无瑕的心情刚刚好转,此刻又变得糟糕起来,她脸色渐沉,冷声反驳:“你都没有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 “我试过,”女人忍不住攥紧拳:“可这毒早已——”说到一半,她忽然反应过来,连忙闭上了嘴,应无瑕却已经听到了那个字眼,惊讶道:“毒?你的眼睛是因为毒才看不见的?” 戚岚撇过脸,似乎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应无瑕却上前一步,质问道:“谁下的毒?!”见她不愿回答,应无瑕咬了咬牙,强压着情绪道:“好,就算是因为毒,你凭什么认为治不好?就说我们苗野,就有许多厉害的蛊医,你去找过她们帮忙吗?你根本不曾去过,又凭什么觉得这毒解不了!” “因为她们就是解不了!”戚岚蓦地提高声音,沉沉呼吸了几下,疲倦道:“无瑕,她们解不了,下毒之人,是这世上最厉害的毒医。” 应无瑕一怔:“你是说……” “药王谷谷主,段九义。” 说出这句话的,却是在旁边默默站了好一会儿的花别枝,她面露惊讶,不可思议道:“段九义是当今世上最厉害的毒医,也是最厉害的大夫,她给你下毒?她为何要对你下毒?” 戚岚:“有些仇怨罢了。” 花别枝点点头,激动地上前两步:“我能,我能看看吗?” “看什么?” “你的眼睛,”女人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她脸上,痴迷之情溢于言表:“段九义的毒,举世无双,难得一见,若我能借此机会研究一二,此生也算圆满了。” 戚岚一愣,尚未来得及开口,就有一只手将她向后扯去,应无瑕拦在她身前,不知何时已满面寒霜,语气森寒:“滚开!” 花别枝一怔:“姑娘……” “我再说一次,滚开!”她恶狠狠地瞪着她:“她不是可以被随意拿来研究的物件,滚,别逼我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别看小花没情商,她是日后的重要成员《 》 60-70 第61章 谈话 晌午时,应无瑕带着戚岚策马而行,看到一伫立在路旁的简陋木屋,便 晌午时, 应无瑕带着戚岚策马而行,看到一伫立在路旁的简陋木屋,便清咤一声, 停了下来。 戚岚问:“怎么?” 应无瑕扫过悬挂在门前的黄色旗子,道:“这裏有间酒铺, 我去讨口水喝。”说着, 她夹了夹马肚, 调转方向向小屋走去。 因着天朗气清, 阳光温暖,今晨湿透的衣裳也早已被烘干, 戚岚下了马,随着她往前走去, 耳边传来若隐若现的清脆铃声,她眨了下眼, 微微抬起头。 女人像是时刻注意着她的动作似的, 道:“是风铃。” 她唔了声,在提醒下抬脚迈过门槛, 问道:“你的银铃呢?” 应无瑕道:“在临禾那裏。” “怎么不戴着?” “做正事时还戴着,岂不是相当于在敌人耳边大喊大叫,提前暴露了行踪。” 戚岚笑了声:“你现在倒是明白这个道理了。” 应无瑕回头瞥她一眼:“你若是想摆出前辈的架子, 指责我从前骄傲自负、不知分寸,那就可以闭嘴了, 我不爱听。” “我没这么想。”戚岚温声道:“你很聪明,只是缺乏经验。” 应无瑕抿了抿唇, 将她拉到桌旁坐下, 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洒下一片阴影:“也没那么聪明。” 说完, 她转头道:“店家, 麻烦上两碗热茶,若有吃食的话,也尽管上来。” “好嘞!” 应无瑕收回视线,注视着对面瘦伶伶的身影,好一会儿才问道:“你是何时认出我的?” “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很重要。” 戚岚怔了下,粗糙黑布下的眼睫无意识扫过:“这有什么重要的?” “你莫要扯开话题,你只管告诉我,你到底是何时认出我的?” 见她如此执着,戚岚无奈嘆了一口气,道:“青松冈口,福来客栈。” 听到这个答案,应无瑕忍不住攥紧放在膝上双手,眼眸也垂了下去,一眨不眨地盯着空荡荡的桌面。 戚岚以为她在生气,忙道:“对不……” “对不起。” 道歉的话语顿时卡在嗓子裏,女人脑海中有一瞬的茫然,坐在她对面的应无瑕却慢慢红了眼眶,涩声道:“我没有立刻认出你。” 戚岚睫毛一颤,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应无瑕望着她掌心还未痊愈的伤痕,继续说:“明明你第一面就认出了我,我却欺你眼盲,对你刀剑相向,还看你笑话,若我当真聪明,就不会这么迟钝……” “无瑕,”戚岚打断她自责的话语,唇角扯出一个清浅的笑容:“这不怪你,是我的错。”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眸,哽声道:“本来就是你的错……” 话音落下,椅腿忽然呲拉一声向后滑去,她俯身靠近女人。树影摇曳,斑驳的阳光透过窗子洒在戚岚瘦削的脸庞上,裁出轮廓分明的阴影,应无瑕垂下碧眸,呼吸愈发急促:“都是你的错。” 女人依旧如松竹般端正坐在桌旁,被柔软的唇瓣吻住后,呼吸却不由一滞,她眨了眨眼,察觉到那温热的舌尖急切地舔舐着自己的唇缝,便顺从地松开牙关,手臂也缓缓抬起,试探着揽上她的腰。 清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不知何时,应无瑕被她一点一点抱到了怀裏,灼热的呼吸不时洒在戚岚脸上。她忍不住收紧掌心,主动抬头迎合着女人热切的唇舌,一向苍白的面庞也慢慢浮起一抹薄红。 终于,在唇分的短暂间隙中,她喘息着说道:“无瑕,这裏是酒铺……” 女人却再次凑了上来,皓齿轻轻叼住她的下唇,恶劣地往外扯了扯:“酒铺又如何?”她含糊不清道:“有人敢说三道四的话,我就杀了他。” 戚岚无奈:“又胡说。” 应无瑕哼了声,目光落在她亲吻后红润不少的嘴唇上,若有所思地喃喃:“好像……确实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应无瑕捧住她的脸颊,小鸡啄米般亲了口:“和沈欢,不一样。” 戚岚一怔,忽然沉默下来,应无瑕一心盯着她的唇瓣,正要低头再亲一口,却被她的掌心堵了个正着。 她眨了下眼,茫然地抬起头:“怎么了?” “什么叫与沈欢不一样?”戚岚开口,嗓音清凌凌的,纵使脸上薄红尚未褪去,却已是平静冷淡的模样,“难不成你与沈欢试过这种事?” 应无瑕反应过来:“没有。” “那何出此言?” 应无瑕迟疑片刻:“我随口说的。” 戚岚蹙了蹙眉,点头道:“好。” 应无瑕一怔,没想到她这么好应付,这时,一条手臂环过她的腰肢,女人嘆了口气,温顺地将脑袋搭在她肩头,嗓音轻柔:“不管如何,只要你高兴就好。” 她这么说,应无瑕反而坐立难安,活像是自己做错了事一般,然而转念想想,做错事的明明是戚岚才对,这人惯会装可怜,她最清楚不过了。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应无瑕咬了咬唇,垂眸望着她柔弱的模样,破罐子破摔道:“我真的,真的没做什么!我就是前几天晚上和沈欢交谈时,摸了摸她的脸,凑得近了一些,就那一次!再说,我这么做还不是因为你,谁让你从前假冒沈欢,你,你……这都是你的错!” 戚岚嗯了声,将她搂得更紧:“是我的错,可是,无瑕……” 应无瑕恶声恶气道:“干嘛?” “你当真喜欢我吗?”她犹豫道:“还是说,喜欢那时候作为沈欢的我?” 应无瑕愣了下,歪头打量着她,竟笑出了声。 “笑什么?” “以前假扮沈欢时,在意我到底是感激你还是喜欢你。现在恢复身份,又开始在意我到底是喜欢沈欢还是喜欢你了。”应无瑕啧啧道,“你怎么总有这么多事要担心?” 戚岚忍不住辩白:“我倒觉得这担忧十分有必要。若对彼此不甚了解,就成为亲密无间的恋人,迟早会滋生无数矛盾。” “哦?”应无瑕眉梢微挑,“戚姑娘瞧着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原来竟是这般正经认真的人么?” “那你呢?你是随意之人吗?” 应无瑕眨了下眼,终于嘆道:“可认真的人,不一直是我吗?” 她垂下眼眸,小心抚上女人的面颊:“与你初遇时,我便将我的一切都告诉了你,从未有半分隐瞒。是你一直在处处骗我,你忘了吗?” “正因如此,我才要问。”戚岚温顺地仰起脑袋,“你到底为何会喜欢我,又如何确定,你喜欢的到底是谁?” “喜欢这种事,谁能说得清呢?我从小活在弱肉强食的环境裏。身边的同龄人,不是对手便是下属,从没有过真正的朋友。那样的日子我过了十几年,早已习惯,直到突然遇见你。” 虽然只有短短数日,但这短暂的时光裏,她却会舍命救她、会温声哄她入眠、会夸她坚强,也会认真告诉她是非道理。 应无瑕嘆了口气:“你要明白,对于一个初入江湖、只有十七岁的人来说,这是很难忘的。” 戚岚安静了会儿:“可我那么做,是因为假扮成了沈欢。” 应无瑕反问:“这不都是你吗?” 女人无奈一笑,摇摇头:“你忘了吗?那时得知我的真实身份后,你曾说过,你不喜欢我,你喜欢沈欢。” “那是气话。” “是吗?可正如你所说,在你喜欢上我时,我还是那个温柔良善的铸剑山庄少庄主,即便身处对立的阵营也不忍抛下你不管,甚至愿意舍命相救。”顿了下,她继续说:“可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因为与你娘有交易才会救你,所有一切并非出自真情实意,你还会喜欢我吗?无瑕,你与真正的我相处不过短短半天,你甚至不清楚……” 应无瑕忽然打断她:“你当真全无真心实意吗?” 戚岚一怔:“我……” “若你当真只是为了交易,为何会提醒我不要轻易信任你?又为何会告诉我,你所作所为只是为了盟主剑,让我不要沉陷其中。” 应无瑕睫毛轻颤,认真道:“沈欢不会突然亲吻我,也不像你一样……这么恶劣,总喜欢惹我生气,你确实在扮演沈欢,可无时无刻,你又露出了戚岚的影子,只是我不知晓真正的沈欢是什么样,才会一直被你蒙骗。” 戚岚犹豫了下:“曲怀玉知晓真正的沈欢是什么样子,也没有认出来。” 应无瑕猛地睁大眼睛,气道:“那是她笨,你怎么能拿我跟她比?” 女人轻轻笑了声:“无瑕,我可能比你想得更坏。” “那也要试试。也许我确实不了解你,但如果你连试都不试,就想一声不吭跑掉的话,就太狡猾了。”说着,她晃了晃腕上银索,“反正在我看来,扮作沈欢的你也是你。如果那只是一半的你,那我就先喜欢一半的你,在我没确定喜不喜欢全部的你之前,你哪儿都别想去。” 第62章 怎么办 明寒城,位于中州之中,群山环抱之所。城中商贾云集,来往行人摩肩 明寒城, 位于中州之中,群山环抱之所。城中商贾云集,来往行人摩肩接踵, 日夜不歇,比之京都也不遑多让。 骑马进城之后, 应无瑕朝熙熙攘攘的长街扫了眼, 忍不住压低斗笠:“竟有这么多人。” “毕竟五年一届的武林大会就要开始了。” 应无瑕漫不经心道:“武林大会, 不就是为了选出个武林盟主吗?也不知成了武林盟主有什么好处, 这么多人争着抢着,也不嫌累。” 戚岚淡淡道:“好处自然不少, 成为武林盟主,便可号令天下群英, 不仅权势滔天、威震四海,还备受百姓尊敬。在京都之外, 武林盟主的名号兴许比当今圣上还要响亮。” 应无瑕哼了声:“说什么号令群英、威震四海, 我怎么不知道,难道我们魔教被排除在武林之外了吗?” 戚岚点头:“自然。” 应无瑕一噎, 回头瞪她一眼,又想起来她看不到,便气鼓鼓道:“这么说来, 你来这裏是要做什么?” 戚岚:“寻仇。” “寻谁的仇?” “自然是江炽,”女人眨了下眼, 嗓音竟意外的平静:“你没听说过吗?我被武林盟围杀而死,尸骨无存, 带头的, 正是武林盟主江炽。” 应无瑕心头一跳, 忍不住握紧缰绳:“你, 你不要这么说话。” 戚岚怔了下:“无瑕……” 应无瑕咬牙道:“把自己的死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好像和你没关系似的,你可曾顾及过旁人的感受?” 女人沉默了会儿,低声道:“抱歉。” 应无瑕继续说:“就算你要杀江炽,你要如何杀?你有计划吗?江炽即便不是武林盟主,也是吟风山庄的庄主,无论去哪儿都前呼后拥,身边总有弟子跟随,更何况这明寒城本就是他的老巢,你如今眼盲,又体弱多病,如何找到机会下手?这根本就不可能……” “有可能。”戚岚打断她:“有一个时刻,他身边不会有其他人。” “什么时候?” 戚岚反问道:“你呢?你来这裏又是要做什么?” 应无瑕默了下,冷笑:“你的事,你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那我的事,我凭什么告诉你?” 戚岚很快从她的话语中捕捉到恼火的情绪,抿了抿唇,无奈吐出两个字:“祠堂。” 应无瑕疑惑道:“祠堂?什么祠堂?” “江家的祠堂,供奉着初代吟风山庄庄主江舟的牌位,每个月,江炽都会独自进入祠堂祭拜一次。” “只他一人吗?” “是。” “他的妹妹不去吗?” “你说晚棠的娘亲?”戚岚摇摇头,低声道:“她腿脚不好,常年待在屋子裏,不常露面,更不会和江炽一起去祭拜。” “晚棠晚棠,叫得这么亲……”应无瑕扫视着两侧街角,很快留意到熟悉的标记,一边扯着缰绳调转方向,一边嘟囔:“江炽不是她的舅舅吗?她竟然还会帮你?” “是啊,”戚岚垂下眼帘,轻轻嘆了一口气:“晚棠是个好人。” 话音刚落,身前人便没了动静,戚岚看不见她,如今更是摸不准她的情绪,只听耳边马蹄哒哒,似乎离闹市越来越远,进入清幽无人的街巷。 过了会儿,应无瑕吁了声,轻盈地从马背上跳下,叩响房门。戚岚怔了下,发现那仍是五年前的接应暗号,还没来得及提醒,门那头便传来熟悉的声音:“谁?” 应无瑕道:“我。” 吱呀一声,临禾推开大门,面露欣喜:“圣女,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明寒城裏和我们会合!” 应无瑕嗯了声,牵着马走进院子,临禾忙把门重新关上,这才抬头看了眼骑在马背上的羸弱女人,到她耳边问道:“圣女,这位莫非就是您提起的,那位与您有缘的席婵姑娘?”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临禾连忙摆手,心中虽有些疑虑,却还是暂时放下,转而殷勤问道:“已经戌时了,圣女饿了吗?要用晚膳吗?” 应无瑕本要拒绝,可回头看到戚岚弱不禁风的身影,又犹豫了:“罢了,炖一碗鸡汤吧。” 临禾一愣:“鸡汤?可厨房裏只有米粥。” “那就出去买,”她想了想,又道:“若有燕窝红枣之类补身体的,也尽管买来。” “好。”临禾刚应完声,便见自家圣女快步走到马下,小心翼翼伸出手,竟是要扶那女子下来的模样,她不禁睁大眼睛,惊讶咋舌。 若圣女当真能忘记那个死去多年的倒霉冤家另觅新欢,她再支持不过了,但如此热切地对待一个刚见过几次面的人,又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圣女不像是会这么做的人。 临禾摸了摸下巴,狐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几圈,忽然瞧见女人手腕上捆着一根熟悉的银索,再一细看,另一头竟连在圣女手腕上,她蹙起眉头,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被护着下马的女人就侧过脸庞,轻轻撩起斗笠下的白纱,冲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临禾。” 临禾一愣,看清她的面容后,蓦地睁大眼睛:“戚——” 还没喊出下一个字,她就及时噤声,慌忙瞥向站在旁边的应无瑕。奇怪的是,应无瑕并没有什么反应,碧眸温和瞧着女人的侧脸,似乎根本没听到这个危险的名字。 临禾沉默了会儿,再度看向女人,客气道:“久闻大名,席婵姑娘。” 戚岚疑惑地蹙起眉,慢半拍地点点头:“嗯,麻烦了。” “这么客气作甚?”应无瑕熟稔地牵住她的手,发觉有些凉,转头问道:“有热水吗?” “当然有,圣女要沐浴吗?” 应无瑕嗯了声:“奔波了这么久,不沐浴怎么行?一会儿把水抬到我房间就好。” “好,我这就去做。” 说完,临禾冲席婵施了一礼,转身匆匆离去,心中泛起无限同情。 怪不得能被圣女这么宝贝,原来是当了那人的替身。 夜幕降临时,屏风后的浴桶裏也灌满了热腾腾的水。待水温合适,应无瑕便把人拉了过去,面不改色地掀开她的衣襟,戚岚一怔,连忙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做什么?” “沐浴啊,你身上好冷,不泡一泡怎么行?” 戚岚道:“我自己可以。” 应无瑕盯着她的脸庞看了会儿,问:“你以前沐浴时,江晚棠会帮你吗?” 戚岚怔了下,解释道:“你我第一次重逢时,也是我与她第一次重逢。” 应无瑕扬起唇角:“所以呢?” 察觉到洒在颈子上的温热吐息,她忍不住偏过头:“她没有帮过我。” 应无瑕慢吞吞哦了声,掌心滑过她的长发,慢条斯理地解开系在脑后的绳结。覆眼的黑布落了下来,女人睫毛轻颤,浅色的眼眸被灯火染上了琥珀色的光泽,眼周肌肤因长久束缚而泛起淡淡红晕,仿佛随时会溢出泪光。 应无瑕心疼地揉了揉她的眼尾:“系得太紧,怎么不告诉我?” 戚岚不自觉阖上眼帘:“无妨,尚可忍受。” “什么叫尚可忍受?不对,你为什么要忍?”应无瑕有些恼火,“你告诉我,我又不会打你骂你,再说了……” 女人轻声道:“习惯了。” 她的声音一顿,定定注视着戚岚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小心问道:“那时候,很疼吗?” 戚岚沉默了会儿,点了下头。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热腾腾的白色雾气依旧向外弥漫,逐渐爬上裸露的肌肤。脑海裏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该再继续追问了,应无瑕犹豫再三,却还是忍不住开口:“你的家人呢?” 戚岚抿紧唇,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凝成了一尊雕塑。 “戚岚……” “她死了。” 应无瑕愣住:“你说什么?” 女人神色漠然道:“她死了,被我害死了。” “什么叫被你害死的?”应无瑕蹙眉,“你……你当初明明要带她来苗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被抓到吟风山庄?” 在她的追问下,戚岚却只是道:“是我无用,害死了她。” 耳边似乎又响起那道凄厉的箭啸,戚岚睫毛一颤,继续说道:“可是,她本不该死的。若我不曾去找她,若我不曾把她劫走,也许,她还活得好好的。是我自以为是,以为仅凭一把刀,就能解决所有的事……是我,是我害死了她……” 说着,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庞。 她还记得长箭穿透血肉的声音,腥热的液体溅满了她的脸庞,少女踉跄着倒在她怀裏,眼眸裏竟还含着虚弱笑意:“姐姐……” 姐姐,姐姐? 她轻笑一声,摇摇头,低声喃喃:“我算什么姐姐?” 应无瑕心知不妙,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戚岚!” 女人垂着头,如陷入魔怔一般紧紧捂着自己的脸,向来挺直的脊背也弯了下去。应无瑕无措地抱住她的腰,慌张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件事,我,我……”她张了张嘴,不知为何,眼眶裏也跟着泛起潮意:“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一定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这样……” 越说,她越觉得伤心,忍不住将脸蛋埋在女人肩膀上,溢出的泪水很快就染湿了戚岚单薄的衣裳:“你不要这样……” 在细弱的抽泣声中,戚岚眨了下眼,恍惚回神,掌心搭在她柔软的发顶:“无瑕……” 应无瑕哽咽道:“我在。” 她抿了抿唇,哑声说道:“我醒后,就发誓一定要为她报仇,可是,若我就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那我……该怎么办啊。” 第63章 舍不得 应无瑕颤了下,眼泪如珍珠般涌出,却不知要如何开口安慰。…… 应无瑕颤了下, 眼泪如珍珠般涌出,却不知要如何开口安慰。 “为什么偏是我活着呢?” 女人垂下眼帘,将下巴搭在她肩头, 声音轻如嘆息:“我还以为,我已经不会像少时那般软弱无力, 我可以护住我仅剩的家人, 可其实……我还是那个无能的人, 什么都做不到……” 应无瑕摇摇头:“你不要这么说。” 她收紧手臂, 心中莫名惶恐,索性抬起头吻住她冰凉的唇瓣, 叫她再不能说出自怨自弃的话。 咸涩的液体碾磨在唇间,戚岚怔了下, 下意识抚向她的眼睛,却被她推着向后, 踉跄着撞上身后的浴桶。只听扑通一声, 纠缠的人影坠入水中,柔软的衣摆如花瓣般漂浮开来, 几个呼吸后,一团墨色浮出水面,应无瑕紧闭着眼, 湿漉漉的长发不断向下滴着水,头颅却抬起来, 热切地含吮着她的唇瓣。 戚岚下意识向后靠去,喘息道:“无瑕……” “嘘。” 应无瑕睫毛轻颤, 温柔地望着她:“你不想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她抓起女人的双手, 小心贴在自己的脸庞上, 戚岚迟疑片刻, 轻轻抚过她的眉骨、眼梢、鼻梁,应无瑕温顺地阖上眼睛,任由她一寸寸摩挲着自己的面颊,直到温热的指腹滑过饱满的唇线,才试探着张开唇瓣,亲昵地咬住了她的指尖。 戚岚动作一顿,欣然笑道:“我知道了。” “真的吗?” 她嗯了声,浅色的眸子裏盛满了笑意:“很漂亮。”她主动向前倾去,柔软的长发在胸前微微晃动,唇瓣相接时,柔软的喟嘆也溢了出来:“和我想象的一样漂亮。” 应无瑕眨了下眼,抬手圈住她的脖颈。 夜色愈深,院子角落的厨房却依旧灯火通明,伴随着吱呀一声,冯素穿着单衣走出房间,循着光亮来到门前,却只看到了坐在小板凳上,撑着脸颊打盹的临禾。 她蹙了蹙眉,抬手敲了敲门板:“喂。” 临禾乍然惊醒,抬起脑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迷迷糊糊拍了拍脸颊,片刻后,她忽然瞪大眼睛,惊呼着跳了起来:“糟了!” 冯素怔了下:“什么糟了?” “当然是鸡汤啊,要熬干了!”临禾一边着急忙慌地把锅从炉火上端下来,一边自言自语道:“我怎么能睡过去呢,完了完了……” “鸡汤?”冯素好奇走近,方朝锅裏看了一眼,就被临禾拍了一巴掌:“不是你的,别想着偷喝。” 这一掌可不轻,冯素惊愕地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臂,气得脸蛋泛红:“你是石头做的?拳头这么硬?” 见临禾不理她,女人咬了咬唇,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临禾头也不回道:“别碰。” 冯素脚步一顿,看着竈臺上已经放冷的白粥,怒从心头起:“这个我也不能吃?” “裏面有枸杞,你吃了会起红疹。” 冯素愣住,转头望着临禾忙碌的背影,片刻后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对枸杞……” “这个啊,”临禾端起香喷喷的鸡汤,漫不经心道:“有一年能央节,前任教主为圣女举办了晚宴,你本早早递了帖子,却因前一天不小心误食枸杞起了红疹,因而不能出席。” “你怎么知道?” “我可是圣女的亲侍,与圣女有关的一切人和事我都要事先调查清楚,更别说你们这些对圣女意图不轨的人了。”临禾摇头晃脑,如数家珍:“我还知道,有一年你送了圣女一个箭囊,是你亲自去山裏打了头黑豹扒皮做的,为此右臂还受了伤。还有一年,你从中原寻来血翡翠,据说花费了黄金百两,不过圣女根本不喜欢,只觉得那翡翠渗人……还有一年……” 冯素连忙打断她:“你是变态吗!” 临禾一愣,直勾勾瞧着她:“我又不是只调查你,任何与圣女相关的人我都会调查,只是你是其中最执着的,我才对你调查得更仔细些罢了。” 冯素:“这么说我也没有觉得好受一些!” 临禾撇了撇嘴:“懒得理你。” 说完,她大步走出厨房,冯素下意识跟在她身后:“你要端去哪儿?” “自然给圣女。” “圣女回来了?” “几个时辰前便回来了。” 冯素怔了下,还待说什么,临禾就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对了,虽然这不关我的事,但我还是劝你对圣女死心。先不说圣女对当年那人用情至深,今日还带回了一个与她八九分相似的盲姑娘当替身,更别说那个叛逃的二长老就是你本家长辈,你如今身份尴尬,就莫要再去招惹圣女了。” 冯素沉默了会儿:“不用你提醒。” 临禾哦了声,冲另一边努努嘴:“那边的锅裏是没加枸杞的白粥,应该还是热的。” 冯素迟疑道:“是给我的?” 临禾翻了个白眼:“废话。” 她继续端着鸡汤往后院走去,不多时便来到了应无瑕门前:“圣女,汤熬好了。” 耐心等了片刻后,屋裏传来一道声音:“进来。” 临禾推门而入,正见应无瑕撩开床帐,赤脚踏了出来,她披着柔软的长发,绸带松松系在腰间,白皙修长的双腿随着外袍的翻滚若隐若现,临禾一愣,连忙垂首,目不斜视地将砂锅端到桌子上。 应无瑕神情惫懒,掀开盖子看了眼,忍不住挑了挑眉,夸奖道:“好香。” 临禾骄傲地抬起脑袋:“那当然,我跑了好几家店才买来了土鸡,还顺便买了红枣、生姜……”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不经意掠过女人皮肤上红痕,顿时慌张咳嗽起来:“啊,这个,天色也晚了,圣……圣女慢用,我先去休息了。” 应无瑕嗯了声:“辛苦你了。” 眼见临禾火烧屁股一般匆匆退出屋子,她蹙了蹙眉,转头唤道:“戚岚。” 床帐拂动,静坐其中的女人仅披着一件雪白软袍,温声应道:“无瑕。” 应无瑕:“你饿了吗?要不要……” 戚岚摇摇头,冲她伸出一只手,应无瑕抿了抿唇,脸蛋愈发滚烫,即便如此,她还是抬脚向她走去,提膝上床,落入女人怀中。 “不快点喝的话,一会儿就……嗯……” 温热的指尖掀开袍子,顺着她的小腿滑了上去,应无瑕睫毛一颤,分跪在两侧的膝盖微微发着抖,脑袋却沉沉落了下去,搭在了戚岚肩头:“唔,不要了……” 戚岚眨了下眼:“你不喜欢么?” 指腹慢条斯理地蹭过尚未干涸的湿谷,裹满汁水,应无瑕咬紧唇,磕磕巴巴道:“你,你方才明明说……你看不见……” “我确实看不见,”她歪过头,随意抚摸着女人的后颈,逗猫一般,嗓音亦是慵懒:“可我记性好,你方才带我摸了一次,我就记住了。” “唔……” 细微的水声响起,应无瑕羞得满眼泪光,哽声道:“你,你就会装可怜……然后,捉弄我……”话未说完,她忽然抓紧戚岚的肩膀,惊喘道:“啊!别……别……” 戚岚:“喜欢这裏?” “不,不喜欢!” 她慌忙摇头,湿漉漉的眼睛垂下,不经意看到了那裏一片狼藉的模样。几个呼吸后,应无瑕一抖,登时脸红到了脖子根。 “撒谎,”戚岚好笑道:“明明咬得……” 应无瑕大惊失色,扑过去堵住她的唇:“不准说!” 戚岚眨了下眼,仰头撬开她的唇齿,搭在她后颈的掌心滑下,在腰窝抚了抚,便抱着翻过了身。应无瑕闷哼一声,双腿被迫架在两侧,贴合着女人窈窕起伏的身躯,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耸动。 绵软的呻.吟尽数堵在喉咙中,就连唯一蔽体的外袍也被扯了下去,应无瑕仿若砧板上的鱼肉,被捞着趴到床褥中后,一条手臂便绕到她胸前,将她完全禁锢在柔软的怀抱中。 女人轻喘着唤道:“无瑕,无瑕……” 应无瑕浑身颤抖,两脚无力地蹭过床单,留下凌乱的褶皱,她低吟一声,眼泪随着花蕊的露珠一起淌入女人掌心。 “啊……” 许久,涣散的神智才逐渐回笼,应无瑕慢吞吞眨了下湿漉漉的眼睛,下巴抵在戚岚肩窝,才发现自己面对面跨坐在戚岚腿上,被她兜抱着坐到了桌子旁的椅子上。 一件宽大的袍子裹住了她们两人,裏面却不着寸缕,应无瑕抿紧唇,羞窘地动了动,戚岚却将她按得更紧,温声道:“乖,我没力气了。” 应无瑕眨了下眼,试探道:“那,那,我抱你……” 女人垂眸轻笑,另一手捏着勺子,在汤碗裏搅了搅:“来,尝一尝味道如何。” 她嘟囔着张嘴:“这明明是给你熬的……嗷!” 戚岚吓了一跳:“怎么了?” 她捂着嘴巴,眼泛泪花:“烫。” 戚岚有些惊讶:“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会烫?”话虽这么说,她却摸索着捧起应无瑕的脸蛋,温柔道:“我吹一吹。” 许是因为眼盲无法准确估摸距离,女人不知不觉中靠得太近,连睫毛都纤毫可见。应无瑕一时愣在原地,呆呆望着她近在咫尺的漂亮脸庞,心脏怦怦直跳。戚岚见她没有反应,茫然地蹙起眉,正要继续询问,却被吧唧一口亲到了脸上:“我好喜欢你。” 戚岚怔了下,缓缓泛起一个笑:“我也喜欢你。” 应无瑕忍不住弯起眼睛:“既然如此,你就不能再说那些话了。” “什么话?” 她顿时没了声音,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道:“就是那种……那种自暴自弃的话,我不知道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但是既然上天要你活着,就一定有她的用意,就算是为了我,你也不准再寻死觅活,不准随意舍弃自己的性命,更不准再说那些让我生气的话!” 戚岚闻言,沉默了会儿,忽然嘆出一口气:“无瑕……” 应无瑕应道:“嗯?” 女人却不答话,反而身体前倾,将她抵到了桌子上:“你这样,我又如何舍得?” 应无瑕笑了下,圈住她的脖子:“最好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我迟早会补上这个五千!但这几天不行! (sorry要跟导师出去活动这几天实在没时间了[心碎]) (下章戚某人就要小小搞事) 第64章 仇怨 “无瑕。”蜷缩在女人怀裏的应无瑕低低嗯了声,红彤彤的脸 “无瑕。” 蜷缩在女人怀裏的应无瑕低低嗯了声, 红彤彤的脸蛋堆在卷翘的长发中,却始终睁不开眼睛。 戚岚抚摸着她的脸庞,温声道:“困了?” 应无瑕似乎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 脑袋动了动,粉嘟嘟的唇瓣不经意蹭过面前柔软的肌肤, 戚岚睫毛一颤, 原本放在她耳侧的手掌轻轻摩挲了会儿, 慢吞吞滑到毛茸茸的脑后, 将她的脑袋压到胸前:“乖,”她低声道:“含一含。” 应无瑕张开嘴巴, 乖乖照做。 “嗯……” 片刻的寂静后,戚岚蹙起眉头轻吟一声, 不轻不重地捏住她的下颌:“你是小狗吗,别咬。” 可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被她捏得直哼唧的女人却还是叼着不放, 不一会儿,就为红梅裹上一层晶莹的水光, 戚岚无奈地抿唇,眼尾红霞更甚,哑声道:“刚夸你乖, 就不听话。” 她再度伏到应无瑕身上,修长的身躯舒展开来, 掌心则顺着女人身后的玲珑曲线滑了下去,没入湿腻腻的谷地。应无瑕抖了下, 终于松开唇瓣, 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戚, 戚岚……” 戚岚嗯了声, 垂首吻她:“这下愿意放开了?” 应无瑕仰头含住她的舌尖,迷迷糊糊道:“不要了……” “真的吗?”戚岚托着她同样潮乎乎的臀瓣,只觉得手感分外好:“那我肚子上怎么滑溜溜的?” 女人一怔,半睁着碧眸望了她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登时面红耳赤:“我,我不知道……” “又撒谎,”戚岚轻笑,小腹贴着湿软的那处,慵懒晃动,便留下一道湿淋淋的水渍:“堂堂圣女大人,怎么一点也不坦诚?” 应无瑕软绵绵哼了声,眸中很快又聚满水光:“你净欺负我……”她挣扎着扑腾起来,却仍困在女人的怀中,绞尽脑汁,很快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对了,我也可以,可以让你舒服。” “那真是谢谢你了,这么为我着想。”戚岚歪了歪脑袋,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盛开的花蕊,指节逐渐沾满晶莹的露珠:“但不必了,我有法子让我们两个都舒服。” 应无瑕满脸酡红地喘了声:“嗯……你怎么会……” 话未说完,她的睫毛忽然颤了下,戚岚纤细的指尖拂过她的大腿,顺势滑下去,将她的脚踝架到了自己肩膀上。灯火闪烁,暖色的光芒为女人艳丽的脸庞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她垂下眼眸,窈窕的身躯膝行上前,柔若无骨地靠了上来。 “啊……” 柔软之处紧密贴合,异样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应无瑕无力地仰起脑袋,泪珠从眼尾滚落而下,浸湿鬓角的乱发。 戚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摸索着拭去她的泪滴,腰身起伏,微微晃动:“别哭,无瑕。” 应无瑕闭了闭眼睛,手臂攀上她的脖颈,紧紧搂着:“你讨厌……” 女人笑了声,呼吸不复之前的平稳:“嗯……不喜欢吗?”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肩膀被狠狠咬了口,但很快,坚硬的牙齿换为湿软的小舌,应无瑕抱着她的后背,小猫一样舔舐过红色的齿痕,哼唧半天,小声道:“喜欢。” 戚岚同样抱紧她:“我也喜欢。” 芙蓉帐暖,被翻红浪,一直到深夜,屋子裏才渐渐没了动静,如水月色流淌进寂静的庭院,只听吱呀一声,穿着轻薄白衣的女人走出房间,身后拖出一条颀长的影子。 厨房,厨房在……东南角。 她回想着应无瑕陷入沉睡前的话,犹豫了下,用手扶着粗糙的墙面,缓步向前走去。所幸,她顺利来到了厨房的位置,方一推开门,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食物残余的香味不断涌入鼻间,戚岚蹙了蹙眉,顺着墙角一个个摸去,终于找到了温着热水的锅炉。 她打好两桶水,心情稍松,加快步伐顺着原路返回,脚下却忽然绊倒了什么。戚岚身形一晃,虽然还不至于摔倒,提在手裏的热水却尽数洒了出去。她抿紧唇,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后,默不作声地转过身,重新朝着厨房走去。 只可惜剩下的热水也不多了,戚岚低垂着眼睛,发呆一般伫立在锅炉旁,却听院子深处有一扇门被推开,接着,有人快步走了过来。 听脚步声,来者应是临禾。 果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很快在耳边响起:“席婵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戚岚抿了抿唇,低声道:“没有水了。” 临禾怔了下,下意识上前:“怎么会没水呢?我睡前专门温好了。”她探头一看,石锅裏果然只剩一点水,不禁迷茫地挠了挠脑袋:“难道是谁不打招呼就给用了?” 就在这时,她垂下眸,不经意瞥到女人提着的木桶和浸湿的衣摆,顿时明白了所有:“哎呀,你要热水的话喊我就好了,你又看不见,做这些多不方便呀!” 戚岚睫毛一颤,忽然反问道:“我看不见?” 临禾愣住,望着她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内心惴惴不安:“抱歉,我不是有意冒犯,也不是看轻你的意思……” 她却摇摇头,轻笑一声,疲倦地嘆了一口气:“你说的没错,我看不见,是个瞎子。” 临禾更慌了:“我真没有那个意思……” 戚岚嗯了声:“我知道,能劳烦你再烧些水,一会儿送来吗?” “当然可以!” 戚岚点头,弯腰放下木桶,回到房间,如石像般一动不动地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大约半个时辰后,门被敲响,临禾将水送来,重新填满了浴桶,又急匆匆退了出去,她这才有了动作,眨了下眼,缓缓抬起脑袋。 “无瑕。” 将蜷缩在被子裏沉睡的女人抱起时,她轻声道:“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应无瑕今晚被翻来覆去折腾了太多次,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即便从床上换到了女人臂弯,也只是软绵绵窝着,呼吸绵长均匀。 戚岚无奈道:“一点警惕心都没有。” 抱着人跨进浴桶后,她拿着浸湿的手巾为应无瑕擦拭身体,应无瑕喉咙裏咕哝一声,不舒服地动了动,两条胳膊却抱住了她的手臂。 戚岚垂下眼眸,一边帮她清洗,一边喃喃自语:“我小时候,也这么为我妹妹洗过澡,她比我小了四岁,因为早产,从小身体就不怎么好。那么小的孩子,就要天天与药相伴,因为是谷主之女,同龄的小孩也不怎么和她玩,就连我……也常常忙着自己的事……” 她抿了抿唇,继续道:“也许是因为这样,她才……才会喜欢从小就照顾她的段九义。段九义被娘逐出师门前,曾犯过一次大错,娘罚她在药师堂跪上三日,不允许任何人给她送食物和水,她却在半夜偷偷跑去陪着段九义,直到第二天早晨娘到处找不到她,才发现她枕在段九义的腿上睡着了……也许后来,段九义毫不留情地杀我,却把她带走养大,就是因为如此……” 水声渐渐停下,戚岚怔了会儿,哑声道:“可我不明白,为何事情会变成今日这般?五年前,把阿遇从段九义身边劫走后,我曾想过放弃复仇……这些年,段九义声名赫赫,不仅平息了疫病,拯救了万千百姓,还广收门徒,为穷苦人家看诊。世人无不赞颂她为菩萨心肠,就连阿遇也不忍心看她死,所以,我本想着治好阿遇体内的毒后,就带她远走高飞,至于复仇……算了,算了吧……” 可那一日,吟风山庄遍地鲜血,段九义朝她射来那穿心一箭,却被姜云遇舍身挡住。 她仍记得段九义当时的神情,像是错愕,又像是茫然,最终所有情绪尽数褪去,只余那副木然冰冷的面具,和女人抬头看向她的通红双眼。 怀裏的人忽然动了下,戚岚睫毛一颤,恍惚回神,感觉到柔软的身体往她怀裏贴去。 “无瑕?” 应无瑕在她肩上蹭了蹭,含糊不清地嘟囔:“冷……” 原来没醒呢。 戚岚默了会儿,眉眼舒展,抱着她从水裏站了起来:“好,这就回去睡。” 将人放到床上仅剩的干燥角落后,戚岚帮她把被子掖好,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脸庞。许是放松了警惕,自两人亲密厮磨后,应无瑕就解开了银索,直到后来也没再系上,现在……倒是方便了她。 她低头吻了下应无瑕的唇瓣,起身从床头拿起衣裳,一一穿好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第65章 进庄 一大清早,临禾便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了。她连忙起身, 一大清早, 临禾便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了。 她连忙起身,披着衣裳跑进院子裏,却发现自家圣女大人正从一间无人居住的屋子裏走出, 白皙的小腿和双足皆裸露在外。 又是一声巨响,女人转而踹开隔壁屋子的房门, 裹在身上的轻薄软袍随风翻飞, 她大步流星地踏入, 锐利的碧眸往裏面扫了一圈, 便转身向下一间屋子走去。 砰——砰—— 不断响起的刺耳噪声打破了清晨的静谧,临禾心惊肉跳地往四周看了看, 愈发担心会引起旁人的注意,不禁忐忑道:“圣女?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话音刚落, 应无瑕便蓦地转过头,泛红的双眼直勾勾盯着她:“人呢?” 临禾茫然道:“什么人?” “戚岚, ”她一边说, 一边披散着凌乱的长发向她走来,咬牙切齿道:“她人呢!” “你是说席婵姑娘?”临禾面露惊讶:“她不是和圣女你在……” 话未说完, 她便及时噤声,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瞧她说的什么废话,若是那席婵和圣女在一起, 圣女现在又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果然,应无瑕在原地僵了会儿, 眼眶越来越红:“她跑了。” 那双碧绿的眼眸迅速被一层朦胧的水雾笼罩,应无瑕茫然地抿了抿唇, 缓缓蹲下身子, 抱着膝盖蜷缩成了小小一团。 明明说了那么多的话, 她还以为, 自己已经将心意袒露得够明白了,至少……能让戚岚对她多几分安心与信任,怎么还是落得这种结果? 戚岚表现得那么温顺,也只是为了稳住她?哄骗她吗? 她就这么想远离她? 临禾小心翼翼将自己的外衫披到了她肩膀上:“圣女莫急,她毕竟眼盲,跑不远的,更何况圣女上次就找到了她,这次一定也能轻松找到。” 过了许久,蜷缩着的一团才终于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凭什么?” 临禾一愣:“圣女说什么?” 应无瑕攥紧双拳,含泪的双眼逐渐被难以抑制的愤怒与怨恨填满:“凭什么总要我去找她?凭什么她想走就走,从不顾及我的感受!” 说什么舍不得、说什么对不起、说什么喜欢,还不是一声不吭就抛下她跑掉了。 甚至,还是在一夜温情过后…… 应无瑕情绪愈发激动,恨声道:“既然她想走,那就让她走好了!我可是堂堂魔教圣女,何必腆着脸追在她身后!” 临禾望着她气得涨红的脸庞,犹豫了会儿,小心道:“圣女若真是这么想的,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应无瑕打断她,咬紧牙关:“我再也,再也不会去找她了!” 说罢,她拂袖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随着啪的一声,门被狠狠甩上,连带着整块门板都像是要散架般晃动起来,临禾跟着一抖,忍不住轻轻嘶了声,自言自语道:“怎么一个替身都能折腾得这么厉害?” 她再转头,却发现其余几人也都从房间裏露出了一个脑袋,登时板起脸教训道:“看什么看,赶紧收拾一下,我们该办正事了。” 根据之前收到的情报,二长老叛教,逃往吟风山庄,她们若想抓回二长老,势必也要进入吟风山庄。 若是往常,这个计划定不会轻易成功,可如今武林大会临近,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侠客都涌入了明寒城,其中不乏有金发碧眼的西域人士,走在熙攘长街上,不断有陌生的语言在耳边响起,叽叽喳喳,热闹非凡,以至于应无瑕这样的异族长相都不再显得特殊。 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戴上了一副面具。 临禾一路偷偷瞄了她许多次,眼看吟风山庄越来越近,终于忍不住问道:“圣女,您当真要参加武林大会?” 应无瑕冷漠道:“不止我,你,还有冯素,也要跟着一起参加,其余人留在城裏待命。” “这是不是太危险了?这可是吟风山庄,说是武林盟的老巢也不为过,这要是被发现了,我们怕是难以脱身。” “不入虎xue,焉得虎子?再说,如今吟风山庄人员驳杂,正是戒备最为松懈的时候,不会有人一直盯着我们。我们的任务也不是在武林大会上出风头,只是混进吟风山庄找到二长老,若能活捉他最好,若不能,就当场格杀。” “可是……” “你若是害怕,就由我和冯素进去,”应无瑕瞥了她一眼,道:“但只有参与武林大会的人才能在吟风山庄自由出入,到时候,你我裏应外合……” 话未说完,临禾便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可是你的亲侍,自然要随你一起,而且……”她顿了下,斜了眼走在另一边的高挑女人,嘀咕道:“我可不会让你和心怀不轨之人独处。” 冯素自然听到了她的话,转过脸,皮笑肉不笑道:“临禾大人真是高看我了。” 应无瑕蹙了蹙眉:“你们两个记住,等进了吟风山庄,我们的身份就是来此凑热闹的胡商和她的两个随从,不可再叫我圣女,你们两个彼此间也不要再用尊称。” 临禾嗯了声:“明白明白。” 随着几人的前行,街道两侧的商铺愈来愈少,彙聚在身旁的人群也不再是城中寻常百姓的打扮,她们要么手持长剑、腰悬佩刀,要么提银枪、背巨斧,打眼一看,江湖布衣,三教九流,应有尽有。 临禾抬首向前眺望,只见城北百川交彙之地,大名鼎鼎的吟风山庄巍然矗立,沿阶步入青山深处,两侧雀鸣清脆,朱楼高起,身着白衣的吟风山庄弟子守在山门前,抱拳施了一礼,朗声道:“诸位,若想参加此次武林大会,还请先展露一下真功夫。” 临禾眨了下眼,小声嘀咕:“原来不是想参加就能参加啊。” 冯素嗤笑一声:“那当然,武林大会虽不限门派,但仍有门槛,不然,若是连只会三脚猫功夫的人都跑来参加,这比试场上岂不是乱套了?” 临禾不满:“是是是,就你聪明。” 这时,有人高声道:“展露什么真功夫?” 那名吟风山庄弟子扬唇一笑,伸手向旁边示意:“很简单,要么,击落凌云石后悬挂的木牌,要么,取下凌云石顶上悬挂的木牌,而这木牌,就是诸位参与武林大会的凭证。”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近十尺厚、百尺高的通天石柱。石柱顶上隐约挂着一个朱红色的牌子,而石柱后面不远的架子上,也挂着同样的木牌。 临禾探头看了会儿,有些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冯素又找到了讥讽她的机会,掀起唇角:“这你都不懂,这凌云石厚约十尺,若能隔着它击落后面架子上的木牌,则证明内力深厚。同样,它高达百尺,表面又光滑无比,只有几处可以借力,若能成功取下上面的木牌,则证明轻功卓越。” 很快,人群自发排成长长的队伍,应无瑕心不在焉地背着手,面具下的碧眸虚虚望着地面,正神游物外之时,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哄笑:“这年头,怎么连瞎子也来参加武林大会了?” 她睫毛一颤,骤然回首,待看清人群中的身影后,眸光又黯然下来。 只是个同样眼盲的矮个儿女子。 刺耳的嘲笑声仍在不断响起:“既然是个瞎子,在家裏待着就好,干嘛出来?” “就是,你看得到凌云石在哪儿吗?” “若是真在武林大会赢了你,我都觉得自己脸上无光呀,哈哈哈哈!” “……” 应无瑕抿紧唇瓣,神色越来越冷,锋利的银针已悄然滑到指尖,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却仗义执言道:“眼盲又如何,只要这位姑娘有真本事,就轮不到你们来说三道四。” 她怔了下,转头看清说话之人的面容,忍不住挑起眉,方才出声嘲笑的人也吃了一惊,磕磕巴巴道:“曲,曲少庄主。” 曲怀玉长身玉立,认真道:“只因为旁人眼盲便如此出言不逊,几位难道不懂得什么是教养吗?” 几人慌张道:“不,不是,我们只是开玩笑,没有嘲笑的意思……” “若没有这个意思,那就请向这位姑娘道歉。” 那几人面面相觑,犹豫片刻后,终是低头道了歉,快步挤到了其它地方。曲怀玉蹙了蹙眉,这才转过身安慰了一番那盲眼姑娘,继续向前走去,可临到凌云石前,她却见身旁一红衣女子始终盯着她,不禁疑惑问道:“这位姑娘,有什么事吗?” 应无瑕眯了眯眼,懒洋洋道:“你说,他们方才是诚心道歉,还是畏惧于你的身份,才不得不这么做?” 曲怀玉沉默了会儿,道:“我不知道,可无论如何,他们都道歉了不是吗?” 应无瑕一怔,噗嗤笑出了声。 曲怀玉茫然看着她:“莫非姑娘有什么见解?” 应无瑕摇摇头:“当然没有,但若是我的话,会先上手把他们揍一顿再说。” 曲怀玉不太赞同地蹙起眉,可还没说什么,面前的女子就抬脚上前,在石柱前随心一踏,便如飞鸟般轻盈掠向高空,转瞬便取下了悬挂在顶上的木牌。 “丙组廿九,”她立在凌云石顶,乌发飘飞,红衣如火,朗声道:“曲怀玉,我们场上见。” 第66章 交易 继续沿着山路向庄子裏前行时,临禾小跑着赶到应无瑕身边,鬼鬼祟祟 继续沿着山路向庄子裏前行时, 临禾小跑着赶到应无瑕身边,鬼鬼祟祟道:“大小姐,不是说不能出风头, 要低调些吗?” 应无瑕纳闷地看她:“我何时不低调了?” 临禾大吃一惊:“您方才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约战曲怀玉了呀,曲怀玉是什么身份?铸剑山庄少庄主, 武林盟年轻一代的翘楚!您都不知道方才多少人在看你!” 应无瑕蹙眉:“这有什么好紧张的?方才在凌云石前口出狂言的又不止我一个, 还有个老头子说今年的武林盟主非他莫属, 我那些话又算得了什么。” “就算如此, 大小姐还是谨慎些为好,毕竟您只是戴了面具, 又不是彻底变了模样,这裏还是有人能认出你的。”说着, 临禾摇摇头,自顾自嘆道:“要是我们之中有人会易容术就好了。” 她刚说完, 就见应无瑕变了脸色, 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临禾:? 应无瑕哼了声,加快脚步, 待穿过葱茏竹林,越过小桥流水,眼前便豁然开朗, 平坦谷地上伫立着连绵起伏的两三层小木楼,守在入口的弟子见有人前来, 便笑盈盈迎了上来:“欢迎诸位来到吟风山庄,如今武林大会尚未开始, 还请诸位按照自己牌子上的组别住进相应的房间。” 有人扬声问道:“武林大会何时开始?” “后日开始。同时, 今日也是报名参加武林大会的最后一天。” “那这么多人, 要如何比试?” “很简单, 第一场,就是甲乙丙丁四个大组中相同记数的人进行比试,四人中获胜的那人便可进入下一场。” “盟主也会参与比试吗?” 少年摇摇头,回答道:“庄主大人并不会参与这一阶段的比试。比试的目的在于决出最终的胜出者,随后,这位胜出者若有能力击败庄主大人,便能成为新一届武林盟主;若不能,庄主大人则会继续担任武林盟主。” 听罢,应无瑕忍不住蹙起眉,果然,与她想法一致的人不在少数:“这规则是不是有些不太公平?” 少年疑惑地哦了声:“哪裏不公平?这是庄主大人亲自定下的规则,诸位若有意见,可以当面向庄主大人提出。”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抿唇不语,一道沙哑的声音却幽幽冒了出来:“可是,最终获胜之人,已经经历重重比试,可能受伤,江炽,没有受伤。” 应无瑕一愣,好奇地转过头来。 竟然敢在武林盟的老巢直接戳破众人心知肚明的事情…… 很快,人们便在议论纷纷中分开了一条小道,露出发声之人的高挑身影。待看清那人面容后,应无瑕不禁挑了下眉,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站在最前方的少年亦打量她片刻,才蹙起眉问道:“阁下是何人?” 金发碧眼的女人眨了下眼,慢吞吞道:“帕夏,阿依帕夏,来自,昆仑。” 一语惊起千层浪。 “昆仑?昆仑竟也派人参与这次武林大会了?” “从西域赶过来,得有迢迢数千裏吧!” 名叫阿依帕夏的异族女子有着一头柔软的金色卷发,简单的黑色胡服勾勒出柔韧的腰肢,但细看,那不起眼的袖缘又绣着流云般的金色丝线,皮质的腰带上亦挂着金色的坠子和镶嵌着宝石的长刀,想来并非寻常人家。 少年迟疑片刻,问道:“我怎么不曾听说过,昆仑会派人来参加此次武林大会?” 帕夏解释道:“我并非,为昆仑,只是,途经此处,凑热闹。” “凑热闹呀,”少年点点头,道:“想必帕夏姑娘是第一次来中原吧,那您不知道我们武林盟的规矩也正常。我们庄主五年前就已在武林大会获胜,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自然不用再多此一举参加中间的比试。” 帕夏:“可是……” 她张了张嘴,却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不禁露出苦恼的表情,应无瑕猜想她是汉话不熟练,犹豫了下,转头道:“敢问姑娘,从前的武林大会也有这种规矩吗?” 少年微笑道:“每一任武林盟主都有自己的规矩。” 应无瑕哦了声:“那就是没有了。” “阁下又是何人?” “鄙人不过一介胡商,跟那位姑娘一样,只是来这裏凑凑热闹。” “胡商?”女孩的目光在应无瑕与帕夏之间转了一圈,若有所思道:“今年从西域来的人还真多。” 说完,她摇摇头,道:“不论如何,这就是今年的规则,在武林大会尚未结束前,庄主大人仍是现任武林盟主,他的话仍有分量。如若诸位依旧对此感到不满,那么后日比试开始前,庄主大人会亲自到现场观战,大家可当面诉说疑虑。除此之外,在比试场下,大家不能相互攻击,即便在场上,也要点到为止。” “规矩还真多,”在前往住所的路上,临禾嘟囔道:“连私下切磋都不行,啊呀,果然还是我们……我们那裏自由。” 应无瑕漫不经心问道:“你是哪一组?” “丁组壹拾伍,冯素和我是一组。” “那就不能住一起了,”应无瑕想了想,道:“你与冯素一定要小心谨慎,切记不能露出马脚。” 临禾:“大小姐也要小心。” “自然,”应无瑕还要再叮嘱一二,就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连忙噤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异域感十足的脸庞,此时,那人正微笑着看向她,张嘴吐出一串流利的话语。 应无瑕:“……” 她听不懂。 帕夏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看着她,见她迟迟不回应,脸上逐渐浮现出疑惑的神色,应无瑕急中生智,道:“抱歉,我从小就随母亲来中原生活,今年才开始继承家裏的生意,对家乡话已经不太熟练了。” 帕夏一怔,思索片刻,慢吞吞道:“没关系,见到家乡的人,很高兴,你叫……” “梅无意。” “梅无意,”帕夏笨拙地念了一遍,点点头:“我之前,见你取牌子,丙组。” “是啊,你呢?” 女人笑道:“我也是。” “那我们顺路,”应无瑕一边悄悄在背后摆了摆手,示意临禾她们离开,一边和女人并肩向丙组的木楼走去:“你方才说,你来自昆仑?” “是。” “从昆仑到这裏,不是有数千裏吗?” “确实,很远,”她轻轻嘆了一口气,道:“可是,必须来。” “为什么?” 帕夏沉默了下:“有,重要的事。” 应无瑕见她不愿多说,善解人意地点点头,目光不经意掠过她的后背,又好奇问道:“你带了两把刀?” 帕夏一愣,下意识摸向背后缠得严严实实的长刀,解释道:“这个,不是我的,”又放下手,拍了拍挂在腰带上的刀:“这个,是我的。” “不是你的,怎么你却背着?” “是我朋友的,她师傅,给她的刀,可她……不在,我就,帮她背着。” “不在?是去哪儿了吗?” 帕夏抿了抿唇,垂下眸:“就是,找不到,找不到了。” 眼见小楼越来越近,应无瑕嘆了口气,低声道:“我也认识一个来自昆仑的人。” 帕夏眼睛一亮:“真的?” 应无瑕嗯了声:“不过,她和你那朋友一样,都找不到了。” 清风拂过,树叶哗啦啦作响,而在苍翠青山之外的繁华街市中,江晚棠面色憔悴地坐在茶铺外摆放的桌椅上,眼睑下方已是一片乌色。 两天两夜都没怎么入睡,便是铁打的人都要熬不住了,她却仍强撑着精神,希望能收到同伴们传来的好消息。 终于,一个黑色的人影从远处奔来,气喘吁吁地坐到了桌子对面,将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江晚棠慢半拍地抬起头,眨了下眼,哑声道:“花荻……” 花荻缓过来气儿,激动道:“有消息了!昨天下午,有人看到相似的盲眼女子从西门进了城,和她在一块的,似乎就是那个胡商。” 江晚棠怔了下:“当真?” “自然是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这城裏小乞儿的消息才最灵通,只要多花些银子,就什么消息都能得来。” “那她们往何处去了?” “好像是城西的柳衣巷附近。” 江晚棠精神一振,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长剑,振奋道:“好,我们现在就去找。” 可刚在街上走了没多远,她们就被一行人拦住了去路,江晚棠抬头看了眼为首的人,忍不住攥紧拳,放低声音:“江姨。” 两鬓斑白的女人笑了笑,道:“晚棠,好久不见。” 江晚棠蹙起眉:“是好久不见,但我现下还有重要的事要做,江姨要叙旧的话,之后再来吧。” 说完,她就要绕开她们,女人却从容地伸出手拦住她,语气依旧温和:“晚棠,你既然见到了我,难道还不明白,要叙旧的并非是我吗?” “我还有事要做。” “你知道她的脾气,如果你不去见她,恐怕我不能让你离开。” “江姨!” 女人嗯了声,微笑道:“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你动手。” 江晚棠蓦地握紧剑,她抬起眸,一眨不眨地盯了女人半晌,终于咬紧牙关,不情不愿地妥协了:“好,那就见一面。” 江姨欣慰道:“果然,你还是那个懂事的孩子。” 话音落下,江晚棠的脸色反而更加难看,花荻不安地望了她几眼,想跟着她一起走的时候,那位笑面虎一般的女人却拦住了她:“抱歉,她只想见晚棠。” 她下意识看向江晚棠,江晚棠没有回头,低沉的声音却传了过来:“花荻,你在这裏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花荻犹豫了会儿,终是点头同意了:“好。” 半个时辰后,平安街上最为宏伟的摘月楼裏,一行人拾级而上,停在了顶楼的朱红色大门外。江姨上前一步,轻轻叩响房门,在得到裏面的应允后,便转头道:“进去吧,晚棠。” 与她的轻松不同,江晚棠在门口安静站了会儿,才吱呀一声推门而入,她紧绷着脸,仿佛早已来过千百次一般熟练地穿过富丽堂皇的主厅,走到了尽头一览无余的望楼前。 在这个位置,可以清晰看到明寒城的全景,明镜一般的曲折河流从城外绵延的青山中淌过,宛若一条柔软顺滑的银色丝绸,她却无暇欣赏这美景,目光缓缓落在背对着她、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身上。 半晌,她低声道:“娘。” 江知秋嗯了声:“回来了?” 江晚棠皱眉:“娘不是早知道吗?不然,为何会派江姨去堵我?” “我确实知道,所以,我倒要问问,既然回来,为何不来见我?” 她默了下,道:“我有事要忙……” “有事要忙?”女人冷笑一声,终于转过头来:“我看,最重要的事,你都快要忘记了吧。” 江晚棠硬着头皮道:“什么事?” 江知秋冷冷望着她:“你还问我什么事?今日便是报名参加武林大会的最后一日,你不去吟风山庄,还在街上坐着干甚?” “我从没说过我要参加武林大会,只是来这裏的路上被人撞见,才散播了流言……” “你凭什么不参加?”江知秋忽然打断她,面露恼怒:“五年前我便说过,纵使被逐出吟风山庄,只要能在武林大会取胜,就还能卷土重来。少庄主之位本就是你的,你不过刚走,江炽就急着将他那废物女儿立为新的少庄主,他想得倒美!这么多年,我为了培养你耗费了无数心血,可你呢?五年来,你离明寒城越来越远也就罢了,还不务正业,只知道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人鬼混,就连武林大会临近,也没有回来的意思……” 江晚棠忍不住道:“可我从没想过要当少庄主!” “混账!”江知秋咬牙道:“若不是我当年不小心伤了腿,庄主之位就该是我的,你是我的女儿,又比那废物江晚瑛优秀太多,下一任庄主本就该是你!” “可我不喜欢,我只想在江湖上……” “江晚棠,你要气死我不成!” 眼见女人情绪越来越激动,江晚棠也渐渐红了眼眶:“可我不喜欢,娘,从小到大,我的一切都由你把控,我不能与同龄人一同玩耍,也不能随心所欲做喜欢的事,为了满足您的期望,我刻苦读书习武,时时刻刻都不能松懈,只有和江晚瑛出去踏青时才能放松一些……” “你还好意思说!在我的管教下,你过得顺风顺水,反而我稍一不留神,你就和那戚岚混到了一块,惹了大祸!” 江晚棠摇了摇头:“可被逐出吟风山庄的这五年,反而是我过得最自在的五年,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参加武林大会。若娘找我来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些,那我们之间恐怕也没什么好说了。” 说完,她硬下心肠,转身离开:“我还有事要做,以后再来看娘。” 江知秋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在她即将走到门口时,忽然掩着唇瓣咳嗽几声,哑声笑声:“有事要做?让我猜猜……不会是,那个戚岚吧?” 江晚棠一愣,嗓音发干:“娘……娘在胡说什么,戚岚已经死了。” 江知秋眯了眯眼,轻嘆道:“你瞧,晚棠,你这么傻,却还说什么闯荡江湖,也不怕招人笑话。” 江晚棠缓缓转过身,望着她:“娘到底是什么意思?” 女人懒洋洋倚靠在轮椅上,仿佛完全变了个模样:“你以为,戚岚是如何得知你的位置,给你写信的?” 她愣愣盯着江知秋,脑海裏逐渐浮现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想。 江知秋轻笑一声,拍了拍手,沙哑道:“出来吧,戚姑娘。” 话音落下,屋子裏安静了一会儿,才逐渐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江晚棠转过头,看到出现在屏风后的身影后,愕然瞪大眼睛:“戚岚?” 戚岚面色平静,淡淡道:“晚棠。” 她情不自禁退后一步:“这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江知秋抬起苍白的脸庞,道:“我们之间做了交易,她帮我把你引回来,参加武林大会,我就助她一臂之力,杀了江炽。” 第67章 帮忙 江晚棠怔在原地,一眨不眨地望着面色冷漠的女人:“戚岚……” 江晚棠怔在原地, 一眨不眨地望着面色冷漠的女人:“戚岚……” 可静立在屏风旁的人只是冲江知秋微微颔首,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她下意识问道:“你去哪儿?” 接话的,却是靠在轮椅上的江知秋:“这事轮不到你操心, 你现在该做的,是立刻前往吟风山庄。” “娘就确定我一定会答应?” “你不会吗?”江知秋轻嘆一声, 温柔道:“我的乖女儿,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天真善良, 热忱忠诚,总是愿意为朋友赴汤蹈火, 尤其是对那些你自认为有所亏欠的朋友……虽然在我看来,其实是她对你有所亏欠才对。” 说着, 她饶有兴趣地挑起眉,看向沉默不语的戚岚:“而你这位好朋友明知道这一点, 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利用了你的愧疚, 把你引了回来,如此看来, 晚棠,你实在交友不善啊。” 江晚棠忍不住攥紧拳,好一会儿, 才转头望着停在门前的背影:“若你从始至终都是故意引我回到吟风山庄,那之前在船上, 你说不怪我,也是假的吗?” 戚岚垂下眼眸, 道:“我确实不怪你。” 但不怪, 不代表着不能利用。 江晚棠睫毛一颤, 眼尾逐渐染上一抹红晕, 涩声道:“好,好……我去吟风山庄就是了。但我不能保证,凭我的实力就能取胜。” 江知秋摇摇头:“你不必非要成为最后的胜者,只要打败参与武林大会的吟风山庄弟子即可,不过……”她顿了下,勾起唇角道:“要狠狠地打败。” 戌时,残霞已逝,夜幕降临,明寒城的经纬长街逐一亮起灯火,宛若一条条游走在雕栏画栋中的金色长龙,戚岚安静坐在轱辘辘前行的马车中,却仿佛置身于最为繁华热闹的街市,被人们的欢声笑语所围绕。 坐在对面的人似乎掀起帘子往外瞧了眼,感嘆道:“真漂亮啊。” 她低声道:“是吗?” “是啊,可惜,你是看不到了。” 戚岚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出这话语中的嘲讽,索性垂下眼眸,不再接话。 被称作江姨的女人眯了眯眼,放下遮窗的帘子,状似闲聊般说道:“现在想想……大概是六七年前,晚棠告诉我,她认识了一个朋友,这个人与她从前见到的其她人都不一样,好像风一般自由自在,来无影、去无踪,不会被任何事情所牵绊,她很羡慕这样的人,也很喜欢这样的人,只是……我没想到她这个朋友,会给她带来这么多的麻烦。” 戚岚道:“或许是因为,她这个朋友从来不像她想得那么好。” 江姨哼了声:“戚姑娘这意思,倒像是在说晚棠识人不清,活该沦落到今日这种地步了。怎么?你利用晚棠的好心将她骗来,就不曾有一丝愧疚吗?” 戚岚平静反驳:“您听从了江前辈的吩咐,强迫晚棠去摘月楼见她,好像也没好到哪裏去。” 女人忍不住皱眉:“牙尖嘴利。” 戚岚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事已至此,江前辈打算用什么法子将我送进吟风山庄?” “医师。” “医师?” “戚姑娘不是会些医术吗?”江姨慢条斯理道:“三小姐有腿疾,每隔一阵,就会找来一批大夫看诊,若没有效果,就再找一批。这是庄子裏习以为常的事情,等你以医师的身份混进山庄,就能在三小姐的海棠馆裏自由出入,待时机成熟,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戚岚犹豫了下:“盲人医师,不会被怀疑吗?” “你大可放心,这么多年三小姐找来的大夫没有成百也有上千,什么样的人都有,你不算其中最特殊的。” 戚岚嗯了声,微微颔首:“那就多谢两位前辈了。” “不必客气。”说着,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但说实话,戚姑娘如今这模样,实在无法令人信任,你当真能杀掉江炽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挑了挑眉,嗤笑一声:“那你何不正大光明地参加武林大会?如果你能成为最终的胜者,就可以与江炽比试,到那时候,即便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江炽,大家也只会惊嘆你武艺高超,觉得你是失手杀人,这样的话,吟风山庄的弟子也不会轻易动你。” 戚岚思忖片刻,认真道:“这主意确实不错,但太过于引人注目了,我的身份见不得光,还是低调为好。” 说完这句话,对面却忽然没了动静,戚岚疑惑地抬起脸庞,好一会儿,才听到女人匪夷所思地啧了一声:“我只是提了一嘴,戚姑娘竟然还真的考虑起来了,也太过自信了吧?” 戚岚怔了下,摇头轻笑:“我只是盲了,并非功力全失,如若真要出手,我有信心……可以做到与从前大致无二的程度。” 江姨眨了下眼,慵懒托腮:“最好如此。” 渐渐的,耳边的喧嚣声越来越远,马车驶入曲折山道,清泉涌动,蛙声鸣鸣,而不消片刻,若隐若现的欢笑声再度传来,戚岚茫然道:“这是?” “啊,是那些来参加武林大会的江湖草莽,也就这个时候庄子裏会这般热闹。”顿了下,女人有些嫌弃道:“也就只有这个时候,庄子裏到处都是醉鬼,粗鄙得很。” “晚棠也会住在这裏吗?” “自然不会,那些有名气的门派弟子与长老,都会住在东边的藏林馆,这一块,是无名侠士居住的地方。” 话音刚落,马车便骤然停了下来,戚岚身体一晃,下意识扶住身旁的木架:“怎么了?” 江姨往外瞧了眼,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有醉鬼睡在路上了。”说完,她朝车夫吩咐道:“把这人抬进车裏,顺路送回去。” 随着一阵吱呀响声,一具沉重的身体落在脚边,浓郁的酒气扑鼻而来。戚岚蹙了蹙眉,等马车再次行驶起来,便侧首向窗边凑去。轻柔的晚风拂起她的长发,吹散了萦绕在鼻间的浑浊气息,她神色稍松,听着越来越响亮的烟火炮竹声,忍不住嘆道:“好热闹。” 江姨瞥她一眼,淡淡道:“戚姑娘若是乐意的话,可以下去逛逛,这裏是庄子外围,无人守卫,况且你的易容术……似乎已经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境地,应该不会有人认出你。” 戚岚正要摇头,一个熟悉的名字却伴随着风声一起送来,她怔了下,下意识转过脸,再次听到了那个名字。 “梅,无意。” 说话之人腔调古怪,好似很不熟练汉话似的:“我,没有输,再喝。” 接着,一道含笑的声音道:“奇怪,我听说从小在西域长大的人,都能歌善舞,千杯不醉,你怎么只喝了三杯就不行了。” “胡说!我没醉。” “好了好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怎么这般亲密? 是什么人? 坐在车上的戚岚抿紧唇,听着那谈笑的声音越来越远,就要混入嘈杂人群中,忍不住腾地站了起来。 江姨抬起头,纳闷地看着她:“戚姑娘?” 女人像是刚回过神一般缓缓眨了下眼,干巴巴道:“那,那我下去逛逛。” 江姨嗯了声:“快去快回。” 刚说完,身着墨青色裙衫的戚岚便匆匆下了车,她蹙起眉,循着方才应无瑕消失的方向快步走去,却因凹凸起伏的青石砖路身形不稳,跌跌撞撞起来。 无光的黑暗中,唯有灿烂的烟火声能为她指引前行的道路,在又一个踉跄后,她蹙起眉,心想,果然还是需要一根木杖。 女人拍了拍衣摆,正要继续向前,一只温热的手却忽然虚虚握住了她的手腕,她蓦地蹙起眉,正要反手来一招擒拿,就听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姑娘,需要帮忙吗?” 戚岚动作一顿,垂下眉眼,嗫嚅道:“唔,需要。” 第68章 两下 应无瑕淡淡扫过她的眉眼,放慢脚步往前走:“姑娘也来看烟花?” 应无瑕淡淡扫过她的眉眼, 放慢脚步往前走:“姑娘也来看烟花?” 戚岚下意识道:“是。” 应无瑕一怔,噗嗤笑了起来:“可姑娘不是眼盲吗?” 戚岚这才反应过来,若无其事道:“这裏热闹, 我来逛逛。”停顿片刻,她忍不住问道:“我听说住在这裏的都是参加武林大会的无名侠客, 姑娘在此, 莫非也要参加武林大会?” “是。”应无瑕边说, 边引着她向没那么拥挤的竹亭走去, “五年一次的江湖盛会,不来见识见识就可惜了。” “只是来见识见识?” 应无瑕瞥她一眼, 漫不经心道:“你很在意?” 戚岚沉默了会儿,踌躇道:“据我所知, 武林大会的规则虽是点到为止,可历届都有不少伤亡, 姑娘就不怕受伤吗?” 应无瑕:“受伤又如何?姑娘眼盲, 不是也来参加了吗?” “我并非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 女人一怔,转头看着她:“哦?不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那你在这裏做什么?” 戚岚眨了下眼:“我……我来, 随便逛逛……” 听到这个答案,应无瑕的脸色刷地冷了下来,她又带着她往前走了几步, 便停下了脚步。 轻柔的晚风拂过葱茏山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戚岚随她一起停下,察觉到脚下凹凸的青砖变为平整的石面, 不由眨了下眼, 茫然道:“姑娘?” 应无瑕冷漠道:“这裏环境不错, 人又没那么多, 还可以听到烟花声,你就在这裏歇着吧,免得磕着碰着,徒增烦恼。” 说完,她转身就走。 戚岚一怔,下意识跟上去:“你当真要参加武林大会?” “与你何干?” “很危险。”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应无瑕回过头,看到她追在身后磕磕绊绊的身影,一股无名火油然而起,“你跟着我干什么?!” 戚岚道:“你不能参加武林大会。” “我凭什么不能参加?”应无瑕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再说了,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她哼了声,再次向前迈去,一只手却忽然伸了过来,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无瑕!” 应无瑕身形一顿,片刻后,头也不回地冷漠问道:“谁是无瑕?” 戚岚蹙起眉,匆忙道:“我知道你生气,可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最清楚,你在这种地方,就是羊入虎口!” “闹别扭?”应无瑕咬了咬牙,忽地甩开她的手,忍无可忍道:“在你眼裏,我难道只是个喜欢耍性子的小姑娘吗!” 戚岚睫毛一颤,有些无措:“不……” 但应无瑕显然不愿意再听她说话,她抬眸瞪着面前陌生的面孔,一边向她逼近,一边恼火道:“还是说你以为,我当真只为玩乐就会来这种地方?你有你的事情要做,我自然也有我的事情要做!但不管我要做什么,都轮不到你这个三番五次骗我,还一声不吭说走就走的人管!” 戚岚不由自主地后退,直至脊背抵住凉亭的柱子,才试图解释:“昨晚不告而别,是我不对,可我必须要来吟风山庄,你的性格若是知道我要做什么,就一定会与我同往,可这太危险了,更何况,你还有要事在身,我并不想把你卷进来……” 应无瑕冷笑一声:“巧了,我的要事也是进吟风山庄。” 戚岚哑然片刻,蹙起眉:“无瑕……” “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应无瑕打断她,声音愈发冷厉:“我的身份来这裏危险,你就不危险吗?可你还是一声不吭就走了,倘若你我今日没遇上,倘若你真的死在了这裏,我甚至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你有想过这些事吗?还是说,你与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有肌肤之亲,我对你其实根本不重要,也根本不值得你考虑?!” 戚岚垂下眼眸:“对不起。” 应无瑕摇摇头,失望地瞧着她:“就连方才我问你来这裏做什么,你都不愿意同我说实话,既然如此,你也别再装作一副担心我的模样,我嫌恶心。” 女人的脸庞霎时间褪去血色,应无瑕抿了抿唇,就要狠下心肠拂袖离去,却被再一次抓住了。 她转过头,竟对上戚岚哀求般的神情,连一贯清冷的声音也变得微微颤动:“无瑕,就算你现在讨厌我,也让我帮帮你,你的样子太多人知道了,一个不慎,就会被……” “不要你帮忙!”应无瑕瞪大了碧绿的眼眸,看到她这般卑微的模样,心中反而更为烦躁,好似一股闷气郁结在胸口,难以抒发:“放开我!” 她挣扎了下,却不想女人抓得紧紧的,几乎要抓疼她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响起:“梅,梅姑娘?” 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转头望了过去,戚岚自是什么都看不到,应无瑕却瞧见自己今日新结识的朋友正站在不远处,面色茫然地看着她们。 帕夏脸色酡红,手裏抓着酒囊,晕晕乎乎地向她们走来:“你们,在做什么?” 应无瑕忙道:“没事,遇到了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叙叙旧。” “是吗?”帕夏面露疑惑,视线慢慢落到了戚岚抓着她的手上:“她真的,没有,欺负你吗?” 应无瑕干笑一声,正要否认,一只手就从背后绕来,悄无声息地卡住了她的下颌。 应无瑕眨了下眼:? 她还没反应过来,脸庞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托起,女人低垂的脸庞在她眼前迅速放大,浓密的睫羽根根分明:“抱歉。” 应无瑕:“!”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戚岚却揽住她的腰,将她紧紧勾到怀裏,温软的舌尖趁机溜进微启的唇瓣。 “唔……” 应无瑕蹙起眉,呼吸越发急促,泪盈盈瞪着她。 好啊,刚才还装成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惹她心软难过,现在就来这套! 她越想越气,柳眉倒竖,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铁锈味登时弥漫而出,戚岚闷哼一声,反而更亲密地勾动着她的舌尖,将血色涂抹上她的唇瓣。 “啪!” 一道清脆响声突然在月夜中响起,戚岚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捂住自己凌乱长发下的脸庞,神情隐匿于阴影中。 应无瑕气喘吁吁地瞪着她,恨不得扑上去咬她两口,又觉得现在这么做其实算是奖励她,不禁恼火地攥紧拳,猫一般的碧色眸子落在她身上,仔仔细细扫了一圈。 很快,她便找到了目标,气急败坏地走上前,狠狠踩了一下她的脚。 戚岚睫毛一颤:“无瑕……” “不准叫我的名字!” 戚岚怔了下,转口道:“无意。” “也不许叫!” 女人微微扬眉,忽然轻笑一声。 应无瑕恼火道:“你笑什么?” 她歪过脑袋,原本遮在脸前的长发垂落而下,露出如月般苍白的脸庞,和染上血迹后异常红艳的嘴唇:“她走了。” 应无瑕一时没反应过来:“谁走了?” “你的朋友。”戚岚笑了笑,卷翘的长睫如蝶翼般轻轻扇动,嗓音温柔:“抱歉,可她说我欺负你,我就突然想……试一试。” 半个时辰后,一个消瘦的人影沐浴在清冷月光之下,独自行走在寂静山道上,停留在岔路口许久的马车也终于迎回了等候许久的人。 听见上车的动静后,江姨又将话本翻了一页,才托着腮,懒洋洋抬起眼睛:“怎么去了这么久?不是让你……” 她声音一顿,盯着女人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庞,迟疑道:“你这是?” 戚岚掀起衣摆坐回位置上,仍是冷冷淡淡的样子:“哦,不小心被猫抓了。” 似乎察觉到女人怀疑的视线,她眨了下眼,补充道:“两下。” 第69章 流氓 “无瑕。”应无瑕怔了下,转过身,看到透出隐隐光芒的床帐 “无瑕。” 应无瑕怔了下, 转过身,看到透出隐隐光芒的床帐,她下意识走上前, 伸手拨开随风晃动的白纱,目光落在跪坐在床榻之上的女人身上。 昏黄烛光照亮她一侧身体, 几乎能瞧见轻薄软袍下若隐若现的风光, 女人仰起那张艳丽如狐貍般的脸庞, 青丝流泻, 朱红色的菱唇轻轻唤着她的名字:“无瑕。” 应无瑕茫然片刻,素白的指尖虚虚托住她的下巴, 戚岚眨了下眼,温顺地抬起脑袋, 脖颈上铁链晃动,清脆作响。 这是…… 她困惑地蹙起眉, 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女人却扬起一抹柔媚的笑容,手掌轻柔地滑上她的小臂, 将她扯了下去。 “无瑕,”她亲密地扣住她的身体,唇瓣相接时, 冰冷的锁链也将两人缠在了一起:“来……” 剎那间,烛火闪烁, 床纱浮动,应无瑕长睫轻颤, 随她一起栽了进去。 …… “!” 清脆的雀鸣顺着窗缝钻入静谧室内, 躺在床上的女人忽地睁开眼睛, 呼吸急促地坐了起来。好一会儿, 她才捋了把睡得乱糟糟的卷翘长发,下意识往身旁看去,如预料一般的空空如也,反倒更让她火冒三丈。 “应无瑕!”她蹙起眉,恼火地拍了拍自己的脸,低声斥道:“你真是分不清好歹,这种时候还做这种梦!” 这觉是再睡不下去了,应无瑕一把掀开被子,气势汹汹地翻身下床,连提水洗漱都带着怨气,等她收拾妥当出门时,屋外依旧静谧非常,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寒凉的空气终于平息了她心头的躁郁。远远望去,天边渐渐泛起晨光,连绵起伏的青山隐没在缭绕的白雾之中,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卷。 应无瑕发了一会儿呆,转身回屋裏拿起自己的长剑,脚尖一点,便如鸿鸟般从小楼掠出,直朝不远处的葱郁竹林而去。可没想到,这么早就来竹林练剑的人不止她一个,刚踏入细窄小径,耳边便传来一阵若隐若现的风声,应无瑕不禁惊讶地挑眉头,循着声音往前走去,透过纷纷扬扬落下的竹叶注视着那个一招一式都无比凌厉的黑色身影。 竟然是帕夏。 女人手持一把锋利的雁翎刀,脚步腾挪间,冰冷的寒光自风中闪过,下一刻,飘飘扬扬的落叶便齐刷刷从中断开,如断线的风筝般尽数坠落了下去。 似是察觉有人旁观,她眉头一挑,收刀旋身,右手却倏地推出一掌,原本随风飘荡的竹叶顿时调转了方向,如利箭般朝应无瑕呼啸而来,应无瑕眨了下眼,掀起唇角,长剑在掌心旋转了几圈,携起柔和清风将竹叶勾向另一侧,深深嵌入树干裏。 帕夏扬起笑:“若不是,不能在场下比试,我还真想与你,切磋一番。” 应无瑕挑眉:“何必这么守她们的规矩?” 话音刚落,她便提身向前。 清风拂过,竹林中刀光剑鸣,人影浮动,不消片刻,黑衣女子飘然后退,稳稳落到地上:“哈哈,你也许真会成为,我在武林大会,遇到的强大对手。” 应无瑕慢条斯理地将剑背到身后:“怎么,你想在武林大会取胜吗?” 帕夏:“当然。” “为什么?你也想要做武林盟主吗?”说到这儿,应无瑕不免觉得可惜,难得结识一个看得顺眼的朋友,竟也要钻到这惹人厌烦的武林盟裏。 帕夏迟疑了下,摇摇头:“我不想做盟主。” “哦?那你为何想赢?” 帕夏说:“赢的话,就能见到江炽,能当着面问他,我的……”她蹙起眉,眉宇间浮起一抹忧色,慢吞吞道:“我的朋友,到底是,如何死的?” 应无瑕怔了下,不由放轻声音:“是你昨日说的朋友吗?你说她不在,其实是……去世了么?” 帕夏抿了抿唇,垂下眼睛:“她,她比我要厉害,我俩一起长大。后来,她到中原,就再也没回去,她的师傅只收到了,她的死讯。” 应无瑕蹙起眉:“可你说,你要问江炽她是如何死的,难道你朋友的死与江炽有关?” 帕夏嗯了声。 话音刚落,应无瑕便忍不住睁大眼睛,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似的上下打量着帕夏。 来自昆仑,很厉害,死因与江炽有关。 不会是……某人吧? 她沉默了会儿,问道:“你这个朋友,长什么模样?” 帕夏想了想,道:“反正漂亮,很漂亮,从小到大,她每次去山下,回来都提着满满的瓜果,还有花,都是别人送的。” 应无瑕哦了声:“她这么受欢迎?” 帕夏点点头,目光清澈:“大家都很喜欢她,但平时,她不爱理人,只顾着习武。” 对了,这就对了,一定是戚岚没错。 她挑起眉,看着帕夏的目光有了微妙的变化:“你们既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感情应该很要好吧?” “那当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帕夏渐渐露出一个笑容:“第一次见她时,我在于阗,爬上了城门口的佛陀像,却不敢下去,吓得在上面直哭,她跟着师傅从下面路过,看到我在哭,就帮了我一把。” 应无瑕好奇问:“她把你抱下来了?” 帕夏摇摇头:“她一刀把佛陀像劈碎,我就掉下来了。” 应无瑕:…… 倒也像是她会做的事。 “不过之后,她就被她的师傅,压着和当地的僧侣道歉,她的师傅赔了好多笑脸,才获得了原谅。”帕夏接着说:“后来,我也被母亲送到昆仑,和她住的不远,我们的关系,就越来越好了。” 应无瑕安静地望着她,良久,轻轻嘆了一口气:“可要在武林大会获胜,不知要经历多少场比试,其中的凶险想必你也清楚。即便你问清楚她的死因,她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了,这一切毫无意义,你当真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不是毫无意义。”帕夏摇摇头,认真道:“问清楚,我就知道,她是不是当真做错了事,要沦落到这般下场。他们都说,她变成了一个助纣为虐、残害无辜的恶人,但我可以自己判断,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带着我的判断回到昆仑,告诉她的师傅,这样,她也许就可以彻底放下,不再那么伤心了。” 应无瑕抿了抿唇,心中竟也有些酸涩,她垂下眼眸,嘴唇嚅动几下,犹豫着要不要就此坦白那人还活着的真相。 可戚岚如今也混进了山庄裏,在捣鼓什么计划她也不清楚,万一告知帕夏反而出了差错…… 等等!她还生着气呢,干嘛操她的心! 帕夏奇怪地望着她,只觉得梅姑娘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咬牙的模样实在有趣,眼睛一转,也忍不住八卦起来:“对啦,昨晚那人,是梅姑娘的,呃……” 她仔细思索了一番这个词用汉话怎么说:“相好吗?” 应无瑕立马道:“不是!” “可我看见,她……” 应无瑕火急火燎地打断她:“那是因为她是流氓!” 她大步靠近帕夏,生怕她再口无遮拦说出令人面红耳赤的话,拽着她的袖子就往外走:“最后一日空闲时间就不要待在这庄子裏了,走,我们出去逛逛。” 帕夏冷不防被她扯得一踉跄,满脸茫然:“逛逛,就逛逛,为什么,这么急?” “别问了,跟我走就是。” 晨光中,两人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蜿蜒山道上。 第70章 抓到 江知秋的海棠馆坐落于吟风山庄东侧的回清池畔,虽然只是接待宾客的 江知秋的海棠馆坐落于吟风山庄东侧的回清池畔, 虽然只是接待宾客的房屋,却也格外优雅别致。凭栏远眺,水榭楼臺层迭连绵, 悠扬的琴音在轻柔的风中袅袅回荡,令人不自觉心旷神怡。 可惜戚岚无心欣赏。 自半个时辰前不巧撞见后, 花别枝便一直跟屁虫似地追在她身后。说来也奇, 明明易了容, 此人却瞬间认出了她, 可还没等戚岚紧张,她就惊喜地冲上来抓住她的双手, 张口道: “相见便是有缘,既然我们在这裏都能碰见,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吧!求你了,就让我看看嘛。” 戚岚:…… 她冷着脸, 在诺大的庭院裏走了几圈都甩不掉此人, 无奈冒着沾湿衣裳的风险踏上水榭,向密林深处的清潭走去, 可谁知这花别枝如看不懂脸色一般,仍旧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两人越走越远,直至湿润的潮气扑面而来, 飞流直下的瀑布遮掩了所有的声响,戚岚才终于停下脚步。 如画山水之中, 女人长身玉立,以白纱覆面, 仿佛浑身都透露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花别枝却眼睛一亮, 加快脚步跟上去:“你要让我看……” 话未说完, 戚岚身形一动,修长的指节蓦地压在她咽喉命脉之处,只消稍稍用力,便能送她一命归西。 “呃……” 痛苦而又急促的喘息声顿时在耳边响起,掌下的脖颈纤细易折,甚至连挣扎都很微弱。戚岚眨了下眼,漫不经心地歪过脑袋,逐渐收紧掌心。 此人见过她与无瑕真容,是个隐患。 这裏没有其她人,即便将花别枝杀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是她干的。 唔,可能要和江前辈交代一下,她找的大夫为何凭空消失了一个…… 就在这时,一只手颤颤巍巍扯下了她眼睛上的白纱,戚岚一怔,听到女人从喉咙裏挤出的零碎词句:“双……双眸,非浊白,浅瞳,不,不宜见光,奇怪,到底是……什么毒……” 她惊讶地皱起眉:“你疯了?” 花别枝的神智逐渐模糊,眼睛裏充溢着生理性的泪水,却还是口齿不清道:“蔓,蔓生……不对,萝结……也不对……” 戚岚沉默片刻,忽然松开了手,女人扑通一声摔到地上,捂着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喉间火辣辣的痛感才没有那么强烈,她喘了几口气,抬起红彤彤的眼睛:“姑娘……” “席婵。”戚岚冷淡道:“你真是不怕死。” 花别枝哑声道:“席姑娘,你的眼睛……” 戚岚打断她:“你若真想看我的眼睛,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闭上你的嘴,不许向任何人透露我们之前遇到过。” 花别枝茫然道:“我为何要向其她人透露这种事?” 戚岚噎了下:“……你最好不会。” 她弯下腰,没好气地将人拉了起来,花别枝仍有些腿软,紧紧抱着她的一条胳膊,磕磕巴巴道:“对,对了,上次和你一起的姑娘呢?” 戚岚凉凉道:“我方才说什么来着,不许再谈这件事。” 女人一愣:“和你谈也不行吗?” “当然不行。”说完,她轻轻抬了下胳膊,示意花别枝松手,“花姑娘为何会在这个地方?” “哦,我一路行医,到了明寒城后,发现城门口张贴了寻医的告示,就,就来了。” 和她猜测的差不多。 戚岚淡淡嗯了声,又问:“那你是如何认出我的?我的样子与上次见到你时应该不一样吧?” “样子是不一样,但气味是一样的。”说到这儿,她的语调兴奋地抬高了些,似乎已完全将自己方才命悬一线的事情抛诸脑后:“我的鼻子很灵敏的,寻常人能闻到的我能闻到,闻不到的我也能闻到,你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草药味儿,我说不好是什么药,但肯定是有的。” 戚岚忍不住皱眉:“我已经有两个月没喝药了,这你也能闻得到?” “当然。” “你还真是个奇人。”戚岚说着,重新将绸缎缠到眼睛上,转身向回走去,花别枝一愣,眼巴巴跟在她身后,“你的,你的眼睛……” “我现在不想让你看。” “那何时可以?” “我心情好时。” “你何时心情好。” 戚岚脚步一顿,想起昨夜发生的事,不禁抬起手抚向自己的脸庞。 花别枝见她不说话,疑惑地仰起脑袋:“嗯?” 她抿了抿唇,继续向前走去:“今晚过后再说。” 转眼间,日落西山,皓月当空,繁星闪烁的夜幕悄然降临,再度为吟风山庄披上了一袭静谧而柔和的银纱。 戚岚戴上面具,又换上不起眼的黑色衣裳,依照着昨日的记忆潜入山路,大约半个时辰后,便来到了应无瑕的居所。这裏仍然同昨夜一般的喧哗热闹,她绕到小楼后面,指尖抚过一扇扇窗户,到大致的位置后,便仰起头,耐心听着从楼上传来的走动声。 根据声音的大小,高度差不多是十尺。 无瑕住在二楼尽头的屋子。 她估摸了一下位置,瞬间提身而起,如飞鸟般轻盈挂到了二楼窗沿上,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户翻了进去。可屋子裏格外寂静,唯有她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她很快察觉到,应无瑕并不在此处。 戚岚思索片刻,直起腰,一边向床榻走去,一边将面具解下来放在桌上,又随手取下木簪,懒洋洋捋了把如瀑披下的柔软长发。 没关系,等就是了。 她轻轻嘆了一口气,提起衣摆坐了下去,安静合上了双眼。 这一等,便等到了万籁俱寂之时。 熟悉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随着吱呀一声,摇摇晃晃的人影走了进来。坐在黑暗中静候许久的女人睫毛一颤,抬起脸庞,轻声唤道:“无瑕。” 人影顿了下,片刻后,才含糊不清道:“戚岚?” 她没点灯,循着声音跌跌撞撞走过去,软绵绵落到了女人怀裏。戚岚一怔,没想到她这么主动,可紧接着,鼻间就嗅到了浓郁的酒气。 她将人抱到腿上,忍不住皱了皱眉:“怎么又喝酒了?” 应无瑕嘟囔道:“你怎么来了?” 戚岚低声道:“我昨晚不是说过了吗,今晚戌时我会来找你。” 可现在,已经快要子时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间屋子?” 戚岚笑了笑:“昨晚跟着你回去后,我才走的。” 应无瑕眨巴了一下眼,浆糊般的大脑运转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昨晚她气得火冒三丈,转身就走,这人却一直沉默不语地跟在她身后。直到她回到小楼,挑起窗沿向下望去,才发现她不知何时离开了。 她歪过脑袋,染着水汽的眼眸瞧着女人笼罩在阴影中的脸庞,嘟囔道:“又不是我让你来找我的,所以你,你白等了这么久,也不是我的错。” 戚岚点点头,温声道:“嗯,是我的错。” 应无瑕瞪她:“你说得好听!”她直起腰,搭在女人肩上的手忍不住抓了几把,将她原本还算整齐的衣裳扯得凌乱不堪,露出脖颈连带着锁骨的大片白皙肌肤,应无瑕不经意扫了眼,昨夜梦境中场景却猛地涌入她不甚清醒的脑海中,她双颊泛红,水光潋滟的眼眸怔怔盯着女人光滑的脖颈,仿佛着魔一般。 如果在这裏,套上银索,一定很好看。 戚岚自然注意不到她的视线,她仰起脑袋,小心翼翼为应无瑕解下面具,再去捧她的脸,却发现比往常滚烫许多。她狐疑地皱起眉,想到应该是喝酒的缘故,又放松下来,随口问道:“和临禾一起喝的酒吗?” 应无瑕摇头:“不是。” 戚岚一愣,心生警惕:“不是和临禾?那是谁?” “朋友。” “你在这裏有什么朋友?”她蹙起眉,忽然想起昨晚那人,迟疑道:“是你昨天新认识的那个朋友吗?” “嗯。” 戚岚沉默了会儿,脸色紧绷,试图晓之以理:“无瑕,这裏是吟风山庄,你不能和这裏的人交朋友,更不能和她们单独出去喝酒。” “没关系,”应无瑕仍盯着她的脖颈,蠢蠢欲动:“她不会……有威胁……” “这才多久,你就这般信任她?”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冷,戚岚顿了下,努力心平气和道:“无瑕,就算你再怎么喜欢她,防人之心不……” 话未说完,温热的唇瓣便堵了上来:“你好啰嗦……” 应无瑕居高临下地捧住她的脸,湿软的舌尖急切地钻入女人口中,戚岚怔了下,想到她如果还清醒着肯定不是这般态度,索性将她搂得更紧,主动迎了上去。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哗啦一声,冰冷的金属如蛇一般紧紧缠上了她的脖颈,戚岚尚未反应过来,就被猛地一拽,被迫向后仰起脑袋,咽喉处传来强烈的压迫感。 她忍不住低吟一声,蝶翼般的浓密睫毛茫然颤动,眼尾染上靡丽的红晕。 应无瑕眯着眼欣赏了会儿,吃吃笑了起来,她低下头,一边将手裏的锁链拽得更紧,一边亲昵吮吸着她的唇瓣,留下湿漉漉的水渍。 戚岚哑声道:“无瑕……” 应无瑕嗯了声,软绵绵道:“抓到你了。”《 》 70-80 第71章 混账 喉间的银索越收越紧,凹凸不平的冰冷金属深深嵌入肌肤,给她带来鲜 喉间的银索越收越紧, 凹凸不平的冰冷金属深深嵌入肌肤,给她带来鲜少能体验到的窒息感。 这种时候,骑在腿上的人还在亲热地与她缠吻, 湿软的舌尖一扫而过,残余的清甜酒气逐渐弥漫至口腔的每一寸角落, 剥夺了她储存的所有空气。 戚岚面色潮红, 睫毛颤了颤, 浅色的眼眸便已浮出淋漓水光, 她下意识抬起手抓住缠在脖子上的锁链,应无瑕却不满地哼唧一声, 又将套在她脖子上银索往下拽去:“不准碰……” 只这一拽,原本端坐在床沿的女人便顺势向后仰去, 应无瑕猝不及防失去了平衡,随着她一同倾倒在床上, 在这片刻的松懈中, 戚岚撇头将紧缠的银索扯开了些,呼吸急促, 嗓音沙哑:“无瑕……” 应无瑕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皱着眉,呢喃道:“不许……不许取下来。” 戚岚一怔, 察觉到她又要伸手去拽银索,连忙翻身将她压住, 捧住她的脸颊,低头深深吻住了她的唇瓣。 “嗯……” 唇舌交缠, 伴随着阵阵暧昧的水声, 过了许久, 应无瑕才喘息着偏过头去。可戚岚很快便黏了上来, 她垂着眼眸,柔软的舌尖如羽毛般轻轻扫过应无瑕微启的贝齿,复又亲昵地吮吸着饱满的唇珠。 应无瑕低哼一声,满含春情的目光勾过伏在身上的女人,见她素白手掌从床上拿起银索,便哑声道:“不许……” “乖,”戚岚轻喘着打断她:“我不取下来。”她抿了抿唇,再次将套在自己脖子上的锁链放入应无瑕掌心,一向苍白的脸庞泛着朝霞般的红晕,让人分辨不出那是因方才的窒息而留下的痕迹,还是如今的羞涩所致:“轻一点……” 应无瑕呼吸一滞,眼睛更为湿润,情不自禁抓着银索将她扯下来:“亲我。”话音落下,修长的身躯重新贴合在了一起,伴随着哗啦啦的清脆的声响,柔软的衣裳被不断甩到床尾,不过一会儿,两人便已是全然坦诚的模样。 一通折腾后,应无瑕翻身坐在戚岚腿上,卷曲如藤蔓的长发垂落而下,却又被汗水黏在光裸的脊背上。她垂下脑袋,目光朦胧地望着那张还在微微气喘的红唇,直起腰,缓缓膝行上前。 啪嗒,湿漉漉的水渍落在女人柔韧的小腹上,戚岚眨了下眼,胸口尚在急促起伏,浅色瞳孔茫然望着虚空一点,仿佛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好可怜啊…… 应无瑕迷迷糊糊想到,看不见后,好像就只能任她为所欲为了。 她终于到达了自己想要的位置,低着头,用空闲的那只手抚过女人额前的乱发,露出她艳若桃李的漂亮脸庞。 这么好看的脸,就要弄脏了。 想到这裏,她却吃吃笑了起来,手掌抓着银索向上提起,腰身却沉了下去。 “啊……” 一瞬间,潋滟的水光占满了碧色瞳孔,应无瑕身体颤了会儿,没意料到这感觉比她想象中还要强烈,唇瓣张合,带着哭腔唤道:“戚,戚岚……” 锁链轻轻晃动,伴随着不时响起的淫靡水声,她眯起泪盈盈的眼睛,双腿抖得几乎要跪不住之时,一双手熨帖地托住她的臀瓣,女人翻了个身,重又将她压在身下。 “唔……” 快感如潮水般涌向全身,应无瑕情不自禁夹紧她的脑袋,腰身轻轻晃动,片刻后,她忽然发出一声沙哑的长吟,一边急促喘着气,一边抓紧银索,几乎是强迫性地将人从下面扯了上来。 戚岚狼狈地咳了声,凌乱长发下的脸庞沾满了不知名的水渍,她眨了下眼,刚要唤应无瑕的名字,就被她紧紧抱住,温热的唇瓣也急切地贴了上来:“嗯……抱我,抱我……” 她怔了下,从善如流地搂住她汗湿的腰肢,与她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应无瑕鼻息炙热,身体渐渐软了下来,好一会儿,才撒娇般哼唧起来,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戚岚又亲了下她的唇角,才抬起头问道:“累了么?” 应无瑕没回答,只眯起眼睛,懒洋洋欣赏着她现在的样子。 明明形容狼狈,脖子上也套上了项圈一般的银索,这人却还是清清淡淡的模样,好似根本不在意被如何对待。 戚岚等了片刻,疑惑道:“无瑕?” 应无瑕唔了声,摇了摇头,想到她看不见,索性抬起脚踩着她的肩膀,将她慢吞吞推了下去。 女人眨了下眼,抬手圈住她的脚腕,迟疑道:“无瑕,这是……” “笨,”应无瑕弯起氤氲的眼眸,放松身体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带着鼻音道:“我喜欢刚才那样,继续,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停……” 戚岚沉默了会儿,点点头:“好。” 但是…… “记得小声点,”她侧过头,温顺地吻了吻她光滑的小腿,嗓音柔和:“这裏隔音可不好。” 应无瑕睫毛一颤,不高兴地嗯了声,旋即便张开嘴巴打了个哈欠,眼尾也泛起了泪花。很快,熟悉的感觉再度出现,她轻轻喘了一口气,阖上双眸,掌心摸索着放了下去,插入女人柔软的发丝裏。 意识沉浮于昏沉欲海中,在又一次被推上浪潮之后,她忽然迷迷瞪瞪想到:戚岚今晚来,是要做什么来着? 嗯…… 算了,应该不重要。 “咚咚——” “咚咚——” “大小姐!” 急切的呼唤声传入耳中,陷在睡梦中的女人不堪其扰地蹙了蹙眉,好一会儿,才艰难睁开了眼睛。 一束束温暖的阳光穿过窗子,将狭小的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应无瑕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翻了个身,望着光芒中的细小浮尘发起呆来。 忽然,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再次响起,一个声音穿透门板吼道:“大小姐!比试要开始了!” 应无瑕吓得一激灵,迟缓苏醒的大脑终于接收到了门外人传来的信息。 等等,比试要开始了?! 她蓦地瞪大眼睛,从床上弹坐起来。 下一刻,一股凉嗖嗖的感觉从下面传来,她愣了下,慌忙掀开被子,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不着寸缕就罢了,大腿内侧竟还落满了点点红痕。 最过分的是,那裏还留了一行飘逸的字迹。 “可水洗,切勿用力擦拭。” 她紧皱着眉头看了会儿,终于意识到,昨晚戚岚真的来过。 不堪的记忆顿时涌入脑海,应无瑕面红耳赤,跌跌撞撞翻身下床,披了件衣服就奔向梳洗的镜臺,想要给自己洗把脸降降温。 可就在看到水面倒影的一瞬间,她惊讶地停下了动作。 这是?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她自己的脸,而是一张英气俊俏的异族面庞,她眨了下眼,下意识抚向自己的脸庞,倒映在水面的人影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应无瑕沉默了会儿,缓缓垂下脑袋,看向自己腿上那行字。 “切勿用力擦拭。” 应无瑕:“……” 片刻后,焦灼等在门外的临禾忽然听到屋裏传出咣当一声响,紧接着,自家圣女大人气急败坏的叫喊声便传了出来: “啊!混账!干嘛非写在这种地方!” 第72章 祠堂 清风拂过,竹叶纷纷落下,随着最后一声闷响落地,站在高臺的白衣弟 清风拂过, 竹叶纷纷落下,随着最后一声闷响落地,站在高臺的白衣弟子敲响锣鼓, 高声道: “廿八组结束,胜者阿依帕夏!廿九, 上场——” 应无瑕瞥了眼被搀扶下来的几个身影, 脚尖一踏, 便从围观众人头顶掠了过去。 临禾蹙了蹙眉, 小声嘀咕:“这才刚到下午,就已经廿九组了, 打得也太快了。” 冯素淡淡道:“今天是第一场比试,现场鱼龙混杂, 自然打得快,越往后面留下的人越有真本事, 到时候, 恐怕一个上午都结束不了一场。” 此时,臺上响起一道疑惑的声音:“胡人?” 应无瑕转身瞧着站在对面的两男一女, 神情冷漠,微微垂下的剑尖透露出森寒的气息。 那两名男子应是认识,手持双斧的那个吊儿郎当地打量了应无瑕几眼, 眯起眼睛,哈地笑了起来:“上次见到胡姬, 还是在京城的醉香楼呢。” 应无瑕不悦地蹙起眉。 “小娘子生得不错,何必来这裏打打杀杀, 酒楼裏跳跳舞, 不就……” 话未说完, 银光破空而出, 噗呲一声穿透了他的咽喉,男人蓦地睁大眼睛,捂住脖子跌跌撞撞向后退去,嘴巴裏涌出猩红的血液。 他的同伴惊道:“王兄!” 可不消片刻,男人就颓然倒了下去,脸色青白,瞳孔也扩张开来,显然已失去了气息。 众人不禁哗然,而站在场上的另一女子也骇然失色,转头看向站在高臺的吟风庄弟子:“不是说点到为止吗!” 他瞥了眼,道:“是点到为止,可若诸位有私人恩怨,我们吟风山庄也拦不住。” “你……”她咬了咬牙,控诉道:“那比试还未开始,她就出手伤人,就一点惩罚也没有吗?” “为何要惩罚我?”应无瑕随手拔出自己的长剑,冷笑着睨了她一眼:“只要站上演武臺,就算比试开始,这不是早上就说过的规则吗?” “可是……” 忽然,跪在男人尸体旁的同伴大吼一声,手中长鞭如毒蛇般疾射而出,直取应无瑕咽喉,应无瑕睫毛一颤,侧过身子,剑尖精准地击中鞭身,将其狠狠荡开。与此同时,那名女子也咬了咬牙,刷地抽出长剑,从侧面加入战局,毫不留情地刺向她的腰腹。 应无瑕足尖一点,凌空而起,避过剑芒的同时,长剑顺势横扫,将再次甩鞭袭来的男人逼得不断后退。 闹了方才那一出后,这两人似乎结成了短暂的联盟,并排而站,同时向她逼近发难。应无瑕却从容不迫,手中剑光灵动飘逸,明明是优雅如舞的动作,纷纷扬扬的竹叶却被凛冽剑气震荡开来,刷地飞向臺下人群之中。 冯素往后退了退,避开那些足以伤人的竹叶,低声嘆道:“几年不见,圣……大小姐的剑法竟已精进至此了。” “还好还好,”临禾不无骄傲道:“这还不是大小姐最厉害的剑法。” “哦?还有更厉害的剑法?” “当然有。”临禾瞥她一眼,哼哼道:“幸运的话,也许你也能看到。” 交谈之际,臺上的争斗愈发胶着,应无瑕剑光如织,逼得女子节节后退,却不想有人趁机从她背后抡起长鞭,呼啸的风声猛然袭来,她蹙了蹙眉,身形陡然一矮,反手刺向男人的手腕。剎那间,鲜血喷涌而出,他刚痛呼一声,就被应无瑕一脚重踹到胸口。 轻盈的风拂起额前的乱发,应无瑕眨了下眼,借力向后翻越,避开了从背后偷袭的剑芒,女人吃惊地瞪大眼睛,下一刻,便听到了落在身后的窸窣声响,她还未来得及转身防守,一把锋利的长剑便悄然搭上了她的颈子。 应无瑕淡然道:“我赢了。” “铛——” 锣鼓声再度响起:“廿九组结束,胜者梅无意!叁拾,上场——” 臺下顿时响起为胜者喝彩的掌声,应无瑕微微扬眉,很是礼貌地冲她们抱了抱拳,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却注意到了一个让她意外的人。 曲怀玉明明早晨就结束了比试,之后也没了影子,此刻却站在人群中望着她,慢吞吞鼓着掌。 她跃下臺子,饶有兴趣地问道:“曲少庄主怎么在这儿?” 曲怀玉微微一笑:“不是梅姑娘说要场上见吗?我自然要来看一看,我未来的对手到底实力如何。” “曲少庄主得出结论了吗?” 曲怀玉嗯了声,道:“神轻气清,不可小觑。” 黄昏来临时,第一轮比试全部结束了。 “听说胜过两轮后,就会住进吟风山庄的藏林馆,和武林盟的那些……那些名门弟子住在一起。”临禾嘆了一口气,一边往前走,一边活动了活动自己的肩膀,“下一场比试就在明日,也太紧迫了些。” 应无瑕瞥她一眼:“受伤了?” 临禾摇摇头,犹豫了下,又点点头:“今日有个人太难对付了,我不小心把肩膀扭到了。” 应无瑕嗯了声,转头看向冯素:“东西呢?” 冯素一怔,忙取下挂在腰间的袋子,从中取出一枚染血的玉佩:“圣女今晚就要去找他吗?” 应无瑕接过来:“放心,我只是先去庄子深处探一探,不会出手的。” “需要我们一起吗?” “不用,人多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这时,一个开怀的声音远远唤道:“梅姑娘!” 应无瑕下意识回头,便见帕夏挥着手,像只快活的大狗般快步朝她跑来:“梅姑娘,今晚,还出去逛庙会吗?” 应无瑕眨了下眼,温和道:“抱歉,今天比试有些累了,我想早些休息。” 帕夏哦了声,可惜道:“好吧,那我自己出去,出去转转。” “你若独自一人的话,记得少喝酒。” “那是自然。” 待女人离开后,临禾收回视线,疑惑道:“大小姐,这才两天,你们就已经这么熟了吗?” “熟吗?” “是啊,您可不常这么关心别人。” 应无瑕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我们都被同一个人骗过,所以,我就对她亲近了些。”见临禾面露疑惑,她摆摆手,随意道:“你既然伤了肩膀,今晚就好好休息,若是明日第二轮比试都过不了,被赶出吟风山庄就丢人了。” “怎么会?圣女也太小看我了!” 应无瑕轻笑一声,想到什么,脸上的笑容又渐渐消失了。 连曲怀玉都知道专门来看她的第一场比试,但某个人,她是连影子也没看见。那人昨晚都能摸到她的房间,今天却始终没有出现,还真是帮她易了容后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一点也不担心。 应无瑕越想越气,恨不得把人抓过来狠狠咬一口,不一会儿,就把临禾二人远远甩到身后,快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子时。窸窸窣窣的红色蛊虫振翅而飞,向着山庄深处行进,应无瑕紧随其后,一身方便行动的夜行衣几乎隐入黑夜,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巡逻的吟风山庄弟子。 放眼望去,错落起伏的建筑依偎在山峦的怀抱中,大多数都已安然睡去,唯有零星几扇窗棂仍透出暗淡的灯火。应无瑕兔起鹘落,从山道旁的密林中穿梭而过,直到进入错综复杂的窄巷中,才彻底失去了遮掩。 她往四周瞧了瞧,思索再三,轻盈跃上铺满青瓦的屋顶,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后,更是觉得头疼不已。 这吟风山庄深处,简直像个让人眼花缭乱的迷宫。 好在蛊虫仍方向明确地向前飞去,应无瑕蹑手蹑脚跟上,最终随着它落到一处宽敞寂静的庭院,抬眸看向院子中唯一的建筑。 “祠堂?” 她蹙起眉,一眨不眨地望着悬挂在门楣上的匾额,心生疑虑。 蛊虫为何会带她来祠堂?冯素给的玉佩上粘着的是二长老的血,它该带她去找二长老才对。 这处院落大门紧闭,门外似乎守着两名弟子,依稀能听到他们走动的声音,但这院内的祠堂却敞着门,从中透出的昏黄光线洒在应无瑕身前的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影子。她犹豫地抿了抿唇,上前几步,鼻间嗅到香灰散发出的淡淡檀香,耳边却没听到裏面传出的任何声响,一时停在原地,不知是否要进去一探究竟。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应无瑕:“!” 她汗毛直竖,猛地抓住那人的手腕向前甩去,右腿则狠狠扫向她的下盘。那人吃了一惊,连忙提身躲过这一脚,低声道:“无瑕,是我。” 应无瑕一怔,旋即眉头皱起,恶狠狠向后肘击:“打的就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瑕的一天:我打打打打打打打[愤怒] 第73章 不死不休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数招。或许是担心惊动守在门外的吟风山 转眼间, 两人已交手数招。 或许是担心惊动守在门外的吟风山庄弟子,应无瑕刻意压低了声音,仅以双拳向戚岚身上招呼。戚岚一时茫然, 但凭借耳畔不时响起的细微风声捕捉到她的动作,脚步后撤, 只顾防守闪避。 如水的月色逐渐被厚重的云层遮掩, 光亮消失的瞬间, 应无瑕猛地跨步上前, 一掌拍向她的胸口。戚岚急忙侧过身体,左手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向前一带, 右手则不轻不重地推向她的肋下。 “唔……” 她闷哼一声,恼怒地瞪向戚岚:“放手。” 戚岚怔了下, 乖乖松手:“无瑕,你呼吸过急, 出手又太快……” 好啊, 竟还点评起她的身手来了。 应无瑕眯了眯眼,咬牙道:“你不会以为我在和你认真比试吧?”戚岚尚未回答, 又听她气冲冲问道:“你在这儿做什么?你跟踪我?” 戚岚摇摇头,平静道:“当然不是,我在做自己的事, 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在这院子裏走了一圈了。” 应无瑕:“……” 更生气了。 她哼了声, 转身往祠堂的方向走去,戚岚连忙拉住她:“你来这裏做什么?” “你又来这裏做什么?” “当然是熟悉环境。” 应无瑕一怔, 没想到她竟回答得这般爽快:“熟悉环境?” “嗯, 江炽每月会独自来祠堂一次, 且不允许旁人跟随, 我若想杀他,这就是最好的时机。”戚岚顿了下,低声道:“无瑕,我如今目不能视,不管要做什么,都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像这祠堂,若不知晓裏面的具体状况,不提前摸清它的形状摆设,我的胜算会大大降低。” 应无瑕蹙起眉,几乎就要说出“我可以帮你”这句话,但纠结良久,她还是咽了下去,只冷冰冰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与我又没关系。” 戚岚微微一笑:“我知道,是我自己想说。” 她这般温和从容,应无瑕又觉得心裏一堵,索性撇过脑袋,硬邦邦道:“我在找二长老。” “二长老?” 应无瑕嗯了声,点点头:“只要距离不是太远,蛊虫就能够根据血迹残留的气味寻到主人,可不知为何,它把我引到了这裏。” 戚岚略一思索,猜测道:“难不成二长老在这祠堂裏?” “也许吧。”她盯着那敞开的大门看了会儿,低声道:“可我没听到裏面有任何动静,再说,二长老叛教,逃到这吟风山庄寻求庇护也就算了,作甚又跑到江家的祠堂裏?” “进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说着,戚岚便垂下双手,迈步向前走去,应无瑕一怔,下意识把她拽了回来:“我先进。” “无瑕……” “既然看不见,还跑那么快做什么,跟在我后面就好。”应无瑕的语气仍然不客气,想了想,别扭地递给她一片衣角:“抓好,别走错方向了。” 戚岚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乖乖牵住了那片衣角,她这才翘了翘唇角,一边往前走,一边问道:“对了,既然你看不见,又是如何找到祠堂来的。” “我从前来过。”戚岚嘆了一口气,道:“与晚棠初结识时,她曾邀请我来吟风山庄做客,五年前被江炽抓到吟风山庄时,我也在这祠堂裏待过。” 应无瑕一怔,抬脚迈过门槛:“抓到吟风山庄?” 戚岚在她的提醒下跟着迈过门槛:“嗯,江炽的女儿江晚瑛,与吟风山庄的第一任庄主一样,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昔年我在吟风山庄与晚棠切磋,她曾在旁观赏,不想竟记下了我惯用的刀法和出刀时的习惯。而五年前助你返回苗野时,她不顾家人的劝阻偷偷混入追捕的队伍,还换了一套装扮,我当时未曾认出她,却因为一时心软留下了她的性命,可等半个月后她醒来,便通过我的刀法指认了我。” 进入室内后,檀香味儿更为浓重,一张窄长厚重的神案靠墙而放,案上供奉着十几个牌位,而神案下则摆放着几盏青铜香炉,炉中香烟袅袅,缭绕在梁柱之间。 应无瑕却没有立刻观察四周,反而转过头,一眨不眨地望着戚岚。 女人神色淡然,嗓音清冷,仿佛在讲述一段与她无关的往事:“得知我的身份后,江炽他们立刻想到了晚棠。晚棠与我交好,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更何况,她那时正在离曲江不远的一座小镇裏帮我照顾我的妹妹,确实没有与他们在一起。” “江炽为了找她,便派人散播消息,称江晚瑛重伤垂死。晚棠得知后,心急如焚,匆匆赶回了吟风山庄。可回去后,她却发现江晚瑛虽卧床不起,却并无性命之忧。于是她放下心来,重又回去陪我妹妹。” 应无瑕皱起眉头:“他们派人跟踪了江晚棠,是不是?” 戚岚抿了抿唇,指节不自觉攥紧:“五年前,当我离开苗野去找她们时,江炽早已将阿遇和晚棠抓住,只等我自投罗网。可那之后,他并没有直接杀我,反而将我和阿遇都绑回了吟风山庄。我曾恳求他,一切过错在我,与阿遇无关,可他偏不放手。” “为何?” 戚岚沉声道:“因为段九义。” “段九义?”应无瑕眉头皱得更深,面露不解,“这与她有什么关系?不是说药王谷谷主一向远离江湖纷争,只顾治病救人,无论是正道还是魔教都要敬她三分吗?” “治病救人?”戚岚忍不住冷笑一声,嘆了口气,“因为阿遇,就是我从段九义那裏抢走的。” 应无瑕一怔,茫然看着她。 “那段时间,段九义几乎倾尽所有力量追杀我。阿遇体内被段九义下了毒,虽不致命,但若不每月按时服下解药,便会如百爪挠心般痛苦不堪。江炽抓到她后,很快意识到她就是我从段九义手中抢走的‘东西’,也明白了段九义为何如此兴师动众地追杀我。”说到这裏,戚岚的声音愈发冰冷,“他当真以为,阿遇是段九义的宝贝疙瘩,可以用来牵制段九义。可他万万没想到,段九义得知阿遇落入他手中后,竟直接带人杀上了吟风山庄。” 应无瑕吃了一惊:“杀上吟风山庄,可他们都说……” “说药王谷与武林盟合力将我围杀,对不对?”戚岚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不过是为了隐瞒真相,让他们的面子好看些罢了。如今,段九义与江炽看起来风平浪静、相安无事,只怕私底下,也是不死不休。” 第74章 自私 应无瑕沉默片刻,转身问道:“戚岚,你到底是什么人?”戚 应无瑕沉默片刻, 转身问道:“戚岚,你到底是什么人?” 戚岚平静道:“你指什么?” 应无瑕的目光落在她消瘦的脸庞上,脚步抬起, 缓缓靠近:“五年前你走后,我曾询问过母亲, 得知我们少时确实见过, 甚至还相伴过几个月的时光。后来我仔细回想, 其实是有些印象的, 可在我的记忆裏,你那时奄奄一息, 缠绵病榻,连站都站不起来, 你为何会变成那个样子,你的妹妹又为何会在段九义手裏?” 话音落时, 她已经停在了戚岚面前, 抬眼就能瞧见她根根分明的睫羽,戚岚不自觉抿了抿唇, 身体也不知不觉绷直。她迟迟没有回应,应无瑕自然察觉到了她的抗拒,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罢了, 反正这些事与我无……” 她转身欲走,一只冰凉的手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应无瑕一怔,回过头, 见戚岚面色苍白地站在原地, 低声唤她的名字:“无瑕。” 应无瑕眨了下眼, 安静地望着她。 “无瑕。”她又唤了一声, 似是茫然,“我可以告诉你吗?” 应无瑕轻轻嘆了一口气:“你为何要问我呢?你明明知道,只要你开口,我就会认真听。可问题在于,你是否愿意毫无保留地信任我,将一切都告诉我。戚岚,你究竟明不明白我为何生气?每一次,都是我主动去找你,而你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知晓我的一切,我却对你一无所知,你当真觉得这样的关系是公平的吗?” 说完,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当然,如果你从未在意过我,那不如现在就说个明白,反正我们之间不过只有几场鱼水之欢,更何况我是魔教圣女,不像寻常姑娘家那般在意这种事,也不妨碍我以后找别的人……” 戚岚忍不住打断她:“你胡说什么?” 应无瑕攥紧拳,火气蹭地蹿了出来:“既然不愿意听我胡说,那你就好好告诉我,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还是……还是你真心在意的、喜欢的人?” “无瑕,我是个瞎子。” “所以呢?你是瞎了又不是死了,你到底在怕什么?” “你说我在怕什么?”戚岚冷声道:“无瑕,我目不能视、体有残缺,甚至连你站在我面前,我也只能靠声音和气息去感知你。我如今这个模样,只会给你带来更多的麻烦与危险,迟早有一天,你会彻底厌倦我,可到那时,也许已经迟了。” 应无瑕咬紧牙关:“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厌倦?” 见女人抿唇不答,她渐渐红了双眼,厉声道:“如果你一直是这么想的,那前天晚上,你为何要当着帕夏的面亲我?昨晚又为何来我房间等我?明明是你一次次与我纠缠不清,又凭什么对我忽冷忽热!” 戚岚一怔:“帕夏?” 应无瑕几乎要气疯了:“这是现在该在乎的重点吗!” 话音刚落,戚岚忽然蹙起眉,快步上前搂住了她的腰。应无瑕瞪大眼睛,正要气急败坏地给她一巴掌,就被她带着轻巧跃起,隐入了房梁的阴影之中。 下一刻,祠堂外的院落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两名吟风山庄的弟子手持长剑,警惕地朝祠堂内张望了几眼,缓缓走了进来。 应无瑕顿时反应过来,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戚岚将她紧紧搂在怀裏,神情变得冷静专注,侧耳聆听着下方的动静。 两名弟子在祠堂内巡视了一圈,低声道:“奇怪,刚才明明听到裏面有动静。” 另一人摇摇头,满不在乎道:“或许是风声吧,这祠堂年久失修,难免有些响动。” “唉……是啊,说起来,庄主每月都来上香,怎么也不叫人翻修一下?” “你操心这个做什么,行了行了,我们赶紧出去吧。”那名弟子搓了搓自己胳膊,嘟囔道:“每次进到这裏面我都觉得凉嗖嗖的,还总是有莫名其妙的动静,不会真的有鬼吧?” “呸呸呸,别瞎说。” 两人边斗嘴,边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异常后才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随着吱呀一声,院落的大门被再次关上。 戚岚松了一口气,刚放松了手臂的力道,应无瑕便立刻挣脱她的怀抱,从房梁上跃了下去。 戚岚一怔,下意识跟上:“无瑕……” 应无瑕冷冰冰地打断她:“我不想和你说话,既然你觉得我迟早会厌倦你,那不如我从现在就开始。” 说完,她便板起脸,挥手放出袖中的蛊虫。红色的小虫嗡鸣作响,在祠堂内盘旋飞舞,应无瑕的目光也随其转动,掠过一幅幅挂在墙壁的字画与江家先辈的画像。 忽然,她目光一顿,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些画像虽都极为精美,栩栩如生,但其中有两幅似乎比其它的要大上一圈,显得格外突兀。她忍不住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画中人手握长剑,气质清贵,卓然出尘,看样貌打扮皆是女子。 她犹豫了下,回头瞥了眼戚岚,女人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像是能察觉到她的目光一般,微微抬首:“怎么了?” 应无瑕:“……” 才放完“不和她说话”的狠话,这就问她问题的话,岂不是很没面子。 戚岚没等到她的回答,迟疑地皱了皱眉,回忆了一番自己当年来这祠堂时的状况,不确定地问道:“你在看江家先祖的画像吗?” 应无瑕依旧不答,只是抿着唇,好一会儿,才从鼻子裏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戚岚眉目舒展,温声道:“你是不是在好奇,为何裏面有两幅画与旁的画不一样。” “嗯。” “那是因为,那是前两任庄主的画像。” 应无瑕惊奇地挑了挑眉:“前两任庄主皆是女子?” 戚岚点头:“若不是晚棠母亲当年伤了腿,如今的庄主,也该是她。” 应无瑕听完,转过头继续盯着那两幅画像,若有所思道:“这吟风山庄,倒比我想象中要有意思。”顿了下,她又问道:“可我听说,江晚棠她娘江知秋排行老三,除了她兄长江炽,还有一个人在哪裏?” 戚岚轻轻嘆了一口气:“你说的那个人,是江知秋和江炽的长姐,已经失踪多年了。” “失踪?” “是啊,”戚岚上前一步,与她并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应无瑕嘟囔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戚岚抿了抿唇,像是下定决心般无声吸了一口气,道:“无瑕,我本名并非戚岚。” 应无瑕一怔,转头看着她。 “我姓戚,只是因为师傅姓戚。还有,对不起。” 应无瑕睫毛一颤,茫然道:“你怎么突然……” “你刚才问我,为何一边觉得你会厌倦我,一边又忍不住与你纠缠,因为我,我太自私了……”戚岚眨了下眼,低声道:“我舍不得,无瑕。” 【作者有话说】 抱歉又感冒了这几天更新可能都短短的 第75章 求救 “你上次也这么说,”应无瑕忍不住攥紧拳:“可第二天,你就不见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应无瑕忍不住攥紧拳:“可第二天,你就不见了。” 戚岚无奈道:“若我知道你会参加武林大会,无论如何, 我都不会走的。” “这么说,你还是不觉得自己错了!” 戚岚淡声道:“我错了。” “……”应无瑕深吸了一口气, 仿若一拳打进了棉花裏, 堵得她满腹郁气无法抒发。这时, 余光却瞥见蛊虫绕过摆放牌位的神龛墙, 瞬间消失了踪影,她怔了下, 暂且抛下心头的怒火,快步走了过去, 这才发现这神龛墙与祠堂的墙壁并未紧紧靠在一起,反而留下了一道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缝隙, 只是方才灯光昏暗, 她才没发现这条窄道。 而蛊虫收拢翅膀,正安静趴在斑驳的墙壁上。 应无瑕下意识走进两面墙夹出的缝隙中, 仰起脑袋,仔细打量着面前粗糙的石壁。 蛊虫停在这裏,莫非墙后面有暗道? “咚咚。” 戚岚不知何时紧随而来, 抬手敲了敲:“这墙应该不薄,即便后面有暗道, 恐怕也只能用机关打开。” 这人明明看不见,却像是她肚子裏的蛔虫一般, 应无瑕拿她没办法, 更生气了:“你一直跟着我作甚?” 戚岚正经道:“我并非跟着你, 只是我也要弄清楚这祠堂裏究竟有什么, 我们目标一致。” “谁跟你目标一致?”她抬起脑袋,凶巴巴道:“你去杀你的江炽,我抓我的二长老,我们就此分道扬镳,从今以后桥归桥、路……” 话未说完,她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碧色的眸子刷地转回面前的石壁。那道若有若无的微弱呻.吟声在耳边幽幽回荡,轻得仿佛会随时消散,却又真实得让人毛骨悚然。片刻的寂静后,她迟疑地皱起眉,问道:“你听到了吗?” 戚岚面无表情道:“你指什么?我们二人分道扬镳,还是从今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应无瑕:…… 她头一次发现,这人既懂得怎么惹人生气,又有一颗比针还小的心眼。确实比她当初喜欢上的那个“沈欢”模样要讨厌很多,却也真实很多。 但还没等她反唇相讥,女人就轻笑一声,摇头道:“当然听到了,我虽目不能视,耳朵还是好的。”说着,她抬手贴上冰冷的墙壁,慢慢摸索起来,“方才那两名吟风山庄弟子交谈时,也说过时不时能听到裏面有动静,兴许……这墙后面真藏着什么东西呢。” 应无瑕蹙起眉,喃喃自语:“莫非二长老藏在这裏面?” “若当真如此,那江炽还真是懂得待客之道。”戚岚漫不经心道:“将人藏在祠堂裏,也不怕对祖宗不敬。” 应无瑕忍不住瞧她一眼,见她用掌心慢吞吞抚过墙壁上的石砖,不禁问道:“你在做什么?” “我试试能不能找到机关,”她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江炽身高八尺,臂展大约也是八尺左右,他能自然触碰到的机关应该就在这个范围内,如果机关使用的次数多,那它所在的位置也会比周围更加光滑……” 话音刚落,女人便蹙着眉,迟疑地把掌下的石砖按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响,原本严丝合缝的墙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散发着阴森寒意的漆黑入口。 戚岚眨了下眼,了然道:“果然如此。” 眼前的入口深邃幽暗,仿佛是一张吞噬了周遭所有光线的巨口。再往裏,一股夹杂着淡淡腥臭味的潮气扑面而来,应无瑕只是扫了一眼,脚步就像被无形的钉子定在了原地,心中也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抵触情绪。 这裏……好像蛊窟…… 尽管已有五年未曾再进入那个地方,她也早以为自己忘却了,可眼前这熟悉的场景,却还是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将她拉回了那段不愿回首的过往。 她绷紧身体,唇瓣也逐渐抿成一条直线。 ……不行,还要完成任务。 在心裏做了几次斗争后,应无瑕无声吸了一口气,正要抬脚走进去,就被戚岚拉住手臂:“等等。” 她回头:“怎么了?” 戚岚仍垂着眼眸,未被长发遮掩的一侧脸庞洒满了昏黄灯光,看起来温驯柔软:“我害怕。” 应无瑕一怔:“你说什么?” “我害怕,”女人轻声重复了一遍,朝她伸出手,“你能牵着我走么?” 应无瑕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别扭地转过头,手却伸了过去,紧紧牵住她:“就这一次,我还在生气呢,下不为例。” 戚岚温和道:“好。” 两人走入暗道后,身后的石墙便缓缓合拢,这下,是彻底连一点光都没有了,应无瑕抿了抿唇,正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就听身边人道:“关于我原本不叫戚岚这件事,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应无瑕顿时被她吸引了注意力:“我问的话,你会老实告诉我吗?” “当然。”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戚岚轻轻嘆了一口气:“在十八年前,变故发生之前,我还是……药王谷的少谷主。” 应无瑕的手蓦地收紧:“药王谷?” “是啊,药王谷……我娘,是上一任药王谷谷主,你也许听过她的名字。” 应无瑕眨了下眼,低下头,沉默地顺着楼梯往下走。 戚岚轻笑一声:“怎么了?之前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身份吗?现在知道了,怎么又不接着问了?” 应无瑕忍不住握紧她的手,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我当然听说过上一任药王谷谷主的名字,听说她妙手回春、仁心仁术,被世人称作医仙,甚至连先帝都多次请她去京都看诊,可是……可她……” “可她用错了药,害死了先帝。”女人嘆了一口气,平静道:“在那之后,姜林芝畏罪自尽,葬身于药王谷的火海。她的两个女儿也随之消失无踪,不过,大多数人都认为,她们也随姜林芝一起死在了当年的那场大火中。” “戚岚……” “不是戚岚。”戚岚摇摇头,温柔道:“我真正的名字,是云岚。” 应无瑕蓦地停下脚步,便是在这黑暗中看不清她的面颊,也喃喃唤道:“云岚。” 她眨了下眼,想要朝女人靠近一步,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戚岚眉头一皱,刚想将她护到身后,却没想到应无瑕反手将她扯到了后面,又拿出火折子轻轻一吹,昏黄的光线便照亮了面前的区域。 昏暗的石室中弥漫着血腥气,一个漆黑的人影骤然出现在眼前。应无瑕吃了一惊,见那人瘦弱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因为之前一直没发出声音,连呼吸也接近于无,她们才没有提前发现。 她举起火折子往前探了探,顿时看得更清楚了。 男人的双臂被高高吊起,手腕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更有两根粗长的铁鈎穿透了他的肩胛,深深嵌入骨肉之中。 应无瑕看得肉疼,忍不住嘶了声,戚岚连忙问道:“怎么了?” 她转过头,将面前的情况跟戚岚讲了讲,戚岚听完,若有所思道:“他还有意识吗?” “我看看。” 说着,应无瑕便又向前迈了一步,手中的火光微微摇曳,小心翼翼地照亮了男人的脸。他耷拉着脑袋,花白的长发如枯草般凌乱地披散下来,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具干瘪而又毫无生气的骷髅。应无瑕蹙起眉,正犹豫着要不要唤醒他,就见他睫毛一颤,深陷的眼窝中睁开一双黯淡的眸子,缓缓转向她。 “……” 对视的一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球中忽然绽放出一丝光彩,男人瞪大眼睛,竟挣扎着往前扑了下。 应无瑕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时刻警惕的女人一把揽到怀裏,她一怔,安抚地拍了拍戚岚的手臂,小声道:“没事,他动不了。” 戚岚抿紧唇瓣,犹豫了会儿,将她放开了些。 应无瑕问道:“喂,你是……” 话还未说完,一道嘶哑的声音便打断了她。 “圣女……”男人死死盯着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似哭嚎又似惨叫的悲鸣:“救救我……” 第76章 登云鹤 应无瑕愣住,凝视他良久,惊讶道:“二长老?”男人忙不迭 应无瑕愣住, 凝视他良久,惊讶道:“二长老?” 男人忙不迭地点点头,再度往前挣扎, 鲜血顿时从贯穿的伤口流淌直下:“是我,是我啊, 圣女……救我!” 应无瑕却蹙起眉, 反问道:“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毕竟她脸上, 可是那副易容过的面容。 二长老气喘吁吁道:“我怎会……怎会认不出圣女?圣女可是我看着长大的, 便是易了容,光凭这双眼睛和这身形气度, 我就能,就能轻易认出来, 何况圣女幼时……” 应无瑕蓦地冷笑一声:“唠家常就免了,现在与我拉近关系, 不觉得太晚了吗?” 说完, 她忽然上前一步,刷地抽出腰间长剑搭在男人颈子上, 冷冰冰道:“说!你来吟风山庄,可有洩露我教情报?” 二长老一颤,连连摇头, 嘶声道:“圣女,圣女, 我绝没有洩露魔教任何情报,我方来此处, 便被那江炽迷晕带入这密室, 还被他攫取功力……” “攫取功力?”应无瑕蹙眉打断他:“江炽还会这种武功?” 不, 更让人惊讶的是, 身为正道武林盟的盟主,怎么会用这么阴损的武功对待他人? “是,是啊!我也想不到他会如此狠毒,从那以后,我便备受他折磨!圣女信我,我绝没有洩露任何情报啊!” 应无瑕冷冷道:“所以,你是没机会洩露,而不是不想洩露。” 二长老一噎,布满血丝的眼睛呆呆瞪着应无瑕,竟无言以对。 “不过这样也好,”应无瑕眯起猫一样的碧色眼睛,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我就可以直接将你杀了了事。” 二长老大惊,猛地向后缩去:“不,不不!圣女,看在我们同为魔教教徒,又有多年情分的份上,求你将我带回去……我,我愿接受任何惩罚 ,即便把我送去慎思堂…… ” “慎思堂?”应无瑕啧了一声:“托你的福,当年我在慎思堂走了一圈,那是半条命都没了,如今你叛教出逃,又被囚禁于此,杀了最方便,我何苦救你回去?” 说着,她便将剑滑到他胸口,男人目眦欲裂,一边不断地哀求,一边疯狂地挣扎起来。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浓郁的铁锈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原来是他激动之下撕裂了伤口,鲜血顿时奔涌而出,顺着他的身体滴落在地。 可应无瑕神色冰冷,不见有任何心软,眼见长剑已抵入他的心口半寸,二长老心生绝望,喉咙裏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随即紧闭双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可等了半天,也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到来。他颤抖着睁开眼睛,又是茫然又是恐惧地望向身前的女人。 应无瑕并没有看着他,反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长剑,仿若陷入了沉思。 二长老颤声唤道:“圣,圣女……” “闭嘴,”女人冷冷道:“别逼我现在杀你。” 他一愣,连忙闭上嘴巴。 身后那人问道:“无瑕,为何不杀他?”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缓缓垂下手中长剑:“杀了他,江炽就会发现。” 戚岚蹙眉:“杀了他,你的任务就完成了,现在就可以从这吟风山庄全身而退。” 应无瑕:“听二长老的意思,江炽并非一月只来一次,而是不时便来。” 戚岚:“你是魔教中人,在这吟风山庄并不安全。” 应无瑕摇头,转身看着她:“你说江炽一月只来一次祠堂,或许只是他对外广而告之、被旁人看见的次数罢了,我猜,他来祠堂不过是为了行这腌臜之事时顺便展露自己的孝心。如果他发现二长老被杀,定会心生怀疑。” 戚岚抿了抿唇,继续劝道:“你若继续在这武林大会比下去,迟早有暴露身份的风险。” “若他心生怀疑,情况就会发生变化,说不定,他再不会单独出行,甚至会封锁这吟风山庄。” “无瑕……” “若是如此,你还能找到机会杀他吗?”话音落时,应无瑕已经停在了女人身边,目光灼灼,“若我现在就杀了二长老,你要如何是好?” 戚岚睫毛一颤,半晌,低声道:“我会找到其它机会的。” “你能找到什么机会?”应无瑕不自觉抬高声音,“你如今目不能视,每一次行动都耗费巨大的精力,我不能让你白费功夫。” 戚岚皱了皱眉,忽然道:“就算不为了你自己着想,也想想临禾,想想和你一起来的同伴。如今二长老已经知晓你在这裏,你不杀他,也许他就会在江炽下次来时洩露你的行踪,到时候,就算你身手不凡能轻易逃走,那其她人又要怎么办?” 应无瑕默了下,呼吸渐沉,哑声道:“你别拿这个来压我。” 说着,她转过身:“二长老,我问你。” 二长老慌忙开口:“圣女有何吩咐……”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骤然闪过。他瞳孔猛然收缩,还未来得及反应,口中便感到一阵冰凉,紧接着,剧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一个血红的物什“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看清那是什么。 应无瑕冷冷一笑,轻描淡写道:“把舌头割了,不就好了?” 从祠堂离开后,应无瑕纵身跃上屋檐,迎着晚风,悄无声息地掠过迷宫般的院落街巷。在她身后,女人沉默不语地跟着,两人一前一后,直至来到无人的树林中,应无瑕才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戚岚轻轻嘆了一口气:“我又惹你生气了,是不是?” 应无瑕攥紧拳:“你明明知道,却总是这么做。” 一想到方才她还在认真僞造二长老自行咬舌的假象,这人却始终想着把她推得远远的,应无瑕就愈发恼火,一甩袖子,继续往前走。 戚岚抿紧唇,也抬起脚,继续跟在她身后。过了会儿,她垂下眼睫,低声道:“谢谢。” 应无瑕一怔,回头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一番,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谢谢你,无瑕。” 应无瑕眉头皱得更深,抬眸盯着她:“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你总是在花言巧语哄我开心之后就抛下我跑掉,或者做些让我不喜欢的事。”应无瑕蹙起眉,质问道:“说吧,你这次又想做什么?” 戚岚微微扬眉,旋即轻轻笑了声。 夜色如墨,银辉透过轻纱般的云层,洒在静谧的林中,女人倾身靠近,长发流泻而下:“我想……” 应无瑕还未反应过来,她的唇就已覆了上来,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温柔而克制,仿佛在试探她的反应。 应无瑕眨了下眼,指尖不自觉蜷起。 “无瑕。”女人呢喃着唤了声,见她没有闪躲,便轻抚着她的面庞,逐渐加深了这个吻,应无瑕喉头起伏,被她挑逗般勾动着舌尖,几经纠结,终于还是慢吞吞搂住了她的腰。 戚岚无声地扬起唇角,阖上眼睛,指尖滑向她的后颈,轻轻摩挲了几下,掌下的女人便像是被顺毛一般,哼哼着仰起脑袋,眯起碧色的眼眸。 良久,她才松开应无瑕,柔声道:“这就是我想做的。” 应无瑕呼吸微急,注视着她湿润的红唇,忽地上前一步,莽撞地吻了上去。 戚岚一怔,被她不满地咬了一口后,便也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得更近。静谧月色下,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戚岚的手掌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将她整个人托起,抵在树上,直到有些喘不上气,应无瑕才红着脸撇过脑袋,磕磕巴巴道:“等,等等……” 戚岚微笑道:“等什么?我又没想对你做什么。” 应无瑕一默,羞恼地瞪她一眼:“你真的很讨厌。” 她嗯了声:“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也许我比你想象的要差劲得多。” “是啊。”应无瑕声音渐低,慢慢细数起来,“反复无常、薄情寡义、不知羞耻、小心眼……还总是喜欢装哑巴,我行我素,更显得自以为是、自作聪明……” 戚岚抿了抿唇:“那你现在还能接受吗?” “接受什么?” “真正的我。”她嘆了口气,继续说道,“你之前说,如果扮作沈欢的我只表现出了一半的我,那你就先喜欢这一半的我。现在你也看到了,被我藏起来的另一半并不那么完美,有很多惹人烦的毛病,可能以后也很难改掉……你还会喜欢吗?” 应无瑕听完,却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倒也不是全无优点嘛。” “嗯?” “会紧张,会害怕,会患得患失,这样才是活生生的人啊。”她愉快地晃了晃小腿,思索道,“我喜欢上你的时候,你那个样子确实很好,又厉害又温柔,好像什么都不怕。可是那样的人太完美了,完美到甚至有些高高在上,让我觉得……好像我永远都走不到和她等同的位置……” 说完,她轻轻抚上戚岚的面庞:“虽然一直说喜欢你,但直到现在,我才对我喜欢的人有了实感。一个和我一样,毛病很多,但活生生存在的人。” 戚岚怔了下,垂下眼帘,温顺地将脸偎进她掌心,低声道:“谢谢。” “你还真是奇怪。”应无瑕嘟囔,”如果我说喜欢你,你该回的是——我也喜欢你,怎么会说谢谢呢?” 戚岚柔声道:“可能是我太笨了吧。”稍顿,她轻轻啊了一声,似乎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擦了吗?” 应无瑕茫然看着她,片刻后,骤然反应过来:“你!” 戚岚:“我?” 应无瑕挣扎起来:“快放放放我下去!” 戚岚眨了下眼,乖乖松手,女人刚一落到地面,就转身匆匆离去,戚岚疑惑地嗯了声:“怎么?难道还没擦吗?” 应无瑕面红耳赤:“擦了!” “真的?” “当然!” 戚岚微微一笑,随她一起来到山路分叉口后,柔声道:“无瑕。” 应无瑕回头看她,一双碧眸水盈盈的:“干嘛?” “我要回去了,”女人温声道:“好梦。” 应无瑕睫毛一颤,好半天,低低唔了声:“好梦。” 说着,她转身朝自己住所的方向走去。走出不远,又忍不住回过头,见戚岚仍站在原地,清瘦的身影被月光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仿佛一尊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雕像。 她不禁问道:“你还不回去吗?” 戚岚嗯了声,道:“等你回去了,我就回去。” 应无瑕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应无瑕越走越远,脚步踩在松软的落叶上,与风声交织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良久,她再次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那个身影仍遥遥站在原地。她定定望着戚岚半晌,忽然轻呼了一口气,转过身,如风一般掠过树影,轻盈奔向她。 戚岚听到声响,下意识张开双臂。 清风拂过,明月高悬,应无瑕如蹁跹蝴蝶般投进她怀裏,飞块地在她脸颊上亲了口。 “没擦。” 下一刻,她便跳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向远处跑去,很快消失了踪影。 第二日一早,应无瑕准时来到比试场边。 临禾休息一晚后,肩膀已没什么问题,在应无瑕上臺抽签时,还自信地冲冯素吹嘘:“你信不信?今日,我定在四个回合内就结束比试。” 臺上传来一道声音:“梅无意——对手,丁组壹拾伍,临禾。” 冯素眨了下眼,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四个回合?嗯?” 临禾:“……是四个回合啊,我,我能在大小姐面前撑四个回合,多棒啊。” 应无瑕蹙起眉,问道:“可以更换对手吗?” “若双方都愿意,自然可以。” 临禾忙大声道:“我愿意!我愿意!” 少年点点头,道:“那便再抽一次签。” 应无瑕嗯了声,随手从她捧着的箱子裏取出一枚新的竹片,定睛瞧了眼。 少年高声道:“梅无意——对手,甲组拾贰,江晚瑛。” 应无瑕一怔,低声道:“江晚瑛?” “怎么?你又想换对手?” “怎么会呢?”女人弯起眼睛,悠然收回竹片,“这个对手真是再好不过了。” 待所有人都抽完签后,第二日的比试也正式开始,应无瑕百无聊赖地坐在临禾身旁,目光虚虚望着臺上的晃动的两个身影,忍不住要打哈欠时,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下意识转头,看到被簇拥着进来的两个人影。 为首的男人约摸四十多岁,身形挺拔,肩宽背厚,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而落后他一步的年轻女子眼眸灵动,唇色鲜艳,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娇纵傲气,不可一世。 “啊,是盟主大人!” “盟主大人怎么来了?” “你傻了?今日是江小姐的比试,盟主自然要来观战。” 应无瑕眉头微挑,见江炽携江晚瑛落座于高臺主位,眸光渐渐冷了下来。她仔细端详着二人,不过一会儿,便觉得江晚瑛生得有点眼熟。 咦?在哪儿见过来着? 应无瑕抿紧唇瓣,苦思片刻,忽然反应过来——此人不正是前些日子在船上意欲偷袭戚岚的那个女子吗? 不过江晚瑛当时被她一箭射中了肩膀,这么快就好了? 果然,身边又传来人们的絮语。 “我听说江小姐肩膀受了伤,所以昨日第一场比试也没参加,怎么今日又来参加了?” “估计又是大小姐脾气犯了,江盟主也是疼她,什么都依着她。” “哈哈,我倒觉得她鬼灵精怪的,赢了自然能吹嘘一番,输了也能拿自己本就受伤当借口来挽尊。和她对战的那个人,只怕怎么打都觉得不痛快吧!” “……”临禾听得皱眉,忍不住往应无瑕身边靠了靠:“大小姐,这,怎么打?” 应无瑕冷笑一声,环起双臂:“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砰——” 比试臺上,一片片落叶在空中盘旋飞舞,应无瑕挽了个剑花,冷漠望着跌跪在地上的年轻女子,讥诮道:“江大小姐,还要继续吗?” 江晚瑛满头冷汗,肩膀白衣被血色浸染,手中长剑亦微微颤抖,显然已有些力不从心。 可现在,不过……不过三个回合…… 她咬了咬牙,猛然挥剑刺向应无瑕的胸口,应无瑕冷笑一声,轻易避过这一剑,顺势往她小腿上踹了一脚。只听一声惊呼,失去平衡的江晚瑛向下跌去,应无瑕却剑锋一转,银芒如毒蛇吐信,直逼她的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浑厚的声音骤然响起:“住手!” 伴随着声音,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来,应无瑕眉头一皱,迅速收剑后退,抬眼望去,只见江炽已跃上高臺,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她眯了眯眼,冷冷道:“盟主大人这是何意?” 江炽没有立即回答,反而转身扶住江晚瑛,低声道:“瑛儿,没事吧?” 江晚瑛脸色苍白,摇了摇头,眼眸裏浮出些许水色。江炽这才转头看向应无瑕,肃声道:“比试点到为止,何必痛下杀手?” 应无瑕轻笑一声:“比试场上刀剑无眼,盟主大人若是心疼女儿,不如早些带她下去。” 江炽目光一沉:“小姑娘,锋芒太露,未必是好事。” 应无瑕哼道:“好不好,我自己说了算。” 说完,她懒洋洋看向一侧的吟风山庄弟子:“罢了罢了,既然盟主大人这般维护女儿,甚至亲自下场,那我也不再咄咄逼人了,敢问这场比试,是不是我赢?” “这……”那名吟风山庄弟子愣了下,犹豫地看向江炽。 江炽蹙起眉,不悦道:“看我作甚,瑛儿学艺不精,输了就是输了,获胜的自然是这位姑娘。” 他这才点点头,敲响锣鼓,高声道:“获胜者,梅无意!” 场下顿时响起成片的掌声,应无瑕收回长剑,正要从臺上跃下,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梅无意?好名字。小姑娘,你身手不错,可愿来我吟风山庄?若由我教导一二,想必你的剑法会更上一层楼。” 江晚瑛闻言,吃惊地瞪大眼睛:“爹!” 应无瑕脚步一顿,脸色却刷地冷了下来,片刻后,她回头盯着江炽,嗤笑着摇摇头。 “我本登云鹤,何必仰云梯?” 第77章 失踪 “丙组廿八,阿依帕夏——”声音落下,却无人上场,围在臺 “丙组廿八, 阿依帕夏——” 声音落下,却无人上场,围在臺下的人群开始左右张望, 传来阵阵议论声。 站在臺上的吟风山庄弟子蹙起眉,再次高声唤道:“丙组廿八, 阿依帕夏——” 迟迟不见女人的踪影, 少年啧了一声, 敲响锣鼓:“丙组廿八——阿依帕夏未能按时上场, 获胜者,江晚棠!” 江晚棠蹙起眉, 回首朝臺下扫了一圈,目光沉沉地跳下了臺, 向场外走去。 不过一会儿,匆忙的脚步声从身后追来:“晚棠姐姐!” 江晚棠却似听不见一般, 直到走到无人的山道, 才攥紧拳,冷声道:“你又搞了什么鬼?” 江晚瑛一怔:“什么?” “我问你, 又搞了什么鬼?”江晚棠蓦地转过身,一双翦水秋瞳中似着了火,“是将那阿依帕夏关到了庄内某处?还是用手段拖住了她的脚步, 让她无法按时到这比试场上?” 江晚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我,我没有……”见江晚棠依旧冷冰冰盯着她, 她咬了咬唇,委屈反问:“你为何觉得我会干这种事?!” “难道你没做过吗?昨日我的对手中有一人来自阮门, 身手也算不错, 可她亦没按时到场, 你以为我不知道原因吗?”江晚棠一字一句道:“听说她被江晚瑛江大小姐邀去喝茶, 却一觉睡到了天黑,这不就是你做的好事吗!” “她一觉睡到天黑,又与我何关?” “你还撒谎!”江晚棠气得脸色涨红,“江晚瑛,我虽不愿意参加武林大会,但既然最终到了这裏,就一定会全力以赴,何须你来插手?你这样做,不仅让我胜之不武,还让我在大家面前丢尽了脸面!” 江晚瑛被她的气势逼得又退了一步,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好,好,我承认,昨日那个阮门弟子是我设计的,但这个阿依帕夏,我当真从未见过!我没做过的事,你凭什么这么指责我!” “你倒是承认昨日那件事是你做的了,”江晚棠冷笑一声,质问道:“你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江晚瑛呼吸一滞,红着眼眶望着她:“如果,你能在武林大会取得好名次,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 此言一出,江晚棠忍不住抿紧唇瓣,半晌,才低声道:“江晚瑛,如果你当真想让我回来,就更不该做这种事。” 说完,她摇摇头,转身大步离开。 清风拂过,林中树影摇曳,沙沙作响,江晚瑛站在原地,望着江晚棠渐行渐远的背影,悄然攥紧自己的衣袖。 “可今日之事,真不是我做的……”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阵阵脚步声,江晚瑛一怔,迅速擦干眼泪,转过头,却见只是几个路过的吟风山庄弟子。 几人看到她,连忙行了一礼:“少庄主。” 江晚瑛嗯了声,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回少庄主,我们在巡山。” “巡山?”江晚瑛蹙起眉,道:“刚好,你们巡山路上,帮我找一个人。” “什么人?” “阿依帕夏。” “帕夏?”应无瑕叩了叩隔壁的房门,眉宇微蹙,声音裏带着一丝疑惑:“帕夏,你在吗?” 屋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她略一迟疑,推门而入,目光往裏扫了一圈,并未发现帕夏的身影。 上午抽签时,她还与帕夏有过短暂的交谈,可到了下午,这人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甚至连比试都错过了。 临禾跟在她身后进了房间,环顾四周,低声道:“这位帕夏姑娘会不会是不想再参加比试了,就提前离开了。” 应无瑕摇头:“不可能,她说过她有重要的事要做,绝不会轻易放弃比试。” 既然不是主动放弃,那便是被动放弃了。 应无瑕紧蹙眉头,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她走到床前,随手捻起一根枕上的发丝,快步走出房间。 临禾连忙问:“大小姐,你做什么去?” “找人。” 应无瑕手腕一抖,一只小虫便从镯子裏爬了出来,临禾吃了一惊,忙握住她的手腕:“大小姐不可!现在是白天,山庄内人多眼杂,若是被人发现您动用蛊术,恐怕会惹来麻烦。” 应无瑕沉声道:“可她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即便她真的出事,又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临禾恳切道:“况且我们的任务是找到二长老,其他事情都应放在任务之后。” 应无瑕一怔,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该如何向临禾解释?她已经找到了二长老的踪迹,甚至有轻易取他性命的机会,却放弃了。 沉默片刻,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犹豫:“临禾,我……” 临禾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怎么了,大小姐?” 应无瑕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与冯素,先离开吟风山庄吧。” “怎么突然这么说……”临禾声音一顿,像是明白了什么,试探着问道:“圣女,您昨晚……是不是已经找到二长老的踪迹了?” 应无瑕嗯了声,语气平静:“他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了,你与冯素留在这裏也没什么用处,不如先离开。” “那您呢?您为何不和我们一起离开?” “我还有事要做。” “除了追捕二长老,您还有什么事要做?” 应无瑕再次沉默下来,良久,才垂下眼眸:“我有担心的人。” 临禾茫然地蹙起眉,还未来得及询问,应无瑕就已匆匆往楼下走去。 “圣女……” “放心,”女人回头看她一眼,“天还没黑,我先去找另一个人,你们照常待在这裏,莫要轻举妄动。” 刚至申时,天穹仍一碧如洗,海棠馆外湖水如镜,洒满了淡金色的光芒,临岸的小屋裏则烧着炭火,咕噜噜沸腾的热汤中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花别枝一袭素白衣裳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观察着面前女子的双眸:“要我说,你这眼睛若真是中毒所致,那总会有医治的希望。段九义的毒术虽然天下无双,但只要是毒,就总有对应的解药,就看能不能找到了。” 戚岚漫不经心地眨了下眼,浓密睫羽随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看那淡漠的神情,似乎对她的絮叨并不怎么在意。 花别枝见她无动于衷,转身从药箱裏取出一枚银针,客气问道:“我可以扎一下吗?” 戚岚微微一怔,问道:“你想扎哪儿?” “当然是你的眼睛。” “不劳你费心,我已经瞎了。” 花别枝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她的意思,顿时不满地“嘿”了一声:“我只是想试试你眼睛附近的xue位,看看刺激之下有没有什么反应。我可是大夫,难道会害你不成?” 戚岚:“那可说不准。” “你这人说话真不好听,”花别枝哼了声,左手扶住她的脸,右手拿着针往前凑去,“别人想找我治还治不了呢,只有你……” 戚岚蹙了蹙眉,抬手攥住她的手腕:“我好像没同意让你扎针吧?” “我就扎一下,扎一下晴明xue。” “不行。” “你到底想不想治好眼睛了?” “你扎一下就能治好吗?” “你连扎都不让扎,我怎么知道能不能治好?!” 花别枝边说,边试图把针往前送,然而戚岚的手掌如烙铁般死死箍住她,任她使出吃奶的劲也再不能前进半分。 半晌,她终于败下阵来,悻悻地收回银针:“你这人真是……倔得像头牛。” 戚岚松开她的手腕:“多谢夸奖。”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满含怒气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一愣,齐齐回头,殊不知在应无瑕眼裏,这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尤其是那白衣女子,更似要坐在戚岚腿上了。 她情不自禁攥紧拳,还没开始发作,那白衣女子就惊喜地弯起眼睛,快步迎了过来:“哎呀,是你啊!” 右手被对方自然而然地牵了起来,应无瑕怔了下,目光方一落在她脸上,就认出了她的身份:“你,你不是那日那个大夫吗?” 刚说完,她便反应过来,连忙抽出自己的手,凶巴巴道:“你做什么?我和你很熟吗?” 花别枝却丝毫不恼,依旧微笑着说道:“几日不见,姑娘脉象平稳,面色红润,精气神也好了很多,不错,不错。” 应无瑕没想到会得到如此回复,惊讶地挑了下眉:“你怎么会认出我?不对,你牵我的手,是为了诊脉?” 花别枝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不然呢,还能为何?” 她迟疑道:“这是你与人打招呼的方式吗?” 花别枝摇摇头:“当然不是,只是我看姑娘面善,心生亲近,对亲近之人,我才会如此。” 她语气自然,仿佛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应无瑕却被她的话弄得一时语塞,心中那股怒气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她瞥了一眼依旧坐在椅子上的戚岚,见她神色淡然,似乎对眼前的场景毫不在意,心中又莫名生出一丝不悦。 她重重地:“哼!” 戚岚一愣,把脸扭向应无瑕,片刻后,慢半拍地开口:“哦……花大夫,请回吧。” 花别枝左右看看她俩,点了点头:“也好,那我改日再来。”说完,她又满脸笑容地抓起应无瑕的双手,殷切道:“姑娘若有不适,也可随时来找我。” 应无瑕被她热情的态度吓得后退一步,还未回应,女人已提起药箱轻快离去,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的光芒在两人脸上跳动。 应无瑕冷不丁问道:“她常来?” 戚岚眨了下眼,含糊不清道:“偶尔,偶尔。” 【作者有话说】 啊计划赶不上变化明天再二合一[爆哭] 第78章 认出 戚岚干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你怎么突然来了?”应无瑕 戚岚干咳一声, 试图转移话题:“你怎么突然来了?” 应无瑕这才想起正事:“帕夏不见了!” “帕夏?”戚岚眉头微蹙,疑惑道:“昨晚我就想问了,你说的这个帕夏, 到底是……” “阿依帕夏!”应无瑕每说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来自西域昆仑, 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阿依帕夏!” 戚岚一怔, 猛地站起身来:“她怎么会在这裏?” “还不是为了你!” 应无瑕迅速将之前与帕夏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女人脸色渐沉,低声问道:“你说今天上午的比试, 江炽来过?” “是。” “如果帕夏想要在武林大会取胜,就是为了能正大光明地站在江炽面前, 质问我的死因,那今天见到江炽, 她会忍住不去找他吗?” 应无瑕咬了咬牙:“她是你的朋友, 我怎么知道她会怎么做?” 戚岚抿紧唇,忽然转身朝外走去。 “你去哪儿?” “去找江炽。” “可你的计划……” “如果帕夏真的被他困住了, 还谈什么计划不计划?”一想到帕夏可能会遭受到像二长老那样的折磨,戚岚便忍不住攥紧拳头。 应无瑕快步追上去:“我和你一起去。” 戚岚偏过头:“无瑕……” “你别想甩开我,这般危险的情况, 我是一定要和你一起的。” 戚岚眨了下眼,问道:“这也是……相互喜欢之人, 要做的事情吗?” “自然,”应无瑕认真道, “同进退, 共患难。” 要找江炽, 自然得深入庄子内部。 戚岚凭借自己的医师身份轻松进入了百雀门, 然而,越接近江炽的住处,守卫便越发森严,到了主院门口,她们更是被客气地拦了下来:“抱歉,两位客人可以去其它地方转转,这裏是主人家的居所,不便参观。” 戚岚点了点头,神色自若地带着应无瑕朝另一边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道充满怒气的声音响起:“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 应无瑕一愣,回头望去,只见江晚瑛站在院门口,气势汹汹地冲着守门的四名吟风山庄弟子斥道:“我可是少庄主,你们拦着我做什么?” “少庄主,您就别为难我们了,庄主有令,他休息时不准外人打扰。” “我是外人吗?我是他女儿!” “这……”男人底气不足地说道:“庄主说了,任何人都,都不能打扰……” 江晚瑛冷冷道:“好啊,那你们告诉我,几个时辰前,是不是有一个西域女子来找他。” 几人面面相觑,神色犹豫,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江晚瑛见状,更加咄咄逼人:“怎么?连我也要瞒着?你们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其中一人低下头,小心翼翼道:“少庄主,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还请您见谅。” “见谅?你们倒是忠心耿耿,连我这个少庄主都不放在眼裏了,实话告诉你们,巡山的弟子曾见过那个阿依帕夏往这边来了,她若不是来找我爹,又是找谁的?” “……” 不远处,藏在窄巷裏的应无瑕小声道:“这江晚瑛找帕夏做什么?” 戚岚不答,只扯着她往小巷深处走去:“她这么闹倒是吸引了注意,我们趁机进去。” 那厢,江晚瑛见他们依旧不肯松口,气得柳眉倒竖:“好,既然你们不肯说,那我就自己进去问!” 说罢,她抬脚就要往裏闯。 几名弟子不敢真的对她动手,只能竭力挡在她面前:“少庄主,庄主真的在休息,您若是硬闯,我们也不好交代啊!” 江晚瑛怒极反笑:“交代?你们怕我爹怪罪,就不怕我怪罪?让开!”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院内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中年男子缓步走出,不是江炽又是谁。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江晚瑛身上,蹙了蹙眉:“瑛儿,你这是做什么?” 江晚瑛见到他,气势稍稍收敛,但仍满脸不悦:“爹,我就是想见见您,可他们却拦着不让我进!难道我这个少庄主连见您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江炽嘆了口气:“我今日有些累了,不想被人打扰。你有什么事,晚些再说吧。” “不行!”江晚瑛忍不住上前一步,“我来这儿就是想问一个问题,今日是不是有一个叫阿依帕夏的西域女子来找过您?” “什么西域女子?我不曾见过。” 江晚瑛显然不信:“您别骗我!我知道她来过,您就告诉我她在哪儿吧!” 江炽的脸色刷地沉了下来:“你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我说了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你再胡闹,接下来这些天就禁足在屋中,哪儿也不许去!” “嗡嗡——” 偌大的院子裏,除了几个正在洒扫的侍从,便再没有旁人。戚岚两人小心翼翼跟着蛊虫前行,不多时,便绕到一处房间外。 应无瑕还在犹豫,戚岚便已推开房门:“裏面没人。” 她连忙跟进去:“你怎么知道?” “眼睛看不见,耳朵自然好使。”顿了下,她诚恳问道:“这是何处?” 应无瑕向周围观望了一圈,迟疑道:“应是书房。” 室内陈设雅致,正对门的檀木书案摆着一方青玉砚臺。应无瑕转过头,见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式各样的古籍,旁边则挂着一幅重峦迭嶂的山水画。这文绉绉的氛围就和寻常人家的书房一样,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蛊虫在书房裏飞了几圈,最终回到应无瑕掌心,钻回了银镯裏。 戚岚蹙眉:“怎么?没有发现吗?” 应无瑕嗯了声,嗅了嗅空中浅淡的香气:“这院子裏种有艾草,它不喜欢。” “这可难办了,”戚岚偏过头,“这裏没有帕夏的踪迹。” 这时,门外传来阵阵脚步声。 应无瑕吃了一惊,连忙抓着戚岚躲到书架后狭小的缝隙裏,两人刚藏好,门便被推开,江炽冷着脸走了进来,跟随在他身后的两名亲侍神情肃穆,身形挺拔,一左一右守在门前,显然都是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江炽在书案旁坐下后,就提起笔写起字来,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应无瑕抿了抿唇,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女人面庞上。 戚岚屏息不语,眉眼低垂,也不知是不是这段时间见多了,即便这张脸易了容,她也仿佛能透过这层僞装看到下面那张狐貍脸。 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似的,女人掀起长睫,用口型问:要一直藏在这裏吗? 应无瑕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便抬起指尖,轻轻在戚岚纤细的脖颈上写下一个字: 对。 指尖触碰到肌肤的瞬间,戚岚僵了下,微微仰起脑袋,脖颈上的青色血管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起伏。 看她如此反应,应无瑕得了趣,又慢悠悠在她脖颈上写了几个字。 怎么了? 指尖如羽毛般轻轻扫过,戚岚睫毛轻颤,眼尾慢慢晕染出一抹薄红。 应无瑕还在写:很难受吗? 女人眨了下眼,后背几乎紧贴在墙壁上,忍不住抬手攥住她的手腕,秀眉微蹙。 她无声启唇:别闹。 “唉……”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嘆息。 江炽放下笔,望了眼窗外昏黄天色,又看向守在门口的两人:“是不是快要到用膳的时间了?” “是。” “既然如此,你们先去用膳吧。” “庄主不用膳吗?” 江炽摇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没胃口。对了,你们顺便去看看瑛儿,今日我与她说话重了些,她这孩子,别因为赌气又不吃饭。” 两人应了一声是,转身退出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重新归于寂静,江炽低头凝视着案上的纸张,半晌,起身朝书架的走来。 应无瑕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体也绷了起来。戚岚感受到她脉搏加快,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慌张。 隔着一面书架,江炽抬手抽出一本厚重的古籍,下一刻,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闷响,应无瑕下意识侧目,见那面挂着山水画的墙壁缓缓旋转,露出了一条幽深的甬道。 江炽转身走进甬道,不一会儿,墙壁缓缓合拢,又恢复了原状。 应无瑕这才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没想到这裏也有密道。” 戚岚神色淡然:“这种规模的山庄,机关密道自然少不了。”顿了顿,她眉头蹙起,“恐怕帕夏就被关在裏面。” 应无瑕闻言:“那我们跟进去?” “无瑕……” 应无瑕飞快打断她:“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若还想让我离开、你自己进去的话,那就可以闭嘴了。” 戚岚被她堵了个正着,一时无言。 应无瑕见状,不禁磨了磨牙:“哼,我就知道。” 她不再多言,率先从书架后的缝隙中挤了出去,绕到书架前,准确无误地抽出了方才江炽拉动的那本书。 沉闷声响过后,那条漆黑的甬道再次出现。 应无瑕臭着脸走到入口处,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后,她头也不回道:“跟紧我,小心脚下。” 戚岚无奈,只得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踏入甬道。 这处暗道与祠堂下面的暗道极为相似,墙壁布满了斑驳的痕迹,脚下的石板也有些湿滑,偶尔还能听到水滴从头顶滴落的声音。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前方忽然分出数道岔路,好在蛊虫依旧方向明确,应无瑕扯了扯戚岚的衣袖,小声道:“这边。” 戚岚跟着她转过弯,迟疑道:“无瑕,这个方向……” 应无瑕明白她想说什么,点了点头:“好像是祠堂的方向。” 两人心中同时一沉,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然而走到尽头时,却被一堵坚硬的石墙挡住了去路。 应无瑕皱了皱眉,将掌心贴在冰冷的石壁上,一边仔细摸索,一边低声自语道:“昨晚在祠堂时也没看到其它甬道,这裏应该有机关才对……” 戚岚问:“你在做什么?” “摸机关啊,”她回忆了一番戚岚昨晚的言论,清了清嗓子,掐出一个严肃清冷的声音模仿,“江炽身高八尺,臂展也是八尺,那机关应该就在这个范围内,如果使用的次数多,也会比周围更加光滑一些……” 果然,她很快摸到了触感不同的区域,眼睛一亮,正要按下去,却被戚岚捏住了手腕:“等等。” 应无瑕一愣:“怎么?” “如若真有机关,只怕一打开就是祠堂下的那个密室,那我们就会和江炽直接撞上。”她低声道:“无瑕,这是个好机会。” 应无瑕眨了下眼,反应过来。 是了,如今密室裏没有其他人,她们完全,完全可以借这次机会杀了江炽。 女人继续道:“江炽是我的仇人,不是你的。你是苗野的圣女,最好不要牵扯进来,你真的确定,你要……” 应无瑕打断她:“我确定。” “他也许实力高强,不可小觑。” “我确定,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确定。”她认真望着戚岚,“再说,我如今这样一张脸,就算暴露了也没什么,你难道还怀疑你的易容术吗?” 戚岚抿紧唇,半晌,点了点头:“好。” 她转过头,将掌心覆到应无瑕手背上,跟她一起按了下去。 闷响过后,应无瑕刷地抽出长剑,如风般步入密室,碧眸警惕一扫,却怔住了。 不对,江炽不在这儿。 可眼前除了和昨晚一样吊在墙上的二长老,还多了一个耷拉着脑袋靠坐在墙边的女人。 她眸光一闪,惊道:“帕夏!” 阿依帕夏紧闭双目,右手被锁链锁着,衣服上还沾染了斑斑血迹。应无瑕快步走近,抬手探了下她的鼻息,松了一口气。 戚岚少有的紧张:“她怎么样?” “没事,只是晕过去了。” 说着,应无瑕拍了拍她苍白的脸颊,轻声唤道:“帕夏,帕夏?” 女人发出一声低吟,慢吞吞睁开了眼睛。很快,一张熟悉的脸凑到了面前,她怔了怔,晕晕乎乎道:“梅,梅姑娘……”又抬起眼,看到站在后面的陌生女子,茫然道:“咦,我这是,在,在哪儿?” “你说在哪儿?在江炽的密室裏。”应无瑕一边说,一边抓起她腕上的锁链,“你还记得怎么被困在这裏的吗?” 帕夏眨巴一下眼,嗓音像是喝醉般黏连在一起,含糊不清:“我,上午……江炽,想……” 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应无瑕怔了下,转头看向戚岚,却发现那声音虽从女人唇中发出,她却听不懂。 帕夏睫毛一颤,缓缓抬起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陌生的脸庞,终于吐出了流利的语句。 两人在应无瑕茫然的注视下交流一番后,戚岚点点头,垂首对她解释:“她说,并非是她主动来找江炽的,而是被江炽邀请见面的。” “为何?” “因为这届武林大会,她是唯一一位来自西域昆仑的客人,昆仑也算当世大宗,江炽想见一面,不算稀奇。” “那怎么见到这裏了?” 戚岚眨了下眼,正要继续询问,帕夏却忽然吐出两个音节,戚岚一愣,整个人定在原地,而女人见她不答,眉头死死皱起,眸中透出一丝焦躁与执拗。 她忍不住往前倾身,喉咙滚动了几下,终于磕磕巴巴地挤出了两个字:“戚……岚?”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接下来可能会消失一周,感觉最近写作状态有点不对,可能是被现生的鸡飞狗跳搞的,我处理一下 第79章 死因 在无言的沉默中,戚岚上前两步,指腹迅速抚过寒光凛凛的链身。…… 在无言的沉默中, 戚岚上前两步,指腹迅速抚过寒光凛凛的链身。 “无瑕。” 应无瑕回过神:“怎么了?” “这锁链,应是由铸剑山庄的玄铁石锻造而成, 怕是铸剑山庄那位沈长生来了也无法用内力震碎。” 应无瑕蹙眉:“那不就只能找那江炽拿钥匙了?” “嗯。” 镣铐在石壁上刮出刺耳声响,帕夏直勾勾盯着她的面庞, 再次唤道:“戚岚……” 戚岚直起身, 向一旁走去, 自言自语道:“也不排除他会把钥匙放在这裏……” 应无瑕歪过脑袋, 匪夷所思道:“他怎么会把钥匙放在这裏?再怎么说也是武林盟盟主,应该不会如此粗心吧。” 在她们交谈间, 帕夏眉头越皱越深,声音也愈为低沉:“戚, 岚。” 应无瑕声音一顿,下意识看向她, 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沉默不语的女人, 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你……” 不会是在心虚吧? 这时候,戚岚忽然从墙壁旁退后几步, 转身握住应无瑕的手腕。应无瑕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把扯向旁边的甬道裏。 应无瑕:“哎……” 戚岚面色严肃:“嘘。” 下一刻, 窄小暗室裏传出沉闷的响声,又一面墙壁缓缓移开, 江炽提着一副银亮铁鈎自暗门踏出。 应无瑕藏在暗处,不禁感嘆这吟风山庄不仅地上像迷宫, 地下也是四通八达。 那厢, 帕夏将视线从甬道裏收回, 抬起头,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江盟主。” 江炽端详她片刻,沉声道:“帕夏姑娘倒是清醒得快。” “江盟主,为何,抓我?” “我并非有意抓你,”江炽嘆了口气,“因你来自昆仑,我本真心邀你相见,可谁让你问题太多。” “多?”帕夏讽刺一笑:“我不过,就提了一嘴戚岚的死因,江盟主反应却如此激烈,莫非是,做贼心虚?” 江炽哼了声:“帕夏姑娘才是奇怪,戚岚是如何死的,世人皆知,随便找个人都能打听清楚。可帕夏姑娘偏要千裏迢迢赶到吟风山庄问我,到底是自己想问,还是昆仑想问?” 帕夏一怔,仰头盯了他片刻,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担心昆仑。” 江炽冷声道:“我自然不想因一个恶人的死,就和昆仑起了嫌隙。” “恶人?”帕夏忍不住捏紧拳:“你倒是说说,她做了什么,能被你称为,恶人。” “帕夏姑娘装什么傻?谁都知道,那妖女帮魔教劫剑,杀害我们武林盟数名无辜弟子,手段何其残忍!连我女儿,都差点成为她刀下亡魂。” “她为何这么做?” “谁会在乎她为何这么做?我只知道,她杀了人,就该偿命。” “好一个杀人偿命。”帕夏轻笑起来,攥紧拳,“那你告诉我,她到底……是如何死的?” 无言的沉默在地牢裏发酵,石壁渗出的水珠坠入火盆,毕剥作响。良久,江炽低声道:“既然你非要问……” 躲在暗处的戚岚怔了下,下意识捂住应无瑕的耳朵。 她掌心温度那般冷,应无瑕不由打了个激灵,方挣扎着扯下来,就听到江炽低沉的声音:“她先受了我门弟子数剑,流血不止,却仍有余力逃跑。待她逃至山庄后的玉龙峰,又被那段九义毒瞎了眼睛,四肢麻痹,继而坠下万丈悬崖,摔了个粉身碎骨。” 应无瑕身体一僵,眸光晃动,抓着戚岚的手不自觉收紧。戚岚无可奈何地垂下眸,发出一道极轻的嘆息。 那厢,帕夏愕然瞪着他,指尖已死死陷入掌心:“你,你们……” 江炽冷冷道:“如此,帕夏姑娘可满意?” 女人双目通红,忽然身形暴起,如发狂的猛兽扑向他,却在哗啦啦的清脆声响中被铁链猛地拽了回去:“混账!” “她落得如此下场,是她咎由自取。”江炽上前一步,猛地掐住她裸露的脖颈,帕夏睫毛颤抖,仿若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气力,软绵绵跪倒在地,脸色也变得苍白:“你……” 江炽一边居高临下瞧着她,一边掂了掂掌中的银亮铁鈎,语露嘲讽:“现在看来,帕夏姑娘这样子,确实不是代表昆仑而来的,否则,又怎会如此天真大意?” 帕夏咬紧牙关,吃力抓住他的手腕:“你会……邪功……” 江炽冷笑:“可惜了,昆仑远在千裏之外,即便你死在这裏,也无人知晓。” 说罢,他将冰冷的铁鈎抵到女人后背,就要向前穿透她的骨肉。这时,黑暗中却响起一道清亮剑鸣,江炽神情骤变,忙看向袭来的黑影。 应无瑕眉目冷凝,银光如蛇,直指江炽咽喉,江炽迅速松开帕夏,险险避开了这致命一击,余光中却又出现了第二个人影。 他额角一跳,快步退至墙壁处:“你们是什么人?” 戚岚道:“索你命的人。” “索我的命?”江炽眉头紧锁,仔细打量这二人的脸,很快认出了其中一个,“梅无意?” 应无瑕小心扶起跪在地上的帕夏,闻言,冷冷看向他:“盟主大人,又见面了。” 江炽的目光落在她搀扶帕夏的手上,了然嘆了一声:“怪不得梅姑娘不愿拜我为师,原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梅姑娘也是昆仑的弟子。” 应无瑕嗤笑道:“昆仑?我可不是。” “那梅姑娘何故来此?” “帕夏可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朋友不见了,我自然要好好找找。再说,我若不来,又怎知盟主大人是这般阴损之人,竟使用邪功吸取别人的功力呢。” 江炽攥紧手中铁鈎,沉吟道:“梅姑娘,何必多管闲事?” 应无瑕挑了挑眉:“盟主大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呀。” 话未说完,眼前的男人忽然身形一动,向一旁的戚岚攻去。 铁鈎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戚岚及时侧过头,只觉一阵冷风擦过耳畔,带起几缕柔软的发丝。一击未中,江炽再次挥动铁鈎,直奔她的腰腹,戚岚却不再躲避,反而瞬间贴近江炽身侧,指尖精准地触到悬挂在他腰间、因不断撞击而劈啪作响的钥匙。 江炽一惊,忙去抓她的手腕,女人的动作却比他快得多,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已迅速勾下钥匙,甩向了应无瑕的方向。 “接着。” 应无瑕稳稳接住了钥匙,再抬头,面前两人已缠斗在了一起。 江炽应以剑法见长,即便手中没有合适武器,挥出铁鈎时也会响起剑鸣般的呼啸。戚岚却胜在身法灵活,侧身闪过后,一掌拍向他的胸口。江炽瞥了眼,不以为意地抬起手臂格挡,却没想到她的掌力意外磅礴,竟震得他连退数步,胸口也一阵发闷。 他心中一惊,这才认真审视起这个陌生的女人。 戚岚收回右掌,微微侧头:“你先将帕夏送出去。” 应无瑕看了眼戚岚的背影,又看向几乎要昏晕过去的帕夏,心中虽有万般不愿,但也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那你小心,我马上回来。” 说完,她转身欲走,却听到江炽一声冷笑:“想走?没那么容易。” 话音刚落,江炽狠狠拍向身旁的墙壁,咔嚓一声响后,暗室的地板轰隆分离,露出深不见底的漆黑洞窟,应无瑕连忙倒退回坚实的地面,耳边却又听到一阵异响,原是暗室裏机关启动,两侧墙壁向她射出了无数锋利箭矢。 戚岚吃了一惊,猛地转过身,快步向她扑来:“无瑕!” 第80章 锁住 应无瑕反应极快,一手护着帕夏,另一手挥动长剑击落箭矢,却仍有几 应无瑕反应极快, 一手护着帕夏,另一手挥动长剑击落箭矢,却仍有几支漏网之鱼擦过她的肩膀, 带出道道血痕。 这时,戚岚已疾掠到她身前, 顺手抄起落在地上的锁链, 猛地掷向墙壁高处的弓弩。 “咔嚓”一声, 箭雨戛然而止。 戚岚刚松了口气, 耳边又传来几声轰隆巨响,地面也随之剧烈震颤起来。她下意识朝应无瑕靠近, 脚下却蓦地一空,整个人径直掉了下去。 应无瑕大惊, 急忙松开长剑,甩出袖中银链缠住她的腰, 却被巨大的惯性带得踉跄向前。这时, 那江炽也提着铁鈎朝她袭来,应无瑕两手都被占住, 无力反击,只能揽着帕夏竭力后退,几番闪避间, 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悬在黑暗中的女人听到上方动静,连忙拽住锁链, 试图提身而上,丹田处却骤然传出一阵刺骨的寒意。 “唔……” 她身形一颤, 寒意顺着经脉迅速蔓延, 转眼间便席卷全身。 偏偏是这个时候…… 戚岚面色苍白, 手指几乎动弹不得, 浓密的睫毛上渐渐结了一层薄霜。 “席婵!” 应无瑕见银链另一头迟迟没有动静,心中愈发焦灼,脚步也开始凌乱。江炽目光一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改变攻势,手中铁鈎狠狠划过纤细的链身。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耳边炸响,应无瑕眉头一跳,发现银链上竟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顿时又急又怒:“江炽!亏你还是武林盟盟主,你有本事就冲我来!” 江炽冷笑一声:“好啊。” 他反手扔掉铁鈎,慢条斯理捡起应无瑕落在地上的长剑,端详片刻,淡淡道:“梅姑娘这剑,倒是不错。” 话音未落,他眸光一凝,飞身朝她袭来。 应无瑕咬紧牙关,下意识后退,耳边却传来帕夏虚弱的声音:“梅姑娘,别……别管我了……” “闭嘴!”应无瑕眉眼凌厉,避过刺来的剑芒,然而小臂仍被剑光擦过,溅出一串血珠。 就在这时,攥在掌心的银链忽然晃动起来。应无瑕心中一紧,不知戚岚在做什么,忧虑地瞥了眼那散发着幽冷寒气的漆黑洞口。 江炽显然看穿了她的窘境,一击未中,反手刺向帕夏的咽喉。应无瑕瞳孔骤缩,旋身后退,锁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重重抽向他的手腕。 “啪!” 江炽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击,长剑却顺势落入另一只手中,直朝应无瑕右臂而去。 如此近的距离,应无瑕已来不及躲闪,浑身寒毛直竖,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银链的另一头却蓦地一轻,她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倒去,和帕夏摔作一团。 “哗啦啦——” 纤细的链子被惯性扯了上来,孤零零躺在地面上。应无瑕转过头,呆呆看着那条断掉的银链,片刻后,猛然惊醒。 难以言说的情绪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应无瑕喘了几口气,双目通红:“混账……” 她攥紧双拳,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头也不回地跃进那漆黑的洞窟。 江炽一愣,正欲出手的长剑悬在半空,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瘫倒在地的帕夏也挣扎着爬起,挪到那吞噬了两人的巨口旁,一头栽了下去。 江炽:…… 半晌,他收回长剑,垂眸看了眼漆黑无光的洞窟,冷嗤道:“自寻死路。” 凄冷的风吹动衣袍,应无瑕在狭窄的甬道中急速下坠,身周是同样下坠的无数碎石,直到耳边传来越来越清晰的扑通声响,她才骤然意识到,这下方竟是一处水潭。 应无瑕连忙调整姿势,下一刻,便猛地沉入水中。 无数细密的气泡从她身周向上浮去,她转头四顾,眼前却仍是一片漆黑。焦灼之际,不远处又传来扑通一声响,似乎有人坠了下来。 应无瑕迅速游了过去,扯住那人的领子,将她拖出水面。 “咳,咳咳……” 帕夏面色苍白,浓密的金色睫毛上滴着水珠,眼眸亦蒙上一层淡淡的水光:“梅,梅姑娘……” 应无瑕皱眉:“你跳下来做什么?不怕死吗?” 帕夏哑声道:“在上面……也是死路一条,不如,跟你们一起跳下来。” 应无瑕不再多言,将她送到岸边干燥处后,便转身返回水边。 帕夏虚弱问道:“你……你做什么去?” “找她。”简短说完,应无瑕就纵身跃入深潭,这裏依旧是漆黑一片,她只能如无头苍蝇般四处摸索。 “哈……” 许久后,应无瑕再度破水而出,双手却依旧空空如也。帕夏看着她因寒意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勉强支起身子,担忧道:“梅姑娘……” 应无瑕摇摇头,湿漉漉的脸庞上没什么表情,嗓音也出乎意料地冷静:“她不一定在水裏,或许早就上岸了……” 可若在岸上,又为何不现身? 想到这裏,应无瑕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眨了眨眼,怔怔看着幽暗的水面,半晌,忽然深吸一口气,再次扎入水中。 就在这时,一个影子从水下悄然浮了上来,环住她的腰,将她拥出水面。 哗啦—— 冰冷的水珠从她身上滚落而下,应无瑕慢半拍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张褪去易容后的妖娆脸庞。戚岚面若白纸,唇色却红得发艳,被水沾湿的纤瘦身体上仍带着未完全褪去的冷意,她歪过头,轻声道:“你在做什么呢?嗯?” 应无瑕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声音有些发颤:“你,你……” 戚岚柔和道:“我怎么了?” 应无瑕抿紧唇,呼吸越来越急促,忽然扑上去紧紧抱住她,滚烫的眼泪啪嗒坠下,落在她的肩头。 “唔……” 戚岚怔了一下,心软地搂住她的脊背,轻轻拍了拍。然而,还未等她开口,怀裏的人又猛地直起腰,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戚岚:…… 她睫毛轻颤,愣在原地,一时有些恍惚。 这些日子挨了不少巴掌,以至于突然被如此对待,她竟没觉得意外。 应无瑕双目通红,激动道:“谁准你那么做的!” 戚岚张了张嘴,试图解释:“我……当时我没办法上去,若不那么做,你会被江炽……” “就算我被江炽砍了胳膊,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你凭什么替我选择?万一这下面是致命的陷阱,你掉下来,又该如何是好?” 戚岚一怔,沉默不语。 应无瑕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我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处处要你护着的人了,我也不要你为我牺牲什么。戚岚,从前你是保护者,我是被保护的人——你可以那样做。可现在,我们是平等的,不该什么事都由一人承担,也不该什么事都由一人决定,你明白吗?” 女人嗯了声:“可我还是会这么做。” “你!”应无瑕咬牙,“我知道,这就是你的性格,我不能强求你马上改变,可至少……下一次,能不能先与我商量商量?” “方才那种情况,我要如何与你商量?” “……” 应无瑕吸了一口气,忍无可忍:“是是是,你总有理!你是不是非要逼我把你锁起来才满意?”《 》 80-90 第81章 感受 哗啦——水声轻响,有人迈入深潭。应无瑕怔了下, 哗啦—— 水声轻响, 有人迈入深潭。 应无瑕怔了下,皱眉望去,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帕夏步履虚浮, 那双碧色的眼眸却始终紧紧盯着戚岚的面庞。 戚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 唇瓣张合:“帕夏……” 话音未落, 帕夏已伸出双臂, 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帕夏低低笑着, 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啪嗒一声坠入水中。 戚岚沉默了会儿, 腾出一只手托住她的脊背:“抱歉。” “你确实该说抱歉。”帕夏的嗓音颤抖,“我们之间的账, 也该好好算一算了。” 戚岚睫毛一颤,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啪!” 一声脆响过后, 应无瑕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大声道:“你……你打她做什么!” 帕夏充耳不闻,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戚岚那张熟悉的脸庞:“你知不知道, 你的死讯传回昆仑后,戚长老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 几乎白了所有头发!她只有你一个徒儿,朝夕相处十余年, 如师如母般将你养大,可你做了什么!” 戚岚抿紧唇, 消瘦的指节悄然蜷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帕夏冷笑一声, “你当然不知道!你一走就是数年, 连一封信都不曾递回来, 就这样将我们抛之脑后。戚长老连想去找你,都不知道该去何处寻!” 戚岚:“我不想连累你们。” “不想连累?所以直接给我们你的死讯?”帕夏讥讽更甚,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以为这样就是为我们好?你以为你死了,戚长老就能安心?” 应无瑕蹙眉看着她们,虽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见帕夏情绪激动,似乎又要上前,顿时心中一紧,下意识挡在了戚岚身前。 帕夏冷冷扫了她一眼,语气生硬:“梅姑娘,让开。” 应无瑕毫不退让:“阿依帕夏,我虽对你颇有好感,但你若要这么对她,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帕夏愣了下,缓缓蹙起眉头:“你方才,不也,这么做了?” 应无瑕理直气壮:“我可以,你不能。” 帕夏最终点了点头,不再上前,只是转头看着戚岚:“我问你,方才在上面,江炽说的是不是真的?” 戚岚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 “你当真杀害了数名武林盟弟子?” “是。” “你当真帮助魔教劫剑?” “是。” 帕夏的脸色愈发难看:“你为何这么做?” 戚岚声音平静,近乎冷漠:“我为何这么做,还重要吗?” “当然重要。”帕夏沉声道:“我与你一同长大,你是什么人,我最清楚。我不信你会无缘无故做这些事。” 戚岚嗤笑一声:“但不管我是为何这么做,到最后,我还是做了。” 帕夏紧锁眉头:“即便如此……” 就在这时,应无瑕忽然抬手捂住她的嘴:“嘘。” 帕夏一怔,下意识躲开:“你……” 戚岚再次捂住:“嘘。” 帕夏:…… 她恶狠狠瞪了戚岚一眼,却也在这时听到了从水中传出的异常声响。 窸窸窣窣,时而出现,时而消失。 戚岚侧过脸,细细聆听一会儿,抬手冲她们指了个方向,两人转过头,见不远处的平静水面上不知何时泛起了阵阵涟漪,不时有漆黑的影子从水下掠过,也不知是不是帕夏花了眼,竟觉得那东西有水桶般粗细。 应无瑕眉头紧锁,一边紧紧盯着那道影子,一边慢吞吞拉着两人往岸上退去,就在三人即将上岸时,潭水猛地炸开一片白色的水花,巨大的黑蟒破水而出,头颅高高昂起,口中喷吐着腥臭的气息。 下一刻,无数白色骸骨也从翻腾的水底浮了上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水面。应无瑕惊讶扫了一眼,想到自己方才在水下可能与这些东西擦身而过,登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戚岚问道:“怎么了?” 帕夏道:“水裏都是尸体。” 应无瑕道:“怕是江炽吸尽了人的功力,便把尸体扔下来喂蛇,看这蛇的大小,也不知道吃了多少人了。” 戚岚:“蛇?” 帕夏嗯了声:“不过它到现在也没动弹,也许并不会攻击我们。” 话音刚落,黑蟒的身躯猛然一摆,粗长的尾巴如一条巨大的鞭子般向她们狠狠甩来。 凌厉的风声几乎逼至身前,戚岚反应极快,一手拉一个,脚尖一点,向后飞退。帕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忍不住嘟囔:“好吧好吧,是我说错了。” 应无瑕蹙眉道:“这蛇体型也太大了,我现在只有一把匕首,估计不好对付它。” 更糟糕的是,黑蟒见一击未中,忽然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三人被这声音震得耳膜发痛,还未反应过来,便又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逼近。 可这一次,声音并非仅从潭水中传来,而是来自于四面八方的石壁。 应无瑕定睛一看,顿时变了脸色——那竟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黑色小蛇。 三人被蛇群团团围住,很快退无可退,即便斩杀掉最先逼近的小蛇,却有更多向她们涌来,仿佛无穷无尽。 帕夏本就虚弱,动作稍慢一步,便被一条小蛇狠狠咬中了小腿。她闷哼一声,身形踉跄,险些跪倒在地。戚岚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拽到自己与应无瑕之间,同时掌心凝聚真气,猛然向地面拍下。 “轰——” 无形的气浪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荡开,将最近的蛇群震得四分五裂,暂时为她们争取了喘息的空间。 帕夏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呼吸逐渐紊乱:“这蛇……有毒……” 应无瑕闻言一怔,眉头紧锁:“毒?” 她回头扫了一眼四周,只见蛇群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地面,她又看向身边两人,见戚岚既要自己躲闪,又要分神护着帕夏,显然也坚持不了太久……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袖中甩出蛊虫,快步向另一个方向跑去:“我去试试!” 戚岚吃了一惊,回身抓她:“无瑕!” 指尖却捞了个空,她眨了下眼,下意识就要去追,却被帕夏一把拽住:“别动!” 戚岚身形一顿,这才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缓缓从她的靴子和小腿上滑过。这些小蛇并没有攻击她们,视若无睹地从她们身边经过,朝着唯一那个明确的目标追去。 远处的角落裏,应无瑕已被蛇群彻底包围,一条条黑蛇顺着她的双脚攀爬而上,如藤蔓般蔓延过她的小腿,缠绕过她的腰腹,一层又一层地迭了上去,渐渐淹没了她纤细的身躯。 帕夏远远望着这一幕,心中一阵揪紧,几乎不忍再看,可就在此时,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阵笛声。 她愣了下,再度将视线投去。 几乎被蛇群吞没的女人阖着双眸,将刻着繁复纹路的碧色短笛凑到唇边,吹奏出空灵的乐曲。 方才还肆虐的蛇群此刻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控了一般,一条接一条地滑落在地。应无瑕向前迈出一步,蛇群顿时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跟随着她的脚步向水潭爬去。 帕夏被这诡谲的场景惊得大气不敢出,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戚岚,却发现这人始终面无表情,好似心中惊不起半分波澜。 ……也是,戚岚现在眼盲,看不到。 这时,应无瑕在水潭边停下脚步,与她相对而立的黑色巨蟒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威胁,焦躁地甩了甩尾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幽幽冷风拂起她柔软的长发,应无瑕眯了眯眼,笛声陡然一转,原本安静跟随在她身后的蛇群顿时躁动起来,前仆后继地游入水中,密密麻麻地向黑蟒缠去。 瞬息之间,形势便发生了倒转,水面泛起激烈的波涛,巨蛇挣扎翻滚,发出痛苦的嘶鸣。在这般嘈杂的声响中,应无瑕暗暗松了一口气,转身看到不知何时走到自己身后的戚岚,扬起唇角:“我成功了!” 戚岚道:“你就确定你能控制它们?” 应无瑕一怔,没料到她是如此反应,笑意僵在脸上,语气也变得硬邦邦的:“当然确定。” “是吗?”女人反问,“若是确定,为何不直接使用控蛊之术,反而要先引开它们,再尝试控蛊?” “我……”应无瑕被她说中,一时语塞,索性破罐子破摔,“是,我是不确定,那又如何?” “如何?”戚岚蹙起眉,“你可能会死。” 应无瑕嗯了声,讥讽道:“原来你也知道做这种事的后果,可这不就是你方才做的事吗?” 戚岚蓦地怔住,一时无言。 应无瑕望着她凝固的表情,嗤笑道:“所以,你现在明白我的感受了吗?” 戚岚忍不住攥紧拳:“你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很重要吗?反正我们现在安全了。” 这语调太过于轻飘飘,戚岚心中顿时生起一股无名火,刚要开口,就听应无瑕轻哼一声:“听我这么说,是不是很生气?” 戚岚:“……” 应无瑕挑眉:“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我方才确实错了——错在和你做了同样的事。我责备你不顾自己的生死,可我自己也是一样,这样看来,我与你其实并不同,都是一样的差劲。但我知道这样做是错的,倘若可以重来,我应当先与你商量,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因为我喜欢你,而你也喜欢我,彼此心悦之人,本就该相互信任、相互尊重。可这件事,你知道么?” 应无瑕一字一句问道:“你知道,自己做错了吗?” 第82章 认错 湿漉漉的水滴从石壁上滑落,坠入深潭,激起细微的涟漪。不远处,黑 湿漉漉的水滴从石壁上滑落, 坠入深潭,激起细微的涟漪。不远处,黑色的巨影在水中沉浮, 若隐若现,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帕夏微微侧头, 目光先落在左边的戚岚身上。女人盘腿而坐, 阖着双眼, 脸上依旧是一贯的平静, 她皱了皱眉,又小心往右边看去, 方才还于险境中统领蛇群的女人正抱着膝盖,板着脸看着地面发呆。 她被夹在两人中间, 思索再三,终是干咳一声, 慢吞吞站起来:“我, 我去旁边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出路。” 应无瑕回过神, 转头问道:“你说什么?” 帕夏面色一喜,连忙用脚轻轻碰了碰戚岚的小臂。戚岚愣了下,很快明白了她的意图, 无奈道:“她说,她要去周围转转, 看看有没有别的出路。” 话音刚落,应无瑕便将头扭了回去:“你腿不疼了?” 帕夏微笑着回答:“好多了, 头也不晕了, 多亏了梅姑娘的药。” 说完, 她又轻轻踢了戚岚一脚。 戚岚:“……” 戚岚:“她说她好多了, 多谢你的药。” 应无瑕道:“小心点,药不多了,万一又有毒蛇出来,我可救不了你。” 帕夏忙不迭点头:“自然自然。” 戚岚眼睫微动,及时按住她蠢蠢欲动的小腿:“她说……”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应无瑕便冷不丁开口:“帕夏,你不是会说汉话吗?” 帕夏顿时僵在原地,脸色微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应无瑕回过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忽然扬唇一笑,不冷不热道:“即使说得慢也不要紧,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不必找别人帮忙。” 帕夏无措地眨了眨眼,双手揪在一起,磕磕巴巴道:“好,好的。” 这时,戚岚拍了拍衣摆,站起身来:“罢了,还是我去吧,你身体虚弱,歇着就好。” 应无瑕一怔,似乎想说什么,但犹豫片刻后,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头也再次扭向另一边。待她离开,帕夏小心翼翼坐了下来,瞄了应无瑕的背影数次后,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戳了戳她。 应无瑕头也不回道:“干嘛?” 帕夏小声问:“你在,生她的气吗?” 应无瑕沉默片刻,偏过头看她,表情困惑:“难道不明显吗?” 帕夏小鸡啄米般点头:“明显,很明显。” 应无瑕哼了声:“连你都能看出来,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帕夏下意识为戚岚辩解:“也许她,她真没发现呢,毕竟她……瞎了。” 应无瑕:“……”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待心情平复些,才抱怨道:“瞎了还要自己去找出路。” “不要担心,她很厉害。” “我才没担心。”应无瑕忍不住皱眉,“不过,你怎么这么快就接受她现在的模样了?” 帕夏一怔,轻声道:“其实,我也会为她现在的样子难过,但只要,只要她还活着就好。她活着,事情就会变好,戚长老也会开心。”说完,她又安慰道:“你不要生气,她就是那样的性格,虽然,虽然确实有些恼人……” 应无瑕嘟囔:“那可不是一般的恼人。” 帕夏笑了笑,打开了话匣子:“现在已经好多了,你是没见她小时候,倔得像头驴,还总是冷冰冰的……啊,不对,她对镇子裏的那些小孩子,就总是会温柔些。” “是吗?” 帕夏嗯了声:“我和她认识了这么多年,她与我说话,也总是不冷不热呢,唔……从小到大,她唯一一次夸我,就是,说我的眼睛漂亮。” 应无瑕一怔,下意识抬眸,注视着帕夏那双碧色的眼眸。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 ……算了,还是不要多想了,免得自作多情。 帕夏没注意她的失神,继续道:“我小时候,就知道戚岚来自中原。戚长老说,戚岚从前是没有习过武的,甚至是随她到昆仑后,才第一次握刀,而那时,她已经快十岁了……十岁,就算搁民间启蒙,也太晚了。最开始,她学得很慢,身子又弱,连最基础的马步都扎不稳。后来有一天,夜裏下了大雪,戚长老担心风大,会吹开戚岚房间的窗子,便提了灯去她房间查看。可推开门后,却发现裏面空无一人。” 应无瑕忍不住蹙起眉,专注地看着她。 帕夏摇摇头,笑道:“她没事,戚长老找到她时,发现她背了一箩筐的石头,正从山脚往上爬,两个肩膀都磨出了血也不吭声。看到戚长老后,她叫了声师傅,就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往上爬,可把戚长老气得够呛。” 应无瑕忍不住扬了扬唇,有那么一瞬间,竟觉得自己能共情那个戚长老。 “可也是这样,不到两年,她就逐渐能跟其她同门打个平手,再后来,她越来越厉害,再没有同龄人能比得上她。”帕夏轻嘆一声,“我有时候会想,她这个人,难道从出生起就是这种性子吗?” 应无瑕垂下眼眸,低声呢喃:“谁会天生是这种性格呢?” 若药王谷无病无灾,若她的亲人健在,若她当真能平安顺遂地长大,那她一定会成为众星捧月的少谷主。即便没有武艺、纤细文弱,可继承了母亲那一身高超的医术,亦能悬壶济世,名扬天下。 可命运偏偏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沉默良久,应无瑕撇过脸,哼道:“别以为你告诉我这些事,我就会消气。” 帕夏眨了下眼,无辜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又没有帮她说好话。”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逐渐轻松下来,应无瑕换了个坐姿,好奇道:“不过,你一直戚长老戚长老的,戚长老不是你的师傅吗?” “当然不是,戚长老只有戚岚一个徒儿,我师傅,是昆仑另一位长老。” “那你千裏迢迢来这吟风山庄,你师傅同意吗?” 帕夏一怔,与她大眼瞪小眼,忽然惊呼道:“糟了!” 应无瑕诧异道:“你不会没告诉你师傅吧?” 帕夏皱巴着脸,神情有些懊恼:“我……我走得急……” “急?急什么?” 她低下头,碎碎念道:“因为……那天是戚岚生辰,我看到戚长老,在衣冠冢旁坐了一夜,天亮后,她把刀立在了坟前,去见了掌门。她说,她唯有戚岚这一个徒儿,她的徒儿落得如此下场,是她这个师傅做得不好……她也不愿,再做昆仑长老了。我那时着急……就让她再等一等,等我去一趟中原,等我彻底查清戚岚的死因,给她一个答案……” 在女人磕磕巴巴的解释中,应无瑕眉头越皱越深:“所以你就独自一人跑来了?” “嗯嗯。” 应无瑕嘆了口气:“你倒是心大,这么远的路,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岂不是要让戚长老内疚死?” 帕夏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身后就传来一个熟悉熟悉的声音:“戚长老?你们在聊师傅?” 应无瑕一愣,当即臭下脸,挪了挪身子,把头扭到另一边。 帕夏慢半拍地回头:“啊,是,随便聊聊,你找到出路了吗?” 戚岚淡定道:“只摸到了一个洞xue。” “什么洞xue?” “不知道,我怕一个人进去太危险,就回来了。” 应无瑕忍不住嗤了声:“你还害怕危险?” 眼见气氛又要紧张起来,帕夏连忙站起来,活跃道:“既然如此,我们三个一起去看看吧!” 应无瑕嗯了声,跟着站起来:“带路。” 戚岚默了下,乖乖转过身往前走,三人无声前行,很快来到她所说的洞xue。然而,若她们之前所待的地方只是昏暗,那这洞xue裏就是完全伸手不见五指的墨色。 应无瑕心裏一咯噔,不禁放慢脚步。 只犹豫这一瞬,前面两人就已经钻了进去,应无瑕慌张眨了下眼,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心脏却咚咚直跳,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滋生出一点委屈来。 四周寂静无声,甚至连脚步声也消失不见,好似那两人刚一进去,就被瞬间吞噬了。 她抿紧唇,孤零零停在原地,执拗地盯着面前的浓郁墨色。 嗒…… 忽然,轻微的脚步声再度响起,一个纤瘦的影子从墨色中浮现而出,回到了她身边。 应无瑕抬起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女人低声问:“怎么停下了?” 她一声不吭。 戚岚没得到她的回应,迟疑地张开嘴:“对不起,我……看不见,是不是这裏面太黑了?” 好一会儿,应无瑕才轻轻嗯了声。 女人神色稍松,冲她伸出手:“你愿意牵着我吗?” “你又害怕了?” “是啊。” 终于,一只温热的手穿过寒凉空气,搭在了她的掌心,戚岚眉眼舒展,转过身,小心牵着她往裏面走,很快,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湮灭,应无瑕忍不住往她身边靠了靠,小声道:“即便你这么做,我也没消气。” 戚岚:“对不起。” 应无瑕蹙眉:“你总是这样,道歉倒是很快,可从来不改。” 戚岚犹豫了下:“这样……很让人烦恼吗?” “不然呢?”应无瑕白了她一眼,“除了我,恐怕没人能忍得了你。” “为什么要忍?”她声音很低,似乎有些茫然,“为什么……不干脆放弃我?” 应无瑕沉默片刻,下意识攥紧她的手:“生气归生气,可我看话本裏讲,两个人在一起,总会遇见这样那样的问题。如果因为一点不顺就放弃,那也太不像话了。”她的嗓音渐渐柔和下来,“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很难立刻改变从前的行为方式……没关系,我也有很多毛病,我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完美的人,那就慢慢来好了,毕竟,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良久,黑暗中传来女人的声音:“对不起。” 应无瑕一愣,循声望向她:“这次又是为什么道歉?” “为我之前做的事。” 戚岚张口,说得认真而缓慢:“我从前习惯一个人,可如今,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 “对不起,我该多顾虑你的。” 【作者有话说】 如果戚岚幸福长大大概真会成为一个很有书卷气的清冷大小姐 那和我们无瑕就真的正邪两派了 第83章 报备 忽然,黑暗中传来帕夏的惊呼。应无瑕回过神,连忙问道:“…… 忽然, 黑暗中传来帕夏的惊呼。 应无瑕回过神,连忙问道:“怎么了?” 帕夏吃痛地揉了揉自己发红的脑门,嘟囔道:“前面, 是死路。” 那出路又在哪裏? 应无瑕面色沉沉,心中逐渐忧虑起来, 戚岚侧过身, 正要牵着应无瑕从这裏面出去, 就又听帕夏哎呀一声。 她忍不住皱眉:“又怎么了?” 帕夏没说话, 一时间,黑暗中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 片刻后,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惊道:“这裏有一具尸体!” “尸体?” “是啊,”帕夏继续在黑暗中摸索, 掌心慢慢抚过已完全白骨化的骷髅:“估计死很久了。” 戚岚兴致缺缺:“既然如此, 就莫要叨扰人家了。” “等等,我看看他身上有没有有用的东西。”帕夏一边说, 一边在尸体上扒拉,不一会儿,还真让她发现了什么东西:“哎, 这个……” 话音刚落,黑暗中便出现一道微弱的亮光, 应无瑕下意识看去,发现帕夏手中正抓着一条萤石吊坠, 而那勉强能照亮一尺距离的光芒, 正是从吊坠上散发而出的。 应无瑕惊讶地挑了下眉, 拉着戚岚走到她身边, 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着靠坐在角落的尸体。 虽然已腐化为森森白骨,但看其身形轮廓,应是男子。 应无瑕收回视线,不经意抬眸,忽然注意到上面有一些异样的痕迹。她眯了眯眼,借着微弱的光线,勉强辨认出那是几个模糊的文字。 “江炽,害我……罗……远声。” 帕夏:“谁是,罗远声?” 戚岚皱了皱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罗远声正是多年前就覆灭的子夜阁的三大头领之一。” 应无瑕疑惑道:“子夜阁我倒是听说过,不就是那个多年前在江湖作乱的邪教吗?” 戚岚轻轻嗯了声:“当年,以铸剑山庄沈长生为首,武林盟联手攻上子夜阁,将子夜阁的另外两名首领当场诛杀,可罗远声却带着一身重伤逃走,此后多年音讯全无。而罗远声之所以能成为子夜阁的头领,正是因为他掌握了一身极为邪门的功夫。” 应无瑕沉吟片刻:“该不会是……吸取他人功力的邪功吧?” 戚岚点了点头:“正是。” 几人一时无言,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个猜测。 片刻后,应无瑕长嘆一声,打破了沉默:“这还真是应了那句恶人自有恶人磨,罗远声作恶多端,没想到最终却栽到了江炽手裏。不仅被他学走了那身功夫,还死在了这种地方。” “不过,这倒也解释了,江炽为何会邪功。”帕夏若有所思道:“你们说,要是我们把这事捅出去,江炽是不是就,声名尽毁,再也做不了武林盟盟主了?” 戚岚凉凉道:“那也得先从这裏出去再说。” 应无瑕点了点头:“而且,证人只有我们三个,谁会相信我们的话?”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片刻后,戚岚轻嘆一声,道:“罢了,别在这洞裏耗着了,先出去再说吧。” 很快,几人回到了之前的位置,帕夏脚步虚浮,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戚岚转过头,问道:“累了?” 帕夏点点头:“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自从中午去找江炽,又被他暗算之后,我就没好好休息过。” 应无瑕却没有坐下,反而走到水潭边,盯着水面漂浮的蛇尸看了会儿后,冷不丁开口:“你们说,这水下会不会有出路?” 帕夏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恐,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你……你该不会是想从水下走吧?” 应无瑕回过头:“之前下水找戚岚的时候,我就发现水下有暗流。既然有暗流,就说明一定有通往外面的路。” 帕夏连连摇头:“不要!想都不要想!” 应无瑕疑惑地蹙起眉:“为什么?” 帕夏眨巴一下眼,支支吾吾:“万一……万一水下还有巨蛇呢?而且,你刚才也看到了,水裏有,有好多尸骨,很恶心。” 应无瑕眉头皱得更深:“你的意思是,你宁愿困死在这裏,也不愿意忍着恶心,冒险一试?” 帕夏声音弱了几分:“那,那倒不是……” 就在这时,戚岚幽幽插了一句:“因为她怕水。” 女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人却像霜打的茄子般蜷缩起来,应无瑕愣了下,随即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语气也柔和了些:“原来如此。” 戚岚继续道:“怕水也没什么丢人的,但眼下我们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而且,我之前寒症发作落入水中后,也感觉到那股暗流,如果出路当真在水裏,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说着,她提起衣摆站了起来,“我的内力最好,龟息时间也最长,我先下去探一探。” 应无瑕眨了下眼,一言不发地瞧着她,却见她走到水边时,又停了下来,面露思索。 片刻后,戚岚转身走了回来。 应无瑕一怔,有些茫然地望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女人。 戚岚神色平静,低声道:“我去了。” 应无瑕更是莫名,打量她两眼才道:“你去吧。” 戚岚嗯了声,这才重新走向水潭,很快消失了踪影。 应无瑕被她这一连串举动弄得有些糊涂,转头看向坐在身后的帕夏,迟疑着问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帕夏脸上也露出几分困惑,思索了片刻,才不太确定地开口:“她好像……是在向你报备?” 应无瑕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报备?” 她着实没想到,这人刚承认自己有错,就要开始尝试改变。可这改变又显得太过板正,不像是自然而然的行为,倒像是从哪本书裏读到了该这么做,便一板一眼地照着做了。 刻板得…… 甚至有些可爱了。 应无瑕弯起眼睛,总觉得对她的喜欢又多了几分,便好心情地走到帕夏身边坐下,笑盈盈道:“那就等吧。” 滴答——滴答——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久到帕夏又打了几个哈欠,应无瑕也百无聊赖地托住了脸颊,离开的人还没回来。 就在她二人逐渐坐立不安,在岸上晃悠起来时,潭中突然冒出一串气泡,紧接着,一道黑影从水下迅速浮了上来。 应无瑕和帕夏同时道:“戚岚!” 女人的湿漉漉的脑袋从水中探了出来,呼吸略微急促,应无瑕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问道:“怎么样?找到出路了吗?” 戚岚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干咳一声:“水下确实有一条通向别处的洞口,不过通道有些狭窄,而且水流湍急,不知道是不是连通着外面。” 帕夏听到“水流湍急”四个字,顿时脸色苍白:“那……那我们真的要下水吗?” 戚岚无奈,语气难得柔和了些:“别担心,我拉着你,不会让你有事的。” 帕夏嘟囔道:“那,那好吧,我会努力的。” 应无瑕见她如此不安,想了想,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几条布条,连接成简陋的绳子后,一头缠到帕夏腰上,一头缠到自己小臂上:“这样就放心了吧。” 帕夏扯了扯绳子,心裏有了些许安慰:“嗯。” 一切准备就绪后,戚岚伸手搂住应无瑕的腰,低声道:“无瑕。” 应无瑕下意识转过头,女人的面庞近在咫尺,似乎连呼吸都交融在了一起。她眨了眨眼,慢半拍道:“怎么了?” “抓紧我。” 应无瑕睫毛一颤:“等,等等。” 戚岚一怔:“嗯?” 她忽然凑过去飞块地亲了她一口,而后撇过脑袋,干咳道:“好了,走吧。” 戚岚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浅笑:“这就走。” 骤然间,三人沉入水中,耳边除了咕噜噜的气泡声,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戚岚目标明确,带着她们迅速下潜,应无瑕一手揽住她的肩膀,另一手小心地拖着帕夏,不经意回眸,却发现她们身后缀着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并不是影子,而是无数条紧随她下水的小蛇。 应无瑕:……这可麻烦了。 她索性把脸埋到戚岚的肩头,眼不见心不烦,任由戚岚带着她们前行。 忽然,四周陷入完全的黑暗,她们似乎钻入了戚岚所说的狭窄通道,水流变得更加湍急,两侧岩壁几乎与她们擦身而过。应无瑕不由抱紧了戚岚的脖子,离得近了,甚至能听到一些平常听不到的细微声响。 女人颈间那象征着生命的脉搏,正稳定而有力地跳动着。 不知怎的,她突然安心了一些。 在无比黑暗无比寂静的水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久到应无瑕几乎要耗尽肺裏的所有空气,身体也逐渐变得僵硬时,一只温热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紧接着,柔软的唇贴了上来。 应无瑕睫毛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含住了戚岚的唇瓣,贪婪地从她口中汲取气息,女人微微蹙眉,揽着她腰的手下意识收紧,却不忍推开。不知何时,黑暗褪去,眼前越来越亮,三人哗啦破水而出,滚落到了湿漉漉的草地上。 帕夏撑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颤得厉害:“你……你还说没事,我差点憋死……” 戚岚的脸庞微红,用手背贴了下嘴唇,神色依旧平静:“好在没白走一趟。” 应无瑕回过神来,抬头环顾四周。明月高悬,长长的绿色藤蔓从山壁上垂落下来,宛如一道绿色的瀑布。 她们,出来了。 第84章 前夜 山风拂过,林中簌簌作响。溪边的青石上迅速掠过一只脚,接着是第二…… 山风拂过, 林中簌簌作响。溪边的青石上迅速掠过一只脚,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落在最后的那人呼吸逐渐急促,脚步也越发沉重, 显然已跟不上前两人的速度。 戚岚察觉到她紊乱的呼吸,侧头问道:“怎么了?伤口还痛吗?” 帕夏微微气喘, 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没, 没关系……” 戚岚蹙起眉, 索性伸手扶住她的小臂, 放慢了脚步:“别急,慢慢来。” 似乎听到了她二人的交谈, 飞在最前的应无瑕回过头,脸上浮现几丝忧虑:“你们……” 戚岚道:“不必担心我们, 你先回去看看临禾她们是否安好。我陪着帕夏,就在你身后。” 应无瑕嗯了声, 转身如飞鸟般消失在密林中。 两人又行了一段路后, 帕夏干咳几声,沙哑道:“我是不是……拖累你们了?” “没有。” “你莫诓我, ”帕夏有气无力地倚在她身上,蹙眉喘了几口气,忽然想到什么, 低声道:“对了,我将你的刀带来了, 应该……还在我的房间。” “刀?” “你忘了吗?戚长老的霜华刀。” “那是师傅的刀。” “现在,是你的了。” 戚岚抿了抿唇, 架着她继续往前走:“那我们也要快些, 说不定江炽早已派人将房间清理过了。” 帕夏嗯了声, 有些疲惫地倚在她身上, 问道:“梅姑娘,是你真心喜欢的人吗?” 戚岚一怔:“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我从前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什么人呢。” 戚岚眨了下眼,轻声说道:“我从前,也这么以为。” 她独自一人太久了,踽踽独行,与风雨为伴。直到那一日,她顶上沈欢的皮囊,看到了如风般迎向她的少女。 那样明媚灿烂,无论在何种境地,都会不知疲倦地向她奔来。像一团执意要挤进她生命裏的火,固执地与她缠绕在一起,让她从此再也无法挣脱。 “原来如此。”帕夏若有所思,“你喜欢一直缠着你的。” 戚岚一默,啧了一声:“罢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帕夏笑了声,向前看去,提醒道:“到了。” 此时已近子夜,山林寂寂,参差起伏的院落外空无一人,戚岚带着帕夏从窗子翻入房间,等她站稳后才小心松开手:“有吗?” 帕夏一瘸一拐地走到床前,垂眸一扫,床上已空无一物。 她脸色一沉,道:“没有了。” 戚岚点了点头:“应是被他拿走了。” 帕夏嘆了口气,疲倦地坐到了床上:“不过,如今我们在暗,他在明,倒也算个机会……” 就在这时,戚岚眉头一皱,侧头斥道:“谁?” 话音刚落,她已如鬼魅般掠过大半个房间,撞到屏风,一手擒住藏在后面的人。那人吃了一惊,抬头对上戚岚的脸,更吓得脸色煞白:“戚,戚——” 戚岚面无表情,指节在她喉咙上轻轻一敲,她便瞬间失了声,只能发出干涩的呜咽。 “原来是江姑娘。” 江晚瑛神色惊恐,小脸煞白,一双明亮黑眸一眨不眨地瞪着戚岚。戚岚的掌心牢牢扣住她的肩膀,右手却漫不经心地活动着,唇角亦微微扬起:“我能问问,江姑娘在这裏做什么吗?” 江晚瑛:…… 戚岚歪过头,笑意渐渐褪去:“嗯?” 帕夏慢吞吞走了过来,看见江晚瑛,不禁咦了一声:“江小姐,为何在我房间裏?” 江晚瑛依旧如傻了一般呆呆瞪着眼睛,仿佛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戚岚愈发不耐烦,刚要抬起右掌,便被帕夏察觉到了端倪。她凑过来,在戚岚耳边低语两句,戚岚犹豫片刻,终于在江晚瑛喉间轻轻点了下,放她自由的同时,语气也诡异地柔和下来:“戚什么?江姑娘莫不是把我认做了别的什么人?” 江晚瑛睫毛一颤,似乎正在缓慢处理这句话的信息。半晌,才迟疑道:“你……你不是戚岚?” 戚岚蓦地轻笑一声:“这人不是早就死了吗?” 江晚瑛犹豫着嘀咕:“可你……你生的和她很像,简直……一模一样。” 戚岚淡然道:“这世上相像之人何其多,江姑娘当真觉得,我与那个戚岚长得一模一样吗?” 江晚瑛一怔,竟被她问住了。她仔仔细细看了戚岚一会儿,小声嘀咕:“好像……也不是完全一样。” 越看,她就越觉得不尽相似,连记忆中的那张面庞都逐渐变得不真切起来。她蹙起眉头,又打量了面前的女人片刻,心中确信戚岚是真的死透了,才道:“那你,你是谁?又叫什么名字?” 戚岚:“席婵。” 江晚瑛嗯了声:“是个好名字,可你这张脸长得不怎么吉利,以后最好遮着点。” 戚岚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的冷笑,好在帕夏适时插话道:“江小姐,现在能告诉我,你在我房间做什么吗?” 江晚瑛回过神,又小心瞄了眼戚岚的脸,才转头看向帕夏,气焰又嚣张起来:“我还没问你,下午的比试你为何不在?你去哪儿了?” 帕夏奇怪道:“江小姐,为何在意我的去向?” “谁在意你?”江晚瑛哼了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若不是晚棠姐姐误会我,我才懒得管你去哪儿。我来这房间,自然也是为了寻你的踪迹,没想到你们鬼鬼祟祟从窗子翻进来,我一时紧张,这才躲起来。” 帕夏哦了一声,接着问道:“那敢问江小姐,在你之前,江盟主可派人来过?” “你说我爹?”江晚瑛皱了皱眉,“我爹干嘛派人来你房间?哦,对了,今天下午你是不是去找我爹了?” 帕夏微微一笑:“是这样,下午,我确实去见了江盟主。” 江晚瑛点了点头:“果然……” 还不等她说完,帕夏话锋一转,忽然沉重道:“可江盟主却忽然出手伤我,还抢走了我的刀。” 江晚瑛一怔:“什么?” 帕夏攥紧拳头,一双碧眸霎时浮上泪光,情绪也愈发激动:“就因为我那刀材质上好,江盟主竟能做出杀人夺宝之事,实在令人不齿!” 江晚瑛睁大眼睛,下意识反驳:“你胡说!我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他什么宝贝没见过,怎会惦记你的刀?” “做没做过,江小姐去找他问一问不就知晓了?”帕夏说着,又虚弱地咳嗽几声,“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多亏了路上遇到这位……这位好心的席姑娘出手相助,不然,我只怕要被江盟主害死了。” “你胡说八道!” “嘘,”戚岚冷不丁道:“隔墙有耳,江小姐也不愿盟主大人的丑事被宣扬出去吧?” 江晚瑛恶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咬牙道:“我才不信我父亲会做这种事。” “若他没做,又为何心虚?”戚岚挑了挑眉,添油加醋道:“实不相瞒,今日午后我也进了庄子,曾见过江姑娘在盟主居所外质问帕夏姑娘的行踪。当时盟主可是坚决否认自己见过帕夏姑娘,明明见过却说自己没见过,这还不可疑吗?” 江晚瑛仍是不敢多看她,匆匆一扫便移开视线:“我爹……我爹自然有他的理由!” “既然如此,江姑娘敢不敢和我们一同去见江盟主?当面与他对质?” 江晚瑛抿紧唇,一时沉默下来。 戚岚嗤笑:“不敢吗?” “谁说我不敢?”江晚瑛咬牙,情不自禁捏紧拳头,“去就去,我们现在就去!” “现在?”帕夏看了戚岚一眼,还未开口,忽听窗外风声骤起,紧接着,一个身影如猫般轻盈地落在窗沿上,被月光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戚岚下意识转身,走过去接住那人。落入怀中的身体被夜风吹得冰凉,连声音都带着微微的颤抖:“她们两个……都不见了。” 戚岚抱紧她,低声安慰:“别慌,临禾那么聪明,也许是自己跑掉了。” 应无瑕轻轻嗯了一声,从她怀中抬起头,却忽然对上屋内另一人:“江晚瑛?” 江晚瑛也是一愣,脱口而出:“梅无意?” 应无瑕脸色一沉,当即从窗臺跃下,几步逼至江晚瑛身前,语气冰冷:“你在这儿做什么?”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匕首已刷地一声抵在了江晚瑛的脖子上。 江晚瑛身体僵在原地,既胆怯又疑惑,磕磕巴巴道:“我,我为何不能在这儿?” 戚岚无声嘆了口气:“梅无意。” 应无瑕一怔,回头看向她。 女人神色沉静,缓缓道:“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要紧。” 应无瑕沉默片刻,收回匕首:“都听你的。” 第85章 兵分两路 江晚瑛小心翼翼地避开她们,靠近屋内看起来最为温和的帕夏:“喂, 江晚瑛小心翼翼地避开她们, 靠近屋内看起来最为温和的帕夏:“喂,你们到底去不去?” 应无瑕眉头微皱:“去哪儿?” “去见我爹,不是你们说我爹抢走了她的刀吗?”江晚瑛满脸不忿, “我们现在就去,不过可事先说好了, 若没在我爹那裏找到刀, 你们都得向我爹赔罪道歉!” 戚岚嘲讽道:“若你爹把刀藏起来了呢?” “你!”江晚瑛一时语塞, 气得瞪眼, “总之,你就说你去不去?” 戚岚扬眉:“我为何要去?这是帕夏姑娘的刀。” 说完, 她悄悄捏了下应无瑕的掌心。 应无瑕一怔,先看了她一眼, 又看向不远处的江晚瑛。而那边,江晚瑛好似被她这话堵了个正着, 眨巴一下眼, 才慢半拍地看向身边的帕夏:“你……” 帕夏连忙掩上唇,虚弱地咳嗽了几声:“我怎么敢去?我本就是, 九死……九死一生才逃出来,跟你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都说了我爹才不会做这种事, 一定是误会!” 戚岚冷哼一声:“倘若不是误会呢?倘若你爹就是这样的人呢?倘若你带帕夏姑娘去当面质问,反而让帕夏姑娘丢了性命呢?” “你……我……”江晚瑛面色涨红, 咬了咬牙,红着眼道:“那就我自己去, 我不会向我爹透露她的行踪, 也不会透露什么刀啊剑啊的!若我证实我爹不是这样的人, 你们, 你们都得……” “知道,不就是赔罪道歉吗?”戚岚微微一笑,反问道:“不过,你怎么证实他不是这样的人?我们又为何信你?” 江晚瑛:“我可是吟风山庄少庄主,我难道会骗你不成?” “那可说不准。”戚岚状似随意道:“你爹是吟风山庄庄主,不也干出了杀人夺宝的阴损之事吗?” 江晚瑛吃惊地瞪大眼睛,被她气得快要哭出来,连看着她那张肖似故人的脸也不觉得害怕了:“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戚岚:“你发誓。” 江晚瑛情绪激动道:“好,我发誓,若我向我爹透漏你们的任何行踪,这辈子,我都不得善终!” 说罢,她匆匆离开,转瞬便消失在窗前。 戚岚垂下眼睫,轻声问:“种下了吗?” 应无瑕道:“种下了。”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铃铛,递向她:“只要铃铛一响,她体内的蛊虫就会醒转,包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拿着。” 戚岚接过铃铛:“你要去找临禾?” 应无瑕嗯了声,脸上浮上一抹忧色:“并非是我不想与你同行,可你知道我的身份,临禾是我带来的,我必须要为她负责,先确定她安全与否……” “我明白,”戚岚打断她:“万事小心。” 应无瑕点点头,努力放松声音:“也许真像你说的那样,她早就听我的话离开山庄了,是我在瞎操心。再说,我现在也又多了一群帮手,你与帕夏才要小心,切记保护好自己。” “嗯。” 应无瑕还是不太放心,握住她的手,放出一只米粒大小的蛊虫,等着它缓缓爬上戚岚的衣袖:“若要找我,放飞它就好。” 戚岚:“好。” 交代完所有后,应无瑕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她:“你保证,只是去找刀,绝不冒险行事。” “我保证。” 她回答得这般快,应无瑕心裏却更没底了,但她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了会儿,转身踏上窗子,如飞鸟般轻盈掠进山林。 待她离开,戚岚伸手扶住帕夏,道:“我们走。” 帕夏嗯了声,随她一起从小楼上跃了下去,尾随江晚瑛而去。耳边山风拂过,鼓动着单薄的衣袍,帕夏闭上眼睛,再度掩唇咳了几声,戚岚眉梢微动,低声道:“帕夏,你不必与我同去。” “那怎么行,刀是我带来的,又是在我手上弄丢的……”帕夏轻喘道:“不要紧,我还撑得住。” 戚岚沉默了会儿,听到前方不远处的脚步声,也下意识放慢脚步。 帕夏睫毛一颤,抬眸注视着江晚瑛若隐若现的背影,低声道:“你准备怎么做?” “我不信她的承诺,所以,我不会让她有机会和江炽说上话的。”戚岚面若寒霜,言语亦是冰冷,“等江晚瑛到了地方,我就会唤醒蛊虫。” 即便是江炽这般狠毒的人,看到唯一的女儿在自己面前痛不欲生、挣扎求死,恐怕也会露出破绽吧。 帕夏一愣:“你还是想现在杀他?” “这是最好的机会。”戚岚的语气毫无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也说了,如今江炽在明,我们在暗,他一定想不到我们还活着。况且夜半三更,只要我出手够快,他们就来不及反应。” 帕夏忍不住劝道:“你也说了要出手够快,这太冒险了。依我看来,这个江晚瑛与她爹完全是两种性格,心思单纯,十分好骗,若能利用她……” “不必她帮我。”女人冷漠地打断她:“没立刻杀她,已是我心慈手软。” 帕夏一时语塞,好一会儿,才低声提醒:“可你方才还答应了梅姑娘不会冒险行事。” 戚岚睫毛一颤,语气逐渐放缓:“只要我十拿九稳,就不算冒险行事。” 两人继续尾随江晚瑛,脚步轻盈如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而不远处,江晚瑛却心急如焚,步伐凌乱,没过多久就进入了庄子深处。 几名弟子见到她,愣了一下,下意识行礼:“少庄主,这么晚了,您怎么……” 话未说完,江晚瑛便似没看见她们一般,匆匆从她们身边跑过。 几人面面相觑,忽听高处的屋檐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下意识抬头,那裏却什么都没有。 “什么声音?” “估计是猫,最近山庄裏那只三花又生了不少小猫……” 夜风萧瑟,从屋顶掠过的两人将那些声音抛在身后,跟在江晚瑛身后来到了江炽的居所,戚岚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帕夏也停下。 帕夏顺从地矮下身子,压低声音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戚岚淡淡道:“等她见到江炽时。” 帕夏犹豫了会儿,慢吞吞道:“若这蛊虫当真能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江晚瑛……” “你在同情她?” 帕夏不禁攥紧拳:“戚岚,我不知道当初到底了发生了什么,但如今经历这一遭,我已明白江炽不是好人,你要杀他,我自然会帮你,可江晚瑛实在不像坏人……” “她自然不是坏人。”戚岚轻笑一声:“但谁说我只杀坏人?” 帕夏一怔,茫然看着她。 “你今天不是已经听到了吗?我确实干出了江炽口中那些十恶不赦之事,所以我这个恶人,杀一个好人又有什么问题?” 帕夏涩声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就是。帕夏,我离开昆仑已近八年了,你又凭什么认定我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人?” 帕夏无言以对,眼中逐渐染上一抹哀色。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清晰的争执声:“滚开,我现在就要见我爹!” “少庄主,非是我们不愿让您见庄主大人,实在是庄主大人确实不在啊!” “胡说八道!这么晚了,我爹不在这儿,又能在哪儿?” 两名守卫犹豫片刻,低声道:“庄主大人晚膳后便离开了,说是庄子裏混进了不干不净的人,要去处理一下。” “不干不净的人?什么人?”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还望少庄主莫要为难我们。” 江晚瑛盯着他们看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既然我爹不在,那我就进去等他。” “这……” 江晚瑛霎时沉下脸:“这难道也不行?” “不,当然不是!少庄主请进!” 屋檐上,帕夏正听得认真,身旁的戚岚却忽然直起身子。帕夏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将她按下来,压低声音问道:“你做什么?” 戚岚低声呢喃:“不干不净的人……” 临禾。 霎时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在她脑海中划过:“临禾在江炽那裏。” 那无瑕去找临禾,岂不是…… 戚岚的脸色陡然一变,指尖迅速捻起应无瑕留在她袖子上的蛊虫,帕夏吃了一惊,下意识拽住她:“你要走?” 戚岚随手将铃铛塞给她,语气急促:“既然江炽不在这儿,那这裏应该安全,你偷偷跟着江晚瑛进去,看能不能找到刀。” “那你呢?” “我去找无瑕。” 帕夏还想再说什么,但戚岚已经毫不犹豫地转身,如燕般掠向夜色深处。 她张了张嘴,看看女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看向正走进院子的江晚棠,半晌,深吸一口气,将铃铛小心收好,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作者有话说】 哈哈看我努力三四章结束吟风山庄 第86章 寻 蛊虫从她掌心飞离,戚岚精神紧绷,竭力捕捉那微弱到几不可闻的振翅…… 蛊虫从她掌心飞离, 戚岚精神紧绷,竭力捕捉那微弱到几不可闻的振翅声,快步踏入葱茏密林。 沙沙…… 枝叶在风中摇曳, 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无数窸窸窣窣的声响交织成一片混沌的网,将她紧紧裹住。 戚岚紧跟着如游丝般时隐时现的振翅声, 不敢停下, 也不敢放慢脚步, 生怕一不留神, 那微弱的声音就彻底消失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突然,树影中穿行的身影被绊了一跤, 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去,戚岚顾不上疼痛, 急忙从盘根错节的粗壮根干中撑起身子,屏息凝神, 却再听不到蛊虫振翅的声响。 她的心猛地一沉, 半晌,才抿紧唇瓣, 慢慢站了起来。耳边的风声渐渐变得凌厉尖锐,寒意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吞没。 哗啦啦—— 穿过树影的狂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女人衣衫飞舞,被勾勒出消瘦的轮廓, 唇裏却忽然吐出两个字来:“不行。” 她抬手抚上自己苍白的脖颈,隔着薄薄的皮肉, 象征着生命的脉搏勃勃跳动, 血液从指腹下流淌而过, 带着一丝温热。 还有一只。 她的血脉中藏着那只沉睡的蛊虫, 那只陪伴应无瑕数年的药蛊。如果是它,一定能找到应无瑕。 戚岚轻吸了一口气,指甲忽地用力,几乎要嵌入皮肤,强行将那沉睡的蛊虫从血脉深处唤醒:“出来。” 风声骤息,剧烈的疼痛中,她踉跄着跪倒在地,耳中仿若只剩自己的心跳声。 入夜后,江炽居住的院子裏除了几个守卫的弟子,不见有其他人。帕夏见江晚瑛目标明确地奔向书房,便也紧随而去,推开窗户悄悄翻了进去。 江晚瑛吓了一跳,受惊般回过头:“怎么是你?你怎么进来的?你不是不来吗?” “我若不来,你怎么知道哪个是我的刀?” 江晚瑛不满:“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是不是早认定了我爹……” 忽然,帕夏惊呼道:“哎呀,在这儿!” 江晚瑛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女人弯下腰,当真从桌案旁拿起一把长刀。 帕夏握住刀柄,稍一用力,刀身便刷地出鞘,一道寒光也掠过她的脸庞。江晚瑛下意识去看,见刀锋薄如蝉翼,靠近刀脊的地方则刻着细密的花纹,宛若霜花蔓延。 便是她这种从小习剑的人,也知道这是一把好刀。 帕夏将刀合上,冲她抬了抬下巴:“这下,你信了吧?” 江晚瑛握紧拳头:“也许……也许是误会。” “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误会?” “我不信,我要亲自去问我爹……”江晚瑛一边说,一边慌张往外走,帕夏连忙抓住她,“你知道你爹在哪儿?” 江晚瑛回过头,眼中透出几分迷茫:“我……我去找找……” 帕夏蹙眉,正欲再说什么,眼前却蓦地一黑。 “唔……” 铛的一声,攥在手中的长刀掉落在地,帕夏身形摇晃,勉强扶住桌子才站稳。 江晚瑛吓了一跳:“你……你怎么了?” 帕夏痛苦地弓下腰,睫毛乱颤,大口喘着气:“毒……蛇毒……” 江晚瑛茫然四顾:“蛇毒?这裏哪有蛇?” 她虽百思不得其解,但见帕夏痛苦难耐,心中也慌乱起来,一边上前扶住她,一边结结巴巴道:“你……你被什么蛇咬了?我带你去看大夫。” 帕夏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是……” 她的身体慢慢滑落,眼睛闭上,嘴唇也逐渐变得乌青,江晚瑛被拖得跪倒在地,手足无措:“喂,你……你别倒下啊,你……” 话未说完,门忽然被大力推开,江晚瑛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看,竟是江晚棠:“晚棠姐姐?” 江晚棠目光一扫,脸色骤变:“这是……阿依帕夏姑娘?”她大步走来,一把将帕夏扯到自己怀裏,恼火道:“你还说你与她的失踪无关?” 江晚瑛瞪大眼睛,百口莫辩:“真的不是我,你为何就是不信呢!我,我是和她一道来的,她说她中了蛇毒……” “蛇毒?” 又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身着白衣、面容清秀的女子走了进来:“让我看看。” 江晚瑛懵了下,疑惑道:“你是谁?” 女子半跪在她们身边,微笑道:“我是大夫,姓花,江小姐可以叫我花大夫。” 江晚瑛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江晚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会来这裏?” 花别枝一边扒开帕夏的眼皮查看,一边解释道:“这几日我一直在为席婵姑娘看诊,今晚去她房间,却没有等到她,反而遇到了晚棠姑娘。” 江晚棠仍有怒气,接过话头,硬邦邦道:“花大夫告诉我,席婵自下午离开后就再没回来,我便带她一起赶来这边。到了之后,却听门口的弟子说你爹并不在此处,只有你在。” 江晚瑛愣愣看着她:“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找不到席婵,你就要来这裏?”江晚瑛的唇瓣微微颤抖,脑海中浮现出席婵那张与故人极其相似的脸,心中逐渐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我爹与席婵有关系?” 江晚棠一怔,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一般看向她,片刻后,她抿了抿唇,收回视线:“没有关系。只是……今晚你爹忽然来找我娘,打听一个名叫席婵的大夫,可我娘每月都会召来一批大夫,怎会费心记得其中某个人?便让我去瞧瞧这席婵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能引起你爹的注意。” 江晚瑛面色木然:“是吗?” 这时,倒在地上的帕夏缓缓睁开眼睛,喘息着发出一声呻吟。花别枝松了一口气,絮叨道:“你这人真是不要命了,中了毒还到处乱跑,幸好之前吃过药,有所缓解,不然,只怕你马上就要一命呜呼了。” 帕夏却没理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我得去……去找席婵……” 花别枝把她按下去:“你好好歇着吧。” “不行……”帕夏面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江炽……江炽会邪功,山庄下面……都是尸体……” 江晚瑛愣住:“你说什么?” “你们若不信,就亲自去看……”帕夏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从怀裏抓出一条萤石吊坠,“这是……我从其中一具尸体上取下的……” 江晚棠看见那条坠子,忽然蹙起眉:“咦,这不是那个……”她思索片刻,侧头看向呆在原地的江晚瑛,“我们少时一起买的那条吊坠吗?” 江晚瑛张了张嘴,有些语塞:“是……是……但我记得,我送给了宋叔……” “宋叔?你是说二十年前,跟随在你父亲身边的那位宋叔?” 江晚瑛点头,吶吶道:“从我记事起,宋叔就常常照看我,还教了我一些拳脚功夫。可忽然有一天,他不见了,我爹说,他离开吟风山庄去闯荡江湖了。” 帕夏虚弱道:“可他的尸体,就在山庄下面……而且,他留了遗言,声称是江炽害死了他……罗远声。” 此话一出,不啻于一声惊雷,江晚棠惊道:“罗远声?你确定是罗远声?” “是。” “这怎么可能?他可是当年子夜阁的三首领之一,作恶多端!” 江晚瑛在一旁听得脸色煞白:“不,不不,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宋叔是我爹的朋友,怎么会是罗远声呢?我爹不会和这种人交朋友的……” “可事实,就是如此……那裏,有他自己刻的字……” “哎呀,这种事你们待会儿再讨论!”花别枝终于忍不住打断她们,“我方才以银针引毒,才让帕夏姑娘清醒过来,但她体内的毒物并未完全根除,我的药箱和工具都在海棠馆,我们得把她带过去。” 江晚棠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好。” 她和花别枝一道将帕夏扶了起来,大步往外走,帕夏头脑昏沉,勉强道:“刀……” “刀?”江晚棠回首扫了一眼,提醒道:“江晚瑛,刀。” 江晚瑛魂不守舍地拿起刀,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们身后,脸色苍白如纸。 出门时,两名吟风山庄的弟子狐疑地打量着帕夏:“这位是……” 江晚瑛睫毛一颤,忽然道:“闭嘴。” 两人一愣:“少庄主……” 她扫了他们一眼,身体依旧被寒意笼罩,连带着嗓音也冷冽如冰:“我爹不在,这裏就由我做主。我不许你们问,你们就不准问。” 说完,她咬了咬牙,紧随前面三人,快步离去。 第87章 该死 “呼,呼……”粘稠的血从指尖淌下,临禾的步伐愈发沉重, “呼, 呼……” 粘稠的血从指尖淌下,临禾的步伐愈发沉重,视野中黑暗蔓延, 身体慢慢瘫软下去。 “喂,临禾。”冯素不得不停下脚步, 拍了拍她的脸蛋, “撑着点, 别倒下。” 临禾迷迷瞪瞪看她一眼, 张开嘴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 “我说……”她低声道:“别管我了,你, 自己跑吧……” 冯素恼火地蹙起眉:“你说什么胡话!” 临禾耷拉着脑袋,脸上满是血污, 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圣女,圣女死了, 是我……护卫不周, 我已无脸面再活在这世上……” “圣女怎么就死了?你能不能清醒点,他说圣女死了, 圣女就真的死了吗?!” 临禾哽咽道:“他拿着,圣女的剑。圣女的剑,从不离手……” 冯素脸色阴沉地咬了咬唇:“你到底走不走?” “不走……” “好, 好……那我走。”说完,女人拂袖离去, 走出去不远,又冷眼回头, 却见临禾当真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没有丝毫反应。 她顿时觉得一股气堵在了胸口, 又大步走了回来, 粗鲁地扯住临禾的衣襟,“别想一个人死在这儿,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都说了,别管我……” 两人争执间,林中忽然传来簌簌声响,冯素吃了一惊,刷地拔出长剑,警惕地注视摇晃的林影。 下一瞬,一个身影便从中钻了出来,应无瑕抬头看见她们,神色微松:“临禾,冯素,你们没事吧?” 冯素呆在原地,迟疑道:“圣女?” 临禾一愣,蓦地抬起头:“圣,圣女?!” 应无瑕走近几步,借着月色看清她的模样,吓了一跳:“临禾,你这是怎么了?” 冯素松了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她收回剑,匆忙解释:“午后圣女独自离开,我们便一直在住处等候,可到了傍晚圣女也没回来,反而有吟风山庄弟子找上门来,说是庄主与圣女相谈甚欢,圣女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邀我们同去庄内用膳。” 应无瑕蹙眉:“你们就去了?” 临禾紧张地打量她一圈,确认她安然无恙,才哑声道:“毕竟,毕竟圣女一去不回,就算是龙潭虎xue,我也必须一探究竟。” 应无瑕无奈道:“你啊,说了让你带着冯素离开……”她上前几步,小心扶起临禾,“那又是如何伤成这样的?” 冯素从另一边扶着临禾,继续说:“我们俩商量后,就跟着那名弟子进庄,走到半道,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那人,并没有把我们带去山庄……反而,反而将我们带去了荒僻处……那裏早已等候了许多吟风山庄弟子,看到我们,便对我们大打出手,其中一人,还拿着,拿着圣女的剑……”临禾说到这儿,又止不住颤抖,“他说,这剑是江炽交给他的,剑的主人……已经死了……” 应无瑕忍不住喝了声:“混账!”骂完,又恨铁不成钢道:“他说我死了,你就信了?” 冯素在一旁点头:“我也这么说来着。” 临禾愧疚地垂下脑袋:“我也是,一时心慌……” “罢了,这裏不能久留,我先将你们送出去。” 临禾一怔:“送出去?圣女不离开吗?” “我还有事,暂时不能离开。” “可是……” 话未说完,林中再次传来阵阵风声,应无瑕神情一凛,回过头去,果然见几个人影从黑暗中跃出。 为首的男人身形高大,直勾勾盯着她。 应无瑕绷紧身体:“江炽。” 江炽上线打量着她,有些意外:“你竟活着出来了。” “看到我还活着,你很失望吗?” 男人摇摇头,嘆道:“怎么会?我只觉得梅姑娘少年英才,不可小觑,怪不得连随从都如此机敏,将我那些愚笨的弟子耍得团团转。” 应无瑕扫了眼从树林中飞掠而过的白色影子,道:“庄主大人带这么多弟子前来,实在令我受宠若惊。” “对付梅姑娘的手下,自然要认真些。”江炽微微一笑,“毕竟,魔教圣女应无瑕的威名,早在五年前,就令江某印象深刻了。” 应无瑕一怔,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男人背着双手,慢条斯理道:“圣女不承认也不要紧,怪就怪你那同伴危急之时喊出了你的真实名姓。我后来仔细一想,年轻一辈中,名叫无瑕,又有你这等身手和惹眼碧眸的人,好像也只有一个。应无瑕,是也不是?” 应无瑕抿紧唇瓣,没有回答。 江炽冷哼一声,抽出长剑,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起来:“应无瑕,你携人潜入我吟风山庄,意欲何为?” 事已至此,应无瑕也不再隐瞒,毫不客气道:“你与我教二长老暗通款曲,我自是来清理门户。” “暗通款曲?真是笑话。”江炽摇摇头,“江某平生最烦你们这些邪魔外道。况且,圣女不也看到你教二长老的下场了吗?” 应无瑕忍不住反驳:“你学习邪功攫取他人功力,倒还挺自豪!” 江炽一怔,蓦地冷下脸:“魔女,休要胡言乱语!”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动,如风般席卷而来,与此同时,隐藏在暗处的吟风山庄弟子也已布好剑阵,杀气弥漫。 应无瑕面色一沉,身形疾闪,先避开那裹挟寒芒而来的磅礴剑气,随即翻掌直击江炽腰腹。不料江炽反应极快,腰身倏然一折,反手间竟在她掌心划开一道血痕。 她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吃痛皱眉。 “眼熟吗?”江炽挽了个剑花,随手甩去剑锋上的血迹,“五年前,正是你与戚岚联手将这剑夺走,害我武林盟颜面尽失,将蜀州拱手让人。” 应无瑕放下拳头,血液滴滴答答落下:“笑话,你们武林盟自己看不住剑,倒怪到我头上了。” 话音刚落,她便看准时机,脚尖勾起地面枯枝飞向江炽,男人抬起长剑,刷地将它斩了个粉碎,却见应无瑕从他身侧飞快掠过,一掌拍向站于坤位的弟子,将逐渐围拢的剑阵破开一个缺口。 电光石火间,她旋身抓住体力渐渐不支的临禾两人,将她们甩了出去。 “冯素,走!” 冯素踉跄落地,气喘吁吁地抬头,不过眨眼的功夫,剑阵便又重新合拢,另有人从阵中飞出,杀气腾腾地向她们追来。她咬了咬牙,勉强拖起临禾,跌跌撞撞朝密林深处逃去。 “等,等等……”临禾惊慌道:“圣女!” 冯素厉声道:“我们在这儿,只会拖累圣女!” 临禾一颤,顿时没了声响。模糊视线中,年轻女子在众人围攻下灵活躲闪,虽暂时未落下风,却始终无法突出重围。 “不行……不能这样……”她咳嗽几声,忽然挣扎着推开冯素,向前跑了两步:“圣女!” 刀光剑影中,应无瑕遥遥向她看来。 临禾竭尽全力,将自己的剑朝应无瑕的方向掷去。 “圣女,接着!” 长剑划破夜空,带着呼啸风声飞向应无瑕。江炽见她拿到武器,眉头皱起,警觉喝道:“干坤阵,起!” 众弟子闻声而动,齐齐向前踏出一步,剑芒如雨坠下。 千钧一发之际,应无瑕挽了个剑花,轻轻一抖,竟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她抬起眼眸,身形如风般在剑影中穿梭而过,乍起的剑光却如涟漪般荡开,将催命的攻势一一化解。 另一边的冯素重又抓住临禾,抬头看向应无瑕时,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是……” 临禾轻笑一声,阖上眼睛,昏昏沉沉地倒了下去:“这才是,圣女的……剑法。” 清风明月之下,女人的剑势如春潮涌动,看似柔和绵密,可每当吟风山庄的弟子们提剑格挡,那诡谲的剑锋却总能在瞬息之间出现在他们的要害之处。 啪嗒…… 夜雨淅淅沥沥落下。 人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浓郁的血腥气与惨叫声在这萧瑟秋雨中弥漫开来,为首的弟子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剑法,慌张回首,却见江炽如遭雷击般呆立在原地,只有一双眼眸死死瞪着应无瑕。 他忍不住大喊:“庄主,庄主大人!” 江炽一颤,惊醒般回神,牙关却咬得咯咯作响:“你这魔女!” 他再也按捺不住,身形骤动,一步跨至应无瑕身前。应无瑕足尖轻点,连退数步,手中长剑却如风拂柳梢,轻飘飘扫向他持剑的手腕。江炽心头一惊,急忙撤剑回防,腕间却已传来一阵刺痛,血珠汨汨而出。 女人轻笑一声,被雨沾湿的脸蛋愈显姝丽:“江炽,你的剑法,好像也就一般啊。” 江炽脸色铁青:“你竟还有脸猖狂!” 应无瑕一怔,有些奇怪他突变的态度:“庄主大人这是……” 男人额角青筋直跳,厉声道:“说!你是何时偷学了我江家独门剑法!” 应无瑕蹙起眉:“你胡说什么,我才懒得学你们那劳什子吟风剑法!” “不是吟风剑法!是我江家独门剑法,只会传给江家家主的剑法!”江炽死死握紧手中长剑,眼眸竟已瞬间爬满血丝,“你是从哪儿偷学的!” “你休要血口喷人!”应无瑕亦是恼怒,反唇相讥,“好啊,若这是你江家独门剑法,你怎么不使出来?” 江炽面色一僵。 应无瑕挑眉,哈哈笑了起来:“原来如此,说是江家家主才能继承的独门剑法,庄主大人自己却不会。哎呀,庄主大人喜欢我这剑法就直说,说不定我心情好了,还能教你一两招呢。” “……” 江炽抿紧唇,细雨中的脸色愈发阴沉,攥着剑柄的指节亦因用力而发白。 “如何,庄主大人接受我的提议吗?” 江炽眼皮一跳,呼吸逐渐急促:“你……你竟敢……” 应无瑕察觉到他的异样,眉头微皱:“怎么,说不过我,就要恼羞成怒了?” “恼羞成怒?”江炽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应无瑕,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偷学了我江家的剑法,就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他目眦欲裂,几乎是咆哮着喊出最后一句话,便是周围的吟风山庄弟子都被他的气势所慑,纷纷后退几步,不敢靠近。 应无瑕握紧剑,心中愈发警惕。 “不会这剑法又如何!不传给我又能如何?我照样是这吟风山庄的庄主,是江家的继承人!” 说罢,江炽身形暴起,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应无瑕瞳孔一缩,身形如柳絮般迅速后撤,对方的剑势却并未因此停滞,反而愈发狂暴,如狂风骤雨般向她席卷而来,仿佛要将她彻底撕碎。 应无瑕没意料到他如此疯狂,呼吸微急,步伐也开始变得凌乱。手臂被烈烈罡风刮出数道血痕,她吃痛地闷哼一声,还未反应过来,江炽的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她的脖颈。 应无瑕蓦地瞪大双眼,双手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腕,男人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癫狂的笑意,竟单手将她举了起来,哑声道:“你该死。” “呃……” 浓密的睫毛胡乱颤抖着,应无瑕悬在空中挣扎,眸中迅速浮上朦胧的水雾。逐渐模糊的视野中,只有相互搀扶在一起、皆满脸惶然的吟风山庄弟子。 这么多人在,江炽,江炽应该不敢…… 这个念头还未完全浮现,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骤然席卷全身,应无瑕的脸色瞬间苍白,四肢无力地垂下,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离。 江炽咧开嘴,笑得畅快:“去死吧。” 第88章 人鬼 好冷……仿佛四肢百骸都被冰冻,浓浓的倦意逐渐将她淹没。 好冷…… 仿佛四肢百骸都被冰冻, 浓浓的倦意逐渐将她淹没。 一道霹雳闪过,将周围三三两两站着的人影照亮,在紧随而来的轰隆雷声中, 有人惊呼道:“庄主……你……” 江炽充耳不闻,仍深陷在暴乱的情绪中。 “说我根骨不佳, 说我难当大任!不授予我, 却让你这邪魔歪道给偷学了去!” 不是。不是偷学的。 “你们苗野, 从上到下都是贼!” 胡……胡说。 应无瑕睫羽颤动, 忽然睁开通红的眼睛,用最后的力气攥住他的手腕, 同时提起双腿狠狠踹向他的小腹。江炽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弯下腰, 她则借力挣脱而出,扑通摔在了泥地裏。 “咳, 咳咳……” 潮湿的发丝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雨水顺着睫毛一滴一滴滑落,应无瑕艰难地翻过身, 几次勉强撑起身体,却又无力地跌了回去。方才那一击仿佛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 她头痛欲裂,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四肢也不受控地颤抖。 不远处,长剑静静地躺在地面上, 她沉重喘息着, 试图伸手去够, 一只脚却猛地将剑踢飞, 紧接着,江炽再次扯住她的领子,将她提了起来。 “唔……” 女人被迫仰起脑袋,露出那张逐渐暴露的真容。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江炽沉声道:“是谁教的你这个剑法?” 应无瑕缓缓眨了下眼,虚弱地咧开嘴,嘲笑道:“还,还重要吗……你已经,被看见了……” 江炽一愣,像是不明白似地盯着她,片刻后,他忽然惊醒般抬起脑袋,转头向周围看去。雨幕中,相互搀扶的弟子们面色惊惶地看着他,眼中满是错愕。 “哈,哈哈……”女人歪过脑袋,笑得身体直颤,“我们光风霁月、正气凛然的武林盟盟主……会邪功啊……” 江炽面色铁青地捂住她的嘴:“胡言乱语!”他呼吸急促,双眸已爬满血丝,“什么邪功!对付你们这些邪魔歪道,自然要用点特殊手段……呃!” 被他按在地上的人眉头紧皱,如野兽一般狠狠咬住他的手掌,像是要撕咬下一块肉来。 江炽吃痛,猛地甩开她,怒不可遏地举起剑:“找死!” 就在这时,雨中传来一阵呼啸而至的风声,江炽脊背一凉,本能地向旁边躲去,一枚叶片却刷地擦过他的脖颈,深深没入泥地。 黏腻湿热的液体从脖颈上缓缓淌下。 是血。 霹雳划破天际,惨白的光芒霎时照亮了连绵山林,映出不远处一个高挑的身影。江炽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发现那人竟是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的侍从,不禁错愕地瞪大眼睛:“你……” 光亮转瞬即逝,原本站立不动的侍从却僵硬地向前倒去,露出了站在他身后的女人。女人身形极瘦,满头乌发尽数垂落在脸前,修长五指却紧紧攥着原本属于侍从的剑。 江炽死死盯着她,见她缓缓从漆黑山林中走出,脚步却无声无息,仿若自冥府深处浮现的幽魂。 应无瑕低咳一声,勉强睁开被雨水模糊的眼睛,侧头向她望去。然而,一只红色的蛊虫先一步冲破雨幕,落在了她的指尖。 她怔了下,有些茫然地看着它。 这是…… 还未等她想明白,女人身形一动,瞬间逼至江炽眼前,江炽身体后仰,险之又险地避开自下而上划来的剑锋,脸颊却被凛冽寒气刮得生疼。 他连忙后退几步,惊疑不定道:“你到底……” 不等他说完,剑光倏然而至,女人似乎并不想给他喘息的时间,一招一式都极为狠厉,一副要速战速决的模样。 他对了几招后,忽然停下脚步,反手将剑竖到身前,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剑刃相撞,女人手中的长剑应声而碎,化作无数锋利的碎片四散飞溅。她低哼一声,下意识侧头,耳朵却被划出鲜红的血痕,几缕黑发也随着细雨轻飘飘落下。 果然,她不善用剑。 江炽心中有了思量,蹙眉看向她失去遮掩的侧脸,瞳孔却蓦地一缩。 这人肤色极白,瘦削的脸颊上却蔓延着如蛛网般的黑色细纹,就连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睛,也正淌着猩红的血泪。 这异样的面容骇得他浑身一颤,不禁后退几步,失声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戚岚轻笑一声,半张脸已被毒纹侵蚀,残存的轮廓却依旧凄艳妖异:“我是什么,你不知道吗?” 江炽瞪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终于在她迎着风雨逼近时,捕捉到了那股熟悉感的来源:“你——是你——!” 雨声淅沥,万籁俱寂,忽然间,一道赤红的火光划破了夜的宁静,爆发出尖锐的鸣啸声。山庄内熟睡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醒,纷纷走出房间,抬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 黑暗中,那醒目的火光自山林深处升起,久久不熄。 “那是……盟主的赤霄令!” “这么晚了,盟主怎么忽然放出赤霄令?” “定是有大事发生,走!我们快去看看!” 聚集在此的江湖义士鱼贯而出,匆匆钻入漆黑深林,向着赤霄令飞起的方向赶去。山庄一角的海棠馆中,江晚棠闻声而出,同样仰头望向那道火光。 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她咬了咬唇,转头望向灯火通明的室内。 帕夏躺在床上,而花别枝正忙得脚不沾地,至于江晚瑛,从来到这裏之后,她就一直抱着刀、神色木然地蜷坐在地上发呆,仿佛魂儿已经彻底飞走了。 江晚棠终于下定决心,大步走进屋子,将刀从江晚瑛怀裏拿了出来:“我出去一趟。” 刚踏出屋子,一道声音便幽幽传来:“站住。” 江晚棠一愣,转头看向出现在长廊尽头的身影:“娘。” 江知秋端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道:“你要去哪儿?” “娘难道没看到吗?赤霄令……” “那又如何?” 江晚棠有些心急地走到了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娘,如果戚……席婵出事……” “那也是她自己的事。” “可是……可你们不是做了交易,你要帮她……” 江知秋笑了声:“乖女儿,帮她的前提是我们能够全身而退。可她也太令我失望了,这么早便出了岔子,让江炽找来了我这裏,虽然搪塞他也不算什么难事,但……确实给我带来了麻烦。” 江晚棠蹙眉:“娘……” “怎么?事到如今,你还关心她?” 江晚棠抿紧唇,一言不发。 江知秋打量她两眼,冷哼道:“放心,我已派你江姨去了,至于你,今晚就给我老实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准去。” “可是……” “我说了,哪儿也不准去。”江知秋握紧轮椅把手,声音愈发严肃,“你即便去了又能做什么?帮她吗?五年前你就这么做,却被赶出了山庄,若这次你又这么做,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不怕。” “你不怕?”江知秋冷笑,“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会给我带来什么麻烦?你是我的亲生女儿,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一个不为正道所容的妖女,这样下去,还会有人相信我与此事无关吗?” 江晚棠一怔,不由自主地握紧手中的刀。 江知秋凝视着她,疲惫嘆了一口气,声音低沉:“棠儿,就当是为了娘……这次,别去。” 女人如石像般伫立不动,片刻后,缓缓转过身。 江知秋蓦地攥紧拳:“江晚棠!” “娘放心。”低哑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江晚棠一边往前走,一边说:“我……不去了。” 她垂下眼眸,重又回到温暖的屋子裏,发了一会儿呆后,目光缓缓落在蜷坐在角落裏的江晚瑛身上。 “唔……” 雨越下越大,躺在地上的人不自觉发出一声呻吟,缓缓睁开眼睛。湿漉漉的衣裳紧贴着皮肉,寒意似乎弥漫进了骨头缝裏,她艰难地动了动手臂,好不容易侧过身,便与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 倒在她身旁的,竟是一个死不瞑目的吟风山庄弟子。 怎么回事? 她头疼地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隐约记得昏过去前,她好像看到了…… 蛊虫。 应无瑕一惊,吃力地抬起手臂,银镯内果然趴着一只花瓣状的蛊虫,正是五年前被戚岚带走的那只。她之前以为戚岚身死,药蛊自然丢失,即使重逢后也没想起这一茬,更没有问过,可如今,它却自己回来了。 为什么? 而且,人都去哪儿了? 应无瑕正茫然间,耳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心神一凛,却无法立刻爬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个人影从树林裏钻了出来。 “圣女!” 应无瑕一怔:“小五?小七?” 几人快步跑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将她扶了起来:“圣女没事吧?” 应无瑕哑声道:“还,还好……你们怎么在这儿?” “因为一直没收到临禾大人的传信。”小五匆忙道:“之前每晚临禾大人都会传信出去,今晚却一直没消息,我们觉得应该是出事了,就偷偷潜了进来。” 应无瑕蹙起眉:“没人……拦你们吗?” 小五摇头:“说来也怪,方才天上忽然升起了一道火光,然后所有人都朝着火光的方向跑去了,连巡逻的弟子都不见了,我们便一路畅通无阻地进来了。” “火光?”应无瑕喃喃,不经意向旁边扫去,却愣住了,“这是……” 先前她躺在地上时,只瞧见了面前那具冰冷的尸首。如今站起来环顾四周,才惊觉这片空地上竟横七竖八地倒下了十几个人,即便有雨水不断冲刷,也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看衣着服饰,应是不久前被她重伤的吟风山庄弟子。 应无瑕僵立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戚岚!” “戚岚?什么戚岚?” “方才,方才她来过,去哪儿了……”应无瑕步伐踉跄,身体因恐慌而颤抖,“她人呢!” 第89章 别离 狂风呼啸,雷声轰鸣,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将连绵山峦中的脚步声淹没…… 狂风呼啸, 雷声轰鸣,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将连绵山峦中的脚步声淹没其中。 “在这儿!” 一道人影率先冲出树林, 弯腰捡起地上的赤霄令。其余人自他身后一一冒出,转头四顾, 却并未见到江炽的身影, 只看到地上成片的血迹和凌乱的打斗痕迹。 不一会儿, 赶到此处的人便愈来愈多, 吵嚷的声音逐渐压过了雨声。 “怎么回事?盟主呢?” “看这血迹,怕是出了大事!” 众人七嘴八舌, 议论纷纷,尚未注意到不远处石崖上那道削瘦的身影。那人站在风雨中, 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卷走。 “圣女!” 小五从她身后匆匆赶来, 紧张地瞥了眼崖下聚集的人群, 压低声音道:“圣女,临禾大人和冯素大人已经找到了, 她们安然无恙,我们得尽快离开这裏。” 轰隆—— 一道霹雳划破天际,瞬间照亮了女人苍白的脸庞, 那双染血的碧眸却直勾勾盯着崖下的人群,始终一言不发。 “圣女!” 应无瑕眨了下眼, 低声喃喃:“不在这儿。” 就在这时,远处高耸的山峰上再次传来一声尖锐鸣啸, 赤红火光划破夜空, 刺眼夺目。应无瑕身体一颤, 猛地抬头望向那道火光, 与此同时,崖下的人群也骚动起来。 “快!快追!盟主在那边!” 应无瑕一怔,不自觉攥紧双手。 如今赶到这裏的,大多是在武林大会中连胜两轮、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士。 若被他们追上,戚岚……戚岚…… 她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石砾簌簌滚落,小五吓得一把拽住她的衣摆:“圣女!” 平日裏,这不过四五丈高的石崖对她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但圣女此刻的状态,实在令她心惊胆战。 “圣女,您到底在做什么啊?!” “走。” 小五一怔:“什么?” “我说,走。”女人侧过头,冰冷的水珠从下巴滴落,“别待在这儿。” 小五面露喜色:“好,我们走。” 她伸手欲扶应无瑕,女人却闪身躲开,反手一掌拍在她的肩上。小五猝不及防,身体向后跌去,尚未来得及将错愕的视线投向她,便一骨碌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电闪雷鸣中,应无瑕沉沉吐出一口气,看向那些武林人士远去的背影,忽然竭尽全力喊道:“喂——你们——!” 声音穿透雨幕,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众人一怔,下意识回头。在他们疑惑的目光中,孤零零站在高处的女人随手抹去脸上的雨珠,露出那张精致夺目的面孔。 有少数几个人认出她,颤声道:“那好像是,是应,应……” 她笑了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人群,恣意张狂地张开双臂:“我是——魔教圣女——应无瑕!!”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失色。 “应无瑕!真是应无瑕!” “应无瑕,你为何在此?!” “我在这儿,当然是为了把你们一网打尽。”说着,她抽出长剑,一字一句道:“真不巧,今日,你们皆要丧命于此!” 轰隆一声,惊雷映出众人惨白的脸庞,而回过神的,已愤怒地拔出刀剑向她逼去。 “大言不惭!应无瑕!今日,是你要命丧于此!” 应无瑕睫毛轻颤,碧眸中的笑意渐渐褪去。她望着从四面八方逼来的寒光,在这能洗刷一切的大雨中,听到了一个凄惶的声音。 “圣女!” 唉…… 她闭上眼,手指一松,长剑“当啷”一声坠地。 小五惊恐地瞪大双眼,拼命往上爬:“圣女!” 凄风苦雨中,女人纤瘦的背影离她不过几丈远,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她竭尽全力往前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漫天刀光剑影向应无瑕笼罩而去。 咚咚,咚咚,咚—— 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跳停滞了。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笛音在夜雨中幽幽响起。 应无瑕阖着双眼,睫羽如蝶翼般垂下,苍白的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玉笛上。 密不透风的剑网骤然散开。 “蛇!是蛇!” 从树上、草丛中、泥土裏……窸窸窣窣的声响无处不在。隐藏在夜色中的黑蛇如潮水般向他们涌来,仿若漫山遍野都泛着黑色的波浪。 众人慌乱挥舞兵器,却无处可逃,转眼间便被前仆后继涌来的蛇群缠满全身,淹没在漆黑的浪潮下。 尸山血海,鬼泣神嚎。 空灵的笛声穿透雨幕,在血腥夜色中久久回荡,女人孤身站于石崖之上,满头长发随风雨四散飞舞,仿若对这修罗地狱充耳不闻。 啪嗒。 冰冷的雨珠自她眼尾坠下。 “呼……呼……” 葱茏密林中,江晚瑛背负长刀,独自一人朝着第二道赤霄令升起的方向疾行。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冰冷的寒意渗入骨髓,她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她。 那是不久前,江晚棠对她说的话。 “她到底是谁?” “你不用知道她是谁。”江晚棠哑声道:“晚瑛,这二十年来,我从未求过你。这一次,就算我求你了。” “求你了,找到她。” 雨水糊满了视线,渐渐看不清眼前的道路,江晚瑛随手抹了把脸,纵使累得气喘不止,肺部如同火烧一般疼痛,仍没有停下脚步。 她拨开眼前浓密的枝叶,终于听到不远处打斗的声音,顿时眼睛一亮,大步冲了出去。可待她看清面前的景象后,心却猛地一沉,愣在了原地。 江炽长发散乱,面目狰狞,仿佛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而他对面,半张脸爬满毒纹的女人垂着染血的双手,眼眸亦猩红如血。 听到动静后,两人同时侧过头来,江炽神色一滞:“瑛儿……” 江晚瑛不可置信望着他:“爹?你怎么,你怎么……” 江炽蓦地打断她:“怎就你一人来了?我放了赤霄令,其他人呢!” 江晚瑛茫然摇头:“我不知道。” 话未说完,她忽然注意到什么,瞳孔骤缩:“爹!小心!” 江炽连忙回首,提剑格挡,却仍被一脚踹中,踉跄着倒退几步,跌到了地上。 “爹!” 眼见女人迈步逼近,她下意识扑上去,拔剑挡在了江炽身前,浑身颤抖不止:“你,你到底是谁!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江炽咳嗽几声,虚弱道:“瑛儿,她是,她是戚岚……” 江晚瑛蓦地僵住,怔愣地盯着她:“戚岚?” 女人双目赤红,声音却很轻:“蠢货,你知道你在保护什么吗?” 江晚瑛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就觉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她的后颈。紧接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如毒蛇般迅速蔓延,直透骨髓。 她手一松,长剑“当啷”一声坠落到地上,溅起几滴浑浊的水花。 “爹……你……” 江炽从后紧紧扣住她的脖颈,面容已然扭曲:“瑛儿,我的乖女儿,就助为父一臂之力吧……为父,为父一定会杀了戚岚,为你报仇!” 戚岚笑了声:“你吸了那么多弟子的功力,也只是拖到了现在,凭什么觉得现在就能杀了我?” 江炽厉声道:“你以为我看不出吗?你已是强弩之末,不到最后,又怎知谁是赢家!” 女人眨了下眼,笑容渐淡。 就在江晚瑛目光模糊,要彻底失去意识时,戚岚忽然迈步上前,一掌拍向她的胸口。 她竟是要先一步杀死江晚瑛,让他无法吸取功力。 江炽吃了一惊,连忙将江晚瑛向后甩去,但这么做,他却将自己暴露了出去。女人似是早有预料,重重踏向脚下泥洼,细密水珠顿时飞射而出,直冲江炽面门。 他连忙抬臂护住自己双眼,戚岚却趁机抓住江晚瑛的领子,用力夺过后,便快速退出了一段距离。 脱离了江炽的掌控,江晚瑛顿时如断线的木偶般瘫软在地,呼吸急促,几乎喘不过气来。她颤抖着抬起头,糊满泪水的朦胧视线中是女人爬满毒纹的诡谲脸庞:“你,为什么,为什么救我……” 戚岚神色漠然:“你好像,比我想的要可怜。” 她怔了下,还未回应,又被女人用力扔到了后面:“离远点,别让我后悔第二次。” 后悔?后悔什么? 救她?还是放过她? 江晚瑛眸光微颤,艰难看向不远处再度缠斗到一起的两人。 那个她一直以为万恶不赦的戚岚,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都放了她一条生路,而她无比信任爱戴的父亲,却想要她的命。 “唔……”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她眼角滑落,江晚瑛咬紧嘴唇,颤抖着攥紧拳头,终于不得不接受那个残酷的事实。 她记忆中威严正直、令人敬仰的武林盟主父亲,一直以来,都戴着一张假面。 或者说,她从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父亲。 江晚瑛沉沉喘了口气,扶着身边的树干,慢吞吞站了起来:“戚岚……” 不远处的凌厉剑影中,戚岚吃痛闷哼,手臂上又多了一道剑伤。两人距离拉近,江炽趁机向她抓去,却被她闪身躲开。即便如此,他还是发现了女人脚步虚浮,显然已快到极限,登时气势更盛,剑光如蛇,咄咄向她逼去。 江晚瑛咬了咬牙,竭力道:“戚岚!” 戚岚睫毛颤了下,微微回首。 她用力把刀掷去:“接着!” 风声袭来,戚岚下意识抬起右手,掌心触到刀柄的瞬间,便明白了什么:“霜华……” 江炽怒不可遏道:“江晚瑛!你这逆女!” 夜雨中,无形的气流慢慢流淌到了雪亮的刀刃上,瞬间蒸发了落在上面的雨滴。 江炽心中一跳,当即瞪大双眼,不管不顾地朝她攻去。戚岚却阖上双眼,用双手握紧刀柄,仿若雕塑般静立不动。 唰—— 剑锋穿透雨幕,直朝她心口而去,戚岚睫毛一颤,忽然向后撤了半步,手中长刀则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由上而下狠狠劈了下去。 “铛——” 清脆一声过后,雪亮的剑刃骤然爬满裂纹,咔嚓碎成无数碎片,江炽惶然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不……” 唰—— 刀光再次闪过,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男人的身体重重倒地,头颅咕噜噜滚到了泥水裏。 雨水很快冲淡了地面上的血迹,戚岚眨了下眼,手中的刀缓缓垂下。忽然,她身体一颤,佝偻着腰跪下来,口中涌出了一股鲜血。 “咳,咳咳……” 女人无力地垂着肩膀,仿佛一具失去生气的躯壳,久久未动。直到江晚瑛沙哑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她才慢半拍仰起头,任由湿漉漉的长发凌乱垂落。 蛛网般的毒纹从她的眼周蔓延开来,几乎爬满了整张脸,连原本干净削瘦的下巴都被鲜血染得猩红。江晚瑛凝视着她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眸,咬紧牙关,颤抖着举起手中的剑。 跪在她身前的女人依旧毫无反应,气息微弱,宛若一株即将枯萎的草木。 江晚瑛的呼吸越来越急,眼圈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僵立良久,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中的剑,踉跄着后退几步,用双手捂住脸庞,压抑的抽泣声从指缝中溢出。 “……” 戚岚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重又低下头,将手掌撑在地上,想要努力站起来:“无瑕……” 得去找无瑕。 得去找…… “嗖——” 忽然,一道凌厉风声划破雨幕,细长的黑影如毒蛇般疾射而来,瞬间贯穿了她的身体,钉入地面。 戚岚面色骤白,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身体重重倒了下去。江晚瑛睫毛一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立在原地,一脸木然,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第二支利箭已破空而至。江晚瑛打了个激灵,惶然回头,却已来不及躲闪,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枚碎银从旁飞射而出,铛地一声击飞了利箭。紧接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窜出,一手提起戚岚,另一手抓住了她的衣领。 她愕然地瞪大双眼,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陡然一轻,双脚离地。 不过眨眼的功夫,这神秘出现的人便已带着她二人一起一落,迅速没入深林,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啧。” 雨中,隐藏在暗处许久的江姨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箭,对身旁的随从说道:“去告诉三小姐,所有的威胁都已清除,今晚可以安心睡了。” 随从犹豫了一下:“可是……江晚瑛她……” 江姨不屑地哼了声:“那个废物,就算活着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总归,江炽已死,戚岚也已死,这吟风山庄以后就是三小姐的了。” 随从皱了皱眉,又问:“可方才突然出现的那个人,我们还不清楚她的身份……” 江姨思索片刻,道:“那人确实可疑,但今晚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这附近,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查。”说着,她忽然想到什么,眉头紧蹙,“对了,那群江湖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赤霄令放了这么久,他们怎么还没赶来?” 随从连忙低头:“属下这就去查看。” 脚步声匆匆离去,女人撑起伞,不经意向外扫了一眼,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她微微一怔,缓步走到江炽的尸首旁,从他身边捡起那把碎裂的盟主剑剑柄。 在剑柄中间的夹缝中,隐约露出一角极薄的羊皮纸。 她蹙起眉头,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缓缓展开。雨水打在上面,却未能模糊其上的纹路,看起来竟像是地图。 但,只有半张。 想了想,她将羊皮纸收回怀裏,转身离开。 大雨依旧倾盆,不久,又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短暂的宁寂。 应无瑕呼吸急促,方一看到男人的尸首,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可此处并没有第二个人影,只有一把躺在地上的长刀,她心头狂跳不止,慢吞吞走上前,低头查看江炽的死状。 脖颈的切口干脆利落,伤口边缘却有些发黑,如同炎火灼烧。 炎刀。 她骤然回神,红着眼睛向四周张望:“戚岚……戚岚!” “戚岚!” 如瀑大雨淹没了她的呼喊,女人身形踉跄,泪珠随着雨水大滴大滴落下。 渐渐的,撕心裂肺的呼喊变得微弱,化作断断续续的呜咽。她弯腰跪在泥水中,捡起那把安静躺在地上的银白长刀,刀身上的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映出冷冽的光,却再也寻不到主人的踪影。 应无瑕垂下脑袋,紧紧将刀抱在怀裏,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戚岚……” 西域行 第90章 空欢喜 “这事儿要从半年前说起。”茶馆中的说书人轻摇纸扇,以他 “这事儿要从半年前说起。” 茶馆中的说书人轻摇纸扇, 以他惯用的开场白娓娓道来:“原本是五年一度的武林盛事,却因前任盟主江炽的惨死而蒙上阴影。江炽身首异处,而与他一同丧命的, 还有数十名江湖豪杰与吟风山庄弟子!至于凶手是谁,想必大家也有所耳闻, 正是五年前横空出世, 劫走盟主剑, 又在半年前忽然出现在吟风山庄的魔教圣女——应无瑕!” 他轻啜了一口茶, 继续绘声绘色地讲:“据说那一晚,暴雨如瀑, 电闪雷鸣,应无瑕杀害江炽后, 竟还在数名武林侠士面前耀武扬威!在她的催命笛音之下,万千毒物倾巢而出, 无孔不入, 直将那吟风山庄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若非江知秋及时派遣海棠馆的大夫们前往救助,恐怕……当今武林的翘楚们, 早已在那晚全军覆没。” “时至今日,若问起这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是谁,恐怕无人不答‘应无瑕’的名字。”说书人摇头嘆息:“数年前, 老夫曾预言,若此女再成长几年, 必在江湖中掀起血雨腥风。如今看来,真是一语成谶啊——” 茶馆内人来人往, 却无人驻足倾听他的故事。想来这半年来, 众人已对此耳熟能详, 连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 “武林大会被迫中断, 新任盟主自然也未能选出。如今,武林盟元气大伤,群龙无首,若魔教趁机发难,只怕这江湖……将迎来一场剧变。” 终于,有人出声问道:“说起来,那应无瑕现在身在何处?” 说书人沉吟片刻,缓缓答道:“她啊……自那夜之后便销声匿迹,恐怕,早已返回苗野了。” 明媚春日中,雀鸣清脆,草木葱茏。 女人沿着山间小径拾级而上,不多时,一座隐于竹林深处的小院映入眼帘。她停在门前,抬手敲了敲,片刻后,院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谁啊?” 连霁应道:“是我。” 门扉吱呀一声开启,临禾那张脸探了出来:“您来了,我这就去禀告圣女……” “不必了,”连霁打断她:“我来找她,还用得着你通报?” 话音未落,她已迈步踏入院中。临禾慌张地“啊”了一声,连忙关上门追了上去:“连师傅,圣女……圣女有事在忙,不喜旁人打扰……” 连霁眉头紧锁:“我是她师傅。” 她不顾临禾的阻拦,径直穿过空荡荡的院子,一把推开了正屋的房门。明亮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昏暗,连霁环视一圈,却未见到应无瑕的身影,只听得角落裏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循声望去,才发现蹲坐在阴影中的人。 应无瑕身形消瘦,浓密长发顺着脊背流淌而下,如河流般蜿蜒铺洒在地面上,而那奇怪的声响,正是从她手中传来的。 连霁下意识朝她走去,脚下却踢到了什么东西,咕噜噜滚向一旁。她垂眸扫了眼,发现那是个木刻的小人,而除了她方才不小心踢开的那个,地面上还散布了数十个类似的木偶。 连霁一怔,弯腰捡起一个,那木偶看不清面容,却身形扭曲,嘴巴大张,仿佛正承受着极度的痛苦,发出无声的哀嚎。 连霁心头一跳,猛地攥紧木偶,严厉道:“应无瑕!” 角落裏的女人恍若未闻,依旧握着短刀,慢条斯理地雕刻着手中的木头。连霁咬了咬牙,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无瑕,你在做什么?” 应无瑕动作一顿,刀刃在木块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过了会儿,她缓缓转过头来,长发自脸庞垂落,露出那双平静无波的碧眸:“师傅,你来了。” 连霁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无瑕。” “师傅来,是有什么事吗?” 连霁的目光落在她因久不见光而愈发苍白的脸庞上,低声道:“今日是你的生辰,你忘了吗?” 应无瑕歪过脑袋,慢半拍道:“是吗?” “你娘特意腾出了时间,今晚要亲自下厨为你庆生。”连霁柔声道:“无瑕,随师傅一起过去吧。”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好。” 连霁蓦地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取走她手中的短刀,又扶着她站起来:“临禾。” 一直站在门外的临禾连忙应声:“在!” “把这屋子裏收拾一下,窗子也打开,透透气。”连霁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木偶,迟疑道:“还有这些木偶……” “烧了吧。”应无瑕忽然开口。 连霁点头,顺着她的话说道:“是该烧掉……” 然而,不等她说完,应无瑕就接着说道:“临禾,这次的木头不好,再去买些回来。” 临禾一愣,傻傻地站在原地,无助地看向连霁,应无瑕不见她回应,不禁偏过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临禾?” 连霁皱了皱眉,终于开口问道:“你要木头做什么?” “师傅不是看到了吗?”女人依旧平静,“我最近,对木刻有些兴趣……” “到底是兴趣还是折磨?”连霁声音愈沉:“你娘告诉我,你自几个月前回来后就一直无法入睡,常常夜半惊醒。所以才让你住在这裏静养,我还以为你在这裏会好一些,可你却在,却在做这些……”她顿了下,语气中带了几丝疼惜,“无瑕,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你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你,这并不是你的错。” 应无瑕忽然嗤笑一声:“师傅又怎知我在想什么?” 连霁蹙起眉,转头看着她。 女人阖上双眼,轻嘆道:“是啊,我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我,但最初,我本不必刻意招惹他们。” “我活了二十多年,剑下亡魂无数,却从不觉得有什么错,因为那些人都该死。可这一次,是我主动挑动了事端,是我主动取走了他们的性命,还是用如此残忍的方法。”她微微歪头,唇角泛起一抹苍白的笑,“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我不后悔,就算日后堕入无边地狱,那也是我应得的。但是……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人,可到了最后,我却找不到她。” 她手指渐渐收紧,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为什么……我会找不到她?我杀了这么多人,难道都只是无用功吗?我白白造就如此杀孽吗?” 连霁下意识去抓她的肩膀:“无瑕……” 应无瑕猛地挥开她的手,踉跄后退几步,眼底漫开一片猩红:“凭什么?凭什么她能一走了之?凭什么她能抛下我独自承受?若我要下地狱,她就得陪我一同下地狱!若我要承受痛苦,她就得与我一同承受痛苦!可她却不见了,她怎么能不见?!” 她的情绪愈发激动,厉声道:“你们都说她死了!可她有什么资格死?我已经被她骗过一次了,绝不会被她骗第二次!她就算死,也得死在我手裏!” 啪嗒—— 一滴泪从女人眼眶滑落,坠入尘埃。 庭院内不知何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风声簌簌,林叶摇摆。连霁望着她颤抖不止的身躯,良久,轻嘆道:“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救她。” 说完,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不要……” 忽然,微弱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连霁怔了下,回过头,却对上应无瑕含泪的眼眸。 她张开唇瓣,哽咽道:“不要……” 日落黄昏时,临禾端着清淡的饭菜,敲开了院落不远处的另一间小屋的门。 不一会儿,门被打开,露出了帕夏那张无精打采的脸。临禾和她打了个招呼,习以为常地将饭菜端进去放到桌上,转身时,却瞥见了一个收拾好的行囊。 她愣了一下:“帕夏姑娘,你要走了?” 帕夏嗯了声:“我在这裏待得够久了,也是时候回昆仑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日。” “这么快?”临禾吃了一惊,“不再多待几天吗?” “就像我刚才说的,已经待得够久了。”说着,帕夏转身朝她行了一礼,认真道:“这几个月,多谢临禾姑娘照顾,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实在抱歉。” 临禾忙扶住她的手臂:“客气了,我也是奉圣女之命照顾你。今晚圣女随连师傅一同回应府了,待圣女回来,你再与她好好告别吧。” 帕夏沉默了会儿,低声问:“她还好吗?” 临禾轻轻嘆了一口气:“怎么会好呢?” 出事那晚,她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后来的事,都是听小五她们说的。 听说那晚圣女操纵毒物大杀四方后便消失了踪影,待她们找到圣女时,却见她怀裏抱着一把刀,早已精疲力尽、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而后,她们迅速撤离吟风山庄。可第二日,魔教圣女杀死江炽,又残忍屠戮江湖豪杰的消息便传了出来。她们心知这明寒城再不能久留,打算继续撤离时,圣女却苏醒过来,非要再进山庄寻找戚岚的踪迹。 好在山庄遭遇剧变后,也是一片混乱,根本没有往日的巡逻守卫与森严戒备。而在江炽遇害之地,她们正好撞见了同样来寻人的江晚棠和帕夏,两人在震惊之中得知了梅无意姑娘的真实身份,也得知了昨晚发生的真相。 既然戚岚用霜华杀了江炽,那说明江晚瑛确实成功把刀送了过去,可如今刀在这裏,这两个人却都不见了。 更不妙的是,应无瑕从江晚棠口中得到了一个令人崩溃的消息——戚岚此前身中剧毒却能一直活着,正是因为有药蛊在体内救命。 可如今,药蛊已回到了她的手中。 ……几乎所有人都猜到了那个最坏的结果,应无瑕却不肯相信,可无论如何,她都找不到戚岚的踪迹。 那晚的大雨洗刷掉了所有的鲜血与污秽,好似,连那人存在的痕迹也给彻底抹除了。 想到这裏,临禾垂下眼眸,再次嘆出一口气:“我有时候觉得,戚岚还不如五年前就真的死掉呢。” 帕夏一愣,有些惊讶:“什么?” “我知道你与她是好友,这话可能听着不中听,但我还是要说。”临禾抿了抿唇,认真道:“她活着,只会折磨圣女。” 她原以为那个名叫席婵的女人只是圣女找来的替身,谁知她就是真正的戚岚。可若她最终还是如此结局,那又何必死而复生? “倘若她当年真的死去了,圣女熬一熬,总是能熬过去的,可偏偏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予她希望又希望破灭,不过一场空欢喜,何其残忍?”《 》 90-100 第91章 地图 景州,丹阳峡。赤色山峦如染血刃,群峰之间,铸剑山庄巍然…… 景州, 丹阳峡。 赤色山峦如染血刃,群峰之间,铸剑山庄巍然矗立。晨光破晓时, 青灰色的飞檐被镀上一层冷冽金边,远望如浮于云海之上的天宫。 “铛——” 随着山庄最高处的钟声荡开, 岩洞中的数座铸剑炉同时燃起熊熊烈火, 不一会儿, 灼热气浪便蒸腾而上, 染红了工匠粗糙的面庞。 清风拂过,身着黑裳的女人独自站在楼阁高处的窗前, 出神地俯瞰着脚下逐渐苏醒的山庄。少顷,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通报:“庄主大人,武林盟其它门派的人都来了。” 沈长生嗯了声, 不冷不热道:“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 挤满人影的闻风阁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在嘈杂的议论声中,沈长生俯身朝在场众人拱手一礼, 便提着衣摆从容落座于上首主位上,开门见山道:“久等了,想必各位也知道, 这次会面是为了什么。” “难道不是商议如何攻打魔教吗?” “是啊,”妙音阁的白衣女子接道:“再不济, 也要逼那魔教交出应无瑕,让她血债血偿!” 沈长生点了点头, 淡淡道:“确实, 半年前江盟主惨遭毒手, 更有数十位江湖同道命丧黄泉。应无瑕此女心狠手辣, 行事歹毒,实乃武林百年之罕见。此等血仇,自当血偿,不过……”顿了顿,她缓声道:“在找她算账前,有一件事,我觉得诸位应该知晓。” “什么事?” 她看向安坐在不远处的江知秋,道:“江庄主,你来解释吧。” 在众目睽睽之下,江知秋点点头,抬手向江姨示意。女人顺从地走到人群中央,道:“盟主死去当晚,盟主剑也一同被毁。但有一件事之前未曾告知大家,那就是——我们在碎裂的剑柄中发现了半张地图。” “地图,什么地图?” “地图只有半张,但看其上残留的地名,应是西域没错。” 阁内顿时议论纷纷,半晌,有人迟疑道:“这……当真是藏在盟主剑中的地图?” 江姨回答:“当然,是我亲自取出的。” 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沈长生轻咳一声:“恐怕……大家也都想到了吧,那个流传已久的秘闻。” “沈庄主说的是?” 沈长生眯了眯眼,道:“盟主剑,最初是百年前武林第一人许寒枝的佩剑。传闻许寒枝身死之前,将毕生所学写在一本秘籍中,随她一起葬于地宫,而开启地宫的钥匙之一,就是这把剑。如今看,剑确实是钥匙,或者说,剑裏面的地图就是钥匙。” “你怎就确定这地图和许寒枝有关系?据你所言,这地图指向西域,可我听闻许寒枝是中原人呀!” 沈长生摇头:“许寒枝确实是中原人,可她少时却是在西域长大的。” “这又是哪儿来消息?” “各位忘了吗?我沈家祖上就是许寒枝的至交好友,要不然,这盟主剑是哪儿来的?”沈长生皱了皱眉,索性再次解释:“许寒枝死前,将佩剑托付了铸剑山庄初代庄主沈长和,自此,铸剑山庄就成为了这把剑的守剑人。再之后,武林盟创立,各门派掌门商议之后,决定将此剑改名为盟主剑,并奉为盟主信物,代代相传。” 说完,她向旁示意:“玉儿,把那副画给大家看看。” 曲怀玉嗯了声,将手中泛黄的画卷缓缓铺展开来。众人定睛看去,见画中绿意盎然、山清水秀,湖畔小亭中四位女子或坐或站,面容虽已因岁月侵蚀而模糊,但题注的姓名仍清晰可辨。 “沈长和、许寒枝、秦拂海”有人低声念着,忽然咦了一声,疑惑道:“这最后一人的名字,怎么被涂掉了?” 沈长生摇摇头,道:“这画上其余两人并非关键,关键在于,据我祖上日志记载,许寒枝虽生于中原,却自幼长于西域。如此说来,她死后葬在西域,倒也算合情合理。” 骚动过后,座中一位老者猛地站起身,胡须微颤:“所以,那传说竟是真的?!” “传闻许寒枝剑法通神,已臻化境。若能寻到她葬身之地,得其真传,说不定也能体会世间武艺之巅峰……” 沈长生屈指在案上重重一叩,清脆的声响顿时让议论声戛然而止:“诸位也别高兴得太早,眼下我们只有这半张地图。今日告知诸位此事,一是因盟主剑早已是我武林盟四派共掌之信物,其中隐藏的秘密理当共享。二来……”她顿了顿,环视众人,“也是想借诸位之力,寻得缺失的另半幅地图。” “自然,得沈庄主信任,我们定全力配合!” “好,那就说回正事。”沈长生话锋一转,肃声道:“这次会面,主要还是为了那魔女应无瑕。半年前那一遭,确实令我武林盟元气大伤,但若我们众志成城、同心协力,难道还怕擒不住她?” “沈庄主的意思是?” 沈长生缓缓起身,俯身朝阁中众人行了一礼:“这几年,魔教新任教主看似比前几任教主都要通情达理,教中风气也收敛了不少,但那应无瑕既是被教徒奉若神明的圣女,又是她的亲生女儿,其所作所为,怎能不代表魔教所做作为?如今各派精锐皆已到齐,三日后,我们便启程前往蜀州。”她蹙起眉,一字一顿道:“此番前往,定要让魔教付出代价,还望诸位……做好万全准备。” 会面结束后,方才还拥挤的闻风阁陡然空旷起来。曲怀玉收好画卷,正待离开,身后却传来一声:“站住。” 她停下脚步,回过身道:“师傅有何吩咐?” “你要去哪儿?” “铸剑炉。” 沈长生面色微沉:“有去那儿的功夫,不如好好练功。此次前往蜀州,若再对上应无瑕……” 曲怀玉打断她:“我自拼尽全力,不给师傅丢脸。” 女人不自觉蹙起眉:“玉儿……” 这时,不远处又传来一道声音:“沈庄主,曲少庄主。” 两人转身,见江姨推着江知秋缓缓走来,沈长生怔了下,面色恢复如常:“两位怎么还在这裏?不去休息吗?” 江知秋嘆了一口气,道:“如今事情桩桩件件都堆到了眼前,哪儿还有心情休息?” 曲怀玉左右看了看,面露迟疑:“若前辈有事与师傅商谈,那我就不叨扰你们,先行退下……” “欸,不急。”江知秋温和地看向她:“自上次一别,倒也有半年没见了。若不是那应无瑕闹了一遭,去年的武林大会,曲少庄主定会大放光彩。” 曲怀玉连忙道:“前辈谬赞!” “说起来……曲少庄主那天晚上,好像不在庄子裏吧?” 曲怀玉下意识瞟了眼沈长生,才犹豫道:“那天晚上,我……确实不在。” 江知秋笑了笑:“我说呢,那晚几乎所有人都中了招,我那海棠馆裏挤满了伤员,死了快有一半……幸好曲少庄主不在,才逃过一劫啊。” 曲怀玉垂下脑袋,声音越来越低:“是有些幸运。” 一旁的沈长生却越听越奇怪,蹙眉盯着她,问道:“你那晚不在?你去哪儿了?” 曲怀玉睫毛一颤,不自觉抿紧唇。 见她不答,沈长生眯了眯眼,冷声道:“怎么,说不得吗?” 女人又沉默了会儿,才抬起头,直勾勾看向她:“我去和朋友见面了。” 沈长生一怔,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话语中隐含的深意,脸色顿时变得更为难看。江知秋倒是哦了声,饶有兴趣道:“见面?刚巧在那晚见面?你这朋友还真是你的福星……” 话还没说完,沈长生就硬邦邦道:“曲怀玉,没什么事情的话就去练功,别待在这裏继续浪费时间。” 这话正合曲怀玉的意,她垂首应了声“是”,便转身匆匆离开。待她走远,沈长生才低头看向江知秋,不悦道:“你就别在这儿绕弯子了,你揪着玉儿,到底想问什么?” 江知秋淡淡一笑:“沈庄主倒是聪慧。实不相瞒,半年前的那天夜裏,除了应无瑕还有另一人在山庄裏捣乱。不过,在我派人除掉那人时,有个神秘人冒出来将她带走了。” “你怀疑那个神秘人是玉儿?” “毕竟那神秘人武艺非凡,看起来又很熟悉我庄内环境,而那晚曲少庄主确实不见踪影,我如此怀疑也是合情合理。” 沈长生哼了声:“放心,不是她做的。” “哦?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方才没有说谎。”沈长生转身离开,“至于盟主剑,也快铸好了,三日后前往蜀州应该能带上。” 江知秋微讶:“你铸剑山庄何时多了这么一个能人?碎成那样的剑都能修复如初?” 女人不答,衣摆拂过地面,高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两日后。 春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青石板上,街头人声鼎沸,车马喧嚣。一个身着素衣的年轻女子正与包子铺的老板讨价还价,经过一番唇枪舌战,终于以少付一文钱的胜利接过了热腾腾的油纸包。 “瞧你这谈吐也不像穷苦人家,怎的这般抠门?”老板一边嘟囔,一边将铜钱扔进钱匣。 女子捧着包子轻嘆:“此一时彼一时啊。” 她转身离去,指尖感受着油纸传来的温度,不由想起从前锦衣玉食的日子。那时候她享尽荣华富贵,要什么有什么,可如今她却穷得两袖清风,浑身上下没几个子儿,只能精打细算过日子。 正盘算着余钱还能撑几日时,茶馆裏忽然飘来几个熟悉的字眼。女人脚步一顿,转头望了眼簇拥的人群,不动声色地裏面凑了凑。 “听说武林盟的精锐现在都聚集在景州铸剑山庄,不日就要开赴蜀州了。” “这是要打起来了!” “未必。魔教若退回苗野,往那瘴气林子裏一钻,武林盟又能奈她们何?” “可应无瑕手上有那么多条人命,武林盟这次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她脸色一变,连忙往自己的居所跑去。 “咣当——!” 本就破旧的柴门被她撞得摇摇欲坠,江晚瑛冲进院子,惊起檐下几只麻雀,气喘吁吁道:“不好了!武林盟要和魔教打起来了!” 话音落下,却不见有人回应,江晚瑛一怔,转头四顾:“席婵?席婵!” “吵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女人拄着木杖缓步而出,柔软的白丝自肩头垂落:“我听见了。” 第92章 医者 “那你还不急?”江晚瑛将包子重重搁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搀扶 “那你还不急?”江晚瑛将包子重重搁在桌上, 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搀扶她,“等她们真的动起手来,你那宝贝疙瘩只怕吃不了兜着走!” 戚岚沉默了下, 道:“你是担心无瑕,还是担心江晚棠, 你自己心裏清楚。” 江晚瑛咬了咬唇, 神色有些落寞:“这几个月也没听说晚棠姐姐的消息, 也不知她……” “放心, 她是江知秋的女儿,江知秋不会让她出事的。”说着, 女人掩着唇轻咳几声,扶着桌面缓缓坐下, “倒不如操心操心自己,吟风山庄已无你容身之处, 这偌大江湖, 日后你要如何是好?” “你担心我?” 戚岚:“自作多情。” 江晚瑛嘆了口气,坐到了她对面:“我实在想不明白。小姑姑要杀你也就罢了, 为何连我也不放过?若她觉得我碍了晚棠姐姐的路,这少庄主之位让与她便是,何至于如此狠心, 血肉相残?”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一声轻嘆:“毕竟, 秋儿本就是这样的性格。” 一位女子提着药包跨过残破门槛,满头青丝用细绳松松挽在脑后, 露出如水般温润的眉眼。 江晚瑛一怔, 惊喜回头:“姑姑!” 她赶忙小跑过去, 帮忙接住药包:“您要再不来, 我俩就要喝西北风了。” 江逢春无奈地摇摇头:“给你留下的那些银子足够日常三餐了,怎么会喝西北风呢?” “若是会自己做饭,那些银子确实够了。可我总是把厨房弄得一团糟,又不能指望那眼盲的做饭……” 戚岚冷笑:“不巧了,以后这样的日子多得是。” 江逢春的目光在她二人身上流转,挑了挑眉,宽慰道:“日后若不知要去往何处,跟着姑姑就好。” 江晚瑛听到这话,神情一振,不无得意地觑了戚岚一眼:“就是,姑姑总不会不管我。” 江逢春笑了笑:“好了,去熬药吧。” 把人打发走后,她提着衣摆坐到戚岚身边,上下端详着她:“最近身体如何?” “好多了。”戚岚客气道:“这半年来劳烦前辈了。” “哪裏,我只是顺手帮了你一把罢了。” “只是顺手吗?”她抿了抿唇,垂下浓密的睫羽,苍白的指尖则缓缓抚向自己的脖颈,“这么久了,一直未曾问过,前辈到底是如何压制我体内的毒性的?” 江逢春怔了下,搪塞道:“毒嘛,总有相应的解药,再说,现在也只是堪堪压制住……” “可这并非一般的毒。”戚岚不疾不徐道:“而且,前辈明明多年前就消失了踪迹,为何会忽然出现救下我?您不会医术,又是靠什么帮我压制毒性的?您每月离开的那段时间,又是做什么去了?” 江逢春头疼地蹙起眉:“你就非要刨根问底?” 戚岚默了下:“若前辈觉得冒犯……” “冒犯?你若真觉得冒犯,一开始就不会问我这些问题。”江逢春嘆了口气,道:“说吧,这些问题,你想了多久了?” “自醒来后就在想了。”女人低声道:“如今我也该动身离开了,这些问题再不问,只怕就来不及了。” “离开?”江逢春蹙眉:“你要去哪儿?” “苗野。” 听到她的回答后,江逢春忽然安静下来,过了会儿,才轻笑一声:“她还真没说错。” 戚岚敏锐地歪过头:“她?” “你不是想知道我到底是如何帮你压制毒性的吗?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真正救下你的并非是我,而是另一人。”江逢春瞧着面前白雪似的人,嘆道:“我每月离开,也是因为要找她取药……” 戚岚眨了下眼,忽然道:“应晚汐吗?” 江逢春一愣:“你……” 戚岚点了点头,继续道:“若没猜错,五年前,也是她救了我吧。” 身中剧毒,坠下悬崖,本无生还可能。可五年前她醒来后,却已经躺在了宁静村落中的林间小屋,药蛊也已经钻入了她的血脉。 “应晚嫦曾告诉我,药蛊认主,不会被外人轻易驱使,所以身体渐渐康复后,我就隐约有所怀疑。但照顾我的那家村民说,她们是在河边发现了我,那时我奄奄一息,浑身是伤,她们把我带回去,请了村裏最厉害的郎中才将我救活,我这才慢慢打消怀疑,只以为是老天仁慈,留我一条性命。” 可也许,从来不是上天垂怜,而是有人力挽狂澜,将她的性命从阎王手裏拽了出来。 江逢春见瞒不过她,只能承认:“你猜得没错,五年前,确实是她出手救了你?” “为何救我?” “因为……当时我与她都有些好奇,能惹得吟风山庄与药王谷反目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戚岚有些纳闷:“您不也出自吟风山庄吗?为何会在意这个?” 女人挑眉:“你既然知道我消失了很久,难道还猜不出,我早就与江家断绝了关系?”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她声音渐沉,“当年,我与母亲大吵一架,发誓这辈子再不踏入吟风山庄半步。可我刚离开不久,一向康健的母亲就突然病逝了,当时为她诊治的正是药王谷新任谷主段九义,我起了疑心,便托人从母亲的贴身侍从那裏得到了药方。” 可惜她找遍了各地的大夫,也只得到药方无误的答案。无奈之下,她想到了当时远在苗野,却声名远扬的少年蛊医,应晚汐。 戚岚恍然大悟:“所以,你就是应晚嫦嘴裏那个拐走她妹妹的中原女人。” 江逢春一怔:“她是这么说我的?”想了想,她无奈道:“罢了,毕竟她没了妹妹,随她怎么说吧。带走晚汐后,我们两人便一直形影不离,晚汐查验药方后也说没什么问题,但指出其中几味补药若与当地少见的白果同食,便会激发出毒性。而当时负责母亲膳食的,正是江炽。” 戚岚蹙起眉:“你是说……” “我本不想怀疑他,心想也许真是巧合。可后来,剑法超群的秋儿伤了腿,平庸无奇的江炽却忽然功力大涨,成为了新任庄主。吟风山庄和药王谷的关系更是越发紧密,简直如铁板一块……就在我束手无策之时,你出现了。” 屋外传来几声细软的猫叫,在明媚的春光中,女人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继续道:“这些年我暗中观察段九义已久,她年纪虽轻,行事却滴水不漏,整日裏喜怒不形于色,活像个从不出错的精致人偶。可那日,她竟带着大队人马直闯吟风山庄,实在出人意料。” 戚岚思索片刻,点点头:“所以,你才救我。” “最初我根本没抱希望,”江逢春轻嘆一声:“在崖底寻到你时,你浑身是伤,气息全无,几乎与死人无异。可晚汐偏就认出了你,说什么也不肯放弃。更巧的是,你身上竟还带着药蛊,这才有了转机。” “后来……你们去了何处?” “西域。” 戚岚怔了下:“西域?” “你体内的奇毒,便是晚汐这样的天才也闻所未闻。她不得不承认,段九义的毒术确实冠绝天下。”江逢春神色凝重:“她倾尽所能,也只能用药蛊暂时压制毒性,却无法彻底清除。可若不完全清除,这毒迟早会侵入你的肺腑,到那时,便是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你。为此,她遍阅古籍,最终只寻到一丝渺茫的希望。” 戚岚了然道:“在西域吗?” “上面确实是这般记载的。”江逢春苦笑:“可我们跋山涉水远赴西域,在那裏耗费两三载光阴也一无所获。待我们无功而返时,却发现你又卷入了吟风山庄的浑水中。” 听她这么说,戚岚心头竟涌起一丝愧疚:“抱歉。” “你若真觉得抱歉,就该安分养伤,而不是拖着这副残躯四处奔波。” 戚岚再次说:“抱歉。” 江逢春哼了声,环抱起双臂:“说来也是缘分,几次三番都能让她撞见并将你救下。她这人素来对病患极为负责,若在平日,定不会允你擅自离开,但眼下”她顿了顿:“这苗野,你还真要去一趟。” 戚岚轻声道:“是因为无瑕” “这自然是一方面。”江逢春压低嗓音:“你与她疼爱的小侄女牵扯甚深,单为那小姑娘,她也要保你性命。但更重要的是纵使用药压制毒性,终究不及药蛊的功效,你须得尽快把它取回。” 戚岚:“我明白了。” 迟疑片刻,她抬头问道:“敢问应晚汐前辈现在何处?” 江逢春忽然展颜一笑:“哦?你这机灵鬼,总算有你猜不透的事情了。” 女人面露困惑:“此话怎讲?” “你以为我们从西域归来,见你再度卷入风波,会坐视不理?”江逢春慢条斯理地摇头,“为了观察你的身体状况,她早已悄悄来到了你身边。那晚我能及时赶到,也是因为收到她的传信。”说着,她意味深长地补充:“为了你,我可是破了‘此生绝不踏足吟风山庄半步’的誓言。” 戚岚愣在原地,似乎无法处理她话中的信息,半晌,她睫毛一颤,脑海中有什么闪过:“你是说,她是……” “花大夫。” 一道声音在铸剑山庄观景臺响起,花别枝收回远眺山峦的视线,转身看向来人,唇角勾起:“啊,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江姨恭敬拱手:“庄主大人命我来问,今日针灸何时开始?” “随时可以。” “那便有劳了。” 花别枝微微颔首,随她穿过铸剑山庄的长廊:“此次前往苗野,庄主大人仍要我随行吗?” 江姨侧头瞧她,以为她心有顾虑,宽慰道:“花大夫放心,届时您只需在后方诊治伤员,不必亲临险境。” “庄主大人就这般信任我” “自然。半年前若非您妙手回春,吟风山庄的死伤想必更为惨重,庄主的腿疾也在您的调理下大有好转。”江姨诚恳道:“以您的医术,只要好好待在武林盟中,庄主大人定会全力护您周全。” 花别枝温声道:“过誉了,能得庄主大人青眼,实在是花某的荣幸。”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轰然闷响,震得廊下火把微微晃动,花别枝循声望去,听得江姨解释:“许是铸剑炉的动静。” 花别枝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垂眸时,几不可闻地嘆出一口气。 苗野啊 【作者有话说】 昨晚码着码着忽然就睡着了,希望没有宝子在等,如果有的话只能抱歉抱歉[爆哭] 第93章 剑法 巨响过后,曲怀玉快步冲进热气蒸腾的石洞,慌张喊道:“师姐!” 巨响过后, 曲怀玉快步冲进热气蒸腾的石洞,慌张喊道:“师姐!” 洞内烟雾弥漫,灼人的热浪瞬间逼出她满身热汗, 曲怀玉抬手挥散面前翻涌的白雾,声音更急:“师姐!” “呲啦——” 白雾深处传来细微的声响, 片刻后, 一道身影破开了浓雾, 缓步走出。沈欢额头布满汗水, 特制的手套中紧握着一柄烧至白炽的长剑,不断泛出扭曲的热浪。 见人安然无恙, 曲怀玉紧绷的肩膀微松,侧身让出身后盛满寒泉的方潭。沈欢走上前来, 将剑缓缓浸入水中。 “嗤——!” 水面骤然沸腾,气泡如珠串般疯狂翻涌而出。待雾气散尽, 她提起长剑, 刃口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青光。 曲怀玉眼眸一亮:“成了?” “没有,”沈欢端详着手中的长剑, 淡淡道:“还需再打磨一番,大概需要两天时间。” “磨剑之事,交与其他工匠就好了, 你已经几日未曾合眼了,今晚就……”话未说完, 她对上女人望来的视线,声音不自觉弱了下来, “……就, 早点休息。” 沈欢轻笑一声, 轻抬剑尖, 抵着她脆弱的喉头:“早点休息?你会让我早点休息吗?” 曲怀玉:“咳咳咳!” 沈欢挑了挑眉,将剑收回:“何时启程?” “明日。” 她嗯了声,将剑轻轻放在木架上,转身往石洞外走去。 曲怀玉连忙跟上:“你去哪儿?” “不是你让我去休息吗?” “可是……今晚……” “今晚什么?” 曲怀玉犹豫了会儿,道:“今晚,你能回揽月居住吗?” 沈欢脚步一顿:“为何?” “你又为何非要住在客人住的地方?你的院子一直留着,师傅也派人定时打扫,你……” “那是你娘,而且……”她回过头,平静道:“我就是客人。” 曲怀玉咬了咬唇:“可明日我就要离开了,这次一走,不知何时才回来,师姐……”她睫毛一颤,嗓音裏溢出些委屈,“你就不能再陪陪我吗?” “如果是这个,那你不必担心。”沈欢说道:“我会和你们一同前去苗野。” 曲怀玉一怔:“你为何要去?” “你不是要我陪你吗?怎么,又不愿意了?” 曲怀玉急道:“我是想要你陪我,可苗野形势复杂,你武艺不精,去那儿做什么?”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顿时不安地瞪大眼睛。果然,女人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曲怀玉心中一慌,连忙追上去:“师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她下意识拽住沈欢的衣袖,女人却猛地甩开,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曲怀玉!堂堂少庄主,又为何非要纠缠我这个武艺不精之人?” 曲怀玉磕磕巴巴道:“不,不是的……师姐……” “谁是你师姐,我与铸剑山庄早已没有丝毫关系!”她愠怒道:“若不是你死缠烂打,我根本不会回到这地方,更不会重铸这劳什子盟主剑,它碎了更好!” 曲怀玉被她推得踉跄向后,眼尾逐渐泛起泪花,可纵使她能轻而易举从沈欢手裏挣脱出来,此刻也没有任何反抗。 “你……” 就在这时,面前露出愤恨表情的女人忽然手掌滑下,拽住她的衣襟,猛地将她拽了过去。曲怀玉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沈欢便上前一步,阖着眼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她顿时僵住身体,慌张眨了几下眼后,才小心翼翼抬起手,慢慢搭在了她的腰上。 沈欢睫毛一颤,吐气如兰:“张嘴。” 曲怀玉晕晕乎乎地张开嘴,察觉到温软的舌尖钻了进来,喉咙不自觉吞咽了下,抓着她衣裳的手也收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占据主导的女人掀开长睫,余光裏却已没有了白发庄主的身影。 也不知是何时离开的…… 她这才垂下眼眸,平静如水的目光落在曲怀玉的脸庞上。这人面色潮红,双眼紧闭,身体也绷得笔直,看起来乖得不得了。 沈欢沉默片刻,不轻不重地推开了她,随手拭去唇角的水渍。曲怀玉茫然睁开双眼,下意识朝她靠近,指尖偷偷摸摸捏住她的袖子:“师姐……” “我不会回揽月居,”看着对方骤然失落的面庞,沈欢淡淡道:“不过,你若想来青松苑,随你。” 青松苑,正是沈欢现在正住的地方。 曲怀玉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对着沈欢离去的背影道:“那……那我今晚过去!” 沈欢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知道了,给你留个窗。” 天边刚浮起一抹鱼肚白,江晚瑛便被江逢春从床上薅了起来。 等到江逢春将行李一股脑塞到她怀裏,又叮嘱她路上小心行事时,她才慢半拍地清醒过来:“等等,我和她一起去苗野?” “正是。” “我为什么要和她一起去苗野?”江晚瑛连连摇头拒绝,“我不去我不去!姑姑,你不是说我可以跟着你吗?” “你想什么呢?我自然也会去,只是不同你们一道罢了。”江逢春解释道:“你跟着她,路上既能有个伴儿,还能相互照看。” 不远处的戚岚冷不丁插嘴:“我不需要。” 江晚瑛立刻控诉:“姑姑你听,她哪裏需要我照看!” 江逢春皱起眉,沉声道:“好了,都给我老实点,就这么定了。你们两个同去苗野,马车我已经备好了,吃过早饭就出发。” 江晚瑛还想反抗:“可苗野是魔教立足之地,我若是去了,被人看见,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事已至此,你清清白白又给谁看?” “可是……” “你晚棠姐姐可能也会去,你去不去?” 江晚瑛默了下:“我去。” 江逢春嘆了口气,转头看向坐在院子中的戚岚:“至于你,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这一路过去,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轻易驱使内力。” 戚岚颔首:“我明白,多谢前辈提醒。”顿了顿,她补充道:“前辈若是去寻应晚汐前辈的话,劳烦替我说一声谢谢。” “客气什么。”江逢春温声道:“只要你不欺负她小侄女,一切都好说。” 门外,江晚瑛将行李一股脑摞进马车裏,不客气道:“喂,赶紧的,去苗野的路可不好走,我们得早些上路。” 江逢春一怔,忍不住摇头笑了声,而戚岚缓缓起身,如雪白发垂落而下,声音亦清冷如霜:“好不好走,我自然比你清楚。” 沉睡的街巷渐渐苏醒,早点铺蒸腾的热气裹着面香飘散开来。就在这淡金色的晨光中,一辆青篷马车碾过满地零落的花瓣,自幽深的窄巷悄然驶出。 正是人间好时节,落红犹自点春衣。 清风拂过,将花香送去远在南方的苗野。独自坐在水榭之上的女人睫毛一颤,侧头望向自己肩头。不知何时,那裏落下了一枚粉嫩花瓣,她将花瓣取下,在指尖捻了捻,便轻轻送入身旁的澹澹湖面,继续眺望着远处的青翠山色发呆。 不久,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来人掀起衣摆在她对面坐下,温和唤道:“无瑕。” 应无瑕回神,将视线投向面前的女人:“师傅。” 连霁轻轻应了一声,见她愿意出门走动,气色也比往日好了些,不禁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临禾说你有事找我,怎么了?” 应无瑕抿了抿唇,眼帘再度低垂。 连霁注视着她,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忍不住担忧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师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应无瑕将头埋得更低,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师傅的剑法,师从何处?” 连霁纳闷地蹙起眉:“自然是师从我的母亲,我从前不是告诉过你吗?” 应无瑕嗯了声:“我从小就知道,苗野中最厉害的剑客就是师祖。可是……她的剑法又师承何处?” 连霁终于察觉出异样:“无瑕,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应无瑕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江炽死之前,我曾与他交过手……他说,我用的剑法是他江家独门剑法,他还说,我的剑法是偷学的。” “胡说八道!”连霁蓦地提高声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些中原人满嘴皆是谎言!你怎能信他的鬼话?” “我也不愿信,可是……” 她闭了闭眼,回忆起那晚江炽宛若疯魔的癫狂模样,又觉得他说的话应该不全是假的。这些日子以来,她不是没想过要忘记那番话,可越是刻意想要忘记,那些话语反而越发清晰。这个疑问在她心裏纠缠了太久,像根刺一样扎着,直到今天,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应无瑕!”连霁心头火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在怀疑我,还是在怀疑你师祖?” “无瑕不敢。”应无瑕往后膝行两步,将双手迭在一起,恭敬叩首,“可是,正因为我深信师傅与师祖绝非他口中偷学剑法之人,才更想查明真相。” “这有什么好查的!”连霁仍旧满腔怒火,“不管是我还是我母亲都从未踏足过中州,更不要说去吟风山庄了。这事儿苗野人人都知道,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师傅……” “你方才问起你师祖的剑法从何而来,自然是承自她的母亲、你的太师祖!”连霁声音发颤:“我们的剑法由母辈代代相传,至今已传了三代。可惜你太师祖早已仙逝,若你执意要问个明白,不如去她坟前跪着,看她肯不肯从九泉之下给你一个交代!” 应无瑕听出连霁气得不轻,紧抿唇瓣,跪伏的身形纹丝不动。 连霁死死盯着她单薄的身影,胸口剧烈起伏,半晌,突然别过脸去,涩声道:“无瑕,你是我从小带大的徒儿,若因外人短短一句话就如此动摇,我,我不知道” 她犹豫着蹙起眉,最终,未说出口的话语化作一声疲惫的嘆息。 应无瑕心头一跳,忙道:“我错了!”她再次叩首,哽声道:“是我鬼迷心窍,我以后,绝不会再问这种问题。”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应晚嫦人未至,声先到:“无瑕!” 应无瑕一怔,下意识朝她看去。 女人面容严肃,一边快步走来,一边沉声道:“收拾东西,马上跟着你师傅离开苗野!”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正在努力,建议明天来 第94章 夜庙 “离开?为何?”“你说为何?你在武林大会上闹出那么大的 “离开?为何?” “你说为何?你在武林大会上闹出那么大的风波, 你以为她们会善罢甘休吗?”应晚嫦不由分说地拽起她,“你在这儿跪着做什么?” 应无瑕皱起眉,把手扯了出来:“我不走。” “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应晚嫦急声道:“我收到确切消息, 武林盟已经集结人手,不日就要来苗野抓你, 你留在这裏太危险了!” “可离开苗野我又能去哪?”应无瑕反问道:“况且我若走了, 你们怎么办?”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 “怎么不是我该考虑的事?”应无瑕声音陡然提高:“我是魔教圣女, 岂能丢下教众独自逃命?既然祸是我闯的, 就该由我来承担。” “你拿什么承担?她们是来要你的命的!” 应无瑕抿紧嘴唇:“那也得看她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她重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从小到大,我的每一步都是被你们安排好的, 从前是教主,现在是您, 好像从来没有一件事、一个选择是真正由我自己做主的。娘, 这一次就让我自己做决定吧,我要留下来, 亲自处理我惹下的一切。” 应晚嫦咬了咬唇,沉声道:“无瑕,你可能会死。” “我心意已决。”应无瑕缓缓阖上眼眸, 轻声道:“无论生死,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甘愿承担。” 山雨来得突然,夜幕低垂时, 凛冽的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江晚瑛猛地打了个喷嚏, 抬头望见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屋影, 心头一喜, 连忙挥鞭驱车向前。 不久,一座年久失修的庙宇显现在眼前,江晚瑛打量几眼,嫌弃地皱起鼻子,不甘心地环顾四周。 夜雨潇潇,重山如墨,目之所及尽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啧……” 她无奈地咂了咂嘴,转身掀开车帘:“下来吧,今晚只能在这破庙将就了。” 戚岚低低应了一声,抬手将斗笠戴好,弓着身子从马车裏钻出。 收拾妥当后,两人在那尊结满蛛网的佛像下生起了火。跳动的火光将女人遮面用的薄纱映得透亮,几缕白发从缝隙中流泻而出,她放下木杖,听着江晚瑛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忍不住问道:“你在做什么?” “接水啊,”江晚瑛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姑姑特意叮嘱过我,你的药一顿都不能少。” 戚岚一怔,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很快,江晚瑛就抱着装满雨水的铜炉走了回来,她蹲到火堆旁,用散落在庙宇中的石砖垒起一个简易竈臺,小心翼翼将铜炉架了上去。 夜色渐深,清苦的药香渐渐弥漫在空气中,江晚瑛一边扇着火,一边哼哧哼哧地啃着面饼。吃得正香时,山道上再次传来哒哒马蹄声,她心中一慌,忙摸出自己的斗笠戴上,往戚岚身边靠了靠。 很快,两名白衣女子匆匆踏入庙中,拿袖子胡乱擦着脸颊:“这雨怎么下得这般大。” “幸好找到了这处避雨的地方……” 正说着话,她们忽然注意到了坐在火堆前的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客气地问道:“两位也是来避雨的?” 江晚瑛含糊地嗯了声。 这两人又打量她们一番,鼻间嗅到了淡淡的药香,不禁好奇地问道:“两位生病了吗?” 江晚瑛摇头:“没有,只是方才淋了雨,煎些预防风寒的药罢了。” “这样啊,”其中一名女子点了点头,嗓音温和,“也是,老人家出门在外,确实该多注意身体。” 江晚瑛一愣:“老人家?” 她眨了下眼,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戚岚,意识到对方定是看到了那几缕露出的白发才出此言,不禁噗嗤一笑。 女人一愣,疑惑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江晚瑛忙摆摆手,干咳一声,故作严肃道:“你说得对,我身为小辈,同阿婆一起出行,自然是要多照看些。” 经过一番交谈,几人之间的气氛明显缓和了不少。那两名白衣女子在离她们不远的角落坐下,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生起了火。 铜炉中的药汤咕嘟嘟翻滚着,蒸腾起袅袅白雾,江晚瑛掀开盖子看了看,见火候正好,便舀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小心翼翼递给戚岚:“好了,趁热喝吧。” 戚岚应了声,接过碗来,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药汤,漫不经心道:“她们是阮门的人。” 江晚瑛一愣,下意识偷瞄了那两人一眼:“阮门?” “嗯。” “你怎么知道?” “她们的脚步,十步轻,一步重,正是阮门特有的轻功步法。”戚岚淡淡道:“好孙女,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江晚瑛被噎了下:“……所以呢?是阮门的人又怎样?” “武林盟的人手都集结在铸剑山庄,说是要前往苗野抓捕无瑕。可这裏并不在铸剑山庄前往苗野的方向上,她们为何会出现在此?” “也许有别的事要办呢?” “眼下还有什么事比去苗野更重要?”戚岚眉头微蹙,道:“不行,我得问个清楚。” “问?怎么问?”江晚瑛瞪大眼睛:“若真有要事,她们怎么可能老实交代?” 戚岚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药,悠悠道:“不说的话,就逼她们说。” 江晚瑛沉默片刻,小声提醒:“姑姑说过,你不能妄动内力……” “不是还有你吗?” 江晚瑛一呆:“什么?我?真的假的?让我动手?” 戚岚嗯了声,指尖翻转,现出一枚银针:“好孙女,准备好了。” 江晚瑛:“!” 她猛地瞪大眼睛:“等等——” 话音未落,银针已破空而出,“嗤”地扎入一名女子的后颈。虽未用内力,但针尖入肉的刺痛仍让那人倒抽了一口冷气,下意识摸向痛处,又惊又怒地转过头:“你们……” 另一人看清同伴颈上的银针,脸色骤变,刷地抽出腰间长剑:“素不相识,两位为何突然出手伤人!” 江晚瑛慌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 “嗖——” 第二枚银针疾射而来,那女子挥剑格挡,剑刃与银针相击迸出几点火星。她咬了咬牙,脸上浮起一抹怒气:“还不收手!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轰隆—— 雷鸣闪过,屋外雨势骤然加剧,林叶沙沙作响,在摇曳的火光中,江晚瑛望着持剑逼近的两人,只觉一颗心都要凉了。 这个杀千刀的戚岚!她就知道,不该跟她一起上路! 第95章 夜庙(2) 昏黄的火光在庙宇中摇曳不定,将几道缠斗的身影投射在斑驳墙壁上。 昏黄的火光在庙宇中摇曳不定, 将几道缠斗的身影投射在斑驳墙壁上。 江晚瑛手忙脚乱地挡住迎面袭来的锋锐剑芒,猛地将其震开,还未来得及喘息, 另一道寒芒已逼至身前,她仓促举剑相迎, 却见方才被她震开那人凌空而起, 广袖翻飞间, 一支淬毒短箭破空而来。 她瞳孔骤缩, 连忙后退,却仍被那毒箭追上, 千危急之时,忽然有人拽住她的衣领, 往后一扯,她便倒飞出去, 短箭擦着鬓发掠过, 带起的劲风刮得面颊生疼。 江晚瑛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还未站稳, 身后那人又使巧劲往她腰上推了把,她不由惊呼一声,整个人再度踉踉跄跄向前扑去, 手中长剑笔直朝着阮门女子的腰腹。 戚岚幽幽的声音自她背后传来:“下盘怎如此不稳?” 果然,对方轻松避开了她的攻击, 江晚瑛涨红了脸,咬牙切齿道:“我有几斤几两, 你还不清楚吗!” 戚岚神色淡然:“这般水准的对手, 有个与你同龄的人……五年前就能轻松应对。” 江晚瑛气急败坏道:“那你叫她来啊!” 话音未落, 一道银索突然缠上她的脚踝, 猛地向前拽去,江晚瑛顿时失去平衡,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啊,啊——” 就在她即将摔个四仰八叉之际,戚岚嘆了口气,手中木杖一翻,不偏不倚地抵住她的后背,将她托起的同时,又抬手接住从她头上飞落的斗笠,摩挲了一下帽沿,分毫不差地扣了回去。 纱帘垂落,重新掩住了那张惊魂未定的面容。江晚瑛抿了抿唇,只觉一颗心咚咚跳得厉害,嗓子都干哑起来:“要不,要不还是你来……” 戚岚没说话,脚尖一勾一压,将那银索牢牢踩在脚下。 对方用力拉扯几下,银索却始终纹丝不动,这才瞪大双眼看向她,恍然大悟:“原来你才是下黑手的那个!”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调转方向,一左一右向她包抄而来。 戚岚侧过头,淡淡道:“好孙女。” 江晚瑛吓得一激灵,紧张地看向她,心道从她嘴裏吐出这三个字定没好事。果然,女人扣住她握剑的手腕,轻巧地带着她向前一跨,“铛”地格开最先袭来的剑锋,又踹向她的小腿,趁她踉跄半跪之时,顺利躲过从背后飞来的暗器。 江晚瑛吃痛抬头:“你踹我——啊!” 话未说完,她的脑袋便被戚岚猛地按下,避过横扫而来的剑光。戚岚顺势将她手臂向后一折,长剑刷地刺入身后女子的袖管,轻轻一挑,袖箭应声落地,那女子手腕上也渗出一道血痕。 那人痛呼:“啊!” 江晚瑛也痛呼:“哎呀哎呀!我的肩膀!扭到了!” 戚岚面不改色,反手捏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后推去:“抬腿,踹。” 江晚瑛被她推得踉踉跄跄,又无力反抗,索性将满腹怨愤都发洩在这一脚上,铆足劲向后踹去。只听一声闷响,她的脚结结实实踹中一个柔软的物体,站在她们身后的女人登时倒飞出去,跌在地上,捂着胸口呕出一口血。 “师妹!” 戚岚身形一转,退到那倒地女子身旁,将江晚瑛的长剑横到她颈间:“莫动。” 另一人连忙停下想要靠近的脚步,又惊又怒道:“你们,你们到底是谁?我们与你们素不相识,为何要如此相逼?” 戚岚缓缓松开江晚瑛的手腕:“只是想问个问题罢了。” “什么问题?” 第一次做坏事,江晚瑛心中矛盾不已,长剑虽架在女人脖子上,身体却紧张到有些僵硬。戚岚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侧过头,却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嘆了一口气:“两位身为阮门弟子,为何在此?” “阮门,什么阮门,我不明白……” 戚岚蹙了蹙眉,唤道:“乖孙女。” 江晚瑛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将剑刃又逼近几分,色厉内荏道:“还狡辩,你们的轻功步法早就把你们的身份暴露了,我劝你老实交代,别妄图蒙混过关!” 那人果然慌张起来:“别伤我师妹!我说就是了!”她望着面前两个头戴斗笠的神秘女人,咬了咬牙,道:“我们是要前往苗野……” 戚岚啧了一声:“还撒谎。”她歪过头,慢条斯理道:“乖孙……” 江晚瑛飞快打断她:“这裏是不是去往苗野的方向,我们会不知道吗?”她微微用力,剑刃在女人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再说谎,休怪我不客气!” 女人面露挣扎,犹豫良久,终于艰难开口:“我们……我们是要去百晓楼……” “百晓楼?”江晚瑛手上力道微松,疑惑地看向戚岚:“那不是江湖上买卖消息的地方吗?” 那人连忙点了点头:“正是,无论是悬赏令还是各路情报,都要经百晓楼过一道手。可以说,这世上就没有比百晓楼消息更灵通的地方。” “你们去那儿做什么?” 女人攥紧拳头,破罐子破摔般将前几日在铸剑山庄接到的任务飞快道出。听完后,戚岚挑了挑眉,有些惊讶:“盟主剑裏有半张地图?” 江晚瑛同样吃了一惊:“我当时怎么没看……咳咳,听说过?” “这么说来,那传言竟有可能是真的了。”戚岚思忖片刻,了然道:“所以你们去百晓楼,是要去打听另半张地图的消息。” “是。”女人关切地看向自己的师妹:“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可以放了我师妹吧。” “自然。” 戚岚应了一声,侧身让开一条路,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见她答应得这般爽快,女人反而狐疑起来,打量她好几眼,才慢吞吞地挪到自己师妹身旁。江晚瑛赶紧收起长剑退开几步,可地上那人方才吃了她一脚,似乎受了内伤,不仅呼吸沉重,而且挣扎几次都站不起来。她偷瞄几眼,越发心虚,忍不住上前帮忙:“实在对不住,我们不是有意……” 就在这时,一旁的戚岚突然抬起手中木杖,快狠准地敲在那女子颈后。 扑通一声,女人应声倒地。 江晚瑛欲要搀扶的双手僵在半空,目瞪口呆:“你,你做什么呀!” 戚岚上前,毫不客气地把另一人也敲晕,冷飕飕道:“以防万一,自然是要杀人灭口。” “什么?”江晚瑛吓得脸色煞白:“怎么能无缘无故杀人呢!” 戚岚噗嗤一笑:“你还真信啊。” 她摇摇头,拄着木杖,转身向火堆走去:“既然不想我杀她们,还不赶紧把人捆好,找个安全的地方放着。” 江晚瑛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她吓唬,顿时气得牙痒痒。她满腹怨气地弯下腰,一边费力地把这对昏迷的师姐妹往暗处拖,一边大声控诉:“你真是个恶霸!” 戚岚漫不经心地嗯了声:“承蒙夸奖。” “我胳膊腿都要散架了!” “要怪就怪你少时没好好练功,”戚岚不客气道:“身子硬得跟块门板似的。” 庙外风雨依旧,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哗啦啦的密集声响,庙内却因火堆而温暖干燥。江晚瑛好不容易将那两人安置好,累得直喘粗气,一屁股坐到了戚岚对面。 “她刚才说的地图,我那时怎么没看到?” 戚岚回答:“大概是因为你那时只顾着哭。” 江晚瑛不满:“你那时不也没发现?” “我是个瞎子。” 江晚瑛一噎,沉默片刻,又托着脸颊嘟囔道:“真没想到,你砍碎了盟主剑,反倒让大家发现了地图……”顿了顿,她看向戚岚,见她垂着脑袋没什么反应,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低声道:“当年假扮沈欢进入苗野时,前任魔教教主曾审问过我关于盟主剑的事,当时我以为他是脑子糊涂,竟会相信这种传言,现在想来,也许他真知道什么呢。” 江晚瑛一愣,下意识问:“后来呢,他有没有透露什么?” “自然没有。” 戚岚摇摇头,轻描淡写道:“第二次审问我时,我就把他杀了。” 【作者有话说】 戚岚岚:相比之下无瑕小时候就好好练基本功了,身体很软柔韧性更是强[墨镜] 第96章 交换 江晚瑛撇撇嘴:“就你厉害,整天杀来杀去……”就在这时,…… 江晚瑛撇撇嘴:“就你厉害, 整天杀来杀去……” 就在这时,她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眸,忽然瞥见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咦了一声。 戚岚察觉到异样:“怎么?” 江晚瑛皱起眉,小心翼翼侧过身, 从昏迷女子怀中抽出一封黑色信函。 “是一封信, ”她翻来覆去打量几眼, 信笺上烫金的武林盟印记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而且是武林盟密信。” 这次不等戚岚开口,她就麻利地拆开封口, 展开裏面的信纸。 四周忽然静默下来。 戚岚蹙眉,心头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裏面写的什么?” 江晚瑛沉默片刻, 抬头看向她,声音发紧:“上面写……武林盟并非如消息传出的那般, 在铸剑山庄休整三日后再一同前往苗野。而是早在半月前, 就派了各派精锐弟子近百名,先行潜往魔教蜀州分舵了……” 半个时辰后, 两个人冒着大雨,重新将马车赶上山道。 山风呼啸,车轮不时陷入松软的泥土中, 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江晚瑛皱了皱眉,转头对坐在车裏的人说:“就算你再急, 现在雨也太大了, 要不我们再等会儿……” 戚岚摇摇头:“不行, 不能再继续耽搁了。” 江晚瑛嘆了口气:“好, 那你坐稳了。” 随着一声鞭响,马车摇摇晃晃上路。不久,车厢裏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她怔了下,回头问道:“对了,刚才的药喝完了吗?” “自然。” “都喝完了?没偷偷剩下吧?” 戚岚啧了声:“你以为我是不懂事的小孩吗?” 江晚瑛还想再说什么,前方却忽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隆巨响。 “吁——!” 她心头猛跳,急忙拽紧缰绳,受惊的马匹高高扬起前蹄,发出惊恐的嘶鸣,戚岚眼疾手快地扶住车窗稳住身形,抬头问道:“怎么了?” “不清楚,”她努力控制好马匹,迟疑道:“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马车缓缓拐过前面的弯道,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的心蓦地沉到了谷底。大片泥土和树木从不远处的山坡上滑落,已将山路拦腰截断,看那样子,根本不可能驾车通过。 江晚瑛沉声道:“路被冲垮了。” 就在这时,身后也传来若隐若现的马蹄声,她一怔,探出脑袋往后看,只见几个身影正从她们来时的方向靠近。很快,最前面的车夫看到了路况,猛地勒马而停,转头朝他的同伴喊道:“前面的路不通了!” 江晚瑛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你们是从哪裏来的?” “山脚下的村子。”那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嘆道:“本还想连夜翻过这座山,赶上明早的集市,现在看来是走不了了。” 江晚瑛皱了皱眉,又问:“你们既然是本地人,那知道附近有别的路可走吗?” “没有了,若不走这条路,就只能往旁边绕上二三十裏地,到平南镇那边去了。” 天色昏沉如墨,能见度不足十丈,江晚瑛转过头,犹豫地看向前方朦胧的影子:“怎么办?要绕路吗?” “没时间绕路了。”戚岚拿起自己的木杖,“我们弃车。” 说完话,她已钻出马车落到地上,雨水瞬间将她单薄的衣裳浇透,霜雪般的发丝亦紧贴在瘦削的肩头,江晚瑛连忙抱起车裏的药箱,跟着她一起跳下车。 冰凉的水珠顺着斗笠边缘灌入衣领,江晚瑛打了个寒颤:“你说真的?这种鬼天气走山路,太危险了……” “你若是害怕,不必跟着我。” 她不这么说还好,她这么一说,江晚瑛顿时气恼起来:“谁怕了!”她抢先往前方走了几步,嘟囔道:“没有我,你连路都看不到,更别说过去了。” 戚岚无言地朝她侧过脑袋,仿若在注视着她一般。片刻后,她轻轻嘆出一口气,将手搭在女人肩头:“多谢。” 江晚瑛一怔,诧异地打量她两眼,别扭道:“别忘了姑姑说的,不要驱使内力。” “好。” 就这样说定后,江晚瑛望着面前似乎能吞噬一切的漆黑山林,情不自禁握紧药箱背带。哗啦啦的大雨近乎掩盖了所有声响,她沉沉吐出一口气,忽然助跑几步,鼓起勇气提身而起,如飞燕般轻盈掠过泥泞不堪的山路。这等恶劣的天气,即便是顶尖高手来了也需格外谨慎,更何况她们一个武功平平,一个双目失明,更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她在倾倒的树干上轻轻一踏,衣袍翻飞,纤细的身影宛如惊涛中的一叶扁舟:“一定要跟紧我。” 戚岚微微颔首:“知道了。” 很快,两人的身形便消失在雨幕中,还留在原地的车队众人瞠目结舌地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们……就这么把车扔下了?” 拂晓来临之际,雨势依旧连绵不绝,天色也依旧昏沉黯淡。 两道湿透的身影越过最后一道山脊,踏上了平坦坚实的官道。江晚瑛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惊喜地望着远处逐渐清晰的城镇轮廓:“到了!进城后我们重新置办辆马车,明日就能渡江抵达苗野的中都——望守城了!” “别高兴太早,魔教在烟城,从望守城到烟城还需要一天的路程。”女人抬脚往前走,秀眉微蹙,“我们得……再加快速度……” 忽然,她身形一踉跄,掩住唇闷声咳嗽起来,江晚瑛吓了一跳,紧张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戚岚将手掩进袖子,摇摇头:“只是有些……”话未说完,她再次呛咳起来,斗笠下的白纱上顿时晕染开一团赤色。 江晚瑛吃惊地张开嘴:“你……” 就在这时,女人的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江晚瑛连忙扶住她,一把掀开那顶湿透的斗笠。 那张素来苍白的脸庞竟已爬上了蛛网般的黑色毒纹,戚岚半阖着眼眸,浓密的睫毛不住颤动,原本淡色的唇瓣却红得妖异,仿佛涂了血一般。 她愕然道:“你……你方才动用内力了?!” 戚岚虚弱地扯了扯嘴角:“若不用,方才有数次……你就要掉下去了……” 江晚瑛眼睛一红,咬着牙用肩膀撑起她,跌跌撞撞地朝着城镇的方向走去:“你撑着点,马上就到城裏了……到城裏我给你熬药……” 戚岚垂下脑袋,低声道:“江晚瑛……” “什么?” “不论如何,都不要停下……”她缓缓合上眼睛,“就算我不省人事,也不要停下,去……苗野,无瑕……” “知道了知道了!”江晚瑛咬紧牙关,索性用尽全身力气将人背起,在泥泞的官道上狂奔,“我会找到她救你的!” “不是……”她的手臂垂落下来,声音越来越轻,“江炽……是我所杀,那些人的死……也都是因为我,你,来作证……” “将我交给应晚嫦,用我……换无瑕……” 第97章 家 屋子裏没有一丝光亮。戚岚垂着脑袋,静静跪坐在冰冷的地板…… 屋子裏没有一丝光亮。 戚岚垂着脑袋, 静静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对她而言,周遭是什么样子并不重要,眼前永远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有时她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还真实地活着。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阳光如潮水般流泻而入, 瞬间驱散了满室黑暗。她微微一动, 睫毛轻颤, 迟缓地抬起眼帘。 门前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袭红衣被阳光镀上温暖的金边, 碧绿的眼眸剔透明亮,宛若山间清泉:“你在这裏做什么呢?” 啊……原来是梦…… 戚岚眨了下眼, 安静地凝视着应无瑕,对方疑惑地歪了歪头, 几步走到她跟前蹲下:“怎么不出去?” 她的嗓音已是成年后更为柔和的状态, 可那张脸却仍是记忆中的少年模样。 戚岚怔了下,目光流连在那熟悉的眉眼间, 很快意识到——若是她未曾眼盲,若是她能够看到无瑕如今的模样,梦境就不会停留在过去的容颜了。 见她一直不说话, 应无瑕嘆了口气,抬手捧住她的脸晃了晃:“好奇怪啊, 今天一直待在屋子裏不出去,连大黄也不喂, 我方才回来时, 它饿得直冲我汪汪叫呢。” “大黄?” 应无瑕挑眉, 指头一用力, 揪起她的脸颊肉:“好啊,一直不理我,提起大黄倒是肯开金口了。” 戚岚眯起那双微微上翘的眼睛,含糊不清道:“无瑕……” “嗯?” 她眨了下眼,轻轻握住女人的手腕,神色有些茫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应无瑕先是一愣,继而失笑:“你也有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时候吗?” “是啊。” 应无瑕的声音温柔下来:“那就做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好了。” “什么事?” “报仇啊,”她戳了戳戚岚的胸口:“这么多年,你最大的仇人不是一直活得好好的吗?你得加把劲,最起码要好好活着继续报仇,你说是不是?” “报仇……”她垂下眸,有些恍惚,“可这么久,事事都不遂我愿。我明明想要报仇,却害死了仅剩的亲人,我明明想要保护你远离是非,最后却还是阴差阳错将你卷了进来,害你成了众矢之的……” “无瑕,这一次,我不知道要如何救你了。” 应无瑕哼了声:“所以说,到底谁要你救了?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你救我。” 戚岚缓缓摇头,喉间溢出一声疲倦的嘆息:“这么久以来,我所追寻的一切,到头来都尽数化作泡影,或许从最开始我便错了……”她闭上眼,苍白的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这一次,若能用我的命换你平安,也许就还能弥补我的错误,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你看,你又开始钻牛角尖了。”应无瑕蹙起眉,指腹蹭过她的眼尾,“我之前说什么来着,相互喜欢的人,要同进退、共患难,而不是总把事情揽到一个人身上。” “无瑕……” “事情总会有转机的,不到最后,你怎么就确信我一定会死?” 戚岚抿紧唇,一言不发。 应无瑕盯着她看了半晌,无奈地嘆了一口气:“好了,先起来,你要在这裏跪到什么时候?”她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说什么死不死的,我又不是你,我的命可珍贵了,我才不会轻易放弃我自己的性命。” 在她不容拒绝的力道下,戚岚缓缓站了起来,应无瑕放慢脚步,牵着她往门外走去。 屋外雀鸣阵阵,不时传来小狗汪汪的叫声,她迈出屋子,身体逐渐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浓密的睫羽却因这过分灿烂的光亮而剧烈颤动,不得已闭上了眼睛:“无瑕。” “嗯?” “这是……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吗?”应无瑕柔声道:“这裏是你的家啊。” 她蓦地停下脚步,挣扎着掀开眼睛。 应无瑕扬起唇,面对着她张开双臂:“你还不明白吗?这是你的梦,是你的渴望,无论你再怎么否认,再怎么说出要抛弃自己生命的话,在内心深处,你都希望能和你喜欢的人一起生活很久很久,即便过无聊平淡的日子也可以。” “别再自欺欺人了。” 戚岚怔了下,抬眸看向明媚春日的一瞬间,头顶随风摇晃的葱茏枝叶忽然如褪色般消失不见,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良久,摇摇晃晃的吱呀声响才将她拉回现实,戚岚眨了下眼,撑着身下毛茸茸的垫子,慢吞吞坐了起来。 “江晚瑛……” 短暂的寂静后,车外登时响起惊喜的声音:“你醒了!”江晚瑛手忙脚乱地把车停下,掀起帘子,“我差点以为你要死掉了!” 戚岚扶住额头,有气无力道:“我睡了多久?” “两天。” 她动作一顿:“什么?” “两天啊,你晕倒后我们在医馆待了半天,之后才坐船渡江,下船后我气儿都没喘匀就买了辆马车往烟城赶……” 她头疼地打断江晚瑛的絮叨:“我不是说不要停下来吗?” 江晚瑛没想到她开口就是这个,登时不高兴道:“你说得容易,不在医馆缓一缓,难道要我看着你在我背上咽气吗?” 戚岚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现在到哪儿了?” 江晚瑛重新坐回去,气哼哼道:“再有十裏地就到烟城了。” “那不就快到了。” 她一边说,一边掀开帘子钻了出去,春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不时拂起雪白的发丝。江晚瑛见状“哎呀”一声,连忙挥手赶她:“进去进去,你这张脸可太惹人注意了!” 戚岚抬手把斗笠带上,掩着唇闷咳两声:“即便进了烟城,要见到、见到应晚嫦也不是件容易事……” “那怎么办?” 她想了想,道:“直接去应府。” “应府在哪儿?” “等你进了城,随便……随便问个人,就知道了。” 越往前走,官道上车马越多,蜿蜒如龙的行列直通烟城东门。好不容易排着队入城,江晚瑛来不及欣赏城中景色,就匆忙向人打听应府位置,快马加鞭来到了目的地。 刚一停下,她就忍不住嘶了声。 “怎么了?” “这裏真有人住吗?”江晚瑛上下打量着紧闭的朱红色大门,“门关着,门口也没守卫。” 戚岚蹙眉:“怎么会?” 想了想,江晚瑛跳下马车:“我过去看看。”她大步走到门前,毫不客气地拍了拍,“喂!有人在吗?!” 连喊数声,院内杳无回应,倒是引得街上行人驻足观望。一位商铺老板倚在门口,见她还要再喊,忍不住出声:“姑娘,是外乡人吧?” 江晚瑛扭头:“是啊。” “也就外地人敢这么拍应府的大门。”那老板环起双臂,好心提醒,“应家的人这几天都不在,别白费力气了。” “不在?她们去哪儿了了?” “听说是北边有人打过来了,她们就都去白沙渡了。” “白沙渡?”江晚瑛在嘴裏念了一遍,拱手道谢,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后又忍不住折返回来,“话说,既然武林盟都打过来了,你们就不担心吗?” 女人奇怪地看她几眼:“有什么好担心的?难道那群人还能打到这裏不成?放心吧,有圣女在,她们连瘴林都过不了。” 江晚瑛撇嘴:“有那么厉害吗?” 她重新回到车上,拉着缰绳调转方向,戚岚早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提醒道:“白沙渡不远,从北门出去,几个时辰就能赶到。” 江晚瑛少有的沉默,只扬鞭催促马匹加快速度。戚岚一怔,思索片刻,似是明白了什么,安慰道:“不必灰心,无瑕本就天资聪颖,又勤奋努力,你比不过她,也在情理之中。” 江晚瑛:“……” 她白了戚岚一眼:“说真的,我与她同龄,真的有差那么多吗?” 戚岚犹豫了下,道:“也没有很多。” 江晚瑛眼前一亮:“真的?” 她嗯了声,又掩唇轻咳几声,嗓音淡淡:“也就……差了一点吧。” “嗖——” 一支黑色长箭划破晴空,裹挟着凛冽风声,直射向前方那踉跄奔逃的女子后心。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索自斜刺裏飞出,如银蛇吐信,精准地击落了那支夺命箭矢。 女子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清来人面容后,不禁神色一喜:“圣女大人!” 应无瑕端坐在高头大马上,收回银索,淡淡嗯了声:“继续往南走,临禾会接应你。” “那您呢?” “我?”应无瑕歪了歪头,额头银饰随之微微晃动,清脆作响。她眯起眼,看着从远处疾驰而来的身影,道,“自然是要会会她了。” 女人关切道:“圣女小心,那人年纪虽轻,内力却格外深厚,万不可小觑……” 刚说到一半,她就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圣女大人惯爱穿花裏胡哨的衣服,脸上也常挂着盈盈笑意,是以她虽身份尊贵,但与教众相处时却没什么架子。可短短半年未见,她的周身气度便已不似从前柔和,一袭绣着银蝶的奢丽紫裙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眼漠然低垂时,轮廓分明的清瘦脸庞亦显出几分成年女子的冷艳。 应无瑕瞥了她一眼,道:“知道了。” 她不再多言,喝了一声驾,如墨长发在风中猎猎扬起,竟迎面朝追兵疾驰而去。两道身影飞速接近的剎那,对面那人骤然瞪大双眼,厉声喝道:“应无瑕! 应无瑕笑了声,刷地拔出流银佩剑:“又见面了,曲怀玉。” 第98章 应约 身影交错之时,应无瑕仰面躲过横扫而来的剑锋,手腕一转,顺势刺向…… 身影交错之时, 应无瑕仰面躲过横扫而来的剑锋,手腕一转,顺势刺向曲怀玉的坐骑。 霎时尘土飞扬, 黑色的马匹嘶鸣着向下栽去,曲怀玉连忙提身而起, 刚稳稳落到了地上, 便见紫裳女子裙摆翻飞, 一条银链从她浮动的袖角中破空飞出。 “铛——” 曲怀玉急退数步, 举剑格挡,余光却瞥见了不同寻常的的东西。 这银链的末端, 竟连着一只精巧的金属圆环。 就在她疑惑之时,只听咔嗒一声, 圆环周围忽然弹出数片薄刃,如绽放的花瓣般高速旋转起来。曲怀玉仓促向后仰头, 脸庞却仍被划出了一道口子, 登时鲜血直流。 一击不中,应无瑕手臂轻抬, 那只精致小巧的飞轮镖便又乖乖回到她掌心。曲怀玉摸了下自己脸上的血,气得咬牙:“应无瑕,你……你怎么用这么阴险的武器!” “阴险?”应无瑕冷笑:“你武林盟趁我教不备, 突袭蜀州分舵,不由分说便杀害我教数名弟子, 就不阴险吗?” 曲怀玉反驳:“是你先在武林大会戕害无辜……” 应无瑕忍不住攥紧缰绳:“既然如此,冲我一人来便是!何必杀害那么多人?”她紧蹙着眉头, 直勾勾盯着曲怀玉, “武林盟一向自诩正人君子, 但如今看来, 对无辜之人痛下杀手,又与我这个无恶不作的魔教妖女有什么分别?” 曲怀玉无言以对,只能避开这个问题,提高声音道:“你有本事就与我堂堂正正、正大光明地打一场!” 应无瑕微微一怔,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眼中满是惊讶之色。她上下打量着曲怀玉,半晌,才眯起眼睛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这般可笑?” 说着,她手持长剑,翩然跳下马背,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 “认不出自己心爱之人,对着一个冒牌货倾诉衷肠。” “救不出自己心爱之人,所作所为皆是徒劳无功。” “护不住自己心爱之人,只能眼睁睁瞧着她渐行渐远。” 曲怀玉睫毛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尾却慢慢泛红:“你……你……” “事到如今,你竟还如此天真愚钝,以为这世上存在什么绝对的正大光明。”应无瑕嘴角缓缓蔓延出一抹讥讽的笑,“你们武林盟,不就是想用那些被俘获的魔教弟子做要挟,逼我前来吗?现在,我孤身一人站在这裏,被你们威胁至此,你倒是说说,你我之间,还谈什么堂堂正正、正大光明?” 话音落时,女人已走到了她身旁,却没有任何攻击的动作。曲怀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突然出现在这裏,到底是要做什么?” 应无瑕轻笑一声,看向不远处影影绰绰、逐渐逼近的人影:“不是你们放话说,只要交出应无瑕,就放过那些被你们擒获的魔教弟子吗?” 她眉目舒展,修长的手指松开,长剑“哐当”一声落地:“我来应约了,也希望你们武林盟,说话算话,遵守承诺。 ” 马车赶到白沙渡外的林子时,唯一的车道已被设了严密的关卡,江晚瑛看着排着长队逐个接受检查的车马,满心焦急:“哎呀,这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戚岚听着前面检查的动静,思忖片刻,道:“我有办法。” 江晚瑛扭过头,好奇地看着她:“什么办法?” 戚岚不语,默默走下马车,拄着木杖向站在关卡旁的看守走去。那人年纪不大,身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还挂着属于魔教白沙渡分舵的牌子,看到走到身前的戚岚后,她上下打量一番,嗓音不由温和下来:“这位姑娘,有事吗?” 戚岚淡定道:“我有事想要向教主大人彙报。” “什么事?” 她转过身,精准地指向江晚瑛的方向:“那个人是武林盟弟子,她叫江晚瑛。” 江晚瑛:“……” 江晚瑛:“!” 她瞠目结舌,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人扭住双手压到了车上,顿时疼得连声叫嚷:“轻点轻点!我不是……我……” 不知多少只手将她拉扯起来,一路推搡着穿过关卡,朝不远处的渡口走去。在她身后,戚岚依旧拄着杖,娴静地站在关卡旁:“那我……” “姑娘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戚岚颔首,跟在那女子身后向前走去。越靠近渡口,周围的声音便越发嘈杂,耳边不时响起匆匆跑过的脚步声,似乎人们正忙得不可开交。 不远处,有人心急如焚地大喊:“船呢!还有没有大船?!” 另一人回应道:“哪还有大船,只剩下小船了。再说,就算有,现在去追也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要追!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马上把船找来!” 戚岚微微蹙眉,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很快,前面领路的人停了下来,似乎正对着某个人说话:“劳烦禀告教主,我们好像抓到一名武林盟……” 话还没说完,急促的脚步声就从屋内传来,紧接着,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毕恭毕敬的声音:“教主大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急切道:“船备好了吗?” “教主,我们还在找……” “哪还有时间找!”女人的声音裏满是焦躁,“就算是小船,现在能有几艘?” “回禀教主,大概二十艘。” “二十艘,二十艘……” 女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戚岚下意识上前一步:“应晚嫦!” 应晚嫦身形一定,回首看向孤零零站在身后的女子,迟疑道:“你是?” “回禀教主,此人方才为我们举报了一名武林盟……” “是我。”戚岚打断她,走上前来,“应……教主大人,无瑕呢?” 应晚嫦一愣,忽然睁大眼睛,惊讶道:“是你!”话音未落,她已抬起脚,大步向戚岚走去,“是你!” 戚岚被她揪住衣领,身形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仍执着问道:“无瑕呢?” “你还敢提无瑕!”应晚嫦火冒三丈,“不正是你把她害到如今这般境地吗!” “什么境地?”戚岚紧张问道:“她到底在哪儿?” 应晚嫦紧紧攥着她的衣领,呼吸渐急,忽然拽着她大步跨进屋内,“砰”地一声甩上了门:“武林盟突袭我教蜀州分舵,大肆屠戮我教弟子,还擒获了十余教众!她们放话,要是不交出无瑕,今日黄昏就当众斩杀这些人!” 戚岚扶着桌子站稳:“所以,无瑕她……” “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就偷偷带了几个亲侍,渡江去了对岸!”应晚嫦眼眶泛红,声色俱厉,“我们原本还在想办法周旋,可她……她就是这般不听话!要不是你,她何至于此?我告诉你,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也别想好活!” 戚岚抿着唇,沉默良久,低声说道:“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 她缓缓抬手,摘下自己头上的斗笠。如瀑白发倾泻而下,那双浅淡的眼眸尾部还残留着蛛网似的细密毒纹。应晚嫦看到她这副模样,睫毛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步。 “你……” “把我交给她们。”戚岚垂下眼睛,声音平静,“和我一起来的人,是江炽的亲生女儿江晚瑛。只要让她作证,江炽是我所杀,无瑕操控蛊虫杀害那些江湖人士也是受我胁迫,没有人会不信的。” 应晚嫦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就这么肯定,她们会为了你,放过无瑕?” “我不确定,”戚岚轻声道:“可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了,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见面 第99章 相逢 随着“咣当”一声巨响,门被大力推开,身材高挑的女人快步走进屋内 随着“咣当”一声巨响, 门被大力推开,身材高挑的女人快步走进屋内。 “应晚嫦!”连霁眉头皱成一个小山包,大声质问:“无瑕跑了是什么意思?我不过就一天没盯着她, 你居然就让人给跑了!” 应晚嫦转过身:“东西拿来了吗?”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种时候了你还这么惦记?”连霁几步上前, 不客气地将手中的木匣子扔进她怀裏, 正准备继续兴师问罪, 却忽然被一旁的戚岚吸引, “……你是?” 应晚嫦打开匣子,唇角浮起一抹冷笑:“你认不出吗?” 连霁一怔, 上下打量着面前满头白发的女人,眉头皱得愈发紧了:“你该不会是……” “她就是戚岚。”应晚嫦一边说, 一边从匣子裏取出一卷制作精美的玉简 ,缓缓展开。玉简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垂下眼眸, 指尖缓缓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陷入了沉默。 连霁还沉浸在惊讶之中:“你居然没死?” 戚岚张了张嘴:“我……” “她没死, 倒也未必是坏事。”应晚嫦嘆了口气,“若我的办法实在行不通,就拿她去换无瑕。” 戚岚怔了下:“你有办法?” “我本就打算和她们周旋一番。”应晚嫦将玉简合拢, 脸色愈发凝重,“我教以蛊术立身, 也正因为这身神秘莫测的蛊术,才得以在波谲云诡的江湖中求得安稳。这玉简, 是汐儿当年写下的……记录了每种蛊物的培养与克制之法……” 戚岚蓦地皱起眉头:“你想把这东西给她们?你这么做, 岂不是把自己的命门送到人家刀口上?” 应晚嫦冷哼一声, 又从匣子裏拿出另一只玉简 :“你当我是蠢货?自然是给她们真假掺半的这个。” 戚岚摇头:“我不觉得这法子可行, 苗野之蛊虽闻名于世,但对武林盟来说终归是邪魔歪道,并没有那般重要,还是直接用我……” “闭嘴!”应晚嫦打断她,语气冷硬,“只有到了毫无希望的地步,我才会考虑你的办法。” “为什么?” “你还有脸问为什么?”应晚嫦眼中又冒起了火,“你若当真喜爱无瑕,又怎会不清楚她的性子?若我用你的命去换她的命,就算能成功,她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了。你有没有想过,她就算活下来,往后又该如何是好?” 戚岚睫毛一颤,面露愣怔。 “你以为你一死了之,就能偿还你欠无瑕的一切,就能得到安宁?你想得美,你只是又想逃跑罢了!”她走到戚岚身前,一字一句道:“你最好给我好好活着,活着去向无瑕赔罪,别想轻易用死来逃避问题!” 说完,她猛地一甩衣袖,转身离开:“连霁,我们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独自留在原地的女人眨了下眼,竟流露出几分无措。 逃跑?逃跑…… 不,她没有这么想……她只是,只是…… …… 忽然,她头疼地闭上眼睛,艰难道:“还有……还有个办法。” 应晚嫦脚步一顿,回过头:“什么?” “真没想到,你竟真的一个人来了。” 并不算宽敞的院落被围得水洩不通。听闻魔教圣女被擒,武林盟众弟子纷纷赶来瞧热闹,身着紫裳的女子独自站在院落中央,神色却依旧坦然 。 “诸位如此兴师动众,为了我齐聚于此,我要是不来,岂不是太不给面子?” 沈长生冷笑一声:“五年未见,嘴还是这么硬。”她上下打量着应无瑕,唤道:“玉儿。” 曲怀玉上前一步:“在。” “听说是你把她擒回来的,她身上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取下来了吗?” 曲怀玉乖乖点头:“都取走了。” 应无瑕扬起眉,笑着摊开双臂:“我如今身上可什么都没有了,按照约定,你们也该放掉那些被擒的弟子了吧。” “不急。” 她一怔,笑容渐渐褪去:“堂堂武林盟,要反悔不成?” 沈长生摇摇头:“怎么会?等她们亲眼看见你被就地斩杀后,再走也不迟。” 应无瑕沉默片刻,冷声道:“那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出尔反尔?” 这时,人群中一白发苍苍的老者怒目圆睁,厉声喝道:“出尔反尔?你这妖女,杀害了我武林盟多少无辜弟子!就算我们真的出尔反尔,将你们魔教余孽尽数诛杀,那也是你们罪有应得!” 话音落下,周围顿时群情激奋,纷纷附和:“就是!” “不能放过她们!” 眼见情势不对,曲怀玉不安地蹙起眉,转头唤道:“师傅……” 沈长生瞥她一眼,道:“武林盟向来行事光明磊落,岂是魔教那种邪魔妖道可比的?既然之前说过,交出应无瑕就放了她们,我们自然会信守承诺。”说完,她吩咐道:“把那些魔教弟子都带过来。” 不多时,身后传来凌乱且踉跄的脚步声,应无瑕下意识转身,瞧见了十余个被脚链紧紧锁在一起的狼狈身影。为首那人看到她,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陡然泛起光亮,带着哭腔喊道:“圣女!圣女,救命啊!” 应无瑕蹙眉:“别怕……” 忽然,另一道充满怒气的声音响起:“喊什么救命!瞧瞧你们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女人亦浑身鲜血,眸光却仍然锐利,“事到如今,你们还不清楚状况吗!你们难道想用圣女的命换你们自己的命吗?!” 说完,她又咬牙看向应无瑕:“圣女!您为何要来?我们既是魔教教徒,为圣女赴死也是天经地义,您不该来的!” 应无瑕嘆了一口气:“说什么天经地义,我不喜欢。” “圣女!”她神色激动,还想再说什么,却忍不住咳嗽起来,唇边也溢出一缕发黑的血。应无瑕一怔,愕然看向沈长生,“你给她们下了毒?!” “总要以防万一,放心,等你乖乖引颈受戮后,我自然会将解药给她们。” 应无瑕眉头紧锁,一颗心逐渐沉了下去。 沈长生吩咐道:“来人。” “在!” “通知所有人,即刻前往渡口,我们要当着对岸苗野的面,斩杀魔教圣女应无瑕。” 很快,浩浩荡荡的人马便朝着渡口奔去。原本拥挤喧闹的院落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偏院的屋子裏推门而出,匆匆向外走去。 屋内传来一声呼喊:“花大夫,不是说好了要试针吗?” 花别枝脚步一顿:“不急,难得碰上这般热闹事儿,我去瞧一瞧。”说罢,她提起裙摆,快步朝着人群离去的方向追去。 可仅仅一会儿的功夫,前方那群人就变成了一片模模糊糊的影子,越来越远。花别枝心急如焚,正准备用双腿跑过去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由远及近赶来。 马上的人冲她伸出一只手,虽有着一张陌生的面孔,声音却十分熟悉:“快上来!” 花别枝心领神会,毫不犹豫地牵住她的手,翻身跃上马背:“快点!” 女人调转方向,迎着风大声道:“你这宝贝侄女也太不要命了!怎么能这么莽撞就过来了!” “她是为了那些无辜教徒……”花别枝抿了抿唇,最终,也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姐姐把她教得很好。” 待她赶到时,密密麻麻的武林盟弟子已如潮水般将渡口围得水洩不通,她刚要翻身下马,手腕就被江逢春一把拉住:“你要怎么救她?这裏到处都是武林盟的人!” 花别枝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尽我所能。” 她跃下马,步入人群,指尖微动。 与她的步伐一同响起的,是完全淹没于嘈杂叫嚷中的窸窣声响,微不可见的赤色小虫从她袖中鱼贯而出,悄无声息地爬上人们裸露的皮肤。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扩散开来:“庄主大人,江上有船!” 众人一愣,纷纷向江面看去,果然看到数十艘随波飘动的船只。沈长生微微挑眉,道:“正好,让她们亲眼看着,应无瑕是怎么丧命于此的。” 不远处,女人被反绑着双手,孤零零站在江边。潮湿的风扑面而来,拂起她柔软的长发,应无瑕注视着江面上若隐若现的船只,半晌,合上双眼,试图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可就在这时,一个名字随风飘入她的耳中。 “段九义,段谷主。” 应无瑕的睫毛一颤,猛地睁开眼睛,直勾勾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拥挤的人群缓缓分开一条道路,露出从中走出的清瘦身影,以及跟在她身后的几个白衫弟子:“沈庄主。” 沈长生点点头,不冷不热道:“来得可真是时候,正赶上大场面。” 名叫段九义的女人容貌年轻,脸色却格外苍白,狭长的丹凤眼更是如死水般平静,好似泛不起任何波澜:“不是沈庄主邀我前来相助吗?毒已经给你们了,我来得是早是晚,又有什么区别?” 沈长生:“那倒也是。” 耳边嘈杂的声响好似忽然消失了,应无瑕停下脚步,一眨不眨地盯着段九义的脸庞。站在不远处的女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瞧了她一眼,便漠不关心地移开了视线:“如今看来,沈庄主已然胜券在握,似乎也不再需要我插手了。” “怎么会,若没有你提供的毒,我们也不会那么轻易摧毁魔教分舵。” 应无瑕睫毛一颤,半晌,缓缓垂下脑袋。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越来越快,她的身体却一寸寸冰冷下去。 段九义,段九义…… “喂,”押送她的弟子不耐烦道:“跪下。” 应无瑕抿紧唇,道:“滚开。” “什……” 忽然,被束缚双手的人一甩长发,漂亮的头饰中随之落下一片锋利的银叶子。她反手稳稳接住,顺势一划,腕上柔韧的绳索应声而断。 得到自由后,她抬头吹出一声清亮口哨。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众人还未及反应,一支长箭已破空而至,箭尾翎羽处竟系着一只拳头大小的圆球。几乎同一时间,第二支箭疾射而来,精准地贯穿圆球。 “噗”的一声轻响,无数赤红色小虫从碎裂的球中蜂拥而出,密密麻麻,顷刻间化作一片翻涌的绯色雾海。 沈长生最先反应过来,恼怒道:“应无瑕!” 应无瑕顺手摘下挂在腰间的竹节银饰,掌心翻转,化作一支细小的笛子。她冷冷看了眼沈长生,将唇瓣凑近笛口。 下一瞬,清越笛声响起,蛊虫四散而飞,所到之处无不惨叫连连。沈长生大步逼近,一掌向她拍去,应无瑕却一个矮身从她臂下钻了过去,直奔不远处的段九义。 段九义蹙眉看向她,站在原地没动,她身后那几名白衣女子却闪身而出,严严实实挡在了她身前。 应无瑕恼怒道:“滚开!” 她一拳砸了上去,不想那白衣女子同样出拳相迎,只听轰的一声,她被巨大的波动震得倒退几步,愕然瞪大眼睛。 这些人光凭功力,竟与她不相上下。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劲风逼至身后,应无瑕连忙向前打了个滚,那人却不依不饶,掌风紧紧黏在她后背。她咬紧牙关,索性双手一撑地面,猛地向后踹去,可她这奋力的一击,却再次被沈长生霸道无比的内劲震了出去。 “咳……” 肺腑翻江倒海,唇角亦溢出腥甜的鲜血,应无瑕踉跄着爬起来,一边捂着胸口闷咳,一边抬起通红的双眼,直勾勾盯着段九义,摇摇晃晃向她走去。 “段九义……” 剑光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索命的掌风也如影随形。 她双目含恨,凄声道:“段九义——!” 段九义蹙眉望着她,终于道:“我认识你吗?” 眨眼间,剑芒已至,应无瑕被闪烁的寒光刺得闭上眼睛,却听得一阵风声呼啸而来。惊呼过后,长剑叮当落地,有人紧紧搂住她的腰向旁边滚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沈长生的攻击。 应无瑕闷哼一声,恍惚间看到如雪般流泻而下的发丝,下意识挣扎起来,伏在她身上的人却将她抱得更紧,颤声道:“无瑕,是我,是我……” 她登时一僵,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半晌,她缓缓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冰冷的面具,而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在如火红霞的映照下,瑰丽如同宝石。 应无瑕抿了抿唇,眼尾忽然落下一滴泪来,她把脸埋到女人肩头,紧紧抱住了她:“唔……” 第100章 谈一谈 她的哭泣声很轻,环抱着她肩膀的手臂却用力得近乎痉挛。戚岚摸索着 她的哭泣声很轻, 环抱着她肩膀的手臂却用力得近乎痉挛。戚岚摸索着捧起她的脸,正要说什么,喉咙裏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咳……” 滚烫黏腻的液体顿时溅落在女人的面庞上, 应无瑕身体一僵,惶然抬头, 只见戚岚疲倦地垂下眼眸, 轻声呢喃: “无瑕……” 下一刻, 支撑着的身躯便直直栽到了她怀中, 应无瑕瞬间脸色惨白,惊恐地盯着怀中气息微弱的女人:“你怎么了?你……” 戚岚面色如纸, 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一丝清晰的声音。 应无瑕急忙将耳朵凑近, 待听清那微弱的字眼后,猛地抬起头, 蓄满泪水的眼睛无助地向四周望去 :“临禾!临禾——” 明明笛声早已消散, 但赤色云雾般的蛊群依旧在拥挤的人群中肆虐穿梭。随着一声令下,守在岸边的武林盟弟子迅速排成一行, 抬起右臂的弓弩,瞄准那些越靠越近的船只。 在这嘈杂混乱的环境裏,沈长生大步逼近应无瑕, 满脸怒容:“自寻死路!” 应无瑕惊醒般回过头,下意识地将戚岚护在身后, 这时,一道厉喝从远处响起:“沈长生, 你敢动手, 我就把另一半地图给毁了!” 呼—— 强劲的风撩起她凌乱的长发, 应无瑕睫毛一颤, 盯着几乎逼至面门的手掌,后背悄然泛起冷汗。 沈长生一动不动立在原地,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气势,片刻后,她缓缓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应晚嫦稳稳立于船首,一袭白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她托起掌心的木匣,高声回应:“我说,你若敢动我教圣女分毫,我即刻就把你们武林盟正在苦苦寻找的另半张地图给毁了!” 沈长生皱起眉:“你怎会知晓我们正在找什么?” 应晚嫦轻嗤一声:“这有什么,你们武林盟行事张扬,保密功夫实在不佳。也真是机缘巧合,另半张地图恰恰就在我手上。” 沈长生冷声道:“你以为仅凭半张地图就能让我放过你们?再者,谁知你手中的地图是真是假?说不定就是你们为了脱身,僞造出来哄骗我们的。” “是吗?”应晚嫦挑眉,优雅地从匣中取出半张泛黄的羊皮纸,将其悬于汹涌湍急的江流上方,“既然你不信,那我现在就把它丢下去,你看如何?” 沈长生脸色凝重,一时没有说话,她身旁的老者却犹豫着开口:“沈庄主,另外半张……不会真在她那儿吧?” 沈长生侧头,认出了他是一位阮门长老,有些不悦:“就算是真的又如何?难道就因为这个,我们便放过应无瑕?” 老人迟疑道:“可是,这地图毕竟十分重要,它可关乎着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武功秘籍……” 沈长生打断他:“你是这么想的?” “恐怕,并非只我一人是这么想的。” 沈长生一怔,下意识环顾四周,果真见不少人露出怀疑之色。她不禁抿紧唇瓣,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应晚嫦见状,眯起双眼,提高声音道:“沈长生,你可想好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她身上,沈长生吸了一口气,冷冷问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应晚嫦笑了声:“这可不是交谈的好地方,不如,我们双方都暂且停手如何?” “停手?”沈长生思忖片刻,抬手做出一个示意的动作,原本站在岸边严阵以待的武林盟弟子登时收起弓弩,往后退了数步,与此同时,应晚嫦也朝着应无瑕的方向扬声道:“无瑕。” 应无瑕却好似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只是低垂着头,紧紧抱着怀中气息奄奄的女人,哽咽着唤道:“临禾,临禾……” 应晚嫦蹙眉,正打算再次开口,那些密密麻麻悬在众人头顶的蛊虫却像是接到指引一般飞向高空,不一会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怔了下,目光先是落在失魂落魄的应无瑕身上,随后缓缓移开,疑惑地看向挤攘的人群。 是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临禾背着弓箭跳了下来,径直冲到应无瑕身旁。 “圣女!” 应无瑕睫毛一颤,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临禾,我的镯子呢!” 临禾忙从怀裏掏出来:“在这儿。” 众目睽睽之下,女人颤抖着打开镯子取出药蛊,一边抽泣,一边反复呢喃:“没事了,没事了……你没事了……” “……”沈长生垂下眸,目光在她二人身上流转,眉头逐渐拧成了一个死结。许久,她才将视线从应无瑕身上移开,冷冷道:“谈可以,但是……应无瑕,我暂时不会放。” 应晚嫦点点头:“好。那我们,就好好谈一谈。” “唔……”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床榻上的女子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呻.吟,戚岚头痛欲裂,口干舌燥,双眼更是如火烧火燎,灼痛难耐。她轻咳一声,正要颤抖着弓起身体,就觉搭在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紧紧箍住了她。 她怔了下,混沌迷糊的大脑也逐渐清醒过来。 “无瑕?” 应无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声。 戚岚松了一口气,转过身,顺着她的手臂缓缓摸索上去:“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应无瑕偏过脑袋,将滚烫的脸庞埋进她的掌心,满是后怕,“你差点把我吓死了。” 戚岚眨了下眼,下意识地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这不是好好的,没事了吗?” 应无瑕抿紧嘴唇,呼吸愈发沉重。突然,她再次收紧手臂,仿佛要将人彻底揉进自己怀裏。戚岚闷哼一声,不自觉蹙起眉头,却没有挣扎,只是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背上,一下又一下,小心翼翼地安抚着:“好了,好了,我真的没事……” 说着说着,她只觉嗓子干渴得要冒烟了,忍不住轻声问道:“你能帮我倒杯水吗?” 应无瑕闷声道:“这裏没水。” 戚岚一愣:“怎么会没水?” “因为这裏不是苗野。”应无瑕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裏是武林盟的地盘,我们被关起来了。” 戚岚闻言,迟疑地张开嘴:“她们……看到我的脸了吗?” “没有,”应无瑕摇摇头:“她们以为你是我的某个情人,对你不感兴趣。” “那为何把我也关起来了?” 应无瑕默了下,抬眸盯着她浅若琉璃的眼睛,认真问道:“你不想和我关在一起吗?” 戚岚:“自然不是,我只是……” “你为何会和我娘一同出现?” 戚岚倒也实诚:“因为,我本来想去找你娘,用我的命换你的命。” 果然,应无瑕听到这话,就忍不住要生气:“什么叫用你的命换我的命?” 戚岚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道:“可你娘骂了我,说我这么做只是在逃避……” “我娘说得没错。” 女人一噎,闭眼嘆了口气:“渡江的时候,我想了许多。确实,若我当真那样做了,也不过是重蹈覆辙而已。就像你娘说的,我总喜欢用看似最简单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可这世上,并非每个问题都有简单解法。若真有,那也只是因为,我没有看到这‘简单’背后对旁人的伤害。” 她声音低了下去:“这么看来,我之前明明答应会多顾虑你,却还是自己做了决定……是我失言了。” 应无瑕沉默地望着她,心中似有触动,但很快被更深的不安与怀疑所覆盖。 “我还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一个很寻常的梦,梦见你我同住在一方小院裏,养了只小狗,叫大黄。”戚岚的声音渐渐柔软下来,“放在从前,我不会做这样的梦。可现在,我却开始想象往后安宁的日子……也许,我心底裏,其实是想要好好活下去的。” 应无瑕唇线微抿,终于说道:“这世间谁不愿好好活着?你到这时才这般想,未免太迟了。” 戚岚怔了怔:“对不……” 话音未落,应无瑕忽然倾身靠近,一个温柔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即便她心中仍有不安与怀疑,但女人这般乖乖剖析自己的模样,实在太少见,也太惹人怜爱了。 “嗯……” 戚岚蹙了蹙眉,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喉咙裏发出几声轻吟。 流银似的月光透过窗子,应无瑕眨了下眼,湿漉漉的吻一路向下,掠过她的脸颊、下巴,最后停留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轻轻啃咬、吮吸,留下一片片绯红的痕迹。 “别以为你说这些话,就可以抵消突然消失的这半年。”她含糊不清道:“以后,你别想离开我半步,就算是死,你也得死在我身边。” 说着,她在女人颈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戚岚闷哼一声,卷翘的长睫瞬间染上潮湿的水汽,身体因虚弱而微微颤抖。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温顺地承受了一切,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应无瑕的后脑勺。 “对不起,”她轻声道:“再也不会了。”《 》 100-110 第101章 春天 听到她的道歉,应无瑕却只是闭上眼睛,垂首将脸庞贴到女人胸口,指…… 听到她的道歉, 应无瑕却只是闭上眼睛,垂首将脸庞贴到女人胸口,指尖滑入那柔软白发间, 轻柔地与之缠绕,似乎在思索什么。 见她沉默不语, 戚岚小心抚上她的后颈:“无瑕。” “嗯。” “今天, 你独自一人闯进武林盟的地盘, 到底想做什么?” 应无瑕面色平静:“做我该做的。” “什么是你该做的?” 应无瑕将脸在她怀裏蹭了蹭, 慵懒的嗓音显露出几分漫不经心:“就是你方才说的那种简单方法,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以此做到互不亏欠。” 戚岚一怔,原本轻抚她后颈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应无瑕抿了抿唇, 心中暗自不满地哼了声,责怪自己太过心软, 竟连让某人难受一会都舍不得。 顿了顿, 她还是开口解释道:“好了,我独自前来, 才能让她们放松警惕。我本打算用自己去换回那些被囚禁的魔教弟子,之后再与临禾裏应外合,伺机逃脱。可我没想到, 沈长生竟如此谨慎多疑,她不仅早就给那些被囚的弟子下了毒, 还坚持非要先取我性命,才肯放走她们。事已至此, 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若有蛊虫相助, 拼死一搏或许还能救下所有人……即便最终失败, 我犯下的错, 能在此时此地了结,倒也算正好。” 本来,她已然将最坏的结果都考虑在内,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段九义竟然出现了。而且听沈长生所言,武林盟能那么快摧毁她们魔教分舵,也有段九义的功劳。 剎那间,从未有过的强烈恨意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她心裏只剩一个念头,哪怕身死当场,也要杀掉段九义。 说起段九义…… 应无瑕蹙起眉,迟疑道:“你……那时候,听到她也在场吗?” 戚岚意识到她指的是谁,沉默了会儿,轻轻嗯了声。 从江上飞速掠上岸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她本有机会趁乱逼近段九义。可与此同时,她也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明白她珍惜之人正被数人逼至绝境,岌岌可危。 电光石火间,她选择了正确的方向。 屋内重归静谧,唯有窗外的树影在微风下轻轻摇曳。应无瑕在黑暗中将她抱得更紧,低声呢喃:“你冷吗?” 戚岚失笑:“春天,怎么会冷呢?” 应无瑕嗯了声:“如果一直是春天就好了。” 戚岚一怔,低声道:“对不起。” “你这次又在为什么道歉?” “错过了你的生辰。” 应无瑕哼道:“你还会记得我的生辰?” “怎么会不记得?”她温柔道:“今年的生辰,不是恰与惊蛰是同一天吗?” 春雷始鸣,万物复苏,就好像应无瑕这个人,就该出生在这样的日子。 她忍不住抬手搂住女人的腰,闭上了眼睛:“春天会一直在的。” 应无瑕眨了下眼,隐约觉得戚岚是在说情话,转头一想,又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毕竟这人总喜欢将情绪藏起来,得她一句毫无保留的喜欢比登天还难……这般想着,她像只乖巧的猫一般贴进女人怀中,碧眸却缓缓抬起,定格在她光洁的脖颈上。 这人比半年前还瘦,白颈纤细,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好似只需轻轻一握,便能将其轻易折断。 这样脆弱的的东西,如果套上锁链,一定会很好看。 套上别的,应该也不错…… 戚岚尚不知道她的脑袋瓜裏在想什么,转而问起另一件事:“我们被关起来多久了?” “从下午到现在,应该有三个时辰了。” “三个时辰,还没谈出结果吗?” 应无瑕嗯了声:“这么一说,我倒忘问了,我娘之前提及的地图,究竟是什么?” 戚岚解释道:“是一张指向许寒枝葬身之处的地图。如今,这地图的一半掌握在武林盟手中,她们正四处寻觅另一半,说来也巧,就在不久前,我偶然得知了这个消息,就告知了你娘。” 应无瑕挑眉:“所以我娘临时僞造了另半张地图?可这样一来,岂不是很快就会被她们识破?” “是啊,要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僞造出与之对应的另半张地图,根本是……咳,是不可能的事。”说着,戚岚忍不住掩唇咳嗽几声,脸上也染上几分倦意,“起初,我只是想让你娘利用这个消息诈她们一诈,争取救你的时间……可没想到,她手中竟真有另半张地图。” 应无瑕一愣,惊讶道:“真有?” “据说那是她从前任教主的遗物中找到的。当时,这地图被藏在有锁的匣子裏,她虽然不明白其中含义,但直觉告诉她这定是极为重要的东西,便妥善保存了起来。”戚岚嘆了一口气,淡笑着歪过脑袋,“现在想来,当初前教主派你劫剑,还逼问我盟主剑的秘密,恐怕不仅仅是想用你的性命威胁你娘……还因为他早已拥有了半张地图,也在苦苦寻找另一半。” 应无瑕困惑地蹙起眉:“可若是这样,他手裏那半张地图又是从何而来?” “这我就不清楚了。”戚岚说着,再度咳嗽起来,呼吸也愈加急促,应无瑕盯着她因痛苦而微微泛红的脸,心头一紧,翻身下床,快步走到门前,“喂,能送一壶茶水过来吗?” 门外传来不客气的回复:“我们只是奉命看守于此,没有上面的命令,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应无瑕恼火道:“就算是囚犯,也没有不给吃喝的道理,更何况她本就身体虚弱,亏你们……” 话还没说完,一阵脚步声从远处靠近,方才还冷漠回复她的人毕恭毕敬地唤道:“曲少庄主。” 曲怀玉嗯了声:“把门打开,我要带应无瑕去见几位庄主,这是令牌。” “是。” 很快,锁得严严实实的大门被推开,应无瑕眉头拧起一个小山包,盯着站在门外的曲怀玉:“她们要见我?” 曲怀玉:“是。 ” 应无瑕思忖片刻,转身回到床边,等她戴好面具,便牵住她的手:“我们走。” 曲怀玉见她牵了个人过来,忙阻止:“几位庄主只见你。” 应无瑕回复:“她不去,我就不去。” 曲怀玉惊讶地挑起眉:“你以为你现在在哪儿?这可不是你们魔教,不是你肆意妄为的地方。” 应无瑕却十分强硬:“要么让她和我一起去,要么我们都不去。几位庄主若真想见我,不如亲自来一趟,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等她们。” 说完,她随手提起裙摆,姿态慵懒地坐到了戚岚身旁,摆明了一副绝不配合的架势。曲怀玉见此情景,一股无名火登时从心底蹿起:“应无瑕,你真以为自己现在高枕无忧,我们不能动你了?” 应无瑕哼了声,嘴角微微上扬:“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她毫不客气地指出,“倘若你们仍想一门心思地取我性命,便不会与我娘谈这么久,更不会说什么要见我。这么看来,你们还真是虚僞至极,嘴上说得大义凛然,要为死去的人向我复仇,要让我血债血偿,可一旦瞧见了更为想要的东西,这所谓的血债血偿便被瞬间抛诸脑后,也没那么急切了。” 看着对面女人沉默的模样,她轻轻一笑:“曲怀玉,你现在看明白了吗?对这江湖中的大多数人来说,正义并非那般重要。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登上武林巅峰、手握无上权力,远比所谓的正义更具吸引力。” 曲怀玉抿了抿唇,没有接她的话:“你也别太嚣张,你娘带来的那半张地图虽有几分可信,但若没真的到那图上的终点,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是真是假。至少现在,你还不能全身而退。” 应无瑕哦了一声:“全身而退?所以,你们武林盟不要我的命了?” 曲怀玉不悦道:“你的运气确实不错,除了你娘拿那半张地图换你性命,方才,失踪已久的江晚瑛也突然出现。她当着大家的面,亲口承认自己的父亲江炽身怀邪功,且那晚死去的大多吟风山庄弟子,都是被江炽吸干功力而死,就连你用来杀人的毒蛇,也是江炽自己养在庄内的毒蛇。” 应无瑕一怔:“江晚瑛?” 她嗯了声,继续说:“一个女儿大义灭亲,指控自己的父亲才是罪魁祸首。如今,武林盟中有了江炽这样的丑闻,已是颜面无存。而各位掌门,不愿此事洩露出去。” 这时,一个声音问道:“江晚瑛可有说出是谁杀了江炽?” 曲怀玉瞥了眼白发如瀑的女人:“她不记得了。” “不记得?” 曲怀玉点点头:“她说,那晚她被江炽吸取了功力,失去意识,醒来时江炽已经死了。而她因无法接受父亲的所作所为,心神崩溃,这才逃离了吟风山庄。” 应无瑕蹙起眉:“她是这么说的?” “不止如此……” 曲怀玉回想起不久前那一幕,忍不住蹙起眉头。过去这二十余年裏,她与江晚瑛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可即便相交甚浅,她也看得出江晚瑛此人性情娇纵、眼高手低,资质更是寻常,绝非能成大事之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方才却直挺挺跪在大堂之上,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我父亲害了太多无辜性命,身为他的女儿,我已无颜再留在武林盟中。今日当着诸位庄主、掌门的面,我自请离开吟风山庄。从今往后,我江晚瑛,与武林盟再无瓜葛。” 第102章 交易 灯火通明,将大堂映照得亮如白昼,随着一阵脚步声,等候多时的身影 灯火通明, 将大堂映照得亮如白昼,随着一阵脚步声,等候多时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 剎那间, 无数道目光一齐看向她,应无瑕却在门前停下, 犹豫着看向身旁的女人。戚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侧过头, 轻声道:“去吧, 我在这儿等着你。” “真的?” “真的。” 应无瑕沉默片刻,缓缓松开了她的手:“好。” 言罢, 她重又将目光投向大堂内部,走了进去。 见她现身, 沈长生收回视线,不疾不徐道:“既然应教主不肯答应, 那我便亲自问问贵教圣女本人, 看她自己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 应无瑕神色一怔,还未来得及琢磨这话背后的深意, 就听见应晚嫦冷声道:“沈长生,我已经说了,想要那图, 就立刻放了我教圣女。” 沈长生毫不退让:“我方才也说了,在应教主无法保证这图到底是真是假的情况下, 我们不可能放人。况且,你以为江炽有罪, 应无瑕就清清白白了吗?就算那些毒蛇是江炽所养, 可最终驱使它们害人的还是应无瑕。用半张不知真假的地图就想换我们放人, 应教主未免痴人说梦。” 应晚嫦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还需要再重复一遍吗?”沈长生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瞧着堂下的应无瑕,嘴角扯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我要贵教圣女,随我武林盟弟子一同前往西域。” 应无瑕一怔:“西域?” 沈长生点点头,继续说道:“若当真能找到那本传说中的秘籍,我们必定交出解药,自此武林盟与魔教的恩怨一笔勾销。可若是找不到,就只能可惜那些中毒的魔教弟子了,这么多条性命,想必也足够抵偿贵教圣女滥杀无辜的罪孽。” 应晚嫦“啪”地一拍桌子:“西域远在千裏之外,谁知道途中有多少风险!你们武林盟想找那劳什子秘籍便自己去找,我绝不可能让无瑕涉险!” 沈长生嗤笑一声:“这么看,应教主虽贵为一教之主,可教中弟子的性命,却还是比不上自己的亲生女儿。” “你!” 就在这时,应无瑕出声道:“我去。” 应晚嫦一愣,忍不住抬高声音:“无瑕!” 应无瑕却直勾勾盯着沈长生:“不过,与你们武林盟弟子同去?你们这些人不去吗?” “自然。西域路途遥远,往返一趟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各位庄主掌门怎会因为一张不知真假的地图就亲自跑这一趟?否则中原无人主持大局,岂不是要被某些心怀不轨之人钻了空子。”沈长生说完,漫不经心地补充,“你也别以为我们不去,你就能耍什么花样。武林盟四大门派都会派出最为精锐的弟子与你同去,而你们魔教,只需要你一人就够了。” 应无瑕失笑:“说了半天,我不过是个被押送的囚犯罢了。” “你若不愿,也可以选择让那些忠心信奉你的教徒替你偿命。”沈长生挑眉,不冷不热道:“毕竟……这等做派,也符合你魔教风气。” 应无瑕蓦地攥紧拳,半晌,才再度开口:“我要带几个人。” 应晚嫦急道:“无瑕!” 沈长生也皱起眉头:“应无瑕,这可不是你讨价还价的时候。” “怎么,你就对你们武林盟的弟子这么没信心?我多带几个人,就把你吓成这样?”应无瑕抬起眸,毫不客气地嘲讽,“依你所言,只有找到那什么秘籍,这事才能彻底了结,我怎么会不配合?再说了,你们武林盟弟子太凶,我不喜欢,多带几个人照顾我的衣食住行又有什么问题?” 沈长生仍要拒绝:“你不要妄想……” 话未说完,应无瑕唇角勾起一抹笑,轻快道:“当然,若是你们武林盟的弟子不介意,愿意在路上陪我解解闷,与我亲热亲热,也不是不行。我看那曲怀玉就不错……” “住口!” 沈长生瞪向她,恼火道:“满口污言秽语,不知廉耻!” 应无瑕不慌不忙地扫过众人惊愕的面孔,微微歪头,碧眸裏流转着戏谑笑意:“怎么?武林盟不是早就对我魔教声名有所耳闻吗?这等做派,不正是你们口中所谓的……”她顿了下,一字一句道:“魔教风气吗?” 沈长生忍不住攥紧拳,心中暗道这应无瑕牙尖嘴利,最终还是妥协了:“三人。” 应无瑕挑眉:“嗯?” “你最多,只能带三人。” “咳,咳咳……” 戚岚掩着唇,接连两声闷咳震得胸腔发疼。堂前早已被裏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围得水洩不通,反观院中守卫却寥寥无几。想来在众人眼裏,她不过是个病弱目盲的废人,掀不起什么风浪,就连先前押解她和应无瑕来此的几名武林盟弟子,此刻也撇下看守职责,挤到人群裏看热闹去了。 她后退几步,摸索着扶住身旁的树干,缓缓坐下,单薄的肩头不住轻颤,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戚……席婵!”忽然,一阵脚步声靠近,江晚瑛熟悉的声音响起,“你不是在……和应无瑕在一起吗?” 戚岚侧过头:“江晚瑛……” 江晚瑛听出她嗓音嘶哑,忍不住蹙眉:“哎呀,你怎么又严重了?下午的时候你都干什么了?”说完,她直起腰左顾右盼,很快便匆匆离去,没过多久,又跑了回来,将带着沁凉水汽的瓷碗塞进了她手中,“怎么都没人照顾你?” 戚岚喝了几口水,总算觉得嗓子好受了些:“江晚瑛。” “嗯?” “我没要你,当着她们的面……揭露你爹的真面目……” 江晚瑛一怔:“什么?” “你并没有义务要说出真相,一旦这么做,你就会失去你熟悉的一切,”她又闷咳一声,微微气喘,“即便你不愿意,从此以后,在她们眼裏你也会是罪人的女儿,她们会对你指指点点,会厌恶你、憎恨你……说不定,还会有人寻你麻烦……” 江晚瑛沉默下来,慢吞吞蹲到了戚岚腿边:“说得好像从前她们就不讨厌我似的。” 戚岚蹙起眉:“嗯?” “我一直都知道,她们捧着我、恭维我只是因为我的身份,其实私底下都看不起我,也没几个人真正喜欢我。”她出神地望着地面,似在回忆从前的生活,过了会儿,忽然摇了摇脑袋,继续道:“反正我也不需要她们喜欢,只要晚棠姐姐喜欢我就好了……再说,我干嘛非听你的话?我愿意说就说了,你管不着。” 戚岚沉默片刻,垂下眼帘:“谢谢。” “谢什么?我又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她撇撇嘴,哼道:“我是为了我自己才这么做的,只有当着大家的面说出这些事,与武林盟彻底划清界限,小姑姑才会对我放下戒心。往后天高海阔,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也不受束缚了。”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戚岚轻轻重复了一遍,“可是,这种自由是晚棠想要的,不是你想要的,你是喜欢待在武林盟的吧。” 江晚瑛故作老成地嘆了一口气:“喜欢又怎样?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偿所愿的。” 夜风拂过,头顶葱茏树叶顿时沙沙作响。戚岚仰起脑袋,眉目渐渐舒展,耳边却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这应无瑕还真和传闻中一样,放浪形骸,不知羞耻!” “竟然要曲少庄主陪她厮混,还真是敢说……” 戚岚怔了下,茫然地面朝声音的来向,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快速靠近,带着熟悉体温的身躯撞进她怀中。 她下意识搂住女人的腰:“无瑕?” 应无瑕闷声道:“你没在原来的位置。” 戚岚眨了下眼,温和道:“抱歉,我有点累了,就坐下歇一歇。”说完,她又斟酌着问道:“方才在裏面,发生了什么?我听她们说……” “没什么,”应无瑕飞快打断她,手臂穿过她的腰肢和腿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我们走。” “走?”她蹙起眉,“你能离开了吗?” 应无瑕安静一瞬,转头看向身后影影绰绰的人群,似乎能与那些窥探的眼神一一相撞。 月夜下,女人身姿窈窕,银线绣边的裙摆如同绽开的昙花,随着晚风轻摆。她慢条斯理地勾起唇角,被月光映得苍白的脸庞无端生出几分放肆:“这几天,当然可以。” 【作者有话说】 快乐几天大家伙就一起上西域去 第103章 一下 江风轻拂面庞,带着丝丝水汽与凉意,岸边璀璨的灯火已愈来愈远,化 江风轻拂面庞, 带着丝丝水汽与凉意,岸边璀璨的灯火已愈来愈远,化作粼粼波光中细碎光点。 船身随着波浪摇晃, 过了许久,应无瑕才意识到怀裏的人睡着了。除却船首持桨的临禾, 四下再无她人, 她于是垂下眸, 小心翼翼取下女人脸上的面具。 换做平日, 这样细微的触碰足以将戚岚惊醒,此时她却依旧安静地阖着眼睛。 流银般的月色倾泻而下, 为那张妍妩的面容镀上一层朦胧的清辉,应无瑕忍不住放轻呼吸, 爱怜地抚过她的眼尾,几近透明的白色睫羽随之微微颤动, 仿佛下一刻, 陷在睡梦中的人就会苏醒过来。 她及时停下动作,转而抓起一件衣裳盖到了女人身上。 很快, 船只靠近了对岸的白沙渡,虽是深夜,渡口却依旧人影攒动、火光摇晃, 此起彼伏的“圣女”呼声随风送来,应无瑕扫了眼众人惊喜的面容, 却没有回应,只是登上马车, 匆匆向烟城赶去。 抵达应府时, 天边才泛起鱼肚白, 她将怀裏的人安置在自己房中, 叮嘱侍从好生照看后,便踩着潮湿的露珠走向前厅,正对着朱红大门跪了下来。 几个时辰后,应晚嫦快步回到府中时,刚一抬眼,便看到了熟悉的人影。应无瑕纵使跪着,脊背也如松竹般笔挺,灿灿金芒浸染了她半边身体,连那双剔透的碧眸也变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她脚步一顿,冷声问道:“你在这儿跪着做什么?” “没有听从娘的吩咐,自然要谢罪。”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自作主张!”应晚嫦恼怒道:“西域远在千裏之外,更别说武林盟人多势众,到了那裏若出了什么事,我拿什么保你?” “娘,我已经不是时时需要您保护的孩子了。我知道我做了什么决定,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你有什么分寸?!” 应无瑕皱了皱眉,反问道:“娘有没有想过,若那秘籍真的存在,武林盟得手后当真会遵守约定,从此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吗?” 应晚嫦一怔:“你什么意思?” “我答应同她们一起前去西域,除了要救那些因我受困的魔教弟子,还是因为……若这秘籍当真有那么厉害,最终却落入武林盟手中,那他日武林盟势头更盛,我们还会有安身之所吗?”应无瑕认真道:“沈长生要我一起去,我倒觉得是好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深入敌营,朝夕相处,我才能更好地掌握她们的动向,浑水摸鱼也未尝不可。” 应晚嫦:“你……无瑕,就算如此,也太危险了……” “也许对我来说确实危险,可对魔教来说,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说着,应无瑕抬起头,定定望着站在身前的女人:“娘,您不仅是我的母亲,您也是教主啊。” 应晚嫦一愣,瞳孔微颤,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这些话,我早就想说了。您总是以母亲的身份护着我,却忘了自己首先是魔教之主。您将我置于教众之上,我明白您的心情,可我不仅是你的女儿,也是魔教的圣女。”她一字一句道:“既然是圣女,就不能龟缩在大家身后,只享受荣光,而不付出代价。” 应晚嫦情不自禁攥紧拳,低声道:“可我做这教主,本就是为了保护你,若不是我,你也从不必做这圣女……” 应无瑕轻笑一声,弯起眼睛:“五年前娘也这么说。可这教主之位也好,圣女之名也罢,既然接下了,自然要担负起责任。” 晨光斜斜掠过她挺直的脊梁,将影子拉长,她抿了抿唇,重又垂下头望着膝下的裙摆,声线愈发清晰:“娘,从前不管什么事我都听你的,可从今往后,我想做出自己的选择。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了,您或许……也该将母亲的牵挂,换成教主的决断了。” 话音落下,她弯下腰,白皙的额头叩在冰冷的石板上:“这一次,就由我去吧。” 应晚嫦面色复杂地看着她,半晌,终于闭上眼睛长嘆一声,拂袖向府内走去:“你既然已下定决心,又何必用这些大道理来堵我。” “娘……” “跪着吧,”应晚嫦头也不回,冷笑道:“不是要我做个杀伐果断的教主吗?这就是违抗教主命令的惩罚。” “唔……” 细弱的吸气声不时在耳边响起,睡梦中的人不堪其扰,睫毛轻颤,渐渐苏醒过来。 眼前是熟悉的漆黑,她安静了好一会儿,侧过头,又听到一声低吟。 “嘶……” “怎么了?” 应无瑕吓了一跳,转过头:“你,你醒了?” 戚岚蹙起眉头,用肘弯撑起身体,右手摸索着往前探去,很快便触到一片滑嫩柔软的肌肤。她怔了下,又抬手往上,这次倒是陷入了柔软的布料。 应无瑕被她摸得发痒,忍不住蜷起腿,轻笑着往后缩了缩:“你摸什么呢?” 戚岚平静道:“我以为你没穿衣裳。” 应无瑕歪头:“嗯?” 她却没接着回答,只是打了个哈欠,重又倦倦地躺了下来:“怎么了?” 应无瑕盯着她看了会儿,转过头,目光落在自己遍布淤青的膝盖上,一声不吭。 戚岚柔声道:“嗯?” 她想了想,索性翻身钻到女人怀中,光裸的双腿与她纠缠在一起:“疼……” “哪裏疼?” “你摸摸不就知道了。” 戚岚怔了下,眼眸茫然低垂,很快,便像是反应过来似的,轻声说道:“无瑕,我没力气。” 应无瑕挑眉:“你在想什么呢?你好龌龊。” 戚岚沉默片刻,将手搭在她的腰上:“可是,哪裏疼,是能摸出来的吗?” “怎么不能?”她低下头,温热的脸蛋埋进女人肩窝,潮湿的呼吸如羽毛般轻轻扫过她的脖颈:“疼的话,你碰到,我就有反应。” 戚岚眨了下眼,怀中的人柔若春水,却让她感觉有哪裏不一样。最起码在半年前,应无瑕还不会如此主动,更不会明目张胆地说出这样挑逗的话语。 她不禁唤道:“无瑕……” 应无瑕软绵绵应了声,见她不动,便覆上她的手背,慢条斯理地引着她拨开衣摆,顺着柔韧的腰肢滑了进去。 “嗯……” 肌肤很快泛起细密的颤栗,她轻吟一声,微微气喘,眯着眼道:“我有个礼物,想送给你。” 戚岚的思绪几乎被掌心的触感完全吸引,闻言,慢半拍道:“什么礼物?” “还没做好呢,”她用鼻尖蹭了蹭女人的颈子,低语道:“你一定会喜欢。” 说话间,掌心在随着呼吸起伏的小腹停留稍许,便继续顺着胯骨往深处滑去,戚岚睫毛一颤,忽然停下动作,曲腿卡在她腿间,一个翻身,便将人压到了身下。 应无瑕仰起头,碧色眼眸含着盈盈笑意,本就松散的亵衣彻底敞开,如玉般的肌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起蜜色光晕。 “不是说没力气吗?” 戚岚蹙了蹙眉,收回自己的手,面露无奈:“别闹了,到底是哪裏疼?” “我没闹,”她歪过脑袋,曲起膝盖,轻轻蹭着女人的腰肢,还是同样的回答:“你摸摸就知道了。” 戚岚不由抿唇,漂亮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似乎陷入思索当中。片刻后,她眨了下眼,缓缓弯下腰,停在距离应无瑕咫尺的位置:“既然你非要……” 话还没说完,女人抬起下巴,吧唧亲了她一口。 戚岚一怔,声音戛然而止。 “你好啰嗦,”应无瑕亲完,懒洋洋勾住她的脖子:“明明以前也没这么磨蹭,只是让你摸一下而已,怎么这般扭捏?” 戚岚抿了抿唇,道:“只是摸一下?” “不然呢?” “好,”她点点头,垂首下去:“那就摸一下。” 气息交融,戚岚阖上眼,温柔吮吻着她的唇瓣,掌心则悄然游移到她背后,轻轻摩挲着后颈敏感的肌肤,一下又一下。 “嗯……” 应无瑕睫毛颤动,喉间溢出一声细弱的呻吟,不自觉地眯起眼睛,与此同时,女人另一只手却慢条斯理地抚过她微微发烫的胸口、纤细的肋骨以及平坦的小腹,最后,修长的手指捞起她的腿弯,顺势架在肘间,将她完全圈进了怀裏。 湿润绵软的位置紧紧贴到了戚岚小腹上,应无瑕呼吸微急,本能地蜷起双腿,膝盖上的淤痕却骤然带来些许刺痛。她下意识蹙起眉,肌肉瞬间绷紧,又很快强迫自己放松,这细微的僵硬没能逃过戚岚的感知,她微微抬首,问道:“这裏疼吗?” 应无瑕不满地轻哼,主动凑上前咬住她的唇,含糊道:“不用管……” 戚岚眨了下眼,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她的膝盖。 应无瑕登时一颤:“啊……” “果然是这儿,”戚岚了然地垂下眼睛,摸向她另一条腿:“这边是不是也……” 就在应无瑕以为她要继续操心时,女人却垂下脑袋,湿漉漉的吻落在她敏感的颈侧:“罢了,一会儿就不疼了。”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突然改变方向,顺着她的小腹滑了下去。几个呼吸后,应无瑕蓦地倒抽了一口气,睫毛剧烈颤抖,红润的唇中溢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呻吟。 “嗯……等,等等……” 她哼哼唧唧地在耳边叫唤,身体也不断扭动,戚岚轻轻揉捏了几下,便抽出手,将指腹沾染的水渍温柔地蹭到她白净的脸颊上。 应无瑕犹自喘着气,泪盈盈瞪她一眼,缠在女人腰后的两条小腿却收得更紧:“你,你继续啊……” 戚岚淡淡笑了下:“无瑕,我身体有伤,没有那么多力气,而且……”她顿了下,柔声道:“不是你说的吗?只摸一下。” 【作者有话说】 应该不会被锁吧 第104章 送剑 应无瑕一怔,碧绿的眼眸瞪得溜圆,懵然地望着她。“你就, 应无瑕一怔, 碧绿的眼眸瞪得溜圆,懵然地望着她。 “你就,你就这么……” 戚岚嗯了声:“什么?” 她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咽下“坐怀不乱”那四个字,心裏却有些气闷。这时, 女人的指尖轻轻划过她泛红的耳垂, 俯首在她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乖, 跟我说说, 现在是什么情况?” 应无瑕睫毛一颤,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沾染水色的嫣红菱唇上, 心不在焉地回答:“我要去……西域。” 戚岚尾音轻扬:“西域?” “你也要去。”说着,她慢吞吞凑近, 指尖悄悄探入对方凌乱的衣襟:“还有临禾,还有……”她思索一二, 小声嘀咕:“还没想好。” 入手是细腻柔软的肌肤, 应无瑕忍不住抓了抓又捏了捏,戚岚轻轻吸了一口气, 反倒半阖着眼睛,由她在自己身上作乱。见她这样乖顺,应无瑕心情渐好, 掌心继续往上爬,却在游移间突然触到一处异样。 她顿时停下动作, 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半晌, 自言自语道:“离心脏这么近……” 戚岚愣了下, 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她用力推倒在床上。应无瑕顺势骑上她的腰, 随手扯开本就单薄的衣料,直勾勾盯着她的胸口。 春夜的寒意一丝一缕地爬上身体,戚岚忍不住瑟缩了下,示弱地唤道:“无瑕……” 应无瑕抿紧唇,一声不吭地盯着那道烙印在胸口的黯淡箭伤,漂亮的脸蛋愈加阴沉,就在她准备开口质问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圣女。” 应无瑕烦躁地转头:“什么事?” “教主传您过去。” 她不由皱眉:“现在吗?” “是。” 犹豫片刻,应无瑕转头看着柔若无骨般躺在身下的人,轻嘆一声:“好,我这就去。”说完,她从一旁扯过衣裳穿上,翻身下床:“你若是累了,就继续歇息。” 戚岚嗯了声。 “若是饿了渴了,叫外面的人便好。” “好。” 应无瑕不放心地看她几眼,终于转身向门口走去,半道又扭过头,神色严肃地强调:“不许乱跑。” 戚岚微微一笑:“我这个样子,还能跑到哪儿去?” “那可说不定。” 应无瑕嘟囔着,慢腾腾迈出房门,对守在门外的侍从命令道:“看好她,一步都不许离开。” “是。” 待她离开后,戚岚独自在床上躺了会儿,仍觉得口中干燥难忍,便披好衣裳,系上腰带,摸索着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盏茶。 就在这时,一旁的窗子传来极细微的动静,她动作一顿,警觉地侧过头,迟疑片刻后,缓缓走了过去。 吱呀一声,窗子被素手推开,清凉的夜风顿时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灌进屋子。 戚岚五年前在这裏停留过,自然知道这扇窗正对着应府的院墙,中间则是栽满荷花的清幽池塘,根本无落脚之地,是以不该有人在窗外才对。可当她微微探出身子时,一只手却忽然扣住了她的肩膀。 她吃了一惊,正要反手箍住那人的手腕,就听对方低声道:“是我。” 戚岚一怔:“江前辈?” 江逢春嗯了声:“晚汐不放心你的身体,想要再看一看,随我出去一趟。” 戚岚惊讶道:“她在苗野?” “是啊。” “那她怎么……”她犹豫了下,道:“不回来?” “在世人眼裏,前任圣女早已身死魂消,又怎能大摇大摆地现身?”说着,江逢春催促道:“快些,一会儿你那宝贝疙瘩回来,你就出不去了。” 戚岚回过神,摇了摇头:“不行。” 江逢春意外地睁大眼睛:“不行?” “我答应了无瑕不会擅自离开。”她后退一步,低声道:“从前总是失信于她,以后总得说到做到。江前辈若不放心,不妨告知我你们的落脚处,待到明日我与无瑕知会一声,自然会去。” 江逢春无奈道:“哪还有明日?先不说晚汐如今在武林盟已越来越受信任,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这还是趁夜裏得了空才偷偷跑来,给你看完病就得赶紧回去。再说,你若知会应无瑕,她岂会放你一人过去,届时定要跟着不可。” “跟着又何妨?”戚岚蹙起眉道:“我不觉得应前辈的身份一定要瞒着无瑕。事情已过去了这么多年,前任教主也已经死了,就算要在众人面前隐瞒身份,那在至亲之人面前又何必这么做?” “有些事并非如你想的那般简单,”女人道:“近乡情怯,越是面对至亲之人,反而越是惶恐。更何况她一直觉得,当年若不是因为她不管不顾一走了之,应无瑕就不会被选做圣女,应晚嫦也不会经历这么多年母女分离的痛苦,她心中有愧,更不敢与她们相见。” 戚岚:“可是……” 忽然,江逢春啧了一声,忍无可忍地从窗户钻了进来:“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死脑筋。”话未说完,她不由分说地点向戚岚的锁骨,戚岚一愣,下意识往后躲,可动作幅度稍微大了些,胸口便陡然传来一阵刺痛。 她闷哼一声,额头冒出冷汗,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江逢春成功点中她的xue道,将僵硬不能动弹的人扛了起来,嘆息着摇摇头:“瞧瞧你,这还不赶紧去看大夫,在这裏跟小情人你侬我侬。” 戚岚睫毛一颤,眼尾染上一抹红晕:“你方才,一直在……” “别瞎说,我可懒得听你们俩在做什么,”女人一边说,一边悄无声息地离开屋子,几步掠过池塘,攀上院墙:“放心,看完就送你回来,不会让你那宝贝疙瘩发现的。” 灯火通明的前厅,忽然传来惊讶一声:“沈欢?”应无瑕睁大眼睛,重复道:“她自己来苗野,说要见我?” 应晚嫦颔首:“是,虽然她早已不是武林盟人士,但毕竟有从前那层关系在,我便先寻你过来……你可知她找你做什么?” 应无瑕蹙眉思索片刻,摇摇头:“不知道。” 应晚嫦嘆了口气:“那就只能问她本人了。” 很快,院落裏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被数名守卫押送而来白衣女人抬起头,看向站在灯火处的应无瑕,露出一个清浅的笑。 “梅姑娘,好久不见。” 应无瑕眉梢一挑,霎时间,半年前的记忆从脑海深处跳了出来:“你……你怎么知道?” “巧了,我听一个朋友说,名叫梅无意的胡商姑娘参加了武林大会,却在圣女血洗吟风山庄那晚突然消失无踪。恐怕稍微猜一猜,就能猜出来,梅无意姑娘,其实就是圣女你。” 应无瑕蹙眉:“只是如此吗?” 沈欢默了下,摇摇头:“也不仅仅如此,还是因为初见梅姑娘时,你便对我表现得过分熟稔,好似见过我一般。还有你说的那些话,那时听着莫名其妙,但后来仔细一想,若梅姑娘就是圣女,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所以,你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沈欢眉梢微挑,似笑非笑道:“圣女莫非忘了?当日你托我锻造之物……”话音未落,她已反手取下背后半人长的银匣,向前一步,稳稳递到应无瑕面前:“剑已成,今日特来奉与剑主。” 应无瑕一怔,目光凝在那银光流转的长匣上,又缓缓上移,对上沈欢波澜不惊的眼眸:“你专程来此……只为送剑?” “不然呢?” “可你已知晓我的真实身份,而且从前……”她声音微顿:“你是铸剑山庄的少庄主,是武林盟的人,即便如此,你也愿意把剑给我吗?” “圣女既然也说是从前,又何必再提?如今的我,不过是个铸器师罢了。”沈欢平静道:“武林盟也好,魔教也罢,皆与我无关。但既受圣女所托,为圣女铸剑,剑既已成,自当亲手交付,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应无瑕哑然,片刻后,垂下眼眸,认真地接住长匣:“多谢。” 她指尖轻挑,银匣应声而开。 剎那间,剑光如月华倾泻。那柄流银长剑静静卧于匣中,剑柄银蛇盘绕,镶嵌翡翠,依旧是原本的模样。可那剑刃却寒芒毕露,竟寻不到半分曾经断裂的痕迹。 应无瑕忍不住赞嘆:“好手艺。” 她只瞧了一眼,就对这把剑心生喜爱,拿出来端详再三,才恋恋不舍地将它放了回去。见她如此开怀,上座的应晚嫦掀起一抹浅笑,起身说道:“是我多心了,天色已晚,沈姑娘若不嫌弃,可留下来暂作歇息,府中客房还算充裕。” 沈欢摇摇头,客气道:“不必了,虽然已不是武林盟的人,但……还是会有人着急寻我,我就不叨扰了。” 应晚嫦微微颔首,眸光扫过堂下守卫:“你们几个,护送沈姑娘前去渡口,需以贵客之礼相待,不得有半分怠慢。” “是!” 很快,沈欢匆匆离去,应晚嫦收回视线,正要再和应无瑕说几句话,视野中却已不见她的影子。 “……” 她啧了声:“还是跪的少了。” 那厢,矫健的身影穿行在小桥流水之间,很快便回到了清幽静谧的荷塘前,轻快跑入自己的院落。 她抱着匣子,欢欣道:“戚岚,我又有剑啦——” 说着,她推开房门,喜悦的目光往裏一扫,却忽然僵住了。 屋裏空空荡荡,哪裏有半个人影。 应无瑕的脸庞瞬间失了血色,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呼吸却逐渐急促起来。 “戚岚?” 长久的静默后,匣子突然掉落在地上,泛着流光的银剑当啷滚落而出,她转身快步走出房门,布满怒意的眼眸已染上红晕:“她人呢?我不是让你们看着她吗!” 门口的侍从慌张道:“圣女,我们确实一直守在门口,没看到她出来啊!” “你们……真是废物!连个人都看不好!” 应无瑕咬紧牙关,正要离开院子,却又听到屋子裏传来一阵异响。她怔了下,急忙折身跑了回去,熟悉的人影正靠在窗前,苍白的脸庞依旧病恹恹的。 应无瑕不由停下脚步,愣愣看着她。 戚岚转头,轻声唤道:“无瑕?” 应无瑕睫毛一颤,眼中含着一包泪,像是惊醒般大步奔了过去,撞进了戚岚怀中。戚岚被她撞得后退半步,下意识搂住她的腰,只觉她颤个不停,没过一会儿,就把自己肩膀的布料泅湿了。 女人小声哽咽道:“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又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虽然这次真不是戚岚岚本意但她下章就要遭殃了[墨镜] 第105章 惩罚 戚岚唇瓣微张,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可转眼间,应晚汐恳请她保…… 戚岚唇瓣微张, 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可转眼间,应晚汐恳请她保守秘密的话语在脑海中响起。她内心反复纠结, 最终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道:“抱歉, 屋子裏实在太闷了, 我就出去走了走。” 应无瑕刨根问底:“去哪裏走了走?” “就在后面的园子裏。” “你不是没力气吗?” 戚岚顿时语塞, 尴尬地干咳了几声, 强作镇定道:“走一走的力气,还是有的。” 应无瑕蹙起秀眉:“但是没有力气和我亲热。” 戚岚:“……” 应无瑕抬起那双碧色的眼眸, 执拗地紧盯着她:“你怎么不说话?” “我……”向来能言善辩的人难得词穷,眨了眨眼, 窘迫地别过脸去:“我有些累了,我们早些休息吧。” 应无瑕一怔, 下意识抓紧了她腰后的衣裳。戚岚未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 一只手环住她的脊背,另一只手勾起她的腿弯, 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轻声问道:“你方才有事要告诉我吗?” 应无瑕沉默片刻,缓缓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歪过脑袋,乖巧地枕到她肩上:“我想沐浴。” “沐浴?” “嗯, 本来就出了汗,方才还出去了一趟……”她稍稍停顿, 放软声音道:“衣裳还湿着呢。” 戚岚眨了下眼, 有些捉摸不透她话语背后的意思。 “要差人送水……” “不用, 你抱着我, 我告诉你去哪儿。”应无瑕紧接着补充道:“府裏凿了一泓温泉,去泡一泡会很舒服。” 戚岚有些遗憾:“这裏有温泉?” “当然,去了就知道了。”应无瑕抬了抬下巴,勾住她的脖颈:“快点,等沐浴完,我们就能早些休息了。” 戚岚不疑有她,点了点头,抱着她往外走去。 柔和的晚风轻柔地拂起衣摆,尽管有侍从在外,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她们,应无瑕却没有流露出半点羞窘之色,反倒懒洋洋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一边坦然由戚岚抱着,一边悠然自得地指引着对方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前行。 渐渐地,身边来往的脚步声越发稀少,四周也变得愈发安静,只有阵阵蛙鸣与树叶的簌簌声响彻耳畔。戚岚在她的指挥下拐过不少弯,又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听见她说:“到了。” 她停下脚步,紧接着,一个陌生的声音惊讶道:“圣女?” 应无瑕应了声:“最近这裏面又没人,你怎么还在这儿守着?” 那人恭敬答道:“纵使无人,守在这裏也是属下的任务。” 应无瑕点了点头,慵懒道:“我要进去一趟,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任何人出入。” “是。” 应无瑕晃了晃双腿,语调轻快地提醒:“好了,可以继续往前走了,有臺阶,小心些。” 戚岚迟疑一瞬,开口问道:“还是地下温泉吗?” “是啊。”应无瑕反问道:“温泉不就是从地下涌出来的吗?很奇怪吗?” “没有。”她抬起脚,顺从地向前走去,果然踏入一段向下的臺阶。然而,越往下走,周身的温度却越来越低,四周寂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这狭窄的石道裏轻轻回荡。 踩到最下面的平地时,她心中已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无瑕。” 应无瑕嗯了声,依旧是轻松的语气:“怎么了?” “这到底是哪裏?” 应无瑕歪着头,睫毛在跳跃的烛火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还能是哪裏?你再往前走走就知道了。” 戚岚抿了抿唇,道:“无瑕,你若是生气……”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生气?”女人弯起眼睛,唇角含笑:“不快些的话,一会儿回去就太晚了。” 戚岚犹豫片刻,终是无声嘆了口气,继续往黑暗深处走去。 嗒、嗒、嗒…… 高挑的身影逐渐迈入阴冷的石室,戚岚偏过头,正要说什么,就听耳边一阵脆响,紧接着,冰冷的金属硬物如毒蛇般紧紧锁住了她的脖颈。 她睫毛一颤,唇瓣翕动,一时不知是该表现出早有预料的了然,还是被如此对待的无措。应无瑕却在这时从她怀中跃下,回过头,唇角勾起一个笑:“干嘛这幅表情?” “你骗我。” “是你先骗我的。”应无瑕轻轻一推她,戚岚便踉跄向后,小腿撞上异物,重重跌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应无瑕顺势跨坐在她腿上,垂落的发丝扫过她漂亮的眉眼:“说什么累了要休息,却偷偷跑出去。” 锁链坠落的声响打破了黑暗中的寂静,她眨了下眼,指尖抚过女人手腕内侧的肌肤,声音渐冷:“你就偏不能老实待着,是不是?” 戚岚百口莫辩:“我……” “我不想听你狡辩了,”应无瑕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攥紧了连接着颈环的链子:“本来还想等礼物做好再送给你,如今看,在那东西做好前,这些锁链倒也能暂时当个替代品。” 说完,她突然伸手将戚岚向后按去,木板随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女人俯下身,狠狠咬住她红润的唇瓣,指节也紧紧扣住她的腰:“你为何总要惹我生气?” 戚岚吃痛地蹙起眉头,想要辩解,却被舌尖蛮横地顶了回去。柔软的身体早已紧紧纠缠到了一起,挣扎间,又是咔哒几声,她的双手也被扣上了同样的镣铐。 她吃了一惊,睫毛慌张颤动:“无瑕!” “叫我也没用,”应无瑕含住她泛红的耳垂,锁链随着动作在石壁上撞出清脆声响:“我并非一定要和你做这种事,但你骗我,你总是骗我……” 戚岚闷哼着仰起脑袋,喉咙不住滚动。 想来想去,落到这般境地还是因为她对无瑕说了谎。可应晚汐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既然不愿说出身份,她也不能擅自戳破她,只能尊重她的选择。 可是…… “你竟然还走神!” 带着怒意的指控突然在耳畔炸响,应无瑕像只被激怒的小豹般狠狠咬住她颈侧的皮肉,戚岚呼吸一滞,颤声道:“别……” 忽然,她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方法。 戚岚眨了下眼,喘息着偏过头,纵使手腕被镣铐勒得发疼,却仍艰难地抱住女人单薄的脊背:“无瑕,我并非故意乱跑,是……花大夫,她来为我看诊,我便出去与她碰了一面。” 应无瑕一怔:“花大夫?” “你知道的,花别枝。”她沙哑道:“半年前在吟风山庄,我重伤垂死之际,也是她救了我。” “她救了你,还专门跑来苗野为你看诊?" “是。” 应无瑕忍不住蹙起眉,沉默片刻后,忽然古怪地笑了声:“这么说来,她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呢,我得好好答谢她才对。” 戚岚神色微松:“是……” 她还没说完,女人就垂下头,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洒在她颈子上:“那你方才又何必瞒我?” 不等戚岚回答,她冷笑着眯起眼,自顾自说道:“你以为我是很小气的人吗?会因为你们关系亲密、会因为她格外重视你、会因为她与你有了这么深的联系,便分不清轻重缓急,无缘无故嫉妒吗?” 戚岚:“……” 亲密?重视?嫉妒? 她蹙起眉,迟疑道:“我没有这么想,花大夫她……” 应无瑕蓦地打断她:“我不想再听花大夫如何如何!说来说去,你就是骗了我!甚至还是为了别人骗我!” 女人牙关紧咬,内心的恼火甚至比方才更盛。她一把扯开戚岚的衣裳,将指尖搭在她赤.裸的小腹上,眸光愈发阴沉。 戚岚瑟缩了下,睫毛不安颤动:“无瑕,你在做什么?” 应无瑕盯着她,忽然噗嗤一笑,眉眼弯弯:“既然你这么不听话,我只能用特殊方法让你老实了。”她慢条斯理道:“说到底,药蛊再怎么能治病救人,本质也是蛊。是蛊,就有法子操控,用处也很多……” 话音未落,戚岚突然弓起脊背,铁链哗啦作响,滚烫的热意从小腹炸开。 “啊……哈……” 她颤抖着仰起脖颈,急促的喘息在阴冷石室中层层回响,原本苍白的面颊瞬间泛起病态的嫣红。应无瑕俯下身,红唇轻轻吻过她痉挛的小腹,指尖则顺着胯骨的轮廓缓缓下滑,所过之处泛起细密的战栗。 “无,无瑕……” 蚀骨的痒意顺着血脉蔓延,戚岚在锁链的束缚下本能地挣扎,意识逐渐被滚烫的浪潮裹挟,恍惚间,已分不清自己正经历的是现实还是幻境。 “我在呢,”女人攀了上来,唇舌在她颈间蜿蜒游走,呼吸间带着甜腻的气息:“你还是这副模样最讨人喜欢……” 在铁链与木板的撞击声中,戚岚忽地长吟一声,下意识抱紧身上的人。柔软的黑发垂落而下,应无瑕后背单薄的衣料被修长十指抓得遍起褶皱,逐渐显露出如蝶翼般的漂亮脊骨。 她的呼吸亦是急促,和女人火热的躯体贴在一起,烫得要融化一般。 “嗯……” 戚岚紧闭着双眼,浓密的睫羽被泪与汗黏成两簇,艳若滴血的唇瓣微张,溢出细碎的呜咽。 敏感处传来若有若无的靡靡水声,应无瑕勾起她的腿弯,裹满汁液的手指在那裏打着旋儿,嗓音裏透露出几分得意:“这还没一盏茶的工夫……” 说着,她再度俯身吻住女人嫣红的唇瓣,热情地吮住她的软舌,指尖则骤然深入,引得身下人不住颤栗,腰肢不受控地浮起。 烛火摇曳,在石壁上映出两人纠缠的影子。 “唔……” 应无瑕一边亲,一边舒服地眯起眼,喉咙裏忍不住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渐渐的,身下人越来越软,她漫不经心瞧了眼,却见女人脸庞艳丽,情欲染就的绯色已从她微微上翘的眼尾漫至颈侧,满头银丝却如月色流淌,在烛火的映照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 她一怔,忽然心头怦怦直跳,小鹿乱撞。 应无瑕连忙收回视线,脸蛋通红,过了会儿,又狐疑地蹙起眉头。 不对,明明她是要惩罚戚岚,怎么倒让戚岚在下面了? 她才该在下面才对。 第106章 热 应无瑕越想越觉得窝火,指尖轻点,终于将女人从无法逃离的热浪中拉 应无瑕越想越觉得窝火, 指尖轻点,终于将女人从无法逃离的热浪中拉出。戚岚睫毛一颤,脱力地倒了下去, 身体仿若刚从水裏捞出来一般,细密的汗珠顺着赤裸的腰线蜿蜒而下。 经历这么一遭, 她好似再也提不起一点力气, 气喘着唤道:“无瑕……” 应无瑕不为所动地攥住她脖颈上的锁链, 一边收紧, 一边将她拽起:“还没完呢。” 银丝如瀑布般垂落,女人被勒得轻喘, 迷蒙的眼尾泛起水光:“呃……你到底要,什么……” “你说我要什么?”应无瑕垂眸瞧着她, 轻声道:“我要你寸步不离,再不许欺我骗我, 你能做到吗?” 戚岚喘息愈发艰难, 却始终没有挣扎:“我答应你,从今以后, 再也不会……一声不吭就离开你……” 长久的沉默之后,应无瑕突然松手。骤然涌入的空气让她猛地呛咳起来,然而, 还未等她缓过神,耳畔便传来一道冷漠的声音:“我才不信。” 应无瑕抬手掐住她的下颌, 指尖摩挲过湿润的唇瓣,在潮红的肌肤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水痕:“你这张嘴惯爱说谎话, 用在承诺上半分都不可信。”说着, 她倾身将女人按倒在床上, 提膝向前:“但用在其它地方, 还算不错。” 脊背“咚”地撞上坚硬的木板,戚岚吃痛地侧过脸,下一瞬,湿热的水珠从空中啪嗒坠落。 她怔住,半晌,抬手触摸着自己染湿的脸庞:“无……” “少说废话!”应无瑕红着脸打断她,猛地拉紧锁链往上拽,戚岚被迫抬起脑袋,呼吸间尽是甜腻潮气。 “唔……” 昏暗石室中,沉闷细碎的音节断断续续响起,应无瑕绷紧腰身,努力维持居高临下的姿势。 但很快,她便支撑不住了。 女人依旧温吞地用唇舌挑逗,手指却轻轻向下滑去。感受到异样后,她的双腿忍不住发起抖来,握着锁链的手掌紧了又紧,就这样坚持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喘息着弓下腰,将滚烫的额头抵在面前的石壁上。 支离破碎的水声在石室中回荡,她垂下湿漉漉的碧眸,恍惚朝下看去。 烛火太暗,她其实看不大清,唯有堆在腿间的凌乱发丝依旧夺目,丝丝缕缕缠绕着,仿若一捧清凌凌的雪。 扑通、扑通—— 心脏又加速跳动起来,应无瑕抿紧唇,眼尾逐渐染上一抹艳色。 “咳,咳咳……” 良久,一阵呛住似的闷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戚岚喘息着偏过脸颊,哑声道:“无瑕,等等,让我……” “不,不许停,”她不满地攥紧锁链,沙哑的嗓音带着颤音,马上要哭出来似的:“继续……” 话音未落,她便再次往上拉扯,许是因为太过着急,身体竟一时失衡,摇摇晃晃往前栽去。戚岚本能地环住她的腰,顺势曲起双腿,借着翻转的力道与她调换了位置。 顿时,如瀑般垂落而下的长发将她笼罩其中,应无瑕一怔,下意识便要挣扎起身,可膝盖刚抬起半寸,剧烈的疼痛便惹得她闷哼出声。 也是,今日本就跪了整整几个时辰,方才又那么折腾,怎么可能不痛? 即便如此,她仍倔强地咬着唇,撑着身体要起来。 戚岚无奈地嘆了口气,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红肿的膝盖上:“乖,别动了。” 应无瑕动作一顿,红着眼眶反问:“我不动的话,你会动吗?” 戚岚愣了下:“你就这么喜欢做这种事吗?” “喜欢又要什么问题?我喜欢你,自然也会喜欢和你做这种事。”说完,她的眼眶却更红,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碧眸水汪汪的:“为什么你不喜欢?” “我没有不喜欢。” “那你今日一直拒绝我。”她越说越觉得伤心,把脸埋到戚岚肩窝,委屈道:“我也不是一定要和你做这种事,可你怎么能一直拒绝我?” 戚岚语塞:“我真的是因为身体……” 况且,她从没想过要真的拒绝应无瑕。 本来就只是为了逗一逗她才说“只摸一下”,若不是应无瑕中途被叫了出去,哪裏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事已至此,三言两语的解释恐怕也是苍白无力,只能付诸于行动了。思忖过后,戚岚垂下眸,在她脸蛋上亲了亲,轻轻吮去她眼尾的泪珠:“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手掌顺着柔韧的腰肢下滑,圆润的指甲轻轻刮过敏感的肌肤,引得应无瑕浑身一颤。 “我刚才都被你折腾成那副样子了,你还觉得我不喜欢吗?” 应无瑕泪汪汪反驳:“那是因为,嗯……因为我用蛊……” 戚岚歪了歪头,轻笑一声:“好啊,既然你非这么说,那我承认,方才我那般舒服,都只是因为你的蛊,不是因为你。” 应无瑕一愣,突然没了声音。 “怎么不说话了?”戚岚温温柔柔道:“有什么问题吗?” 应无瑕抿紧唇,愤懑地瞪着她,见她仍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登时要被气哭了:“你,你走开!”她再次扑腾起来,双腿却被女人牢牢压着,只能胡乱用手推搡。戚岚侧头感受了一下她不轻不重的力道,索性将她的两只手腕一同按在头顶,带着薄茧的指尖游走于她腰间最为敏感的软肉上,每一次轻捻都让她的反抗化作急促的喘息。 “明明是你这么说,我重复一遍,你又要生气。”戚岚垂首含住她的耳垂,滚烫的舌尖轻轻舔舐:“乖,张开腿。” 应无瑕:“不……嗯……” 那只温热的手不知何时滑到她的后腰,摩挲揉捏,应无瑕再说不出强硬的话,仰头咬住戚岚的肩膀,齿间却洩露出克制不住的呜咽。 戚岚垂下眸,一边亲昵地吻着她的脖颈,一边捞起她的腿,漫不经心地将冰凉的锁链缠了上去。 “你要送给我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应无瑕的胸口剧烈起伏,布满水雾的眼眸微微眯起,含糊不清道:“不,不告诉你……” “你不说,我大概也能猜到。”女人嗓音轻柔:“别咬……” “唔……” 柔媚的呻吟与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她紧紧抱住戚岚的后背,忍不住在她身上留下几道模糊的红痕。很快,戚岚将她翻了过去,慢条斯理地亲吻着她汗湿的后颈,手腕微微晃动。 应无瑕抽泣几声,发起抖来:“嗯……嗯,疼……” “哪裏疼?” “膝盖,”她埋着脑袋,哽咽道:“床板,太硬了……” 戚岚一怔,小心翼翼将她捞起来:“还不是你非要来这裏。” 哗啦作响的冰冷锁链如蛇般悄然缠过应无瑕的腰肢与手腕,她被迫敞开身体,后背挤压着女人柔软的胸口,小腹也被她的手臂牢牢圈住,好似被完全禁锢在了她怀中。 现在看来,也不知道到底是谁锁住了谁。 晶莹的水液顺着掌心滴滴答答落下,许久,戚岚才慢吞吞停下动作,侧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痕:“我喜不喜欢?” 应无瑕还未从余韵中缓过神,眨了下眼,迷迷瞪瞪道:“我怎么知道,你喜不喜欢……” 戚岚温声道:“你不知道吗?” “嗯……” 她可惜道:“看来还不够。” 说完,她将怀裏的人轻轻放到床上,垂下脑袋,顺着柔嫩的肌肤向下吻去。片刻后,应无瑕身体一抖,忍不住浮起腰肢,哼哼唧唧夹住她:“戚,戚岚……热……” 女人轻笑一声,低垂的睫羽被水汽沾湿:“没你热。” 第107章 主动 翌日破晓,天光未明,临禾便踏着晨露匆匆穿过应府回廊,大步走到位 翌日破晓, 天光未明,临禾便踏着晨露匆匆穿过应府回廊,大步走到位于僻静后院的地牢入口:“圣女昨夜可曾来过?” 守卫抱拳行了一礼:“回临禾大人, 昨夜亥时左右,圣女确实携人至此。” 临禾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问道:“何时离开的?” 守卫道:“圣女未曾离开。” “什么?”临禾一愣, 惊讶地瞪大眼睛:“未曾离开?你的意思是圣女在地牢裏待了一整夜?”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 临禾当即就要进去, 却被横出的手臂拦住。女人严肃道:“圣女吩咐过了,没有她的允许, 任何人不得出入。” “糊涂!”临禾恼火道:“若是圣女出事了呢?这种地方,圣女怎么能待一夜?你这死脑筋也不仔细想想?” 女人蹙起眉, 犹豫片刻后仍固执道:“没有圣女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出入。” “嗨呀, 你——” 临禾正要撸起袖子与她争辩, 就听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幽深的甬道裏传来。她一怔,连忙越过守卫肩头向裏探去, 果然,不过片刻,一道纤细的身影便自黑暗中缓缓浮现。 应无瑕身披素衣, 衣带松散地系着,裤腿也随意扎进长靴。微卷的浓密黑发如泼墨般倾泻而下, 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晃,女人抬起头, 碧眸因初绽的朝阳微微眯起, 纤长的睫羽在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临禾忙上下打量她, 见她平安无恙, 终于放下心来:“圣女,你昨晚干什么去了,突然之间哪儿也找不到你……” 应无瑕打断她:“嘘。” 临禾怔了下,这才注意到她怀中还小心翼翼抱着一个人。那人安静窝在素白衣袍裏,身体单薄消瘦,搭在小腹上的右手骨节分明,近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尚在沉睡。 她下意识放轻声音:“她这是?” “她累了。”应无瑕低声回答,继续向前走着:“别吵醒她。” 临禾眨了下眼,不经意扫过女人颈子上艳丽的红痕,一时陷入了沉默。 很难想不到她到底是如何累的。 待回到房间,晨光已透过窗棂斜斜洒了进来,临禾轻手轻脚地吩咐侍从布好早膳,而后恭恭敬敬道:“圣女,连师傅说,若圣女午后有空,就随她出去一趟。” 应无瑕疑惑地挑起眉:“出去?师傅有说去哪儿吗?” “没有。” 她沉默了会儿,转身看向躺在床上的人,点了点头:“好吧,等她醒了,我就去找师傅。” 临禾嗯了声,将要退出去时,靴子却忽然绊到了什么。她下意识垂首,见地上躺着一把长剑,连忙拿了起来:“圣女,你怎么把剑扔在地上了?” 应无瑕一怔,将它接到手中,拔剑出鞘端详一番,又收了回去:“昨晚出了点事,差点忘了它,你今日若是有空,出去帮我买条新的蹀躞带回来。” “好。”她点头应下,刚转身迈出半步,身后又传来应无瑕的声音:“还有,没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得来打扰。” 临禾脚步一顿,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转身:“圣女。” “嗯?” “这话本不该由我说,但是……毕竟戚岚已经那个样子了,就算您身强体健,随心所欲,也要,也要顾忌……她的身体,莫要强迫……” 应无瑕一怔,忽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呢!” 临禾嗫嚅道:“圣女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说完,她匆匆行了一礼,提着衣摆一溜烟跑出了院子。 应无瑕下意识追了两步,想要为自己辩解,但临禾这回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便没影儿了。她僵立在原地,昨夜种种逐渐涌上心头,片刻后,忍不住抿紧唇瓣,面脸通红地甩上了门。 什么随心所欲?什么强迫?! 昨夜分明是她先软了声调示弱,偏生戚岚不依不饶,还要问她莫名其妙的问题。后来她累得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在戚岚怀裏沉沉睡去时,仍能恍惚感觉到她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她的发梢,温柔地在她额角落下一吻。 哪知等她早上醒来,这人倒是一副娇娇弱弱的模样,呼吸清浅,神色疲倦,仿若之前欺负得她掉眼泪的是另一个人似的。 应无瑕越想越恼,猛地转身,大步走到榻前就要掀她的被子。然而看到女人乖顺安静的面容后,她又硬生生停下动作,纠结良久,最终只是一甩衣袖,气呼呼坐到了圆木桌前,夹起早点哼哧哼哧塞进了嘴裏。 不知不觉中,日影逐渐攀至中天,檐下风铃叮铃作响,从枝桠间漏下的光斑在地面上微微摇晃。熟睡已久的女人睫毛轻颤,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 应无瑕翻过身:“你醒了?” 戚岚眨了眨眼,又安静了会儿,才呢喃道:“无瑕。” “嗯?”她往戚岚身边靠了靠,仍未完全干燥的潮湿长发散发着皂角的清香:“叫我做什么?” 戚岚下意识探出手,指尖触到一片温软细腻的皮肉。好在经过昨天那一遭,她已对应无瑕这般衣衫不整的模样习以为常,只略一停顿,便顺着那柔滑的曲线抚上她蜷曲的膝头:“还疼吗?” “上午涂过药了,好多了。” 应无瑕答完,耳尖却悄悄泛起薄红。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女人微凉的指尖正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膝弯内侧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戚岚懒洋洋嗯了声,侧过身体,将漂亮的脸庞埋进她的颈窝。很快,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敏感的脖子上,应无瑕浑身一僵,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怎么,怎么一觉醒来,这么主动…… 还是说,这只是她的无意之举? 她揪起眉,正认真思索,就觉那只手慢慢滑上她的大腿,轻柔摩挲着。 ……绝对不是无意之举! 戚岚眨了下眼,柔软的唇瓣轻轻吮了下她脖颈的皮肉,应无瑕蓦地一抖,眼眸裏很快泛起热意:“嗯……” “怎么不穿衣裳?” 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应无瑕愣了一瞬,脸颊腾地烧起红晕,虚张声势道:“这是我的房间!我沐浴完,回自己床上,为什么要穿?” 戚岚:“嗯。” 她这样语气淡淡,反应亦是波澜不惊,应无瑕反倒摸不准她是什么意思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 应无瑕回过神,应道:“午时三刻,再过一会儿,临禾就会把午膳送来,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戚岚点点头:“那还有时间。” “什么时……啊!” 忽然,她惊呼一声,抓紧女人的肩膀:“你,你干嘛?” 戚岚的指尖轻轻勾过缝隙,转瞬便染上了黏腻的潮意:“做你喜欢的事。” 应无瑕面红耳赤地抬高声音:“你莫要胡说,我才不喜欢!你,你才刚醒,就做这种事……” “因为我喜欢。” 她的神色依旧正经,像是在谈论风花雪月般高雅的事情,嗓音褪去刚刚苏醒的沙哑后,只剩下惯常的清冷从容:“我喜欢和你做这种事。” 应无瑕喉间溢出一声呜咽,仰起脑袋,气息凌乱:“临,临禾,要来……” “没关系,”女人翻过身,垂首吻住那她的唇:“反正你快得很……” 应无瑕睫毛一颤,碧色眼眸蒙上一层水光,羞恼地想要咬她。可当牙齿触到柔软的舌尖,她又心头一软,忍不住放松力道,只敢轻轻咬一口。 戚岚笑了声,嘆息一般:“无瑕……” 应无瑕喘息急促,恍惚间,潮热的水液顺着身体流淌而下,湿漉漉的。 她迟钝地眨了下沾着薄汗的睫毛,朦胧的目光茫然游移至一侧。窗外绿意葱茏,树影摇晃,正是悠然静谧的春日午时。 一会儿,估计又要重新沐浴了。 未时初,连霁在前院的梧桐树下等来了自己的宝贝徒儿。 应无瑕身着一套干净整齐的紫色绫裙,额间悬挂着精巧的银饰,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脖子上佩戴的那副繁复精美的银色颈圈,下面缀着几对镂空银铃,行动间泠泠作响。 这种颈圈虽深受苗野女子的喜爱,但在以往,应无瑕并不常佩戴。连霁不由奇怪地瞧她两眼,见她脸色红润,精神饱满,便放下心,随口夸道:“看来昨夜歇得不错。” 应无瑕干咳一声,眼神飘向远处:“师傅,师傅找我来,是要带我去哪儿?” “去见你师祖。” 应无瑕一怔:“师祖?师祖不是隐居在庆南山吗?” “是啊。今早收到了她托人送来的口信,说是她从庆南山下来了,如今,就在城东的医馆呢。” 应无瑕惊讶道:“医馆?师祖生病了吗?” 连霁嘆了口气:“你莫急,她本就年纪大了,年轻时又爱打打杀杀,落下了不少病根,之前就担心她一个人住会出问题……好在你还没走,正好随我去见她一面。” 应无瑕应声点头,和女人一同向外走去。走了一段路后,她纠结地抿了抿唇,终于小心翼翼问道:“师傅,此番前往西域,你可愿意……与我同行?” 连霁挑眉,失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 应无瑕垂下眼睛,低声道:“我知道师傅平日裏闲散惯了,从前就不爱出去,也不爱沾惹是非,师傅若不愿意,我……” “若是旁人,我确实不愿意。”连霁摇摇头,无奈道:“可你是我徒儿,我怎会不愿意?此行凶险,你娘昨日就已经将事情都告诉了我,托我随你一起前去,我也已经答应了。” 应无瑕迟疑道:“娘她……” “她啊,若不是魔教不可一日无主,只怕她一定要跟着你去。”连霁说着,轻嘆一声:“所以你昨日与她说的那些话,虽大义凛然,但……确实让她有些伤心呢。” 第108章 师祖 来到医馆后,连霁熟稔地和医馆坐诊大夫打过招呼,便掀开门帘往走廊 来到医馆后, 连霁熟稔地和医馆坐诊大夫打过招呼,便掀开门帘往走廊深处走去。应无瑕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踏入尽头的房间时, 只见一位银发老者倚着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 那人看起来六十来岁, 满头银丝整齐挽在脑后, 眼尾已爬满岁月的细纹。听到动静后, 她转过头, 柔和的目光先落在连霁身上,笑了一笑, 才又看向应无瑕:“圣女怎么也来了?” 应无瑕仅在少时见过她几面,连忙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连雀师祖。” 连雀笑着摆了摆手:“快别这么叫, 老婆子我可受不起。” “哪裏受不起?她是我徒儿,当然要唤你师祖。”连霁提起裙摆坐到床边, 关心问道:“身体哪裏不舒服?大夫瞧过了吗?有说什么吗?” “不过是些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忽然, 一个声音自门外响起,来人攥着医案走进房间, 恼火道:“你这病,若是早点来看,兴许还有得治。” 连霁一怔, 腾地站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我娘得了什么病?” 大夫摇了摇头,不忍道:“你娘……得了肺积。” 连霁眨了下眼, 声音发飘:“肺积?” “患此病者,阴阳失调, 邪毒入肺, 因而气机不利, 血行不畅。她如今已开始咳血胸痛, 只怕是……” 连霁茫然片刻,慢吞吞望向自己的母亲。 连雀不由嘆道:“你这是什么表情?这么多年了,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莫怕。” 连霁睫毛一颤,脸上逐渐失了血色:“什么莫怕?你到底清不清楚如今是什么状况?我早说过,你身体不好,让你同我一起生活,你偏不……这到底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开始的?” 连雀无奈道:“慌什么?我活了这么多年,早也活够了,就算命不久矣,也不觉得可惜……” “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巧!”连霁蓦地打断她:“少时你就不常伴我左右,为了寻找姥姥的踪迹,一次次把我托付给旁人照看!好不容易回到苗野,与我相伴不过寥寥数年,又要躲进深山隐居……现在好了……”她攥紧拳,一字一句厉声道,“你偏要让我心神难安,你偏要得这种病!” 大夫忍不住蹙眉:“哎,你这人怎么说话的?谁会愿意得这种” 应无瑕忽然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大夫一愣,下意识住了口,目光转向床边的母女二人,却见连霁脸上已挂满泪水,而老人只是静静注视着她,半晌才嘆了口气:“是娘对不住你。” 女人僵立在原地,睫毛不住颤动,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簌簌落下。 “现在说这些,都为时已晚了。”她嗓音温和,继续道,“可是霁儿,生老病死本是人生常态。这病找上我,就是我的命,又或许……是我年轻时造了太多杀孽,是报应。我能活到今日,看到你平安长大,又成为了一个很好的老师,已经心满意足了。” 房间内一时寂静下来,连霁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应无瑕轻声唤道:“师傅。” 连霁一抖,似是忽然回过神来,转身抓住大夫的手腕:“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苗野那么多奇药,那么多蛊医,总该有治疗的法子吧?” 大夫面露难色:“肺积之症,即便是华佗再世也” “我不信!”连霁猛地打断她,眸光颤动,“我娘,我娘……” “好了,霁儿。”连雀轻轻拍了拍床沿,“来。” 连霁不由抿紧唇,僵立许久,才转过身,缓缓挪回床边坐下。老人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明日天气好的话,随娘出去逛逛吧,听说明日烟城有集市,兴许还能买到桂花糕呢。” “好,明日……” 说到一半,她却忽然顿住,应无瑕反应过来,看了看面前的母女两人,道:“师傅就好好陪着师祖吧。” 连霁回首瞧她:“无瑕……” 连雀怔了下:“怎么,难道你们有什么要紧事?” 应无瑕笑了声,上前几步,撒娇般伏到老人膝上:“没什么?我原本打算明日去买条剑穗,请师傅和我一起去呢。” “剑穗?” “是啊。”说着,她眼睛亮晶晶地举起自己的剑,“喏,就是给它买的。” 连雀含笑垂首,目光触及到那柄剑时,却骤然凝住。应无瑕仍絮絮说着:“这是我请一位很厉害的铸器师铸好的,原本它只剩半截” “这剑你从哪儿来的!” 应无瑕一怔,茫然瞧着连雀,被她再度追问了一遍,才慢半拍道:“是……在一个山洞捡的。” 连雀神色愈发激动:“山洞?哪裏的山洞?” 应无瑕虽疑惑,还是乖乖回答了:“就是白巍山,那裏有一个石洞能通到山体深处,我误打误撞进去后,又跑到了一间洞室,在那儿看到的这把剑。” “那洞室裏只有这把剑吗?” 应无瑕摇头:“还有一具白骨。” 老人睫毛一颤,眼睛裏瞬间漫上泪光,似悲似喜地喃喃:“白骨白骨”她垂下头,长满茧子的指腹抚过剑上的刻纹,“这是我娘的剑。” 连霁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是说姥姥?” 连雀不答,只是挣扎着下了床,踉踉跄跄往外走去,连霁连忙拉住她:“你去哪儿?” “我去找她。” “你现在这样要怎么去找!”女人又急又气,“况且你也听无瑕说了,那裏只剩一具白骨,你去找她又有什么用?” “至少我会将她的尸骨带回来,好好安葬。” “那也要先顾一下你自己的身体啊!” “正是因为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才要快些……”话音未落,连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竟呕出了一口血。 “娘!” “师祖!” 连雀摆手止住两人的慌乱,沙哑道:“霁儿,她不仅是我娘,亦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能让她孤零零待在那儿?” 连霁愣住:“救命恩人?” “我一直未曾告诉你……我其实,并非她的亲生女儿。”连雀断断续续说道,“我四五岁那年,苗野大旱,饿殍遍野,我的亲人一个一个死去,是她……在路边捡到了只剩一口气的我……” “此后数年,她山脚下搭了间木屋,开荒种田,悉心将我养大。我们虽无血缘,却以母女相称,日子倒也安宁。她教我读书习字,还授我剑法,就这样度过了十余年……”连雀说着,目光逐渐恍惚,“可我那时年轻气盛,总想去江湖闯荡。她多次劝我,说刀剑易折、锋芒必伤,我却嫌她啰嗦,一意孤行离了家,果然遇到危险——” “在我将死之时,她又一次出现救了我……可等我在医馆醒来,却发现她不见了。我回到家,家中也没有了她的踪影,除了那把断剑,她什么都没带走。后来,我走遍大江南北,想要寻找她的踪迹,每每得到一丝线索,都会快马加鞭赶过去,可每一次都是空欢喜。再后来,我年纪大了,慢慢走不动了,我心知……她估计早已不在人世,这辈子都再难找到她,这才、这才为她立了衣冠冢……” 应无瑕眨了下眼,缓缓看向那把长剑:“所以,就是这把剑。” 连雀嗯了声:“这上面的纹路,我定不会认错,这就是她一直带在身边的那把剑。”说完,她恋恋不舍地将它推回应无瑕手中,自言自语向外走去,“白巍山,白巍山,我得去白巍山……” 连霁连忙跟上:“就算你要去,马上就要天黑了,夜路不好走,就不能明早再去吗?” “不行,等不得……”老人又咳嗽起来,身体颤抖如风中残叶,连霁咬了咬唇,长嘆一声,上前扶住她,“罢了,我同你一起。” 应无瑕望着两人的背影,迟疑道:“那这剑……” 连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时,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既然被你捡到了,那就是你的了。也许是娘在天有灵,这把剑,终是回到了她的传人手中……” 应无瑕抿紧唇,认真地点了点头。 连霁却担忧道:“无瑕。” “师傅莫要担心,您就安心陪师祖去吧。” 连霁蹙眉凝望着她:“待我办完这裏的事,就去找你。在此之前,你一定要……” 应无瑕飞快地打断她:“知道了知道了,师傅,我有分寸。” 连霁嘆了口气,又看了她一眼,才沉声道:“希望如此。” 两人匆匆离开后,医馆内顿时安静下来。 应无瑕独自站在原地,眼眸低垂,似乎正思索着什么。直到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金光从窗棂溜走,她才如梦初醒般眨了下眼,快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长街灯火依次亮起,女人的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她忽然又想到江炽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他说她的剑法,与他江家独门剑法一模一样。 之前被连霁训斥后,她本已将此事压入心底,刻意不再回想。可方才听师祖说起往事,江炽那道歇斯底裏的声音便又在脑海中浮现。 作为她们这一脉的剑法源头,太师祖,会不会和江家有关系? 应无瑕烦恼地啊呀一声,甩了甩脑袋,想要把这乱七八糟的想法暂时甩出去。待踏进应府,她头也不回地奔向自己的院子,一巴掌推开了门。 坐在桌前的女人闻声回头,微微挑眉:“无瑕?” 应无瑕嗯了声,快步向她走去。 戚岚下意识站起身,走动间,脚腕上的锁链哗啦作响:“怎么去了那么久?” 应无瑕投到她怀裏,闷声道:“师傅不跟我去了。” 戚岚稍一思索,便反应过来:“没关系,我跟你去。” 应无瑕理直气壮:“你本来就得跟我去。” 女人笑了声,抬起手,温柔地捏了捏她的后颈:“出去这么久,饿了吗?” 她舒服地哼了声,点点头:“饿了。” “你回来的正巧,临禾刚为我送来了一盘糕点,还有桃花酒、狮子头、葱泼兔、紫苏虾,都还热着。” 应无瑕纳闷地蹙眉:“她给你送这么多吃的作甚?” 戚岚声音一顿,亦有些疑惑:“不晓得,临禾今日确实热心。” 不仅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午后应无瑕离开后,临禾进来帮她添茶,不知看到了什么,更是长吁短嘆个不停。 她想了想,猜测道:“兴许是我讨人喜欢。” 第109章 礼物 灯火摇曳,窗外渐渐落了雨。临禾端着一只黑匣子走进屋子,…… 灯火摇曳, 窗外渐渐落了雨。 临禾端着一只黑匣子走进屋子,轻放在桌上:“圣女,你要的东西到了。” 应无瑕嗯了声, 仍专注于自己手中的事情:“放着吧。” 临禾乖乖行了一礼,旋即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 又犹豫着停下脚步:“圣女。” “嗯?” 她转回身来, 烛光在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既然连师傅无法同去……若是没有合适的第三个人选, 不如,带上冯素吧。” 应无瑕怔了下, 侧头瞧她:“冯素?” 临禾点头:“论武功,冯素在教中数一数二。论忠心, 她绝不会背叛圣女,若要再带上一人, 我觉得她最合适。” 应无瑕缓缓蹙眉, 认真打量她一会儿:“这是你深思熟虑的建议吗?” 临禾点头:“是。” “没有私心?” 临禾一怔,茫然道:“私心?什么私心?” 应无瑕凝视她片刻, 终是摆了摆手:“好了,我会考虑的。” 待房门轻阖,应无瑕继续给面前的银白发丝扎小辫, 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戚岚眨了下眼,略一偏头, 从发尾绳结垂落而下的铃铛便发出清越响声,顿时被女人被不轻不重拽了一下:“别动。” 她乖乖安静下来, 片刻后, 低声问道:“你方才, 为何问临禾那种问题?” “我也不知道……”应无瑕皱了皱眉:“总觉得, 自从吟风山庄回来后,她和冯素的关系好了很多。” “关系好不可以吗?” 应无瑕哼了声:“关系好自然可以,但冯素向来精明,临禾这么老实,一定会被她甩得团团转。” 戚岚挑眉:“她为何要耍临禾?” “谁知道呢?万一她有所图谋,只是利用临禾……” 戚岚惊奇地哦了声:“有所图谋?她能图临禾什么?” 应无瑕理所当然道:“我啊。” 戚岚噗嗤轻笑道:“原来如此。” “你这是什么反应,”她不满地揪紧手中的辫子:“你都不紧张一下吗?” “我在紧张。” “我可一点都看不出来……”应无瑕嘟囔完,嘆了一口气:“好了,其实我也知道冯素绝不会做危害魔教的事情,但临禾和她日益亲近,我心裏总归不是滋味。” “为何?”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临禾虽身为我的亲侍,但自十四五岁来到我身边后,就一直和我待在一起,说是我最好的朋友也不为过。你想想,若你最好的朋友有了别的越来越好的朋友,你心裏也会不舒服吧。” 戚岚若有所思道:“也许吧。” 应无瑕眨了下眼,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点点头:“不过,临禾总不能一辈子跟着我,总有一天她会有自己的生活,如今,她有了其她好友,我该为她高兴才是。” 女人沉默半晌,无奈嘆道:“圣女……确实担得起圣女这一名号。” “怎么突然说这个?”应无瑕终于完成了手中的活计,指尖轻轻抚过垂落在戚岚肩头的银白小辫。那些精心编织的发辫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她又欣赏了自己的成果片刻,才轻盈跃下床榻,赤足踩上地板,从临禾送来的黑色木匣中取出一只银质项圈。 冰凉的金属贴上颈间肌肤时,戚岚不自觉颤了下:“无瑕……” 身后人淡淡道:“别动。” 那枚精致的项圈不过一指宽窄,上面盘踞着交缠在一起的蛇形纹路,下缘则垂落着一圈精致的银叶。项圈扣上的剎那,戚岚的锁骨被坠下的硬质金属轻轻刮过,忍不住绷紧身体,颈上银叶随之互相碰撞,叮铃作响。 “我就知道会适合你。” 说着,她用指尖勾住项圈后连接着的银链,借力将人往自己怀裏带了半寸,随手拨开她肩头的衣裳。 戚岚睫毛一颤,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无瑕……” “嗯?”应无瑕俯身,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耳后:“不准动。” 衣料被一寸寸剥落至腰间,发出丝绸摩挲的细碎声响,那些或新或旧的伤痕在她赤裸的脊背上纵横交错,宛如落在雪地裏的斑驳红梅。与此同时,银链如活物般沿着脊椎垂落而下,最终没入腰际。 应无瑕慢条斯理地扣上腰链,指节故意在她敏感的腰窝轻柔蹭过。 “嗯……” 戚岚的呼吸紊乱一瞬。 她挑了挑眉,轻笑着拽起银链。颈间的禁锢与腰肢的束缚同时收紧,女人被迫仰起脑袋,喉咙在项圈下滚动,活像是被冰凉的蛇缠住了七寸。 “喜欢吗?” 戚岚蹙起秀眉,艰难问道:“这就是你说的,要送给我的礼物?” “嗯,”应无瑕点头,执着问道:“所以你喜欢吗?” 戚岚稍一挣扎,身上各处便响起悦耳的声音:“我更喜欢,在你身上。” “这种时候还要在嘴上耍威风……”应无瑕没好气地撇了撇嘴,突然发力,将人拽了下来。戚岚猝不及防倒在她腿上,女人垂落的发丝扫过她的脸颊,带着残存的皂角香气。 “唔……” 窗外淅淅沥沥,高低起伏的院落被如墨雨雾晕染,阵阵寒意悄然钻入温暖室内。闪烁的光晕中,应无瑕垂首吻住她温热的唇瓣,银叶项圈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在两人交错的吐息间叮铃作响。 良久,应无瑕稍稍退开些,看着身下人红润的唇瓣,挑逗般摩挲起她唇角的水渍:“好听吗?” 戚岚眨了下眼,忽然道:“明日就要启程了。” 应无瑕一怔:“是啊。” 她心平气和道:“之后这一路,要与武林盟的人朝夕相处,定不可再如此肆无忌惮。” 应无瑕忍不住皱眉:“为何不可?反正我早已跟她们说明白了,我想带谁就带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们若受不了,大可自戳双眼,至于这项圈……”她顿了下,嘴角扬起,露出一个得意的笑:“让人看见了更好,看见了,就都知道你是我的禁脔,就没人敢打你的主意了。” 戚岚:“禁脔?” 应无瑕嗯了声,正经道:“这次西行,你哪儿都不能去,只能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供我取乐替我解闷,可不就是禁脔吗?” 戚岚安静了会儿,抬起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脸庞,应无瑕下意识偏过脑袋,眯着眼睛在她掌心蹭了蹭,像被顺毛的猫儿般发出细碎的鼻音,后颈被按住时,还主动顺着那力道往下沉了沉,鼻尖几乎要撞上对方颤动的睫毛。 戚岚微微抬起下巴。 应无瑕瞟了她几眼,恍然大悟,乖乖阖上眼睛,只等着她来亲吻。 然而下一瞬,天旋地转,在叮铃作响的悦耳声响中,戚岚翻身伏到了她身上,垂落的银白发辫遮掩了身前的风光。 “这声音确实好听,”戚岚抬膝顶开她的双腿,每一步动作,脖颈上的银叶子都响个不停。她似笑非笑道:“西行路上,定不能让圣女像在苗野一般尽兴,不如今晚,彻底让圣女解解闷。” 应无瑕一怔,慌忙道:“今天已经……” “那已经过去三四个时辰了,”戚岚垂首,蜻蜓点水般吻着她的脸颊,刻意放软声音:“圣女不是喜欢这声音吗?我可以让它多响一会儿,圣女不会不愿意吧?” 应无瑕警铃大作:“不是这种响……” “哦?哪种响?”女人歪过头,笑吟吟道:“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圣女就已经知道了?” “你不就是想……呃,等等……” 火光跃动,两具纠缠的影子倒映在墙面上,很快,便近乎融为一体。 应无瑕挣扎着抓住戚岚脊背上的银链,掌心汗津津的。不知是不是她意识混乱中的错觉,每次胡乱往下拽时,女人都恰好将指节送了进去。拽得用力了,她便也用力,拽得轻了,她便也轻了些。 叮泠泠—— “啊……” 悦耳的声响几乎压过了她的呻吟与喘息,应无瑕呜咽着阖上眼睛,那具柔软修长的躯体却紧密覆在她身上,亲昵问道:“好听吗?” 应无瑕双腿架在她腰后,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泪眼朦胧道:“你,你等着……” 戚岚嗯了声,垂首吻住她的唇瓣,半晌,轻声道:“我很喜欢你送我的礼物……” 顿了下,她含笑道:“希望你也喜欢我送你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上路[猫爪] 感觉最近这样那样有点多我将减少次数 第110章 试药 澜江奔腾不息,浩荡如海。电闪雷鸣之时,雨幕自昏沉乌云中坠落,砸 澜江奔腾不息, 浩荡如海。电闪雷鸣之时,雨幕自昏沉乌云中坠落,砸得伞面噼啪作响。 曲怀玉孤身站于码头, 见一艘船破开雨雾,在浊浪中若隐若现。她凝目观察片刻, 道:“她们来了。” 少顷, 船只缓缓停靠到岸边。临禾率先从船舱走出, 撑起伞来, 而后,身着红色裙衫的女子俯身从裏面钻了出来, 转头朝曲怀玉望来。 “曲少庄主。” 曲怀玉应道:“应无瑕。” 应无瑕直起身,腰肢被一条犀皮腰带勾勒, 上面斜挂着一把银鞘长剑。她向船舱内伸手,很快, 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被她牵了出来, 明明是春深时分,这人却畏寒似地裹上了厚实的披风。 曲怀玉忍不住打量她, 此人眉眼间总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熟悉,可定睛细看时,又寻不到半分相识的痕迹。她思索良久, 也想不起在哪裏见过,只得移开视线, 转而望向应无瑕身后:“不是说要带上三个人吗?还有一个呢?” “在裏面。”她从临禾手中接过伞,跳上栈桥, 衣摆缀着着银叶子泠泠作响, “你倒是关心我的人。” 说话间, 临禾折返舱中, 不一会儿便与冯素各背着一只行囊走了出来。曲怀玉瞥了眼停留在船上的其她人影,问道:“贵教教主不来送你?” 应无瑕脚步一顿,冷哼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朦胧细雨中,一行人继续向前走去:“敢问曲少庄主,此行前去西域要走哪条路?” 曲怀玉答道:“自然是当世最有名的那条商路,此次出行需低调行事,我们可假扮货商,向西前往长安……” 话未说完,一道清啸忽然冲破雨幕,响彻云边。 应无瑕怔了下,连忙回头。只见江对岸升起数道明亮赤焰,灿烂如同星子。 临禾睁大眼睛,惊讶道:“这是?” 应无瑕凝望片刻,唇角泛起笑意:“是娘。” 那艘送她前来的船上,教徒们早已齐齐站到甲板边缘,右掌放到胸前,行起教中至礼:“恭送圣女!愿圣女,一路顺风,万事顺遂!” 应无瑕嗯了声,眉目粲然:“放心,我很快回来。” 前往马车的路上,雨势越来越大。应无瑕扫过四周严阵以待的武林盟弟子,唇角微扬:“曲少庄主,这次前往西域是你带队?” 曲怀玉神色肃然:“武林盟此行并无带队之说。大家都是各自宗门的翘楚,文韬武略,各有所长。只是承蒙诸位掌门信任,暂由我统筹……” 应无瑕哦了声:“那不还是你来带队?” 曲怀玉一噎,停下脚步:“到了。” 应无瑕先伸手扶住身旁的女人,助她登车,而后环顾四周,挑眉道:“不过,你们武林盟就来了这十几个人?就不怕我……” 不等她说完,曲怀玉便打断道:“此行前途未卜,武林盟自然不会派出所有精锐。而且,另有十余人由江晚棠带领,已先行前往长安采买物资了。”她声音一顿,斜了应无瑕一眼,“你大可放心,对你,我们是一定不会放松警惕的。” “原来如此。”应无瑕笑了笑,抬脚钻入帘内。曲怀玉收回视线,看向坐上车辕的临禾,客气道:“临禾姑娘,许久不见。” 临禾意外地瞧着她:“确实许久不见,上次与曲姑娘同行,还是五年前吧。” 曲怀玉一怔,五年前同行的记忆顿时涌入脑海,不禁尴尬地咳了几声,转移话题问道:“旁边这位是?” “在下冯素。” “以往怎么没听说过冯姑娘?” “冯某不过一普通魔教教徒,曲少庄主没听过也是理所当然。” 曲怀玉还要再问,一个脑袋却忽然从帘子裏探了出来。应无瑕笑吟吟瞧着她,碧眸微微眯起,显得格外狡黠:“曲少庄主对我带来的人这么好奇,怎么不问问我身边这个?” 曲怀玉硬邦邦道:“我自然知道她是谁。” 应无瑕一愣:“哦?你知道?” “这种事,我也不必说得那么明白。”她收回目光,冷声道,“此番西行非比寻常,不是游山玩水、寻欢作乐的闲事,你若执意要带着你的……红颜知己,随便你。但丑话也说在前头,路上若遇到危险,我们武林盟只会时刻注意着你,至于其她人,我们是不会管的。” 应无瑕挑眉:“那自然最好。” 说着,她就要把脑袋缩回去,曲怀玉忍不住抬高声音:“应无瑕。” “怎么?” 她唇线微抿,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若你与这位姑娘当真情谊匪浅……不带她上路或许更好。”她回想起方才女人单薄的身形,语气裏掺了几分不忍,“她身子这般虚弱,又有眼疾,恐怕需要时时保护。这一路山高水险,万一她捱不过去……” 应无瑕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关你什么事?” 曲怀玉一时语塞:“我……” “她的身子如何,我比你清楚,就算捱不过去……”她咬了咬唇,强硬道,“也必须在我身边。” 话音未落,应无瑕就猛地甩上车帘,将两人隔绝开来。曲怀玉睫毛一颤,气得脸色微红:“谁稀罕管你的闲事!好心当作驴肝肺!” 她倏然转身,衣袂翻飞间已跃上为首的马车,板着脸道:“人都到齐了吗?” “回少庄主,都到了。” “好,启程。” 啪的一声,清脆的鞭响划破雨幕,滚动的车轮碾过泥泞,一路向北驶去。临禾环顾四周,见前后左右皆有武林盟的马车围护,不由咂舌:“这阵仗,跟押解要犯似的。” 冯素平静道:“我们难道不是吗?” “话虽如此……”她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侧过头,却见冯素正往耳朵裏塞着什么,顿时愣住,“你这是在做什么?” “蜡丸,你要吗?”冯素凉凉瞥她一眼,眉梢微挑,似笑非笑的,“没事,你马上就会要的。” 临禾一愣,尚未反应过来,就听身后车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似是有人重重栽倒。她脸色骤变,忙伸手去拿:“给我给我,快!” 车内的人倒没工夫在意外面的声响,应无瑕试图翻身,却仍被面朝下按在柔软的毛毯裏。戚岚分开双膝跪坐在她腰上,一只手将她交迭在一起的两只手腕按在腰后,另一只手抓着一截锁链,无奈嘆道:“无瑕,到了这裏还要锁着我,未免没有道理。” 应无瑕本也没用力挣扎,听到她的话,便侧过脸颊,碧眸斜斜看上来,嗓音绵软:“我累了……” “这么早就累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昨夜我何时睡的,”说到这儿,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神色愈发倦怠,“方才应付曲怀玉就够累的了,我想,想歇一会儿……” “你想歇就歇,为何要锁我?” 应无瑕蹙眉道:“要是我歇息的时候,你跑了怎么办?” 戚岚一怔:“我不会跑。” 应无瑕心不在焉地点头:“嗯嗯。” 她沉默了会儿,终于还是松开了手,应无瑕懒洋洋翻过身,反手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像是和她告状一般嘀咕道:“曲怀玉竟然说,你需要时时保护……”一边说,她一边用锁链锁住女人的手腕,另一端则锁在自己手腕上,“还说你捱不过去……” 戚岚低声道:“她乱说。” “她就是乱说。”应无瑕无声吐出一口气,把脑袋枕到她手臂上,闭上眼睛,“你命可大了,会活很久很久。” 戚岚嗯了声,垂首吻了下她的额头,脖颈上的银叶子随之发出清越的声响。应无瑕却蓦地绷紧身体,好一会儿,才干咳着放松下来:“你,你不要乱动,我要歇息,不要吵我。” 戚岚很快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声:“昨晚不还觉得好听吗?” “闭嘴。” 马车走走停停,行至第三日午后,终于来到万岁山下。日影西斜,寒鸦扑棱着翅膀掠过树梢,在渐暗的天色中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吁——”曲怀玉抬手示意众人停下,眺望了一番眼前的幽深密林,道:“今晚就在此扎营休息。” 武林盟弟子立刻分散开来,有人持剑警戒,有人捡拾柴火,还有人用平整的石块垒成简易竈臺,打算生火做饭。很快,夜幕降临,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间或夹杂着夜枭凄厉的啼鸣,在空谷中幽幽回荡。 临禾跳下马车,搓了搓发凉的手臂:“怎么一进山就冷了这么多?”说完,又回头看了眼车厢,“圣女怎么还没动静?" 冯素正往火堆裏添柴,闻言头也不抬:“你要是好奇,自己去掀帘子看看。” 临禾不满地瞪她:“净出馊主意。” 她自顾自在火堆前寻了个位置坐下,托着下巴,偷偷瞄了几眼女人低垂的睫羽,忍不住问道:“你没有不高兴吧?” 冯素一怔,抬头看她:“不高兴什么?” 临禾犹豫了下,往马车的方向努了努嘴:“看着圣女和……和她这般亲密,你心裏会不舒服吗?” “我为何要不舒服?” “你不是……”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才做贼般小声问:“喜欢圣女吗?” 冯素挑眉,若有所思:“这样啊……你既然知道我喜欢圣女,又为何要向圣女举荐我?是故意让我来受罪吗?” “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临禾忙道:“我是充分考虑了多种因素,发现你是最佳人选,才向圣女举荐你的!” 冯素笑着摇了摇头,低头凝视着眼前跃动的篝火,慢吞吞道:“说来也怪……”她随意拨弄着一根枯枝,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响盖过,“我原以为……自己会不甘心。可当真站在这儿,心裏却空落落的。” 临禾眨了下眼:“所以,你……” “所以我没有不高兴。”冯素白她一眼,“此行最重要就是保护圣女,其它的都不重要,你也莫要瞎操心了。” 临禾撇撇嘴,抱着双臂嘟囔:“我还不是怕你胡思乱想、保护不好圣女,才想宽慰你一二。” 冯素呵了声:“那我还得谢谢你呢?” 这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另一边,曲怀玉按剑而立,目光扫过四周幽暗的树影,朝身边人命令道:“今夜轮值守夜,两人一组。尤其应无瑕的马车,多派些人手看着。” “是。” 在她们忙碌之时,车厢内,应无瑕蜷在毛毯裏睡得正熟。这几日,她既不能四处活动,又不能与戚岚亲热,只能倒头大睡,活像要把近段时间缺失的觉都补回来一般。一旁的女人则盘腿静坐,闭目养神,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应无瑕的一缕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这时,密林深处传来一丝异样的声响。 这声音十分微弱,且不是来自于外面武林盟弟子所站的方位,戚岚顿时停下动作,微微偏头,仔细聆听着。 “吼……” 几乎在同时,应无瑕刷地睁开眼睛,裹着毯子坐起,警觉地将头转向声源处。 戚岚:“吵醒你了?” 应无瑕缓缓蹙眉:“这是什么动静?” 像野兽一样的急促呼喘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很快,外头传来骚动,曲怀玉厉声道:“喂!站住!你是什么人?” 人? 应无瑕一怔,从车厢裏钻了出去,转头向后看。 从墨色林影中向她们奔来的确实是个人,却披散着满头长发,腰肢佝偻如同猿猴。那人一边踉踉跄跄向前,一边从喉咙裏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似哭似叫,令人毛骨悚然。 曲怀玉刷地拔出自己的长剑:“别动!再靠近休怪我们不客气!” 可惜那人像是听不懂她说的话似的,依旧跌跌撞撞向她们靠近。曲怀玉紧蹙着眉,抬起右手示意,隐藏在暗处放哨的弟子登时举起手中弩箭,只待她一声令下,就射穿这怪人的头颅。 这时,林中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中,两名白衣人如飞鸟般掠了出来,其中一人甩出手中铁索,猛地将那怪人拽倒,另一人则飞身向前,将他牢牢踩在脚下。 男人顿时发出一声悲鸣,呜呜叫了起来。 曲怀玉打量了一番白衣人的服饰,有些惊讶:“药王谷的人?” 白衣人怔了下,抱拳行礼:“阁下是?” 曲怀玉回礼:“我们是武林盟的,恰好途径此地……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白衣人微微一笑:“让各位见笑了,谷中病人跑了出来,我二人前来寻找,并非有意打扰。” 曲怀玉看向地上挣扎的男子,见他脸部爬满黑筋,双眼通红,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溃烂的伤口,不禁皱眉:“既是病人,为何要如此对待?” 那人忙解释:“姑娘有所不知,此人得了传染性极强的疫病,他又痴傻不懂避忌,我们只能用这种方法制住他。” 一说传染性极强,周围人都不自觉退了步,曲怀玉点点头,道:“原来如此,辛苦两位了。” “哪裏,我们这就带他离开,不叨扰各位了。”说着,两名白衣人用铁索将男人拽起,转身步入林中,没过多久就消失了踪影。 应无瑕盯着她们离去的方向,不声不响地缩回了车内。 戚岚问道:“怎么了?” 应无瑕犹豫片刻:“她们说那人得了病,但他脸上的黑筋,与……与……” 女人平静道:“与我的很像吗?” 应无瑕抿紧唇,忽然摇了摇头:“也不是很像,他那模样可丑了,脸上像是爬了许多虫子似的,或许确实是得了病。” “又或许,那人并没有得病,而是被下了毒。” 应无瑕一怔,抬眸看着她:“下毒?可我看那人确实像个傻子,对他下毒有什么用?” “自然是试药。” “试药?” 戚岚转过头,仿佛能看到窗外光景似的:“景州万岁山,确实……药王谷,就在万岁山深处。”她顿了顿,“无瑕,还记得我曾告诉你,段九义因为做了错事,被我母亲逐出师门的事情吗?” 应无瑕茫然道:“你说过吗?什么时候说过?” 戚岚迟疑一瞬:“就是……半年前,我们重逢后,你睡着了……” 应无瑕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就是你第二天一早就跑掉那次对不对?” 戚岚:“……” 应无瑕哼了声,环起双臂:“继续。” 戚岚嘆了口气,回忆道:“她天资聪颖,明明是半路学医,却要比我这个从小学医的出色太多。尤其是毒物一道,旁人避之不及的东西,她却能从中琢磨出以毒攻毒的法子,把那些毒变成救人的利器。” “娘起初很欣慰,只道是捡到了璞玉,满心欢喜地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那时候她长进极快,什么奇奇怪怪的方子都能鼓捣出来,直到……娘发现她在普通人身上试药。” 应无瑕一惊:“普通人?” “甚至说,是比普通人还要弱势的人。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那些病入膏肓的老叟、那些出没在野巷的孤儿……” 戚岚闭上眼睛,时至今日,仍能清晰记得当年药师堂的那一幕。 她的母亲无比盛怒,厉声质问段九义,可段九义垂眸跪在蒲团上,明明头顶便是“悬壶济世”的匾额,她却依旧目光冰冷,一字一句地反问:“这些人活在世上本就没有用处,我用他们试药,却能救更多的人。死一人而救千人,到底有何不可?”《 》 110-120 第111章 誓言 那天是六月初七,烈日灼空。她默默立在廊下,耳边是母亲极怒后转冷…… 那天是六月初七, 烈日灼空。她默默立在廊下,耳边是母亲极怒后转冷的声音:“从今以后,你我师徒二人情分尽断!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儿, 你也再不要踏入药王谷半步!” 段九义怔了下,那双始终冷静的眸子终于泛起涟漪:“就因为几个无关紧要之人, 您就要……与我恩断义绝?” “无关紧要?”姜林芝怒极反笑, “谁准你擅自定夺她人性命的分量?到底是我教导不周?还是我太过愚钝?竟到现在才发现你的本性!” “我不明白, 明明我救的人更多, 为何师傅……” “够了!” 姜林芝打断她:“我药王谷人,从来只救人, 不杀人!早知如此,当年我就不该将你捡回来, 滚!” 堂中忽然陷入一片死寂,年轻女子垂眸盯着膝下的石板, 指节捏得泛白。半晌, 她缓缓起身,却在跨出门槛那刻停住, 微微转过头来:“师傅,我最后一次唤你师傅……” 她直勾勾盯着姜林芝: “您要当菩萨,可菩萨终究是要被供在神龛裏落灰的。死守着那些陈规旧矩, 连半步都不敢越界,这般畏缩不前, 又如何精进医术、参透医道?” 姜林芝脸色愈沉:“你说什么?” 段九义忽然轻笑一声,凤眸微眯:“你可敢与我赌上一局?待百年后翻开青史, 看留名的, 究竟是您?还是我?” 话音落下, 她扯了扯唇角, 抬脚踩进灼人的日光裏,单薄身影愈行愈远。 蝉鸣聒噪,刺得人耳膜生疼。静立在廊下少女缓缓抬眸,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才将目光转向站在药师堂中的女人。 “娘。” 姜林芝睫毛一颤,仿佛此刻才惊觉她的存在,恍惚唤道:“岚儿” “我在。” “那几人”她唇瓣蠕动,涩声问道:“伤势如何?” 姜云岚沉默了会儿,纤长睫羽低垂,掩住清透的眼眸:“毒入肺腑,已无计可施。” 女人抿紧唇,指尖陷入掌心:“都是我的错……” 姜云岚摇摇头,蹙眉反驳:“这与娘无关。” “怎会与我无关呢?她是我的徒儿,却做出了这种事。若不是我将她捡回来,若不是我毫无保留地教授她,又或者我早些发现她的心性,早些引导她,是不是就……”说到一半,女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姜云岚怔了下,连忙上前搀住她,慌张喊道:“来人!” “不妨事,许是……昨夜着了凉……”姜林芝哑声开口,目光落在她尚且稚嫩的脸上。同龄的孩子大都还在结伴摸鱼追蝶,这孩子却已能熟背药经,偶尔随她出诊时,望闻问切有模有样,言谈举止沉稳从容,显得聪慧又早熟。 但从前,她却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段九义身上。姜林芝闭了闭眼,弯下腰,慢慢将她搂进怀裏:“岚儿……” “娘?” “娘是不是很失败?”她的声音埋在少女发间,“无论是为师,还是为母” “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你还小,你不明白,”她轻嘆道:“我这样赶走你的义姐,你会伤心吗?” 姜云岚犹豫了下,摇摇头:“她杀了人,惹您伤心了,就该接受惩罚。而且,娘的选择永远正确,我相信娘。” “傻孩子”姜林芝将她抱得更紧,掌心贴着她后颈细软的碎发,“答应娘,身为药王谷人,绝不夺走旁人性命。” 女孩乖乖点头:“好。” “真的吗?” “真的,”她窝在女人的怀抱裏,郑重道:“我发誓,从今以后,我姜云岚只管救人,绝不杀人。” 自那日起,药王谷的日子似乎如常流转。大家心照不宣地抹去了那个名字的存在,唯有年幼的姜云遇还会懵懂地叫着要找九义姐姐,却总是被她三言两语搪塞过去。 次数多了,她也会恼火,会对姜云遇大声呵斥,说我才是你的姐姐。但看到女孩蓄满泪花的眼睛后,她又忍不住后悔,只能夜裏跑去她的屋子裏,轻声细语地哄她睡。 这般平静的日子,终究在那个冬天戛然而止。 当她再度恢复意识时,前尘往事都好似大梦一场。昏暗的药炉中永远都是清苦的香味,模糊的视线裏,总有几个陌生面孔在床前晃动,还有个圆滚滚的白净团子,时不时踮着脚往床沿趴,软乎乎的小手总爱往她脸上探。 直到她彻底清醒,能拄着拐杖下地走路了,那小孩儿仍像是长在她腿上似的,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起初,她也会心烦,刻意趁无人注意时离开药庐,一瘸一拐地走到街上,气喘吁吁地找个角落坐下,看着川流不息的车马发呆。 她睡了太久了,头发已经长到了腰际,身体却骨瘦嶙峋,混在乞儿堆裏竟难辨彼此。四周人声鼎沸,每个人都忙着做自己的事,好像永远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可那小孩儿总会在人潮中准确来到她身边,哼哼唧唧的,碧色的眼眸水汪汪的,和她妹妹委屈的时候一模一样。 后来她找到了原因,这孩子虽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小小年纪就已经开始培养自己的蛊虫,并在她身上也放了一个。再后来,她知道了她的名字,无瑕无瑕,美玉无瑕,她的母亲一定很爱她,才会给她起这样的姓名。 跟随师傅离开苗野时的记忆,大都已模糊不清,只有应无瑕伤心极了的哭声格外清晰。她心裏清楚,这不过是孩童对喜爱之物被夺走时最寻常不过的反应,应无瑕对她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时间久了,自然会忘掉她,转而喜欢上新的东西。 十四岁时,于阗下了纷纷扬扬一场大雪,她携着冬日的货物,独自骑马返回昆仑,却遭遇了截道的悍匪。天地静谧无声,最后一道刀光闪过后,她站在血色蔓延的雪原中央,抬手拭过脸颊。 滚烫的血珠在寒风中凝结成冰,仰首间,一片雪花轻轻落在她染血的睫毛上。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此生第一次违背誓言。 第112章 安慰 车外不时响起走动的脚步声,她回过神,低声道:“你小时候……”…… 车外不时响起走动的脚步声, 她回过神,低声道:“你小时候……” 应无瑕一怔,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我小时候?怎么了?” 戚岚笑了下:“你小时候不怕生, 长得也圆滚滚的,最喜欢追着人跑, 但跑着跑着就会摔跤。即便如此, 你也不会哭, 更不会耍小性子, 自己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就会继续追。” 应无瑕眉眼渐渐舒展, 嘆了口气:“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说得这么好听, ”应无瑕嘟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娘说你那时候对我可冷淡了, 后来说走就走, 一点也没犹豫,我抱着你的腿哭的时候, 你都没有哄上一句,还说我把鼻涕粘你衣服上了。” 戚岚默了下:“人都是会变的。” “我就没有,”应无瑕哼哼了声, 把脸撇到另一边,别扭地嘟囔, “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喜欢……” 戚岚:“你说什么?” “没听见就算了!” “怎么又生气?” “没生气!” “那你这么凶。” “我天生嗓门大!” 戚岚哦了声, 点点头:“确实, 有的时候格外大。” 应无瑕愣了下, 狐疑地打量她几眼, 越想越不对劲:“你,你该不会,意,意有所指吧?” 戚岚微笑道:“你指什么?” 应无瑕羞恼道:“别装蒜——” 这时,车外传来一声呼唤:“圣女。” 她顿时收声,安静了一小会儿后,正经道:“何事?” 临禾答道:“该用晚膳了。” “好,待会儿就下去。” 说完,她转头瞪了眼面前的女人,一边掏出钥匙解开她脚腕上的锁链,一边随口问道:“这么多年了,你可曾回过药王谷?” 她摇摇头:“药王谷外布设了多重机关,内部守卫森严,还被段九义养出的毒物重重围护,外人根本难以进入。” “那药仙阁呢?你去过吗?” “自然去过,可你也知道,它是当今圣上下旨督造的通天楼阁,日日人流如织,天南地北的百姓都来此寻医问药。而且,在此坐诊的都是段九义收的学徒,而非她本人。” 应无瑕思忖道:“因为这两处都难以下手,所以你才选择从宫中劫走你妹妹?” 戚岚嗯了声:“但最初,我根本不知道阿遇在哪裏,甚至连她是否还活着都不清楚。” 当年那个梦魇般的午后,她心急如焚地赶回谷中,远远便见药师堂的方向冲起通天火光。隔着漫漫浓烟,她看到了安静躺在火海裏的那只右手,腕间手串崩裂一地,正是她不久前亲手为母亲选的礼物。而那时,段九义就独自站在药师堂外,半张脸颊被跳动的火光映成了红色。 来不及悲恸,她便在侍从的保护下仓惶逃命,可途中马车遭人截杀,她与阿遇在混乱中失散,跌跌撞撞逃到河岸边时,段九义的身影又追了上来。 “许是我命不该绝,被师傅所救,可是……我却从此失去了阿遇的消息。” 那之后的漫长岁月裏,她早在心中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接受了自己的妹妹早已离开人世的可能。许多年后,她从西域跋涉千裏返回中原,心中所想也并非是寻人,而是索命。 女人垂下眼睫,声音晦涩:“你可知,我是如何发现她尚在人世的?” 应无瑕轻声问道:“如何发现的?” “刚回到中原那阵子,我的确……先到了药仙阁。” 日复一日,她如孤魂般游荡在阁楼外,却始终不见段九义的身影。直到某个寻常的日子,那人忽然在百姓的簇拥中出现,身侧除了几名侍从,还有一名蒙着面纱的少女。 少女身材纤弱,安安静静地坐在段九义身侧,每当段九义说出一味药名,她便提笔在纸上落下工整的字迹,写完后,再将药方递给候在一旁的百姓。 “我混在人群中,只等段九义为我诊治时,取她性命。” 可是命运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在她之前,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忽然栽倒在青石板上,浑身抖若筛糠,口吐白沫,眼看着就要断气了。 周围人群挤攘,药仙阁的学徒们却迟迟没有赶来,仿佛是烙印在骨子裏的本能催促着她,情急之下,她半跪到那老人身边,迅速点向她的人中、合谷、太冲xue位,助她醒神开窍。 当纷乱的脚步声来到身侧时,她仍然低垂着脑袋,右手却悄然抚上挂在腰间的长刀。 可率先传入耳中的,是一声“姐姐”。 她睫毛一颤,猛地抬眸,对上少女含笑的眉眼:“这位姐姐,你也是大夫吗?” 她愣住了。 那明明,是一双和她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 可就在她心神震颤之际,段九义的侍从已如鬼魅般挡在少女身前,汹涌的人潮转瞬便将她吞没。待她再寻时,女孩已回到段九义身侧,而段九义似乎极为不悦,当即拂袖而去,不再接诊。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戚岚的声音很轻,“原来她一直活着,活在仇人身边。” 应无瑕抿紧唇,定定望着她。 “从那以后,救出阿遇便成了我的首要目标。可段九义却再未露面,一直待在药王谷中,直到又过了半年,她才终于出谷,直奔京城。” 无论何时,她都将姜云遇带在身边,周围也一直有白衣侍从跟随。 “我打听过,那些侍从都是她精心挑选出的孤儿,自幼以药为食,淬炼筋骨,实力不可小觑。” 更遑论,段九义本就是一个用毒高手。她不能确保自己出手能万无一失,只能如影随形地跟在她们后面,一路跟到了京城。 即便是入宫面圣这等场合,段九义也要带着姜云遇同行。这反而给了她机会,毕竟宫门深重,即便能带着女孩进入紫宣门,最终能踏入鸣金殿的,也唯有段九义一人。 她眨了下眼,缓缓说道:“入宫时她只带了两名侍从,当她在宫中面圣时,停驻在宫门处的那辆马车上,就只剩下阿遇和那两个人了。”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出手。 解决掉那两名侍从耗费了不少功夫,闹出的动静甚至引来了皇宫的暗卫。迫不得已,她只能用出足以暴露身份的刀法速战速决,杀掉所有碍眼之人后,她一把掀开马车的帘帐,不曾想,迎接她的却是一道寒光。 好在女孩体弱,她又机敏,那刀只划伤了她的手臂。纵使如此,侧眸瞥见流淌而出的鲜血后,她仍是心头火起,又是愤怒又是惊讶:“姜云遇!” 流银般的月色洒在女孩苍白的脸上,那双翦水秋瞳骤然睁大:“是你……你,你是那天……” “你疯了不成?” 女孩睫毛颤了下,忽然仰头死死盯着她的脸,好一会儿,才蠕动着唇瓣,不可置信道:“……姐姐?” 她还未回应,姜云遇就恍惚眨了眨眼,喃喃道:“我记得,只有姐姐……会用这种语气喊我的名字,会这样凶我……” 她怔住,声音软了下来:“阿遇。” 在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后,女孩呜咽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我以为你死了……”她摇摇头,泣不成声道:“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死了!” 后来,她带着姜云遇顺利逃出京城,却不想女孩体内早被段九义种下了毒。这毒虽不致命,却如附骨之疽,每每发作便令她痛不欲生。 更令她惊讶的是,姜云遇竟对此毫不知情。 想来从前在药王谷,段九义定是将解药暗中掺入她的日常饮食,才使她从未察觉到这潜伏在体内的毒物。 应无瑕忍不住蹙眉:“她为何要这么做?” 戚岚沉默了会儿,疲倦地闭上了眼睛:“我也曾问过阿遇,段九义是否伤害过她?可她却说,这么多年除了自由受限,段九义其实待她很好。”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嗤笑一声,“我不明白,她把我的妹妹当作宠物一般豢养,我的妹妹却觉得……她待她很好。我告诉她段九义做过什么,当年又发生了什么事,我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可即便如此,当我说要杀了段九义时,她竟会有犹豫……” 戚岚情不自禁攥紧拳,眼尾泛起潮红,似乎每说出一个字,都在瑟瑟发抖:“她竟然,喜欢段九义。” 马车内忽然寂静下来,只剩女人微微急促的呼吸。应无瑕抿了抿唇,低下头,掰开她紧握的手掌,让她不至于伤着自己:“也许她也很痛苦呢。” 她顿了下,接着说:“她那时那么小,并不知晓真相。在她看来,她所有的亲人都死了,是段九义养大了她,和她相伴朝夕相处十余年,她对她有感情也是正常的事。可即便如此,你出现了,她便毫不犹豫地跟你离开,你遇险了,她便奋不顾身地救你……也许她已经很努力了,努力割舍这些感情……” 戚岚哑声道:“我知道。” 应无瑕瞧着她,思索片刻,试探着抬起双手,抚过她瘦削的脸庞。 这是女人惯常用来安抚她的动作,如今角色调换,她还有些不熟练:“好了,好了,不伤心了……” 戚岚怔了下,半晌,低声道:“我不是小孩儿。” “我也不是,”她弯起眼睛,笑盈盈道:“你平时不还是照样这么做?” 女人又安静了会儿,歪过脑袋,将脸埋进她掌心:“无瑕。” “嗯?” 她眨了下眼,轻嘆道:“她们竟觉得,是你离不开我。” 【作者有话说】 戚某人隐晦告白:其实是我离不开你[红心] 第113章 变数 翌日拂晓,车队便整装启程,沿着蜿蜒路径渐入万岁山腹地。 翌日拂晓, 车队便整装启程,沿着蜿蜒路径渐入万岁山腹地。 应无瑕斜倚在车辕上,一头墨发被山风拂动, 纤细小腿自车沿垂落,随着马车的行进悠然晃荡。 过了会儿, 她扫了眼路两边风尘仆仆的行人, 冷不丁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早上的山道有这么多人。” “那你可是少见多怪了。”曲怀玉十分自然地接话, “这条路是唯一一条途径药仙阁的路, 除了求医问药者,还有许多来看热闹的商贾旅人, 无论什么时候人都不会少的。” 应无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穿过万岁山的路不止这一条吧,我们为何非要走这条路?” “还得去药仙阁拿些东西。” “什么东西?” 曲怀玉转头问道:“你很好奇?” 应无瑕登时没了兴致, 环起双臂哼道:“爱说不说。” 待到日影西斜,她们一行人转过最后一道山坳, 顿时豁然开朗。只见前方群山环抱间, 竟藏着一处平坦谷地,曲怀玉勒马而停, 抬头望去。 院落正中的药仙阁足有九层高,飞檐凌空而起,在晚霞映照下闪烁着灿灿金芒。阁楼下的石阶上摆放着数张乌木长案, 每一张后都端坐着白衣如雪的医师,案前则排着络绎不绝的人群, 仿若一条条蜿蜒游动的长龙。 曲怀玉轻盈跳下马,来到药王谷弟子跟前, 拱手行了一礼:“叨扰了, 在下铸剑山庄曲怀玉。” 那人眼睛一亮, 同样回了一礼:“原来是曲少庄主, 早有消息说您要来,我们已恭候多时了。”说完,她的目光越过曲怀玉的肩膀,向后面的车队看去,“那是随您一起来的人吗?现在天色也已经晚了,诸位不如先在阁中休息一晚,明日再出发。” 曲怀玉正有此意,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有劳了。” 不一会儿,几辆马车便在白衣弟子的带领下绕过人群,来到药仙阁后方的小门外。夕阳西下,余晖被墨色悄然吞噬,应无瑕跳下马车后,转头往四周茂密的山林打量了一圈,见戚岚从车裏钻出来,便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小心。” 女人提着衣摆,失笑道:“下车也要扶着,怎么不干脆抱着我进去?” 应无瑕嗯了声:“你想吗?” 戚岚一怔,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慢吞吞下了车:“咳,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交谈间,一行人自后门进入阁中,清苦的药香顿时扑面而来。 “掌案师姐,客人来了。” 被唤作掌案师姐的白衣女子回过头,看到曲怀玉后,连忙放下手中的方子,快步行来:“曲少庄主。” 曲怀玉客气道:“您是?” “啊,在下是药仙阁的掌案弟子,谷主不在时,阁中的大小事务都由我来处理。”说着,她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带领众人拾级而上,“诸位颠簸一路,应是劳累了,请随我来。” 曲怀玉嗯了声,一边跟着她往上走,一边扫了眼忙碌嘈杂的大堂:“这么晚了,医师们还不休息吗?” “药仙阁直到亥时三刻才会闭门休息。不过,休息也只是暂停接诊阁外的病人,若阁内的病人情况危急,仍是歇不得的。” “阁内还有病人?” “自然,药仙阁这么大,总不能闲置着不用。阁内一二层专用于收治重病之人,三层四层是储存各类药物的地方,至于四层和五层,就是客人们休息的地方了。”女人温和的声音在木梯间回荡,“明日启程时,还要麻烦曲少庄主将东西一并带上,到了长安,自会有谷中之人前来接应。” 曲怀玉忍不住问道:“我们要带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啊,只是几个药箱罢了。毕竟谷主此番要随诸位一同前往西域,路途遥远,若无充足药石傍身,恐怕会有不妥。” 应无瑕一愣:“段九义要和我们一起去西域?” 曲怀玉蓦地干咳一声:“注意言辞,怎可直呼段谷主名姓?” 这样说完,她又转头看向女人,惊讶道:“段谷主当真要和我们一起去西域?” “曲少庄主不知道吗?”掌案师姐挑了下眉,“谷主早在月前便筹划前往西域了,刚巧诸位也要去,这才决定结伴同行。”顿了下,她又补充,“不过谷主前往西域,自然是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做,到了地方应该会与诸位分道而行,必不会耽误诸位正事。” “言重了,有段谷主同行,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应无瑕在后面阴阳怪气:“哦——那可真是太高兴啦。” 掌案师姐怔了下,终于回首瞧她:“这位是?” 应无瑕咦了声:“你们药王谷还真是只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两耳不闻窗外事呢,我自然是……” 曲怀玉连忙打断她:“此人一向口无遮拦,多有冒犯,还望师姐见谅。” “哪裏。”女人笑了下,停下脚步,“好了,我们到了。” 目送掌案师姐离开后,曲怀玉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身吩咐身边弟子守在门前,便大步走进了房间:“应无瑕!” 此时,女人正倚在窗前瞧下面熙攘的人群:“怎么了?” “我是不是说过,这一路我们都要低调些。” “你是说过。”应无瑕歪过头,饶有兴趣道:“不过,这药王谷与你们武林盟的关系不是挺不错的吗?竟也不知道你们为何要前往西域吗?” 曲怀玉绷着脸:“如今地图真僞犹未可知,贸然声张岂非儿戏?” “说得好听,到底是担心太过儿戏,还是你们武林盟只想把那传说中的武功秘籍紧紧攥在自己手裏,半分都不肯漏给别人……你们自己心裏清楚。” “休要血口喷人。”曲怀玉蹙了蹙眉,一本正经道,“许寒枝一生未结姻缘,更无子嗣后代,她留下的秘籍并不会专属于谁。待西域之行尘埃落定,若证实地图不假,武林盟自当昭告天下,届时,江湖同道皆可共参秘籍。” 应无瑕一愣,上下打量她几眼,噗嗤一笑:“哎呀,若真有这等好事,那我可要日日焚香祷祝,盼着这一日早些到来了。” 曲怀玉自然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戏谑:“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怎么没好好……” 话还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应无瑕循声望去,只见下面密密麻麻的人潮中,一名灰衣少女正奋力挤到案前,焦急道:“你们当真没见过我朋友么?半月前她来此求医,而后便音讯全无了!”说着,她用手急切地比划着,“她左颊有块青色的蝶形胎记,很明显的……” 坐在桌案后的医师摇摇头:“没印象。” “她一定来过的,你们想想,再想想——” 几番纠缠之下,围绕在四周的人群逐渐开始骚动起来:“姑娘别闹了,后面还排着许多人呢!” “再耽搁下去,闭阁的钟声就要响了!” 不消片刻,便有两名药王谷弟子迅速赶来,一左一右架起少女胳膊,不由分说将她拖离了人群。 这小小的风波并未引起曲怀玉的注意,她收回视线,例行公事般叮嘱应无瑕安分些,便转身离开了。女人却始终倚靠在窗前,目光追随着那抹孤零零的灰色身影,直到对方消失在深沉夜幕中。 “无瑕。” 突如其来的呼唤让她肩头一颤,应无瑕回过神,发现戚岚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 “你在想什么?” 她抿了抿唇,半晌才低声道:“还不是你跟我说的那些事,现在看见这种情况,我都忍不住怀疑……她找的人是不是被抓走了试药。” 戚岚:“我对你坦白,反而让你增加烦恼了吗?” 应无瑕睁大眼睛,忙道:“我可没这么想。” “不管如何,如今我们自己便身陷囹圄,已经顾不上她人的事情了。”戚岚嘆了口气,低声道,“现在更令我在意的是,段九义为何要去西域?” 应无瑕想了想,说:“那日我娘与沈长生对峙时,她也在场,兴许她知道武林盟这次前往西域的目的,也想要那本秘籍呢。” 戚岚摇摇头:“少时段九义就对习武没什么兴趣,我不觉得她会想要那东西。” 思索片刻,应无瑕沉吟道:“与其想她到底为何要去西域,不如想想,接下来一路我们要做些什么。” “你的意思是?” 应无瑕轻嗤一声,眼尾微挑:“亏你还是西域长大的,竟来问我?等过了鸣沙关,就真到了无人之地。西域是什么地方你还不清楚吗?危机四伏,变数丛生,中原势力鞭长莫及,到那时,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第114章 生气 从药王谷带着东西离开后,她们一路西行,几日后,便到达了长安近郊…… 从药王谷带着东西离开后, 她们一路西行,几日后,便到达了长安近郊。 看了几天一成不变的风景, 应无瑕兴致缺缺,此刻听到同行人兴奋的声音, 才饶有兴趣地抬起眼眸。 人流如织, 车水马龙, 喧嚣声此起彼伏, 好不热闹。 她直起身子,柔软的发丝被晚风拂动:“这就是长安啊。” 曲怀玉闻言侧目:“你从前没来过?” 她嗯了声:“这么多年, 我也只离开过苗野两次。” 车队缓缓穿过巍峨的城门,声浪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夜幕低垂, 朱雀大街两侧的朱红灯笼依次亮起,酒肆传来琵琶乐声, 金铃随着急促的乐点叮铃作响, 刚出炉的胡麻饼焦香四溢,混着糖画的甜腻气息, 悄然融入空气。 应无瑕微微睁大眼眸,瞳中倒映着万家灯火,下意识道:“戚席婵。” 一帘之隔, 女人轻声应道:“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忽地意识到什么, 分享的冲动便如烟消散。 戚岚却似有所感:“很漂亮吗?” 应无瑕犹豫片刻,点点头:“很漂亮。”顿了顿, 又轻声嘆道, “你要是能瞧见就好了。” 这时, 曲怀玉眼睛一亮, 马鞭指向远处:“啊,摘月楼在那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鳞次栉比的屋舍间,一座飞檐翘角的高楼巍然耸立,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摘月楼离西市近,也是城裏最好的酒楼。”曲怀玉解释道,“江晚棠她们就在那裏。” 说完,她们便继续向摘月楼行进,还未至门前,熟悉的声音便传入耳中:“我现在是自由身,爱去哪儿去哪儿!自然也可以去西域!” “好,既然你非要跟着,那就跟着吧!若遇上危险,我可不会管你!” “谁稀罕你管!” 曲怀玉干咳一声,打断了这对吵得正凶的表姐妹:“两位,在忙?” 江晚棠一怔,回过头:“曲少庄主?”她扯出一抹笑,快步迎上前,“你们可算来了。” “让你们久等了。” “哪裏。”江晚棠说着,目光转向车辕上的应无瑕几人,客气道:“应姑娘。” 应无瑕淡淡应了声:“嗯。” 见她态度疏离,江晚棠眉梢微挑:“说来,我与应姑娘虽见过几次,但以真容相对还是头一次。如今看来,应姑娘姿容夺目、风华无双,怪不得” 应无瑕忍不住问:“怪不得什么?” 江晚棠似笑非笑,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怪不得,会有人为你要死要活。” 应无瑕一怔,果然,一只素手掀开车帘,戚岚探出半个身子,如霜白发流泻而下:“江姑娘,许久不见。” 江晚棠歪头:“是啊,好久不见。” 曲怀玉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怎么,你们认识?” “从前见过几面罢了。” 曲怀玉更疑惑了:“那你说从前见过应无瑕,又是什么时候?” 江晚棠瞥她一眼:“该说不说,曲少庄主,你还真是迟钝啊。” “什么意思?” “你不是也见过应姑娘吗?” “我自然见过,那不是五年前” 江晚棠无可奈何道:“武林大会时,你就见过。” 曲怀玉干咳一声:“哦你说那,那晚啊,那晚我并不在吟风山庄” 江晚棠忍无可忍道:“梅无意!” “什么?” “梅无意,便是应姑娘。” 此话一出,曲怀玉登时愣住,好一会儿,才张大嘴巴,指向应无瑕:“你!” 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武林大会前夕,她还因沈欢与那个叫梅无意的胡商相谈甚欢而黯然神伤,甚至伤心到……拉着街上偶遇的盲女倾诉心事,醉得不省人事 等等,盲女? 曲怀玉猛地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戚岚:“你,是你!” 她的目光在应无瑕与戚岚之间来回游移:“怪不得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所以那时,那个人” 戚岚神色淡然:“是我。” 曲怀玉愈发激动:“所以你们,你们那时便是一起的!” 戚岚蹙眉,正欲否认,却听她愤然道:“应无瑕,既然你那时就带着你这红颜知己一起,又为何要去骚扰我师姐?!” 应无瑕大惊失色:“你说什么胡话?” 戚岚:“骚扰?怎么个骚扰?” 应无瑕慌乱眨了眨眼:“她胡言乱语!” 曲怀玉咬牙切齿:“你做了还不敢承认!师姐虽不愿细说,但我后来找酒楼伙计打听过,她们说那胡商姑娘对师姐动手动脚,欲行轻薄,嘴巴都要贴上去了!”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应无瑕瞠目结舌,唇瓣几番张合,却说不出话来。偏在此时,临禾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拿拳头狠狠砸了下掌心:“圣女,原来你是那时遇到了沈姑娘,才托她铸的剑啊。” 曲怀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师姐为你铸剑?!” 戚岚:“那剑是沈欢为你铸的?” 应无瑕:“……” 见她不答,戚岚笑了声,慢条斯理道:“我倒不知道,你与沈姑娘的关系竟这般好了。” 应无瑕百口莫辩:“我……” 这时,一个欢快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席婵!” 江晚瑛似乎全然未觉场面的尴尬,兴冲冲挤进人群,跃上马车,熟稔地扶住戚岚的手臂:“你可算来了,身体怎么样?” 戚岚眉眼柔和下来:“好多了。” “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 “怎么还没吃饭?那药呢?” “停了。” “怎么停了?” “花大夫说可以停几日。”戚岚一边说,一边在江晚瑛的搀扶下缓步下车,“她会为我配制新的药方。” 应无瑕急得直起身子:“哎!” 她刚要跳下车追去,却被曲怀玉横起剑柄拦住:“谁准你乱走了!” 应无瑕不得已停了下来,唇瓣固执地抿紧,死死盯着女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厢,江晚瑛正絮叨着要带戚岚去尝长安有名的杏仁酪,却发现身边的人停下了脚步。 她疑惑道:“怎么了?” 戚岚无声嘆出一口气,终是转过身,缓步走回应无瑕身边,握住了她攥得发白的手。 “饿了吗?” 应无瑕睫毛一颤,半晌,只发出一个带着鼻音的“嗯”。 她点点头,牵着女人便要走,曲怀玉啧了一声,再次用剑柄抵住她的肩膀:“等等,事情还没说清楚呢。” “又不是什么大事,曲少庄主何必如此动怒?”戚岚面色平静,嗓音清冷,“况且,大家堵在这门口反倒惹人注目。待会儿若引来闲人围观,岂不更让人看了笑话?” 曲怀玉眉头紧锁:“你当真不恼?” “恼什么?” “她既与你情意相投,又为何去招惹旁人?” 应无瑕抿紧唇瓣,眼底浮起一丝委屈:“我没有。” 戚岚神色未变,只轻轻颔首:“无瑕说没有,那便是没有。” 曲怀玉面露诧异,正要再说什么,忽听楼上一声清喝:“曲怀玉!” 她蓦地抬头,只见三楼窗前,沈欢一袭白衣临风而立,十指紧扣窗棂,又羞又恼地瞪着她:“还嫌不够丢人吗?莫要再纠缠应姑娘了,赶紧上来!” 曲怀玉一时怔住:“师姐?师姐……怎么在这儿?” 一边说,她一边下意识往楼内走去,走到半道,又忽然回神:“对了,那个……” 江晚棠见状,莞尔一笑:“曲少庄主放心,这几人,我定派人严加看管,必不会出差错。” 曲怀玉这才点头,匆匆提步而去,很快便没了影子。 待这短暂的闹剧结束,江晚棠轻嘆了一口气,转身打量着被众弟子围拢的应无瑕几人,客气道:“几位身份特殊,恐怕不能待在外面用膳,房间都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不多时,众人便已登上摘月楼三层,廊间灯火幽微,四人的住处恰是相邻的两间客房,戚岚始终一言不发,到达房间后便径自推门而入,应无瑕瞧着她的背影,难得发怵,犹豫着在门口停下脚步。 正迟疑间,忽闻身后江晚棠道:“稍后会有人将晚膳送至各位房中。前门后院皆已安排弟子值守,还望诸位安分守己,若无要事,最好不要随意走动。” 应无瑕闷闷嗯了声。 话音落下,两人相对而立,大眼瞪小眼。江晚棠见她迟迟不进屋,忍不住问道:“应姑娘还有事?” 应无瑕眉头紧锁,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道:“有件事……想向江姑娘讨教。” 江晚棠一愣:“讨教?” 她稀奇地打量了应无瑕几眼。 明明不久前这人还对她不冷不热的,怎么突然之间态度变了这么多?竟还用上“讨教”这个词了。 她微微挑眉,好奇道:“什么事?” 应无瑕又凑近了一些,偷偷摸摸问道:“戚岚生气的话,该怎么办?” 江晚棠:“……” 她无声吸了一口气,冷笑道:“这可问错人了,我和她不熟。” 说完,她一甩袖子,大步离去。 还没等应无瑕失望,一个声音冷不丁道:“我知道怎么办,你跟她说些软话就好了,她其实可容易心软了。” 应无瑕一愣,转头看着不知何时站在旁边的江晚瑛,一股无名火油然而生:“你怎么知道?说得跟你和她很熟一样。” 江晚瑛莫名:“我们当然很熟了,之前半年都是我和她朝夕相处,她行动不便还是我熬的药喂的水……算了,这些就不跟你说了,你要是想让她消气的话……” 应无瑕硬邦邦道:“我不需要别人的建议。” 江晚瑛咦了一声:“可你刚才还在问晚棠姐姐。” 应无瑕默了下,恼怒地瞪她一眼:“不需要就是不需要!” 她“啪”地关上门,气鼓鼓走进屋子,待看见安然端坐在床边的身影后,又猛地停下脚步,肚子裏的气也瞬间瘪了。 女人微微歪头,淡声问:“与她们聊什么呢?” 应无瑕支吾道:“没什么。” 戚岚嗯了声,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床面:“来。” 应无瑕小心翼翼瞄她几眼,抬起脚,慢吞吞挪了过去,坐了下来。 戚岚:“我……” 应无瑕飞快道:“我没有轻薄沈欢!我顶多就是摸了摸她的脸,凑得近了些!” 戚岚迟疑道:“我怎么记得,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只不过那时她二人初重逢,她甚至并不确定应无瑕是否真的喜欢她,更不知晓自己以什么资格问,是以关于沈欢这件事,她当时并未深究。 但现在不同了。 戚岚眨了下眼,接着说:“但你可没告诉我,凑得近了些,是指嘴巴都要贴上去了。” 应无瑕攥紧拳,小声哼唧:“那不是没贴上去嘛……” 第115章 逗趣 戚岚眉头微蹙:“怎么,没有真的贴上去,你倒觉得可惜了?”…… 戚岚眉头微蹙:“怎么, 没有真的贴上去,你倒觉得可惜了?” 应无瑕急道:“我从未这般想过!” 戚岚侧头转向她,长发自肩头滑落, 嗓音温吞:“无瑕,我并非不讲理之人, 能不能告诉我, ”她用指尖轻轻抬起女人的下巴:“那时你心裏, 究竟装着什么念头?” 应无瑕直勾勾盯着她, 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如何能说, 那时她以为戚岚死了,乍见沈欢那张熟悉的面庞, 百般情绪涌上心头,一时恍惚, 便情不自禁地靠了过去。 这样子, 岂不是显得自己太过随便。 应无瑕踌躇片刻,搪塞道:“就是……就是一时兴起……啊对了, 我那时是看她唇脂好看,才,才凑近的。” 戚岚沉默片刻, 唇角漫起一丝笑意,松开了捏着应无瑕下巴的手, 转而轻柔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原来如此。” 应无瑕连忙点头:“而且,托她铸剑也只是顺便, 我……嗯……” 她忍不住瑟缩了下, 女人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缓缓下滑, 不轻不重地摩挲过脖颈的皮肉:“可我怎么记得……” “沈欢不涂唇脂。” 话音落时, 她忽地倾身向前,应无瑕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柔软的床褥裏。 “无瑕,”戚岚单膝抵在床沿,白发如瀑垂落,将两人笼在一方私密天地间:“你若不想说那就不说,我不是非要得到答案。但对我说谎,还是如此拙劣的谎,不行。” 应无瑕一怔,昂起脑袋:“你怎么知道沈欢不涂唇脂?” 戚岚啧了声:“这是重点吗?” 应无瑕睁大眼睛:“当然啦!你怎么知道……” 话未说完,女人已俯身下来,不轻不重地含住她的唇瓣,应无瑕刚要挣扎,便觉柔软的舌尖撬开齿关,在她敏感的上颚轻轻一刮。 “等……嗯……” 推拒的声音被碾碎在交缠的呼吸间,戚岚一只手扣住她双腕按在枕上,另一只手灵巧地解下挂在她腰间的银索,三下五除二便将她双臂捆了起来。 应无瑕睫毛轻颤,惊愕道:“你……你怎么……” “我怎么这么熟练么?”戚岚歪头,轻笑一声:“你捆了我那么多次,我想这么做很久了。” 说完,她摸索着将另一端系到床头,听到身下窸窸窣窣的动静,便不冷不热道:“你自己的银索,你还不知道它有多结实吗?别费功夫了。” 应无瑕小脸涨红,喘了几口气,执拗道:“所以你怎么知道沈欢……” “嘘。” 戚岚打断她,微凉的指尖探入衣襟,应无瑕惊呼一声,如小虫般扭了扭腰,仍磕磕巴巴道:“啊……沈,沈欢……” “沈欢沈欢,”戚岚蹙起眉头,忍无可忍道:“你偏要一直念叨她的名字吗?” 应无瑕眨了下眼,委屈地抿紧唇,过了会儿,又小声道:“你说沈欢不涂唇脂。” 戚岚:“……是啊。” 这次,不等应无瑕没完没了地追问,她就继续说道:“当年她带剑离开铸剑山庄,没走多远,就被我打晕抓了去。为了能完美模仿她的面容,我自然要好好观察一番。” “怎么观察?” “还能怎么观察?”她垂下脑袋,温热的吐息染红一片肌肤,纤长的十指悄悄爬上她的身体:“自然是剥去衣裳……” 话未说完,她忽然顿住,歪头问道:“怎么就要哭了?” 应无瑕颤声道:“谁哭了?” 戚岚哼了声:“我是瞎了,又不是聋了。”她无奈地嘆了一口气,语气正经起来:“模仿她的容貌,自然要仔细端详她的五官,或许还要描摹她的骨相。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说完,她的掌心继续向下滑去:“比起我,更需要解释的是你才对。莫要转移话题了,那天你到底为何要那样对待沈欢?” 应无瑕呼吸一滞,咬住下唇,别扭地转过脸去:“那也只能说明,说明她五年前不涂唇脂,你怎么知道她现在不涂?” 戚岚气笑了:“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她随手褪去挂在肩上的外袍,丝绸质地的衣料如水般滑落。没了厚重衣物的阻隔,颈间银叶项链顿时倾泻而下,在烛光中划出几道细碎的银芒,叮铃作响。 应无瑕不自觉绷紧脊背,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从眼角斜睨过去,鬼鬼祟祟地打量她的神色。过了会儿,她似是下定决心,费劲地抬起下巴,吧唧在女人唇上亲了一口,修长的双腿顺势缠上她的腰。 戚岚怔了下,喉间溢出一声:“嗯?” “你若当真生气……”她哼哼唧唧的,偏头将温软的唇贴在她脸颊上,撒娇一般:“罚我便是了。” 戚岚狐疑道:“怎么罚?” “还能怎么罚?”应无瑕越说越小声:“不就是像话本裏写的那样吗?你大发雷霆,怒不可遏地将我按在榻上,非要把我翻来覆去这样那样,任我如何求饶也不停下。待到明日早晨,我向你保证从今以后再不对别人动手动脚,你这才勉为其难放过我,这件事从此翻篇……” 戚岚嫌弃道:“你平日都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应无瑕嘴硬道:“你管我看的什么话本。总之……来吧,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 戚岚沉默片刻,眯了眯眼:“我怎么觉得,你很期待发生这种事?” “你莫要胡说,”应无瑕目光闪烁,支吾道:“你若是不愿,那,那就把我放开。” “你想得美。” 她嘆了口气,俯下身子,长发垂落到女人半裸的身体上,引得她一阵轻颤。 “嗯……” 应无瑕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哼,肩膀不自觉地瑟缩,双腿却像是迎合般缓缓敞开。 夜风从未完全合严的窗棂潜入,悄然拂动着薄若轻纱的床帐。渐渐地,细碎的呻吟在帐内响起,时而如幼兽呜咽,时而又化作难耐的喘息。 戚岚吻了下她的耳朵:“好多。” 淅淅沥沥的水液流淌而下,逐渐洇湿干燥的床铺。她笑了笑,继续在她耳边喃喃:“这么快。” 应无瑕情不自禁攥紧拳,胸口剧烈起伏,眼角堆满泪花:“不,不准说……” “我看你倒是很喜欢,”她抽出手指,慢条斯理地抚弄着上面沾满露珠的花蕊:“舒服成这样,还算什么罚?” 应无瑕呜咽一声,察觉到她停下动作,不自觉抬起腰肢,往她掌心蹭了蹭。 忽然,温热的手指转变成冰冷的硬物,激得她浑身一颤。 应无瑕嚯地睁开眼睛,茫然向下瞧去,却只能看见仅剩的半截云纹勒玉,而另外半截,已经,已经…… 她呆呆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仿佛很是困惑。 戚岚淡淡道:“放心,我日日擦拭,很干净。” 应无瑕睫毛一颤,终于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不行!”她抬起双腿,在床上扑腾起来:“那种东西,怎么能,怎么能——” 塞进去! 戚岚挑了挑眉,好整以暇道:“怎么不能?你的话本裏没有这个吗?” “那也不行!”她咬紧下唇,委屈得快要掉眼泪了:“我可是,我可是魔教圣女!” “既然是圣女大人,更要说话算话。”女人温柔道:“圣女大人方才可是自己说了,我想做什么都可以,现在就要反悔吗?” 应无瑕一噎,睫毛扑簌簌扇动,很快变得湿漉漉的:“我,这,总之这个不行……” 忽然,不远处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应无瑕抖了下,如惊弓之鸟般猛地转头向门的方向看去。 “席婵,我来给你送饭了。” 是江晚瑛。 戚岚低低应了一声,慵懒地支起身子,抚平衣襟上的每一道褶皱。应无瑕一怔,这才发现除了最开始褪去的那件外袍,这人从头到尾都衣装整齐,连束发的丝縧都纹丝未乱,仿佛方才的种种旖旎,不过是她的闲来逗趣。 似是能察觉到她的目光,戚岚动作一顿,将脸侧了过来。应无瑕呼吸急促,被缚的双手在头顶微微颤动,腕间红痕与银索相映,未褪的潮红随着不断起伏的喘息声在赤裸肌肤上晕染开来。 她直勾勾盯着戚岚,眼底水光潋滟,分明是羞恼的,偏又执拗地不肯移开视线。 女人微微一笑,食指竖在唇边:“嘘。” 说完,她随手拉上床帐,向门口走去:“来了。” 很快,门“吱呀”一声打开,江晚瑛轻快的脚步声步入房中:“久等了,这摘月楼是长安最好的酒楼,饭菜也都不错,尤其是这山药粥可养胃了,你和……咦,你那宝贝疙瘩呢?” 戚岚平静道:“她一路劳累,先睡了。” 江晚瑛哦了声,下意识压低声音:“那这些就太多了,我再端走些。” 戚岚摇头:“不必了,放着吧。一会儿我把她叫醒再吃。” “那不就凉了吗?” “倒也是,”她想了想,忽然扬起一抹笑,温声询问:“你吃过了吗?反正这饭菜也多,不如在这裏和我一起用膳吧。” 第116章 吞没 江晚瑛脱口而出:“啊,不用了,我要和晚棠”话说到一 江晚瑛脱口而出:“啊, 不用了,我要和晚棠”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两人还在冷战中, 赌气似的用鼻子哼了一声,不情不愿道:“算了, 我就在这儿吃。” 一边说, 她一边手脚利落地摆好碗筷, 敲了下盘子给戚岚提示位置后, 便夹起一块软糯清甜的桂花糕塞进嘴裏,含糊不清道:“气死我了……” 戚岚随口道:“你又怎么被气着了?” “还能是怎么, 她不许我跟着你们一起去西域,”江晚瑛嘟囔:“说什么危险危险, 这么多人,能危险到哪裏去。” 戚岚蹙眉:“那可不一定。” 她想了想, 认真道:“西域广袤无垠, 纵使朝廷设下都护府,终究管不到所有地方。咱们要走的那条路是闻名于世的商路, 因此道上悍匪也多,杀人越货之徒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更别说……” 话音微顿,她向床铺的方向微微侧首:“更别说进了腹地后, 还有诡谲多变的沙暴、瞬息万变的气候,稍有不慎便会葬身黄沙。这一路, 绝非你想象中那般简单。” 江晚瑛眨了下眼, 也注意到了床铺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 下意识放轻声音:“她既然休息了, 那咱们说话,是不是会吵着她?” 戚岚摇头:“不打紧,无瑕乖得很。一旦睡着了,那是天上打雷都醒不了的。” “她还乖……”江晚瑛发完牢骚,摇了摇头:“照你这么说,我更要去了。” “为何?” “这世上大部分人一辈子都困守在方寸之地,碌碌过活,我可不想这样。这般壮阔的天地,若不能亲历一番,岂不枉活一世?” 戚岚沉默片刻:“你当初也是因为这般想的,才会偷偷混入武林盟的队伍中,不知天高地厚地去追捕无瑕吧?” 江晚瑛眨了眨眼,心虚地低下头,哼哧咬了一大口桂花糕,装作自己嘴裏正忙,说不出话来。 女人啧了声:“还不长记性。” 江晚瑛撇撇嘴,有些不服气:“还不是因为你冒充成了沈欢。应无瑕那时候已被沈庄主重伤,我去追捕她,分明不是什么难事,和抓一只折翼的鸟也没什么区别,谁能料到半路上竟跳出来你这么个人物。” 时至今日,她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仍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哇,你那时可太吓人了……” 她不说“沈欢”还好,她一提到这个名字,戚岚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吃饱了吗?” 江晚瑛瞪圆眼睛:“干,干嘛?” “吃饱了就可以走了。” “我这刚坐下来……” 戚岚蹙眉:“别废话,快吃。” 江晚瑛连忙捧着粥,嘟嘟囔囔道:“还不是你请我一起吃饭的……” “客气两句,你还当真了。” 说话间,房门又被“咚咚”敲响,戚岚纹丝不动,指挥道:“去开门。” 江晚瑛咽下粥,气冲冲地瞪她一眼,不情不愿地小跑过去:“来啦!谁啊?啊,晚棠……咳咳,你怎么来了?” 江晚棠背着手,疑惑地打量着她:“你怎么在这儿?” 江晚瑛昂起下巴,故作矜持道:“因为有人盛情相邀,本姑娘就勉为其难陪她一同用膳了。怎么?莫不是你今晚孤零零一个人,对着一桌饭菜太寂寞,所以特地来寻我” 话音未落,江晚棠已目不斜视地跨过门槛:“我已经用过了。” 江晚瑛闻言一怔,顿时瞪大眼睛:“你!你怎的都不问过我就独自用膳了!” 江晚棠眼风扫过端坐在餐桌旁的身影,抬起右手,示意身后侍从入内:“掌柜的说今夜恐有骤雨,怕是会凉,特意给每间客房多备了一床被子。” 说着,她径自走向床榻:“给你放这儿了。” 戚岚蓦地出声:“站住!” 在场众人皆吓了一跳,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她。戚岚似也意识到失态,轻咳一声,快步上前从侍从手中接过锦被:“我来便是,无瑕已经歇下了,你们这般动静,怕是会吵醒她。” 江晚棠蹙起眉,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也罢,就不叨扰了。” 她转身离开,半道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斥道:“江晚瑛,这是谁的房间你心裏没数么?没有曲少庄主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出,更别说停留了。” 江晚瑛抿紧唇,从鼻间挤出一声冷哼,甩袖而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转眼,屋内就只剩下还未离开的江晚棠。 戚岚低声道:“晚棠……” “有件事你可能想知道,”江晚棠淡淡道:“段九义目前不在此处,两日前,她便带人先行前往武威郡了。等到了武威郡,我们才能与她碰面。” “武威郡?”戚岚忍不住问道:“她去那裏作甚?” “我听闻武威郡内藏有一处鬼市,每年只在五月和六月中旬开启,前后不过三五日,段九义似乎有意要到那裏去。” 戚岚低声喃喃:“鬼市,我倒也听说过,可从未真正见过。” 江晚棠嗤笑一声:“你倒是想见,也得先能看见才行啊。”说完,她摇摇头,笑容渐渐淡去:“但我们此行的重点并不是她,而是那张地图上标注的终点。我知道你与她仇怨颇深,可这西行之路没那么简单。托你的福,我如今已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随心所欲,而是肩负着整支队伍的安危,更何况那应无瑕自己还有几个魔教门人捏在沈庄主手裏,你做任何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我明白。” “我倒希望你是真的明白。”江晚棠嘆了口气,收回视线:“明日一早便会上路,早些休息吧。” 戚岚沉默了会儿,点点头:“嗯。”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再次合拢,屋内重归寂静。 女人如同发呆一般站立在原地,直到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窸窣声,才如梦初醒,转身朝床畔走去。 “无瑕。” 拉开床帐,她将被子放到床尾,抬手触到应无瑕柔软的身体,却发现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烫得厉害。 “嗯……” 应无瑕低哼一声,湿漉漉的睫毛黏成了几绺,挂在头顶的两只手腕被磨得泛红。 “怎么这么烫?” 她有些疑惑地拭去应无瑕眼尾的泪珠,温柔道:“我不就是多说了几句话吗?哭什么?” 应无瑕喘了几口气,颤声道:“不……不是……” “不是什么?” 她一边说,指尖一边滑过她的小腹,打算将那块勒玉取出来,结果到了地方,除了摸到一手的黏腻,竟空无一物。 “……” 应无瑕抖了下,羞得脸蛋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进,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许还更,直接上路。至于这个那个,跳过,跳过[猫爪][墨镜][猫爪] 第117章 起床气 她愣了下,想到方才听到的动静,不禁笑道:“让你不老实。” 她愣了下, 想到方才听到的动静,不禁笑道:“让你不老实。” “你还笑!”应无瑕眼眶泛红,恼火地控诉:“我是想把它弄出来……谁知道它, 它那么容易就……” 戚岚嗯了声,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比之前更为湿润的花蕊, 嗓音柔和:“要我帮忙取出来吗?” “不然呢!”应无瑕咬紧牙关, 身体虽不自觉战栗, 却还是瞪圆眼睛, 气势汹汹道:“你不取,难道要我取吗?” “要我取的话, 也可以。”女人点点头:“你先告诉我,当时为何要亲近沈欢?” 应无瑕一噎, 没想到这人又把问题拐回了沈欢身上。 “你怎么……这么斤斤计较。” “斤斤计较?”戚岚微笑道:“这词不该用在我身上吧。” 应无瑕本就因为她方才晾着自己满腹怨气,闻言, 不禁冲她皱了皱鼻子:“你不仅斤斤计较, 你还小肚鸡肠。” 女人扬了扬眉,不气不恼地问道:“饿了吗?” “你管我饿不饿, 反正你和江晚瑛一起用膳那么开心,也顾不上我……”说着,她忽然睫毛一抖, 忍不住合拢双腿,欲要阻止那只作乱的手:“嗯……别, 别摸……” “看来是饿了。” 话音未落,戚岚已随手解开了系在床柱上的银索。应无瑕一怔, 只觉腰间一凉, 那泛着冷光的绳索已如游蛇般缠上她布满薄汗的腰肢。 她低头瞧了眼, 有些狐疑地蹙起眉。 这是要做什么? 还未来得及细想, 身体忽然腾空而起,戚岚竟勾着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 应无瑕本能地开始挣扎,却发现双手仍被紧紧捆在一起,且因另一头缠在了小腹上,连挣扎的幅度都因此受到了限制。 她心头一跳,大感不妙。 戚岚从容地坐在餐桌旁,伸出双臂,自后方环过她柔韧的腰肢,将人牢牢禁锢在自己膝上。 “方才专门为你留了一份饭菜,应该还热着。”一边说,她一边懒洋洋地把下巴垫在应无瑕肩头:“这点距离,应该能自己拿筷子,就不用我这个小肚鸡肠之人喂了吧?” 应无瑕不自觉绷紧身体,睫毛扑簌簌乱颤,在她腿上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渐渐的,湿濡的水痕沁透膝上的布料。 戚岚眨了下眼,温温柔柔地问道:“怎么不吃?方才不是还嚷着我陪江晚瑛一起用膳吗?如今我这个小肚鸡肠之人可是专门陪你用膳了,怎么不赏脸动筷了?” 温热的吐息如羽毛般扫过她敏感的肩颈,应无瑕抖了下,眼眶瞬间又红了:“你,你欺负人。” 剎那间,烛臺火焰剧烈摇曳,在墙上投下扭曲的阴影。一阵裹挟着潮湿气息的夜风从窗隙钻入,扫过她裸露的肌肤,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沿街的叫卖声隐约传入耳中,她蜷起身体,下意识往戚岚怀裏缩了缩,拖出了一道断断续续的深色湿痕:“嗯……你,你把它拿出来……” “你先说。”戚岚抬起腿,轻轻往上蹭了下,柔软的吻也蜻蜓点水般落在她白皙的后颈上:“不然的话,我不介意和你耗一晚上。” “你为什么,偏要,偏要知道……”应无瑕轻哼着,碧眸眯起,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摇摇欲坠:“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很重要。” 戚岚低声呢喃,指尖慢慢垂落下去,不一会儿,便勾出淅淅沥沥的晶莹露水。 应无瑕呜咽一声,颤抖着挺起腰。 “嗯……” 戚岚眨了下眼,适时停了下来:“要说吗?” “你……”应无瑕憋得小脸通红,要被她气哭了:“你是这世上最讨厌的人!” “那沈欢呢?” “沈欢比你好多了!” “你怎么知道她比我好多了?” “我不知道!”这么大声喊出来后,她忽然扭过脑袋,一边掉眼泪一边不管不顾地撞上女人的嘴唇。 戚岚怔了下,抬起脸庞,很快尝到了泪水咸涩的味道。应无瑕的贝齿狠狠磕在她的唇瓣上,像只被逼急的小兽一般胡乱撕咬着她,仿佛要将满腔的委屈与气愤都发洩出来。 哗啦—— 银索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戚岚抬手托住她的后颈,安抚地揉了揉。 “我不知道她好不好……”女人抽了抽鼻子,把脸蛋埋到她肩窝,小声道:“我也不想知道。” 戚岚揽住她的腰:“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应无瑕磨了磨牙,眼睛裏又开始冒泪花:“你这么在意她,是不是因为即使到了现在,你还是不相信我!还是会怀疑我当初喜欢上的,其实是你假扮的沈欢而不是你?” 不等戚岚回答,她就继续激动说道:“既然你非要问,那我实话告诉你!是,我当时是有些行为越矩,那是因为我以为你死了!看见她时,我便会想着……会不会还是你换了张脸回来骗我。可即便如此,我也没有继续把她当作你,因为我有脑子,我比谁都清楚,假的永远成不了真,我应无瑕还没蠢到要找个替身来自欺欺人的地步!” 戚岚眨了下眼,缓缓张开嘴:“我……” 应无瑕蓦地打断她,提高声音:“我再说一次!我喜欢的从来都是你,就算最初心动时你顶着沈欢那张脸,那也还是你!因为除了那张脸,你斤斤计较、小肚鸡肠!生气了就喜欢阴阳怪气,脾性差得要命还得理不饶人,和她也一点都不像!” 她愤怒地强调:“你比她讨厌多了!” 戚岚抿了抿唇,忽然弯起眼睛,噗嗤笑了起来。 应无瑕一愣,没想到她是这么个反应,脸上的怒气仍未完全褪去,一双碧眸瞪得圆溜溜的。 “我知道啊。” 女人红唇微扬,柔软的长发垂落在单薄肩头,明艳的脸庞如狐貍般狡黠:“一直都知道。” 应无瑕茫然道:“那你,非要问……” “嗯……”她故作思索,沉吟道:“可能是因为,我是个斤斤计较、小肚鸡肠的人。” 一边说,她一边向前倾身,缓缓将应无瑕压在桌沿:“这么乖,要好好奖励一下。” “啊……”应无瑕慌乱地眨了眨眼,脊背拱起,紧贴着戚岚柔软的胸口:“等,等等……” 膝上的湿痕逐渐扩大,那些推拒的声音很快化作了哼哼唧唧的呻吟。随着咕叽一声轻响,戚岚抬起湿漉漉的右手,正捏着那块沾满水色的勒玉。 应无瑕大口大口喘息着,身体湿淋淋的,仿佛刚从水裏捞起来一般,在她迷迷糊糊间,女人又将她抱起,缓步走回了床榻。 她低吟一声,抬了抬手:“唔,解开……” “别急。”戚岚居高临下地跪坐在她腿上,白发如月光般倾泻而下,她随意把玩着手中的勒玉,忽然轻啧一声,漫不经心地舔舐了下指腹的水渍。 应无瑕一怔,直勾勾盯着她的舌尖,白皙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绯色,从耳尖一直红到脖颈。 “嗯……” 戚岚听见她不安分的哼哼,停下动作:“怎么了?” 应无瑕小声道:“你说要奖励……” 戚岚:“嗯。” 她咬住下唇,犹豫再三,终是抬起自己的腿,小心翼翼架在了女人的肩头,细弱蚊蝇道:“你要舔的话,那裏……更多……” 戚岚愣住,良久,无奈轻笑。 “无瑕啊。”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时,摘月楼外的长街上便已排开一列蜿蜒的车队。 江晚棠正指挥着手下人搬运物资,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转过头,见沈欢一袭白裳自楼上缓缓而下,身后则跟着哈欠连天的曲怀玉。 江晚棠挑了挑眉:“沈姑娘起得这么早,要为曲少庄主送行吗?” 沈欢摇了摇头,客气道:“此番西行,我与诸位同行。” 江晚棠:“……这,沈姑娘确定?” 沈欢嗯了声:“听闻西域有几种锻造兵器的特殊材料,我去寻些回来。” 到底是为了材料,还是为了人? 江晚棠暗自腹诽,一转头,又见江晚瑛站在不远处,正兴致勃勃地将干饼掰碎了喂马,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被她喂得直打响鼻,鬃毛上沾满了饼屑。 她顿时感觉头更疼了:“江晚瑛!” 江晚瑛一愣,回头瞪她:“干嘛?” “离马远点,那不是给你骑的。”说完,她指了指最前方那辆红顶马车:“去车上坐着,路上若敢乱跑……” 话还没说完,江晚瑛的眼睛就倏地亮了起来:“你答应带我一起去了?” 江晚棠冷笑一声:“我答不答应,有用吗?” 江晚瑛装作听不懂她话,喜滋滋道:“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眼看一切都收拾齐全,大家整装待发,却唯独没有应无瑕的身影,江晚棠皱了皱眉,向手下人吩咐:“去看看,她们怎么还没来。” “是。” 刚转身,便见数个人影从楼上走了下来。 与身后精神抖擞、步履生风的武林盟弟子相比,应无瑕虽身着惯常的华丽衣裙,却不再像平时一样神采飞扬,反倒无精打采,垂眉耷眼,连脚步都拖着地走。 等她走到身边,江晚棠客气问道:“昨晚没睡好吗?” 应无瑕掀起眼皮子看她一眼,刚要点头,就瞥见站在不远处的沈欢。 沈欢对上她的视线,温和地笑了笑。 应无瑕却猛地瞪大眼睛,如见了鬼一般迅速转身,逃也似地奔上自己的马车。 沈欢:? 江晚棠:? 这时,戚岚握着一根手杖从酒楼中缓缓走出,柔声道:“见笑了,起床气。” 第118章 散财 “怎么停下了?”“前面的马车走得太慢了。”应无 “怎么停下了?” “前面的马车走得太慢了。” 应无瑕闻言, 掀起车帘向外望去。 陡峭的山壁上,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道蜿蜒而上,外侧便是百丈深渊。谷底湍急的江水奔腾咆哮, 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消望上一眼, 便叫人胆战心惊。 曲怀玉遥望高处山道上缓慢前行的车马, 道:“这路太险, 大家莫急, 跟着别人的商队走便是。” 应无瑕懒洋洋将手臂搭在窗沿上,下巴也垫了上去:“要我说, 当初在长安西市就该答应那群粟特商人同行,她们常年在于阗和长安两地往返, 总比我们有经验。而且,她们不是说砚山这条路上常有山匪吗?干嘛非走这条路?” 曲怀玉:“走砚山这条路, 一天就能翻过山, 另一条路却要绕行四五天。再说,你真当这是出来游山玩水呢?这么容易就相信陌生人, 还要与她们同行,你也太天真了。” “于我而言,这与游山玩水也无甚分别。”应无瑕打了个哈欠, 目光扫过后方马车,临禾的身影正在帘隙间若隐若现, “就是整日困在这小小车厢裏,骨头都要生锈了。” “别想了, 我是绝对不会放你自由的, 没将你那柄剑收走已是我格外开恩了。” 应无瑕一怔, 打量她几眼, 忽然噗嗤笑道:“哎呀,难道不是因为那剑是沈姑娘给我铸的,她又恰好在这儿,你纵使心裏痒得很,也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强抢吗?” 曲怀玉耳朵微红:“你,你休要胡言乱语!” 说话间,车队缓缓驶入窄道。 见应无瑕还要与曲怀玉唇枪舌剑,戚岚嘆了口气:“无瑕。” 应无瑕转过头,眉眼间还噙着未尽的笑意:“嗯?” “你怎么这般喜欢与曲怀玉斗嘴?” 应无瑕放下车帘:“有吗?” “旁人不见你这般,”戚岚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耳垂,“偏生爱招惹她。” 应无瑕眼珠子转了转,正经道:“可能是因为,她生气的时候很有意思。” 戚岚挑眉:“有意思?” 应无瑕点头,压低了声音,但仍是兴致勃勃的模样:“尤其是当年,她傻乎乎地以为你是沈欢,看到你亲我的时候,那表情!可有意思啦。” 戚岚微微一笑:“是吗?” “是啊。” 戚岚柔声反问:“那当年,你以为我是为了曲怀玉才跳下山崖救你,哭得可怜兮兮的时候,有意思吗?” 应无瑕一怔,忽然没了声音。 戚岚哼了声:“我就知道。” 应无瑕眨了眨眼,干咳一声,重又把脑袋探出车窗:“我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行至正午时,马车终于晃晃悠悠攀上高处,山风呼啸,撩动着柔软的发丝,应无瑕眉梢一动,忽然注意到什么,向上看去。 她咦了声:“那是什么?”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戚岚凑了过来:“什么?” 应无瑕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偷瞄她一眼,老老实实回答:“上面的悬崖上,有东西挂着。” 戚岚略一沉吟:“应是悬棺。” “悬棺?” “嗯。”女人娓娓道来,“一些居住在山巅岩xue的民族相信,将棺木高悬于绝壁之上,既能让逝者灵魂直上九天,又可避开凡尘纷扰与野兽侵扰。听说这砚山古道,就有这样的习俗。” 果然,随着马车前行,云雾散去,那些若隐若现的黑影也逐渐显露出真容。一具具棺椁或横或竖地悬挂在山壁上,有的被铁索牢牢捆缚,有的仅靠半截朽木支撑,看上去摇摇欲坠。 沈欢骑着马,从后面靠近她们:“席姑娘倒是见多识广,这些棺椁,有的怕是已有数百年光景了。” 戚岚淡声道:“哪儿有什么见多识广,从前听人说过,便记住了。” 沈欢侧头端详她片刻,忍不住问道:“席姑娘与我当真从未见过?” “何出此言?” “因为我总觉得……”她稍一停顿,迟疑道:“席姑娘有些似曾相识。” 江晚棠在后面笑了声:“巧了不是,我也觉得席姑娘眼熟,说不定席姑娘生了张大众脸,走到哪儿都叫人觉得面善。” 戚岚心知她在编排自己,皮笑肉不笑道:“能让江姑娘觉得面善,实在是席某的荣幸。” 这时,前方山壁上突然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众人一愣,尚未回神,无数碎石便如骤雨般倾泻而下。一具乌黑的悬棺轰然坠落,重重砸在山道中央,扬起漫天尘灰。 “小心!” 马匹惊惶嘶鸣,高高扬起前蹄,狭窄的山道上顿时乱作一团,曲怀玉死死勒住缰绳,勉强控住几欲发狂的坐骑,大声喝道:“后退!大家往后退!” 然而狭窄的山道根本容不得马车调转,整支车队仍死死堵在路中央。 不等她们反应,又是三具悬棺接连砸落,最近的一具擦着马车坠入深渊,飞溅的木屑在应无瑕脸庞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吃痛地嘶了声,用指尖轻拭伤口,不悦地抬起眼眸。 只见云雾缭绕间,数十道黑影正顺着铁索飞速滑下,为首之人手持弯刀,刀锋划过岩壁,迸溅出刺目火花:“把钱财全都留下,饶你们不死!” “……还真有山匪啊。” 应无瑕眨了下眼,当即扯着嗓子喊道:“喂,你们好不要脸,惊扰亡者清净不说,竟还在这种地方拦路打劫!” 对方的目光顿时被她吸引:“找死!” 眼见数道黑影直扑而来,应无瑕故作惊慌地喊了声“曲当家救命——”,便倏地缩回脑袋。 虽然早就准备提剑反击,但被如此使唤,曲怀玉仍不免恼火:“应……梅无意!你就不能安分点!” 应无瑕在车裏应道:“你若想我帮忙,我现在就可以提剑出去。” “用不着!”曲怀玉纵身越上车顶,“铛”地震开对方劈来的刀光,余光一扫,却见更多黑影正扑向堵在后面的商队,甚至已有车马失控坠崖,在奔腾的江水中砸出巨大水花。 “江晚棠!”她厉声喝道,剑锋划过一道雪亮弧光,将面前黑衣人逼退数步。 江晚棠心领神会,脚尖在马背上一点,提身向后掠去:“看守马车的人不要动!其余人,和我一起除掉这些匪徒!” “是!” 应无瑕歪过头,听着车顶激烈的打斗声,忍不住问道:“曲当家的,当真不需要帮忙?” “不用!” 应无瑕撇撇嘴,手腕一翻,长剑已然出鞘。她抬头盯着棕红车顶,片刻后,突然目光一凝,刷地刺了上去。 “啊!” 一声惨叫过后,重物从车顶滚落而下,曲怀玉气恼道:“你差点刺到我!” 应无瑕:“大惊小怪,那不是没刺到吗?” 这时,她却察觉身边人的动作,急忙攥住她的手:“你干什么去?” 戚岚回过头:“前面有动静。” “曲怀玉不准我们出去。” “是不准你出去。” 听到这话,应无瑕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还未开始生气,女人已捧起她的脸,温软的吻落了下来,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放心,不过是些拦路的毛贼,伤不到我。” 应无瑕眨巴一下眼,片刻后,低声询问:“你担心江晚瑛?”不等戚岚回答,她就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别过脸嘟囔:“倒不知你们何时这般要好了……” 戚岚笑道:“我与她确实情同祖孙。” 应无瑕没好气地斜她一眼:“罢了,你要去便去,半柱香内必须回来。” “好。” 说罢,戚岚握着手杖钻出马车,甫一露面,喧嚣声浪便扑面而来。惊呼声、马蹄声、器物碰撞声混作一团,逃窜的人群如无头苍蝇般在这狭窄险关上拥挤推搡。 守在车旁的几名弟子见她出来,连忙劝阻:“席姑娘,外面危险,你快回去!” 戚岚随口答应,却趁她们不注意时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不一会儿便摸着山壁来到了最前头的位置。 果然,江晚瑛正忙着搀扶被砸伤的百姓,嘴裏还高声喊道:“都别慌!都别挤,别挤!保持冷静!” 她声音清亮,在嘈杂声中格外醒目,几个惊惶的孩童围在她身边,总算止住了哭喊。 听起来,此处暂时没有行凶的匪徒,戚岚放下心来:“江晚瑛。” 江晚瑛回过头,顿时眼睛一亮:“你怎么来了!” 又对身后小孩道:“别怕,有这位姐姐在,那些坏人不敢来的。” 戚岚矢口否认:“莫要胡说,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盲人罢了,我能做什么?” 江晚瑛一噎:“那你过来做什么?” “我……”话未说完,她忽然蹙起眉,喝道:“小心!” 下一刻,碎石哗啦啦倾泻而下,江晚瑛眼疾手快,一把将身旁的孩童推向安全处,自己却踉跄后退,眼看就要一脚踏空。戚岚微微侧耳,猛地上前用竹杖勾住她的腰肢,将她拽回的同时,又快速后退几步,避开接连砸下的巨石。 江晚瑛惊魂未定:“怎么回事?山崩了!” 戚岚蹙起眉:“怕是她们那边动作太大,震落了松动的山石……”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轰隆巨响。 堵在狭窄山道上的马车仿佛成了最好的靶子,被巨石砸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血腥味儿也渐渐弥漫而来,戚岚心头一紧,赶忙往回走,好在没走多远便听见熟悉的喝声:“接着!” 应无瑕用银索缠住险些坠崖的百姓,将她甩向曲怀玉,曲怀玉稳稳接到人后,扭头冲其她同伴喊道:“别管车了!先救人!先救人!” 在吵吵嚷嚷声中,烟尘四散,人影错动。许久,山道上才重归平静,却只剩下遍地残骸。 应无瑕收回银索,看着地上血肉模糊的黑衣人尸体,没好气地踢了脚:“这群人,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无瑕。” 熟悉的声音传来,应无瑕回首,见戚岚安然无恙地站在身后,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你回来了。” “嗯。” 不远处,曲怀玉干咳几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尘土,才失魂落魄地挪到崖边,面如死灰地望着江水中漂浮的残骸:“我的车,没了……我的货,也没了……” 江晚棠正艰难迈过破碎的马车,见曲怀玉这副模样,不禁轻咳一声:“倒也不是全没了。” 曲怀玉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还剩多少?” “收拾收拾……”江晚棠扫视四周,“约莫能凑出一车。” 希望破灭,她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没了,全没了……” 应无瑕不解地蹙眉:“有这么难过吗?人没事不就行了?” 江晚棠低声解释:“这次出行,武林盟让她全权负责。假扮货商是她的主意,所以……采买的银钱,也都是她这些年自己存的。” 应无瑕大吃一惊:“这么多年就存了这么点钱?我头上的银叶子就不止这些了。” “……” 曲怀玉闭上眼,眼泪簌簌掉落。 戚岚嘆了口气,幽幽道:“我早说过,这一路不会太平。” 第119章 药箱 咔嚓——枯枝断裂的脆响惊动山林,棕鹿警觉地竖起耳朵…… 咔嚓—— 枯枝断裂的脆响惊动山林, 棕鹿警觉地竖起耳朵,尚未来得及反应,一支羽箭已破空而至, 刷地贯穿了它的脖颈。 江晚棠从树后踱步而出,利落地给奄奄一息的猎物补上一刀, 拖着鹿腿往回走去。待她回到位于山半腰的营地, 煮饭的炊烟已在林间袅袅升起, 柴火噼啪脆响。 她随手将猎物扔给正在磨刀的同伴, 转身走向曲怀玉:“都清点完了?” “嗯。”曲怀玉叉着腰站在货车旁,声音闷闷的, “确实只剩一车了。” 江晚棠的目光落在最显眼的两个大箱子上:“这是什么?” “药仙阁托我们带给段谷主的药箱。” “奇怪。”江晚棠眉头微蹙,“其余的箱子都损毁了, 偏这两个完好无损?” “并非完好无损,”沈欢从车子另一边绕过来, “这箱子实则是陨铁所铸, 只是外面覆了一层木料僞装。”她用剑鞘轻敲箱体,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 “之前山石滚落,将外层的木头砸碎了些,才露出下面的真容。” 江晚棠挑眉:“这段谷主还真是神秘, 什么药材需要用陨铁箱子运送?” “兴许是十分珍贵的药材。”曲怀玉郁郁寡欢地嘆了口气,转头看见懒洋洋坐在篝火旁的应无瑕几人, 更是气闷,“什么都不做, 就等着饭来张口, 真是享受来了。” 应无瑕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火堆:“这话可冤枉人了, 方才我可是第一个请缨要去打猎的, 是曲当家的您亲口回绝的。” 她故意将“曲当家的”四个字咬得极重,见曲怀玉被噎得说不出话,正欲乘胜追击,忽然唇间一凉。 “唔?” 一颗剥了皮的葡萄被塞进口中,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漫开。她下意识眨了眨眼,乖乖咽下后才转头看向身侧的戚岚:“你哪儿来的葡萄?” 戚岚用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那边的小姑娘给的。” 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不远处另一处篝火旁,江晚瑛正被一群孩童围着,她手中的长剑在火光中舞出漂亮的剑花,引得周围的小姑娘们惊呼连连。 原是先前与她们一同遭劫的商队。 应无瑕单手托腮,见其中一个小姑娘怯生生朝她们望过来,不禁慵懒地歪了歪头,朝那孩子绽开一抹笑。 跃动的火光为她微卷的长发镀上金红光泽,耳垂上的银质流苏坠子轻轻晃动,划出细碎流光。女人眯起碧眸,红唇微扬,恍若一只正在悠闲休憩的漂亮花豹。 那女孩先是一怔,随即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慌忙别过脸去。 临禾一直注意着她的动作,见状不由轻笑:“圣女果然招人喜欢。” 应无瑕得意道:“那是自然。” 戚岚不明所以:“怎么了?” 临禾刚要开口,应无瑕就急忙干咳一声:“好饿啊,你饿了吗?” 戚岚摇摇头:“还好。” 应无瑕嗅了嗅空气中飘来的淡淡肉香,拍了拍衣摆,一骨碌爬起来:“我饿了,我去讨些吃的。” 她方一抬脚,守在身边的武林盟弟子顿时如被拎起的铜钱串一般,哗啦啦跟了上去。 循着香气来到不远处另一处营地后,应无瑕低头打量了几眼,这支队伍多是金发碧眼、轮廓深邃的胡人,此时正围坐成一圈,中央的篝火上架着一条肥美的羊腿,被烤得滋滋作响,油脂四溢。 见应无瑕走近,一名高鼻深目的胡商连忙起身,抚胸行了一礼,操着流利的汉话说道:“多谢姑娘方才救命之恩。” 应无瑕随意摆了摆手:“不过顺手一帮罢了,对了,你们此行是要去哪儿?” 那胡商眼睛一亮:“自然是去于阗!”他张开双臂比划着:“我的家乡,万国商旅交彙之地,丝绸、玉石、香料……应有尽有!” 应无瑕哦了声,还未继续说话,身边就又走来一人:“真巧,我们也要去于阗。” 曲怀玉瞟了应无瑕一眼,不动声色地插进她与胡商之间:“实不相瞒,我们初次西行,对沿途路况不甚熟悉。不知阁下可知,何处能寻得可靠向导?” “这事简单,待到了武威郡西市,云来客栈那裏常年都有向导候着。”说着,他嘆了口气,“若非这次时间紧,我们也不会冒险走这砚山险道,谁知……唉……” 曲怀玉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又与那胡商客套几句,便拉着应无瑕往回走。 应无瑕跟在后头,眼巴巴望着渐远的羊腿,不免怨念:“曲当家的,虽说咱们合不来,可我教弟子还在沈庄主手裏捏着,就冲这个我也不敢造次。您这盯贼似的架势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曲怀玉却哼道:“谁不知道你,阴险狡诈,诡计多端,与其整日提心吊胆防着你耍花样,倒不如直接当做犯人来看守。” “我还算诡计多端吗?”应无瑕反驳,“分明是你过于愚钝,毕竟哪个聪明人会为了一个任务就把全部身家都赔进去?” 曲怀玉一时语塞,半晌才从牙缝裏挤出几个字:“骄奢淫逸,实在可耻。” 应无瑕不恼反笑:“这可怨不得我,谁让我娘亲我师傅都极为疼爱我,就爱给我打造这些……”她话音微顿,炫耀似地转了转挂在发尾的银叶子,“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儿呢?” 与她们那边的吵吵嚷嚷截然不同,江晚棠正借着摇曳的火光,仔细研究那张黏合在一起的地图。 “从于阗继续西行……”指尖沿着墨线缓缓移动,“进入呼勒山谷,至山谷最北端后,有……咦,这是,”她把眼睛凑得更近:“这是什么字?” 江晚瑛跟着把脑袋凑过去:“看着像……极夜?” 江晚棠蹙了蹙眉,问被她俩挤在中间的戚岚:“听说过吗?” 戚岚摇头:“从未听说有什么叫极夜的地名。” 江晚瑛纳闷撇撇嘴,想要拿起地图仔细看,却被江晚棠“啪”地拍了下手背:“别乱摸,这地图年份很久了,脆弱得很。” 江晚瑛悻悻道:“哼,不看就不看。” 江晚棠小心翼翼把地图迭好,放进一只黑色木匣子中收了起来:“反正现在也用不上,路上有的是时候研究。” 说完,她转头向四周张望一番,见无人注意此处,才压低声音道:“明日下了山,再走半天路就是武威郡,段九义估计正在城裏,我再说一遍,千万要……” “三思而后行。”戚岚平静接话,“我明白,我又不是没脑子。”顿了顿,她又问道:“方才我听你们说,段九义那两个药箱是由陨铁制成,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沈姑娘亲自查看的,不会有假。” “什么药箱需要这么结实?” “谁知道,不过我仔细瞧了瞧,那箱子还是机关锁,凑近后确实有很浓郁的药味儿。” 这时,身后传来响亮的呼喊:“喂,饭做好了!” “这就来。”江晚棠应完声,转头对身边两人说道:“今日辛苦了,吃过饭就早些休息吧。” “怎么休息?”江晚瑛忍不住嘟囔,“营帐没了,毯子也没了,连遮风的衣物都找不到,难道今晚要直接睡在地上吗?” 江晚棠不客气道:“若是受不了苦,现在折返还来得及。” 江晚瑛一噎,从鼻子裏重重哼出一声,转身走了:“我吃饭去了!”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 应无瑕三两口喝完米粥,又艰难啃了一块烤得发柴的鹿肉,总算填饱了肚子。 连绵的山峦幽深如墨,人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情绪低沉,似乎连说话的精神也没有。应无瑕简单清洗一番,便在篝火旁和衣而卧。 许是白日救人耗费太多气力,困意来得比往日更急,她迷迷糊糊侧过身,将脑袋枕在戚岚腿上,不多时呼吸便绵长起来。 明灭不定的火光在女人沉静的面容上跳动,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微风掠过树梢,惊起几只鸟雀,山夜的寒意悄然弥漫而来,戚岚轻轻拂过应无瑕的额发,正思索着要不要解下外袍为她盖上,耳边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侧过头,轻轻嗯了声。 女孩停下脚步,犹豫片刻,才小声道:“我,我来给你们送毯子。” 戚岚温和道:“为什么?” “这个姐姐,早上救了我,手臂好像……好像受伤了。” 戚岚一怔,还要细问,女孩已放下毯子跑远了。 她嘆了口气,小心托着应无瑕的脑袋挪开,却惹来几声不满的咕哝。待她铺开毯子躺下,那人便自发地偎进她怀裏,身体柔软又温暖,倒为她驱散了寒意。 她忽然意识到,她的寒症已有许久未发作了。 与应无瑕相逢后,她就总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要将所有能引发寒症的诱因都隔绝在外。 戚岚垂着眸,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顺着她的手臂缓缓摸索,很快便触到那微微肿起的地方。 应无瑕睫毛一颤,眼睛迷迷瞪瞪掀开一条缝,软绵绵道:“嗯……别摸……” “伤到了怎么也不说?” “只是,砸了一下,”她说着说着,眼睛就又合上了,“明早……就好了……” 戚岚没再出声,侧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下,指尖仍按在她手臂上,用微弱的内力渡入,化开淤血。 月色斑驳,一夜静谧。 天光微熹时,应无瑕从睡梦中醒来,哼哼着在女人胸口拱了拱,被戚岚捏住后颈揪起来后,才懒洋洋眯着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戚岚道:“醒来就不安生。” 应无瑕嘟囔着还嘴:“你没见过更不安生的。” 说话间,余光却捕捉到一个身影。 曲怀玉独自立于潺潺溪水旁,轻柔抚弄着停驻在小臂上的一只白鸽,白鸽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随着她振臂一挥,展翅没入渐亮的天际。 应无瑕忍不住蹙眉,戚岚问起,便老老实实把自己看到的都告诉了她。 “她在跟谁通信呢?” “还能是谁,”戚岚淡淡道:“恐怕就是沈长生了,看来这西域之行,也不是全权由她负责。” 第120章 武威 失去了马匹与车辆,她们简单用过早饭后,便徒步往山下走去。遥遥望…… 失去了马匹与车辆, 她们简单用过早饭后,便徒步往山下走去。遥遥望去,远处的祁连雪山巍峨高耸, 峰顶被金芒笼罩,熠熠生辉, 广袤平原之上的葱茏绿洲则宛如一块翡翠, 镶嵌在河流交彙之处。 待到山下, 队伍沿着田埂缓缓前行, 应无瑕随手拂过路边盛放的油菜花,转头四顾, 见村落炊烟袅袅升起,农人躬身劳作, 不禁轻嘆了一声:“这哪裏像是西北……” “这还未到西北。再说,你以为西北是什么样子?” “自然是荒无人烟、苍凉高阔, 让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戚岚笑了声:“哪裏会全是那个样子?就说这武威郡, 就坐拥了河西走廊最大的绿洲,说是塞上江南也不为过。” 就在这时, 前方传来雀跃的呼喊:“到了到了,我们到了!” 果然,一座巍峨的城池在视线尽头拔地而起, 城门楼上的“武威”二字苍劲有力。 一行人跟着排成长龙的驼队缓缓前行,甫一踏过城门, 曲怀玉便顺手拦住身旁经过的本地居民,向她打听道:“叨扰了, 这位姐姐可知云来客栈在什么地方?” “云来客栈?这条路直走就是了。” 曲怀玉拱手道谢, 转身招呼众人跟上。应无瑕挑了挑眉, 问道:“你真要去云来客栈寻向导?” 曲怀玉脚步不停:“自然。” 沈欢也问道:“向导?你不是不愿与外人同行吗?” “我确实不愿, ”曲怀玉低落道,“但经过昨天那一遭,我发现,没有熟悉路况的人带路果然不行。跟随别的商队未免招摇,请一个可靠的向导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待踏入客栈听完报价后,她大吃一惊:“八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报价的男人面色一沉,不耐烦道:“八十两已是底价。嫌贵就去找沙狐子,他们要价便宜。” 曲怀玉听得一头雾水:“沙狐子?那是什么?” 一旁围观的人爽朗笑道:“瞧几位这身行头,怕是头回去西域吧?沙狐子是咱们这儿的沙漠向导,观星象、寻水源是一把好手,可只管带路,货物安危是一概不管的。” 曲怀玉恍然点头,又对着那男人问道:“那你呢?你不是沙狐子?” 男人挺直腰板,语气带着几分倨傲:“自然不是!我可是驼把头。” “驼把头?这又是什么?” “能被称作驼把头的,都是熟稔商道、精通胡语,还摸得透沙漠部落规矩的行家。要价八十两已是极低了,要怪,就怪你们来得不是时候,正赶上这要命的季节。” 应无瑕忍不住插嘴:“这个季节?这个季节怎么了?” “这个季节进沙漠,那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大风起时,黄沙漫天,骆驼队都能被掀翻在沙海裏,连刚踩下的脚印,眨眼间也被刮得无影无踪。寻常向导大都不愿意这个时候出来接活儿,碰上我,已算你们幸运了。” 曲怀玉思忖片刻,道:“但八十两确实太贵了,不能便宜点吗?” “八十两都拿不出来?”驼把头蹙眉打量着她们,“看诸位这身行头,也不像是囊中羞涩的主儿啊。” “若实在不行,我们就去找沙狐子。” “你没听我方才说的?沙狐子可保护不了你们安危。” “这就不劳阁下费心了。”曲怀玉客气道:“我们自有自保的法子。” 驼把头噗嗤一笑:“就凭你们几个细皮嫩肉的小丫头片子?再加上一个半残的瞎子?哈哈,进了沙漠,连狼崽子都能叼走你们!” 应无瑕蓦地蹙起眉,冷声道:“你再说一遍?” “哦?脾气倒挺爆,看你这模样,也是个蛮子……” 话未说完,他忽然身体一抖,抬起手胡乱抓向自己的后颈,脸色也很快涨红起来。 “聒噪。” 几人闻声回首,见一白衣女子斜倚在二楼栏杆上,指间把玩着一根银针。待她垂眸望向众人时,眉间霜雪却骤然消融,展颜一笑:“可算等到诸位了。” 曲怀玉细细打量她:“你是?” “在下是段谷主的随身亲侍。”女人走下楼,温和道:“本还想去城门处迎接,没想到在这裏就遇到了诸位。” 曲怀玉一怔:“等我们?” “谷主的药箱不是在你们那裏吗?” “哦,对,对,药箱……”曲怀玉连忙点头,不好意思道:“只是,我们昨日遇到了山匪,那药箱……” 女人脸色一变:“被劫走了?” 曲怀玉忙摇头:“没有没有,就是,有些损坏。” “损坏?”她狐疑地蹙起眉,“可否让我看看?” “自然可以。” 说着,两人便转身向外走去。留在原地的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应无瑕踱步到昏厥的驼把头身旁,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啧,还有气呢。” 戚岚蹲下身,从男人后颈拈出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手法倒是精妙,正好封住哑门xue,只教人窒息昏迷,却不伤性命。” “这算什么精妙?”应无瑕冷冷瞧着这人,忽然抬起脚,稳准狠地踹向他的下巴,咔吧一声响后,她哼笑道:“这才叫精妙。” 这时,门外再度传来愈来愈清晰的交谈声。 “实在惭愧,未能将药箱完好无损地送至谷主手中。” “曲少庄主言重了,本就是托诸位捎带,路上有些磕碰再寻常不过,这点损伤不碍事的。” “那就好,不知段谷主现下身在何处?我们何时启程前往于阗?" “这个啊,谷主正在城中处理要务,今日怕是不得空,最快也要明日才能动身。” “明日也不算晚。那我们今天就在城裏歇歇脚,正好重新整理货物和车子。” “好,辛苦了。” 曲怀玉踏进客栈,不经意瞥见地上的人,吃了一惊:“怎么了这是?” 应无瑕环着双臂:“给嘴脏的人一点教训罢了。”说完,她懒洋洋问道:“今晚要住这裏?” 曲怀玉慢半拍地点头,顿了下,又忙不迭摇头:“我先问问住房的价格。” 这一问,她又开始头疼,趴在柜臺前嘀咕:“这么多人,一晚上最起码要十间房,就算是最便宜的卧房,也要花个六七两……六七两……” 她沉默了会儿,转头看着身后的一众人等,迟疑道:“要不……咱们换家客栈……” 沈欢轻嘆一声,走上前来:“我来吧。” 曲怀玉一怔,下意识道:“师姐,你……” 沈欢侧过脸,随手取出一块银锭,推给了掌柜:“嗯?” 曲怀玉眨了下眼,指甲无意识地扣了扣柜臺,在经年累月被盘得发亮的木头上划出细浅痕迹:“本来……你就是顺路与我们结伴,这次西行明明与你无关,还要你破费……” “那怎么办?”沈欢淡淡道:“既然已经与你们同行了,难不成我自个儿住好的,看你们住差的?” 曲怀玉抿唇不说话,半晌,才从喉间小声哼出一句:“谢谢师姐。”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子洒入客栈大堂,晒得人暖洋洋的,戚岚静立在人群中,睫羽低垂,看似神游物外,却将另一边飘来的对话尽数纳入耳中。 “今夜好像是鬼市关闭前的最后一晚,下次再开,就要到明年了。” “今年怎么关得这般早?” “还不是因为今年客人多,鬼市的好东西都被买完了。就连三渡坡的成交次数都比往年要翻了几番。” 戚岚蹙起眉。 三渡坡…… 这是什么地方?《 》 120-130 第121章 三渡坡 待众人安顿妥当,江晚棠与沈欢低声商议片刻,便带上人向外走去。 待众人安顿妥当, 江晚棠与沈欢低声商议片刻,便带上人向外走去。 江晚瑛急忙跟上去:“你们要去哪儿?” “再往后的路程马匹不便行进,需改乘骆驼。”江晚棠脚步未停, 声音清润:“还有这二十多人的干粮水囊,以及各种物资, 都得重新置办。” “置办?”江晚瑛疑惑道:“这开销可不小, 曲怀玉还有钱吗?” “我先垫付便是。”几人的身影越来越远, 声音也愈来愈小:“更何况还有沈姑娘资助。” 另一边, 应无瑕在自己的房间转了一圈后,百无聊赖地坐到桌旁, 拿着绢布细细擦拭剑身。窗外人声鼎沸,隐约传来烟火绽放的声响, 戚岚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应无瑕瞥了眼渐暗的天色:“约莫酉时三刻。” 戚岚轻嗯一声, 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 转身朝门外走去。 应无瑕动作一顿,机敏地转过头, 目光锁着她的背影:“你做什么去?” 戚岚:“我到楼下大堂坐会儿。” “去那儿坐着干甚?”应无瑕疑惑地蹙起眉,几步走到她身后,牵住她的袖子:“难道和我待在一起很无聊吗?” “怎么会。”戚岚转过身, 耐心道:“只是我方才在楼下听闻有人在谈论鬼市,有些好奇, 想去问一问罢了。” “鬼市?”应无瑕睁大眼睛,面露好奇:“那是什么?” “就是那些……专门贩卖见不得光的玩意儿的地方。” 应无瑕哦了一声:“可你怎么会对那种地方好奇?你有想买的东西吗?”不等戚岚回答, 她就又凑近一步, 兴致勃勃道:“若你有想要的东西, 尽管告诉我, 我给你买。” 戚岚失笑:“你倒是财大气粗。” 但很快,她正色道:“我并没有想要买的东西,只是有些好奇,所以想去打听一二罢了。” 应无瑕撇了撇嘴:“那我和你一块去。” 说着,她便要抬脚往外迈,却被如门神般守在外面的人拦了下来,戚岚嘆了口气,无奈道:“你瞧,只能我一人出去。” 应无瑕愤愤瞪了堵在门口的两人一眼,转而又盯着戚岚:“你,你就那么好奇这个鬼市?” “是啊,你不好奇吗?”戚岚偏过头,疑惑道:“之前在砚山上,你都已放心让我独自离开了,现在又不放心了吗?” “在砚山上你又跑不到其它地方……”应无瑕一边嘟囔,一边转头向下望去。透过栏杆的间隙,她恰好能看见一楼靠窗的茶座,咬了咬唇,终于妥协道:“好吧,你可以去,但半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好。” 戚岚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去,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刻意的重咳。她脚步一顿,茫然地侧过脸来,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似是不解应无瑕又有什么打算。 应无瑕冲她抬了抬下巴,随即意识到她看不到,索性上前一步,仰起脸在她唇角亲了下:“问完就快些回来,”她放软声音,撒娇一般:“你不在,我可是会无聊的。” 戚岚轻笑一声:“你不是在擦剑么?每天都要擦你那宝贝剑十来次,我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分别?” “明知故问,”应无瑕哼道:“快去快回。” 女人嗯了声,握着手杖自如地走出房门,缓缓下楼,循着之前听到的交谈声来到了靠窗的茶桌旁。 很快,她便和那张桌子上的两人搭上了话。 许是方才见识到了她们这一行人教训那个驼把头的手段,这两人并未因她眼盲而怠慢,听她问起“三渡坡”,便爽快回答道:“这三渡坡,其实就是鬼市裏面最大的那家商院。” 另一人接过话头:“不仅大,规矩还与旁家不一样。那儿的老板古怪得很,只认以物易物,即便你腰缠万贯,若给不出三渡坡看得上的宝贝,也只能空手而归。” 戚岚微微挑眉:“听起来倒是有趣,这老板叫什么名字?” “这可没人知道,三渡坡的老板极少露面,寻常交易都由她手下的管事进行打理。”说着,那人向左右张望一番,凑近道:“不过江湖传言,真正的好东西都藏在老板的私库裏。想要进去可不容易,得先在商院交易……呃,具体交易多少我也不知道,反正在这之后,才能拿到特制的请柬,踏入私库的大门。” 戚岚:“这么严格?” “是咯,所以每年能进入私库的人不多,今年好像也就那么三四个。” 戚岚忍不住皱起眉头,客气地点头:“多谢两位解惑。” “哪裏的话。” “对了,我还有个问题……” 不远处的楼上,应无瑕早已把椅子搬到了门口,一边在两堵门神眼皮子底下擦剑,一边时不时往楼下瞧一眼。曲怀玉从走廊路过时,忍不住向她和戚岚各打量一眼,匪夷所思道:“有必要吗?” 应无瑕淡淡道:“没有两情相悦之人的人当然觉得没必要啦。” 曲怀玉一噎,总觉得她在阴阳怪气,气哼一声,拂袖离去。 应无瑕收回视线,含笑的目光再次向楼下投下,却猛地一怔。 木椅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腾地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意已荡然无存。 然而,站在门口的两名武林盟弟子如之前一般伸手阻挡:“没有曲少庄主的允许,你不得……” “让开。” “曲少庄主有令……” “我说,”应无瑕抬眸,眼底寒芒乍现:“让开。” 她手提银剑,周身骤然迸发出凌厉气息,震得二人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在这短暂的瞬间,应无瑕已如鬼魅般闪身而出,直奔楼下而去。 二人一愣,似乎没意料到她身法竟如此之快,连忙抬高声音:“去叫曲少庄主!” 那厢,应无瑕方一落地,便大步向前。 “刚才与你们说话的人呢?!” 被她质问的两人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慢半拍地抬手指向门外:“出,出去了……” “去哪儿了!” 应无瑕死死攥着手中的长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戚岚就能从她眼皮子底下消失。 “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啊!”那两人对视一眼,慌乱道:“她、她就问了些鬼市和三渡坡的事……哦!对了!她方才问我们,知不知道这几日进入三渡坡私库的有什么人,还问了鬼市的具体方位……” “鬼市,三渡坡……”应无瑕喃喃道:“她作甚要去那裏?” 不,不对,最重要的是…… 为何又变成了现下这种状况? 一声不响便消失不见……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为什么总是这样? 她肩咬了咬牙,眼尾泛起一抹被怒意染红的艳色,一字一顿道:“鬼市在哪儿?” “在……在城西黑沼中央,要借船才能上去!” 应无瑕点点头,转身就走,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厉喝:“梅无意!” 曲怀玉从楼上飞身而下:“你要去哪?!” 应无瑕置若罔闻,脚步不停,曲怀玉见状,一个箭步上前,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她的肩膀。 “放开。”应无瑕侧过脸来,那双总是含笑的碧眸冷若寒潭:“别逼我对你动手。” 曲怀玉对上她的目光,不由一怔。 这些日子在路上与她斗嘴相驳,看她每日一副懒洋洋又笑意盈盈的模样,竟差点忘了,此人并非如她表现得那般亲和随性。 她不禁皱眉:“你忘了与我们的约定吗?现在又在发什么疯?” 话音未落,应无瑕手腕一翻,剑鞘已如游龙般撞向她的胸口,曲怀玉仓促后撤,余光瞥见一道寒光乍现,连忙抽出自己的长剑。 “铮!” 两柄长剑在半空相击,迸溅出刺目火花。 大堂内顿时一片哗然,原本看热闹的食客们也纷纷退避。曲怀玉脸色渐沉,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会为那些信奉你的魔教弟子带来怎样的灾祸吗?” 应无瑕眸光微闪,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曲怀玉,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似的,以至于呼吸愈来愈急促,眼睛裏也渐渐泛起潮意。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无瑕?” 应无瑕一怔,连忙扭过头。 女人站在几步远的檐下,秀眉微蹙,声音裏带了几分困惑:“你们在做什么?” “我……”她张了张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戚岚慢吞吞跨过门槛,手杖在地板上点出清脆的声响:“怎么像是打起……” 话未说完,她便被撞了个满怀。 戚岚怔了怔,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小声哄道:“怎么了?这不是还没到半个时辰吗?” 应无瑕颤声道:“我又没允许你走出客栈!” 戚岚眨了下眼,有些心虚:“我,嗯……” 她干咳一声,干脆转移话题:“曲少庄主。” 曲怀玉将剑收到身后,脸色仍不太好看:“席姑娘。” “我听闻武威郡西边的黑沼中有一处鬼市,专售些寻常难见的奇珍异宝,今夜过后便要闭市了。” 曲怀玉严肃道:“鬼市不在我们此行计划之内。席姑娘若感兴趣,自可前去,但梅无意必须留在我身边。” “是吗,那就可惜了。”戚岚轻嘆一声,接着说:“方才我路过一家武器商行,听掌柜提起,鬼市裏的三渡坡最近出现了一块名为‘玉魄’的罕见材料……” 她顿了顿:“沈姑娘不是正在搜集这类铸剑奇材么?” 曲怀玉神色一愣。 应无瑕眨了下眼,抬眸看向戚岚,渐渐反应过来。她唇角微动,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就这么想去?” 戚岚用同样的音量回她:“想和你一起去。” 所以,只能把曲怀玉一起骗去了。 第122章 入市 夜色如墨,长街灯火如龙。去往城西的路上,应无瑕攥着戚岚的袖角引 夜色如墨, 长街灯火如龙。去往城西的路上,应无瑕攥着戚岚的袖角引路,唇瓣抿成了一道直线。 戚岚眨了下眼, 试探着抬起指尖,去勾她的手指, 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她心头一跳, 低声唤道:“无瑕。” 应无瑕冷淡道:“左转。” 说着, 她便用力将戚岚往自己这边带, 避开迎面驶来的马车。 戚岚继续说道:“我并非要故意离开客栈。” “是吗?” 她们行走在拥挤人潮中,小贩的吆喝与孩童的嬉笑交织成片, 近乎掩盖了两人对话的声音。 “那你说说,段九义可能去了鬼市的消息, 为何一直不告诉我?” 戚岚睫羽轻颤,没有回答。 “所以你才对鬼市这么感兴趣。”应无瑕眯了眯眼, 嗓音带着讥诮:“你真以为, 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能自己一个人在错综复杂的鬼市找到她, 再解决掉她身边的亲侍,再杀掉她吗?” “我没打算现在就杀她。” 应无瑕哈地笑了声:“你承认了,你原本真打算独自去鬼市找她。” 戚岚一怔, 没想到她如今竟这般机敏,能从她简单的三言两语中捕捉到破绽, 转而堵得她哑口无言。 应无瑕重又转过头,碧眸倒映着城中繁华的灯火, 笑意逐渐消失不见, “既然如此, 你还回来作甚?” 夜风拂过耳畔, 女人沉默良久,终于轻声开口:“因为这样不对。” 得知段九义可能身处鬼市时,她的确本能地想要独自前往,可步入熙攘人群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犯同样的错误。 这一次,这种认知格外清晰,仿若一记重锤砸在她的脑门上,让她猛地想起不久之前才许下的那个承诺。 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不能让无瑕伤心。 她要改。哪怕改得慢,也要改。 “我答应过你,再不会一声不响地丢下你,所以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戚岚垂下眼睛,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流转,为那抹苍白添了几分暖意:“你生气,是应该的。” 应无瑕下意识攥紧她的衣袖:“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心软。”她狠狠瞪了戚岚一眼,“现在有要事在身,等回去了,我再跟你算账。” 戚岚嗯了声,再次悄悄勾她的手掌:“那……可以……” “不行。”应无瑕斩钉截铁地拒绝,下巴微微扬起:“我还没消气呢。” “好罢,”戚岚顿了顿,平静道:“不牵就不牵,我也不是非要牵。” “你——”应无瑕猛地转头,碧眸圆睁,活像只炸毛的猫:“什么叫,也不是非要牵?那我还偏要牵了。” 话音未落,她已一把扣住戚岚的手,五指强势地挤进她的指缝,将那只微凉的手牢牢锁住。 戚岚眨了下眼,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这般拙劣的激将法,她可不信应无瑕没发现。 越往西南方向行进,周围的灯火越为稀疏,直至完全消失在身后。四下寂静,只有她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深处,一抹若隐若现的微弱灯火出现在视野中。 几人缓缓上前,发现那是一盏挂在枯树上的油灯,再往前,则是一片如浓墨般漆黑的水沼。曲怀玉打量一番,嘀咕道:“还真和她们说的一样。” 她走到岸边,摇响了挂在树丫上的铃铛。 不多时,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从黑沼深处传来,一艘孤零零的小船破开浓雾,缓缓向她们靠近。 待船停靠到岸边,曲怀玉打量了一番那摆渡人,又看了看她身后狭窄的空间,不禁蹙眉:“这船能乘下我们吗?” 老人哑声道:“一次三人。” 曲怀玉思忖片刻,对跟随而来的同伴说道:“我与她二人先过去,你们随后跟来。” “好。” 很快,船只驶离岸边,向着浓雾深处行去,应无瑕盘腿坐在船中央,正转头向黑漆漆的水面张望,就听身边人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鼻音。 她下意识看向戚岚,却发现曲怀玉正拉着她的手,不知在忙活什么。 她大吃一惊:“你干什么?!” 曲怀玉自顾自地将两人的手锁在一起,头也不抬道:“我算是明白了,只有控制住她,你才能老实。” 说着,又冲着戚岚歉意道:“还望席姑娘理解,多多配合。” 戚岚淡淡道:“理解。” “理解什么?”应无瑕一把扯过她的手:“不准和她锁在一起,要锁也是和我锁在一起。” 曲怀玉:“你若肯老实的话,我不介意和你绑在一起。” “谁要与你绑在一起?”应无瑕愤愤地扯了扯那条细链,发现一时半会儿还真拆不开,眼睛裏直冒火:“解开!” 曲怀玉冷哼一声,当着她的面把钥匙扔进了水裏:“其它钥匙在我师姐那儿。” “曲怀玉,你有病!” 曲怀玉反击:“是你先莫名其妙发疯。” 应无瑕气得咬牙:“你,你……”她忽然从腰间抽出自己的银索,把戚岚另一只手和自己缠在了一起,愤愤道:“不就是想靠她让我听话吗,这下满意了吧?” 曲怀玉瞟了眼,扬唇笑道:“满意。” 戚岚张了张嘴:“我……” 应无瑕打断她:“你的意见不重要。” 登岸后,眼前豁然开朗,黑沼深处竟藏有一片开阔的平地。十余步外,一块饱经风霜的朽木牌匾斜插在泥地裏,上面潦草地涂着两个狰狞大字。 鬼市。 曲怀玉仰头张望一番,还想驻足等候后续的同伴,应无瑕却已迈步向前,扯得她踉跄几步。为掩藏腕间锁链,三人不得不紧贴而行,几乎是肩膀挨着肩膀地挪到牌匾下。 “入市需佩戴面具。” 蹲在牌匾阴影裏的干瘦女人突然出声,从破布袋裏抖出几副面具:“三两银子一副,童叟无欺。” 曲怀玉忍不住斥道:“这面具是金做的还是银做的?你这不是明抢吗?” “规矩就是如此,不信你看。” 三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裏看去,低矮的茅棚歪歪斜斜地挤在街道两侧,泥泞的路面上支着各式各样的摊位,而往来行人脸上,果然都覆着各式各样的面具。 曲怀玉抿了抿唇,道:“我们也不是非要进这鬼市……” 戚岚干咳一声:“若能为沈姑娘寻一块玉魄,想必她会十分欣喜吧。” 话音未落,曲怀玉接着说:“若是一两银子一副,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成交。” 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倒让曲怀玉一时语塞。还没反应过来,粗制滥造的面具已然入手,沉甸甸的银两却进了对方腰包。 三人戴着面具混入人群,走出十余步后,曲怀玉突然懊恼地啧了一声,小声嘟囔:“早知道就再往下压压价格了……” 另一边,应无瑕却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戚岚忍不住问道:“你知道要去哪儿?” “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曲怀玉闻言,抬头向前看去,不禁惊嘆一声:“喔——” 只见街道尽头赫然矗立着一道高达三四丈的光滑石墙,墙头寒光凛冽,竟是无数把密密麻麻倒插着的利刃。 “这是……在鬼市裏建了座院子?” 应无瑕哼道:“寻常院子可不会建这么高的墙。” 几人一边说,一边缓缓走到墙底下,戚岚抬手摸了摸石壁,蹙眉道:“这墙面也太过光滑了,怕是轻功极好之人,也很难在这墙上借力。” 曲怀玉点头:“兴许就是专防心思不正之人呢。” 应无瑕白了她一眼,拖着人向正门走去:“我倒要看看,这三渡坡裏都有什么好东西。” 踏入高墙之内,眼前的景象令她不由一怔。 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笔直延伸至前方的阁楼,两侧商铺悬挂着明亮的灯笼,往来行人如织,除了脸上的面具,乍看与寻常市集无异。 然而细看商铺中陈列的货物,就发现异样了。 通体赤红、浸泡在药液中血玉人参,在匣中缓慢蠕动的肉灵芝,还有看起来就年代久远的青铜器…… “这……”曲怀玉忍不住咂舌:“这都是哪儿来的?” 应无瑕眉头紧皱,目光四处梭巡,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没看见她。” 曲怀玉一愣:“没看见谁?” 戚岚道:“估计在私库。” 曲怀玉:“什么私库?” 应无瑕往前指了指:“那就只剩前面那栋楼了。” 两人说走就走,曲怀玉被她俩扯着,被迫快速穿过两侧的商铺,不舍张望:“等等,我还没逛呢,不是说这裏有卖玉魄吗?” 戚岚敷衍道:“去私库就能找到玉魄了。” 曲怀玉被她搞糊涂了:“私库到底是什么?你们找的她又是谁?卖玉魄的老板吗?” 戚岚点头:“没错。三渡坡最好的宝物都在老板的私库,玉魄那般珍贵的东西,自然也在那裏。” 然而,还没等她们走到阁楼旁,就被拦住了。 “几位有请柬吗?” 曲怀玉一头雾水:“请柬?” “若没有请柬,恐怕不能进入。” “只能请柬吗?”应无瑕扬起眉:“说吧,需要多少银子?” “抱歉,只有拿到请柬的人才能进入。” “还真有不要钱的?”应无瑕嘀咕了一声,还想再问,却被戚岚按住:“罢了,那就不进去了。” “可是……” 戚岚轻咳一声,凑过去和她咬耳朵:“本就是来打探情况的,若硬闯进去,闹出动静引起注意就不好了。” 见她们交头接耳,曲怀玉忍不住质问:“你俩说什么呢?” 戚岚回首,客气道:“我觉得也不一定只有私库裏有玉魄,不如我们再回去逛逛,兴许……” 曲怀玉皱起眉,忍无可忍道:“席姑娘!” 戚岚睫毛一颤,乖乖闭上了嘴巴。 “你们……”她狐疑地打量着应无瑕两人,眉头越皱越深:“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这裏到底有没有玉魄?如果有,为什么不知玉魄的准确位置?如果没有,为何骗我?还是说……”她眯起眼:“你们另有所图?” 戚岚:…… 糟糕,不好糊弄了。 她抿紧唇瓣,正思索着如何解释,就听不远处一个声音喊道:“几位姑娘是在说玉魄吗?” 几人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去。 那老板探出脑袋,笑得满脸谄媚:“哎呀,我这儿有啊!姑娘要不要来看看?” 曲怀玉呆呆盯着她:“真的假的?你有?” “当然!” 曲怀玉沉默片刻,缓缓收回视线,看向戚岚。 戚岚嘆了口气,眉眼低垂,神色黯然:“我早说了,三渡坡有玉魄,只是不清楚具体在哪家罢了。曲少庄主如此怀疑我,实在令我心伤。” 第123章 雨中刀 不过片刻,三人便并肩站到了商铺的货摊前。曲怀玉低头凝视着长匣中 不过片刻, 三人便并肩站到了商铺的货摊前。曲怀玉低头凝视着长匣中泛着冷冽银光的玉魄,下意识伸手,却又在半空停住, 客气问道:“可否容我拿出来看看?” “姑娘请便。” 趁她专注查看这块材料时,应无瑕侧首贴近戚岚, 压低声音道:“这要是进不去, 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也不算白跑, ”戚岚淡淡道:“这不是还帮曲少庄主寻到了称心如意的东西吗?” 应无瑕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跟你说正事呢。” 戚岚嗯了声:“周围有能绕进去的路吗?” 应无瑕目光掠过私库方向, 须臾后摇头:“那边只有一片平地,一览无余, 若不设法引开守卫,定不能悄无声息地潜进去。更何况……”她瞥向曲怀玉, 努了努嘴:“这裏还有个拖油瓶。” 刚说完,身旁清越女声就响起:“不知这块玉魄价值几许?还请老板开个价。” “开价?”老板面露惊讶, 上下打量着她:“姑娘是头一次来三渡坡吗?这裏的规矩向来是以物易物, 莫非无人告知与你?” 曲怀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惭愧,在下确是初临宝地。”说着, 她抬手探向腰间,解下一枚殷红如血的玉佩,在掌心反复摩挲, 终是递了过去:“劳烦过目,此物能否交换?” 老板用绢帕垫着它, 凑到灯下细看:“这是……血玉?” “正是。” 一旁的应无瑕啧了声:“你这不是还有好东西吗?怎么还抠搜成那样。” “你懂什么?”曲怀玉神色低落:“这是我佩戴了数年的玉佩,是师傅赠与我生辰礼物, 不到万不得已, 我是不会出手的。” 老板摇了摇头, 道:“此玉虽成色上佳, 但还不及我这块玉魄。姑娘若还有别的珍品,不妨一并取出,若合我心意,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曲怀玉怔了下:“怎会不及?若论市价,我这血玉恐怕还更胜一筹呢。” 老板微微一笑:“姑娘此言差矣。外头的规矩是外头的,可三渡坡自有三渡坡的规矩,换与不换,全凭在下是否觉得值得。” 曲怀玉唇线微抿,又往自己身上摸了摸,目光游移间,迟疑地望向站在身边的戚岚。 应无瑕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视线,当即轻咳一声:“瞧什么呢?她身上可没值钱物件能借给你。” “那你呢?” “我自然有。”应无瑕下巴微扬,哼道:“可我凭什么要帮你?” 曲怀玉纠结半晌:“若……若你肯相助,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应无瑕眼睛一亮:“什么条件都可以吗?” “只要不是太过分。” “那把这锁解开。” 曲怀玉一噎:“就这?” “你解还是不解?” 她往左右看了看,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不是都跟你说了,其它钥匙都在我师姐那儿。” “你!”应无瑕吃惊道:“你这人怎么完全不考虑后果?我还以为你是骗我呢,你竟然真就把随身钥匙全扔了?” 曲怀玉的脸庞渐渐浮起红晕,嘟囔道:“换一个,换一个条件。” 应无瑕想了想,道:“以后不准再时时看守我,也不准把我当犯人对待。” “不可能。” “那没得商量了。” 良久,曲怀玉憋出了几个字:“……我可以给你多些自由,但对你侍从的看管,会比之前更为严格。” 应无瑕眨了下眼:“你说临禾?”她爽快道:“好,就这么说定了。” 戚岚忍不住开口:“现在对临禾她们的看管已经很严格了。” 应无瑕冷笑一声:“欸,曲少庄主,我突然觉得,你平时对席婵的看管太过宽松了,要不……” 戚岚飞快道:“我错了。” 她竟然忘了,应无瑕还没消气呢。 好在曲怀玉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席姑娘本就身体孱弱,又有眼疾,若还把她当做犯人一样对待,那也实在太过分了。” 戚岚顿时对她好感提升:“曲少庄主,以后直接唤我姓名便是。” 曲怀玉点头:“席姑娘也可直接唤我姓名。” 见她俩反倒因此谈笑风生、亲亲热热,应无瑕不禁柳眉倒竖,恼火道:“还想不想要玉魄了!” 一边说,她一边将银坠拍到了桌面上。 老板愣了下,小心翼翼拿起:“这是?” “苗野羌山银。” 就在这时,微凉的气息拂过脸庞,戚岚怔了下,缓缓抬首。 冰凉的雨丝啪嗒落在面具上,顺着冷硬的轮廓蜿蜒而下,沾湿了柔软的衣襟。不过须臾,雨势骤急,豆大的雨珠噼裏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 街上行人匆匆散去,几人也躲到屋檐下,帘幕般的水珠将外界隔成朦胧一片,耳边只剩喧嚣雨声。 “竟然下雨了,”老板探头往外张望,“看来今夜的生意就到这儿了。” 说着,她收回目光,指腹摩挲着那枚雕工繁复的羌山银坠,又掂了掂掌心血玉,终于颔首:“一块血玉加一枚银坠,成交。” 曲怀玉欢喜道:“太好了,帮我把玉魄装起来吧。” 与她的雀跃不同,另两人仍心事重重。溅落的雨丝不时打湿肩头,应无瑕往裏站了站,不经意往私库的方向看去,顿时蹙起眉头。 雨幕中,几个身影正从私库鱼贯而出。为首之人一袭雪白大氅,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落后她半步的随从则恭敬地撑着伞,亦步亦趋地跟着。 虽都戴着黑色面具,但光看那姿态与步伐,应无瑕就一眼认出,这正是段九义一行。 她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戚岚的指尖。 戚岚:“嗯?” 应无瑕唇瓣微动:“她们出来了。” 戚岚下意识侧过头,耳边果然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不自觉放轻呼吸,胸腔裏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这漫天雨声。 应无瑕抬起眸,目光直勾勾落在女人脸上。那副面具遮去了大半容颜,却掩不住那紧绷的雪白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唇瓣。 她神经紧绷,暗自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不论戚岚要做什么,她都会紧随她而去。 嗒,嗒,嗒…… 石板街上已几乎没有行人的踪迹,那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戚岚攥紧拳,无声吐出一口气,就在她转身之际,雨幕中忽然多出了另一道异响。 “唰!” 长靴踏碎水洼,两道纤细身影如鹞鹰般掠空而来,雪亮刀光撕开雨帘,直取人群中央的段九义咽喉。 “铛——!” 段九义身后亲侍及时踏出一步,长剑出鞘,堪堪架住这致命一击,虎口却被震得发麻。 “来者何人!” 两名持刀的黑衣人却似哑巴般沉默不语,先前那人手腕一翻,刀锋贴着剑身滑出火花,另一人趁机揉身而上,双刃如毒蛇吐信,劈向段九义腰身。 站在檐下的曲怀玉闻声回首,纳闷道:“咦?怎么打起来了?” 应无瑕亦茫然地蹙起眉:“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话音未落,战局骤变。 段九义亲侍不敌黑衣刀客,踉跄后退,雪白袍袖绽开刺目血花,铁质面具也“当啷”坠地,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容。 曲怀玉一愣,猛地瞪大眼睛:“这不是今天早上在客栈迎接我们的药王谷弟子吗?”接着,她又抬头看向人群中央撑伞的女人,反应过来:“所以,那个是……段谷主?!” 未及细想,她一把将装着玉魄的袋子缠到肩上,大步冲了出去:“段谷主!我来助你!” “等……” 戚岚猝不及防被锁链牵扯,三人顿时如串珠般跌跌撞撞闯入战圈。应无瑕踉跄着躲过雨中闪烁的刀光剑影,咬牙切齿道:“曲——怀——玉!” 几人的加入果然搅乱了战局,黑衣刀客瞥了她们一眼,凤眸微压,厉声喝道:“滚开!” 戚岚睫毛一颤,蓦地抬起脑袋。 雨水近乎将她的衣裳完全浸透,刀锋横扫而来,她却像愣住似地僵立在原地,应无瑕急得瞪大眼睛,一头撞了上来:“小心!” 随着扑通一声,两人重重摔在积水裏,曲怀玉也惊呼一声,跟着栽倒在地。 她气愤地撑起身体:“梅无意!” 应无瑕更气愤:“你能不能顾着点别人!” 曲怀玉一愣,下意识看向面色苍白的女人,回过神来:“我……我,抱歉……” 话还未说完,黑衣人再度提刀向前,曲怀玉连忙举剑格挡,戚岚手腕与她连在一起,微微一抖,偏转了角度。 “铮!” 刀风刮过手背,两人之间的锁链应声而断,在空中划出冷冽的弧线。与此同时,一个冰冷的嗓音遥遥传来:“何人在我三渡坡放肆!” 应无瑕匆忙回首,只见私库方向涌来数十道黑影,段九义的亲侍立即高喊:“老板明鉴,是这两名黑衣人先无故行凶!” 那个声音并未继续回应,然而快速赶来的守卫已默契地登上了商铺的屋顶,提着弓箭向黑衣人围去。 在如此境况下,她们的攻势却更为凌厉。 银亮的刀光在滂沱雨幕中织就一张致命罗网,寒芒所至,血花迸溅,不过转瞬之间,段九义身侧的亲侍已倒下半数。 忽然,一道尖锐啸声穿透雨幕,直朝黑衣人后心而去。戚岚如梦初醒般眨了下眼,抬起手,似乎要去抓那羽箭。 这要是抓了,定要皮开肉绽。 应无瑕大吃一惊,连忙往后扯,银索在两人角力间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铮鸣。 “啪!” 断裂的银索如银蛇般弹开,戚岚一把攥住羽箭,被惯性带得踉跄向前,几乎是扑倒在了黑衣人膝前。 更多箭矢接踵而至,她却仍喘息着跪在地上,没有丝毫的防备。应无瑕疾步上前,不假思索地甩出剩余的半截银索,将飞箭尽数击落,又卷住最后一支,腰身旋转,猛地朝来处掷去。 呼啸声过后,羽箭“刷”地穿透血肉,屋顶上的弓箭手应声倒下。 冰冷的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应无瑕睫毛轻颤,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起伏。在她身后,戚岚慢慢抬起手,紧紧抓住黑衣人的衣摆,声音极轻: “师傅……” 女人的身形猛地顿住,她低下头,面具下的目光如刀般剜在戚岚脸上。 “师傅……” 戚岚闭上眼,把脸贴在女人腰间,哽咽道:“师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但很快,女人惊醒过来,一把扣住戚岚的手腕,将她拽进怀中:“走!” 她身边的同伴也回过神,连忙点头:“好!” 戚岚一怔:“等……” 身体腾空而起,她挣扎着朝后伸出手:“无瑕!” 应无瑕面色骤白,惶然瞪大眼睛,大步朝她追去:“别走!回来!回——” “小心!” 曲怀玉纵身扑来,带着应无瑕滚落在地,银色箭矢擦着发丝钉入石板,箭尾犹自震颤。 那个森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杀了我三渡坡的人?还想跑?” 第124章 宝贝 应无瑕推开曲怀玉,踉跄着站起身,前方早已空无一人,只剩几滴未散…… 应无瑕推开曲怀玉, 踉跄着站起身,前方早已空无一人,只剩几滴未散的血迹在雨水中慢慢晕开。 她忍不住攥紧拳, 好一会儿,才回过头, 泛红的双眼直勾勾盯着缓步走来的人影。 女人一手持伞, 脸上佩戴着半副白玉面具, 暴露在外的另半张脸柔和温润, 嗓音却凌厉如刀:“杀了我的人,得偿命。” 应无瑕抽出长剑, 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你大可以试试。” 见情况不对,曲怀玉连忙爬起来挡在她们中间:“误会, 这都是误会,大家莫要冲动, 有话好好说!” 女人冷嗤道:“尸体就在那裏, 有什么误会?” 曲怀玉磕巴了下:“这……她只是为了保护同伴,才, 才不小心……” “同伴?”这时,一直静立在伞下的段九义不冷不热道:“她这同伴,方才看起来可是在帮那两名黑衣人呢。” 应无瑕反唇相讥:“任谁看了有人与段谷主作对, 都会忍不住出手帮忙吧?” 段九义沉默了下,转而看向她, 一字一句道:“应,无, 瑕。” 不等应无瑕回应, 她就继续自顾自说道:“是这个名字吧?来自苗野的圣女。” “是又如何?” 段九义点了点头, 淡淡道:“上次在澜江渡口应该是你我第一次见面, 可那时你就对我抱有强烈的敌意,现在仍是如此。”她微微眯起眼睛:“我实在不明白,我到底何时招惹过你,竟令你如此记恨?” “你招惹我的事情可多了,”应无瑕昂首道:“段谷主不如想想自己都做过什么亏心事,才会在今日惹来仇家索命。” “我常年深居谷中,偶尔外出也是为了行医问诊,”女人轻飘飘道:“还真不知道做过什么亏心事。” “你还有脸说这种话!”应无瑕忍不住攥紧手中长剑:“段谷主光明正大地坐上了前任谷主的位子,却害死了她的女儿,待到九泉之下,段谷主可还有脸面见恩师?” 段九义怔了下,原本漠然的目光凝到她身上,半晌,才从牙缝裏挤出一句:“荒唐。” 曲怀玉愣愣眨了下眼:“害死了谁?” 应无瑕还没回答,段九义就突然冷笑起来,狭长的眼眸裏渐渐翻涌起怒火:“我不知你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是从已死的江炽那裏,还是吟风山庄的某个弟子那裏,但无论如何……”她咬紧牙关,恨声道:“姜云遇都并非因我而死。” 曲怀玉:“姜云遇?” 段九义攥紧拳,一向苍白的脸庞竟因突如其来的愤怒而浮上些许血色:“是江炽,和戚岚害死了她。” 应无瑕:“胡说八道!” 她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找机会上去扎她两剑,可很快,女人就闭上了眼睛,摇头嗤笑道:“罢了,与你辩这些又有什么用?她是死是活又与你何干?圣女年纪不大,莫非还有颗菩萨心肠?连素未谋面的亡魂也要越俎代庖讨个公道?” 说着,她嘆了一口气,再度看向应无瑕。方才翻涌的怒意已如潮水般退去,那双漆黑的眼眸重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其实,还要多谢你杀了江炽。” 应无瑕一愣,错愕道:“什么?” 女人微微偏头,语气中竟带着几分真挚的惋惜:“我本想亲自为她报仇,没想到圣女提前帮我完成了这件事。若非圣女对我这般敌视,我倒真想与圣女交个朋友。” 应无瑕怔然望着她,试图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裏找出一丝虚僞的痕迹,却只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认真。 一股荒谬感突然涌上心头,她扯了扯嘴角,喉咙裏不由自主地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这简直太可笑了。 段九义竟然当真不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姜云遇。 而下一刻,被她注视的人就收回视线,冲身边人淡淡道:“我们走。” 曲怀玉还没从她们的对话中回过神,茫然道:“啊?这,这就走了?能走吗?” 老板冷声道:“把这个叫应无瑕的留下,你们自然可以离开。” 话音刚落,围拢在她们四周的数十名守卫齐刷刷拉弓搭箭,对准了应无瑕消瘦的身体。 曲怀玉心中一跳:“这怎么行?!” 她求救般地看向段九义,可女人只是瞥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老板说的没错,以命偿命,天经地义。曲少庄主,把她交出去罢。” 曲怀玉嚯地睁大眼睛:“段谷主!此次西行,应无瑕需要与我们同行!” “是你们,不是我。”段九义摇摇头,意兴阑珊道:“我不过是顺路与你们同行罢了,你们武林盟想要做什么、如何做,都与我无关。” 应无瑕扭头:“喂……” 就在这时,无数利箭飞射而来。 她瞳孔骤缩,急忙往后退,箭矢擦着衣角钉入地面,还未等她站稳,脚下突然传来“咔嚓”一声响。 应无瑕睫毛一颤,心道糟糕,可还没等她提身而起,脚下便骤然一空,她整个人唰地掉了下去。 “应无瑕!” 曲怀玉慌忙跑到突然出现的坑洞旁,待看清底下的人安然无恙,才长舒一口气。再抬眼时,雨幕中已没有了段九义等人的踪影,她抿了抿唇,不再关注她们,低头喊道:“你能上来吗?” 这坑洞约莫一丈见方,却深达三四丈。应无瑕提气纵身,试图踩着石壁逃脱出去,谁知这石壁的材质竟与三渡坡外侧的围墙一模一样,光滑如镜,根本无法着力。 尝试几次后,她一脚踏向地面,腾空而起,同时朝上甩出半截银索:“曲怀玉!” 曲怀玉正要去接,却听身后风声呼啸,登时汗毛直竖,好险往旁边一滚,才避开那支银色的箭矢。 女人放下持弓的手臂,冷冷道:“这位姑娘,再不离开,休怪我不客气。” 曲怀玉无措地回过头:“老板,这人我当真不能交给你!她对我很重要!” “是吗?” 女人眯起眼睛,思索片刻,突然道:“姑娘应该已经知道我三渡坡的规矩吧?” 曲怀玉连忙点头:“自然知道,不就是以物易物吗?” “是啊,以物易物,如今你这同伴欠我一条命,若姑娘能拿出抵命的宝物,或许,我可以考虑放她一条生路。” 曲怀玉面色一喜,刚要答应,应无瑕冰冷的声音就从洞底传了出来:“谁要你假惺惺放我一条生路?!” 女人气笑了:“事到如今,还如此嘴硬?好你个不知死活的……” 话未说完,洞底又是一声冷斥:“曲怀玉!” 曲怀玉恨不得直接跳下去捂住她那张惹事的嘴:“你又要发什么疯!” “滚远点!” 声音落下,洞底突然飘出一缕诡异的笛音,起初细若游丝,不仔细听甚至察觉不到,但转眼间便化作悠长的啸声。曲怀玉先是一怔,随即脸色煞白:“应无瑕!住手!” 应无瑕却对她的呼喊置若罔闻。 她孤身立于洞底,湿透的衣衫紧贴身躯,衬得身形愈发单薄,骨笛吹口抵在红润唇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 无数细小的赤红蛊虫自她袖中涌出,从洞底盘旋而上,曲怀玉见无法阻止她,心急如焚,连忙朝身后的三渡坡守卫挥手:“快跑!” 众人茫然地看着她,正疑惑间,忽然—— “啊!!” 最近的守卫开始疯狂抓挠起自己的皮肤,不一会儿就挠得血肉模糊,曲怀玉见势不好,忙往一边躲去:“我可提醒过你们了!” 老板后退几步,凝望着满地痛苦翻滚的守卫,睫毛颤了颤,喉间突然溢出一声低笑:“哈……” 她抬起头,目光直向笛声传来的幽深坑洞,眼睛越来越亮。 “好啊,一个活生生的、擅于控蛊的苗野圣女,这才是……最上等的宝贝。” 第125章 解药 曲怀玉奔出一段距离后,忽然察觉到一股异样,蹙眉向回看去。 曲怀玉奔出一段距离后, 忽然察觉到一股异样,蹙眉向回看去。 绸带似的赤红虫潮在人群中轻盈飞舞,却诡异地绕开了那道撑着纸伞的纤长身影。女人提着衣摆, 从容向前走去,唇瓣微扬。 她错愕地睁大眼睛:“怎么……” “来自苗野的小圣女, ”老板温柔嘆着, 含笑注视着被困在洞底的女人:“做我的宠物, 好不好?” 应无瑕仰起脑袋, 湿透的睫毛下,那双碧色眼眸却水润似的明亮:“你……为什么?” “为什么你的蛊虫不攻击我吗?”女人手腕轻转, 一枚玄色香囊从袖中垂落,在雨中轻轻摇晃:“段谷主贴心相赠的小玩意儿, 说是驱虫避瘴……”她忽然轻笑出声:“如今看来,效果十分出众呢。” 又是段九义。 应无瑕忍不住攥紧拳,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即便你能全身而退, 你那些手下可撑不了多久。” “看来是不愿了。”女人微微侧头,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我本不想用粗鲁的法子, 可惜,圣女并不是个乖孩子。” 应无瑕蓦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恶心,别那么叫我。” 老板冷哼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啪。” 随着清脆的击掌声, 洞底忽然传来一阵巨石摩擦的闷响。应无瑕警惕地绷紧身体,提剑横在身前, 只见面前石壁缓缓裂开,露出一条漆黑的甬道, 潮湿的冷风裹挟着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铁链拖地的声响隐约可闻。 女人的声音幽幽传来:“正巧, 拿你来试试我刚收来的新玩意儿。” 话音刚落, 铁链的碰撞声骤然逼近,两个黑影从甬道中扑了出来。 应无瑕敏捷地避开第一个黑影,随即身形一矮,在狭窄的坑洞中如游鱼般滑到他们身后,狠狠削向离自己最近那人的手臂。 “锵!” 剑刃却似乎削到了石头上一般,只割出了浅浅一道口子,应无瑕瞳孔骤缩,借着一闪而过的剑光看清了他们的脸。 这两人面目青白,眼尾都蔓延着如蛛网般的黑色毒纹,浑浊的瞳孔裏没有丝毫神采。 应无瑕心中一跳,只觉那毒纹看起来分外眼熟,当即扯起嗓子问道:“喂!你从哪裏得来的这两个怪物?” 女人懒懒道:“你若是愿意成为我的宠物,我就告诉你。” 应无瑕气道:“你想得美!” 这时,左侧黑影五指成爪,直朝她心口掏来,应无瑕脚尖一点,提身而起,剑锋顺势横挑,削断对方的手指。那人却恍若未觉,残缺的手掌依旧麻木地抓向她脚踝,猛地将她拽了下来。 应无瑕反应不及,狼狈落地,只觉身后寒风烈烈,连忙向前打了个滚,却还是被尖锐的指尖划出了一道口子。 “唔……” 她咬牙撑地而起,短暂的疼痛后,左肩便以可怕的速度失去知觉。她一愣,连忙侧头看去,伤口处竟然没有流出鲜血,反而快速蔓延出黑色的细纹。 她吃了一惊,果断在伤口附近又划出一道口子,用力挤出毒血。 女人饶有兴趣地挑眉:“小心啊,可别这么简单就死掉了。” “老板!” 一声急促的呼喊突然划破雨幕,曲怀玉不知何时折返回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老板微微偏头:“嗯?” 曲怀玉死死攥着肩上的袋子,飞快瞥了眼在坑底苦战的应无瑕,深吸一口气才道:“您方才说过,可以用珍宝换她的命。”她顿了下,提高声音:“我用玉魄换她!” 老板眯起眼睛,半晌,轻笑出声:“不行。” 曲怀玉一愣:“为何?” “方才的条件,只适用于方才。”女人慢条斯理道:“现在嘛……她又伤了我这么多手下,一块玉魄可不够。” “可是……” “曲怀玉!”洞底传来应无瑕恼火的声音:“不准求她!” 她咬牙将骨笛抵在唇边,吹出尖锐的音符,赤红蛊虫立刻扑向面前的两个毒人,却没能阻止他们逼近的脚步分毫。 “嘁!” 她收回骨笛,侧身避开毒人锋利的五指,身体却忽然一晃。应无瑕摇摇脑袋,原本清明的视线开始一阵一阵地发黑,左肩的麻木也渐渐蔓延至半边胸膛,她狠狠咬破舌尖,血腥味混着剧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也不知这到底是什么毒,纵使被她及时排出了大半,仍然威力十足。 应无瑕挥出长剑,剑刃与毒人的利爪相击,发出尖锐鸣声。她眨了下眼,突然撤力,借着对方前扑的势头踹向他的小腿,毒人收势不及,利爪直直插入同伴胸口。 趁他双臂被牵制,应无瑕横扫剑锋,劈上他的脖颈,可剑刃入肉不到一寸就再难推进,她咬紧牙关,抬起左掌,灌注内力狠狠拍向剑柄,只听唰的一声,一颗头颅骨碌碌掉落在地上,断颈处喷涌出黑色的鲜血。 即便如此,那无头身躯仍摇摇晃晃站立着,而另一个毒人已挣脱束缚,直朝她扑来。应无瑕后退几步,足尖在石壁上一点,借力翻身至其身后,反手贯穿他的心口。 “呃……” 她额头沁出冷汗,手腕猛翻上挑,剑刃削铁如泥般斩断毒人右臂。 做完这些后,她膝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呼……呼……” 喘息声愈发沉重,冰凉的雨水顺着衣襟流淌而入,应无瑕眨了下眼,觉得身体的温度正在被一寸寸剥离,冷得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能倒下……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忽然提步上前,先在地面重重一踏,待成功踩上毒人的肩膀,便再度借力向上飞去。 洞口近在咫尺,视野却逐渐被黑暗蚕食。 应无瑕眨了下眼,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缓缓垂落。 “抓住!” 千钧一发之际,曲怀玉的手紧紧扣住应无瑕手腕,她气喘吁吁地跪在洞口边,用力将人拖上来后,才发现她已经失去了意识 她不禁慌张地拍了拍应无瑕的脸:“喂,喂!应无瑕!醒醒!” 老板垂眸扫了眼洞底的状况,忍不住啧了声:“真是……竟把我的两个新玩具都毁了。”她摇摇头,缓步朝她们走来:“不过,若能得到苗野的圣女……” 话音未落,一道雪亮剑光唰地劈开雨幕。 曲怀玉持剑对准她,咬牙道:“我不愿伤人,老板莫要逼我!” 女人停下脚步,笑道:“你以为,你还能威胁我吗?” 曲怀玉警惕地扫了眼四周,确认再无还能站着的守卫后,坚定道:“反正,你绝不可能带走她!” “是吗?可若不让我带走她,她就要死了。” 曲怀玉一愣:“什么?” “你没发现她中毒了吗?”老板轻飘飘道:“我这裏有解药,你想救她,就得把她给我。” 她连忙看向应无瑕,发现她面色苍白,嘴唇亦泛着淡淡的青色,果然是中毒的迹象:“她若是死了,你岂不是什么也得不到?” “我若是得不到她,那不如让她死了。” 曲怀玉愕然地瞪着她:“你,你……”她语塞半天,急了:“你到底要如何才能放过她!” “我已经说过了,把她给我,或者,用更珍贵的东西来换她的命。” “我身上只有这块玉魄!” “是吗?”女人凝视她片刻,冷不丁道:“曲少庄主身上最珍贵的,应该不是这块玉魄吧?”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看看你们两个,铸剑山庄的少庄主和来自苗野的圣女,纵使我只是个喜爱收藏珍宝的商人,却也知晓,这应该是水火不容的两个人。”雨幕中,老板的纸伞微微倾斜,露出半张似笑非笑的脸:“所以,究竟是什么样的因缘,能让你们二人凑到了一起?” 曲怀玉身体一僵,下意识抿紧了唇瓣。 女人微笑道:“不说吗?不说的话,她就要死了哦。” 曲怀玉死死盯着她,胸口急促起伏了几下,终于艰难开口:“我们要一同前往西域。” “去西域做什么?” 沉默在雨幕中蔓延,许久,曲怀玉才低声说道:“去找,许寒枝的葬身之地。” 女人哈地笑了出来:“竟是因为这个,谁不知道这是流传已久的故事,怎么可能是真的……”正说着,她的目光扫过曲怀玉紧绷的脸庞,不禁一愣,声音戛然而止。 半晌,她眯起眼睛:“难不成……这还真是真的?” 曲怀玉急声道:“我已经把原因告诉你了,你快把解药给我!” “啪”的一声,纸伞坠地,老板突然屈膝蹲下,白玉面具几乎要贴上曲怀玉的脸:“说!你们凭什么认定传说是真?究竟掌握了什么线索?” 曲怀玉眨了下眼,心虚道:“我们没有。” “撒谎!”她下意识抓住曲怀玉的肩膀:“能让你们这些人聚在一起,怎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那可是许寒枝,她留下的东西,势必无比珍贵!” 见曲怀玉不答,她抿紧唇,神色逐渐冰冷下来:“你不是担心她的生死吗?好啊,现在我们来做一场交易,把你的线索给我,我就给她解药。” 曲怀玉呼吸一滞,睫毛慌乱地颤抖着。 她的线索就是那张地图,而放着地图的匣子就在她怀中,还是不久前江晚棠交付给她看管的,可如今,它却像滚烫的烙铁般灼伤着她的皮肉。 她绝不能把地图交出去,它是这次任务最重要的东西,没了它,她的任务就彻底失败了。 可是,应无瑕…… 曲怀玉垂下眼,茫然地看着女人苍白的面庞。 如果应无瑕死了,会影响武林盟交给她的任务吗? 不会的……最重要的,一直是那张地图。 即便她死了,只要任务完成,只要任务完成,就不会有问题。 她不能辜负母亲的期望。 她不能…… 曲怀玉闭上了眼睛,暴雨如瀑落下。 “嗒。” 江晚棠一行人刚踏上岸边的青石板,就急匆匆向鬼市深处赶去。雨幕中的长街空无一人,只余几盏残破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可没走出多远,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便从黑暗中浮现而出。 曲怀玉背着呼吸平缓的女人,浑身早已湿透,她麻木地挪着步子,靴底在积水中拖出长长的痕迹。 沈欢快步奔了过去:“阿玉!” 曲怀玉睫毛一颤,抬起头:“师姐……” 江晚棠也赶了上来,蹙眉往她后面看去:“怎么就你们两个,席婵呢?” 沈欢忧心打量着她:“你没事吧,我们在客栈遇到了段谷主,她说你遇到了些麻烦,我们就赶紧过来了……”说到一半,她忽然注意到了什么,疑惑道:“圣女这是怎么了?” 曲怀玉:“她没事。” 说完这句话后,她突然控制不住地瘪了瘪嘴,抽泣起来:“师姐……” 沈欢一怔:“怎么了?” “我,我完了……” 女人睫毛颤抖,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彻底完了!” 沈欢被她搞糊涂了:“怎么就完了?你这不是好生生的吗?” 曲怀玉悲痛欲绝地摇摇头,一边崩溃大哭,一边把方才发生的事情磕磕巴巴都说了出来。 江晚棠吃了一惊:“你把地图给她了!” 江晚瑛也吃了一惊:“席婵被神秘人抓走了!” 沈欢沉默片刻,抬手拂去她脸上的泪水:“这怎么是完了?”她嘆了口气,弯起眼睛,冲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你做得没错,比起远在天边虚无缥缈的荣光,还是眼前活生生的生命更为重要。” “可是,没了地图,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了……”曲怀玉哽咽道:“我没脸见师傅了,那么珍贵的东西,我竟然就轻易给了别人……” “等等,”沈欢突然按住她的肩膀:“你当时把地图拿出来了吗?” 曲怀玉点头:“不然她不会信……” “之后又放回匣子了?” “嗯。” 沈欢松了一口气:“放心,那匣子是我特制的,裏面有暗格,藏了圣女的蛊虫。” 曲怀玉一愣,一时忘了哭,瞪着红彤彤的眼睛问道:“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天早晨,我特意问圣女要的。”女人淡定道:“蛊虫认主,一旦超出圣女三十丈,就会啃食匣中地图。” 一旁的江晚棠补充:“因为你总寸步不离地盯着她,所以放你身上最稳妥。” 曲怀玉呆呆道:“所以……” “我们得赶紧离开,最好连夜离开。”沈欢压低声音:“等那位老板发现就糟了。” “可即使如此,地图也毁了。”曲怀玉睫毛颤了颤,悲从中来,又开始掉眼泪:“这个任务,彻底、彻底失败了,我愧对师傅……” 话音落下,众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那个……”江晚瑛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我可以重新画出来。” 几人一愣,齐刷刷看向她。 “我、我前几天也看过地图。”她缩了缩脖子,嘟囔道:“记得很清楚。” 良久,沈欢眨了下眼,恍然大悟:“我竟忘了,晚瑛姑娘还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呢!” 江晚棠咂舌:“别说你忘了,我也忘了。” 第126章 夜行 雨夜中,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入城郊一座院子,快步推开了房门。 雨夜中, 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入城郊一座院子,快步推开了房门。 不多时,屋中亮起一抹昏黄灯光。 “师傅, ”戚岚方一落地,便着急往外走去:“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无瑕还在那儿, 我……” 话未说完, 一道掌风袭来。她本能地偏头躲过, 耳畔的发丝被劲风荡起,身前木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她怔了下:“师傅?” 对方不答, 脚步声却快速逼近,她下意识后退, 手掌贴在墙上,摸索着寻找窗户的方位。 女人脚尖一点, 如翩跹灵鹤般截住她的去路, 戚岚连忙矮下身,如游鱼般从她臂弯下穿过。不料女人却仿佛脑后长了眼睛般精准扣住她的肩膀, 猛地将她往屋中央拖去。 “师傅……” 戚岚踉跄几步,旋转腰身,灵巧地从外衫中脱身而出。女人却冷哼一声, 手腕一抖,那件外衫便如白练般甩出, 精准地扫过她的面门,坚固的面具应声而落, 在地板上撞出清脆的声响。 戚玄松开手中的衣裳, 沉默地凝视着她。 那张脸, 并不是她徒儿的面容。 这般虚弱的身体, 也并不像是她的徒儿。 还未等戚岚反应,脚步声便再度逼近,她下意识向后闪躲,双臂却忽然被另一双手扣住,反拧到身后。 她痛哼一声:“帕夏!” 帕夏一怔,忍不住放松了些力道,趁她松懈,戚岚猛地抬脚往后踹到她腿上,顺势腾空而起,翻到戚玄身后。她快速上前几步,正要抬手去摸门把手,一股巨力就蓦地撞到她背后,将她死死抵在了墙上。 “闹够了吗?” 女人低沉的声音贴在耳边响起,戚岚徒劳地挣扎两下,终是洩了气,额角抵着墙面,未干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砖缝裏,洇出深色的水痕。 戚玄扫了眼她颈上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嘴上却冷冰冰的:“我徒儿早便死了,你冒充谁不好,要冒充一个孤魂野鬼。” 戚岚睫毛一颤:“我错了,师傅。” “师傅?”女人冷笑一声:“这倒是奇怪了,这世上,有哪个徒儿,会出走八年毫无音讯?又有哪个徒儿,年纪轻轻便先白了头?”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再次用力按住女人的手腕:“哪个徒儿会无缘无故死去,又莫名其妙复活。又有哪个徒儿,会用自己的死讯反复折磨师傅?” “师傅……” 戚玄的嗓音忽然尖厉,眼尾也逐渐漫上一点猩红:“我的徒儿长于我膝下,是昆仑山巅最为锋锐的雪刃!离开昆仑时,她还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又怎么会变成你这副病殃殃的模样!” 一旁的帕夏慌张地打量她们几眼,小心翼翼道:“戚长老……” 戚玄:“闭嘴。” 帕夏一默,乖乖闭上嘴。 “你说你是我的徒儿,那我倒要问问了,”她仍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消瘦的女人,嘴上却唤道:“帕夏。” 帕夏怔了下,不知自己还要不要闭嘴,嘴唇张了又合,最终只挤出一声含糊的“嗯”。 “不久前,你我相逢时,你对我说……你此次前去中原,带回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还记得吗?” 帕夏无措地点了点头。 戚玄轻笑一声:“你当时告诉我,好消息是,五年前,岚儿并未死去。但坏消息是……半年前,她再次失去了踪迹,凶多吉少。” “……” 戚岚抿紧唇,面无表情地把脸转向帕夏的方向。 帕夏缩了缩脖子,只觉如芒刺背如鲠在喉,恨不得立马从这屋子裏逃出去。 戚玄低声道:“你说你是我的徒儿,可我怎么从不记得,我教过我徒儿死了活,又活了死的本领。” 房间内重又陷入寂静,唯有门外雨声哗啦作响,丝丝寒意从缝隙中蔓延而入。 良久,戚岚垂下眼睫,放软声音道:“师傅,疼。” 戚玄眨了下眼,轻吸了一口气,忽而拽着她的衣领走了出去。 雨水倾盆而下,浇在女人身上。 戚岚咳嗽几声,只觉一只手覆在了她的脸庞上,缓慢而用力地抹了下去。 那层易容的僞装被雨水冲刷滑落,逐渐露出一张精致妩媚的脸来,眼尾微微上翘,本该顾盼生辉的眼眸却仿佛蒙了层雾霭,映不出半点光亮。 戚玄死死盯着她,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雨水顺着她浓密的睫毛坠落成串,像断了线的珠帘:“早知如此,”她喃喃道:“当初,我绝不会允许你离开昆仑。” 好在,一切都还不晚,她唯一的徒儿还活着。 戚玄哑声道:“什么都不要管了,岚儿,我们回家去。” 戚岚睫毛一颤,剎那间,所有压抑的情绪都涌上心头,她抿了抿唇,再也维持不住长久以来的镇定与淡然,喉咙裏洩出一丝哭腔:“师傅,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 “这要怪谁,还不是你非要回中原。” 一边说,她一边小心拭去女人脸上的水珠,将她抱回了屋子:“帕夏都告诉我了……听说段九义在此,我本想杀了她,也算是为你报仇,谁知道你会突然跳出来,打乱我们的计划。” 戚岚被她按到床上,张了张嘴,身体因寒意而微微颤抖:“我们……无瑕……” “无瑕无瑕,离开三渡坡后你就一直在喊无瑕。”戚玄弯下腰,掀起厚实的被子裹在她身上,又吩咐帕夏去烧热水:“到底是什么人?” “帕夏没告诉你吗?” “没有。” 戚岚忍不住嘟囔:“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乱说……” 帕夏耳尖,走到门口还不满地转过头控诉:“什么叫该说的不说?你的生死自然比你的小情人重要!” 戚玄一怔:“情人?” “师傅,师傅从前也见过她……”她忍不住抓紧戚玄的手臂:“如今的魔教圣女,应无瑕,她是您好友连霁的徒儿,您忘了吗?” 戚玄思索片刻,隐约想起:“是当年在苗野时,那个还不到人大腿高的小不点?” “是。” 戚玄点头:“我记得她,但她当时并非连霁的徒儿。” “她在成为圣女后,才拜了连霁为师。”戚岚磕磕巴巴道:“师傅,我……我不能把她一人抛在那儿,我得回去找她……” 戚玄停下动作:“若她是魔教圣女,为何今日会与那个曲少庄主在一起,还对段九义出手相助?” “她没有。”戚岚急忙解释:“她如今在曲怀玉看管之下,而曲怀玉乃武林盟人,对一切并不知情,与段九义也并无仇怨,自然会出手帮助段九义。” “看管?再怎么说也是魔教圣女,为何会被武林盟的人看管?” “此事说来话长,以后若有机会我会细细说与师傅,但现在……现在我得去找她……” 戚玄忍不住蹙眉:“你就这么离不开她?一个小姑娘,还是比你小这么多的小姑娘,怎么就把你勾得如此魂不守舍?” “因为我答应过她,”戚岚微微蜷起身体,十指紧紧攥住身上的被子,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体内不断蔓延的寒意:“我答应她,待在她身边……” 她眨了下眼,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近乎透明,牙齿不受控地打架,呼吸近乎凝结成霜:“我得……得回去……” 戚玄见她脸色不对,抬手在她额头一探,不禁喊道:“帕夏!” 帕夏的声音穿透雨幕,从外面传来:“在呢!” “水烧好了吗?” “快了。” 她回过头,不由分说地将神色恍惚的女人按在床上,温热的掌心贴在戚岚冰冷的面庞上,与她体内肆虐的寒气对抗着:“先顾好你自己吧,寒症都犯了,莫要瞎折腾。” 戚岚挣扎着要起身,声音很轻:“她会……着急……” “那就先急着,”戚玄不悦道:“再急能急到哪儿去。” 见戚岚还要反抗,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索性点上她颈侧xue位,女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身体便软绵绵倒回了榻上,长睫如蝶翼般垂下,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雨夜,长街寂静萧索,唯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斑驳的光影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江晚棠利落地系紧皮质外袍的束带,斗笠下的双眸在雨中显得格外明亮。她翻身骑上领头的骆驼,回头问道:“都上来了吗?” 后方接连传来几声应答,夹杂着骆驼的响鼻和马蹄踏水的声响。她又清点了一遍队伍,才对着身旁的曲怀玉低声说道:“幸好赶在闭市前备齐了物资,虽然辛苦些,但连夜赶路的话,明日破晓前应该能赶到马蹄寺休整。” 曲怀玉只是简短地“嗯”了一声,目光却紧紧锁定在门口那道白色身影上:“几位当真不走?” 白衣女子微微欠身,客气道:“谷主几日不曾休息,如今刚刚歇下,恐怕没法即刻启程,倒是诸位……”她顿了顿:“非要冒雨夜行吗?” 曲怀玉的唇线绷得更紧了。片刻的沉默后,她冷淡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行一步了。至于段谷主后续是否赶上,是否还要与我们同行,就全凭谷主心意了。” 随着她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向前行驶,在地面碾出一圈圈涟漪。 一旁的江晚棠却转过头,像在打量稀罕玩意儿一般上下打量着她。 曲怀玉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干嘛?” 江晚棠问道:“之前在三渡坡到底发生了什么?” 曲怀玉摇了摇头:“没什么。”这样说完,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只是我突然感觉,段谷主……似乎没有传闻中那样菩萨心肠。” “哦?”江晚棠挑眉:“你觉得她冷酷无情吗?” “倒也不是……我,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感觉。”曲怀玉心事重重道:“反正不是很好的感觉,总觉得和她同行也许并不是什么好事。还有席姑娘,如今她音讯全无,我们就这样直接离开……当真好吗?” 江晚棠安慰道:“若当真如你所说,席姑娘似乎与那两名黑衣人相识的话,就莫要担心了,她有分寸。我们如今更该担心的……是应无瑕。” 曲怀玉默了下,下意识往后面的马车瞟了眼。 服下解药后,女人的面色已恢复如初,伤口处的黑纹的也消失了,但或许是太过疲惫,直到此刻,她仍安静地陷在沉睡中。 回忆了一番午后只是片刻不见席婵的踪影,应无瑕便大发一顿疯的场景,她真不知道,待到明日应无瑕醒来,又会干些什么了。 越想越怵得慌,曲怀玉头痛不已,长长嘆了一口气:“唉!” 第127章 姐妹 “我受不了了。”寂静的马车裏,突然传出一道幽幽的声音。 “我受不了了。” 寂静的马车裏, 突然传出一道幽幽的声音。 冯素怔了下,目光从窗外的漆黑雨夜中收回,注视着跪坐在圣女身旁的临禾。 临禾垂眸望着女人安静沉睡的脸庞, 自言自语道:“每日被困在这方寸之间,哪也去不成就算了, 怎么连圣女如何受得伤都不告诉我?” “总不会是因为什么好事, ”冯素道:“这般仓促启程, 怕不是惹了什么麻烦。” “还有那个席婵, ”临禾嘆了口气:“怎么又不见了……” 冯素没有接话,只是重又将视线投向窗外,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瞬间照亮了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漫长的夜雨终于在天光微熹时停歇, 驼队攀上一处缓坡,晨雾中渐渐显出一座依山而建的寺院轮廓, 赭红色的屋檐上还挂着雨珠, 在朝阳下泛着闪烁的微光。 江晚棠将昨日买来的皮质地图在驼背上摊开,眯起眼睛认真看了好一会儿, 才说道:“过了马蹄寺,咱们得……”她顿了下,嗓音裏带着几分不确定:“咱们得贴着祁连山北麓的绿洲走。” 曲怀玉靠近了些:“河西走廊吗?” “嗯, 这是商队们最常走的路。”江晚棠点点头,道:“若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向导, 不如就跟着其她商队走。” 曲怀玉仍有些犹豫,抿了抿唇, 目光飘向马蹄寺的方向:“还是先歇歇脚, 再考虑其它事吧。” “好。” 太阳渐渐升高, 驱散了晨间的潮湿水汽。待到日上三竿时, 一行人终于踏入了马蹄寺的山门。青灰色的石阶上散落着几片被雨水打湿的树叶,院内出奇地安静,只有檐角悬挂的铜铃偶尔随风轻晃,发出三两声清脆的铃声。 安置好驼马后,一位身着褐色僧衣的僧人手持佛珠,引着众人穿过曲折的回廊。客房是依山开凿的石室,推开陈旧的木门后,淡淡的檀香气息便迎面而来。 “诸位施主请在此稍作歇息。”僧人双手合十,声音平和:“斋饭稍后会有人送来。” “麻烦了。” 曲怀玉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临禾怀中那个沉睡的身影上。应无瑕安静的闭着眼睛,浓密的发丝顺着临禾的臂弯如瀑垂落,发尾点缀的精致银叶在空中轻轻摇曳。 临禾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床榻上:“曲少庄主。” “嗯?” 临禾回首,眉头拧起:“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曲怀玉避开她的视线:“没什么。” “若没什么,圣女为何始终不醒?” 曲怀玉抿了抿唇,犹豫道:“可能就是……得多歇一会儿……”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毕竟她中了毒……” “毒?!” 临禾猛地提高声音:“圣女中毒了!” 曲怀玉连忙摆手:“临禾姑娘莫要紧张,我已经喂她服下解药了。” “什么解药?谁给的解药?圣女又是如何中的毒?”临禾忍不住向她逼近,气势汹汹道:“你寸步不离地看着圣女,还能让圣女中毒!你这个监管人是怎么当的?” 曲怀玉被她连番诘问,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竟当真生出些心虚:“我……我,抱歉,是我疏忽……” “一句疏忽就完了?”临禾瞪着她:“你确定那解药有用?就算有用,你敢保证没有一点后遗症?!” 曲怀玉被她逼到门口,喉头滚动了几下才结结巴巴道:“那位老板经营了那么大一座鬼市,总该是……是遵守承诺之人……” “老板?”临禾咄咄道:“是下毒害我们圣女的人吗!” “严格来说,她没有下毒,只是她有两个很奇怪的……”曲怀玉话到嘴边,突然噤声,瞳孔微微收缩。 她怔在原地,眉头渐渐拧紧,低声呢喃:“毒两个” 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昨夜段九义正是从三渡坡私库出来的,必定与那老板做了某种交易。 如此说来,那两个毒人,莫不是…… 曲怀玉心裏一惊,脸色却仍保持平静,吩咐其她人在此处看管后,便不顾临禾的呼喊匆匆离去。 “我师姐呢!” “似乎往佛堂去了。” 香柱燃烧,青烟袅袅升起,在佛堂中氤氲开淡淡的檀香气味。山腰传来悠远的钟声,沈欢微微仰首,凝视着佛像慈悲垂目的面容。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眨了下眼,习以为常地转过头:“怎么跑得这么急?” 曲怀玉呼吸急促,双手在身前胡乱比划了下:“那个……段九义,毒人!” 沈欢疑惑道:“什么毒人?” 曲怀玉渐渐平复了呼吸,张了张嘴,又迟疑地抿了回去。 若将药王谷谷主,那个被世人赞颂为“菩萨心肠”的段九义,与制造毒人的骇人行径联系起来,无疑是极其严重的指控。 况且她只是怀疑,并没有直接证据,若是冤枉了好人……就不好了。 可那两个毒人也太过巧合了…… 沈欢耐心地注视着她,只见她神色变幻莫测,眉头忽紧忽松,活似打翻了染缸般,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到底怎么了?” 曲怀玉咬了咬唇,眼神飘忽不定。半晌,才压低声音道:“我,我有个怀疑。” 沈欢挑眉:“什么怀疑?” 曲怀玉警觉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鬼鬼祟祟地贴到她耳畔:“我怀疑……段九义在做坏事。” 沈欢:“哦?” 曲怀玉竹筒倒豆子般将昨夜发生的事情都一一说来,提到姜云遇时,沈欢忽然愣了下,重复道:“姜云遇?” 曲怀玉:“你认得她?” 沈欢摇摇头:“不算认识,只是……”她顿了下,询问道:“你还记得五年前,戚岚把我掳走后,僞装成了我的样子帮助应无瑕劫剑吗?” “自然记得,”一提起这个,曲怀玉就生气:“那个戚岚骗了我一路,是个顶顶坏的人。” 沈欢嘆了口气:“那你知道,她在外面装成我的样子跟在应无瑕身边时,我在哪裏吗?” “我知道,你在离曲江不远的的一个小镇裏。”曲怀玉思索道:“那时,是江晚棠……在帮她看着你。” 沈欢嗯了声:“但其实,那时除了江姑娘,还有一个人在我身边。” “谁?” “正是姜云遇。”沈欢低声道:“但其实,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叫姜云遇。” 被戚岚掳走的那段时日,她终日昏沉,药效让她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偶尔神智稍清时,朦胧的视线中总能看到一个苍白瘦弱的女孩。 女孩安静地坐在她身侧,眉目柔和,杏眸清澈,温柔地为她拭去额间的冷汗,仿若一只无害的鹿。 而她真正清醒时,已是在吟风山庄。江炽设计找到了她们,将她们一同带回,她也从江炽口中得知了那个姑娘的名字。 姜云遇,前任药王谷谷主的小女儿,这么多年一直被段九义藏在谷中,避世不出。 曲怀玉睁大眼睛:“后来呢?” 沈欢抿了抿唇,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后来,段九义带人杀来了吟风山庄。” 曲怀玉惊讶道:“可她们不是说,段九义是去吟风山庄帮助围剿戚岚吗?” 沈欢摇摇头:“那时我就在现场,段九义分明是冲着要人去的,可江炽迟迟不愿将姜云遇交给她,她便直接动手了。” 混战中,姜云遇始终紧紧跟在戚岚身边,即便有回到段九义身边的机会,她也没有离开戚岚半步。 那时候,她并没有看到段九义何时射出的那一箭,等反应过来时,女孩已经倒下了,那个脚下堆满尸骨、杀伐果决的女人也倒下了。 她最后一次看到戚岚时,殷红的血泪正从她眼角蜿蜒而下,在苍白的面容上划出凄艳的痕迹,一滴一滴,落在姜云遇渐渐失去温度的脸上。 女人跪在血泊中,喉咙裏挤出支离破碎的泣音:“不要……求你了……” 沈欢睫毛一颤,渐渐从回忆中抽身而出:“可能是见过她那个样子,所以,我一直觉得……她也许并不是顶顶坏的人。” 曲怀玉抿紧唇,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嘟囔道:“好吧,她不算顶顶坏的人。那她和姜云遇又是什么关系?她当初为何要帮应无瑕劫剑?” 沈欢迟疑道:“其实,当时被她们掳走后,我隐约听到过几句对话……” “什么对话?” “姜云遇,似乎在唤她姐姐。” “姐姐?”曲怀玉歪过头,疑惑道:“这称呼有什么问题吗?我遇到比我年长的女性,也会叫姐姐。” 沈欢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就你嘴甜。”说完,她无奈地摇摇头,“但若戚岚真是她姐姐呢?” 曲怀玉一愣:“你的意思是?” “我后来仔细打听过,前任药王谷谷主离世后,她的两个女儿也都消失无踪,世人皆以为,她们随自己的母亲一同葬身于火海了。可如今你也知道了,姜林芝的小女儿姜云遇一直被段九义养在谷中,并未在当年死去,那她的大女儿,会不会也没有死。” 曲怀玉慢慢睁大了眼睛:“这么说的话,很有可能啊!” “但不论我猜得对错与否,如今都已不重要了。”沈欢轻嘆一声,“毕竟,五年前,她二人终究还是死了。” 曲怀玉沉默片刻,不自觉抬头望向佛堂中央那尊佛像。金身塑像眉眼低垂,温柔悲悯,令她心头也莫名涌起一阵酸楚。 忽然,她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哎?等等,那应无瑕又与段九义有什么仇?你没看见昨天晚上她那模样,跟段九义杀了她亲人一样……她应该也不认识姜云遇吧。” 沈欢蹙眉:“这确实是个问题。” 两人相对而立,正思索应无瑕反常的行径,当事人的声音就远远传了过来。 “曲怀玉!” 曲怀玉吓了一跳,连忙走出去,只见应无瑕披散着满头密发,银叶子叮铃作响,赤着脚向她奔来。 而她身后,正紧追着几个满脸慌张武林盟弟子。 遭了…… 曲怀玉身体一僵,几乎能预见到即将爆发的狂风骤雨,就在她焦虑之际,大步冲过来的应无瑕却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厉声道:“解药呢!” “解,解药?” “你喂我吃的解药!” “怎么了?”曲怀玉顿时紧张起来,一边往自己腰间的袋子摸,一边问道:“你身子不舒服吗?” “没有!” “那你要解药干什么?” 应无瑕一把从她手中夺过小瓷罐,眼睛极亮:“正是因为我身体没有不适,一切如常,才……”她顿了下,自言自语道:“既然是相似的毒,那解药,总该……总该有点用……” 说着,她拔开塞子,裏面果然还剩了几枚药丸。 应无瑕一眨不眨地看着,嘴角渐渐咧开。 “哈……” 曲怀玉悄悄往沈欢身边挪了挪,小声道:“她是不是疯了?” 话音未落,应无瑕忽然弯起眼睛,哈哈大笑了起来。 第128章 害怕 虽然她笑得开怀,没有任何暴起伤人的迹象,但曲怀玉仍十分紧张,时 虽然她笑得开怀, 没有任何暴起伤人的迹象,但曲怀玉仍十分紧张,时刻准备应对她发现席婵不在后的狂风骤雨。 果然, 待她平复心情后,抬起眼睛:“对了……” 曲怀玉登时绷紧身体, 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来了! 应无瑕平静道:“这裏离武威郡有多远?” 曲怀玉磕巴了下:“席姑娘她……哦!大, 大约四十裏地。” 她嗯了声, 又问:“我们何时继续赶路。” “歇三四个时辰就继续走。” 应无瑕蹙起眉, 思忖片刻,道:“我想要个人。” 来了! 曲怀玉严阵以待:“谁?” “花别枝。” 曲怀玉一愣:“……谁?” “花别枝。”应无瑕眯起眼, 若有所思,“她如今应该就在你们武林盟中治病救人, 我希望你能给武林盟送封信,把她要来。” “如果你想要大夫的话, 我们也有随行大夫……” “那些人不行, ”应无瑕摇摇头:“我只要花别枝。” “就算你这么说……”曲怀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派人送信联系武林盟,来回也需要不少时日。” 应无瑕突然冷笑一声:“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吧, 曲怀玉。”她向前逼近一步,凌乱的长发间露出一双灼人的眼睛:“我知道你一直在与武林盟联络,用的是特意训练的信鸽, 若你真想送消息,肯定用不了太久。” 沈欢一怔, 视线落在曲怀玉身上:“此事当真?” 曲怀玉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她沉默片刻, 终于缓缓点头:“不错……临行前师傅确实嘱咐过我, 要我每隔一段时间, 都将发生过的事情事无巨细地禀报给她。” 应无瑕了然点头:“那正好, 你即刻修书,让她们把花别枝送来。” “可即便我传信,师傅也未必应允……”曲怀玉眉头紧蹙:“为何非要花别枝不可?我们随行的大夫为何不行?” “因为其她人的医术都比不过花别枝。”见曲怀玉仍有迟疑,她索性道:“再说,我身上这毒,你又确定完全解了?” “你不是没有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也不能证明我完全康复了。”应无瑕理直气壮道:“我可告诉你,万一我路上毒性复发,一命呜呼,那就是你的错。” 曲怀玉急了:“这怎么能怪我呢?!” “怎么不怪你?你就说,是不是你非要买玉魄,所以我们才到鬼市,我才受了伤?”应无瑕一边嘚吧嘚吧地说话,一边用指头戳她的肩膀,“要是你昨晚不买玉魄,我就不会受伤,更不用担心毒性有没有消除了。” 曲怀玉张了张嘴,总觉得哪裏不对,一时又说不上来。 趁她没反应过来,应无瑕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说,这一路凶险万分,多一位神医随行难道不是好事吗?若你师傅实在不肯……就说你身中奇毒,必须要花别枝来救命,事关爱徒性命,她难道会不愿意?” 一旁的沈欢突然笑了声,不冷不热道:“这么说的话,怕是沈庄主本人都会亲自赶来呢。” 曲怀玉小心翼翼看向她:“师姐,你的意思是……” 沈欢淡淡道:“多一位神医同行确实是好事,圣女说得有理,万一那毒未完全除尽,你又待如何?” 曲怀玉抿了抿唇,犹豫片刻,终于点头答应了:“好,我写信向她要就是了。” 应无瑕咧开嘴巴,难得对她露出个单纯的笑:“多谢了。” 说完,她便转过身要离开。 曲怀玉愣了下:“你去哪儿?” “回我的房间啊,”应无瑕甩了甩自己脏兮兮的脚丫子,嫌弃道:“哎呀,我得赶紧洗个澡。” 曲怀玉张了张嘴:“你……”她支吾道:“你不问问……那个,那个席姑娘……” 应无瑕哦了声,淡淡道:“她会回来的。” 曲怀玉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这就完了?” 一边说,她一边在心裏可惜地嘆了口气。 ……嗐,白紧张了这么久。 应无瑕奇怪道:“不然呢?你想让我怎么样?”她自顾自笑了声:“冲你大打出手吗?” 说罢,她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赤着双足踏过冰凉的石板,迤迤然往回走去。行至客房门前,临禾正被拦在屋裏急得团团转,一见她回来,立刻迎上来仔细打量着她,长舒了一口气:“您没事啊。” 应无瑕低声道:“我能有什么事?” 她走进屋,整个人像突然洩气般耷拉下肩膀,慢吞吞爬到床上,抓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临禾看着她毛茸茸的黑色脑袋,小心翼翼道:“圣女。” “嗯?” “你不去找席婵吗?” “怎么找?我又不知道她在哪儿 。”她眨了下眼,重复道:“而且,她会回来的。” 临禾一愣,睁大眼睛诧异地望着她。应无瑕注意到她的目光,被逗笑了:“怎么了?你们干嘛都这个表情?” 临禾小声道:“因为圣女以前,好像半步都离不开她。”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轻轻嘆了口气:“那是因为,从前我无法确定她安全与否。” “她每次离开,都是为了自作主张做些危险的事情,我却对此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她在哪裏,遭遇了什么,是否还健康,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死是活,倘若她真的孤零零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我也无能为力,甚至连为她收尸都做不到……可这次不一样……” 她停顿片刻,目光柔和:“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她在自己师傅身边,总归是安全的。” 临禾哑然:“圣女……” 应无瑕微微弯起眼睛:“临禾,我害怕的……从来都不是离开她,而是害怕我离开后,她就会死掉。” 晌午时分,云来客栈。 “走了?” “是啊,”店小二一边擦桌子一边回忆道:“可不是嘛,昨晚连夜冒雨走的,那叫一个匆忙。” 戚岚沉吟片刻,又问:“那另外一行人呢?就是……总爱穿白衣裳的那群人。” “也走了,不过是早上走的。” 戚岚道了一声谢,转身跨出了客栈。 门外,两名女子长身玉立。其中一人抱着刀斜倚着墙,另一位梳着整齐的发髻,负手而立,目光淡然地投向她:“如何?” “她们走了。” 戚玄闻言轻笑:“走得这般干脆,可没半点要等你的意思,这就是你说的……会着急的应无瑕?” “定是出了什么变故。”戚岚眉头紧锁,“昨夜师傅带我离开时,场面还那般混乱,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们一概不知,难保不会横生枝节。” 戚玄不悦道:“听你这意思,还怪我给她们留下一堆烂摊子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戚岚连忙摇头,“我知道她们要往哪裏走,大队人马行进迟缓,我们轻装简行,快马加鞭的话,要不了多久就能赶上。” “哦?她们要去哪儿?” “于阗。” “倒是顺路。”戚玄点点头,奇怪道:“这群武林盟的人,去于阗作甚?” “师傅有所不知……”戚岚一边和她们前行,一边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戚玄听到最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许寒枝的秘籍?” “怎么了?” “我倒是也听说过这个传说,可我少时问过师傅,她却说,这个传说并非是从西域传出的。” 戚玄的师傅,正是昆仑的开山祖师,亦是当今的昆仑掌门。从她口中说的话,自然可信。 “如此说来……”戚岚若有所思:“这个传闻最初竟是从中原传出的?可那地图已然鉴定过了,确实年代久远,而且还藏在盟主剑内……但若她当真葬在西域,怎么西域的消息还没有中原灵通?” “谁知道呢,”戚玄把她拉到身边,避开路上的马车,“等回去后,可以再问问你掌门师祖,兴许她知道些什么。” 戚岚想了想,也只能如此了:“好。” 第129章 酒 驼队打头,马车跟在后头,车轮碾过河西走廊的碎石路,发出骨碌碌的 驼队打头, 马车跟在后头,车轮碾过河西走廊的碎石路,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不知从何时起, 天气一下子干得厉害。应无瑕半天不到就灌下几大壶水,可嗓子眼还是发紧, 嘴唇也干得起皮。 她掀起毡帘向后看去, 远处祁连雪山已模糊成灰白一线, 绿洲被抛在身后, 连耐旱的骆驼刺都变得稀稀拉拉。 风裹着细沙扑在脸上,她又把脑袋缩回去, 一声不吭地继续擦剑。 已经四天了。 晌午时,敦煌的土墙在地平线上显出轮廓, 曲怀玉带队缓缓驶入城内,发现裏面还算热闹。 她四处打量着, 来到城裏看起来最气派的客栈前, 招呼大家下马。一行人走入客栈,四处张望, 屋裏的光线比外面暗上许多,窗缝漏风,桌上也堆着一层薄薄的细沙。 曲怀玉订完房后, 便客客气气地跟老板交谈:“进西域的话,哪条路最好走?” “那要看你去哪儿了?” “于阗呢?” “那得走南道, ”老板拿蒲扇扇着风,摇头晃脑道:“不过这个季节风大, 可得找个靠谱向导, 黑戈壁裏连棵梭梭草都不长。” 曲怀玉又问:“去哪儿能找向导?” “城南啊, 那裏商队集聚, 总有向导在那裏揽活。不过你要走南道的话,大可以跟着那些常走南道的商队一起,总归要安全些。” 曲怀玉点点头:“多谢老板。” 连日来奔波辛苦,一行人都没什么说话的兴致,用过晚饭后就各自回到房间休息。次日一早,便来到了城南商队聚集的土场。 应无瑕一路都打着哈欠,无精打采地跟在曲怀玉她们身后。土场两边聚集着各式各样的商队,矮墙下则蹲着一群晒得黑黢黢的人。 她们有女有男,有老有少,看见人靠近,便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趁着曲怀玉和她们交谈,应无瑕转身往旁边的烧饼铺子走去,江晚瑛注意到她的动作,也跟了上来。 应无瑕瞥她一眼:“干嘛?” “你干嘛?” “我饿了。”说着,她冲老板说道:“来三个烧饼。” “好嘞,稍等。” 江晚瑛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都这么多天了,你都不着急吗?” “着急有什么用?”应无瑕背着手,面色冷淡,“她若不赶紧来找我,那是她的错,我作甚着急?” “她要是真不回来呢?” 应无瑕动作一顿,不高兴地转头瞪她:“去去去,离我远点!” 江晚瑛嘟囔:“我说了你还不高兴……万一她在外面乐不思蜀,逍遥快活……” “你有完没完?”应无瑕柳眉倒竖,“不回来就不回来!反正她又死不掉,我也不稀罕她回来。” 这时,老板把热腾腾的烧饼包好递给她:“姑娘,六文钱。” 应无瑕接过烧饼,又没好气地瞪了江晚瑛一眼,转身就往回走。 “哎,钱……” 江晚瑛忙道:“我来付,我来付。” 回去路上,应无瑕的目光掠过一旁蹲着等生意的人,忽然愣了下。 她倒回去几步,看了眼女孩面黄肌瘦的小脸,又看了眼她身前摆着的木板,慢吞吞念出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做向导,只需……十两。” 跟上来的江晚瑛惊讶道:“这么便宜?” 应无瑕皱起眉头,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迟疑道:“你……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女孩慢半拍地抬起头,满脸茫然。 一旁的汉子挤了过来:“哎呀,姑娘找向导吗?我熟啊,不管南道北道我都走过,三十两就够了!姑娘别看她只要十两,但便宜没好货,小丫头片子能做什么向导,路上遇到了狼估计都会吓得嗷嗷叫……” 应无瑕不耐烦道:“让开。” “姑娘……” 江晚瑛叉起腰:“没听见她说让开吗?!” 男人张了张嘴,悻悻离开了。 经过这一闹,应无瑕隐约想起些什么:“你是不是那个……之前在青松岗口,和席婵在一起的商队小姑娘?” 石榴一怔,眼眸裏逐渐泛起些亮光:“你认识席婵姐姐?” 应无瑕语气柔和下来:“我是她的朋友。” “她还好吗?” “她好得很。”应无瑕蹲了下去,“你呢?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你的家人呢?” 一听到家人,石榴脸色一僵,眼睛裏逐渐堆起泪水:“我,我娘死了……”她忍不住咬了咬唇,断断续续道:“我们进沙漠的时候,遇到了沙匪……就剩我一个还活着。” 江晚瑛的目光转为同情:“那你怎么还出来做向导?” “我买不起棺材,若有十两银子,就能好好安葬我娘了。” 应无瑕不由抿唇,片刻后,她看向不远处的曲怀玉一行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石榴。” “好,石榴,你对南道熟悉吗?” “熟悉,很熟悉,我从小就跟我娘跑商路,最常走的就是南道,那些胡人说的话我也能听懂。” “那敢情好。”应无瑕笑了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那么,我能请你做向导吗?” 石榴一愣,抬起头,眼前的女人有一张明媚的脸庞,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唇红齿白,令人不自觉心生好感。 她嗫嚅道:“真的吗?” “这还有假?” 石榴声音越来越小:“之前……我也向别人毛遂自荐过,可那些商队,都觉得我年纪小,不可靠……” “我觉得可靠就行。”说着,她站起身,冲女孩伸出手:“走吧。” “去哪儿?” “不是要好好安葬你娘吗?她现在在哪儿?” 石榴眼睛裏又泛起泪花:“就在,就在城郊的棚屋裏……”她小心翼翼抓住应无瑕的手,感激道:“谢谢,谢谢姐姐!我以后一定为你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就不必了,还要拜托你带我们到于阗呢。”应无瑕说着,就要跟着她离开,江晚瑛哎了声,赶忙拦在她身前:“你这就定下了?不跟曲怀玉商量下?” “又不用她出钱。”应无瑕绕过她,“我请来了可靠的向导,她感激我还来不及呢。” 江晚瑛皱眉:“虽说她这几日对你的看管放松了些,但你也太自由了吧。” 应无瑕嘆了口气,索性转过身,扯起嗓子喊道:“曲当家的!” 曲怀玉闻声转头:“干嘛……欸?你什么时候跑那么远的?” 应无瑕把石榴的手举起来晃了晃:“别问了,我找到向导了!” 说完,她转过身,对江晚瑛抬了抬下巴:“我和她商量完了,行了吧?” 江晚瑛:“……” 一大一小就这样向城郊的方向走去,曲怀玉满头雾水,稀裏糊涂地向她追去:“怎么就找到向导了?是最实惠的价格吗?喂,你慢点!” 清晨短暂的凉爽消散后,阳光炙烤着荒凉的戈壁滩。听完事情原委,曲怀玉蹙眉沉思片刻,终是轻嘆一声,点头应允。 众人帮着石榴收敛她娘亲的遗体,江晚棠和沈欢则带着几个弟子往来奔波,购置棺木、打探墓地,待一切收拾停当,已是日头最毒的正午时分。 石榴跪在坟前磕了几个头后,又转过身,朝众人重重磕了下去:“多出的二十两银子……算是我欠诸位姐姐的,日后我一定还给你们。” 应无瑕将她拉起来:“好了,还想跟你娘说什么就快些说。这次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呢。” 石榴抿紧发白的嘴唇,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坟冢。风掠过新土,卷起沙砾,她喉头滚动了几下,硬生生将涌到眼角的泪水憋了回去。 “没什么了,我们走吧。” 歇过晌午最毒辣的两个时辰后,一行人再度踏上了西行之路,应无瑕回头望去,敦煌城渐渐缩小,变成荒漠裏的土疙瘩,骆驼脚下的路蜿蜒着钻进灰蒙蒙的戈壁深处,不知通向何方。 石榴坐在她身边,低声道:“出了关,虽还有些驿站零星分布,可关外地广人稀,荒漠戈壁纵横交错,官家的手伸不了那么远。因此时不时有沙匪出没……劫财杀人。” 应无瑕偏头看向她:“辛苦你了。” 石榴摇摇头,也转头看着她:“姐姐,你是个好人。” 应无瑕噗嗤一笑:“好人?那你是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叫我呢。” “怎么叫?” 应无瑕扬起下巴:“当然是阴狠狡诈、冷酷无情的魔头啦。” 石榴困惑地眨了下眼,完全不明白为何被这样称呼还能如此轻松自得,她低下头思索片刻,问道:“那席婵姐姐也这么叫你吗?” 应无瑕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倒也叫过一次。” 不过是在暖融融的氤氲水池中,女人倾身凑近时,极轻的嘆息。 小魔头…… 她不自觉抿紧唇,脸庞微烫,但很快,她又意识到那人至今不见踪影,满腔旖旎顿时化作一盆冷水浇下。 “算了,别聊她了。”应无瑕硬邦邦道:“我跟她其实也不是很熟。” 夜幕降临后,众人寻了处背风的洼地扎营,剩下的人则生火做饭。吃饱喝足后,戈壁滩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大家围着篝火取暖,有人取出一囊马奶酒,在人群中传递。 传给应无瑕时,她摇摇头,断然拒绝:“我不喝。” 临禾搭腔:“对,我们圣女不喝酒。” “这算什么酒?”曲怀玉倒进碗裏尝了口,砸吧砸吧嘴,“根本没有酒味啊。” 沈欢好奇道:“圣女是不爱喝酒,还是从来没喝过?” 应无瑕还未开口,临禾又道:“我们圣女自幼精心调养,饮食起居皆有规矩,从不沾酒的。” 应无瑕好笑地看她一眼,心道临禾还真是张嘴就来。 她当然喝过酒,只是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喝醉了,就会从嘴裏吐出些不好解释的话。 曲怀玉却来了兴致:“那你岂不是一杯就倒?” “胡说什么。”应无瑕哼道:“虽然我从未饮过酒,但若真要喝,定是千杯不醉。” “说得好听……”曲怀玉嘟囔着,仰头向天空看去,轻嘆一声:“真漂亮啊。” 众人随之抬头,只见漫天繁星如碎钻般洒在漆黑的天幕上。银河横贯天际,璀璨夺目,在这无垠的星空下,连绵的戈壁仿佛也显得渺小起来。 篝火旁的气氛渐渐热络,大家挤作一团,一边分享美食,一边谈笑风生。应无瑕不经意瞥向右侧,竟见临禾正与平日裏寸步不离看守她的武林盟女子碰杯对饮,不由瞪大眼睛。 好你个临禾! 再往左看,冯素也与旁人把酒言欢,神色从容。 “……” 她左右张望,终是心裏痒痒,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曲怀玉。 曲怀玉:“干嘛?” 应无瑕朝酒囊抬了抬下巴:“给我也倒点。” 曲怀玉:“你不是不喝吗?” “我改主意了不行吗?” 曲怀玉哼道:“反复无常。” 她拿过酒囊,往应无瑕碗裏倒了浅浅一口:“既然是第一次喝,那你少喝点。” 应无瑕忍无可忍:“你瞧不起谁呢?” 她索性一把抓过来,哗啦啦把碗倒满,豪气干云地送到嘴边。 曲怀玉急忙阻拦:“等等——” 还没说完,女人已仰起脑袋一饮而尽,而后,她擦了擦嘴角,嘟囔道:“也不是很好喝嘛……” 曲怀玉松了一口气:“倒也不用喝得这么急。” 话音刚落,应无瑕的脑袋就耷拉了下去,一动不动。 她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你怎么了?!”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侧目,临禾见状大惊失色,忙不迭跑过来:“圣女!曲怀玉!你把我们圣女……” 忽然,女人又抬起脑袋,茫然望着面前燃烧的篝火。 临禾吓了一跳,正要搀扶,却见她长睫一颤,豆大的泪珠滚落而下:“唔……” 应无瑕伤心欲绝道:“她怎么还不回来?” 第130章 怀疑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片刻后,曲怀玉噗嗤一笑: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片刻后, 曲怀玉噗嗤一笑:“哎呦,不是说千杯不醉吗?” 临禾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上前搀扶:“圣女您喝醉了, 我扶您回去歇息。” “等等,”曲怀玉伸手一拦, 眼中闪着促狭的光, “这场面可不容易看到, 干嘛急着回去休息?” 说着, 她竖起两根手指在应无瑕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应无瑕茫然地眨了下眼,碧绿的眸子乖乖随着手指左右转动, 不一会儿就软绵绵地嘟囔:“头,头晕……” “都说了圣女不胜酒力, 幼稚!”临禾嫌弃地推开曲怀玉,“我家圣女可不是供你取乐的玩物。” 江晚瑛也帮腔:“就是, 人家都醉成这样了, 还不快让人休息去。” 沈欢轻声道:“阿玉,别闹了。” 曲怀玉嘟囔道:“好了好了, 我不逗她就是了,你们怎么都护着她?” 话音未落,应无瑕突然转过头, 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曲怀玉一怔,疑惑地在她面前晃了晃, 却发现她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自己身后的人。 而她身后的人, 是—— 沈欢:“圣女?” 只见应无瑕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绕过曲怀玉, 扑通跪坐到沈欢跟前:“你, 你在这儿啊……” 沈欢一怔,有些茫然地望着她。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应无瑕将她错认成旁人。若说第一次是巧合,那这次醉酒后的本能反应又作何解释? 她眉头渐渐蹙起,心中疑窦丛生。 为何偏偏是她? “喂!你做什么!”这时,曲怀玉突然提高嗓门,一把拽住应无瑕的后衣领,“别动手动脚的!” 沈欢回过神,这才发现应无瑕正往她怀裏钻,眼睛含泪,哼哼唧唧道:“抱……” 曲怀玉大惊失色,双臂从她腋下穿过,用力勒住她的肩膀,临禾见状,也赶紧抱住曲怀玉的腰:“你轻些!别伤着圣女!” 江晚棠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打圆场:“曲少庄主,何必跟个醉鬼较真?” 应无瑕迷迷瞪瞪道:“戚……” 江晚棠心头一跳,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欺什么欺?我们可没欺负你!" 应无瑕眨了眨眼,碧绿的眸子直勾勾看着沈欢,忽然抽泣一声:“唔……” 她这样子太过可怜,江晚棠不禁心软地松开了手:“祖宗,你可别闹了。” 应无瑕伤心道:“不是,不是她……” “当然不是她了。”江晚棠干咳一声,也不知在解释与谁听,“不过,沈姑娘与席婵姑娘确实身形相似,喝醉后认错了人,也……也情有可原。” 说完,她朝江晚瑛使了个眼色:“晚瑛。” 江晚瑛这才回过神,凑过来和她一左一右架起应无瑕:“行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休息。来,抬脚……对,慢慢走……真棒。” 夜风拂过戈壁,跃动的篝火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曲怀玉坐了回去,不满地抱怨:“哪裏相似?分明是她酒品不好,喝多了就耍流氓。” 沈欢没有回应,指尖摩挲着方才被扯过的衣袖,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睛。 那厢,小心翼翼将应无瑕送进营帐后,江晚棠吩咐道:“晚瑛,去问问她们今夜能不能让临禾与圣女宿在一起,毕竟圣女喝醉了,需要人照顾。” 江晚瑛嗯了声,转身钻了出去。 应无瑕蜷坐在毡毯上,小声道:“我没喝醉。” “你要是没喝醉,方才就不会差点把她的名字叫出来了。”江晚棠嘆了口气,“睡一觉吧,兴许明早,她就回来了。” “太慢了,”应无瑕垂下脑袋,嘟囔道:“就算是……和师傅在一起,也不能忘了我……” 顿了下,她委屈道:“她一定没有……没有努力找我……要不然,不会这么慢。” 江晚棠温和道:“可她回来也是个难题。你想,一个目不能视的人,被掳走后却这么快就找了回来,难道不会引起别人怀疑吗?” 应无瑕哽咽:“我不管……” “圣女!”帐帘突然被掀开,临禾快步走了进来,见应无瑕只是神色萎靡地缩成一团,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江晚棠低声问:“她从前也这般容易醉么?” 临禾摇摇头,用水浸湿帕子,拧干后轻轻擦拭她酡红的脸蛋:“圣女平素很少饮酒,即便饮酒也仅是浅尝辄止,是以从未有过醉态。今日这般……还是头一遭。” 应无瑕醉眼朦胧地望着她,碧绿的眸子像是蒙了一层水雾,泛着莹润的光泽。 “圣女且安心歇息。”临禾低声说着,替她褪去外袍,又为她掖好被角,“今晚我在这儿守着你。” 帐外,众人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篝火还在噼啪作响,不时窜起几点火星。至深夜时,除了几个站岗放哨的武林盟弟子,其余人都已沉沉睡去。 渐渐的,风越来越大。起初只是轻微的呜咽,很快便化作尖锐的呼啸,狂风卷着砂砾拍打在帐篷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外头抓挠。 应无瑕在睡梦中不安地翻了个身,因酒意未消,双颊仍泛着红晕,眉头却紧紧蹙起。 又是一阵嚎啕似的狂风刮过,如泣如诉,在黑夜中回荡。 她睫毛一颤,缓缓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应无瑕环顾四周,发了一会儿呆后,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越过熟睡的临禾,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帐篷。 外头的风沙立刻扑到了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小声呢喃:“戚岚?” 眼前是混沌一片的世界,她茫然转身,恍惚间似乎瞥见一道黑影闪过,不禁一怔,踉踉跄跄地朝着黑暗深处走去:“戚岚……” 单薄的白色中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迷失方向的蝶。她脚步虚浮,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渐渐消失在黄沙中。 与在此时,几道黑影正在肆虐的风沙中艰难前行,斗篷被吹得哗啦作响。 帕夏将手护在眉前,隐约看到远处闪烁的火光,不禁眼睛一亮:“我看到营地了!” 戚岚一怔:“哪裏?” “就在前面,应该就是她们!” 戚玄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好了,话那么多,也不怕吃一嘴沙子。既然非要连夜追,那就走快些,现在过去还能避避风。” 三人加快速度,离营地越来越近,听到的声音也越发清晰:“圣女呢?!” “谁看见应无瑕了?!”曲怀玉的声音接着响起,“你们几个怎么站岗的,一个大活人没了都没发现!” 戚岚睫毛一颤,下意识加快脚步,几乎奔跑起来。 “谁!”江晚棠听到动静,警惕转头:“你们……” 戚岚冲入营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无瑕呢?” 江晚棠惊讶地睁大眼睛:“席婵?” 戚岚急道:“无瑕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这时,有人匆匆赶回,扯着嗓子大喊:“曲少庄主,那边的岩堆入口有一具尸体!” 戚岚脸色一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什么尸体?” “一个陌生人。” 她眨了下眼,这才松了一口气,手脚开始回温。 事已至此,曲怀玉也来不及深究她的突然出现,转身道:“快带路!” 风沙肆虐,一行人匆忙朝着远处的岩群奔去。曲怀玉一马当先,在那陌生人尸体旁检查一二,脸色沉了下来:“这好像是……三渡坡的守卫。” 江晚棠惊道:“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也许早就追上来了,只是之前一直在偷偷跟踪我们。” “那怎么现在突然出手了?” “也许不是她们想出手。”沈欢迟疑道:“我倒觉得是圣女意外发现了她们,搅乱了她们的计划。” 她指了指尸体:“你们看这死状,一掌毙命,圣女确实有实力做到这种程度。” 曲怀玉愕然:“喝多了还能杀人?” 戚岚蹙眉:“喝多了?谁?”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众人举着火把,面对着眼前这片鬼斧神工的嶙峋岩群,心头愈发沉重。 千百年来,风沙将这裏雕琢成无数奇形怪状的岩柱,密密麻麻的岩柱形成天然的迷阵,布满蜂窝般的蚀孔,风穿过时便会发出凄厉的呜咽,仿佛冤魂哀嚎。 曲怀玉指挥道:“我们分头行动,务必尽快找到应无瑕。若发现她的踪迹,就立即发射火箭。” 话音未落,戚岚已快步走入岩群,曲怀玉一怔,目光扫过紧随其后的两道身影,不由蹙起眉头。 然而此刻情势危急,她只能压下心中疑惑:“快去!” “是!” “你慢些。”黑暗中,戚玄一把拉住戚岚的袖子,不悦道:“你又看不到,又不知道她在哪儿,这样冲进来就能找到人吗?” 戚岚眨了眨眼:“我……” 她忍不住攥紧拳,身体在微微颤抖:“师傅,我很害怕。” 戚玄一怔,沉默片刻后放软了语气:“别担心,既然你说过她很厉害,那总不会轻易出事的。” 帕夏附和:“对啊,她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你冷静些,也许一会儿就找到了。” 戚岚抿了抿唇,终于低低“嗯”了声。 她屏气凝神,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渐渐的,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耳边风声似乎也不再那般恼人了。 她看不见,但听得见。 女人静立在原地,耳边风声似呜咽似嚎啕,而在这风声中,夹杂着一阵隐隐约约的微弱声响,时断时续地传来。 叮铃铃—— 戚岚睫毛一颤,再度抬起脚:“无瑕!” 那清脆的铃音如同黑夜中的一缕丝线,引领着她前行,而她便顺着那条线,快步奔向声音的主人。 忽然,脚下绊到了软绵绵的东西,戚岚身形一晃,险些摔倒时又被戚玄一把拽了回去。 细弱的哭泣声在这时传入耳中,她心中一慌,抬起头:“无瑕……” 哭得这么伤心,是受伤了吗? 她下意识上前:“无瑕?” 戚玄拽住她:“等等。” 她蹙着眉,注视着面前堪称荒诞的一幕。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具尸体,只穿着一身单薄中衣的女人骑坐在黑衣女人身上,一边掉眼泪,一边举起染血的拳头:“你把……你把戚岚弄到哪裏去了?” 被她压制的女人激动道:“你发什么疯?我都说了我不认识戚岚!更不知道她在哪儿!你听不懂人话吗?!” 应无瑕不为所动,仍旧直勾勾盯着她:“戚岚呢?” “你再怎么问!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应无瑕:“戚岚。” 女人大叫一声,近乎崩溃:“你把我杀了吧!” 应无瑕眨了下眼,泪滴落下:“好。” 就在她要落下拳头时,一只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应无瑕一怔,慢慢抬起脑袋,用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来人。 戚岚轻声唤道:“无瑕。” 应无瑕傻乎乎盯着她,半晌,瘪了瘪嘴,伸手搂住她的腰,脑袋也埋了上去:“唔……”《 》 130-140 第131章 巧合 “没事了,”戚岚轻声安抚着,弯腰小心翼翼抱她,却感觉她身体软绵…… “没事了, ”戚岚轻声安抚着,弯腰小心翼翼抱她,却感觉她身体软绵绵, 腿上似乎也不使劲,像只被拉长的猫似的被她端起上半身, “怎么自己跑出来了?不冷吗?” 应无瑕伸出手, 迷迷瞪瞪地攀着她的脖子, 说起话来也前言不搭后语:“我, 我方才看见她……她把你抓走了……” “胡说八道!”女人气急败坏道:“是你突然冒出来杀了我的手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别急别急,站起来慢慢说。” 帕夏好心上前搀扶, 却瞧见她被揍得乌青的眼圈,不禁噗嗤笑出了声。 女人一愣, 更是恼羞成怒,猛地甩开她的手:“亏我信守承诺, 把解药给了你们, 你们倒好,跟我耍心眼!那个叫曲怀玉还自称名门正派, 她算什么名门正派?!” 戚玄听了半天,皱了皱眉:“她无故杀了你的手下吗?” 戚岚有些紧张:“师傅,无瑕她……” 话未说完, 应无瑕已经扭过头去,凶巴巴冲戚玄呲了呲牙:“你不分好坏!是她先……先冲我射箭, 下毒杀我,还, 还把戚岚抓走了……” “毒?”戚岚心头一跳, 追问道:“什么毒?” 提到毒, 应无瑕突然愣住, 眉头紧蹙,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重要的事情:“毒……那个毒……” 这时,戚玄却笑了声:“还挺有精神,已经很久没人敢这么对我张牙舞爪了。” 听她的语气,似乎并不是在阴阳怪气,而是当真有些赞赏。 戚岚暗暗松了一口气,低头询问道:“能站稳吗?” 应无瑕:“不能。” 老板大怒:“你装什么!你杀了我这么多人——” 话未说完,戚岚就忍无可忍道:“你好像不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你的手下皆已丧命,你的命也攥在了我们手裏,不知你到底从何而来的气焰,敢这样与我们说话。” 老板面色铁青,目光扫过地面的尸骸,终于没了声音。 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只有应无瑕还在哼哼唧唧往她怀裏蹭:“抱。” 戚岚勾住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今晚喝酒了吗?” “没有。” “睁眼说瞎话,都醉成这样了。” “我没醉,”应无瑕含糊不清道:“再有人来挡路,我还能,还能杀。” 一旁的帕夏正麻利地捆绑着女人的双手,闻言抬头,好奇地问:“你不是站不稳吗?怎么还能杀?” 应无瑕默了下,垂下眼睛,心虚地咕哝:“对,对,我站不稳,没劲儿了……” 她喝醉后,情绪全都明晃晃写在脸上,根本没有遮掩,连心虚都心虚得很明白。戚岚虽看不到,却觉得她十分可爱,打算原路返回:“算了,回去吧。” 途径戚玄身边时,应无瑕突然从戚岚肩上探出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瞧。 戚玄心中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冷冰冰道:“看什么?” “你……”她又看了会儿,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甜滋滋的笑,“你虽然凶巴巴的,但长得……还怪好看呢。” 戚岚吓了一跳,连忙道:“师傅,她喝醉了,没有不敬你的意思。” 戚玄却噗嗤一笑:“那是自然。”她背着手,主动逗起这个小醉鬼,“那你说说,我与戚岚谁更好看?” 应无瑕不假思索道:“戚岚。” 戚玄意味深长地“哦”了声:“所以你是因为她好看,才喜欢她吗?” “当然不是,”应无瑕摇头:“我好早好早以前,还觉得……沈欢比她好看呢……” 这事儿戚岚倒不知道:“是吗?” 应无瑕想起这茬,不禁悲从中来:“结果,那时候……沈欢就是她假扮的……” 戚玄默默看向自己的徒儿,嘆了口气:“那么大人了,还骗人家小姑娘。” 戚岚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将话咽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依旧风沙漫天,她们很快遇到一名武林盟弟子,那人见到她们先是一怔,随即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她利落地取出箭矢,在火石上一擦,一道赤色火光便划破长空。 待她们走到岩群出口时,众人也举着火把赶了过来,曲怀玉远远喊道:“找到她了吗?情况怎么样?” “找到了,她没事。” 曲怀玉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她快步上前,目光复杂地看了眼乖巧窝在戚岚怀裏的应无瑕,而后侧过头,奇怪道:“老板?” 老板从鼻子裏哼出一声冷笑:“曲少庄主。” “老板这是在跟踪我们?” “你还好意思问?”女人阴阳怪气道:“出尔反尔的可不是我。都说名门正派光明磊落,如今看来……也不尽如此。” 曲怀玉一时语塞,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身边的沈欢却突然开口:“何为出尔反尔?我听阿玉说过事情的来龙去脉,若我没理解错的话,当时的交易就是地图换解药。光看结果,您确实拿到了地图,至于之后地图会变成什么样,又与当时的交易有何干系?” “强词夺理!” 眼看她们要吵起来,应无瑕不适地蹙起眉头,在戚岚肩头蹭了蹭:“好吵……” 戚岚嗯了声,转身离开:“我们先回去休息。” “席姑娘留步!”曲怀玉连忙拦住去路,“方才来不及问,那日你被掳走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两位又是何人?”她顿了顿,迟疑道:“还是说这两位,就是那晚……” 话音未落,江晚瑛突然惊呼道:“这不是阿依帕夏吗!” 她兴奋地绕着帕夏转了两圈,拽了拽曲怀玉的衣袖:“之前的武林大会她也参加了,你那时没看过她的比试吗?” 曲怀玉闻言,定睛细看片刻,惊讶道:“还真是帕夏姑娘。”说完,又看向一边的黑衣女人,“那这位前辈是?” 戚玄倒也不隐瞒:“昆仑,戚玄。” 曲怀玉一愣,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您,您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昆仑长老戚玄?戚岚的师傅戚玄?” 戚玄淡淡道:“我倒不知道我这么有名。” “前辈说的哪裏的话!”曲怀玉难掩激动,“您虽久居昆仑,但您精妙无比的刀法早已声名远扬,更不必说令徒戚岚当年……” 话到此处,她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声音戛然而止,局促地低下头:“抱歉,在下失言,还望前辈见谅。” 戚玄一怔,瞥她一眼,却觉这是个圆谎的好机会:“无妨。” 她侧过身,露出几分伤心的神色:“我那孽徒已故去多年,往事如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此番离开昆仑,原是为接帕夏回山,途中偶遇这位席姑娘,见她目不能视,独行艰难,便动了恻隐之心……巧的是,她竟与我们顺路,现在看,我们也算做了一桩好事,把她送回了你们身边。” “原来如此,”曲怀玉恍然大悟,转头问道:“那席姑娘,那晚掳走你的又是何人?” 戚岚道:“我不知道?” 曲怀玉不解地蹙眉:“可你那时似乎想要帮助她们……” “曲少庄主看错了,”戚岚嘆息道:“我只是个瞎子,连路都看不到,又体弱多病,怎么可能去帮忙?反倒是曲少庄主,那晚明明和我绑在一起,却执意闯入刀光剑雨之中,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在惊慌之下跌到那两人身前,更不会被她们掳走了去。” 曲怀玉顿时语塞:“那晚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让席姑娘受惊了。只是……她们为何独独掳走你?” “也许是为了当人质吧,”戚岚苦笑一声,“她们方一安全离开三渡坡,便将我弃于荒野,我摸着枯枝碎石在雨中走了整整一夜才回到客栈,可回去后,却连半个人影都不见了。” 曲怀玉听得面色发白,愧疚如潮水般涌来:“是我思虑不周,实在对不住……” “不怪曲少庄主,”戚岚柔声道:“我知道事态紧急,你们离开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好在路上遇到了这两位恩人,将我一路送回来。” 听她这么说,曲怀玉更觉愧疚,连连道歉:“实在抱歉,让席婵姑娘受苦了,我……都是我的错。” “没关系,”戚岚摇摇头,“现在,我能带无瑕回去休息了吗?” “当然可以!”曲怀玉急忙指挥道:“你们几个,赶紧护送席姑娘回去休息。” “是!” 一旁的江晚棠终于从她们精妙的演技中回过神,干咳一声,“那这位老板呢?” “先捆着吧,今夜风大,多派几个人看着她,明早再从长计议。” 她嗯了声,转头招呼江晚瑛:“晚瑛,来,和我一块把她押回去。” “好。” 众人纷纷踏上回程,曲怀玉神色低落,默默落在最后,却听到一声呼唤:“阿玉。” 她怔了下,抬起头:“师姐?” 闪烁的火光在风沙中若隐若现,不知何时,此处只剩下了她二人。 沈欢长发乱舞,定定看着她:“你相信她说的话吗?” “谁?”曲怀玉茫然道:“席姑娘吗?” “还有戚长老。” 曲怀玉怔了下:“戚长老是名门大宗昆仑的长老,行事光明磊落,说话自然可信。” “那席婵呢?” 曲怀玉犹豫道:“那晚……确实是我将席姑娘与我绑在了一起,却又不顾她安危冲了出去,她被掳走……是我的错。” “但不全是你的错。”沈欢蹙起眉:“据你所说,那晚掳走她的是两个人,用刀。如今送她回来的两个人也恰好是赫赫有名的刀客,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可戚长老为何要骗我们?”曲怀玉迟疑道:“也许,也许真是巧合呢。” “傻姑娘,”沈欢嘆了口气,“若巧合太多,那也许就不是巧合了。一定有能将这一切串联起来的真相,只是,我暂时还没有想到而已。” 【作者有话说】 知道了知道了下章炒[猫爪] 第132章 摸 将人抱进帐篷后,安静了一路的女人突然“啊”了一声,像是终于想起 将人抱进帐篷后, 安静了一路的女人突然“啊”了一声,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戚岚小心翼翼将她放在毡毯上, 正要起身,就被她一把抓住。 她耐心问道:“怎么了?” “我, 我想起来了。”应无瑕露出一个喜滋滋的笑容, “我中毒啦!” “中毒?”戚岚怔了下, “我方才摸过你的脉象, 除了肝火稍旺,并无异常……” “我就是中毒了!”见她不信, 应无瑕不满地皱起眉,磕磕巴巴道:“那个, 那个老板,放毒人……对, 段九义的毒人, 抓我。” 一边说,她一边胡乱扯开自己的衣裳, 裸着肩膀哼哼唧唧往她身边凑:“不信的话,你看。” 戚岚无奈道:“无瑕……” “哦,对了……你看不见, ”女人恍然大悟地嘟囔着,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肩头, “那你摸。” 很快,指腹便触到一道粗糙的结痂, 戚岚心头一跳, 下意识顺着伤痕的边缘往下摸, 应无瑕不由低哼一声, 扭了扭身子:“你轻点,刚好……” 戚岚连忙缩回手,“抱歉。” 她蹙起眉,眉宇间渐渐凝聚起一抹忧色,索性跪到应无瑕身前,捧起她的脸蛋问道:“有没有哪裏不舒服?若当真是段九义的毒,定十分凶险。” “我没事,”应无瑕摇摇脑袋,嗓音软绵绵的,还带着几分自得,“幸好我中毒了,要不是这样,我也,也拿不到解药。现在好了,我能帮你了。” “帮我?” “嗯……”她打了个哈欠,下巴垫在女人掌心,困倦地眯起眼,“是相似的毒,所以解药,肯定会……会有些用处。我已经让曲怀玉去要花别枝了,等她来了,你就能把眼睛治好了,不会痛了……” 顿了下,她不好意思地补充:“你就能看见我了。” 帐外狂风依旧,卷着砂砾不断击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闷响。戚岚静静地跪坐在毡毯上,柔顺的长发顺着脊背倾泻而下,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良久,她缓缓倾身。 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落在应无瑕唇上。 应无瑕怔了下,眨巴了一下眼睛,耳边的风沙声好似一瞬间变得很远很远。 女人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像春日裏最轻柔的柳絮拂过面颊。应无瑕心脏怦怦直跳,鬼使神差地又凑近几分,在她唇上轻啄了几下。不经意抬眸时,却瞧见戚岚浓密的睫羽上缀着细碎的水珠,眼尾似乎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她张了张嘴,有些慌张地问道:“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 “你又骗我,”应无瑕抬起手,胡乱在她眼尾擦了擦,认真地哄道:“别哭,别哭……就算治不好也没事,我不会嫌弃你的。” 戚岚轻笑一声,“你还想嫌弃我?” “当然不会!”应无瑕加重声音,瞪大圆溜溜的眼睛,义正言辞道:“我可是,很专一的人,就算你变成丑八怪,我……” “嘘,”戚岚用指尖抵住她的唇,“少说话。” 应无瑕一愣,很是不满,“为什么不让我说话?你不让我说,我就不说吗?我就要说,我说,我是个很专一……” 女人无奈地嘆了口气,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唔!” 舌尖带着灼热的温度溜入她的唇缝,像一团野火般席卷过她口腔的每个角落。应无瑕闭上眼,背脊蹭地窜过一阵战栗,下意识抓紧了她的肩膀。 帐篷裏逐渐响起湿润的水声,戚岚睫毛轻颤,叼着她下唇软肉厮磨,等她呜咽着哼出声后,便又含住她递过来的舌尖轻轻吮吸,应无瑕软绵绵趴在她怀裏,鼻息愈发急促,吞咽声与衣物摩擦声回荡在耳边,越来越响,令她情不自禁红了眼睛。 良久,戚岚偏过脑袋,轻轻亲了下她的脸蛋,“怎么这么烫?” 应无瑕仍有些晕晕乎乎的,不自觉抿了抿亮晶晶的唇瓣,盯着面前的绯色菱唇哼唧:“你,你能……” 戚岚没听清,“嗯?” 应无瑕耳朵通红,“你能再亲我一下吗?” 戚岚一怔,噗嗤笑道:“当然可以。” 她刚往前倾身,应无瑕便莽撞地迎了上来,她下意识抓住戚岚撑在地上的手腕,按捺不住地含住她的唇瓣,湿软的舌尖也试图撬开她的唇齿往裏面钻。 喝醉了好胜心还这么强。 戚岚顺着她的力道往后仰去,一只手臂撑在身后,另一只手则揽住她的腰。应无瑕本就只穿了中衣,方才又非要扒开衣裳让她看肩膀的伤口,这样闹腾了一会儿后,近乎赤裸着上身压在她怀中。 戚岚犹豫了下,手指捏住滑落到她腰际的衣裳,给她拉了上来。 应无瑕不满地哼哼,肩膀抖动,又挣脱出来:“热。”说着,她扯开戚岚的衣裳,熟稔地把爪子贴上她的小腹。 戚岚轻吟一声,被她的温度烫得轻颤,“无瑕……” 这么燥热的身体,果然是肝火亢盛。 应无瑕低头看着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一样,眼睛亮晶晶的,“好凉。” 她又扯了几下,却怎么也扯不开她层层迭迭的衣裳,索性用内力一掌震碎,随后紧紧贴到她怀裏,舒展四肢,餍足地眯起眼,“嗯——” 戚岚:“……” 柔软的胸口不时蹭过她的肩膀与手臂,每次触碰,都会激起一片难忍的颤栗。她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应无瑕却更紧地贴了上来,热乎乎的手掌也贴了上来。 一边抓,她一边激动地哼哼,“嗯,嗯……” 戚岚睫毛一颤,连忙捏住她的手腕,阻止她越来越放肆的举动,“不行。” 应无瑕一愣,盯着她看了会儿,委屈地嘟囔:“为,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应无瑕抿了抿唇,眼睛裏渐渐溢出泪花,“你欺负我……” 戚岚不明白这怎么就欺负她了,好声好气地解释:“外面都是武林盟的人,会被听到。” “不会的,”应无瑕摇头,“外面有风。” “就算有风,声音太大的话,也会被听到。” 应无瑕思索片刻,理直气壮道:“那你不要出声不就好了?” “……” 戚岚沉默了会儿,歪过头,“既然你说得那么容易……”她顿了下,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那不如你来试试。” 话音刚落,她便揽着应无瑕翻过身,手掌向下滑去。 应无瑕抖了下,“嗯……” “嘘,”戚岚幽幽道:“不要出声。” 虽然不让应无瑕出声,但她自己倒是没停过,“怎么这么湿,刚才不是只亲了亲吗?” 应无瑕有气无力地挣扎,“你不准碰我。” “不行。”戚岚低下头,嗓音轻柔,“谁叫我在欺负你呢?” 她缓缓深入,叼着她的下唇往外扯了扯,那些甜腻的喘息声便尽数涌了出来。 “啊……” 应无瑕在她怀裏软成一团,眼睛冒泪,身上冒汗,水做得一样。 她绷得太紧,戚岚索性抬起她的膝弯,温声诱哄:“乖,小声点,会被听到。” 应无瑕蓦地抿住唇,鼻尖红红的。 窸窸窣窣的水声回荡在昏暗的帐篷中,女人一手撑在地面,微微向前下压去。 “唔……” 挂在她背后的小腿胡乱晃了晃,应无瑕颤抖着挺起腰,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呻吟。 戚岚轻轻笑了声,“怎么这么快?” 虽然这么问,但她并不在意答案,指腹顺着女人的湿津津的唇瓣轻柔摩挲,挑逗般抹开一道水痕。 应无瑕睫毛扇动,喉咙裏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软舌黏黏糊糊地缠了上去。 “嗯唔。” 戚岚:“嗯?” 应无瑕勾住她的脖子,眼眸水汪汪的,撒娇道:“摸摸……” 戚岚歪过头,若有所思。 喝醉后,好像……也更主动了。 她不禁扬起唇角,柔声道:“一会儿再摸。” 应无瑕瘪了瘪嘴,又要委屈时,女人抬膝向前,缓缓靠去,“乖,”她顿了下,“会舒服的。 应无瑕身体一抖,“嗷”地一口咬上了面前的肩膀。 “嗯……” 戚岚吃痛地哼了声,鼻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应无瑕睫毛扇动,莫名听得小脸滚烫,欲望诚实地反应到了身体上。 戚岚感觉到异样,好笑道:“喜欢听我喘吗?” 喝醉后的女人无比老实,问什么就说什么,“喜欢。” “为什么?” 应无瑕想了想,回答:“就是喜欢。” 戚岚轻笑一声,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好。” 说罢,她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子,随手将垂落在面前的长发捋至耳后。夜色昏暗,女人漂亮的腰线若隐若现,身体轻缓起伏,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 应无瑕忍不住向她望去。 戚岚双眸眯起,柔软的长发在胸前轻轻晃动,艳丽的唇瓣中不时吐出慵懒的低吟:“嗯啊……啊……” 柔媚的声线或轻或重地钻入耳中,应无瑕泪盈盈盯着她,呼吸愈发急促,染着薄汗的肌肤也泛起成片绯色云霞。 “嗯……”戚岚蹙起秀眉,低喘着:“无瑕……” 应无瑕蓦地闭上眼,呜咽一声,那裏烫得好似要融化了,没过多久,便又可怜兮兮地蜷成一团。 戚岚弯腰把她捞了起来。 不出所料,那一片的毡毯也是湿的。 她笑了声,故意逗她,“你是小泉眼成精。” 应无瑕气得掉眼泪,“我,我不是!” “好,你说不说就不是。”她耐心应了声,摸索着从旁边拿过干燥的手帕,为怀裏张牙舞爪的人擦拭。 应无瑕一愣,红着眼眶看她,“你做什么?” “帮你擦身体。” “为什么要擦?” 戚岚困惑地蹙起眉,“不擦的话,你要黏糊糊地睡吗?” 应无瑕抿了抿唇,“可是……” “嗯?” 她小声道:“你还没摸。” 第133章 再摸 “嗯”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应无瑕慵懒地舒展身 “嗯”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 应无瑕慵懒地舒展身体,手臂钻出被子,慢吞吞打了个哈欠。 沁凉的空气趁虚而入, 她抖了下,连忙又缩了回去, 翻身埋到身边人温暖的怀裏。女人本安然沉睡, 却被她拱得低哼一声, 本能地揽住了她的腰, 又抬手将被角掖好。 两具赤裸的躯体紧紧贴在一起,软绵绵热乎乎的, 应无瑕无意识发出满足的鼻音,睡意再度如潮水般漫了上来, 一个令人在意的问题却突然浮现于脑海中。 谁在抱着她? 她心头一跳,倏地睁开眼。 几声闷响过后, 帐内顿时天旋地转, 软被翻卷间,她已骑跨在女人腰上, 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对方咽喉。 应无瑕眉头紧蹙,又惊又怒地看向躺在身下的人:“你——” 声音戛然而止。 散落的银白发丝蔓延开来,戚岚偏头露出修长的脖颈, 喉咙在她掌心裏轻轻震动:“无瑕?” 她一愣,愕然睁大眼睛, 嘴巴张了又张,半晌, 才轻声唤道:“……戚岚?” 手慢慢松开了。 戚岚嗯了声, 半阖着眼, 嗓音沙哑, “怎么醒这么早?”说着,她曲起膝盖,大腿亲密无间地贴着女人紧实的腰臀,“天亮了吗?” 应无瑕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迟迟没有得到回应,戚岚皱了皱眉,疑惑地“嗯”了声,手掌搭上她光滑的膝盖,缓缓向上抚摸,“还疼不疼?” 指尖将要没入阴影中时,应无瑕慢半拍地眨了下眼,茫然反问:“疼?哪裏疼?” 戚岚好笑道:“哪裏疼?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应无瑕正要说不知道,挪了挪双腿,却因突如其来的酸痛僵住身体。片刻后,她猛地低下头,待看清白皙皮肤上遍布的斑驳红痕,大惊失色,“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戚岚一愣。 这话说的,好像她是个禽兽一样。 她蹙起眉,还没回答,应无瑕又吸了一口气,用更大的声音控诉道:“你怎么刚回来就对我做这种事!” 戚岚眼睛眯起,索性歪过脑袋,懒洋洋问道:“我对你做了什么事?” 应无瑕脸色微红,磕磕巴巴道:“你……你自己做的,你还不知道吗?” “哦,”她点点头,拖长尾音道:“如果你说的是你喝醉后非要我摸摸你,一边喊疼一边又不许我停,还非让我用力的话,我倒是知道。” “……” 应无瑕不可置信地瞪着她,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耳尖都红得几欲滴血,“你……你胡说!” 可那些零星的片段偏在此刻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交缠的身体,灼热的吐息,还有自己那些不成体统的…… 啊……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她死死抿住唇,整张脸烫得像是要冒烟了,一双眼睛也变得水汪汪,好似马上就能哭出来一样。 但堂堂魔教圣女岂能因为这点小事就乱了方寸? 她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断在心裏安慰自己。刚强自镇定了些,便一把揪住戚岚的耳朵,恶声恶气地威胁道:“忘掉!马上忘掉!以后也不准再提!” 女人噗嗤笑了声,嗓音柔和:“我很喜欢你昨晚那副样子,恐怕很难忘掉了。” 应无瑕一愣,“你很喜欢?” “嗯。” “为什么?”应无瑕蹙眉追问道:“昨晚那副样子是什么样子?和我平时的样子不一样吗?难道你不喜欢平时的我吗?” 戚岚没想到她能发散这么远,稍微一顿才回答道:“当然没有。” “你犹豫了!” 戚岚低低嘆息一声,指尖顺着她绷紧的大腿缓缓游移,最终停在腰窝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那裏敏感得很,只是稍微一碰,应无瑕便像被捏住后颈的猫似的瑟缩了下。 她认真道:“平时的你,我喜欢。昨晚的你,我也喜欢。” 应无瑕被她揉得腰肢发软,忍不住往前躲了躲,不依不饶地问道:“那、那你更喜欢哪个?” “如果你非要问的话,”戚岚弯起眼睛,轻飘飘道:“我更喜欢主动的那个。” 指尖转了几圈,悄悄滑了下去。 “唔!”应无瑕蓦地缩起肩膀,慌张地扇动着睫毛,“你摸哪儿呢?” 戚岚正经道:“我摸摸还疼不疼。” “嗯……”被摸了几下,她便开始发抖,哼哼唧唧道:“轻点。” 帐外响起几声轻微的脚步声,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隐约飘进帐内,又很快消散在黎明的寂静中。天光初透,营地裏的大部分人仍沉沉陷在梦乡,连守夜的篝火都还剩几点将熄未熄的残红。 “嘘,”戚岚低声道:“风停了。” 应无瑕颤声道:“啊……那你还,还……” 女人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气定神闲道:“你不要出声不就好了?” 这是什么强人所难的要求?! 应无瑕愤愤瞪了她一眼,因为跪不住,两只汗津津的手便撑在女人小腹上,腰肢缓缓下沉。 “啊,哈啊……” 戚岚眨了下眼,温柔询问:“疼吗?” 应无瑕摇摇头,“嗯,嗯……不疼。” 她垂下眼睛,面色潮红,身体在浮动间渐渐出了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昨晚什么时候?” “就在你喝醉后。”戚岚的小腹渐渐被蹭得湿嗒嗒的,“你倒是厉害,站都站不稳,还能跑出去将三渡坡的人揍得落花流水,害得大家提心吊胆。” “三渡坡?” 应无瑕蹙起眉,努力回忆着自己揍人的过程,可惜脑子裏面晕晕乎乎的,根本想不起来完整的片段。半晌,她才又张开嘴,断断续续问道:“对了,当时……当时带走你的……是……” “是我师傅,” “她送你回来的吗?” “嗯,”戚岚道:“她现在也在这裏。” 哦,也在这裏。 应无瑕下意识点点头。 “……” 突然,她打了个激灵,猛地瞪大眼睛,“你师傅也在这裏?!” 一瞬间,她不管哪个部位都绷得紧紧的,戚岚不由轻笑道:“怎么这么紧张?” “你说呢?我,我……”应无瑕脸色变了又变,小心翼翼问道:“那昨晚,我喝醉的样子……都被她瞧见了?” “岂止是她,”戚岚存心要逗她,“大家都看到了,喝醉后的圣女大人哭哭啼啼地要人抱,一步路都不想走,还一直冲着人撒娇。” 应无瑕忍不住咬紧唇,面红耳赤。 “不过,你昨晚在我师傅面前并无失态之举,相反,嘴还很甜呢。” 她眨了下眼,脸上终于浮起一点笑,“是吗?” “是啊,你说她虽然凶巴巴的,但人长得倒挺好看。” 笑容僵在脸上,应无瑕心如死灰。 戚岚嘆了口气,抬手将她拉了下来,“别担心。”她仰起脸,在应无瑕眼尾落下一个羽毛般的轻吻,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她很喜欢你。” 应无瑕怀疑道:“真的?” “真的,你不知道你有多讨人喜欢。”戚岚揽着她翻过身,温柔抚过她的眉梢,嘆息一般,“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呢?” 应无瑕呼吸一滞,怔怔抬起眼帘。 女人的面容近在咫尺,连纤长的睫毛都几乎要交织在一起。这个距离太过危险,只要稍稍仰首,就能吻住她的嘴唇。 她向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应无瑕抓住她的肩膀,仰首凑了过去,片刻后,她抿了抿湿漉漉的唇瓣,低语道:“我不需要别人喜欢我,你喜欢我就好了。” “那你方才还那般紧张我师傅。” “因为她是你很重要的人,所以我会有点在意。”应无瑕抬起下巴,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但我可是魔教圣女,她喜欢我那自然好,倘若她不喜欢我,那也没关系。我不会为了争取她的喜欢就卑躬屈膝……反正不管她喜不喜欢,你都只能是我的人。” 戚岚拖长尾音“哦”了声,冷不丁道:“因为你是个很专一的人吗?” 应无瑕一怔,唇角不受控制地翘起,又赶紧矜持地抿住,故作冷淡地哼了声:“如果这是你诚心诚意的夸赞,那我便勉为其难收下了。但你要知道,我可不是非你不可,所以,你要是不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我可是会去找其她人的。” 戚岚忍俊不禁,觉得她实在可爱,“这么看来,你喝醉酒也不全是坏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顿了下,手指在她腰上轻点,“我要做你喜欢的事情了。” 几个呼吸过后,应无瑕低吟一声,睫毛不安颤动,“呃……我才,我才不喜欢!” “好吧,”女人从善如流地撤开身子,支着额角,“那我们聊聊天。” 应无瑕:“……” 她又羞又恼地瞪着戚岚,见她当真说停就停、神情倦懒,不禁气呼呼地凑上去,狠狠咬住她的嘴唇,“烦死你了。” 戚岚笑了声,撬开她的唇齿,在亲吻的间隙呢喃道:“乖,放松。” “嗯,唔……”应无瑕眯起眼,紧实的双腿搭在她腰间,哼哼唧唧道:“慢,慢点。” 过了会儿,她又哼唧起来。 戚岚凑近,“嗯?说什么?” “摸摸……”她红着耳朵,往她掌心蹭了蹭。 戚岚垂下眼睛,一边用她喜欢的力道揉按着,一边低声说道:“对了,还有件事得告诉你,免得之后出什么岔子。” 应无瑕仰着脑袋亲她,“什么事?” 戚岚轻轻咬了下她不老实的舌尖,将昨晚说给曲怀玉的故事复述给她,应无瑕小口喘着气,不可思议道:“这样,她……她都相信?” 戚岚点点头,“曲怀玉心性质朴,秉性纯良,只是有时候……太过于执着心中那套道义准则,便会困缚己身。”顿了下,她补充道:“不过,我并不觉得沈欢会被轻易蒙骗过去。” 应无瑕蹙眉低喘一声,有些敷衍,“呃……是吗?” “是啊,所以我们此后行事需得更加谨慎。沈欢心思细腻,若察觉出异样,定会为了探明真相追查到底。” 她面色严肃,嗓音也认真,偏生手裏在做不正经的事情,应无瑕被她弄得腰身耸动,身上战栗连连,不禁咬紧牙关,带着哭腔道:“你非要,非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些……” 戚岚道:“这事很重要。” 应无瑕勾住她的脖子,不满地堵住她的嘴唇,鼻音浓重,“除非她能猜到你就是‘死去’多年的戚岚,不然,就算她察觉出异样,也想不出这异样到底从何而来。” 【作者有话说】 好吧只能再摸三千五 第134章 师傅 等到帐外人来人往,生火做饭好不热闹时,戚岚收拾整齐,正要掀帘钻 等到帐外人来人往, 生火做饭好不热闹时,戚岚收拾整齐,正要掀帘钻出去, 却被拉住袖子。 她怔了下,回首道:“怎么了?” “我……”应无瑕犹豫了下, 耳尖泛起薄红, “我方才……主动吗?” “为何突然问这个?” “你说呢?”应无瑕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又很快移开视线, 干咳一声,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你喜欢吗?” 戚岚笑了声,捏了捏她的指尖, “你什么样子都好。” 说罢,她先一步钻了出去。 戈壁滩的晨风带着沁凉的气息, 戚岚的袖袍在风中轻轻翻飞。她闭目凝神, 任由清冽的空气充盈肺腑,耳边却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唤。 “席婵姐姐!” 戚岚一愣, 侧过头,女孩如燕雀般扑来,撞得她踉跄半步。待稳住身形, 她惊讶道:“石榴?” “是我呀!” “你怎会在此?”戚岚指尖微动,摸索着抚上她的脑袋, 声音不自觉放柔,“比去年高了不少……你娘亲可还好?” 话音落下, 掌下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 她顿时生起不好的预感, 蹙了蹙眉, 低声道:“石榴……” “她娘亲不在了。” 应无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戚岚的手指蓦地收紧,又缓缓松开,一时无言。 “现在,她是我们的向导。”应无瑕走上前,“后面的路就仰仗她了。” “是吗?”戚岚扬起一抹浅笑,柔声道:“有你做向导的话,后面的路我们定会平安顺遂。” 交谈了几句后,石榴被人唤去帮忙。应无瑕抱臂而立,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又斜睨着戚岚的侧脸,从鼻子裏哼出一声:“对人家小姑娘倒总是温柔得很。” 戚岚莫名,“我对你不温柔吗?” “哪裏温柔?”应无瑕眯起眼睛,戳她,“当年劫剑时,我被沈长生打得半死不活,你一点都不着急,还站在旁边看呢。” 戚岚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无奈道:“我若当真什么都没做的话,你那时就不止是半死不活了。” 应无瑕不满地哼了声:“总之,你那时是不是觉得,只要让我活着就行,至于受不受伤的,并不重要?” “明明是你好胜心强,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管遇到谁都想上去碰一碰。”戚岚好笑道:“我又如何拦得住你?” “你对我态度也不好。”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 两人说了会儿悄悄话后,戚岚抓住她的手腕,温声道:“好了,我们去见见师傅。” 应无瑕顿时噤声,脚下像生了根似地钉在原地,被拽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磨磨蹭蹭往前走。 沿途遇到的每一道目光,都让她如芒在背。一想到自己昨晚哭哭啼啼的表现,她就觉得那些眼神裏藏着促狭的笑意,表面虽还镇定从容,耳朵却隐隐发烫。 令她们没想到的是,一大早,戚玄身边便已围坐着好几个人。 最殷勤的自然是曲怀玉,此人一边奉上热茶,一边认真听戚玄讲话,不时点点头,活像个听老师讲学的乖学生。 走近后,戚玄清润的嗓音便随风送来:“刀法与剑法自然大不相同,但也有共通之处,比如……” 戚岚正要上前,却觉身后人停下脚步,不禁疑惑地嗯了声:“无瑕?” 应无瑕抿了抿唇,挺直腰板,“不用你拉着,我自己过去。” 说完,她便挣开戚岚的手,神态自若地走了过去。 其余人见她走来,默契地交换眼神,嘴角噙着心照不宣的笑意。应无瑕一怔,愈发觉得尴尬,强装镇定在戚玄对面坐下。 女人停下喝茶的动作,微微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顿了下,她改口,“你……” 还没说出一句话,白皙的脸蛋已经憋红了。 曲怀玉瞅了瞅她,忍不住问道:“你酒醒了吗?” “!”应无瑕心头一跳,狠狠瞪了她一眼。 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干咳一声,义正言辞道:“昨晚只是意外,我平时酒量很好,才不会如此失态。”说完,又对着戚玄拱手,“早听闻前辈威名,晚辈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好了,别客套了。”戚玄微笑道:“圣女大人昨晚不还觉得我脾气古怪、不分好坏吗?” 应无瑕身体一僵,“我……” 她张了张口,忽觉膝上一沉,原是戚岚不知何时坐在了她身边,手掌覆在她膝头,安抚地摩挲了下。 这细微的动作重又让她镇定下来,应无瑕端坐正色,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是,晚辈酒后失言,自当赔罪。” 曲怀玉意外地挑起眉:“你还有这么尊敬前辈的时候?那之前遇到我师傅,怎么从来不……” 话未说完,应无瑕便头也不抬地打断她:“前辈与前辈,亦有差别。” “哦?”戚玄饶有兴趣地问:“依你看,我是哪种前辈?” “你是……”应无瑕迟疑片刻,下意识看向戚岚,好半天才憋出几个字,“你是……如我师傅一样亲切的前辈。” 曲怀玉啧啧称奇,一边端起热茶,一边在心中暗嘆: 还能这么套近乎。 戚玄先是一怔,随即笑出声来:“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唤我一声师傅如何?” 曲怀玉险些没把嘴裏那口茶喷出来。 这居然也行?! 应无瑕亦有些意外,正要拒绝,却见戚玄话锋一转,笑盈盈看向坐在她身边的女人:“若我没猜错的话,你与这位尊贵的圣女大人,应该是一对吧?” 戚岚没想到话题突然来了自己身上,愣了下,才问应无瑕:“是吗?” “你问我做什么?”应无瑕顿时红了脸,羞恼地瞪她一眼,“你我是不是,你还不清楚吗?” “那便是了。” “什么叫那便是?”应无瑕急了,提高声音问道:“你我不是一对还能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戚岚淡淡道:“圣女不总说不是非我不可吗?” “我……你……” 眼见小圣女急得面红耳赤,戚玄好笑地摇摇头:“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圣女大人要唤我师傅,不如你也跟着她叫好了。” 哦——原来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应无瑕恍然大悟,心道这人为了能让戚岚正大光明唤她一声师傅还真是煞费苦心,不禁纠结起来。 唔……虽说有些对不住自家师傅,但师傅与戚玄本也是故交,喊上几声,应该也能理解。 她做好决定,脆声道:“师傅说得对。” 说完,拉了拉戚岚:“快,随我一起叫师傅。” 戚岚一怔,在众人的注视下,轻抿嘴唇,终是低低唤了声:“师傅。” “好孩子。”戚玄瞬间柔和了眉眼,下意识握住她的手,余光瞥见乖乖盯着她们的应无瑕,为了不显厚此薄彼,便又捏了捏她的指尖,“你也是。” 曲怀玉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心中不由得有些艳羡,但转念一想,若要她为了套近乎就随便叫别人师傅,那是万万不可的。 这么想着,她忍不住对应无瑕投去一个鄙视的眼神。 应无瑕似有所感,转头冲她挑眉一笑,得意洋洋地翘起唇角。 曲怀玉:“……” 哼,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脸皮真厚! 这时,沈欢从不远处走了过来,行了一礼,客气问道:“前辈之后可是要回昆仑?” “是。” “既然如此,前辈可愿与我们同行?” 戚玄正有此意:“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欢嗯了声,又转头看曲怀玉:“阿玉,来。” 曲怀玉一骨碌爬起来,“怎么了?” “三渡坡的老板,你打算放着不管吗?”一边说,她一边向关押那人的方向走去,“是带她一起走还是放她离开,你得做好决定。” 被捆着放在帐篷外吹了一夜风后,老板的精神状态明显萎靡了不少。 江晚棠早已候在了那裏,听到脚步声,便扭头说道:“你们来了,我已经问过了,她两日前就尾随上了我们,之后一直在暗中窥探。” 曲怀玉点点头,蹲下身与老板平视:“若我现在放了你,你能保证不再跟踪吗?” 老板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牙缝裏挤出一声:“痴心妄想。” “你……”曲怀玉蹙眉,“你是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即便我现在取你性命,你也无力反抗。” 老板冷笑:“那你杀了我吧。” “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当然不敢。”她不屑地说道:“就凭你愿意为了那位魔教圣女交出地图,就说明你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但确实是个会耍心眼的厚颜无耻之徒。” “你还好意思说我?”曲怀玉不满,“驱使那般诡异的毒人,你又算什么正人君子?” “我何时说过自己是君子?”老板沙哑地笑了声,被捆缚的身躯微微颤抖,“我不过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罢了,再说……”她突然压低声音,语带讥讽,“你竟还倒打一耙,那些毒人,分明出自你们口中那位菩萨心肠的药王谷谷主之手。说到底,你们才是真正的蛇鼠一窝。” 曲怀玉脸色骤变:“你说什么?那毒人是段谷主给你的?!” “装什么?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我……”曲怀玉语塞,忍不住质疑,“你说话可要讲证据,段谷主怎么会做这种事?” “证据?你若想要证据,就回我三渡坡看看,放那两个毒人的陨铁箱上还刻有她药王谷的标记呢!” 陨铁箱? 曲怀玉睫毛一颤,下意识看向自己师姐,沈欢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吟道:“看来,就是我们运去的那两个箱子。” 第135章 亏欠 沈欢问道:“我听说你三渡坡的规矩是以物易物,倘若段谷主交给了你…… 沈欢问道:“我听说你三渡坡的规矩是以物易物, 倘若段谷主交给了你两个毒人,那她从你这裏得到了什么?” 老板警惕地打量着她,反问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曲怀玉不满地嘿了声:“我师姐问你话你就说, 再这种态度,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女人冷哼道:“那你杀了我吧。” 这句话简直成了她的口头禅, 说得熟练至极, 曲怀玉拿她没辙, 气呼呼道:“你等着!” 说完, 她大步走了出去。 沈欢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去,无奈嘆了口气:“老板贵姓?” “姓秦。没有名字。” 沈欢俯身凝视着她:“秦老板是聪明人, 应该清楚现在的局势。只要您承诺不再尾随,且对我们的行踪守口如瓶, 今日便可安然离去。” “我早说过,绝不可能。” “是吗?”沈欢眯了眯眼, 嘆息道:“秦老板说得不错, 阿玉身为铸剑山庄少庄主,确实不是心狠手辣之人, 不会轻易出手伤人。可是,若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阻她任务,她也不会完全没脾气。” 秦老板一愣, 蹙眉盯着她。 “说来也巧,她最听我的话, 若我提议将您独自留在这戈壁滩上,是生是死全凭老天心情……”她轻轻吐出几个字, “您猜, 她会不会答应?” 灿金的阳光洒落在女人肩上, 不远处, 隐约传来骆驼的响鼻声。 “没有仆从,没有粮水,连代步的牲口都没有。您只能靠自己挣脱束缚,再徒步穿越这片戈壁返回敦煌……这路上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呢?” 秦老板冷声道:“你威胁我?” 沈欢微微一笑,“怎么是威胁,只是向你述说一种可能罢了。” 女人上下打量她片刻:“怪不得,你们这群人既与制造毒人的段九义交好,又与那魔教圣女同行,老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原来这号称名门正派的武林盟,也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罢了。” “言重了。”沈欢摇摇头,淡声道:“我可不是武林盟的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应无瑕不满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干什么?拉拉扯扯的,我们的关系还没好到这种地步吧?” 曲怀玉:“跟我来就是。” 沈欢怔了下,扭头看去,只见曲怀玉用力攥着应无瑕的袖子,半拖半拽的,硬把她扯了过来,“快点。” 应无瑕脚步拖沓,发尾银叶子叮铃作响,“你若是羡慕我跟师傅说话就直说,何必用这种法子?” “谁羡慕你?我可不像你那么厚脸皮。” 终于,曲怀玉将她拉到了老板面前,做了个展示的姿势,气势汹汹道:“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位可是魔教圣女应无瑕!” 在场几人皆是一愣,不明白她打的什么主意。 应无瑕迟疑地呃了声:“不是我吹嘘,但我的身份,应该没人不知道。” “想必你也听过她的传闻!”曲怀玉一挥手打断她,语调极是丰富,“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一身蛊术诡谲莫测,令人闻风丧胆!她若是想对谁下手,定会让她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她又将应无瑕往前推了半步:“我动不了你,她动得了你。” 秦老板闻言,下意识看向应无瑕,目光刚触及到她那张脸,身上未愈的伤口便开始隐隐作痛。许是回忆起昨晚的惨痛经历,她忍不住抿紧唇,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不见了。 应无瑕吸了一口气,缓缓转向曲怀玉,似笑非笑道:“曲少庄主倒是长本事了,自己不干脏活,倒把我当刀使了。” 曲怀玉急忙冲她使了个眼色,嘴唇无声蠕动:配合一下! 应无瑕不屑地哼了声,环起双臂,“本圣女的手可金贵得很,才不轻易杀人。” “说这话你也不害臊,”曲怀玉忍不住抱怨,“你昨晚刚把她所有侍从都杀了。” 应无瑕一时语塞:“是她那些侍从昨晚偷袭我。” “胡说!”秦老板登时来了精神,气愤道:“是你突然冒出来,一边疯疯癫癫地杀了我的人,一边让我把戚……” 霎时间,黑影闪过,应无瑕五指如铁钳般扣住秦老板的下颌。她吃痛地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喉间便滚入一枚冰凉药丸。 “咳咳……你!”秦老板剧烈呛咳,喉咙不住滚动,仿佛这样就能将那异物呕出。 应无瑕松开钳制,面无表情道:“别白费力气了,这可是我特制的蛊丸,入喉即化,此刻怕是已经融入你的血液了。” 旁边的曲怀玉先是一惊,随即想起多年前她也曾被应无瑕用蛊丸吓唬过,不由放下心来,凑到女人面前狐假虎威:“我证明,她那蛊丸可厉害了。你若是答应不再跟着我们,我就让她给你解药,如何?” “呃……”女人面色涨红,弯下腰来,青筋在额角暴起,像条离水的鱼般张开嘴巴拼命喘息。 曲怀玉一愣,迟疑道:“你……你这反应有点大了,起效没那么快……” 应无瑕面色漠然,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后。 “咳,咳咳……” 在几人的注视下,女人睫毛颤抖,身体蜷缩着瘫倒在地上,猩红的鲜血从唇角漫溢而出。 “……” 曲怀玉逐渐感觉有些不对劲,回头看了看应无瑕,迟疑道:“你……你这蛊丸的效果,还挺真哈。” 应无瑕淡淡道:“本就是真的。” “什么?”曲怀玉一愣,猛地弹了起来,震惊道:“真的假的?啊?我就让你吓唬吓唬她,你来真的?” “有什么问题吗?”应无瑕掀起长睫,碧眸如松石般冰冷,“她之前想把我抓走做宠物,还用毒人对付我,险些要了我的命,我不过是报复回去罢了。” “可是,她,你……” 曲怀玉满心焦急,却不知要如何劝说她,这时,站在一边的沈欢冷不丁道:“这位老板有一些关于段谷主的消息。” 应无瑕怔了下,半晌才道:“与我何干?” “这样吗?”沈欢平静地凝视着她,“那便是我多虑了,我还以为……圣女会对段谷主的消息感兴趣呢。” 应无瑕抿紧唇,下意识攥紧背在身后的拳头。 就在秦老板呼吸减弱、身体渐渐停止抽搐时,她突然啧了一声,上前掐开她的嘴巴,将一颗药丸塞了进去。 “放心,死不了。” 说完,她直起腰,看着紧闭着双眼的秦老板,不冷不热道:“但恐怕要昏迷几天。” 曲怀玉长舒了一口气,忍不住要再埋怨她几句,却只能看见她离开的背影。她皱起眉,慢吞吞把头扭了回来,冲着沈欢说道:“她怎么突然变得怪怪的?” 沈欢没有立即回应,只唤道:“阿玉。” “嗯?” “当年应无瑕劫剑时,你曾与她数度交手,那时……假扮成我的戚岚也在场,对不对?” 曲怀玉点点头:“对,师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沈欢抬起眸,认真道:“我要你将那时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全都向我一一道来。” 另一边,应无瑕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越来越沉,肩膀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活像一株蔫了的小苗。 待回到人群裏,她默默挨着戚岚坐下,双手环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头,连发间的银叶子都不再清脆响动了。 戚岚正与戚玄低声交谈,察觉到身侧动静,便侧头问道:“回来了?曲怀玉找你何事?” 没有回应,只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又往下埋了埋。 戚岚察觉不对,抬手抚上她低垂的发顶:“怎么了?谁惹我们圣女大人不高兴了?” 良久,才从臂弯裏传出一声闷闷的:“……对不起。” “嗯?”戚岚怔了下,“为何道歉?” 应无瑕却再不开口,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戚岚静默片刻,忽然站起身,牵起她的手拉了拉,应无瑕像只做错事的小兽似的,乖乖跟着她回到帐中。 戚岚跪坐在她面前,温声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没了旁人,应无瑕终于松开紧咬的唇,小声道:“我不该喝酒……” 不等戚岚回应,她便懊恼地把头沉了下去,自言自语道:“如果我没有喝酒,我就不会那么大意,不会展现那么多纰漏,更不会在她们面前暴露有关你的线索……” 说到这儿,她突然哽住,眼尾泛起薄红,“沈欢她……她一定察觉到什么了。” “这样啊……”戚岚歪过头,轻轻嘆了一口气,“那就被她察觉吧。” 应无瑕抬眸,“可是……” “没关系。”戚岚温柔地捧起她的脸,“本来替我隐瞒就不是你的责任,你已经尽心尽力护着我了。要说对不起,也该是我说,是我亏欠了你。因为我这见不到光的身份,害得你为我遮遮掩掩躲躲藏藏……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 “我没觉得提心吊胆。” “好,”戚岚弯起眼睛,“你那么厉害,当然不会提心吊胆。” 应无瑕抿了抿唇,仍是愁眉苦脸。 “好了,”戚岚凑过去亲了她一口,低语道:“兴许沈欢什么也没发现呢,就算她发现了什么,没有确凿证据,她又能做什么?况且,沈欢早已不是武林盟人,我并不觉得她会与我们为敌。” 应无瑕犹豫片刻,点了点头:“这倒是,她确实与那些武林盟的人不太一样。” 戚岚嗯了声,问道:“哪裏不一样?” “哪裏都不一样,”应无瑕随口道:“她性格好,又聪明,比她们好太多了。” “所以你喜欢她。” “嗯……”应无瑕差点跳到她挖的坑裏,猛地瞪圆眼睛,警觉道:“是欣赏,欣赏!” 戚岚轻笑一声,指尖滑下,捏了捏她的脸蛋,“怎么这么紧张?” 应无瑕不满地哼了声:“还不是因为……某人斤斤计较,心眼比针还小……” 第136章 糟心 趁着清晨最后一丝凉意,一行人继续行进。越往前走,绿意越发稀薄,…… 趁着清晨最后一丝凉意, 一行人继续行进。越往前走,绿意越发稀薄,细小的沙粒在晨风中簌簌流动, 宛如无数条金色的溪流。 行至晌午时分,烈日当空, 众人纷纷用棉布裹住头脸, 只露出一双双眯起的眼睛。应无瑕呼出一口热气, 下意识望向远方, 热浪蒸腾,地平线在扭曲的空气中微微颤动, 仿佛随时会融化一般。 石榴骑着骆驼赶到曲怀玉身边,低声交谈几句后, 曲怀玉点点头,转身对众人喊道:“前面有片背阴的沙丘, 大家先去那裏歇歇脚, 等日头偏西些再赶路。” “好……”队伍裏响起几声有气无力的应答。 刚一到阴凉处,应无瑕就迫不及待地扯下头巾, 仰着脑袋灌了几口水。她喝得太急,几滴水珠从唇角溢出,滑过下巴, 滴落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消失了踪迹。 “慢点喝, 别呛着。” 戚岚用水浸湿手帕,摸索着捧起她的脸, 耐心擦去她的汗珠。应无瑕舒坦地嘆了口气, 眯起眼睛, 把脸蛋歪到她掌心蹭了蹭, 含糊不清道:“你怎么不出汗?身上还这么凉快?” 戚岚淡淡道:“你若是小时候也掉过冰窟,体有寒症,就不怕热了。” 应无瑕嘟了嘟嘴:“那还是算了。” 说完,她又蔫蔫地呼出一口热气,有气无力地往旁边一歪,躺到了戚岚腿上。 戚岚试探着将手覆上她的额头:“不舒服吗?” 应无瑕只是含糊地哼唧了一声,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别是中暑了。”迟来几步的临禾摸了摸她的额头,转头对冯素喊道:“冯素,你那个清凉油呢?快拿来给圣女抹点。” 冯素道:“早就用完了。” “怎么就没了?”临禾一脸不解,“刚才你不是还给我抹了点吗?” “那就是最后一点了。” “你把最后一点给我了?”临禾惊讶地瞪大眼睛,“你怎么想的?该先给圣女用啊!” 冯素被问得一噎,皮笑肉不笑道:“我们俩一直被安排在队伍后面,时刻有人看守。圣女和席姑娘走在最前面,我就是想给也给不了啊。” “也是。”临禾皱了皱眉,忿忿地抱怨:“这群人怎么想的,既然放了圣女自由,怎么还对我们俩看管这么严?” “好了……”应无瑕有些心虚地眨了下眼,侧身把脸埋进戚岚的小腹,“我要睡一会儿,别吵我。” “现在睡?”临禾疑惑道:“这才刚到中午,圣女怎么又困了?” 戚岚附和道:“就是,这才起床多久,又困了?” “……” 应无瑕不满地用鼻音哼了声,从唇缝裏挤出几个字,“你说我为什么困?” “我哪儿知道,”女人面不改色道:“许是昨晚喝醉了酒,到处折腾,把自己折腾累了?” 应无瑕忍无可忍地在她腰间拧了下,戚岚睫毛一颤,干咳道:“罢了,既然她说困了,你们就别再打扰她了。” 临禾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站起身:“那我去要点水来,冯素,你要一起吗?” 冯素拍了拍沾满沙尘的衣摆,跟着站起来:“去,当然去。” 两人说着话,渐渐走远,戚岚的指尖梳理着应无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耳朵却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为了避嫌,戚玄并不常与她待在一起,路上多是和那些武林盟弟子交谈,端着一副前辈的姿态。帕夏自然紧紧跟在她身边,比她这个亲徒儿还像亲徒儿。 她听了会儿,低下头,正欲询问应无瑕还难不难受,耳畔却只传来一阵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她不由一怔,随即意识到怀中人竟在这般短促的时间裏睡着了。 看来是真的累了。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靠近,她眨了下眼,侧首转向声源处,笃定地开口:“沈姑娘。” 脚步声一顿,随即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来人安然坐到了她对面,发现应无瑕睡得正熟,便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席姑娘虽目不能视,耳力却着实令人佩服。” 戚岚淡淡道:“眼睛看不见了,耳朵自然就要多用。沈姑娘是习武之人,性子却比旁人沉稳,脚步声也更为轻缓……我自然分辨得出来。” 沈欢哦了声,打量她几眼,温声问道:“恕我冒昧,席姑娘的眼睛,是生来便看不见吗?” “沈姑娘为何好奇这个?” “因为,我在想……”沈欢的指尖在膝上轻点,一字一句道:“席姑娘的眼睛若是后天所盲,或者说,是因段谷主的毒而盲,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戚岚一怔,忍不住蹙起了眉。 怀中熟睡的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紧绷,无意识地往她怀裏蹭了蹭。她回过神,抬手掩住应无瑕的耳朵,声音却出奇平静:“何出此言?” “因为这样就能解释很多事情了。”沈欢娓娓道来,“圣女与段谷主从前素未谋面,却对她深恶痛绝;那日中毒醒来后,听闻获得解药也欣喜若狂,却不像是在为自己高兴……” 顿了下,她继续说道:“圣女怕是早就知晓,那些毒人来自于段谷主吧?” 戚岚沉默了会儿,轻笑一声:“沈姑娘当真是……明察秋毫。” 沈欢微微颔首:“所以,我忍不住便要继续往下推想,倘若席姑娘的双目当真是因段谷主而盲,那这其中的缘由是什么?段谷主为何要对你这般人物下手?” “沈姑娘这是在问我……还是说,你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算不上答案。”沈欢凝视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眸,暗暗攥紧了拳,“只是一个……连我自己都不敢尽信的猜想罢了。” “什么猜想?” 沈欢没有答话,反问道:“席姑娘觉得,人能死而复生吗?” 话音刚落,戚岚便察觉怀中人绷紧了身体——应无瑕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此刻虽仍保持着假寐的姿态,却连呼吸都屏住了。 戚岚垂下眸,甚至能感觉到她突突跳动的脉搏,快得像只受惊的沙兔。 她不动声色地抬起手,轻轻揉着应无瑕后颈的肌肤,恰到好处地安抚着怀中人。 “这世间哪有什么死而复生?不过是些执念深重的活人,在茍延残喘罢了。” “是吗?”沈欢眸光微动,“那这执念……可会伤及无辜?” “沈姑娘放心,”戚岚浅笑道:“这具身体已残破至此,绝不会伤到你在意之人。” 脚步渐渐远去后,戚岚的指尖仍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应无瑕的长发。可怀中人明明已经醒了许久,却始终不发一言。 又过了半晌,戚岚按捺不住问道:“怎么了?醒了也不说话。” 应无瑕哼了一声,带着明显的不满。 戚岚:“?” 她蹙起眉头,指尖绕上一缕发丝:“生气了?” 回应她的只有沙漠的风声。 这可怪了…… 她思索片刻,试探着抚上应无瑕的眉间,那裏果然鼓起了一个小山包。 她不禁疑惑问道:“为什么生气?” 良久,一声闷闷的抱怨才从下面飘了上来:“说什么茍延残喘,说什么残破至此……我明明那么努力地想要养好你,你倒好,一点也不在意,那么随意就说出轻贱自己的话。” 戚岚忍不住笑了声,“就因为这个?” “什么叫就因为这个?”应无瑕蹭地坐了起来,险些撞到戚岚的鼻子,“你的态度很不端正!这件事对我很重要,你必须要放在心上!” 戚岚点头:“我自然放在心上了。” “你若放在心上,又岂会说出方才那些话?” “偶尔的示弱能获取同情。”戚岚淡定道:“这只是为了让沈姑娘放松警惕。” 提到沈欢,应无瑕顿时垮下脸,又直挺挺倒回戚岚腿上,发出一声老气横秋的长嘆:“唉——” 戚岚被她这副模样逗乐了,忍不住捏了捏她鼓起的脸颊,“怎么了?” 应无瑕闷闷道:“她果然还是发现了。” “正如我之前所说,不必担心。”戚岚温和道,“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她并不会插手我们的事。” “她的底线是什么?” “你说呢?” 应无瑕迟疑地盯着她:“总不会是曲怀玉那个傻子吧。” 戚岚道:“傻人有傻福。” 应无瑕啧啧称奇:“那她的眼光也太不好了,你就说那曲怀玉,当年我们劫剑时,她和你待得那么近,还躺在一张床上,都没发现你不是沈欢……” 戚岚冷不丁道:“你不也没发现。” 应无瑕蓦地瞪大眼睛:“那怎么能一样?我从前又不认得沈欢。” “可你那时不总说,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所以你将沈欢调查得一清二楚吗?”戚岚笑了笑,“现在看来,也并非那么清楚。” 应无瑕无言以对,哼哼道:“懒得和你说话。” 她在戚岚腿上翻了个身,过了会儿,又忍不住问道:“沈欢真的不会拆穿你的身份吗?” “说到底,我们与她并无仇怨,她为何要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没有仇怨?”应无瑕眨巴一下眼睛,自言自语道:“这倒也是,从前我还问过她怨不怨你……” 戚岚问:“为何要怨我?” 应无瑕怔住,上下打量她几眼,匪夷所思道:“就算我喜欢你,你说这话也忒无赖了。当年若不是你冒充沈欢助我劫剑,她怎会在武林盟颜面扫地,又怎会失去少庄主之位?” “哦……”戚岚沉吟片刻,“也对,你不知道。” 或者说,这件事本就没几人知道。 应无瑕顿时来了精神,追问道:“我不知道什么?” “没什么。” “啊!最烦你这种卖关子的了!”应无瑕猛地坐了起来,见她闭口不言,便抓着她的衣领黏上去,哼哼唧唧亲了几口,“说嘛说嘛,我一定不说出去。” 戚岚被她缠得没办法,只能道:“我若告诉你,你万不可告诉她人。” 应无瑕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嘴巴最严了。” 戚岚嘆了口气,确定四下无人,便娓娓道来:“沈欢之所以离开武林盟,根源并不在我,而在她自己。” 应无瑕睁大眼睛:“她自己?” “嗯,”她低声道:“因为她,并非沈长生之女。” 待戚岚将这段秘辛原原本本道来,应无瑕不禁陷入沉默,良久,才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沈欢身上。 那人正端坐在曲怀玉身侧,虽神色淡淡,却在曲怀玉说话时不自觉地向前倾身,耐心倾听着。 应无瑕突然啧了一声:“难怪我总看沈长生和曲怀玉不顺眼,之前还以为有其师必有其徒,现在想想,敢情是一对糟心母女。” 顿了顿,又嘆道:“沈欢怎么就栽到这对糟心母女身上了?” 第137章 劫财 一连数日,驼队都在无垠的沙海中艰难跋涉,行进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一连数日, 驼队都在无垠的沙海中艰难跋涉,行进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石榴年纪虽小,但确实对这片沙漠了如指掌。每当正午烈日最毒辣时, 她总能找到最适合扎营的背阴处,并带领她们找到水源。 就这样, 在女孩的指引下, 众人平安度过了数个昼夜。直到几日后的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地平线时, 眼前的景象让先行探路的几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前方不再是熟悉的金色沙丘,而是一片广袤的灰白色盐碱地。在晨光中, 这片奇异的地貌泛着细碎的银光,宛如一条游弋在沙海中的白色巨龙。 石榴眨了下眼, 喃喃道:“白龙堆。” “白龙堆?”曲怀玉疑惑地重复。 石榴嗯了声,稚嫩的声音裏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白龙堆后, 就是整条路上最险恶的地带了。” 应无瑕闻言一惊, 沉闷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面巾传出:“之前几天还不算险恶吗?” 每日被风沙吹拂,面如土色不说, 嘴巴也干得起皮,即便频繁饮水,喉咙裏依然像是堵着一把灼热的沙子。 更别说, 她一头漂亮的密发在这裏都变得毛躁了,绑在发尾的银叶子时常纠缠在一起, 每次梳理都扯得头皮生疼。 曲怀玉深以为然地点头:“就是,还能凶险到哪儿去?难不成这沙子还会吃人不成?” “确实会。” 曲怀玉一默, 惊愕地睁大眼睛:“真的假的?” 石榴无奈地瞥她一眼:“之前的路不过是热些罢了, 可一旦进了白龙堆, 水源会更难寻, 有时候走上两三天都找不到一滴水。更何况这个季节的白龙堆,沙暴来得又快又猛,那风大得,连骆驼都能卷上天呢。” “是吗?”曲怀玉顿时紧张起来,“我们的水好像也不剩多少了。” “别担心,”石榴宽慰道:“若我没记错,往西南方向走十几裏,该有处废弃的客栈。” “这地方还有客栈?” “嗯,那客栈建在背阴的岩群后,老板当年打了口深井取地下水,可后来沙暴越来越凶,往来商队少了,客栈也就荒废了。不过井应该还在,去年跟着……跟着我娘路过时,我们还取过水呢。” 曲怀玉一怔,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小姑娘,见她提及亡母时神色黯然,便干咳一声,笨拙地安慰:“你带着我们避开了不少弯路,这样厉害,你娘一定会为你自豪的。” 石榴小声道:“我娘才最厉害。” 走在一旁应无瑕无嘆了口气,勒住缰绳,让身下这匹温顺的骆驼放慢脚步。驼铃叮当作响,她回头望向后方渐渐赶上来的人群,灰扑扑的面巾下,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曲怀玉,骆驼交给你了。” 曲怀玉下意识转过头,却见女人提身而起,几个起落后,便回到了后面的队伍中。 “啧。”她把骆驼缰绳抓到手裏,嘟囔道:“自由散漫……” 另一边,察觉到风声袭来,戚岚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果然,一个温软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她怀裏。 脸颊瞬间陷入蓬松的发丝中,熟悉的淡香混着阳光的气味扑入鼻间。察觉到应无瑕正往自己腰间环抱,戚岚下意识抬起双臂,好让她能抱得更舒服些,嘴上却淡淡道:“这么热的天,别贴这么近。” “不嘛。”应无瑕非但不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将整个人都贴了上去,舒服地喟嘆一声,“你身上凉丝丝的,哪裏热了?” “你身上热。” “不热我还不抱你呢。”应无瑕理直气壮地蹭了蹭。 戚岚低低笑出了声,银白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凉快的时候四处乱跑,根本见不着影,觉得热了就回来往我怀裏钻,这么看来——原来我只是圣女大人随取随用的降温工具啊。” 应无瑕哼道:“能当本圣女的降温工具,是你的荣幸。” 戚岚无奈地揽着她,任由她树袋熊一般挂在身上。 烈日愈发毒辣,石榴所说的废弃客栈仍遥不可见。放眼望去,沙海茫茫,连一处可供遮阴的土丘都没有,驼队不得不继续在灼人的阳光下艰难前行。 随着时间的推移,即便躲在戚岚这个人形冰块怀中,应无瑕也被晒得蔫头耷脑。她无精打采地抿了口水,软绵绵地将下巴搁在女人肩上,沉重的呼吸一下下喷洒在戚岚颈间。 戚岚侧过脸,用自己的脸贴了贴应无瑕滚烫的额头,沉思片刻,突然展开宽大的斗篷,将怀中人整个裹了进去。 “呃……”应无瑕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探入衣襟,贴上了她汗湿的后背。她浑身一颤,受惊般缩了缩身子:“你……你做什么?” “别动。”戚岚小心用微弱的内力驱出自己体内的寒气,一丝一缕地渗入应无瑕的肌肤,暂时驱散了燥热。应无瑕这才明白她的用意,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像块融化的蜜糖般软在她怀裏。 “好些了吗?”戚岚低声问道。 应无瑕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发间银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过了会儿,她小声道:“好了,你不能过多使用内力。” 戚岚嗯了声,冰凉的手掌却仍纹丝不动地贴在她脊背上,应无瑕睫毛轻颤,别扭地扭了扭身子,哼哼唧唧道:“拿出去。” “不凉快吗?” “凉快是凉快,可是……”她脸蛋微红,声音越来越小,“可这青天白日的,周围还这么多人……” 戚岚不解道:“青天白日怎么了?我只是把手放在你背上,又没做其它事。”话音落下,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匪夷所思地挑起眉,“圣女大人,你的脑袋瓜裏在想什么不正经的事情呢?”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应无瑕脸蛋一热,猛地直起身子,手忙脚乱地想从斗篷裏钻出来,却被戚岚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腰。 应无瑕颤了下,惊道:“你的手往哪儿放呢?!” 戚岚微微蹙眉,很快又勾起唇角,指尖在她腰窝处刮了下:“慌什么?你身上哪裏我没摸过?” 应无瑕缩了缩,正欲发作,但眼珠子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得意地“哈”了一声:“看吧看吧,我就知道你一肚子坏水,方才还装得一本正经,手都摸到我衣服裏了,怎么可能没动歪心思?” “……” 莫名其妙就被扣上了帽子,戚岚无奈地抿紧了唇。 应无瑕犹自沉浸在唇舌之胜的喜悦中,神采飞扬:“知道你喜欢我,恨不得时时刻刻与我亲昵,但偶尔也要注意场合……” 不等她说完,江晚瑛骑着骆驼从后方赶上来,大声唤道:“席婵。” 戚岚回道:“怎么了?” “接着。”江晚瑛从袋子裏取出一个香囊,手腕一扬抛了过来,却被应无瑕眼疾手快地截住。 她警觉道:“你干嘛给她香囊?你难道不知道送香囊代表什么吗?” “你想什么呢?这是随行医师特制的。”江晚瑛解释道:“裏面冰片、薄荷这些东西,能通络醒神,清凉开窍。” 应无瑕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咳了一声:“那……就这一个吗?” “本就数量有限,你俩既形影不离,共用一个也无妨吧?”说着,她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眼,突然疑惑问道:“你们这是什么姿势?” 应无瑕眨了下眼,很快将尴尬抛之脑后,不但不收敛,反而故意往戚岚怀裏蹭了蹭,懒洋洋道:“看不出来么?我们在呃!” 她浑身一僵,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江晚瑛本也没指望得到正经回答,见应无瑕突然噤声,只当她又耍什么花样,摇摇头,一夹驼腹往前去了,继续给其她人分发香囊。 待江晚瑛的驼铃声渐远,应无瑕才从齿缝裏挤出几个字:“你,做什么……” “自然是做圣女大人喜欢的事。”戚岚微微偏头,刻意加重语调:“比如……动些歪心思。” 那修长的指尖明明透着凉意,可划过柔软的肌肤,却像是点燃了一串火苗。应无瑕不自觉地抓紧她的肩膀,额头抵着她精致的锁骨,发出含糊的声音:“停……” “等会儿,”戚岚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神情倦懒,“嗯……这裏怎么比其它地方更烫?” 应无瑕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眼尾沁出一点湿意:“你再继续,我就要,就要生气了。” “生气了会不理我吗?”戚岚摩挲着她的软肉,轻笑道:“若是不理我,圣女就没有降温工具了。” “你……”应无瑕刚想抗议,又忽然绷紧身体,一声压抑的喘息闷在喉咙裏。 “嘘,”女人压低声音,“驼队要转向了。” 果然,远处传来曲怀玉清亮的吆喝声。不知何时,她们已经绕过了最大的沙丘,前方赫然显露出一片岩群,而在这片嶙峋怪石下方,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的建筑。 虽已能望见,却仍有不短的路程。直到暮色四合,她们才终于抵达了岩群下。 近看,这座废弃客栈更显凄凉。坍塌的土墙半掩在流沙中,仅存的木质门框歪斜立着,风掠过时,破损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诉说这裏曾经的繁华。 曲怀玉翻身跳下骆驼,仰头望着这座废墟,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这地方……真的会有水井吗?” 石榴利落地从驼背上滑下:“跟我来。” 在她们前去找水时,其余人陆续进入客栈,在断壁间寻找适合扎营的角落。江晚瑛刚下骆驼,就见江晚棠幽灵般出现在面前,笑眯眯问道:“干什么去?” 江晚瑛一愣,茫然道:“不干什么,就,就随便转转?” “转什么转?地图画完了吗?”江晚棠不由分说地拎住她的后脖领子,抬脚往背风处走:“帐篷有人搭,用不着你。这些天你画图画得三心二意,都几天了还没画完,今晚再画不完别想睡了。” “画图并非一日之工,哪儿是说画完就画完的,你怎么能这样?” 江晚瑛一边抗议,一边如小鸡崽似的被她拎过人群,路过戚岚的骆驼时,正瞥见应无瑕从上面跳了下来。 可奇怪的是,向来身手矫健的圣女大人竟踉跄了一步,险些栽倒。她甚至没有像以往那样恨不得抱着戚岚下骆驼,反而顶着一张通红的脸,和一头微微凌乱的长发,头也不回地向不远处的沙丘走去。 江晚瑛疑惑地看了眼她的背影,刚想上去扶戚岚,就被江晚棠毫不客气地揪住脖子:“用不着你,快去画图。” 果然,帕夏已经小跑着赶到戚岚身边,小心翼翼扶着她下了骆驼。 “圣女呢?” 戚岚唔了声:“大概是生气了。” “生气?她还会冲你生气?” 戚岚噗嗤一笑,摇摇头:“那可太多了。” 就在大家各忙各的事情时,一声惊恐的尖叫忽然穿过热风,传入人们耳中。 戚岚一怔,认出那是石榴的声音,四周也响起疑惑的问话:“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去看看!” 她们循声赶去,大约走了百十步远,就看到了一座低矮的黄土小屋。而此刻,石榴却被一裹着粗布衣裳的彪形大汉钳制在小屋前,锋利的匕首正抵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曲怀玉持剑而立,眉头紧蹙,显然不敢轻举妄动。 见众人赶到,那匪首扫视一圈,突然咧嘴一笑:“嗬,倒是条肥鱼。” 说完,他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沙丘后顿时冒出数十个手持兵刃的匪徒,呈合围之势向她们缓缓逼近,他们身上裹着与沙同色的粗布,行动时几乎无声无息。 “想活命的话,”匪首将匕首往上一挑,石榴白皙的脖颈上立刻现出一道血线,“就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 一阵裹挟着沙粒的微风拂过,武林盟人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在原地,面面相觑,一时间,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叮铃铃—— 熟悉的银铃脆响突兀地打破沉寂,戚岚睫毛一颤,侧过头。 一道纤细的身影渐渐从沙丘后浮现,晚霞为她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应无瑕裙裾翻飞,手中拖着一具仍在滴血的尸首,闲庭信步般向她们走来。 “咦?”她红唇轻启,笑盈盈道:“我说是哪儿来的不长眼的东西跳出来扰我清净,原来是一群找死的蠢货,劫财劫到本圣女头上了。” 第138章 吹吹 匪首闻言一怔,目光落在她拖拽的尸体上,脸色沉了下来,“小姑娘,…… 匪首闻言一怔, 目光落在她拖拽的尸体上,脸色沉了下来,“小姑娘, 你怕是还没搞清楚眼下的处境吧?” “搞不清状况的是你。” 应无瑕随手将尸首掷于地上,冷笑道:“我劝你把她放了, 这样, 我或许还能大发慈悲, 留你一条狗命。” “不知死活!”匪首忍无可忍地皱起眉, 语气也凶狠起来,“放下武器, 交出财物,否则这丫头立刻血溅黄沙!” “你真是活腻了。”应无瑕脸上笑容渐消, 碧眸垂下,对上石榴惊慌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后, 石榴睫毛一颤, 忽然抿紧唇瓣,狠狠踩向大汉的脚背。 “呃!” 就在他吃痛分神的瞬间, 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从应无瑕指尖射出,精准地没入他紧勒石榴的手臂关节处。男人只觉得手臂一麻,便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曲怀玉, 动手!” 曲怀玉早已蓄势待发,闻声立刻箭步上前, 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虹,直刺大汉持着匕首的手腕。匪首本能地抬手格挡, 却不想石榴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檔, 灵巧地低头矮身, 像条滑溜的小鱼般从他松弛的臂弯中窜了出去。 “找死!”匪首勃然大怒, 猛地向石榴掷出手中利器,眼看那刀尖就要没入女孩后心,曲怀玉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反手将她往后甩去。 “啊——”石榴惊叫着飞了出去。 就在她即将摔个狗啃泥时,一道白影掠了过来,稳稳将她接在怀中。女孩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戚岚那双浅若琉璃的眼眸。 “席、席婵姐姐……” “没事了。”戚岚将她放下,护在身后,“跟紧我。” 见石榴脱险,应无瑕眼中锋芒更盛,匪首这才惊觉踢到了铁板,厉声喝问:“你们到底是何人?!” “索你命的人。”话音未落,应无瑕长剑出鞘,如惊鸿般掠过沙地,转瞬便逼至匪首面前。 他连忙后退,抽出大刀仓促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他一边暗自吃惊,一边大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杀了她们!” 一声令下,数十名沙匪顿时如潮水般涌来。曲怀玉见状,长剑一振,也喝道:“武林盟弟子,随我一起制服这群贼人!” “是!” 霎时间,沙尘漫天,喊声震天。刀光剑影在暮色中交织成网,戚岚护着石榴往人群边缘退去,两人身形单薄,又无武器在手,好似随时都会被淹没。 不远处沙丘上,戚玄好整以暇地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这场厮杀。帕夏焦急地张望几眼,正欲下场助阵,就被她抬手拦住。 “不关我们的事,她们自己能应付。” 帕夏急道:“可戚岚还在下面。” “她若连这等杂鱼都应付不来,这些年就白练了。” “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眼盲,又带着个小孩……” “说了不打紧。”戚玄的目光落在女人的身影上,唇角微扬,“正好让我看看,这些年身手有没有退步。” 此刻,被她注视的人正将石榴护在身后,缓缓向安全之处退去。 忽然,石榴惊呼道:“席婵姐姐小心!” 一个满脸横肉的匪徒举刀劈来,戚岚神色未变,脚步往旁边一撤,便带着石榴旋身避让开来。 行动间,她长袖轻扬,看似随意地一甩,袖角却精准地扇过匪徒脸颊,那人顿时双目刺痛,本能地闭眼后退,手中长刀也失了准头,斜斜劈向空中。 恰在此时,江晚瑛飞身赶到,见匪徒毫无防备、门户大开,当即一剑没入他的肩胛,又狠踹他小腹一脚。这一脚势大力沉,直将那人踹得倒飞丈余,重重摔在沙地上翻滚数圈,再难起身。 “哈!”她暗道自己厉害,挽了个剑花,转头看向身后的一大一小,不无得意道:“你没事吧?” “……”戚岚撇过头,继续拉着石榴往后躲。 江晚瑛连忙跟上:“小心点,我保护你们出去。” 戚岚啧了声:“你又想了?” 江晚瑛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女人就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将她下压的同时,一条腿已踹了出去。 江晚瑛只觉一道寒光擦过头顶,还没开始后怕,那道寒光又倏地收了回去,她转过头,却只看见被踹飞出去的匪徒。 “你……” “借个力。”戚岚轻声说道,手上动作却不停,在江晚瑛腰间轻轻一拨,便借着她旋转身体的惯性,将其甩向右侧。江晚瑛踉跄两步,长剑横扫,正好斩断一名匪徒持刀的手腕。 此情此景,何其眼熟。 江晚瑛生怕她又把自己当做可以随便掰扯的工具使,连忙挣脱出去,手中长剑舞出一片银光,主动为二人开出一条路:“这边,往这边走!” 在她身后,石榴紧紧依偎在戚岚身边,眼睛越来越亮:“哇,这位姐姐好厉害。” 戚岚微微一笑,“确实厉害。” “噗哧——” 剑刃入肉的闷响在混战中格外清晰,可那大汉却恍若未觉。他双目赤红,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手中长刀也一次次挥向曲怀玉咽喉。 曲怀玉足尖轻点,向后掠出数步,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自她亮明武林盟的身份后,这匪徒便似着了魔般,招招搏命,刀刀夺魂,即便身上已添了数道血痕,攻势却依旧凌厉。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令她不由心惊。 更何况,一边还有个看热闹的。 她转过头,忍无可忍道:“你就打算一直看着吗?” 应无瑕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二人,好奇问道:“他好像只追着你打,你有什么头绪吗?” “我怎么知道?!” 又是一刀劈来,曲怀玉侧身躲避,长剑顺势斜挑,在他左臂添上一道血痕,但如预料中一般,他的动作仍未有任何的停顿。 终于,应无瑕不耐烦地摇摇头:“与他纠缠什么,让开,我来。” 说罢,她蓦地提身向前,手中长剑泛起森冷光芒,寒气逼人。 “铛——” 剑锋与刀刃相撞的剎那,精铁打造的厚背大刀竟如薄冰般寸寸碎裂。男人虎口迸裂,鲜血顺着碎裂的刀柄滴落。 应无瑕冷哼一声,手腕轻抖,剑身瞬间缠绕而上,在他手腕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男人连连后退,她却攻势愈猛,将要刺穿他胸口之时,一道黑影忽然从旁闪出,扬手一挥,漫天黄沙便如雨般扑面而来。 应无瑕下意识挡着脸后退几步,再睁开泛红的双眼时,眼前却只有匪首远去的身影。 那两人一边逃,还一边大叫:“老大,再不走,弟兄们就全折在这儿了!” 匪首一愣,环顾四周,瞳孔骤缩。 原本数十名手下此刻已倒下一片,残存者也被武林盟弟子逼得节节败退。他终于清醒过来,赤红双眼死死瞪着曲怀玉,厉声喝道:“武林盟……这事没完!风紧,扯呼!” 随着这声嘶吼,剩下的匪徒顿时作鸟兽散,试图借助复杂的地形和渐浓的暮色遁入沙海,匪首也在手下的搀扶下朝着岩群狂奔而去。 “想跑?”应无瑕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一瞬便跟了过去。 曲怀玉急忙喊道:“留活口!” “这种杀人劫财的恶徒你都要留活口?” “我总得问问他为何对我们武林盟怀恨在心吧!” 她哼了声,剑光一闪,迅速而又无声地划过逃窜之人的膝窝,匪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两个手下还想反抗,被紧随而来的曲怀玉一剑一个挑飞了武器。 应无瑕甩掉剑尖的血珠,走到匪首面前,居高临下道:“现在是谁搞不清楚状况?” 匪首喘着粗气,抬眼瞪她:“武林盟……都该死……” “哎呀。”她挑眉,目光在曲怀玉身上扫了一圈,“这仇看起来还不小呢。” 曲怀玉沉默不语,利落地将长剑归鞘,从腰间取下绳索捆绑他们。应无瑕自觉无趣,撇撇嘴转身离去:“你慢慢绑,我先回去了。” 回到黄土小屋时,周遭的武林盟弟子已将逃窜的匪徒尽数擒回,应无瑕四处张望,很快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正要过去,却又想起什么,顿时板起脸来。 思索片刻,她往左右看了看,随手抓住一人:“喂,你……” 如此这般地交代了几句后,那人点点头,朝不远处的戚岚走去,应无瑕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见她停在戚岚面前交谈了几句,而戚岚先是微微怔愣,随后点了点头。 应无瑕眼巴巴瞧着,翘首以盼。 不多时,戚岚抬起脚,由石榴领着,缓缓向她走来。 应无瑕见状,迅速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长到应无瑕都开始怀疑她到底是不是要过来、并按捺不住地想要回头看时,熟悉的脚步声终于停在身后。 “石榴,你去找刚才那个姐姐,我和这个姐姐说会儿话。”戚岚柔声道。 “好。” 待女孩跑远,应无瑕依旧用后脑勺对着她。 “听说你受伤了?”戚岚温和问道:“哪裏受伤了?严重吗?” 应无瑕用鼻音哼了声。 “怎么了?”戚岚的声音又软了几分,“还在生气吗?” 她依旧不吭声。 戚岚无奈地嘆了口气,慢吞吞上前,绕到她身前,应无瑕瞄她一眼,确认她安然无恙后,便又转了个身,继续用后脑勺对着她。 戚岚不禁莞尔:“不是你想我过来吗?怎么我过来了,你又不理我。” 应无瑕一惊,声音都高了八度:“谁想你过来了?我自个儿在这儿站得好好的,是你主动凑上来的!” 戚岚意味深长地哦了声:“不是你找人来告诉我,你受伤了吗?” “胡说!我才没有。” “那就是我自以为是了。”戚岚又循声转到她对面,抬起手,试探着抚上她的脸庞,指尖却触到一抹湿意,“怎么哭了?” “没哭,”应无瑕别别扭扭地解释:“有个人不讲武德,冲我扔沙子,迷到眼睛了。” “那可真是太坏了。”戚岚上前一步,轻轻帮她揉了揉,指腹微凉的温度敷在眼尾,舒服得很,“要吹吹吗?” 应无瑕刚要答应,又想起自己在生气,冷淡道:“你求我,我就让你吹。” 戚岚眉梢微挑,片刻后,从善如流道:“求你了,能让我帮尊贵的圣女大人吹吹眼睛吗?” 看着她这副软绵绵的样子,应无瑕心中愉悦得快要压不住嘴角,却还是微微抬起下巴,故作淡然道:“既然你这么诚恳,那我勉为其难让你吹一吹,不过以后不许在……在外面对我动手动脚。” 戚岚思索了会儿,乖顺地收回手:“好。” 应无瑕一愣,眼神不住地往她手上瞟:“我,我说的是那种,那种动手动脚……” 戚岚笑了下,重又抚上她的脸颊:“好,以后不对你做那种动手动脚的事。” 这话听着总感觉不对劲,应无瑕蹙眉修正道:“是外面,不许在外面做这种事。” “你的意思是,在裏面就欢迎我这么做吗?” “咳!”应无瑕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也没这么说!” “我听着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你!”应无瑕嚯地睁大眼睛,正要反驳,女人却凑上前,蜻蜓点水般在她唇上啄了口。 “动手动脚不可以,动嘴总可以吧?” 她安静了会儿,偃旗息鼓,哼唧道:“还吹不吹了?” “吹,当然吹。”戚岚笑着凑近,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眼睫,“这么重的伤,实在是辛苦圣女了。” 第139章 辛苦 将还活着的几个沙匪都绑起来扔在一起后,曲怀玉转身走进那座低矮的…… 将还活着的几个沙匪都绑起来扔在一起后, 曲怀玉转身走进那座低矮的黄土小屋。屋内结满了蛛网,但正中央确实有一口古旧的水井,她俯身望去, 井水在幽暗中泛着微光,倒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确认水源充足后, 她长舒一口气, 转身走了出去, 暮色中, 被俘的沙匪们垂头丧气地坐成一堆,只有匪首始终独自坐在另一处, 他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曲怀玉在他面前立定, 眉头微蹙:“你与武林盟究竟有何仇怨?” 匪首抬首冷冰冰看她一眼,随后便将脸撇向一旁, 仿佛不屑与她对视。 曲怀玉的眉头蹙得更深, 一股莫名的烦躁在心底翻涌。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玉。” “师姐?” 沈欢来到她身旁, 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你都要留着吗?” 曲怀玉忙摇头:“自然留不得。这些人滥杀无辜,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若是轻易放过, 日后不知还会酿出多少祸事。” “呵,”匪首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你们也配说滥杀无辜……” “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曲怀玉顿时怒从心起,唰地一声抽出长剑, 抵在匪首颈间, “有话直说, 何必在此阴阳怪气!” 匪首冷哼一声, 甚至闭上了眼睛,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曲怀玉气得咬紧牙,冷声喝道:“管你说不说,像你这种草菅人命的恶徒,我断不可能留你!明日便送你去见阎王!”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 她转头望去,只见石榴独自走来,眼神直勾勾盯着俘虏中的一人。 曲怀玉一愣,视线在双方身上扫了扫,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惊愕道:“石榴……” 女孩木然地眨了下眼,不知何时,稚嫩的脸庞已失了血色,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你,是你……” 一声悲怆的呜咽溢出喉间,石榴双目泛红,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时,却被闻声赶来的戚岚抱住了。 “啊!” 石榴在她怀中拼命挣扎,撕心裂肺地喊道:“就是你!是你杀了我娘!是你!” 坐在人群中的精瘦男子如惊弓之鸟,慌忙往后缩去,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戚岚死死箍住浑身颤抖的女孩,急声安抚道:“石榴!他如今已无反抗之力,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之后会有人……” 话音未落,少女已发出凄厉的哭喊,双手竭力向前伸去。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石榴!” 就在这时,一柄短刀从侧边递了过来:“用这个,直刺心口,不过须臾就能结果他的性命。” 戚岚一怔,惊愕道:“无瑕?” 石榴却突然僵住,含泪的双眼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上移,应无瑕就站在暮色裏,眉目低垂,神色漠然,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若是嫌他死得太痛快,就往小腹捅,看着他在血泊裏慢慢咽气也不错。” “无瑕……”戚岚蹙起眉,欲言又止。 “你又何必拦着她?”应无瑕打断她的话,“这是她自己的仇,她亲自来报有何不可?” “她如今不过十五岁。” “我第一次杀人时还不到十岁,就算是你,在她这个年纪也早已沾血了。”应无瑕冷声道:“我知道你不愿她经历这种事,可这世道便是如此,尤其在这蛮荒之地,你不杀人,人便要杀你,你总不能保护她一辈子。” 这句话仿佛一记重锤砸在石榴心上,她睫毛轻颤,缓缓伸出手,攥住了那把泛着冷光的短刀。 戚岚沉默了许久,终于松开禁锢女孩的双手,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石榴。” 石榴抬起含泪的眼睛,望着身前的面色凝重的女人。 “这世上很多事都有回头的余地,唯独杀人不行,当利刃刺穿血肉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就永远离你而去了。”她顿了顿,轻嘆一口气,摸索着擦去少女脸上的泪水,“即便你不这么做,他也难逃一死,会有其她人取走他的性命。但无瑕说得对,我不该替你做决定,若这当真是你想做的,若你当真下定决心,并对之后的一切都有所准备的话,那……那就听从你的心意吧,我会在这儿陪着你的。” 石榴蓦地咬紧下唇,眼泪掉得更厉害,她嗯了声,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向那人走去。 “不,不不——别杀我!”男人见势不妙,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后背撞上岩石,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惊骇之下四处张望,突然瞥见静立在一旁的曲怀玉,眼中迸发出希望的火光,“大侠饶命!武林盟不是最讲侠义之道吗?我愿做牛做马,只要您能放我一条生路……” “没出息的东西!”匪首啐了一口,“向仇人摇尾乞怜,还不如死了干净!” 曲怀玉皱了皱眉,却只是看向石榴,“你当真要这么做吗?” 石榴点了点头:“嗯。” “好,”她认真道:“倘若你下不了手,那就交给我,我来帮你。” 女孩不再出声,只是盯着那蜷缩在地的男人,缓缓走到他身前。对方起初哀声求饶,见她神色木然,又突然癫狂般咒骂起来,污言秽语混着涎水四处喷溅。 石榴将刀尖抵住他胸口,手腕突然轻微颤抖起来。 残阳如血,人们安静地站在她背后,影子被拉得很长。所有目光都凝在她单薄的背影上,似乎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她眨了眨眼,泪水倏地滚落。 “娘……” 噗嗤—— 利刃刺破皮肉的闷响比她想象中要轻得多,温热的血溅上面颊,她却恍惚觉得那温度烫得惊人。 男人抽搐着倒下,瞳孔渐渐扩散,喉间发出溺水般的“嗬嗬”声。 她睫毛一颤,突然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扑通跌倒在沙地上。 断断续续道哭泣声在风中响起,戚岚无声嘆了口气,缓缓走上前,安抚地将她抱进怀裏,“没事了,没事了,都结束了……” 曲怀玉收回视线,看向始终不为所动的匪首,冷声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倘若明天天亮前还不把事情说清楚,那就带着你的秘密到阎王殿去吧!” “呵,”匪首扯了扯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等你到了阴曹地府,我倒可以考虑说与你听。” 曲怀玉恼怒地瞪他一眼,拂袖离去:“看好他们,明早处决!” “是!” 沈欢蹙眉看了他几眼,正要跟着曲怀玉离开,匪首却忽然问道:“你也是武林盟的人?” 她脚步一顿,回头道:“你问这个作甚?” 匪首眯起眼睛,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嗤笑着摇摇头:“罢了,与武林盟一道,就算不是武林盟的人,也没甚区别了。” 他加重声音:“反正,都一样该死。” 暮色彻底沉入地平线时,众人将水囊装满,回到客栈的废墟前生火做饭。经历这一遭后,大家都疲惫了不少,待月光爬上中天,便陆陆续续找地方休息起来。 营地逐渐陷入寂静之中,唯有篝火噼啪作响,应无瑕坐在摇曳的火光旁,随意擦拭着刃口的血渍,不经意间抬眸,便望见不远处废墟的墙角下,戚岚安静地倚靠在避风处,手指温柔地抚摸着石榴的脑袋。 女孩裹着毯子蜷缩成小小一团,一动不动地枕在戚岚腿上,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作为一个历经风雨的成熟的大人,她自然能理解石榴此刻的心情,因此女孩央着戚岚陪她入睡,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但她自己就睡不着了。 应无瑕不愿孤零零睡觉,索性取下烤架上的面饼啃起来,然而啃了几口又觉得噎得慌,连忙灌了几口水。 “咳,咳咳……” 断断续续的咳嗽在寂静的夜裏格外清晰,她无奈地嘆了口气,仰头靠在身后的骆驼背上。微凉的晚风裹挟着细沙拂过脸颊,她就这么静静地望着漫天繁星,思绪也随着夜风飘向了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百无聊赖地歪过头,见女人提着衣摆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不去睡?” 她看了眼石榴的方向,小姑娘安静躺着,似乎睡得正熟,“不困。” 戚岚嗯了声,问道:“今晚没吃饱吗?听你一直在吃东西,我这裏还有些肉干,要吃吗?” 她摇摇头,嘟囔道:“肉干和饼一样,都噎得慌,嚼起来头都疼了。” 戚岚好笑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来。” 应无瑕怔了下,“干嘛?” “我帮你揉揉,不是头疼吗?” 应无瑕只犹豫了一下,就用手撑着身子挪了过去,一骨碌躺到了她腿上。 清凉的指尖在她软绵绵的脸蛋上捏了把,随后滑向太阳xue,用恰到好处的力度揉按起来。应无瑕舒服地轻哼一声,紧绷的身体渐渐舒展开来,漫天星斗在她眼前铺展成璀璨的银河,女人银白的长发如月光般倾泻而下,轻佻地扫过她的鼻尖。 即便是这个角度,她的五官轮廓也依旧优越。 看这张属于“席婵”的脸久了,应无瑕还有点怀念那张真正的脸呢。 她忍不住伸出手,捣了捣她的脸颊。 戚岚嗯了声:“干什么?” “你真好看。” 戚岚疑惑地挑眉,沉默片刻,道:“谢谢。” 应无瑕噗嗤一声笑了:“你以后若是收徒儿的话,一定是个好老师。” “为何突然这样说?” “因为你对小孩子,好像很有耐心。”她思索道:“就像当年你帮我劫剑时,虽然嘴上总是说不好听的话,但其实把我照顾得很好。” “你前几日还说我当年对你坐视不管呢。” 应无瑕一愣,啧啧道:“瞧瞧,瞧瞧,你一次又一次地验证了,你的心眼确实比针还小。” 戚岚无奈,索性捏住她的嘴巴,任由她哼哼唧唧也不松开,“但我只是,”她顿了下,道:“只是……从前师傅如何对我做的,我照样学来了而已。” 应无瑕终于解救出了自己的嘴巴,惊奇道:“她看起来冷冰冰的,还会这么温柔吗?” “你小心让师傅听到。” 应无瑕连忙往四周瞟了一圈,没看见戚玄的人影,一颗心这才落了回去:“她不在。”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去告状?” “你要是这么做的话,我就……”应无瑕思索一会儿,凶巴巴道:“咬死你。” 戚岚笑了声,察觉这会儿风更凉了,便将怀中的人紧紧搂住,绕到几匹骆驼围拢而成的避风窝裏,和衣躺下。 应无瑕侧过身,与她鼻尖对着鼻尖,压低声音试探着问:“我今天把刀递给石榴,你生气了吗?” 戚岚挑眉,“我为何要生气?” “我也不知道,”她撇了撇嘴,幽幽道:“她年纪小,你把她当妹妹一样护着,不想让她经历不好的事情,我却拆你的臺,还主动推了她一把……” 戚岚沉吟道:“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心疼。” “你心疼她?” 她摇摇头,轻声道:“第一次杀人时还不到十岁,好像很辛苦。” 应无瑕一怔,抬眸望着她浅色的眼眸,很快又移开视线,哼道:“有什么辛苦的,我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是吗,辛苦你了。” “说了不辛苦!”应无瑕迅速眨了眨眼,一头钻进她怀裏,闷声闷气道:“我要睡了,不要和我说话。” “好。”戚岚抬手搂住她,“我去拿张毯子来。” “不要,这样就好,”她低下头,不好意思道:“你抱着就好。” 第140章 绑走 夜色渐深,风声渐起。细碎的沙粒在黑暗中簌簌飞舞,伺机钻…… 夜色渐深, 风声渐起。 细碎的沙粒在黑暗中簌簌飞舞,伺机钻入人们的衣领袖口,四野漆黑如墨, 仿佛蛰伏着无数张牙舞爪的怪物,正虎视眈眈地等待着吞噬这群不速之客。 应无瑕蜷缩在戚岚怀中, 靠着温热的骆驼闭目养神。耳畔是越发喧嚣的风声, 夹杂着骆驼偶尔的响鼻, 就在她将睡未睡之际, 身旁人忽然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无瑕。”戚岚的呼吸拂过她耳畔。 “嗯……”她含糊应了一声,睡意朦胧。 “有人。” 她睫毛一颤, 蓦地睁开眼睛。对面武林盟弟子酣睡的身影后,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缓缓扬起长刀, 摇曳的火光映照着森然刀刃,也将那张布满狰狞刀疤的面孔暴露无遗。 这夜裏起了风, 她又放松了警惕, 竟然直到这时才察觉到动静。 眼见那刀刃向下落去,应无瑕眉头皱起, 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了出去,一掌击飞那锋利的长刀,紧接着重重拍向黑衣人胸口。伴随着一声惨叫, 那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沙地上。 然而, 不远处亦响起凄厉的哀嚎。 原是她救了这人却来不及救另外的人,随着寒光闪过, 几颗头颅在沙地上骨碌碌滚动, 鲜血如喷泉般染红黄沙。被惊醒的石榴与一颗圆睁双眼的头颅对视, 顿时惊恐地尖叫起来。 应无瑕终于反应过来, 厉声喊道:“夜袭!” 众人慌乱起身,刀剑出鞘的铮鸣声此起彼伏。她们背靠骆驼,匆忙组成防御阵型,摇曳的火光映照在一张张慌张的面容上。 曲怀玉看了眼地上的无头尸体,面色愈发凝重。 这一路太过顺利,白日裏过于轻松的胜利又让她们放松了警惕,竟不知这些沙匪还有同伙。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夜袭者步伐沉稳,出刀狠辣,分明像是练家子,绝非白日裏的那一波三脚猫功夫可比。 “哈哈哈哈——” 暗处忽然响起张狂的笑声,被她们擒获的匪首面露精光,大声喊道:“来的正是时候,这些人是武林盟的人,杀了她们!” 在紧绷的气氛中,戚岚提着石榴默默退到戚玄身边,应无瑕被人群围在中间,和曲怀玉站到了一处,警惕地望着逐渐从黑暗中显现的人影。 一、二、三足足二三十多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而武林盟这边,方才的偷袭已经夺去了四五条性命,人数优势荡然无存。 凄厉夜风中,为首之人身披黑色狼裘,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缓缓举起一柄弯月般的胡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寒芒。 “杀——!” 喊杀声顿时被风送来,不过转瞬,这群沙匪便奔到眼前。 刀光剑影交织成网,应无瑕陷在人群中,软剑如银蛇吐信,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串血珠。 戚岚将石榴推到戚玄身边:“师傅。” “知道了,”戚玄按住石榴的肩膀,将一柄刀递了过去,“拿着,小心点。” 戚岚接到刀,不由一怔:“这不是……” “霜华。” “我……我还以为它丢了。” 帕夏忍不住插嘴:“确实差点丢了,亏我背着它跑来跑去,你倒好,轻易便将它扔到了外面。” “好了,”戚玄打断帕夏的话:“我会护着石榴,帕夏,你去帮她。” 帕夏精神一振,点头:“好!” 那厢,临禾在混乱的人群中灵活穿梭,一边闪避着袭来的兵刃,一边扯着嗓子大喊:“给我把武器!给我把武器!谁能给我把武器?!” 不远处,冯素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黑衣人撂倒在地,两人在沙地上翻滚数圈,她趁机起身反剪住其双臂,夺下长剑奋力掷出:“接住!” 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临禾稳稳接住,正要冲向应无瑕的方向,却听见女人清越的嗓音穿透喧嚣传了过来: “临禾——!” “圣女!”临禾激动道:“我来了,我来了圣女!” “别来!”应无瑕一剑挑开袭向自己的弯刀,厉声道:“去后面保护那个三渡坡的老板!” 临禾一时怔住,这才想起那个被她们像货物一样挂在骆驼上的昏迷女人。那人直到现在都没有醒来,这么些天过去,竟教她险些忘了这号人物。 “明白!”她立马调转方向。 这时,被捆缚的匪首在沙地上拼命蠕动,嘶哑着嗓子喊道:“救我!快救我!” 身披狼裘的女子快步向他走去,他仰起脑袋,还未继续说话,眼前便闪过一道寒光。 啪嗒—— 匪首的头颅高高飞起,又重重落在地上,脸上甚至还凝固着喜悦的表情。 女人一脚踢开滚落的头颅,看向错愕的曲怀玉:“你就是这群人的头头?” 曲怀玉将视线从那死不瞑目的头颅上移开,不可置信道:“你连自己人都杀?!” 她甚至还没问清楚这匪首藏着的秘密! “一个蠢货,算什么自己人?”女人歪过头,染血的刀刃指向她,“武林盟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曲怀玉却已经提身上前,满怀怒气地朝她攻去:“混账!” 周边是各种各样的嘈杂声响,戚岚手持霜华刀缓步前行,努力捕捉那点清凌凌的动静。 忽然,一道凌厉剑风从侧面袭来,她头也不回,刀刃如流水般划过,精准地切入对方手腕。黑衣人惨叫一声,兵刃应声落地。 叮铃铃—— 银铃般的声响自右前方传来。 她眉梢微抬,悄无声息地没入人群。 “铛——” 与其她一对一缠斗的人不同,许是察觉到她最难对付,此刻应无瑕身周足足围了四五个人。正面一人挥舞巨斧当头劈下,她横剑格挡,剑身与斧刃相撞迸出刺目火花。与此同时,腰侧袭来一道森冷刀风,应无瑕余光扫过,正欲抽身后退,却发现第三把弯刀已悄无声息地封死了退路。 好在这时,一道银光破空而来,精准击开三面夹击的兵刃,为她争取了喘息的余地。 应无瑕脱身而出,抬眸看向来人,愣了下:“你怎么过来了?” “我不过来怎么行?” “就算你不过来,我自己也行。”应无瑕这么说着,却和她背靠背站在了一起:“再说,你的身体……” “就算不用内力,我也能了结他们。” “口气不小,”应无瑕忍不住笑了声:“既然姐姐这么厉害,那可要让我好好见识见识啊。” 戚岚一怔,挑眉:“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 话音刚落,她微微侧身,应无瑕的剑锋便如闪电般从她肩头掠过,直直刺入敌人心窝。 应无瑕哼道:“我一向会说话。” “是吗?”戚岚轻声道:“左边三个。” 应无瑕心领神会,身形急转,剑锋横扫而出,与此同时,女人跨步上前,趁着敌人矮身躲避的瞬间,长刀刷地划过他们的脖颈。 血花飞溅间,应无瑕被她一把抓住手腕,顺势旋身而起,如灵巧的飞燕般,几脚重重踏在周围黑衣人的胸口上。 刚一落地,她便将戚岚扯到身后,借力向前,长剑如游龙般架住袭向两人的剑刃。她手腕灵活翻转,顺着对方剑身滑下,刺啦一声,毫不犹豫地削断了他的手指。 不知不觉间,战局已悄然逆转。 这些从四大门派精挑细选出来的弟子,在最初的慌乱过后,渐渐找回了战斗的节奏。剑势愈发凌厉,配合也越发默契,竟将劣势一点点扳了回来。 曲怀玉扫视了一眼周围,心中微松,仍与那黑衣女子缠斗得难分难解。这时,沈欢突然从侧翼杀出,一剑直取对方咽喉,黑衣女人被迫后退数步,抬眸看清沈欢面容时,突然怔住:“咦?” 沈欢头也不回地问道:“阿玉,没事吧?” “我没事!”曲怀玉抹去脸上血渍,“师姐你先退开,这裏交给我……” 话音未落,她瞳孔骤缩:“师姐小心!” 沈欢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一道黑影破空而来。她本能地横剑格挡,却见那条乌黑长鞭如灵蛇般绕过剑锋,紧紧缠住了她的腰身。 “师姐!”曲怀玉惊呼一声,正要上前,却被突然袭来的黑衣人拦住去路。 女人手腕一抖,长鞭骤然收紧。沈欢只觉得腰间一痛,整个人便已被拽得腾空而起。 “撤!” 随着一声厉喝,黑衣女人竟拽着她纵身跃上骆驼,头也不回地冲向茫茫沙海。 “站住!把我师姐还来!”曲怀玉急得瞪大眼睛,猛地震开阻拦之人,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 “曲少庄主!” “少庄主!” 众人的呼喊被呼啸的风声吞没,应无瑕足尖一点,飞身而出:“我去追她!” “等——”戚岚急忙伸手,指尖却只触到一片翻飞的衣角,她睫毛一颤,声音裏带着罕见的慌乱:“无瑕!” 夜色如墨,几人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黑暗中。 即便第一时间就追了上来,骆驼留下的脚印仍在一眨眼的功夫裏被沙尘遮掩了,曲怀玉不得不全力催动轻功,与这肆虐的风沙竞速。 终于,模糊的影子在远处若隐若现。 她猛提一口真气,身形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出,竟似一只逆风而上的纸鸢,精准地落在狂奔的骆驼背上。女人一愣,反手便是一刀劈来,曲怀玉足尖轻点驼峰,凌空翻跃,落下时毫不留情地横扫过去。 她急忙伏身闪避,用缰绳将沈欢牢牢捆在骆驼上,身形却诡异地一矮,如游蛇般贴着骆驼腹部滑下,又从另一侧翻身上来,借着鞍绳之力飞起一脚。 曲怀玉猝不及防,被这一脚踹下驼背。千钧一发之际,她反手扣住对方脚踝,猛力一拽,黑衣女子顿时身形失衡,同她一起滚落沙地,被受惊的骆驼拖行数丈。 “放手!”她厉喝道,另一只脚狠狠踹向曲怀玉面门。 曲怀玉偏头避过,手上力道不减,两人在沙地上翻滚缠斗,扬起漫天沙尘。 骆驼越跑越远,沈欢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曲怀玉心急如焚地放开手,爬起身向前追去,黑衣女人却猛地从背后扑了上来,手掌死死扼住她的咽喉,将她掼在了地上。 “你找死!”《 》 140-150 第141章 裂痕 曲怀玉被她死死扼住咽喉,眼前顿时一片昏黑,她呼吸急促,反手抓住…… 曲怀玉被她死死扼住咽喉, 眼前顿时一片昏黑,她呼吸急促,反手抓住对方手腕, 双脚用力一蹬,猛地往前打了个滚。 黑衣女人随她翻了过去, 手上力道终于松了一瞬。 就是现在! 曲怀玉抓住机会, 抬起右肘狠狠撞向女人胸口, 女人吃痛地哼了声, 抬臂挡在身前,一脚踹向她腰际。 两人重又颠倒了位置, 在沙地上翻滚数圈,曲怀玉挣扎着抬起头, 只觉得吃了一嘴的沙子。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破空而来。 “刷——” 女人被划破手腕, 吃痛松手, 曲怀玉趁机挺腰而起,一骨碌将人反压在地。 “这么狼狈可不像你。” 应无瑕的声音从风沙中传来, 她手持长剑,缓步走近。 “你怎么过来了?” “当然是来找你,但是……”她撇了撇嘴, 犹豫着往四周看了看,“现在好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突然, 黑衣女人发力挣脱曲怀玉的压制,迅速后撤数步, 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 “想抓我?”她冷笑一声, 双手在腰间一抹, 竟又抽出两把短刃。 应无瑕与曲怀玉对视一眼, 默契地分开站位。 短短几个呼吸后,两人忽然同时出手,女人身形急转,双刃舞成一片光幕,竟将攻来的剑招尽数挡下,而后一个矮身,短刃直取应无瑕下盘。 应无瑕轻盈跃起,长剑如鞭般抽向女人后背,女人忙侧滚避开,反手向曲怀玉掷出一把短刃。曲怀玉一愣,正要挥剑格挡,却见那短刃突然在空中转向,竟是刀柄上系着一条细链。 “小心!” 应无瑕反应极快,剑刃一卷缠住细链,黑衣女子却猛地一拉。 “唔!” 就在应无瑕踉跄的瞬间,曲怀玉一剑刺向她咽喉,女人被迫松手,另一把短刃堪堪架住长剑,脚步在沙地上滑出数丈。 应无瑕稳住身形,不满道:“就你有锁链?” 她啧了一声,蓦地甩出银索,女人连忙腾空跃起,却不料应无瑕手腕一抖,银索如灵蛇般转向,紧紧缠住了她的脚踝。 “下来吧!”她用力一拽。 女人重重摔在沙地上,曲怀玉抓住机会,剑尖抵住她咽喉:“别动!” 月光下,黑衣女人终于停止了挣扎,死死盯着两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曲怀玉本不欲理她,转头望向茫茫沙地,却再也看不到骆驼的踪迹。她心中腾起无名火,猛地转头:“你到底为何绑我师姐?” “你师姐?”女人抬眸看她,哑声道:“这么说,她也是武林盟的人了?” “与你何关?” “呵,”女人冷笑,嘴角溢出一丝血沫,“那你师姐,为何与曾经的子夜阁头领叶无双生得那般相像?” 曲怀玉一怔,握着剑的手突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静默一瞬后,她下意识看向应无瑕,对上女人的眼睛后,却又像是被烫着一般匆忙收回视线。 “你,你胡说什么……”她将剑抵得更深,厉声道:“你们这些人,在这商路上劫财杀人,罪无可恕,我这就了结你的性命!” “劫财杀人?”女人咧开嘴巴,眼中却没有笑意,“若不是你们武林盟,我们何须沦落至此?” 曲怀玉愕然道:“你说什么?你们劫财杀人,关我们武林盟什么事?” 黑衣女人上下打量着她,眼神裏满是怜悯:“啊……也是,你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被你们尊敬的师长蒙骗也是自然。” 曲怀玉忍无可忍道:“你们这些人嘴裏净是些胡言乱语,我看你们是疯了!” “是我疯了还是你一无所知?”女人一字一句问道:“我乃子夜阁旧部……你们这些武林盟的小孩儿,知道子夜阁是如何覆灭的吗?” “子夜阁?”应无瑕皱眉道:“那个二十多年前就被剿灭的邪教?” “邪教?”女人摇头笑道:“你们武林盟说我们是邪教,我们就是邪教吗?” 她动了动,艰难地撑起身子,曲怀玉竟不自觉往后退了些。 “当年的子夜阁广纳天下侠士,不分贵贱,人人平等。我们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声望日盛,眼看就要超越那高高在上的武林盟……” 应无瑕疑惑道:“那为何……” “为何被灭门?”黑衣女子惨笑一声:“因为我们太天真,阁中共有三位首领,其中两位待人以诚,乐善好施,却不知三首领罗远声包藏祸心。那畜生借着子夜阁的名号,暗中作恶,害死了沈长生的大女儿……” 曲怀玉睫毛一颤,面上血色尽失。 “事发后,两位首领当即与那畜生恩断义绝,发誓要将他擒拿问罪,可那畜生提前得到风声,逃之夭夭,从此消失无踪。即便如此,两位首领亦满心愧疚,自认识人不清,想要向沈长生赔罪,甚至愿意以命相抵……” 应无瑕蹙起眉,若有所思道:“可武林盟却以此为借口,声称子夜阁为邪教,并以大义为旗,率人攻上了子夜阁?” “没错!”黑衣女子眼睛泛红,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声音越发尖锐:“明明两位首领已丢下武器,想要用自己的性命换取其她无辜阁众平安,但武林盟依旧合力围攻子夜阁!那一夜……火光冲天,尸横遍野!即便如此,她们仍要斩草除根,我们无处可去,只好逃到西域,茍活至今!” 曲怀玉死死瞪着她,太阳xue突突直跳:“胡说,你胡说……” “我胡说?”女人眼中迸发出灼人的恨意,“你们这些武林盟的蛀虫,可知道江湖从来不是你们的一言堂?!当年黔南镇以东的水运码头,你们设下数道关卡,哪条船能过、哪条船该沉,全凭你们一句话!” 曲怀玉的剑尖剧烈颤抖:“胡说!是那些商船向武林盟寻求保护,武林盟从未……” “就连各门各派想要开山立派,你们也要横插一手!”女人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可笑的是……天下典籍尽入你们囊中。小门小派的掌门被一封请柬诓进盟裏,美其名曰探讨武功心法。可进去时怀揣秘籍,出来时两手空空!美其名曰武学共襄,结果呢?只有你们盟中弟子才能修习其中内容,而那些交出秘籍的门派,渐渐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应无瑕一怔,瞟向曲怀玉。 别的不说,就说这次前往西域寻找传说中的许寒枝的秘籍,好像就是一项秘密任务来着。 “这江湖,不再是天下侠士的江湖,而是武林盟的江湖。”女人声音沙哑,却字字诛心:“子夜阁,当年不过是想打破这种局面,重新搅动这一潭死水,我们开放武库,广收门徒,结果……”她嗤笑一声,“结果,武林盟容不得我们……” 曲怀玉面色木然地看着她,唯有眼底泛起的水光洩露了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她唇瓣蠕动,似乎连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都说得万分艰难:“闭嘴。” 女人却将身子撑得更高,眸若泣血:“是,我们如今手上沾满鲜血,算不得什么好人!可若没有你们,我们怎会走上这条路?!我们原也想惩恶扬善,我们原也怀揣理想,是你们将我们逼到了这种地步!是你们造就了如今这种局面!” “闭嘴!” “武林盟,才是这江湖最大的毒瘤!” “我让你闭嘴!” 刷的一声,银光闪过,女人脖颈上涌出大量鲜血,重重倒了下去。 应无瑕怔在原地,温热的血珠顺着她的睫毛滚落,在脸颊上拖出几道刺目的红痕。 她错愕抬眸,只见曲怀玉手举长剑,长发四散飞舞。她剧烈喘息着,原本素净的脸上溅满了鲜血,瞪大的双眼亦是猩红如血,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疯狂。 “曲怀玉。” 曲怀玉没有回应。 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一滴泪水无声滑落,混着脸上的血迹,在沙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狂风裹挟着砂砾将两人的衣袂撕扯得猎猎作响,血腥味迅速消散。她们如两尊石像般立在风沙裏,许久都未挪动分毫。 过了良久,曲怀玉缓缓垂下那把还在滴血的长剑,哑声道:“一个劫财杀人的恶徒,她的话,不可信。” 然而,她尾音虚浮,与其说是在说服同伴,倒更像是在安慰自己那颗摇摇欲坠的心。 应无瑕眉头紧蹙,欲言又止。 曲怀玉将长剑收入剑鞘,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无尽的黑暗迈步走去。 “你去哪儿?” “找我师姐。” “这茫茫大漠,你要往何处去找?”应无瑕忍不住放缓语气:“我们已经离营地太远了,再这样盲目乱走,一旦迷失在这沙漠中,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说怎么办?” 应无瑕望着她的背影,道:“先留在原地,等其她人找来,再一起去找沈欢。” 曲怀玉摇了摇头,继续朝着风沙深处走去。 “曲怀玉!” 可曲怀玉仿佛没听见一般,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 “曲怀玉!”她忍无可忍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现在这种情况,且不说能不能找到沈欢,就算找到了,你又怎么带她安全返回营地?” 曲怀玉声音发颤:“你又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还能是什么?”应无瑕厉声道:“你娘杀了沈欢的亲人,原本还能说是为民除害,可如今你知道了她们是无辜枉死,是你娘与武林盟蓄意谋害,你又待如何?!” 曲怀玉猛地僵住身体,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眼中满是震惊:“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沈欢的真实身份?” 应无瑕无声嘆了一口气,摇头道:“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曲怀玉,以后你要如何面对她?” 曲怀玉睫毛一颤,突然上前两步,咬牙切齿地朝着她吼道:“我说了,一个杀人劫财的恶徒,她的话不可信!” “是吗?”应无瑕近乎怜悯地望着她,声音很轻:“你真的……一点都没有相信吗?” 第142章 秘密 曲怀玉死死盯着她,目光如刀,半晌,忽然转过身,近乎逃离般踉跄着 曲怀玉死死盯着她, 目光如刀,半晌,忽然转过身, 近乎逃离般踉跄着向沙漠深处奔去,脚下扬起一片黄沙。 “曲怀玉!” 应无瑕的呼唤转瞬被风声吞没, 她咬了咬下唇, 回首望向身后茫茫沙海。 风沙肆虐, 天地间不见半点灯火人影,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而远处曲怀玉的身影越来越小,眼看就要消失在视野中。 应无瑕犹豫再三, 终是烦躁地嗐了声,将自己的长剑狠狠插入沙地, 又俯身拖起女人的尸体,艰难地调转方向。 这是一具尚有余温的躯体, 生前虽是在商路上杀人越货的匪徒, 可死后还要被如此利用…… 应无瑕无声嘆了口气,将尸体的手臂直直指向曲怀玉离去的方向后, 便直起腰,双手合十鞠了一躬:“冒犯了。” 说完,她转身冲进风沙, 朝着那道即将消散的背影快步追去。 那厢,随着黑衣女人撤离, 其余人也作鸟兽散,一瞬消失在了风沙中。 戚岚挣开江晚棠, 微怒道:“你拉着我作甚?” “你想去哪儿?也跟着追上去不成?”江晚棠严肃道:“眼下风沙遮天, 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就算要找, 也得等风停!” “等风停?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临禾比她更急,“现在去追,圣女她们说不定还没走远!” “那你说往哪儿追?”江晚棠看着这两个不省心的家伙,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现在离开营地,非但找不着人,你们自己也得迷失在这片沙海裏!” “江姐姐说得对。” 石榴拉着戚玄从旁走近,小声道:“席婵姐姐,这种天气……还是留在原地稳妥些。” 戚岚抿紧唇,一言不发。 戚玄皱了皱眉,开口道:“听石榴的,先等风停再作打算。” “可……” “可什么?”戚玄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你一个目不能视的人,在这漫天风沙裏又能做什么?她们俩,一个是铸剑山庄的少庄主,一个是魔教圣女,难道连一晚上都熬不过去?” 戚岚沉默良久,终于单手提起衣摆,盘腿坐了下来,腰背挺得笔直。 见她妥协,江晚棠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外面风沙大,回帐篷裏等吧。” “不必。”女人将刀横置于膝上,低声道:“我在这裏就好。” “可是……”石榴仰头看了眼天色,“这风没两个时辰停不了。” “莫管她了,她打定的主意,没人劝得了。”戚玄无奈嘆了口气,拉了拉石榴,“走,我们去帐篷。” 石榴一怔:“您,您和席婵姐姐很熟吗?” “不熟,”戚玄摇头道:“只是想起了我那故去多年的徒儿,和她一样的倔脾气。” 呜呜狂风中,一道若隐若现的声音传入耳中。 “师姐——” 深陷在沙坑中的女子睫毛轻颤,睁开双眼,可那熟悉的声音却再未响起。她抿紧唇,流沙已经没至腰际,稍一挣扎,黏稠的沙粒便如活物般缠绕上来,将她拖得更深。 方才骆驼发狂般奔逃时,她正努力挣脱缰绳,不料它却突然陷入流沙,剧烈的挣扎反而加速了下沉,连带着将她一同拖入这死亡陷阱。 待她割断缰绳时,沙粒已漫过腰际,好在下沉的速度也缓了下来。 “师姐!” 又是一声呼唤传来,沈欢猛地仰起头,眼中燃起希望:“阿玉!” 风沙中,呼喊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穿越黑暗,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师姐!” 曲怀玉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待看清沈欢的处境后,她瞳孔骤缩,当即就要冲过去。 应无瑕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等等!” “等什么?” “你白长眼睛了?”应无瑕恼怒道:“还是你脑袋被驴踢了,看不清她是什么状况?” 曲怀玉被她一顿骂,终于冷静了些:“那怎么办?” 应无瑕扭过头,上下打量着女人受困的模样,迟疑道:“我记得石榴说过这种情况。” 她一边回忆,一边试探着靠近流沙边缘,思索片刻,把银索递给曲怀玉:“你趴着靠近,把这个扔给她。” 曲怀玉乖乖听她吩咐。见曲怀玉越来越近,沈欢艰难地抬起头,沙粒已经漫到胸口。 “抓住!” 她向前伸手,身体却突然下陷,银索随之从指尖擦过。 “再来。”应无瑕解下外袍铺在曲怀玉身下,“这样应该能分散重量。” 曲怀玉又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些,再次将银索甩了过去。这次沈欢攥住了它,发力之时,身周流沙却剧烈涌动起来。 “慢点!”应无瑕紧张道:“曲怀玉,你回来,我们一起拉。” 随着两人施力,银索在她们掌中绷成了一条紧紧的弦,被困在沙中的人却再度下沉了一寸。 应无瑕睫毛一颤,连呼吸都屏住了:“别急,趴下来,慢慢往外挪……” 曲怀玉被吓得大气不敢出,被冷汗浸湿的掌心几乎握不住滑腻的银索。 她颤声道:“你这银索,结实吗?” 应无瑕冷笑:“结实到能把你抽得团团转。” 与她们相比,沈欢的神色倒是意外冷静,她的双腿在流沙中缓缓发力,借着已被淹没大半的骆驼残躯一点一点向外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的身体终于出来了大半,应无瑕一声令下,两人便猛地拉动银索,沈欢顿时被拽出流沙漩涡,和她们滚作了一团。 “咳,咳咳……”劫后余生,沈欢正要爬起来,却发现曲怀玉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腕,指甲都陷进了皮肉裏。 “阿玉……”她轻唤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调。 回应她的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泣。 沈欢怔了下,抬头正对上曲怀玉通红的双眼,豆大的泪珠不断从她眼眶滚落,在沾满沙尘的脸上冲出两道蜿蜒的痕迹。 “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沈欢失笑,还以为她在后怕,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多亏你来得及时,我才能脱险。” 女人却咬紧唇,肩膀颤抖起来,眼泪掉得更凶了。 “好了好了,”沈欢无奈地将她揽入怀中,“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曲怀玉整张脸都埋进她的肩窝,滚烫的泪水很快浸透衣衫。她哽咽一声,含糊不清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你说什么对不起?这又不是你的错。” 应无瑕独自坐在三步开外的地方,直勾勾盯着相拥的两人,眉头紧锁。这时,曲怀玉从沈欢肩头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向她投来一个近乎哀求的眼神。 漫长的沉默后,应无瑕别过脸去。 “……” 她拍拍衣摆站起来:“这鬼地方……” 话未说完,一阵狂风便卷着沙砾劈头盖脸砸来,应无瑕吃了一嘴沙子,不禁呸呸呸几声,拉起衣领掩住口鼻,闷声闷气道:“我们先找个避风的地方歇一歇吧,现在这情况,好像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沈欢表示赞同,又拉了把曲怀玉:“好了,振作点,别让圣女大人看笑话。” 曲怀玉抿了抿唇,胡乱擦了擦眼泪,老实跟在她身后。 夜风呜咽,不见月色,三人找到一处勉强避风的沙窝,准备将就着歇一晚。 那边,沈欢将外袍铺在沙上,曲怀玉紧挨着她躺下,整个人仍在不自觉地发抖。这边,应无瑕独自蜷成一团,本打算闭目养神,可也许是太过疲惫,没多久,脑袋就沉沉耷拉下去。 待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风沙渐渐退去,三人也及时从睡梦中醒来,借着晨光商议对策。 “我来的时候在路上留了标记。”应无瑕往远处指了指,“在沙丘上插了一把短刀。” 曲怀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连绵沙丘如凝固的浪涛,每一座都一模一样。 应无瑕自己也皱起眉,迟疑道:“应该是……那一座?” 沈欢道:“若找不到……” “那也不能待在原地,”应无瑕打断道,“这裏没有遮阳的地方,到了正午太阳炙烤,温度攀升,我们没有水是撑不住的。” 几人商讨再三,决定赌一把。 晨光中的沙海尚算温和,趁着天气还凉快,她们快步朝着疑似标记的沙丘挪动。幸运的是,那柄短刀就在那裏,虽然被沙粒淹没,只露出一个刀柄,但歪斜的角度与昨晚她插进去时别无二致。 应无瑕面色一喜,声音难得带上些波动:“应该就是那边。” 三人精神一振,连忙顺着刀柄指向的方向走去。 起初,她们的脚步还算轻松,然而随着日头越来越高,整片沙漠逐渐化作蒸笼,热浪扭曲了视线,连远处的沙丘都开始晃动。 待到正午时分,死亡般的寂静笼罩了四野。 “嗒——” 沙粒滚烫,隔着靴底都能感受到灼烧般的痛楚。沈欢的脚步越来越慢,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火烧,连抬腿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应无瑕亦被晒得无精打采,她眯起眼睛望向天际,却只看到一片刺目的白光。 “咳,歇……歇会儿吧。” 曲怀玉说完,便精疲力尽地跪倒在地,然而双手刚撑到滚烫的沙粒,就忍不住缩了回来。 “别在这儿歇,再走几步,”应无瑕疲倦地呼吸着:“前面,前面好像有片岩堆。” 曲怀玉抬头:“哪儿有?你眼花了吧?” “你才眼花,你……”话未说完,应无瑕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因口腔太干,竟尝到一丝血腥味儿。 她睫毛一颤,心中警铃大作。但因长时间在烈日下行走,又始终没有补充水源,即便知道自己情况不妙,此刻也无能为力。 “砰——” 身后忽然传来沉闷的倒地声,应无瑕回头,见沈欢面朝下栽倒在沙地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师姐!”曲怀玉踉跄扑去,手指抚上沈欢滚烫的额头,“你怎么了?醒醒……” 然而,她的眼泪还未溢出就被热浪蒸干了。 应无瑕有气无力道:“别叫了,赶紧……赶紧把她带到前面的岩堆下,兴许还能躲会儿太阳。” 曲怀玉连忙点头,两人合力把沈欢架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往前面走去。 在日头最毒辣的时候,似乎连风都静止了。 裸露在外地每一寸肌肤都如同火烧,明明烫得惊人,却没有冒出黏腻的汗渍,渐渐的,应无瑕的眼前开始一阵阵地发黑,她低吟一声,摇了摇晕眩的脑袋,凭着意志力艰难前行。 身边的重量越来越沉,到了某一刻,曲怀玉忽然脱力跌在地上,干咳道:“你先……你先带着师姐过去,我走不动了……” “别停在这儿,”应无瑕回过头,哑声道:“马上就到了。” “不行,我不行了。”女人垂着脑袋,声音越来越轻:“你带师姐过去就行,不用,不用管我……” 应无瑕看了看不远处的岩群,又看了看面前的曲怀玉,咬了咬牙,气喘吁吁道:“你撑着点,我把她背过去,就来找你。” 不等曲怀玉回应,她就勉强背起沈欢,哼哧哼哧朝着前方走去。 岩堆的阴影近在咫尺却又似乎遥不可及,应无瑕好不容易爬过去时,嗓子已喘得如同破风箱一般。她咳出一口血沫 ,放下沈欢,又跌跌撞撞折返回去。 待她看到曲怀玉,不禁吓了一跳。 女人双眸紧闭,静静伏在沙地上,几乎看不到身体的起伏。 “曲怀玉!”应无瑕尝试将她拉起,可失去意识的人格外的沉,她亦没力气将她背起,只好从背后勒住她的胸口,一点一点往回拖。 虽然此刻多说话是不明智的举动,但她还是忍不住抱怨:“堂堂铸剑山庄,少庄主……要我一个魔教圣女来救,你,你丢不丢人……” 曲怀玉吐出一声气音:“说了……不用,管我……” “你,你还醒着啊?” 话音刚落,曲怀玉便又没了动静,应无瑕叫了几声她的名字,见她气息越来越弱,情急之下,忽然道:“喂,你,你一定要撑着点,你要是死了……你的队伍就完蛋了……” 她一边用仅剩的力气拖行曲怀玉,一边上气不接下气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定,一定让你大吃一惊……” 曲怀玉气若游丝:“什么……” “席婵,席婵就是戚岚。” 话音落下,曲怀玉却没有任何反应,就在应无瑕怀疑她是不是晕过去时,她忽然睫毛一颤,艰难地发出两个音节:“什么?” 应无瑕哈地笑了声,哑声道:“没想到吧?其实,其实这个秘密大家都知道了,只有你不知道……谁让你那么笨,等你死了,我们两个就把,就把你带来的这些人全杀了……” 第143章 劫后 灼热的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粒,在死寂的荒漠中肆意游荡。岩堆…… 灼热的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粒, 在死寂的荒漠中肆意游荡。 岩堆下的阴影裏,三个人紧紧挨在一起。 应无瑕背靠岩壁,双腿平伸, 身旁并排躺着沈欢和曲怀玉。沈欢双目紧闭,呼吸已渐趋平稳, 而曲怀玉却半睁着眼, 宛如一具被抽走魂魄的木偶般一动不动。 尽管这片阴影稍稍缓解了炙烤的折磨, 但若再找不到水, 她们还是撑不了多久。 良久,应无瑕低声开口:“你怎么样?” “还行。” 应无瑕微微点头:“先歇着吧, 只要熬到晚上,我们就能继续走。” 曲怀玉望着万裏无云的天空, 虚弱道:“能熬到晚上吗?” 应无瑕无精打采道:“你若熬不过去,我就和戚岚……一起杀了你的人。” 曲怀玉闻言, 下意识将脑袋抬起半分, 片刻后,又丧气地落了回去:“算了, 无所谓了。” 应无瑕一怔,侧头看向她。 曲怀玉面如死灰地躺在原地,双手交迭在小腹上, “也许死在这裏,就是我的结局。” 应无瑕蹙起眉头, 冷不丁问道:“因为不知道以后要如何面对沈欢,所以觉得死在这裏反而轻松吗?” 曲怀玉像是被她说中了一般, 睫毛轻颤, 连眼睛都闭上了。 应无瑕哼了声:“胆小鬼。” 曲怀玉忍不住抗议:“你根本, 根本不明白我的处境, 凭什么这么说我?” “是,你的处境确实艰难。”应无瑕眯起眼,不满道:“但即便是死,也该把事情说明白再死,就算说完后你们从此形同陌路,那至少是个清清楚楚的结局,现在一声不吭就死掉算什么?” 曲怀玉:“我……” 不等她说完,应无瑕便愤愤打断道:“你们这些人就是这样,动不动就要去死。嘴上说是为了喜欢的人好,但其实根本就是逃避!永远把事情憋在心裏,自以为是,自作多情!翻来覆去地折磨别人——” 见她越说越来劲,曲怀玉勉强掀开眼皮,总觉得她是在指桑骂魁。 但很快,应无瑕舒了一口气,转头瞪了她一眼:“就算你要死,那沈欢呢?沈欢要一起死吗?” “我自然想师姐活着……” “那你就给我好好活着。我们三个裏,她最虚弱,若没办法找到生路,她会比你先死。” 曲怀玉沉默良久,终于沉沉嘆出一口气:“我会努力撑着的。” 两人不再言语,只打算在此捱到日头偏西。沙漠空旷无边,除了偶尔有孤鸟振翅掠过天际,再无半分声响能撞进耳朵裏。 然而不知不觉中,沈欢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原本平稳的胸口也开始不规则地起伏。 应无瑕连忙伸手去探,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吓人。 曲怀玉见她面色凝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霎时白了脸,侧身捧住沈欢的脸,哑声唤道:“师姐,师姐,醒醒……” 可昏迷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曲怀玉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哭腔,却因极度的缺水根本分泌不出来一滴眼泪。 她攥紧沈欢的衣袖,小声哽咽着:“师姐……” 应无瑕盯着她们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沙粒。 曲怀玉一愣,抬头看她:“你做什么?” 应无瑕哑声道:“我去找水。” “这裏哪儿还有水?” “骆驼刺也好,红柳根也罢,总得试试。”应无瑕从腰间抽出短刀,“再不行动,她就要不行了。” “可如今太阳还烈,你出去撑不了多久。” “总比干坐着看着她死强。” 曲怀玉望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会死在外面的。” 应无瑕沉默片刻,头也不回地踏入烈阳之中,“我的结局才不会在这裏。” 一瞬间,热浪便像烧红的铁板迎面拍来。 应无瑕脚步一顿,随即坚定地往前走去。 无边无际的黄沙翻涌如浪,女人跋涉的身影在这天地间缩成一点,渺小得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卷走,消融在茫茫沙漠裏。 她一步一个脚印,努力调整着呼吸,渐渐的,视线被蒸腾的热气扭曲,远处的沙丘像融化的金块,晃得人眼前发晕。应无瑕攥紧了手中的短刀,刀刃在日头下闪着刺眼的光,倒成了这片混沌裏唯一能让她勉强盯住的东西。 不知走了多久,她爬上一座沙丘,垂眼望去,顿时瞥见了一抹灰绿。 是骆驼刺! 应无瑕精神一振,脚步踉跄着加快,顺着沙丘斜斜滑下去,沙粒簌簌滚落,女人刚站稳便直直跪了下去。 短刀一下下刨开灼手的沙土,带刺的根茎终于露出褐黄的真身。她顾不上拍掉根须上的沙,胡乱往怀裏一塞,又抢着刨开周边几株,直到把能看见的都收进怀裏,才转身往回赶。 可回程的路却像是被抻长了,应无瑕竭力爬上沙丘,每一步都扯得喉咙裏火烧火燎,腥甜的血气混着沙土的燥气往上涌。 她忍不住干咳一声,眼前倏地发黑,方向也渐渐辨不清了。 “唔……” 下坡的路走得踉踉跄跄,她双脚深陷沙中,忽然膝盖一软,重重砸进沙裏。滚烫的沙砾透过单薄的衣料烙在皮肤上,又烫又疼,她挣扎着想将自己撑起来,手臂却抖得厉害。 这时,怀裏的骆驼刺掉了出来,在黄沙裏滚了几滚。应无瑕盯着那丛带刺的根茎,下意识伸出手去够,却在离根茎寸许的地方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 几个呼吸后,女人扑通倒了下去。 最后一眼,她看见蓝得惊人的天空,随即,无边的黑暗漫了上来,将她彻底吞没。 炙热的温度包裹着她的身体,不知何时,一丝清凉悄然漫上干裂的唇瓣。 应无瑕睫毛一颤,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转瞬,更多温润的水流涌入口中,她不由自主地仰起脖颈,急切地大口吞咽起来。 喉咙裏的灼痛感被渐渐抚平,她的眉头也一点点舒展开来。许久,她才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顶灰扑扑的帐篷顶,潦草的褶皱在昏暗光线下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慢点喝,别急。”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应无瑕一怔,下意识转动脖颈看去。不过隔了一夜,女人的气色便难看了许多,原本柔顺的银发有微微的毛糙,苍白的脸上是掩不住的疲倦。 戚岚手持水囊,轻轻往她唇边送去,应无瑕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又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才小声唤道:“戚岚。” “嗯。” 应无瑕动了动,才发现自己正被紧紧抱在对方怀裏。 “沈欢,还有曲怀玉……” “这种时候还惦记着旁人。”戚岚蹙起眉,嘆了口气:“找到你没多久,就在附近寻着她们了,都没事,正在休息呢。” 顿了顿,她又把水囊递过来:“先把水喝完,有什么话,等你缓过劲再说。” 应无瑕眨巴一下眼,忽然察觉到,这人似乎……好像……是有些生气了。 这种情况可少见得很。 她收回目光,乖乖喝完了剩下的水,好奇问道:“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多亏你留下的线索。” “那具尸体吗?” 戚岚不置可否:“那尸体早被昨夜的风沙埋了大半,好在你留下了自己的剑。她们远远就瞧见了异常的反光,寻过去后才发现了尸体。” 应无瑕不禁一笑,得意地翘起唇角:“我聪明吧。” 戚岚抿紧唇,又不说话了。 应无瑕一怔,鬼鬼祟祟瞄她几眼,便仰起脑袋往她脸上凑。温热的吐息带着刚喝过水的湿意,一下下扫在她白皙的颈侧。 哪怕看不见,戚岚也能想象出这人在她面前东蹭西蹭的模样,忍不住道:“靠这么近做什么?” “你在生气吗?” “你说呢?” “我觉得就是在生气。” 戚岚蹙了蹙眉,忍不住问道:“你既然留下线索,应该也晓得四处乱跑会有危险,为何还要进入大漠。” “因为曲怀玉独自追沈欢去了。” “那找到你时,你独自倒在烈日下,她们二人却躺在阴影裏,这又是为何?” “我得帮沈欢找水,不然她活不成。” “为何?” 应无瑕抬眼反问:“什么为何?” “她们两个对你这般重要吗?”戚岚唇瓣微启,低声道:“还是说,无瑕,你已经将把她们当作朋友了?” 应无瑕蓦地一怔,沉默片刻,才低低开口:“至少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境地,短暂做会儿朋友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出了这片沙漠,该势不两立,照样势不两立。” 戚岚无奈嘆了口气:“当年你也是这般。” 因为不舍得与她变成势不两立的关系,便迟迟不愿走出那座白巍山。 “当阵营变得模糊的时候,你便会倾向于对旁人展现善意。” 好像彼此间并没有身份的隔阂,只要坦诚以待,就能像朋友一般友好融洽地相处。 应无瑕道:“这不正是江湖本该有的样子吗?” 戚岚一愣,剩下的话都噎在了嗓子裏。 应无瑕抿了抿唇,接着说:“明明我从小读的话本,都是这样写的。” “……” 戚岚垂下眉眼,不自觉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 然而这样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应无瑕忽然吐出一口气,目光沉了沉,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知道我肩负的责任,倘若日后当真再起冲突,我绝不会犹豫,也不会心慈手软。你放心好了,就算是为了魔教,我也不会如此幼稚。” 戚岚又沉默了会儿,低声道:“无瑕。” “嗯?” “其实,我只是……有些害怕。” 应无瑕眨了下眼,眉梢微挑:“你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吗?” “我怕的时候多着呢。”戚岚声音更轻,“从前或许还有别的由头,但现在,多半是因为你。” 听到这话,应无瑕的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这么说,你总算明白我从前是什么心情了?” “若非要用这种法子让我明白……”女人歪过头,嘆息道:“恐怕我迟早要被你吓死。” “可这样你才记得清楚。” “你就不怕自己真的死掉吗?” “怕。” 她回答得这般果断,戚岚还愣了下:“是吗?” 应无瑕嗯了声,唏嘘道:“毕竟在这种地方,人的力量太过渺小了,很多事情不是我想做就能做的,倘若我真的死了,那也是老天让我死,怨不得别人。不过现在看来,老天果然让我命不该绝。” 戚岚笑了声:“那老天有没有说,你能长命百岁。” “那是自然。”应无弯起眼睛,还要继续跟她胡侃,脑海中却忽然窜出一件事,顿时脸色一僵。 戚岚没留意她这细微的变化,只温声问:“罢了,还渴吗?要不要再喝点水?” 应无瑕摇摇头,迟疑着开了口:“那个……” “嗯?” “好像……还有件事,大概又要吓着你。” 戚岚蹙起眉,有些不解:“什么事?” 应无瑕纠结了半晌,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我……跟她说了……” 戚岚没听清,往前倾了倾身:“你说什么?” 应无瑕心一横,飞快道:“我跟曲怀玉说了,你就是戚岚!” 第144章 抱 说完,她便抿紧了唇,一眨不眨地盯着戚岚,静等她的反应。 说完, 她便抿紧了唇,一眨不眨地盯着戚岚,静等她的反应。 半晌, 女人才慢悠悠挑起眉梢,吐出一声:“哦?” 哦?这算是什么反应? 她心头疑窦丛生, 依旧紧盯着戚岚, 支支吾吾地问:“你……你不觉得惊讶吗?” “有何惊讶?”戚岚语气淡淡, “大不了, 将她们都杀了便是。” 应无瑕一怔,仔仔细细端详她的神色, 见她脸上波澜不惊,连半点动容也无, 不禁咋舌:“你说真的?” 戚岚露出一抹冷笑:“你觉得我能做出这种事吗?” “那可不好说。” “嗯?” 应无瑕连忙摇摇头,迟疑道:“那之后该怎么办?曲怀玉可不像沈欢, 凭她那性子, 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来……”话未说完,她又忽然想起什么:“不过也说不定, 比起你的身份,眼下怕是有更棘手的事让她焦头烂额。” “何事?” 应无瑕眼睛一亮,当即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给她听, 那叫一个眉飞色舞,戚岚听完, 沉思片刻,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像是笑了。 “你笑什么?” “看来我的真实身份确实已经无关紧要了。”戚岚缓缓道:“依照曲怀玉的性子, 她如今定然不知该如何处理与沈欢的关系, 唯恐沈欢得知真相。既然如此, 她若想来找我麻烦,我大可以拿这个来要挟她。” 应无瑕眨了眨眼,恍然道:“你是说……” “她不敢把真相告诉沈欢,我敢。”戚岚语气依旧平淡,“不过,这毕竟是她们之间的私事,不到万不得已,我这个外人不该掺和,就看曲怀玉要怎么选了。” 应无瑕啧啧道:“你可真是个坏女人。” 戚岚挑了挑眉:“嗯?” 应无瑕嘻嘻一笑,抬头在她侧脸亲了口:“我就喜欢坏的。” 戚岚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睫毛轻颤,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看来是缓过劲了,又能来插科打诨了。” 帐外篝火的光透过布料渗透进来,两人交迭的影子缠缠绵绵地依偎着,应无瑕扭动了几下,发现自己的两只手都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问戚岚的时候,反而被她不冷不热地堵了回来:“你自己的手烫伤了,你都不知道吗?” 其实不仅是手,这人膝盖,还有不少关节部位都被烫得红彤彤的一片。倒是那张漂亮小脸被头发垫着,没蹭到滚烫沙子,好险才没被烫成花猫。 应无瑕心虚地往她怀裏缩了缩,闷声道:“我饿了。” “再等等,她们应该快做好饭了。”戚岚嘆了口气,用指尖慢悠悠梳理着她的长发,声音不自觉放柔了些,“说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倘若真找到了许寒枝的秘籍,你要如何是好?” 应无瑕垂下眼眸,安静了片刻才道:“这件事临走前我跟娘也说过,倘若真有那秘籍,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它落入武林盟手中,尤其是经历了昨日的事。那秘籍我宁可毁了,也不能让她们得去。” 戚岚没接话,只是抬起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眉梢。 应无瑕无声吐出一口气,静静靠着她听帐外的动静,沙漠的夜风卷着沙粒掠过帐篷,簌簌声裏混着远处篝火的噼啪响。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低低唤道:“席婵。” 戚岚抬身掀开帘帐,临禾一边递来粥碗和胡饼,一边忍不住往裏瞟:“圣女醒……”话没说完,她已惊喜出声:“圣女!你醒了!” 应无瑕嗯了声,主动凑过去,伸出两只被裹得圆滚滚的手接饭食:“怎么是你送饭?” 临禾耸了耸肩:“她们都忙着照看曲怀玉和沈欢呢。” “她二人还没醒?” “是啊,估摸着还得再睡几个时辰。” 应无瑕探头往不远处的帐篷瞥了眼,果然见那裏围着不少人影。戚岚伸手把她拉回来,淡淡道:“好好吃你的,别管别人。” 应无瑕偷偷瞄她几眼,不愿触她霉头,乖乖缩到一边啃起胡饼。戚岚将脸转向临禾,问道:“石榴怎么说?要不要趁着夜凉赶路?” “恐怕不行。石榴说最好等她们醒了再走。” “也只能这样了。”戚岚颔首。 应无瑕在旁点头附和:“我觉得也是,她们确实得好好休息,身子骨虚得不行,要不是我背着她们来回跑……” 戚岚冷不丁打断她:“吃完了?” 应无瑕一噎,又用笨拙的双手捧着饼啃了几口,才带着委屈哼哼唧唧道:“说句话都不行?我也才刚醒,还是个伤员呢,手都被沙子烫伤了,你就不能对我好点?” 戚岚无奈地嘆了口气,端起粥碗:“来。” “干嘛?” “不是对你这个伤员不好吗?我喂你。” 应无瑕顿时眉开眼笑,往她身边挪了挪,临禾见状,知道再待下去准要被嫌弃,赶紧道:“那你们先歇着,我回去了。” 应无瑕看也不看她,迭声道:“好好好。” 临禾无奈,转身快步走远了。 在沙漠裏险些丢了命,似乎并未影响应无瑕的状态。 起初,戚岚也是这么想的。 她表现得太过从容,吃饭时还能如往常一般与她撒娇调笑,见她这般,戚岚悬着的心也渐渐落了下来。用过晚饭没多久,她又托人打来干净的水,耐心帮应无瑕擦拭身体,清洁妥当后,两人便挤在狭小的空间裏,抵着彼此的体温歇息下来。 直到夜深人静时,身侧的人忽然发起热来,细碎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帐篷裏格外清晰。 戚岚低唤了几声,应无瑕才迷迷瞪瞪睁开眼,睫毛被水汽浸得湿漉漉的,黏成几缕,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嗯……” “无瑕。”戚岚抬手探向她的额头,指尖触及滚烫的温度,顿时皱起眉,“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应无瑕呼吸沉重,抬眸望向她。昏暗的光线下,女人银发如月色流淌,脸庞写满了担忧,抚在她脸上的手掌却清清凉凉的。 她舒服地哼唧一声,下意识往那片清凉裏蹭了蹭,含糊地咕哝:“热……” “热?”戚岚眉头锁得更紧。 若是发烧,哪怕身处燥热沙漠,按说也该畏寒才是,难不成是热症? 可先前随行的大夫又说她并无大碍…… 思绪正乱时,身侧的人已经不安分地挣扎起来,胡乱扒着自己的衣裳,又用脚踩着裤腿蹬了下去,不过片刻,一具白皙赤裸的身子便钻到了她怀裏。 戚岚睫毛一颤,下意识去抓她乱摸的手,发现包扎在她手上的布条已有些松垮凌乱,不禁严肃道:“别乱动。” 应无瑕动作一顿,抬眸望着她,碧色的眼眸很快就蓄满了水光,委屈又可怜:“我……我要死了,你还凶我……” 戚岚忙道:“别胡说,你活得好好的。” “那你……让我抱抱。” “无瑕……” “抱。” 戚岚沉默了片刻,终是无奈地嘆了口气,俯身朝她靠近:“你真是专程来折腾我的。” 应无瑕怔怔望着她,眼底水光潋滟。待她靠近,便下意识伸手紧紧拥住,将脸埋进那片清凉柔软裏,舒服得几乎要喟嘆出声。 “嗯……” 她闭上眼,两条腿顺势贴在女人腰侧,滚烫的脸蛋在心上人微凉的颈侧蹭了蹭,声音绵软:“戚岚……” 戚岚眨了下眼,一只手安抚地揉捏着怀中人的耳朵,柔声问道:“好点了吗?” 应无瑕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热……” “哪裏热?” 应无瑕鼻息绵长,潮热的气息一下下洒在女人肩头,抬腰往上拱去,哼哼道:“这裏。” “……” 戚岚沉默了会儿,眉头微蹙,差点要怀疑此人是不是在故意装热以行勾引之事,可转念一想,应无瑕还做不到如此自然地撩拨,何况方才指腹划过她颈后时,确确实实触到了一层细密的汗…… 她思忖道:“我去找大夫过来瞧瞧。” 应无瑕死死圈住她的脖子:“不准去。” “无瑕……” “不要,不要别人过来。” 她急得眼睛泛泪,哼哼唧唧道:“你摸摸……” 戚岚迟疑地问:“这么做的话,你会舒服点吗?” 应无瑕没有回答,反倒眯起那双浸着水光的眼睛,带着几分伤心,又有些语无伦次地哽咽起来:“我要死掉了……嗯……我要……我要死掉了……” “又说胡话,”她搂着应无瑕,低声道:“要不要喝点水?” “水?”应无瑕意识不清地呢喃:“没有水,我找不到,正确的方向了,我救不了她们……” 戚岚一怔,周身气息仿佛都凝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似的,忍不住抿紧了唇。 “你怎么会死掉呢?”她抬手,小心翼翼地拭去应无瑕眼尾滚落的泪珠,声音放得很轻,“对不起,我该早点去找你的。” 应无瑕依旧气息紊乱,被汗水沾湿的发丝丝丝缕缕黏在颈后。忽然间,她绷紧身体,不自觉仰起脑袋,溢出一声软绵绵的、带着几分难耐的呻吟。 戚岚垂下眸,紧紧贴了上去。 “嗯……” 女人忍不住轻颤,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般软了下来,连带着呼吸都洩了几分。 戚岚低下头,轻轻吻住她的唇瓣。不同于以往的轻缓节奏让应无瑕很是受用,她阖着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舒服得像是要睡着了。 唇分的间隙,戚岚用指腹摩挲着她湿漉漉的唇瓣,低声问:“还难受吗?” 应无瑕慢吞吞摇头,主动贴了上去:“抱……” 【作者有话说】 累了,下一章还是明天更吧[心碎][心碎][心碎] 第145章 瑕瑕 天刚蒙蒙亮,帐外便飘来一阵阵驼铃声。应无瑕睫毛颤了颤,…… 天刚蒙蒙亮, 帐外便飘来一阵阵驼铃声。 应无瑕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混沌的意识在暖帐中沉浮片刻, 才慢吞吞坐起身。挂在身上的薄毯随之从肩头滑落,露出白裏透红、点缀着淡淡粉痕的肌肤。 她静坐了会儿, 目光缓缓移向身侧。 女人还睡得沉, 长睫如蝶翼般垂落, 一条手臂随意搭在枕上, 松垮的中衣滑至肩头,露出半截莹白的肩颈。 应无瑕盯着她看了半晌, 才慢吞吞凑过去,将脸颊轻轻拱进她颈窝, 撒娇般用鼻尖蹭了蹭。 “嗯……” 戚岚发出一声慵懒的鼻音,抬手在她后脑勺轻轻摸了摸:“怎么醒这么早?” 应无瑕没答话, 仰头在她脸颊上亲了口, 末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辛苦你了。” 戚岚轻笑一声,气音从喉间溢出, 掌心顺势滑到应无瑕腰上:“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 “嗯。”戚岚仍是困倦的模样,眼睫都没抬,嗓音却很是柔软, “要是难受,一定要告诉我, 不要自己忍着。” “知道了。”应无瑕脸颊微红,体贴地推了推她, “你再睡会儿吧, 我去外面看看。” 戚岚:“你的手……” “我让临禾帮我换药就好。”应无瑕一边说, 一边笨拙地往身上套衣裳, 穿好后,她举着两只手臂钻了出去,在外面踮着脚蹦跳着穿上软靴。 帐外的晨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应无瑕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只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这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请问,曲少庄主在何处?” 应无瑕一怔,循着动静望去。只见几个陌生身影正从骆驼背上翻身跃下,正与站岗的武林盟弟子说着什么,被她们簇拥在中间的那位白衣女子,身形姿态瞧着竟有几分眼熟。 咦?这不是…… 念头刚起,那人恰好转过头来,视线与她撞了个正着。 应无瑕慢慢睁大眼睛:“你……” 话音未落,对方已是满脸惊喜,快步朝她走来:“哎呀,无瑕!” 应无瑕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已被对方牢牢攥住,不禁吃痛地唔了一声。对方吓了一跳,慌忙松开手,目光往下一扫,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虽然早知道这人自来熟,但这也太自来熟了。 应无瑕忍无可忍道:“离我远点。” 花别枝愣了愣,像是才后知后觉自己失了分寸,连忙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一转,又黏回应无瑕的手上,担忧道:“是受伤了吗?” 应无瑕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就算原本没伤,方才被你这么一攥,怕是也要添道新伤了。” “那快让我看看……”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花大夫,您快来看看我们少庄主!” 花别枝头也没回,只扬手摆了摆,漫不经心道:“急什么?我先瞧瞧无瑕的伤。” 应无瑕听得眉头直皱,忍不住问道:“我们很熟吗?” “嗯?”花别枝抬起眸,眼裏带着几分疑惑。 见她这副全然不觉的模样,应无瑕索性板起脸,语气添了几分冷硬:“谁准你直呼我的名字?” 这话本是带着几分威慑的,料想对方会收敛些。谁知花别枝盯着她紧绷的脸看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应无瑕:“……” 她当即柳眉倒竖,心头火起:“你笑什么?” 花别枝笑意未减,声音温温柔柔的:“既然不准叫无瑕,那叫瑕瑕好不好?” 这声亲昵的称呼听得应无瑕浑身一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不许!” “咦?”花别枝故作讶异,“不喜欢吗?我家外甥女小时候,最爱听我这么喊她了。” “你外甥女是你外甥女,我是我!”应无瑕忍不住拔高声音,“我乃魔教圣女,别以为叫得亲热些就能和我套近乎!念在你对戚……席婵有恩,我不同你计较,再这样胡言乱语,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这样吗?”花别枝轻轻嘆了口气,语气裏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失落,“看来圣女大人肯对我露好脸色,全是看在席婵姑娘的面子上?” 应无瑕板着小脸,正要颔首应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那道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无瑕,花大夫,你来了。” 应无瑕一怔,转头看向身侧的女人,不知怎的,竟从她平静的脸上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紧张。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戚岚两眼,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让你多歇会儿吗?” 戚岚不自然地干咳一声,语气略显含糊:“我……本来确实在歇着。” 可帐外的争论声陡然钻入耳中,惊得她一个激灵,忙胡乱套好衣裳,匆匆掀帘钻了出来。 “花大夫!”不远处又传来焦急的催促,“我们曲少庄主到现在还没醒,您快过去看看吧!” 花别枝眉峰微蹙:“说了不急,我……” “您先去看曲少庄主吧。”戚岚连忙打断她,态度谦和,“无瑕身上只是些普通烫伤,不打紧的,我帮她换药就好。” 花别枝歪了歪头,拖长了语调:“只——是些普通烫伤?” 戚岚抿紧唇,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正要开口,应无瑕已愤愤接话:“是啊,就是普通烫伤,有什么问题吗?” 花别枝一默,目光落在她鲜活的脸庞上,无奈嘆了口气:“稍等。” 说罢,转身朝骆驼那边走去。 待她走远,应无瑕才收回视线,疑惑地看向戚岚:“她瞧着与我们年纪相仿,你干嘛用那么尊重的语气和她说话?” 戚岚道:“无瑕,她救过我的命。” 应无瑕撇过脑袋,小声嘟囔:“好吧。” “怎么了?”戚岚听她语气别扭,温声问道:“你不喜欢她?” “也不是,只是……”应无瑕蹙了蹙眉,迟疑道:“总觉得她有些奇怪。” 戚岚将脸转向她,唇瓣微张,似有话要说:“无瑕,她其实……” 话音未落,花别枝已抱着药箱走了回来,从中取出一个白瓷罐递过来:“喏,这个对烫伤有奇效,涂在伤处,不出三日便能好利索。” 戚岚忙接过来:“多谢。” 花别枝点点头,正欲转身离去,却被应无瑕唤住:“等等。” 她转过身,眉眼间不自觉带着温和笑意:“还有事吗?” “方才……”应无瑕迟疑片刻,才继续说道:“我态度不好,并非是讨厌你,你莫要生气。” 花别枝眼中笑意更深了些:“我知道,没生气。” “那就好。”应无瑕松了口气,补充道,“既然如此,你看过曲怀玉后,还请再来瞧瞧席婵,毕竟她才是你此番赶来的要紧目标。” 原来是为这个才好转了态度…… 花别枝心中更是无奈,点头道:“圣女放心,我自然会好好为她诊治。” 得到她的保证后,应无瑕心中轻松了不少,待她离开,便对戚岚道:“走吧。” 戚岚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哪儿?” “上药啊。”应无瑕把两只圆滚滚的手举到她眼前,意识到她看不见后,便用它们夹住戚岚的脸庞,声音裏带着点狡黠的笑意:“要是好得慢,你就得一直给我喂饭啦。” 戚岚弯起眼睛,温声应了,跟着她走到一处避开人群的沙丘上,盘腿坐下。 “这儿。”应无瑕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位置,戚岚一边小心翼翼地蘸取药膏涂抹上去,一边轻声叮嘱:“若是涂到别处了,告诉我。” “知道啦。”应无瑕坐得东倒西歪,全然没个正形。清凉的药膏敷上伤处,一股沁人的凉意顺着皮肤漫开,她舒服地舒展了眉头,侧头望向不远处人来人往的营地。 沉默半晌,她忽然问道:“要是眼睛能治好,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戚岚眨了下眼,摇了摇头。 “没有?真的假的?” “真的。”戚岚认真道:“我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是非要治好眼睛才能做的。所以,就算最后治不好,也不要为我失望难过。” 应无瑕挑了挑眉,忍不住轻笑出声:“明明是你的眼睛,怎么反倒来安慰我?” “是啊,这是我的眼睛,所以不管它好不好,我都可以接受。”戚岚温声道:“无瑕,我没有什么非要做的事,倘若真有什么遗憾……那大概是,我从未真切地看过你如今的模样。”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往前蹭了蹭,两条腿圈到她腰侧,抬头啄了下她的嘴唇。 戚岚睫毛一颤:“嗯?” “其实我和以前变化不大,”应无瑕嘀咕道:“可能就是瘦了些,你不信的话,摸摸就知道了。” “我知道,”戚岚温声回应:“我之前摸过的。” “那也是好久之前了,”应无瑕不依不饶道:“你再摸摸,也许我又变了点呢。” 戚岚忍不住笑了:“哪裏是好久之前,昨晚不还摸过吗?” 应无瑕一愣,反应过来后,脸颊腾地烧了起来:“你不正经!我说的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戚岚摇摇头,慢慢帮她包扎好,“等到了于阗,也许我们能去昆仑一趟,你想看看我长大的地方吗?”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 “你们昆仑可是正道大宗,”应无瑕哼哼道:“我可是魔教圣女,她们会欢迎我吗?” “我们昆仑没那么多规矩,再说……”她顿了下,慢条斯理道:“这个正道大宗已出了我这个杀人如麻的妖女,又怎么会管你这个圣女呢?” 应无瑕眼裏先是闪过一丝光亮,可转瞬便蹙起了眉,连带着肩膀也微微沉了下去。 “可到了于阗,也意味着离地图上标的那地方更近了。”她眨了眨眼,声音裏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总归是要走到此行的尽头了。” 【作者有话说】 后面的路将快进,直达于阗[墨镜] 第146章 且末之夜 走过白龙堆的漫漫沙碛,一路西行数日,楼兰的残垣断壁渐渐浮现在视…… 走过白龙堆的漫漫沙碛, 一路西行数日,楼兰的残垣断壁渐渐浮现在视野中。 应无瑕转头望了望身后的驼队,道了声“我去瞧瞧”, 便纵身跃下骆驼。衣袂翻飞间,她的身影已如轻烟般飘向远处, 转瞬便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 这些时日, 武林盟人已不再时时看管她, 任她来去自如。就连曲怀玉, 自苏醒后也添了许多沉默,眉宇间总凝着化不开的心事, 再不复从前对应无瑕寸步不离的模样。 应无瑕轻盈地踏上夯土城墙,柔软的衣袍与围脖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一头长发亦是随风乱舞,露出清亮的碧眸和瘦削脸庞。 身下的古城早已荒废多年, 残存的建筑静静伫立在荒漠裏, 却再无半分人烟。东北方的佛塔原由夯土筑就,如今经风沙啃噬, 只剩个残破的轮廓,在烈日下泛着土黄色的光。 应无瑕轻吁一口气,热风裹挟着沙粒掠过面颊, 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远处的驼队已停在断墙投下的阴影裏歇脚, 人影与驼影交迭成一片模糊的黑。而戚岚正拄着杖缓步走来,行走间如履平地, 呼吸平缓, 眼见便是这几天喝药调理有了不错的效果。 应无瑕乖乖等着她, 待她登上城墙在身侧站定, 才收回目光,环视着脚下纵横交错的残垣与风蚀沟壑:“这裏从前定是十分繁华。” 戚岚嗯了声:“南边的蒲昌海,原是绿洲环绕的广阔湖泊,往来商贸繁荣,甚至可以行船。可后来蒲昌海逐渐萎缩,慢慢变成了干涸的盐泽,楼兰便也因此衰败了。” 应无瑕忍不住侧头打量她,眼底泛起几分促狭的笑意:“你好像那种学堂裏的老师,脑子裏塞满了天南海北的繁琐学问,学生但凡问起什么,就能滔滔不绝地引经据典,仿佛这天下事就没有你不知道的。” 戚岚淡淡道:“毕竟我读过许多书。” 应无瑕顿时不乐意道:“你是在说我读书少吗?” “怎么会?” “我也读过很多书的。”应无瑕不服气地哼了声,昂起下巴道:“比如《寒江刀影录》《雾锁青城诀》《鸳鸯传奇》《鲛人记》《天下第一剑》……” 戚岚听她像报菜名似地报出一串话本,连忙打住:“手还疼吗?” “不疼了。”应无瑕抬起手让她瞧,那裏如今只缠着几圈薄薄的药巾,“花大夫的药确实有奇效,要是能赶紧到昆仑就好了。” 戚岚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前几日,她们将从三渡坡老板那裏得来的解药交与花别枝后,她却言说在路上风餐露宿,实在不适合钻研解药,而且手边也缺合适的工具,最好到了清净安稳的地方再做研究。 顺手,她还把一直昏迷不醒的老板给治醒了。 应无瑕想到这裏,不禁嘟囔:“那可是我压箱底的蛊毒,她还真是厉害,轻描淡写就给解了。” 戚岚轻笑一声:“你不高兴吗?” 应无瑕先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嘆息道:“她能轻易解了我下的蛊毒,我自然不高兴。但她既然有这般本事,那说明医术确实是极高的,或许真能治好你的眼睛呢。” 戚岚的神色柔和下来,与她并肩立在这片苍茫黄土之上,良久才伸手道:“好了,回去吧。” 应无瑕将手搭在她掌心,随她纵身跃下,临了又回头望了一眼,随口道:“也不知它还能存于这世上多少年。” “谁晓得呢,”戚岚虚拢着她的手,“或许千百年后,它依旧会伫立在这裏。” “可千百年后,我已经不在了。” 戚岚失笑:“你若还在,岂不成了老妖怪?”她眨了下眼,柔声道:“人这一生,在悠悠历史长河裏不过蜉蝣一瞬,所以尽情活过就足够了。” 而后几日,驼队在无垠黄沙中走走停停,白日裏,太阳将沙丘烤得发烫,她们便用头巾裹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双疲倦的眼睛;到了夜裏,星河寂寥,驼铃声在空旷的大漠中荡出老远,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在若羌歇了短短一夜,天还没亮透,她们便又上了路。披星戴月,脚踏黄沙,在漠漠黄沙中留下一串蜿蜒的足迹。 有时走得乏了,应无瑕会带着石榴先跑出去,为她们探路寻水,更多时候,她会与戚岚坐在同一只骆驼上,看不尽的黄沙连着天际,仿佛这世间只剩下阵阵铃声,还有彼此掌心传来的一点微温。 十余日后,且末城终于遥遥在望。 待走近了,才见城门处车水马龙,西域商队与中原使者的车马声交织在一起,身后是依旧沉睡的荒漠,身前却是骤然涌来的烟火气。 应无瑕怔了下,恍惚间竟有些不真切,仿佛此刻才算真正从那片亘古不变的寂寥裏跌回人间。 听曲怀玉同意在此休整两日,队伍裏顿时响起一阵轻快的欢呼,她们定下住处,放置好行囊,便三三两两地散开活动去了。 待夜幕垂落,城裏依旧灯火如昼,像是正赶着什么热闹集会,戚岚出神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身边人取下刺入她xue位的银针,才恍然回神:“花大夫……” 花别枝收回银针,嗯了声:“怎么了?” 她犹豫了会儿,低声问:“您当真不告诉无瑕……你的真实身份吗?” 花别枝动作一顿,摇摇头:“急不得,她如今对我意见那么大……再说,当年若不是我一走了之,她和姐姐也不会受那么多苦,就算说,也得等到她喜欢我……” “也许你告诉她后,她就喜欢你了呢?”戚岚认真道:“若说这些年,我从无瑕身上得到了什么教训,明白了什么道理,那就是不要对亲密之人有所隐瞒。” 花别枝好笑道:“你是在暗示我,让你又要瞒着她了?” 戚岚:“是。” 她应得这般干脆,花别枝反倒有些意外:“嗯?” “你担忧无瑕因当年之事怪你,可无瑕并非无理取闹之人,相反,她比很多人都要心性宽广。”顿了顿,戚岚抬首道:“可心性宽广,并不代表可以一次次地骗她。我以前骗过她太多次,如今再也不想这么做了,若您觉得为难,不知如何开口,我可以替您开口。” 花别枝蹙眉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啧了声:“这么看,你和无瑕还真是相配。” 戚岚还没说话,她便继续道:“罢了,我自己的事,怎么能让你来说,我会找机会说的。” 正说着,窗外传来熟悉的笑语声。花别枝转头望去,只见应无瑕抱着一坛酒,正和戚玄几人走在街上,脸上笑盈盈的,眼眸亦是明亮。 她安静瞧着,神色柔软下来:“她与你师傅倒是相处不错。” 戚岚眨了下眼,道:“师傅很喜欢她。” “那是,”女人含笑道:“谁能不喜欢无瑕?” “喂——”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花别枝下意识望去,只见长街上灯火正明,应无瑕站在光晕裏,脸庞被映得泛着暖金,仰头朝她问道:“你们好了吗?” “差不多了。” 应无瑕撇了撇嘴,语气裏带着点说不清的别扭:“好了就下来吧,城裏有家大户办喜事,在西边办了晚会,能免费吃酒吃肉,一起去吧。” 花别枝脱口道:“席婵刚喝了药,怕是不能……”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转而露出一抹浅笑:“罢了,少喝些无妨,我们这就来,稍等片刻。” 不一会儿,收拾整齐的两人便来到楼下,花别枝主动凑到应无瑕身边,亲昵问道:“圣女还会喝酒?” 应无瑕扬起下巴:“自然会。” “酒量如何?” “千杯……”她瞄了眼含笑的戚岚,干咳一声:“尚可尚可。” 戚玄在旁问道:“花大夫,席婵的身体如何了?” “好好喝药,会慢慢好转的。” 在她们说话的功夫,应无瑕已溜到戚岚身边,转头四下望了望:“怎么没见着江晚瑛她们?” “她啊,被晚棠押在房裏画地图呢。”戚岚语气淡淡,“眼看离于阗越来越近,图才画了一半,晚棠急得厉害,今晚怕是不打算放她出来了。” “那曲怀玉和沈欢呢?” “出去采买物资了。”戚岚歪过头,温声道:“怎么不问问临禾?” “我方才瞧见她了,”应无瑕眉眼间带着几分轻松,“正和冯素还有武林盟的那群人一起逛街呢,我要是叫住她,她准得一直跟着我。” “你不乐意她跟着?” “她跟着我,便时时要顾着我,自己未必能畅快玩。”应无瑕笑了笑,“倒不如让她自在些,自己寻乐子去。” 几人边走边聊,越往城西去,街上的人便越发稠密。各色服饰混在一处,胡商的尖帽、中原的布衫、西域女子的珠钗叮铃摇晃,欢声笑语漫过整条长街。 到了最热闹的会场,更是人声鼎沸。 与中原贵族在灯火璀璨的酒楼裏摆宴截然不同,眼前是一座由夯土墙围拢的空旷院落,院中燃着数堆篝火,而篝火旁的人们击鼓唱歌,踩着节拍旋舞,看起来欢腾的不得了。 火光旁则架着铁架,牛羊肉在上面滋滋作响,香气扑鼻而来。 几人刚在篝火旁坐下,应无瑕便倒出一碗酒,嗅了嗅,递给戚岚:“你尝尝。” 戚岚怔了下,感觉有些奇怪,但还是乖乖喝了下去。 应无瑕眼巴巴瞧着她:“怎么样?” 戚岚:“还行?” “烈吗?” “不烈。” 应无瑕放下心来,这才给自己倒了一碗,转身朝向花别枝:“花大夫。” 花别枝:“嗯?” “多谢你风尘仆仆赶来。”她说着,仰头便豪气地一饮而尽,可酒刚入喉,脸蛋就猛地皱成一团,眼泪差点掉下来。 花别枝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哎呀,你这……这是怎么了?” 应无瑕转头瞪向戚岚,声音发颤:“你不是说不烈吗?” 戚岚无奈道:“我尝起来确实不烈呀。” 事已至此,已不能半途而废。 应无瑕忍了忍,又转头看向戚玄,戚玄饮酒的动作一顿,见她一副泪盈盈的可怜模样,好笑道:“罢了,不必敬我了。” “那怎么行?”应无瑕又倒满一碗,执拗道:“多谢你……养大你的徒儿。” 说罢,她又要仰头灌下去,却被戚岚捏住手腕:“好了,是不是已经有些晕了?我来喝吧。” “我没晕,”应无瑕瞪她,“而且,这是我的酒,关你什么事?” 戚岚嘆了口气:“你忘记上次喝醉后发生什么了吗?” 发生了什么? 应无瑕迟钝地思索片刻,只记得那晚的旖旎,脸蛋渐渐红了:“你亲我吗?还是摸……唔!” 戚岚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几乎能感受到从旁边投来的两道视线,顿觉如芒刺背如坐针毡,压低声音道:“别胡说,我是说你喝醉后就口无遮拦,回头醒了又要后悔。” 应无瑕定定看着她,唇瓣动了动,湿软的舌尖在她掌心一扫而过。 “!” 戚岚睫毛一颤,猛地缩回手,耳根泛起红晕:“就说你喝醉了……” 她正要去拉应无瑕的手臂,身前的人却被旁边几个欢笑着的姑娘猛地拽了起来。应无瑕低呼一声,踉跄几步,转眼就被卷入篝火旁旋转的人潮裏。 戚岚心头一空,慌忙伸手:“无瑕?” “别急。”戚玄按住她的肩,含笑道:“她被拉去跳舞了。” 花别枝也跟着站起身,眼底漾着笑意:“我也去凑个热闹。” 篝火噼啪炸响,人群踏着鼓点旋舞。应无瑕被人推着转了半圈,裙摆如花瓣般散开,脸上仍是茫然神色,花别枝不知何时绕到她身侧,拉住她的手,宽袖随动作扬起。 “无瑕!” 应无瑕看向她,碧眸裏缀满细碎的光亮。 花别枝哈哈笑着,带着她一起加入旋转的人群,周围尽是陌生面孔,无人问来路,亦无人问去处。 衣衫翻飞如蝶,银饰叮铃作响,在欢乐的胡曲裏,应无瑕渐渐咧开嘴巴,露出灿烂的笑容,和女人一同踩着鼓点,举起双手欢呼起来。 依旧静坐在篝火旁的戚玄收回视线,温声问道:“你想去吗?” 戚岚一怔,扭过头:“师傅要带我去吗?” “我可不去。”戚玄断然拒绝:“这种上蹿下跳的东西可不适合我,你若是想去,我把帕夏叫来,让她陪你。” 戚岚想了想被帕夏拉着跳舞的场景,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必了,我坐着就好。” 戚玄点点头,继续瞧着人群中舞蹈的两人,若有所思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个花大夫,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戚岚干咳一声:“是吗?” 戚玄嗯了声,眯起眼:“医术好,人又热情开朗,我从前在哪儿见过这样的人来着?” 戚岚坐立难安,故作镇定:“我突然觉得,去跳舞也不错。” 戚玄道:“那我叫帕夏……” 话音未落,戚岚便站起身,匆匆忙忙往人群走:“不用了,我去找无瑕。” 然而刚踏入人群,她便心生悔意,周遭的陌生人你推我搡,各式乐声搅成一团乱麻,吵得她辨不清方向。 作为一个目不能视的人,进入这般汹涌的人潮实在是个错误的决定。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时,一串熟悉的银铃声突然破开鼓点,带着风扑进她的怀裏。 “哈哈,”应无瑕的笑声撞入耳畔,带着酒气的温热,“抓到你了!” 她放下心,搂住女人的腰问道:“跳得开心吗?” 周遭人声鼎沸,应无瑕也跟着拔高了嗓门,尾音裏裹着雀跃:“开心!” 戚岚被她这股子欢喜劲儿感染,弯着眼睛问:“还要继续跳吗?” 应无瑕正要点头,目光却撞上她被火光染成淡金色的眼眸。 女人银丝垂落,眉目温柔,身后是广阔天幕中的璀璨星河。她忽而心头悸动,往戚岚怀裏贴得更紧,飞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我们去没人的地方吧。” 她从未在外面做过这种事,虽然觉得有些逾矩,身体却已先一步遵从欲望,将应无瑕按在了冰凉的土墙上。 远处的歌舞声还在断续飘来,衬得这漆黑角落愈发静谧。戚岚仰头噙住她湿润的唇,舌尖探入时,应无瑕热情地张口接纳,唇齿激烈交缠间响起暧昧的水声。 “唔……呼……” 应无瑕喘着气,卷翘的睫毛染上水汽,脸颊泛着酒后的酡红。她喉咙滚动,攥着戚岚的衣襟,一声声低唤:“戚岚……戚岚……” “嗯?” “喜欢你。”她呢喃着,后背抵着粗糙的土墙,反手抓住戚岚的手往衣襟裏带,一条腿已缠上对方的腰,带着不容推拒的热烈。 戚岚眨了下眼,指腹摩挲过她的唇瓣,压着软舌,诱哄一般:“乖,舔一舔……” 醉意朦胧的人听话地含住她的指尖,软舌轻轻吮裹,津液顺着指缝漫出来,沾湿了唇角。 “嗯……” 腰带啪嗒掉在地上,外衫松松散开。 一点湿意滑过小腹,几个呼吸后,应无瑕难耐地低吟一声,把下巴搭在了女人肩上。 戚岚用脸庞轻轻蹭了蹭她的耳朵:“舒服吗?” “舒服……” 她抱着女人的肩膀,撒娇般哼哼道:“快点。” 静谧月影下,垂至膝间的衣摆随着动作摇晃,应无瑕呼吸越来越重,被戚岚堵住唇后,腰身不自觉挺起,不消片刻,又洩力般软了下去。 她几乎整个人都挂在女人身上,软绵绵地抱怨:“我站不住了……” 戚岚笑了声,逗她:“那要怎么办才好?” “你抱着,抱着我。” “我已经在抱着了。” 应无瑕思索片刻,苦恼地皱起眉,重复道:“可我站不住了。” 戚岚无奈将她兜抱起来,放到石臺上坐着:“现在好了吧?” “好了,”她满意地点点头,冲戚岚张开手臂,八爪鱼似地将她缠进自己怀裏:“还要。” “好,”戚岚垂首在她唇上亲了口,而后缓缓屈膝半跪在她身前,温热的吐息洒在敏感的肌肤上。应无瑕睫毛一颤,水润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见她不动,便主动往前凑了凑。 剎那间,湿气几乎触到鼻尖,戚岚睫毛一颤,缓缓掀起眼眸。明明那双眼睛是看不到的,应无瑕却恍惚觉得,那片朦胧深处似乎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戏谑笑意。 她攥紧拳,脸蛋更为滚烫,小声催促:“快点……” 戚岚不再言语,埋下了脑袋。 “唔……”应无瑕的身体骤然颤抖起来,带着哭腔低吟道:“戚岚……” 忽然,一阵脚步声渐渐从远处靠近。 应无瑕犹自意识迷蒙,戚岚却猛地反应过来,起身堵住她喘息的唇。 “师姐。” 传入耳中的,竟是熟悉的声音。 那两人停在离她们不近不远的地方,片刻的沉默后,沈欢压抑着怒火的冷清声音响起:“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些日子躲着我就算了,如今,竟还说不愿再与我纠缠,曲怀玉,你是不是疯了!” “不是的,”曲怀玉语无伦次的声音接着响起:“我只是,我只是害怕……都是我的错,师姐生气也是应当的,可是,可我……”她声音一顿,已是带了微微的哭腔:“我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师姐,我不知道……” “那就把话说清楚,你不知道什么?又害怕什么?从那天起你就变得怪怪的,曲怀玉,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曲怀玉哽咽道:“当然不是,我知道师姐聪明,所以,所以才不敢见你……” “为什么?”沈欢逼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对我如此避之不及?” 【作者有话说】 四舍五入就是六千[求你了] 第147章 且末之夜2 “唔……”应无瑕迷瞪地眨了眨眼,有些喘不过气,推了推身 “唔……” 应无瑕迷瞪地眨了眨眼, 有些喘不过气,推了推身前人的肩膀,她却纹丝不动, 依旧堵着她的唇瓣。 她不禁生起气来,闭上眼, 哼哧一口咬住了女人的舌尖。 戚岚睫毛一颤:“……” 喝醉的人咬起来没轻没重的, 她几乎立刻就尝到了血腥味, 眼尾亦因疼痛染上薄红, 却强忍着没发出一丝声音。 应无瑕鼻息沉重,好一会儿, 才大发慈悲地放开她。戚岚缓缓抬首,在应无瑕发出声音之前, 又赶紧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这下什么都咬不到了,应无瑕急得小声哼哼起来, 挣扎着要把嘴巴解救出去, 两只手也在她身上胡乱扑腾。戚岚无奈,只能凑过去, 小声道:“乖一点。” “嗯唔咕……” “什么?”戚岚又凑近些,跟她有商有量的,“我放开手的话, 你不能大声说话。” 终于,应无瑕乖乖点了点头。 她小心翼翼松开手。 应无瑕抓着她的袖子, 声音很小很小:“你怎么不,不舔了……” 戚岚唇瓣张合, 欲言又止:“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 这时, 不远处又传来了说话声, 声音却渐渐冷了下来:“你还是不愿说, 是不是?” “倘若我说了,师姐一定再也不会原谅我,再也不想见我,会离开我——” “你若不说,我现在就离开你!” 这声吓得应无瑕一激灵,她像是才发现不远处有人似的,呜咽一声,摇摇晃晃往戚岚怀裏拱:“有,有人……” 戚岚搂住她,哄道:“你小声点,她们就不知道你在这裏了。” 应无瑕连忙闭上嘴,乖乖缩在她怀裏。 长久的沉默似乎令沈欢忍无可忍,她冷笑一声,低低道了几声好,忽然转过身,拂袖离去。 曲怀玉慌张道:“师姐!你去哪儿?!” “你管我去哪儿?”沈欢冷声道:“我懒得再和你这样僵持下去,你我之间已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这便回中原去,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师姐!” 曲怀玉大步追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沈欢用力挣了一下,腕间的力道却纹丝不动,她转头瞪过去,声音裏浸着怒意:“放手!” 曲怀玉盯着她,呼吸越来越沉。忽然,她像是豁出去一般,猛地将沈欢往后推了几步,在女人后背撞上土墙时仰头吻了上去。 在墙的另一侧,戚岚无声嘆了口气,把怀裏缩成一团的人抱了起来,心道果然不该随意在外行不妥之事。 她欲要离开,却因看不到路而踌躇不前,让无瑕引路的话,此刻的她显然又没有这种意识。 在她纠结之时,一声脆响骤然打破空气。 沈欢胸口剧烈起伏,清秀的脸庞被怒火烧得通红,声音都带着颤意:“你疯了是不是?!” 曲怀玉抿紧了唇,半边脸颊很快浮起红肿的指印,她缓缓抬起浸着水光的眼睛,竟发出一声轻笑:“有什么关系?反正……反正我们早就做过那种事了……” 话音未落,她已抬起手去解自己衣领上的扣子,嗓音带着种破釜沉舟的执拗:“师姐不是很喜欢我的身体么?” 衣物窸窸窣窣落下。 “……” 戚岚可没有听墙角的癖好,她皱起眉,心知再这样下去绝对不行,便摸索着捡起腰带,抱着怀裏的人悄悄往远离此处的方向走去。 好在脚下一路平坦,待走出足够远,她才转过身,凭着记忆裏的方位,朝城东的客栈走去。在她怀裏,女人终于探出脑袋,哼唧道:“吓死我了……” “你还知道吓死。”戚岚无奈,“乖,看看哪边是回去的路。” 应无瑕努力看了会儿,伸手指了个方向:“那边。” 戚岚耐心问道:“那边是哪边?” 应无瑕茫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哦了一声,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挣扎着要下去:“我带你走,我认得路……” 好一番安抚,戚岚才让她老实待在怀裏,顺着她指的方向迈步:“真的是这边吗?没有乱指吧?” 应无瑕气愤道:“我才不会乱指,我,我很靠谱的!” 戚岚忍不住笑了声,夜风拂过面庞,带着几分清爽。她的脚步不自觉轻快起来,远处街巷裏的欢声笑语,也随着脚步的靠近越来越清晰了。 待回到城中长街,两人顺着人潮向东走去,不久,便回到了休整的客栈。 客栈门口是熟悉的声音:“好不容易才在城裏休息一天,你就让我出去转转吧,好不好嘛好不好嘛,求求你了——” 另一个声音断然拒绝:“不行,没画完不准出去。” “你,你怎么比学堂裏的夫子还讨厌!小心我被逼急了,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你试试看。” 戚岚旁若无人地从她们身后经过,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进入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灯火漫进屋内,在女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戚岚先将人轻放在床榻上,转身关上窗子,街市的嘈杂陡然被隔绝在外,满室瞬间落回寂静。 “哈……” 应无瑕在床上翻了个身,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大约是确认周遭安全了,她又开始不安分,先胡乱扒掉外衫,跟着踢掉靴子,自己在锦被上哼哼唧唧滚了几圈,裏衣外衣便散落得满地都是,最后竟脱得赤条条的。 戚岚走回床边,安静坐下,低唤道:“无瑕。” “嗯……” 应无瑕像只猫儿似的滚过来,顺势将脑袋枕在她搭在床沿的手背上。 戚岚微微俯身,鬓边银丝如瀑垂落,正要吻她时,却听见她迷迷糊糊地问:“曲怀玉……和沈欢,是不是吵架了?” 戚岚动作一顿:“看来是的。” “会和好吗?” “谁知道呢,这是她们的事。”戚岚有些不满,捏了捏她的鼻子,“这种时候还想着别人的事。” 应无瑕乖顺地蜷缩着,瓮声瓮气道:“我们以后,不要吵架……” 戚岚眨了下眼,声音渐渐软了下来:“我们当然不会吵架。” 应无瑕弯起眼睛笑起来,末了,又道:“我早告诉曲怀玉,把真相告诉沈欢……这样,不论如何,也算有个结果……可她,太胆小了……” “是啊,”女人抬手抚过她鬓边的碎发,指尖温柔地蹭了蹭她的脸颊,“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厉害。” 应无瑕餍足地哼了声,仰起脑袋,闭上眼睛。 “你可以亲我了。” 夜深时,窗外的笑闹声终于渐渐隐去,沿街的灯火也一盏盏熄了。 花别枝等人回来时,客栈大堂裏已稀稀落落没剩几人,她转头张望了一圈,拉住身旁一位武林盟弟子问:“圣女她们回来了吗?” 那人点头应道:“回了,方才席婵姑娘还让人送了几桶热水上去呢。” 热水? 花别枝眨了眨眼,神色古怪地瞥了眼身旁的戚玄。 戚玄不明所以,抬脚往楼梯口走,只回头吩咐道:“也给我送些热水到房裏。” “好嘞。” 花别枝终究不放心,还是跟着上了楼,抬手敲响了戚岚两人的房门。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道拖得长长的、带着慵懒鼻音的回应:“谁呀——?” 是无瑕的声音。 花别枝松了口气,隔着门板叮嘱:“没事,你们早些歇息。” 她转身离开后,房内的应无瑕软绵绵地哼了声,往浴桶裏缩了缩。不久,银色的头颅从水下浮出,发梢的水珠淅淅沥沥坠落在水面,映得那张显露出真容的精致脸庞愈发莹润。 女人眼尾泛着薄红,妩媚的脸庞布满春情,湿漉漉的菱唇贴上了她的唇瓣。 应无瑕眨了眨眼,下意识张口,将她唇上沾着的水珠尽数吮舐干净。 戚岚用气音低笑:“这也要尝尝味道?” 应无瑕没说话,反倒意识朦胧地往戚岚怀裏贴了贴,唇瓣先是轻轻印在她颈侧,随即便缓缓向下滑去,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 “好了。”戚岚抬手捏了捏她的后颈,声音裏带着几分无奈,“本就是为了歇息才沐浴,再这么缠下去,今夜怕是不用睡了。” 应无瑕闷声哼哼:“我不想睡……” “不累吗?” “不累。” 说罢,柔软的唇瓣衔住那处,戚岚不自觉倒吸了一口冷气,先是微微挺胸,而后软绵绵向后靠去,掌心搭在她后脑勺上。 “可我有些累了……” “那你歇着,”应无瑕含糊不清道:“又不用……不用你动……” 这时候倒机灵。 戚岚无奈嘆了口气,幽幽道:“可你总控制不好力道,弄得我有些疼。” 应无瑕动作一顿,片刻后才呆呆抬起脑袋,不光眼睛裏泛着水光,连鼻尖也微微泛红。 “胡说,”她磕磕巴巴道:“我,我很擅长的,你之前也说……” “那是我装的。” 应无瑕彻底怔住,嘴巴微微张开,仿佛天塌了一般:“你,你……” 忽然,她睫毛重重一颤,竟当真被气哭了:“我咬死你……” 戚岚顺势将扑过来的人抱了个满怀,好笑道:“不是说不吵架吗?” 应无瑕在桶裏扑腾,水花四溅:“放开我!” “好了,”戚岚在她耳边亲了亲,牵着她的手,缓缓没入水中,“我带着你,好不好?” 柔软的身体紧密交迭,温水漫过相贴的肌肤。戚岚眯起眼,随着指节慢慢深入,喉间溢出一声柔媚的嘆息:“以后,你就知道用什么样的力道了。” 【作者有话说】 并非卡而是就到此为止[猫爪] 第148章 离开 如水夜色下,沈欢的脸庞显得格外苍白。面前人衣衫散开,若…… 如水夜色下, 沈欢的脸庞显得格外苍白。 面前人衣衫散开,若隐若现的白皙身体随着急促呼吸不断起伏,长发已被濡湿。 沈欢眨了下眼, 欲要起身,曲怀玉却按住了她的手:“别走……”她仰起脑袋, 试图亲吻女人的唇瓣, 挺腰往前蹭:“师姐, 继续……” 沈欢抿紧唇, 忽然偏头躲过,强行将自己的手挣了出来。 曲怀玉一怔, 有些慌张:“师姐,你不喜欢吗?” 见女人不答, 她无措地抿了抿唇,抓着最后一件蔽体的衣物就要往下脱:“我很听话的, 师姐……” 沈欢呼吸一滞, 攥住了曲怀玉解衣的手腕。 “你在作践谁?”她抬起眸,视线扫过曲怀玉裸露的肩头, 那裏还留着她方才失控时咬出的齿痕,此刻却格外刺眼。 曲怀玉没有挣扎,反而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倾身, 温热的呼吸扑在沈欢颈侧。 “作践我自己,师姐不是最乐意看吗?” 话音未落, 她仰头吻住沈欢,笨拙地伸出舌尖挑逗勾引。沈欢睫毛一颤, 瞬间被更汹涌的怒火淹没, 她抬手抓着女人浓密的长发, 迫使她抬头, 冷声道:“曲怀玉,你看着我!” 曲怀玉乖乖看向她,可下一刻,眼底的水光便晃动起来,眼泪静悄悄淌了出来。 沈欢怔了下,仿佛被兜头泼了盆冰水,心头的怒火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空茫的烦躁。 她想要问她为何如此反常,想要问她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想要问她为何露出如此绝望的表情……可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素来心思剔透,经今夜与曲怀玉这番纠缠,心底渐渐生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曲怀玉隐瞒的事,定然十分可怖,可怖到……能彻底摧毁她们之间的关系。 纵使如此,纵使如此…… 沈欢攥紧拳,心一点点往下坠,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深深望向曲怀玉。 女人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湿漉漉的水光,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难过。沈欢无声吐出一口气,忽然主动凑了过去,用近乎噬咬的力道吻住她。 衣物在挣扎中彻底散落,肌肤相贴的瞬间,曲怀玉的身体微微发起抖来,沈欢低头咬住她的锁骨,听见怀裏人闷哼一声,带着哭腔的喘息道:“师姐……” “嘘……” 她声音很轻,指尖悄然滑了下去,“既然你执意这么做,那我便由着你。” 曲怀玉搂住她的肩膀,哽咽着闭上眼睛。 下一刻,女人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若是对她的最终审判:“但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第二日,天光初亮时,应无瑕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光是看身上的痕迹,她就意识到昨晚发生了什么,但这并非重点,重点是身侧的被褥早已空了大半,指尖探过去,只触到一片冰凉,显然那人已起身许久。 她心头一紧,正要跳下床,就听帘外不远处传来吱呀一声响,接着,熟悉的身影逆着晨光走了进来,轮廓在熹微的光线裏显得格外柔和。 “戚岚?” “嗯,”戚岚应了声,手裏还提着一壶烧开的热水,“醒了?” 应无瑕这才松了口气,方才绷得笔直的身体也慢慢软了下来。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水光,随即便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回去,手脚舒展开来。 “怎么又躺下了?” 应无瑕仗着她看不见,嘴硬道:“我没躺下。” 戚岚笑了声:“我还没聋呢。” 应无瑕撇了撇嘴,拽过被子蒙住脸,声音闷闷的:“我想再睡会儿……” “那就睡吧。”戚岚回道。 “可一会儿还要上路……” “一会儿上不了路。” 应无瑕一愣,把被子拉了下来,茫然地看着她:“为何?” “因为……”戚岚倒了一盏茶后,慢慢向她走来:“曲怀玉与沈欢彻夜未归,失踪了。” 应无瑕吃惊道:“失踪了?!” “是啊,现在其她人都在外面找她们俩呢,客栈裏已经没人了。” 应无瑕下意识道:“那我们也去……” 戚岚按住她:“莫管她们,她们俩目前的状况,怕是也不需要外人掺和,你睡你的就好。” “可……”应无瑕刚要说话,便被递来的茶盏堵住了嘴,她低头瞄了眼热腾腾的茶水,小心翼翼吹了吹,才就着女人的手乖乖喝完。 而后,继续问道:“你怎么知道她们俩什么状况?” 戚岚眉头微蹙:“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 应无瑕老实摇摇头:“不记得。” 戚岚啧了声,无奈嘆了口气:“以后不准喝酒了。” 言罢,她便将昨晚发生的事详细地讲给应无瑕听,女人的脸色逐渐变得五彩纷呈,到最后,更是忍不住爬起来问道:“所以你就那么走了?” 戚岚一怔:“不然呢?” “你怎么不留下来听一听呢?” “听什么?” “当然是听曲怀玉最后到底说了没有?” 戚岚不客气道:“再待下去保不准听一场活春宫,我可没有那种癖好。” 应无瑕想想也是,背后偷听别人亲热确实令人不耻,于是便赞同地点点头,重新躺了回去。 戚岚却单膝跪上床,身体前倾,几乎将她完全罩在身下。 应无瑕抬起头,好奇问道:“干什么?” 戚岚沉吟道:“你这人,上次喝醉醒来后分明是记得一些东西的,这次为何一点也记不得?” 应无瑕思索了会儿,道:“许是这次的酒太烈,这么说来,还要怪你。” “怪我?” “都是你说那酒不烈,我才喝的。” 戚岚轻笑一声,歪过头:“这么说来,昨晚我教你做的事也白教了。” “教我?”应无瑕疑惑道:“教我什么了?” “做我。” “……” 应无瑕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几声,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做什么?!” “我。”女人说起这话也不害臊,长发从肩头滑落,丝丝缕缕垂落在她颈间,“废了我好大一番功夫才教会呢,现在全白费了。” 应无瑕瞬间红了脸,大声道:“谁让你教?我本来就会!” “是吗?”戚岚抬起手,随意蹭过她锁骨处的浅窝,惹得她情不自禁抖了下,“可你的技术实在不敢恭维。” “你胡说!”应无瑕攥着被角反驳,“明明你……” 眼见两人又要重复昨晚的对话,戚岚索性低头堵住她的唇,直到她喘不过气来才稍稍退开,鼻尖抵着她的鼻尖轻笑:“好了,睡吧。” 应无瑕眨了眨湿漉漉的睫毛,有些震惊:“你亲完我后,就让我睡?” “不睡也行。”说着,女人的指尖顺着被沿滑下去,故作暧昧地捏了捏她的脚踝。 应无瑕忍不住往后缩,压低声音,装模作样地推拒:“现在是白天,不太好吧?” “于我来说,白天黑夜并没有什么区别。” 戚岚俯下身,离她越来越近,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应无瑕下意识闭上眼睛,可等了半天,预想中的吻也没有落下来。 她悄悄把眼睛掀开一条缝,却见戚岚扯过被子将她裹成了圆滚滚的蚕蛹,而后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下,便直起身子施施然走了:“我下去要些饭菜。” 应无瑕呆呆躺在床上,好一会儿,才费劲地蠕动起来:“你,你又逗我!” 她哼哧哼哧努力了半天,终于从裏面钻了出来,第一件事便是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啊,快想起来快想起来!” 若戚岚真是手把手教她的话,不想起来也太亏了。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异动。 她心头一跳,猛地坐起身,凝神细听片刻,很快便从断断续续的人声裏听到“少庄主”这三个字。来不及细想,她胡乱抓过床头迭好的干净衣裳往身上套,踩上靴子快步跑了出去。 扶着二楼栏杆往下望时,身着黑衣的女人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进来。曲怀玉墨发凌乱地披散在身后,身上血迹斑斑,原本清丽的脸庞此刻白得像纸,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应无瑕蹙起眉,下意识越过那抹狼狈的身影往后探,一层一层扫过簇拥的人群,却始终没找到那个本该与曲怀玉形影不离的身影。 沈欢呢? 果然,其她人也有同样的疑问。 江晚棠拨开人群快步挤到曲怀玉身边,一边吩咐身边人去请花大夫,一边上下打量着,担忧问道:“出什么事了?你伤到哪儿了?是遇袭了吗?沈欢呢?” 曲怀玉的嘴唇动了动,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红彤彤的眼睛直直对上了站在二楼栏杆边的应无瑕。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她走了。”半晌,低哑的声音从她喉咙裏挤了出来。 “走了?”江晚棠毛拧成一团,“走哪儿去了?怎么会走?这地方可不是中原,她孤身一人,能往哪裏去?” 曲怀玉没有看她,只是慢吞吞摇着头,仿若一根被拉到极致、即将崩断的弓弦:“她走了……走了,不会回来了……” 最后几个字,女人几乎是颤抖着吐出来的:“再也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爆更过半而中道崩殂[化了] 第149章 俱伤 入夜时分,花别枝刚从曲怀玉房中离去,应无瑕便趁着众人围拢上前询 入夜时分, 花别枝刚从曲怀玉房中离去,应无瑕便趁着众人围拢上前询问的空檔,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室内昏沉黯淡, 并未点灯,女人独自躺在床榻上, 闭着双眼, 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应无瑕四处望了望, 搬来椅子坐在她床边, 开口问道:“你怎么样了?” 安静了半晌,曲怀玉才动了动, 侧头看向她:“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 “看什么?”曲怀玉低笑一声,苍白的脸庞因虚弱更显憔悴, “看我的笑话么?” 应无瑕蹙了蹙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曲怀玉缓缓收回视线, 木然地望着头顶帘帐, “就像你说的,我把一切都告诉她了。” “那你的伤……” 曲怀玉眨了下眼, 指尖悄然陷入掌心:“得知真相后,师姐……师姐很生气,也很难过, 于是我说,若师姐愿意, 尽管取我这条命去……” 应无瑕眉头皱得更紧:“所以,是她伤的你?” “是我活该。” 应无瑕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你……” “别说了, ”曲怀玉眼眶微红, 摇了摇头, “你我并非友人,你不需要来安慰我,你也不是擅长做这种事的人。” 此话一出,应无瑕顿时沉默下来,片刻后,她轻嘆着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你说得对。” 待她走出房门,外面那群人仍吵吵嚷嚷围在一起,花别枝似乎被周遭七嘴八舌问得有些不耐烦,扬声道:“好了好了,她没事!伤口虽深却不在要害,多养些时日便好了!” 人群中,有个声音愤愤不平道:“可到底是谁伤了少庄主?凭少庄主的身手,这裏能胜过她的也没几个……” 话还没说完,众人似乎都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望向了应无瑕。 应无瑕一怔,还未开始生气,临禾已先一步跳了出来,气冲冲道:“你们这是什么眼神?我们圣女昨晚一直在房裏!大家都能作证!” “可她身手不凡,若想偷偷离房,谁又能知道?” “她昨晚并未离房。”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戚岚独自坐在临窗的桌椅旁,一字一顿道:“需要我证明给你们看吗?” 此话一出,周遭霎时静了下来,在这寂静中,却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接着,曲怀玉消瘦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前。 她倚着门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带着几分恼火开口:“胡闹,此事……此事与圣女无关……”话刚说完,她便因扯到伤口吃痛地喘息起来,下意识弯下了腰。 立刻有人上前扶住她,忧心道:“少庄主,到底是谁伤了您?” “没有谁。”曲怀玉哑声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在城外摔了一跤……我的伤,与旁人无关。” 这般说辞自然难以服众,可她显然不愿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只疲惫地摇了摇头,道:“好了,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明日一早,我们继续赶路。” “可您的伤……” “不打紧。”曲怀玉转身退回房内,留下一声轻如嘆息的话,“死不了。” 第二日,天刚亮时,人们便在客栈外收拾好了行囊,整装待发。 应无瑕早早骑上了自己的骆驼,回首时,正见曲怀玉从屋裏慢慢走出,摆手拒绝了身旁欲要搀扶的人,自己攀着骆驼背坐了上去。 经过一夜休整,她的脸色好了很多,眉宇间的倦怠却未散去,依旧沉沉的。 花别枝最后走出客栈,目光落在她身上,蹙眉道:“曲少庄主,我还是建议再歇两天,再继续上路。” “没关系,”曲怀玉固执地摇摇头,道:“走吧。” 花别枝无奈嘆了口气:“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也不劝了,路上慢些,莫要颠簸,应当也无大碍。” 曲怀玉低低应了声,扬手示意众人启程,自己拉着缰绳走到了驼队最前头。 在初升的太阳下,一行人再度踏上征程,离开且末,朝着茫茫无际的枯黄戈壁深处走去。 可接连几日,曲怀玉都异常沉默,神色间总带着几分颓唐。应无瑕时不时回头望她两眼,这天黄昏,终于忍不住拨转驼头绕到她身前,抬了抬下巴:“喂。” 曲怀玉眨了下眼,看向她。 应无瑕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到了于阗后,说不定我会逃跑哦。” 曲怀玉安静了会儿,复又垂下眸,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应无瑕一愣,惊讶地打量她片刻,才骑着骆驼回到戚岚身边,跟她咬起了耳朵:“这次好像真的不太妙。” 戚岚嘆了口气:“这种事,想想也不会妙吧。” 说着,她朝应无瑕伸出手。应无瑕一怔,握住她的手,借着力道轻盈地落到她身前的驼峰上。 “这段时间,便不要打扰曲少庄主了。” 应无瑕哼道:“向来只有她来打扰我,何时轮到我去打扰她了?” 戚岚咦了声:“你方才不就去打扰她了?” 应无瑕一默,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片刻后,却又垂下眼睛,语气也莫名染上几分低落:“说起来,确实是我一直在劝曲怀玉,将所有事情都告诉沈欢。” “怎么?”戚岚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后悔了?” 应无瑕摇摇头:“自然没有,便是此刻再问,我依旧觉得该把实情说出来。真正的心意相通本就该坦诚相待,欺骗与隐瞒只会把人越推越远。” “那你为何不高兴?”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曲怀玉与沈欢,并非你与我。”她低声道:“也许不同的感情,确实有不同的处理方法,你看她现在这副样子,像被抽走了全部精气神似的,沈欢也走了,我,我……” 她说到这儿,有些纠结地蹙起了眉。 戚岚意识到了她的想法,嘆了口气,“无瑕,她们闹到如今这种地步,与你并无关系。” “是吗?” “是啊,就像你说的,欺骗与隐瞒只会把人越推越远,偌若曲怀玉一直不说,也许真能瞒一辈子,可万一哪日东窗事发,那结果……定要比现在的情况要惨烈百倍。” 应无瑕抿了抿唇,没有出声,只是朝着曲怀玉的背影望了一眼。戈壁的日头升得很高,把那道背影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线。 她已独自在这裏坐了许多天了。 窗外偶有商队路过,在这简陋驿站裏歇歇脚、饮饮茶,喧闹声一阵阵地涌进来,沈欢置身其中,目光怔仲地落在面前的茶盏上,像尊落了灰的雕像。 周遭人来人往,她却任由时间白白消磨。 许久,她抬手去端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视线却不经意扫过搁在一旁的长剑。 剑刃上的血迹早已拭去,唯有那枚剑穗依旧红得刺目,凝在上面的血痂无论如何也抹除不掉。 沈欢睫毛一颤,死死盯着它,身体仿佛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悄无声息地屏住了。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欢缓缓闭上了眼睛。 从前她脱离师门,漂泊江湖,心裏却仍揣着点念想,只当这世间总有容身之处,随遇而安便是。可如今,她立于这苍茫天地间,往前望不见去路,回头寻不到归途,满心只剩一片空茫。 这世间,仿佛再没有她的归宿,也再没有能让她驻足的地方了。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恨起了曲怀玉,恨她要在那夜将所有真相都告知于她。 从那时起,她便彻底失去了一切,触手可及的希望与未来就此破灭……从今而后,她要到何处去?她又能做什么? 女人眼眶渐渐变红,情不自禁攥紧手中的茶盏,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瓷杯骤然碎裂,尖利的碎片深深嵌进掌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指缝滴落。 血…… 沈欢怔怔望着掌心蜿蜒的血色,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唤: “阿玉……” “沈姑娘?沈姑娘?”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连声呼唤,沈欢眨了下眼,慢半拍地抬起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来人身着雪白外衫,眉梢挑起,语气裏带着几分欣喜:“果真是沈姑娘你啊。” 沈欢唇瓣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沙哑的字:“你是?” “瞧我这记性。”那人拱手行了一礼,客气道:“沈姑娘忘了?咱们先前在武威碰过面的。” “武威……” 沈欢怔了怔,脑中混沌的记忆总算清晰了些:“你是……药王谷的那位……” “正是。”白衣女子笑着应下,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我记得沈姑娘是跟着曲少庄主的队伍同行的,怎么现在独自在此?她们也在这驿站裏吗?” 沈欢攥紧拳,声音陡然低了下来:“我并未与她们同行,后面便是独自一人了。” “原来如此……”女子点点头,话锋一转,“能在此处遇上沈姑娘,也算是缘分。说起来,我听闻沈姑娘精于锻器,那机关造物一类,是否也有些研究?” 沈欢正要摇头,脑中却蓦地闪过什么,抬眼问道:“机关造物?是段谷主需要吗?” 女人一愣,神色略有为难:“这个……” 沈欢换了个问题:“段谷主也在此地?” “在的。” 沈欢哦了一声,目光微凝:“段谷主研究机关造物做什么?” 女人嘴上竟有些磕巴:“这,这恐怕……” “罢了,”沈欢嘆了口气,打断她:“我确实懂些机关造物,方才姑娘问的问题,其实是在帮段谷主问吧?既然如此,还请姑娘直接带我去见她吧。” 第150章 争论 走进离驿站不远的院子,沈欢刚一抬首,便见一间暗沉无光的屋子。 走进离驿站不远的院子, 沈欢刚一抬首,便见一间暗沉无光的屋子。 门口守着的两名药王谷弟子微微欠身,为她让开道路。沈欢脚步微顿, 缓缓踏入屋内,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骤暗的光线, 看清了斜倚在椅上的人。 段九义支着下颌, 安静地歪头瞧她, 宽大的衣衫从膝头垂落, 竟将双脚都掩在了下面。 沈欢客气行了一礼:“段谷主。” 段九义漫不经心地应了声,眉眼隐在阴影裏, 低声问:“听说沈姑娘懂些机关巧术?” 沈欢回答道:“略懂一些。” 段九义点点头,向旁挥了下手。不过片刻, 一阵沉缓的脚步声响起,三名药王谷弟子吃力地抬进了一只漆黑的箱子。 沈欢一愣, 只觉这箱子瞧着分外眼熟。 黑色的陨铁外层, 四四方方的箱壁中央与八个角都设计了锁扣,除却比先前她们运送的那两个箱子大了许多, 其它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隐下心中惊讶,不动声色地看向段九义:“这是?” “是个储物的箱子。”段九义话音一顿,幽幽道, “不过……最近出了点问题,它打不开了。” “不能强行开启吗?” 段九义摇摇头:“此箱是我特意寻机关大师所制, 但凡有人想从外强行打开,箱内机关便会启动, 进而摧毁裏面的东西。”说完, 她轻轻嘆了口气, “可裏面的东西偏又对我十分重要,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强拆。” 沈欢嗯了一声,围着箱子缓缓踱步,仔细打量。片刻后,她犹豫道:“我可以试试。” 段九义嗓音压得很低:“你确定能把它安全打开吗?” “不敢确定,”沈欢回首看向她,“若谷主不放心,尽可另寻它法。” 女人似是轻轻笑了声:“另寻它法……” 在短暂的沉默中,沈欢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倘若真有别的法子,想来这段谷主的门徒也不会病急乱投医,竟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 果然,段九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罢了,那便请沈姑娘先看看吧。” 沈欢应了声,略一斟酌,开口道:“不过,在下倒有一事相求。” 段九义怔了下,像是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哦?什么事?” 沈欢反问道:“谷主可有那种无色无味、让人防不胜防的毒药?” “有是有,”段九义眯起眼,语气慵懒,“你想杀谁?” “……”沈欢沉默片刻,硬邦邦道:“这是我的私事。” 段九义轻笑一声,重又懒洋洋地靠了回去,“是我唐突了,只有沈姑娘能打开这箱子,想要什么毒,我都可以给你。” “那就一言为定。”沈欢抬手搭在箱子上:“我需要些时间仔细看看……” “能在路上看吗?” 沈欢一怔:“路上?” 段九义颔首:“我的时间有限,怕是不能在此久留。沈姑娘若要查看,恐怕得在路上边走边看了。” 沈欢蹙起眉:“若我没记错的话,谷主大人是要往西边去吧?难道要我一同往西?” “没错,”女人指尖在把手上点了点,探究道:“还是说,沈姑娘身上还有其它要事。” 沈欢一默,摇摇头,语调生硬:“巧了,我最近有大把的空闲时间。”说完,她迟疑片刻,试探着问:“谷主是要去于阗吗?” 段九义摇了摇头,没等沈欢再问,便接着说:“就像沈姑娘有自己的私事,我也有我的。沈姑娘只管帮我解决这箱子无法打开的问题,越快越好,其余的,恕我不便告知了。” 沈欢嘆了口气:“既然如此,在下会尽力而为的。” 段九义嗯了声:“麻烦了。”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很快,一名白衣女子停在门口,语气慌张:“谷主,巴图娜的情况好像不太对,您……您去看看吧!” 段九义一怔,提起衣摆,起身向外走去。 沈欢这才看到她清晰面貌,竟是比印象中要沧桑不少,一头长发也已长至腰间。见她们匆匆离去,无人留意自己,沈欢略一思忖,便也跟了上去。 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走了没多久,几人就来到了不远处的另一座院子。沈欢跟在她们身后踏入角落的房间,一股草药的清苦味儿顿时扑面而来,而不远处,一道身影躺在床上,呼吸粗重而凌乱,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从她喉咙裏传出近乎撕裂的喘息。 段九义行至床前,垂首看着她。 年轻的胡人生着高眉深目的精致五官,脸上却爬满了细密的毒丝,唇角还不断溢着血沫。瞥见段九义后,她睫毛猛地一颤,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连指尖都泛着青紫色:“求……求你……” 她进气少、出气多,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乎每一个字都是从碎裂的肺腑裏挤出来的,痛苦不堪:“杀了我……” 沈欢看清她这模样,吃了一惊:“她是?” 旁边的白衣女子答道:“她是我们的向导,之前在路上出了些意外,被骆驼踩断了好几根骨头,受了重伤。” 另一人接道:“若非谷主出手施救,她早就没命了。” 沈欢忍不住瞥了眼段九义的侧脸,心中尚未生出什么感慨,就听女人淡淡道:“没救了。” 段九义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冲身边人解释道:“三两结生草还是有些多了,虽能刺激经脉,毒性却也更烈,效用终究只是暂时的,记下来。” “是。”白衣女子顿了顿,迟疑着问:“谷主,那她……该如何处置?” 段九义又瞥了眼女人奄奄一息的模样,转身走出房间,长发在腰后轻晃:“给她个痛快吧。” 沈欢一愣,下意识追了出去:“段谷主,何为结生草?” 女人应道:“一种能刺激经脉的药草,但也有强烈的毒性,用量适当的话,可以疗伤救人。” 沈欢继续问:“那多少才是适当?” “我还没研究明白,”她淡淡说着,语气听不出波澜,“所以,这不是正在试吗?” 沈欢蓦地停下脚步,愕然盯着她的背影。 对方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句“正在试”说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正在调试的一剂药方。 “试?”她的嗓音有些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用活人试药?” 段九义脚步一顿,回过头:“活人?”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明明是将死之人,用来试药,反倒让她多活了几天。” “可看她方才模样,分明是被毒物摧残得痛苦不堪,还不如一开始就给她个痛快,也免得遭受如此折磨。” “沈姑娘倒是会马后炮,”段九义缓缓道,“最初之时,你又怎知她的性命无法挽回?” “那她本人是否愿意?” “将死之人,她的意见又有什么重要性?” 见沈欢神色难看,段九义摇摇头,继续道:“沈姑娘不必大惊小怪,事实上,这世上有许多救命的药都需用活人试药。她本就活不成了,与其毫无用处地死,不如帮我试药,也算死得有价值。” “价值?人命岂能用价值衡量?”沈欢忍不住抬高声音,“还是说在段谷主眼裏,人命也分三六九等?” “人命本就分三六九等!”段九义冷声截断她的话。 沈欢一怔,定定望向那张漠然的面容。 段九义歪了歪头,讥讽道:“哦——我忘了,沈姑娘曾经贵为铸剑山庄少庄主,衣食无忧长大,自然看不清这世间的真理。可我与你不同,在我少时,亲族便因莫名其妙的原因尽数惨死,我独自流浪在这世间,见过大饥之年人相食,也见过为人父者因一口粮食卖儿鬻女。普通人的性命如同草芥,达官贵人的命反值千金……这世间一切都分三六九等,沈姑娘凭什么以为人命就有例外?” 沈欢攥紧拳,道:“倘若你受过这般苦难,岂不更该明白,这世上多数人都只是普通人,她们的性命同样值得尊重……” “为何要尊重?”段九义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依我看,若想被尊重,便自己拼命往上爬,成为新的人上人就好。既然情愿庸碌过完这一生,那么被高位者视作草芥,也不过是自作自受。” 沈欢睫毛一颤,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然而,在死寂般的沉默中,段九义却忽然扬起唇,露出一个堪称亲切温柔的微笑:“罢了罢了,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之人,不值得我们如此大动干戈地争论。” 一边说,她一边缓步走近:“沈姑娘之后想要什么,尽可以吩咐我那些徒儿,毕竟,箱子的事还要靠你呢。” 话音落时,一只手也搭上了她的肩膀。良久,沈欢抿紧唇瓣,低低嗯了声。 见她答应,段九义收回视线,慵懒地转过身,继续向自己的院子走去:“有劳了。” “……” 沈欢望着对方腰间晃动的长发,定了定神,好一会儿才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缓缓跟上。 只是脚步,似乎忽然沉了许多。《 》 150-160 第151章 到家 晨光漫过地平线时,恰好染亮了远处层迭起伏的城镇轮廓,石榴拽了把 晨光漫过地平线时, 恰好染亮了远处层迭起伏的城镇轮廓,石榴拽了把马匹的缰绳,停下脚步, 扬声道:“到了。” 曲怀玉下意识抬起眼睛:“到哪儿了?” “于阗。”石榴望着那片城镇,眼尾泛起雀跃的光, “以玉闻名, 丝绸之邦。” 曲怀玉却只是淡淡应了声, 脸上不见半分波澜, 转而朝身后唤道:“晚棠。” 江晚棠骑着马上前:“怎么了?” “到于阗了,怕是要在这裏盘桓些时日。”曲怀玉的声音很轻, “这几日的行动,便交由你安排吧。” 江晚棠微微蹙眉, 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你的身子还是很不舒服吗?” 曲怀玉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再歇几日应该便无碍了。” 江晚棠犹豫了会儿, 终究是答应了:“好, 你安心歇着便是,后头的事情都先由我来调度。” “辛苦, ”说完这句,曲怀玉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问道:“那张图……” “放心, 就快画完了。”江晚棠答得干脆。 微风拂过肩头的发丝,她抿了抿干涩的唇, 突兀地转了话头:“你……如何看待武林盟?” 江晚棠一怔,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半晌才道:“没什么可看待的, 我不过是听从母亲的吩咐行事罢了。” 曲怀玉却没有挪开视线, 反而仍一眨不眨盯着她, 直看得江晚棠浑身不自在,才幽幽开口:“听说从前,你与那个戚岚交好,是她为数不多的好友……” “你提这个做什么?”江晚棠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她死了,”曲怀玉的视线仍胶着在她脸上,“你心裏,当真不怨武林盟吗?” 江晚棠不自觉攥紧缰绳,重又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人:“你为何突然问这些?” “随便问问罢了。” “随便问问?”江晚棠迟疑道:“但你这几日也太不对劲了,莫名受伤就算了,连应无瑕都不管了……” 或者说,如今对应无瑕几人的看管,早已是形同虚设。 她甚至觉得,就算圣女大人现在突然跑路,曲怀玉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江晚棠望着曲怀玉苍白的侧脸,心头莫名涌上一阵异样,这人眼下的模样,竟像是要自暴自弃、彻底不管了似的。 曲怀玉却嘆了一口气:“罢了。” 她扯了扯缰绳,跟在石榴身后,慢慢向前方的城镇走去:“就当我什么都没问过。” 于阗作为西域重镇,受朝廷直辖,比先前途经的城镇自是繁华得多。进城时,街市上不仅有往来穿梭的胡商,更可见身披素白袈裟、臂间悬着钏饰的僧人往来其间。 江晚棠由石榴引路,到了一家尚算气派的客栈,正要吩咐安置随行众人,便见戚玄走上前来,语气客气:“晚棠姑娘。” “戚长老。”江晚棠忙颔首,“有何吩咐?” “不必拘谨。”女人淡淡一笑,温和道:“我在想,既已到了于阗,那离昆仑便不算远了,不如随我一同返回昆仑,在那裏休憩几日。” 江晚棠一怔,竟有些受宠若惊:“这……听闻昆仑是清净仙地,从来未邀请过中原武林人士入内参访,我们这一行这么多人,岂敢叨扰?” “什么清净仙地。”戚玄失笑摇头,语气轻松,“晚棠姑娘把昆仑想成什么超然世外的地方了?不过是窝在山裏的一个门派罢了,附近镇上的百姓都常来山上拜访呢。” “可……”江晚棠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戚玄打断。 “再说,”她话锋一转,目光似不经意扫过远处,“跟你们同来的那位花大夫,医术看着倒是不凡。我想着请她回昆仑,给山上几位长老瞧瞧脉。她既是你们要紧的人,总不好让她独自随我去,索性就都随我上山去吧,山裏屋子多,住得下。” 江晚棠眨了下眼,心头豁然明朗。 原来如此。 说是想邀请她们同回昆仑,实则是想带戚岚和花别枝回去,好为她医治眼疾。 她心下了然,便不再推辞,抬手作揖:“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么说定后,她出门招呼大家,该上马的上马,该乘驼的乘驼,准备朝着昆仑行去。 听闻目的地后,方才还蔫头耷脑的众人顿时来了精神,个个兴致高涨,反倒催着赶紧上路。 应无瑕尤其兴奋,待马匹缓缓动起来,便凑近戚玄身侧,低声道:“多谢戚长老。” 戚玄略感诧异,斜睨她一眼:“谢我什么?” “若不是您,她们未必肯放我去昆仑。”应无瑕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况且昆仑也未必会欢迎我——毕竟我的名声,实在算不上好。” “想多了。”戚玄语气温和,“昆仑没那么多死板的规矩,况且地处偏避,消息迟滞得很。你在中原血洗吟风山庄的壮举,说不定这儿压根没听说呢。” 应无瑕一愣,偷偷打量几眼她的神色,小声嘟囔:“也算不上什么壮举……” 戚玄轻笑一声:“我又没怪你,紧张什么?” 应无瑕这才松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队伍后方那辆摇摇晃晃的马车。 戚玄瞥见她的视线,便道:“想过去陪她,那就去吧。” 应无瑕却摇了摇头,严肃道:“花大夫正在给她施针,我可不能贸然过去?打扰了她们可就糟了。” 一行人出了于阗,沿着蜿蜒土路向昆仑的方向行去,此时阳光普照,散落在路旁的村落裏传来鸡鸣犬吠,石榴仍骑着马在最前头引路,铃铛声在窄窄的村道上荡开,惊飞了树干上栖息的麻雀。 离那片连绵群山越近,风裏的凉意便越浓,道旁的沙棘早已不见,换成了丛生的云杉,枝叶在风裏簌簌作响。 应无瑕不住地四处打量,远处山影高耸,一道石阶自山梁蜿蜒垂落,像被巨斧劈开的裂痕,格外醒目。 戚玄低声解释:“过了前头那道山梁,就算进了昆仑地界。” 应无瑕应了一声,目光却被石阶尽头勾住,那裏隐约露着飞檐翘角,被流动的山雾漫过,倒真如同缥缈仙境。 “那是栖云亭。”女人的语调裏藏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过了亭,再走一段路,便是山门了。” 应无瑕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她,好奇地问:“先前倒忘了问,您与师傅是怎么认识的?” “连霁吗?”戚玄唇角扬起,有些怀念,“我是被师傅收养的孤儿,从小在昆仑长大,在我六七岁时,她的母亲带她来到了昆仑,我便是那时与她相识的。” 应无瑕愕然道:“师祖带师傅来昆仑?为什么?” “听说是来寻人的。”戚玄蹙着眉回想片刻,“隐约记得,她在找一个很厉害的人物,跑了许多地方都没消息,来昆仑也是想打听那人的踪迹。” 应无瑕一愣,忽然想起离开苗野前,从师祖口中听来的那些旧事,恍然点头:“原来是这样。” 戚玄接着说:“你师傅与我年岁相仿,她练剑,我学刀,当时谁都不服谁,便实打实打了一架,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应无瑕被逗笑了,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啊……”女人的声音轻了些,“就是我捡到岚儿,带她去苗野求医的时候了。” 应无瑕睁大眼睛,颇感惊讶:“这么说,少时那次见面后,你们第二次相见便是那回了?竟隔了这么久吗?” “是啊。”戚玄嘆了口气,“毕竟这天地浩大,有时候要见一面,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应无瑕抿了抿唇,低声道:“说起来,师傅本是要与我一起来的,可惜因为别的事耽搁了,不然,你们就能再次见面了。” 戚玄望了她一眼,温和道:“不打紧,这些年来,我们也有书信来往的。” 正说着,身后马车的帘子被掀开来,花别枝探出脑袋,不满地抱怨:“走的什么路?怎么这么晃?不是说了我要……咦?这是要去哪儿?” 应无瑕连忙折返过去:“我们要去昆仑。” “昆仑?”花别枝挑了下眉,若有所思道:“也好,昆仑的气候正适宜我研究那几枚解药。” 应无瑕忍不住朝车帘裏望了望,轻声问:“她怎么样了?” “刚施完针,睡着了。”花别枝眉眼弯弯,语气温和,“要进来看看吗?” “可以吗?” “有何不可?”花别枝笑意更深,“她不就是你的人吗?” 话音刚落,前头的戚玄恰好朝这边瞥了一眼,被花别枝逮个正着。她一边侧身让应无瑕进车厢,一边扬声揶揄:“看戚长老这眼神,莫非不认同我的话?不知戚长老有何高见?” 戚玄沉默片刻,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没有,是你看错了。” 队伍继续往山上攀,山体上慢慢堆起积雪,不多时,几个穿白衫的昆仑弟子从石阶上跑下来,见到戚玄,皆是一惊,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戚长老!” 戚玄应了声:“掌门出关了吗?” “半月前便已出关,还时常问起您的行踪呢。” 戚玄点点头,正要再问,一直跟在队伍后的帕夏忽然挤上前来,满脸担忧地问:“那个……我师傅她……近来如何?” “帕夏师姐!”那弟子先是惊讶地唤了一声,随即面露难色,支吾道:“这……怕是不太好。她说……等您回去了,要打断您的腿……” 帕夏顿时一抖,转头看向戚玄,眼神可怜兮兮的,分明是在求助。 戚玄凤眸微眯,凉凉道:“看我做什么?等她打断了你的腿,你来找我便是。正好让花大夫暂住在我那裏,顺便给你治腿。” 花别枝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那可太好了,我治跌打损伤也很拿手的。” 与车外的热闹打趣不同,车厢内一片静谧。应无瑕一言不发地跪坐在戚岚身边,指尖轻轻拂过,将她额前散乱的白发梳理整齐。 戚岚眼上敷着药巾,呼吸平稳悠长,眉宇与眼周的几处xue位上还留着银针。应无瑕暗自思索了会儿,单是施针,未必能让她睡得这样沉,想来是花大夫开的药裏加了助眠的成分。 这样也好,她想,毕竟……已经太久没见过戚岚这般乖顺安静地沉睡了。 应无瑕望着她,许久,才轻轻握住女人搭在小腹上的手,温声道:“戚岚……” “我们到家了。” 第152章 回来 叮铃铃——叮铃铃——清脆的风铃声不时回响,窗外是茫茫一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风铃声不时回响, 窗外是茫茫一片银白,微凉的风刚探进屋裏,便被暖融融的热气拥住, 在窗棂上凝结成细碎的露珠。 静谧的房间裏,沉睡许久的人终于睫毛一颤, 缓缓掀开了眼睛。 入目仍是永恒不变的黑暗, 肩膀被一道力道压着, 均匀的呼吸声萦绕在耳畔。她侧过头, 小心翼翼抽出手臂,摸索着翻身下床, 朝着铃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吱呀——” 木门被推开的瞬间,凛冽的风雪扑面而来, 拂起她的长发。戚岚怔了怔,仰起头听着风铃的脆响, 半晌, 试探着向一旁的墙壁摸去,很快触到一道熟悉的凹痕。 指尖顿了顿, 她继续向下探寻,不多时便又触到一道凹痕。抿紧的唇线微微绷紧,她再度抬首, 耳边风铃清脆,一阵又一阵地荡开, 是她记忆中熟悉的声音。 “昆仑……” 忽然,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紧接着, 柔软的身体从背后贴上来, 一双手绕过她的腰际。女人将脸埋在她肩上, 带着浓浓的困倦:“大半夜的,怎么突然醒了?” 戚岚恍惚唤道:“无瑕?” “嗯?”应无瑕打了个哈欠,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天还没亮呢,出来做什么?” “我……”戚岚眨了下眼,低声问:“我们何时回来的?” “回来?”应无瑕好奇地歪过头,“你怎么知道我们回昆仑了?” “很简单。”戚岚解释道:“这寒冷的气候,还有这个……” 应无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门旁的墙壁上横刻着十几道凹痕,竟像寻常人家给孩子量身高的刻度。 果然,戚岚低声道:“这是师傅为我刻的。” 应无瑕凑近细看,最底下那道刻痕看起来比自己的腰也高不了多少,她不禁弯起眼睛:“戚长老竟还做过这种事?” “嗯。”女人应了声,“十三四岁时,旁人都长得快,我却长得慢。师傅那时总忧心,是不是每日让我练武背石头压坏了身子,直到十五六岁,我的个子忽然窜了起来……她才高兴起来。” “这么说来,我十三四岁时兴许比你要高呢。”应无瑕思索道:“我都是后来长得慢的。” 戚岚轻笑一声,开口问道:“不说这个了,现在是什么情况?只有我们在昆仑,还是大家都在?” “自然是大家都在了。”应无瑕说着,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像说悄悄话一般,“江晚棠说了,就等江晚瑛把地图彻底画完,曲怀玉身子好利索了,我们就启程走最后一段路。” “哦?”戚岚挑眉,“曲怀玉现在怎么样了?” 应无瑕耸耸肩:“还是老样子,自从沈欢走后,她整个人像是抽走了精气神似的,一点劲头都没了。” “恐怕不全是因为沈欢。”戚岚嘆了口气,问道,“明日,要不要跟我去见见掌门?” “见掌门?昆仑的掌门?”应无瑕眼裏刚浮起些雀跃,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迟疑起来,“你们掌门……性子怎么样?” “问这个做什么?” 应无瑕撇了撇嘴:“万一她也跟沈长生她们一样的性格,我可就不去了,省得自讨没趣受气。” 戚岚无奈道:“掌门性子很好,放心吧。” 应无瑕犹豫片刻,点点头:“好吧,那我就陪你去见见,不过在见她之前,你得先把药喝了。” “知道了。”戚岚乖乖应道。 应无瑕满意地弯起眼睛,拉起她的手回屋,走到门口时还贴心地提醒道:“当心些,这儿有门槛。” 戚岚忍不住笑出了声:“无瑕,这是我的房间。” “我知道。”应无瑕步进屋内,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四周,不远处的窗前立着一张桌案,上面摞着齐整的书卷,角落裏还摆着陈旧的笔墨砚臺,“现在也是我的了。” 檐下的风铃声还在叮叮当当地响着,混着风雪落在檐角的簌簌轻响,在寂静的夜色裏一圈圈荡开。 第二日天刚亮,戚岚刚喝完药,就被应无瑕裏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牵着出了门。 她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身侧女人的脸,终于按捺不住问道:“真的不用带个面具?” 戚岚摇摇头,漂亮的眉眼几乎全埋进狐裘毛帽裏,唯有下半张脸露了出来,唇瓣红润,下巴尖削。 “无妨,到了这儿,她们管不着我了。”她的声音隔着毛领有些发闷,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笃定,“便是有人认得出这张脸,若我说我不是戚岚,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应无瑕低笑一声:“好大的威风。”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两人出了院子,沿着覆满雾凇的松树小径,缓缓往山上走去。途中,她们不时遇上背着满满一捆柴火的昆仑弟子,身形轻捷如缥缈云雾,在山路间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 应无瑕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们的动作,片刻后开口道:“怪不得你轻功这样好,原来是从小在这种地方练出来的。” 戚岚道:“我与她们不太一样。” “哪裏不一样?” “我开始习武时已经十岁,身子又带着寒症,实在不适合在山上长住。师傅为了我的身子着想,起初是带着我单独住在山下的村子裏,轻功也是在山下学的。” 应无瑕追问道:“那后来呢?” 戚岚眨了眨眼,侧过头转向她,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这么想知道我小时候的事吗?” “那是自然,”应无瑕道:“你都把我小时候的事摸得一清二楚了,我当然也得好好了解回来。” “我可没主动去打听,”戚岚幽幽道:“分明是你当年藏不住话,自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我还劝你来着。” 应无瑕一想起自己那时的傻样,顿时羞愤起来,伸手就去揪女人的腰:“你说不说?!” 戚岚身形微滞,乖乖开口:“后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在山下筑牢基础后,师傅才带我搬回山上。在山上时,我得时时在体内运转内功,一边驱寒一边练刀,习武的进度比她们慢上太多,耗的功夫也多得多……” 应无瑕哦了声,若有所思道:“为了防止寒症发作,你要时时刻刻运转内功,可正因如此,你的内功才越发深厚,才成了昆仑最厉害的人。” “谁说我是最厉害的?” “你不是吗?” 戚岚抿了抿唇,嘆了口气:“以前,应该确实如此。” 应无瑕怔了下,下意识攥紧她的手:“以后也会是这样,你一定会好的。”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呼唤:“喂——” 应无瑕回头,望见两个身影并肩走来,一个是帕夏,另一个竟是江晚棠。 待两人走近,应无瑕挑了挑眉:“你们俩怎么凑到一处了?” “路上偶遇罢了。”帕夏道,“我正要去拜见掌门,恰巧听见江姑娘也想去拜访,便顺路带她一起来了。” 江晚棠点头附和:“难得来趟昆仑,自然该见见掌门才是。” 应无瑕眉头微蹙:“你不是和曲怀玉在一处住着吗?她怎么没来?” 一提及曲怀玉,江晚棠也跟着蹙起眉:“说来也怪,换作往常,这种拜访名门掌门的事,她定然是要凑个热闹的,可方才我问起时,她却说要歇着,转身又回屋去了。” 应无瑕忍不住啧了声,摇摇头:“罢了,不管她了。” 一行四人继续往山上走,期间,江晚棠打量了帕夏一番,开口问道:“你的腿这不是还好好的吗?尊师果然是在开玩笑吧。” 帕夏一默,幽幽看向她,用比从前熟练多了的汉话说道:“我师傅,前几日往山下去了,至今未归,算算日子,这两日该回来了。我今日来见掌门,便是想请她……帮我求个情。” “求情?”戚岚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应无瑕忙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与她听,戚岚听得噗嗤一笑,道:“你这不是活该吗?” 帕夏顿时瞪大眼睛:“我这都是为了谁!你的人是坏的!你的良心,是没有的!” 江晚棠深以为然,接口道:“帕夏姑娘还没看透她吗?她那点仅有的软心肠全给了圣女大人,留给咱们的,只剩一副黑心肝罢了。” 终于,在难得的欢声笑语裏,几人攀上了峰顶。应无瑕驻足回望,远方的于阗已缩成地平线上一点朦胧的微光,身后的昆仑山脉却以苍茫磅礴之势,在她们眼前缓缓铺展开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心旷神怡,再转头时,才发现这峰顶竟藏着一座偌大的院落,围墙厚重高耸,透着几分威严与神秘。 帕夏一马当先,领着众人踏入院门,凛冽的寒风霎时被挡在墙外,继续往裏走,进了最中央的殿中,暖意愈发浓重,而入眼的景象却令人诧异。 这裏面竟有一片如山下耕地般的土池,几个身着粗布衣裳的人正在地裏劳作,神情闲散,透着与世无争的宁静。 应无瑕大为震惊,目光扫过周围庄严精致的摆设,又落回中间的田地上,满脸诧异。 戚岚适时开口:“这裏种的是些特殊药材,并非粮食,这山上本也种不出粮食。” 即便如此,应无瑕仍是啧啧称奇。待观赏完,她乖乖站在戚岚身边,正等着面见那位掌门,却见帕夏上前几步,在土池边弯下腰,拱手行了一礼:“掌门。” 应无瑕:“……” 在她直勾勾的注视下,一名在地裏劳作的老太太捶着腰,慢慢直起身子,慈眉善目地望过来:“帕夏回来了。” “是,”帕夏弯起眼睛,“戚长老也和我一起回来了。” “这样啊。”老太太提着药篓,柔和的目光落在应无瑕身上,不禁哎呦一声,惊奇问道:“这是谁家的漂亮女娃娃?” 应无瑕眨了下眼,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犹豫,戚岚应道:“我家的。” 掌门似乎愣了一下,目光转而落到戚岚身上,良久,才缓缓绽开一个笑意:“回来了。” 戚岚轻轻嗯了声。 “那就好,”老人的语气愈发温和,“回来就好。” 第153章 札记 在应无瑕讶异的注视中,掌门缓步上前,向戚岚伸出一只布满薄茧与皱…… 在应无瑕讶异的注视中, 掌门缓步上前,向戚岚伸出一只布满薄茧与皱纹的手。 戚岚却静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应无瑕很快回过神, 低声道:“掌门……奶奶……她看不见了。” 老人身形微顿,复又抬眼端详着戚岚, 半晌, 才带着怜意嘆了口气, 掌心覆上女人的肩膀和手臂, 絮絮叨叨道:“瘦了些,既然回来了, 就好好养养身子。” 戚岚抿了抿唇,低低嗯了声。 应无瑕自然而然地换了称呼:“奶奶, 见她还活着,您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老人笑了下, 眼尾的皱纹层层迭迭, 眼眸却依旧清亮如洗:“惊讶什么?到了我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就算是惊讶, 岂能叫你们看出来?” 说完,她又转向江晚棠,温和道:“说起来, 你们两个孩子是从何处来的?” 江晚棠忙拱手道:“在下江晚棠,来自中原吟风山庄。此次有幸到访昆仑, 特地前来拜会掌门。” 应无瑕接着道:“我来自苗野……” “苗野?”掌门打断她,“魔教圣女?应无瑕?” 应无瑕一愣:“您怎么知道?” 老人慢条斯理道:“我自然知道, 当年岚儿的死讯传来时, 也一并传来了她助魔教圣女应无瑕劫剑的消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 你们二人竟还在结伴同行。” 应无瑕蹙眉道:“当年劫剑一事, 是前任教主的指令。戚岚助我劫剑,也是为了护我周全,并非如武林盟传言那般滥杀无辜……” 戚岚怔了下,下意识将脸侧向她。 她没料到这时候,应无瑕的第一反应竟是在掌门面前为自己辩白,澄清过往行径。 掌门笑意愈深,颔首道:“莫要担心。她自小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性子品行如何,我岂会不知?我不会怪她的。” 应无瑕松了口气:“那就好。” “好了,既然都来了,便进屋坐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说着,她将手中的药筐递给帕夏。帕夏连忙殷勤接过,一边快步跟在她身后往殿后走,一边可怜巴巴地央求:“掌门师祖,这几日我能宿在您院裏吗?我可以帮您洗药材、做饭,就住几天……等我师傅气消了就走……” “你若总躲着不见她,她怕是更难消气。” “可我要是真去见师傅,她说不定真要打断我的腿呢!” “那你去求求玄儿,让她帮你拦着些。” “我早就求过戚玄长老了,可她说爱莫能助呀。” “她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你多去磨磨,她定然不会不管你的。” 在她们身后,应无瑕悄悄问戚岚:“你师傅吃软不吃硬?” 戚岚淡淡点头,补了句:“帕夏的师傅却是软硬都不吃,小时候她每次挨揍,都要逃到我师傅这裏来。” 不多时,几人从后门走出大殿,一片开阔的庭院豁然映入眼帘。帕夏抱着药筐往西侧屋子走去,掌门则领着她们往庭院更深处走。 终于,她们在一扇门前停步,老人推门而入,一股清浅的馨香顿时扑面而来,她随手倒了四杯茶水,示意众人自取,便提着衣摆坐到了椅上。 应无瑕亦步亦趋地跟着戚岚,见她做什么,自己便做什么,之后更是紧挨着女人端正坐下,看起来乖的不得了。 江晚棠却忽然顿住脚步,目光直直落在老人身后悬挂的画卷上。 画中是位持刀而坐的胡女,眉眼锐利,红唇紧抿,棕褐色的卷发垂落在肩头,瞧着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 注意到她的视线,掌门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了然道:“这是我师傅的画像。” “师傅?”江晚棠眉头缓缓蹙起。 “怎么了?” 江晚棠犹豫着摇了摇头,道:“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可她想了半天,也想不起究竟是在哪裏见过,只好带着满腹心事坐到了两人身边。 掌门低头啜了口茶,语气温和:“说吧,一大早来见我,总不只是为了打声招呼吧?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吧。” 戚岚嗯了声,开门见山道:“师祖可知许寒枝?” “许寒枝?自然是知道的,”掌门道:“传闻她武艺登峰造极,约莫百年前,她在中原声名鹊起,与人切磋交锋从无败绩,名震江湖。时至今日,仍是无数人心中敬仰的强者。” 戚岚应了声,又道:“想来师祖也听过那传闻——说她曾写下一本秘籍,记载毕生武学精髓,且随她一同葬入了一座神秘地宫。” 掌门点点头,抬眼看向她:“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如今怀疑,那座地宫,或许就在西域。” 掌门一愣:“西域?” “是,”戚岚继续说道:“只是师傅在回来的路上曾跟我说,这传闻是从中原传到西域的。可若她当年真的葬在西域,西域这边又怎会毫无消息呢?” “你师傅说得倒没错。”掌门放下茶盏,语气笃定,“当年头一回听闻这消息,便是从中原回来的商队告诉我的,那时我才三十出头,刚刚创立昆仑不久,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许寒枝回过西域。” “回?”应无瑕敏锐地抓住这个字,“许寒枝不是中原人吗?为什么要回西域?” “她确是中原人,但她少时却是在西域长大的。” 江晚棠一怔,下意识追问:“掌门是从何处得知这消息的?” 掌门扫了她一眼,淡淡道:“自然是我的师傅……”她顿了顿,转头望向身后的画像,“她老人家说的。” 江晚棠紧追不舍:“那尊师又是如何得知的?” 掌门摇了摇头:“我师傅并非从别处听来,而是,她本就与许寒枝一同长大。”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江晚棠更是如梦初醒,猛地睁大眼睛,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一步步走近那幅画:“我想起来了!我确实见过她!” 老人噗嗤笑出声:“你这孩子倒会说笑,早在你出生前,我师傅就已过世了。” “不是的!我没见过真人,是见过她的画像!”江晚棠越说越激动,“先前沈长生曾在铸剑山庄召集武林盟人齐聚,一来是为了合力捉拿圣女,二来就是为了将地图之事公之于众,请大家帮忙寻找另外半张地图。当时沈长生为证祖上与许寒枝相识,还让曲怀玉展示过一幅画,画上有四个女子,其中一个……好像正是尊师!” 应无瑕吃了一惊:“你们竟然还为了抓我开大会?” 戚岚紧接着问道:“你确定?” 这话倒让江晚棠迟疑了一瞬,她蹙起眉,道:“那时看到的画像确实有些模糊了,但身形姿态,都与这幅画上的人十分相似。我记得她叫……叫……” 沉吟片刻,江晚棠啧了一声,道:“罢了,烦请诸位稍等,我去把曲怀玉找来,她定然记得。” 说罢,她一拱手,转身便风风火火地去了。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戚岚轻咳一声,继续问道:“掌门师祖,从前怎么从未听您提过,太师祖是与许寒枝一同长大的?” 掌门道:“这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她们也都离世多年了。若不是你们今日问起,只怕我也不会特意想起这些。” “这么说,我们昆仑的刀术也是从太师祖那裏传下来的?” “自然。”掌门娓娓道来,“我年少时遇上师傅,她那时孑然一身,是个四处流浪的刀客,收我为徒后,便带着我在西域漂泊,几乎走遍了西域的每一寸土地。我三十岁那年,师傅因病离世,我将她安葬后,便来到这昆仑开宗立派,后来又收了玄儿为徒,转眼间,竟已过了四十多年了。” 应无瑕道:“既然这样,您一定也知道些许寒枝的事吧?” 掌门摇了摇头:“可惜,我知道的并不多。” 应无瑕面露疑惑:“可尊师不是与许寒枝一同长大的吗?难道她们关系并不好?” “确实如此。”老人缓缓说道:“其实她们相识这件事,也并非是师傅主动告诉我的。那时她喝醉了酒,拉着我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话,就在那些话裏,她提过年少时与许寒枝一同长大,只是后来许寒枝背信弃义,她二人也因此决裂,成了仇人。之后,直到她离世,都再未提起过许寒枝。” 原来如此。 应无瑕点了点头,没想到这昆仑与许寒枝还有这样的联系。 戚岚却沉吟着问道:“那师祖可知,她们年少时是在何处长大的?” 掌门思索片刻,低声道:“师傅只提过,是在西域之南,极夜之地。” “极夜之地?”戚岚眉头微蹙,“西域怎会有极夜?” “我当年也问过,可师傅不愿多言,不过……”掌门顿了顿,道:“她倒留下了一本札记。” 应无瑕面色一喜:“真的?” “先别高兴得太早。”老人好笑地瞧了她一眼,“那上面的字,并非西域各族常用的文字,连我都认不得,你们怕是更看不懂了。” 应无瑕撇了撇嘴,悻悻地坐了回去。 窗外寒冷依旧,屋内却温暖如春,不知又坐了多久,直到一壶茶快要见了底,江晚棠才终于拖着曲怀玉匆匆赶回。 她把病蔫蔫的人往前一推,介绍道:“这位便是铸剑山庄少庄主曲怀玉,也是我们此行的主事人。” 曲怀玉面色苍白,显然是被硬拽来的,但对上昆仑掌门,还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见过掌门。” 掌门见她气色不佳,吃了一惊,关切道:“你这孩子脸色怎么这么差?看过大夫了吗?” “谢掌门挂心,已经看过了,不打紧。” 等她们客套完,江晚棠便催促道:“你快看看,这画上的前辈,是不是你们铸剑山庄那幅画裏的其中一位?” 曲怀玉缓缓抬眼,仔细端详片刻,道:“确实有些像。” 江晚棠眼睛一亮:“那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吗?” “记得,”曲怀玉低声道:“姓秦,名拂海,秦拂海。” 江晚棠连忙看向掌门,却见她神色淡然,道:“我只知道,师傅名唤阿鹿桓。” 江晚棠一怔,迟疑道:“或许……或许她有两个名字呢?” “但我知道的便只有这一个了。”掌门摇了摇头,轻嘆一声,“恐怕是帮不上你们了。” 说罢,她站起身,缓步走到书架前,从中抽出一卷陈旧的手札,递向戚岚。 应无瑕忙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戚岚一怔,在她的提醒下伸手接过,疑惑道:“这是?” “这便是师傅留下的札记。”掌门道:“虽我看不懂,但说不定……你们之中有能看懂的人呢。” “这想必十分珍贵……”戚岚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拿着吧。”老人温和道,“你既然是我昆仑门徒,自然也是她的传人,留给你,倒也合适。” 第154章 争吵 一行人折返途中,江晚棠忽然转头问:“曲少庄主,这些时日,中原可…… 一行人折返途中, 江晚棠忽然转头问:“曲少庄主,这些时日,中原可有传来什么消息?” 曲怀玉无精打采地看她一眼:“不知道。” “不知道?”江晚棠讶异挑眉, “你的信鸽呢?” “丢了。” 江晚棠猛地拔高声音:“丢了?!” 她不由自主停下脚步,“那不是你们铸剑山庄特意驯养的信鸽吗?怎么会说丢就丢了?” 曲怀玉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 声音更淡了些:“谁晓得, 许是自己飞走了。等我发觉时已经不见了。” “何时不见的?” 这个问题似乎让曲怀玉想到了什么, 她沉默片刻, 才低声道:“就是……且末那一晚不见的。” 江晚棠眉头微蹙:“说起且末……” 话未说完,曲怀玉已抬脚向山腰走去:“没别的事儿的话, 我就先回去歇着了。” “哎,你……” “行了。”戚岚在旁制止道:“人家明显不愿提那晚的事, 你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 江晚棠一愣,匪夷所思地看向她, 咂舌道:“奇了怪了, 你一个眼盲之人,竟让我有点眼力见?” 应无瑕“噗嗤”笑出声, 拽了拽戚岚的衣袖:“走吧,咱们去花大夫那裏瞧瞧。” 戚岚点头应下,与她在岔路口转向西峰, 临走时还回头问:“晚棠,你去吗?” 江晚棠摇头:“我回去找江晚瑛。” “你还逼着她画图呢?” “这叫什么话?”江晚棠不满道:“早就画得差不多了, 这几日我都没再催过她。是她说想让我陪她去于阗转转,我应下了。” “于阗?”应无瑕眼珠一转, 回头对戚岚道:“一会儿咱们也去吧?” 戚岚颔首:“好。” 两人身影渐远, 行至西峰连绵的屋舍旁, 刚推门而入, 淡淡的药香便漫了过来。屋内,一袭白衣的女子正从药锅裏舀出一勺药汁,蹙眉细细嗅着。 应无瑕语调轻快:“花大夫!” “哎,”屋内女子立刻扬起笑脸,回头应道:“无瑕来了。” 应无瑕脚步微顿,小声嘀咕:“这语气怎么跟我娘似的……” 她甩了甩头,抛开这古怪念头,凑上前问道:“解药研究得怎么样了?” 花别枝无奈地嘆了口气:“我们昨晚才到这儿,圣女总不会以为,我一个晚上就能摸清它的成分吧?” 应无瑕哦了声,神情恳切起来:“那就拜托你了。” 话音刚落,院中偏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应无瑕循声回头,见一道身影拄着拐杖,正慢吞吞往外挪。 “咦?”她眯起眼,等那人走近些,才似笑非笑地开口:“老板,能自己下床走路了?” 女人身形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应无瑕,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一双眼裏燃着怒火。就在应无瑕以为她要发作时,对方却愤愤哼了一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折回了房裏:“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花别枝在身后笑道:“你给她下的蛊倒真厉害,即便醒了,依旧浑身麻痹,怕是还要些时日才能彻底恢复。这蛊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那是自然,”应无瑕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得意,“看看苗野的医书,自己研究研究,也不算太难。” 花别枝笑意更深:“什么书?说不定花某也读过呢。” “你肯定没读过,”应无瑕瞥了她一眼,“那是我小姨亲手编的,从未外传过……好了,你快研究那几枚解药吧,还有,戚岚今日还需再吃什么药吗?” “早上的药喝过,今日就不必再吃了。” “那针灸呢?” “今日也不用。” “那就好。”应无瑕顿时眉开眼笑,伸手牵住戚岚的袖子,“我们走了,花大夫辛苦。” “你们去哪儿?” 应无瑕已经踏出了房门,被她拉着的戚岚回过头,不好意思道:“于阗。” 花别枝弯起眼睛,温和道:“玩得开心。” 不久,两人出了西峰,沿着蜿蜒山路往下走。日头正好,山风清新,戚岚似乎想到什么,问道:“石榴……” 不等她说完,应无瑕已笑着接话:“她和临禾她们在一处住着呢,有临禾照看着,你放心便是。” 戚岚嗯了声,指尖在衣袖上轻轻摩挲着,又道:“我先前总在想,石榴如今孤身一人,年纪又小,在这商路上做向导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让她拜入昆仑,哪怕天赋一般,至少能学些自保的本事,往后也有个依靠。” “这主意自然好。”应无瑕脚步微顿,回头看她,“只是你们昆仑会收她吗?” 戚岚笑了声,眉眼舒展:“自然会的。昆仑的好些弟子都是附近穷苦人家的孩子,当初吃不饱饭,家裏便送到我们这儿来。石榴若是愿意留下,昆仑没有不收的道理。” “这么说来,你们昆仑又是从何处筹得钱财,养活这么多人的?” “卖药。”戚岚解释,“就像你方才所见,有些药材,只有昆仑山上才有。除了这个,弟子们平日裏也会下山接些委托,附近村民也常来与我们交换粮食,日子倒也能维持。” 应无瑕撇了撇嘴:“你们这门派,感觉并不像个门派。” “哦?”戚岚挑眉,“你觉得一个门派应该是什么样子?” 应无瑕思索道:“虽然我不喜欢武林盟,但平心而论,吟风山庄倒真像话本裏写的那种威风凛凛的名门大派。” 戚岚笑了声:“门派又不只有一个样子”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到了山脚下。这裏远没有山上那般寒凉,目之所及是连绵成片的耕地,旁边还错落着茂密的林树,透着几分烟火气。 她们又往前走了不远,便见村口停着一辆马车,正有几人陆续往上爬。应无瑕弯起眼睛,扬声喊了句:“哎——”自然地招了招手,“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车上的人高声回道:“去于阗!” “那正好,能捎我们一程吗?” “当然能!上来吧!”对方爽快地应着,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给她们腾出些位置。 应无瑕坐上车后,左右看了看,身边都是些穿粗布衣裳、背着背篓的年轻姑娘,此刻,她们也正好奇地打量着她们两人。 其中一个圆眼睛的姑娘忍不住开口问:“你是胡人吗?” 应无瑕摇摇头:“我是苗野的。” “苗野?那不是在很远的地方吗?” 女孩们顿时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苗野是什么样子的呀?” “你怎么会来这儿呢?” “路上是不是很辛苦?” …… 应无瑕被问得头晕脑胀,抬起双手:“别急别急,一个一个问……” 话音未落,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惊呼:“戚岚姐姐!” 始终默默窝在她身边的女人一怔:“你是?” “真的是戚岚姐姐!”身旁立刻响起一片雀跃的附和声。 “我是阿竹呀!”方才惊呼的女孩愈发激动,往前凑了凑,“戚岚姐姐,你先前去哪儿了?我们从前还上山问过掌门婆婆,她说你出远门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阿竹?”戚岚惊讶道:“都长这么大了?” “戚岚姐姐,我是桐花!”“还有我,我是元琇!”“戚岚姐姐,你的眼睛怎么了?” 在叽叽喳喳的声音裏,应无瑕不知不觉被挤到了外面。她愕然望着被女孩们团团围住的戚岚,想再挤回去,却被几道兴奋的身影不偏不倚地挡住了。 “……” 应无瑕默了默,轻哼一声,索性环着双臂坐到了角落裏。 那厢,戚岚耐心回应着女孩们的问话,态度不可谓不好。应无瑕端详她良久,发觉她确实是对年纪小的女孩子们有种特殊的温柔,平日裏那副百无聊赖、冷冷淡淡的模样,在这时也几乎全无踪迹。 想来,还是因为她那早逝的妹妹。 这么一想,她心中那点淡淡的不满也很快消散如烟,应无瑕眉目舒展,转头望向辽阔无垠的原野。 渐渐的,微风送来了市井的气息,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吆喝声。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戚岚告别那些依依不舍的女孩,转头唤道:“无瑕。” 话音刚落,一只温热的手就牵上了她的手。 应无瑕哼哼道:“现在想起我来了?” 戚岚失笑:“我何时忘记过你?” 应无瑕轻轻晃了晃她的手,随着熙攘人流往街上走去。她先拉着戚岚去买了串糖画,又在一家卖乐器的摊子前驻足,拿起个小巧的铃鼓递给戚岚:“你摸摸,上面镶着小银片呢。” 戚岚触到冰凉的金属和温润的木面,轻轻一晃,铃鼓发出清脆的响声,引得她弯了弯眼。应无瑕自己则挑了个彩绘的陶哨,凑在嘴边吹了两声,不成调的哨音逗得周围几个孩童直笑。 阳光透过两旁商铺的幌子漏下来,在女人睫羽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应无瑕含笑望着她,望了许久,直到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才轻轻嘆了口气:“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其实,若她当真下定决心,此刻便能带着戚岚离开,找个谁也寻不到的地方,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便过什么样的生活。 可是…… 她还有重任在身,她肩负着那些魔教门徒的性命,肩负着母亲的期望,她不能抛下一切一走了之,戚岚也不能。 戚岚怔了下:“为何忽然这么说?” “因为……”她顿了顿,眉头蹙起,“我总觉得,最后那段路不会太好走。我已经想好了,你的身体定然不会短时间就好,若是花大夫真找到了解毒的法子,你就留在昆仑,跟着她安心治病,我带着她们继续去……” 戚岚直接打断:“我同你一起去。” “你待在昆仑才最妥当,”应无瑕耐着性子劝道:“你好不容易才回了家,况且你眼睛不便,跟着去也帮不上什么。” “可当初在苗野,是你非要我同你一起踏上这条旅途,当时你是怎么说的?”戚岚声音渐冷,“你说,要我时时刻刻与你待在一起。怎么如今却又让我独自留下?” “因为我改主意了!”应无瑕也来了气,不甘示弱地顶回去,“好不容易才有了治好身体的希望,你就该安安分分在这儿养伤治病!” 戚岚语气硬邦邦的:“若是为了这个,那这身体治不治,倒也无妨。” 应无瑕登时火冒三丈:“你不准说这种话!” 戚岚冷声:“你别想丢下我。” “我没有!”应无瑕恼火地瞪着她,不由自主攥紧拳:“再说,就算我丢下你又有何妨?你从前丢下我那么多次,我这还算是提前通知你呢!” 第155章 发疯 似乎触到无瑕霉头了。戚岚眨了下眼,一时竟想不出半句辩驳 似乎触到无瑕霉头了。 戚岚眨了下眼, 一时竟想不出半句辩驳的话,正暗自思忖该如何接话,就听见女人不依不饶地追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沉默片刻, 漂亮的眉眼纠结地蹙起,踌躇半晌, 才开口:“我……无话可说。” 这应该能表明自己认错的态度吧…… 哪知应无瑕却蓦地提高声音, 更生气了:“你又这样!” 戚岚:? 不等她反应, 女人便咄咄道:“问题还没解决, 就闭上嘴巴什么也不肯说!行,你喜欢当哑巴那就当哑巴吧!反正我已经决定了, 不管你愿不愿意,这次必须留在昆仑老老实实治病, 没得商量!” 戚岚一怔,下意识道:“无瑕……” 应无瑕一甩长袖, 带着满腔火气转身离去。 周遭人来人往, 喧嚣如常。戚岚独自站在涌动的人潮裏,好一会儿, 才茫然地垂下了微微抬起的手。 “啧。” 那厢,女人气冲冲走出一段路,心头火气仍未消散, 她猛地转过头,望见那道孤零零站在熙攘人潮裏的身影时, 又莫名顿住了。 ……怎么瞧着这般可怜? 她抿紧唇,静立在长街上, 目光胶着在戚岚身上许久, 终是自暴自弃地嘆了一声, 正要回去牵她, 眼角余光却瞥见个熟悉的人影。 恰在此时,戚岚也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戚岚?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她回过神,答道:“我和无瑕来城裏逛逛。” 江晚瑛往四周扫了扫,接着问:“那她人呢?” “她……”戚岚顿了下,“生气了。” 江晚瑛哦了声,略一思忖,便将手裏还冒着热气的烤包子分给她一个:“那你跟我们一块儿逛吧。” 戚岚接过包子,顺口问道:“晚棠呢?” “她去排队买那家很受欢迎的烧饼了,”江晚瑛含糊不清道:“我正打算去找她呢。” 说着,她腾出一只手拽住戚岚的衣袖,不经意抬眼,却见应无瑕正环着双臂站在不远处,一身红衣鲜艳夺目。 咦? 江晚瑛忍不住又打量她几眼。 女人长身玉立,微卷的黑发垂落在肩头,耳下银坠如流苏轻晃,秀气的长眉下,一双碧眸清亮如洗,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们。 江晚瑛刚要开口唤她,应无瑕却冲她摇了摇头,食指抬起,竖在唇边。 她疑惑地眨了下眼,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闹不明白她们又在搞什么名堂。 但既得应无瑕这般示意,她便把话咽了回去,打算带着戚岚往前走,戚岚却有些犹豫:“我若走开了,待会儿无瑕回来找我怎么办?” “你不是说她生气了?”江晚瑛嗨呀一声,强行拉着她往街那头去,“放心,这城又不大,说不定我们一会儿就碰上了。” 很快,两人便从应无瑕身边路过,女人转过身,板着一张俏脸,不近不远地跟在她们身后。 路上,江晚瑛偷偷瞄了好几次她的身影,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俩平日裏形影不离的,这次怎么吵起来了?” “没什么。”戚岚下意识应了句,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无瑕想让我留在昆仑治病。” “这不是好事吗?有什么可吵的?” 戚岚摇摇头:“可她要随武林盟继续上路,不肯让我同去。” 江晚瑛一愣,侧头看她:“这……这也是为你好吧?” “为我好?” “是啊,她那性格,平时恨不得把你捆在身上,如今为了你的安全,竟愿意将你留在昆仑,怎么看都是为了你好。” 戚岚抿了抿唇,淡淡笑了下:“原来如此,从前,我就是拿这种理由应付无瑕的。” 江晚瑛疑惑道:“什么应付?” 戚岚垂下眼睛,一边往前走,一边缓缓说道:“我在与她相识之后,曾几次三番离开她,都未曾留下只言片语。即便后来知道错了,也并不后悔那么做过,可我现在才体会到,被人用‘为你好’三个字困住,竟是这般滋味。” 江晚瑛若有所思地唔了声:“可……治病总归是要紧事啊。” “我知道要紧。”戚岚蹙起眉,嘆了口气,“可武林盟此去前途莫测,我留在昆仑怎能安心?” 江晚瑛笑了声,慢悠悠道:“你也有这般优柔寡断的时候。” “难道你有什么主意?” 江晚瑛又回眸瞥了眼应无瑕,看热闹不嫌事大:“她不让你去,你难道就真的乖乖不去吗?感觉你也不是什么听话的人啊。” 戚岚一怔,片刻后点了点头:“倒也是。” 跟在她们身后的应无瑕:…… 江晚瑛继续往火裏添柴:“依我看,你先在她面前假意应下,把她哄妥帖了,等她们一走,你就偷偷跟在后面。到时候就算她发现了,也已经生米煮成熟饭,总不能再把你送回去。” 戚岚面露思索:“可这么做的话……” “你敢这般做,我现在就与你一刀两断。”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 戚岚下意识回过头,软声唤道:“无瑕。” 应无瑕毫不客气地挤开江晚瑛,又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这才握住戚岚递来的手:“江晚瑛,你就不能教点好的?净挑些歪门邪道来教?” 江晚瑛一惊,大呼冤枉:“我教坏她?这还用我教?你自己还不清楚她是个什么人吗?” 戚岚连忙摇头:“我方才可没同意你的提议。” 江晚瑛忍不住瞪大眼睛:“你,你怎么能这样?!你刚才分明……” 话未说完,一个人影提着油纸包从不远处走来,温声道:“咦,你们两个也在这儿。” 江晚瑛顿时扭过头,带着委屈小跑过去:“姐姐!” 江晚棠扶住她:“怎么了?” 江晚瑛气冲冲道:“她们两个把我当猴耍!” “是吗?”她抬起眼,却见面前两人之间的气氛甚是微妙,应无瑕面若冰霜,手虽紧紧牵着戚岚,脸却执拗地别向一旁。 江晚棠料想她心情不佳,便压低声音冲身边人道:“你招惹她们干嘛?” 江晚瑛大惊:“明明是戚岚一个人站在街上,看上去可怜见的,我乐于助人,怎么还成我的错了?” “好了,”江晚棠好笑地摇摇头,拉着她往另一边走,“就说你不会察言观色,还乐于助人?你难不成真信圣女会留她一人在街上?” 渐渐的,那两人的声音远去,淹没在人潮中。 戚岚试探着晃了下两人牵着的手,却不见应无瑕有半分回应。她踌躇片刻,把手中还热着的包子递过去:“饿了吗?” 应无瑕看也不看:“不饿。” 戚岚默默收回去,想了想,又道:“我错了。” “你便是知道错了,心裏也未必会后悔,真要再来一次,怕是还会这么做。”应无瑕冷飕飕道:“这不是你方才说的话吗?” 戚岚一噎:“你方才偷听了多久?” “我是正大光明地听。”应无瑕语气更差了,“你瞧,连我跟在你身后,你都没有察觉,你这样的状态,跟我同去又帮得上什么忙?” “那是因为我并未留心……” “可若是从前的你,即使不留心去听,也能很快察觉到异样。”应无瑕吸了一口气,压着情绪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戚岚,我从未求过你什么,这次……你能不能听我一回,先安心养病,把身子调理好……” 戚岚蹙起眉:“倘若花大夫最后也找不出解毒的法子呢?即便如此,我也要待在昆仑荒废时日吗?” “那倘若她能找到呢?”应无瑕紧盯着她,目光灼灼,“就算不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你就甘心吗?你甘心永远做一个需时时被人照拂,明明怀揣非凡武艺却无力施展的病人吗?” 戚岚不自觉绷紧下颌:“若你觉得我是累赘,大可不必费心照看,我自己也能……” 应无瑕猛拔高声音:“我从没这么想过!” 戚岚却像没听见,固执地往下说:“我自己照顾自己,往后路上,是生是死,都是我自己的命数,由我一力承担。” “你一力承担?”应无瑕死死瞪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当真觉得,你的命就只是你自己的?” 戚岚眯起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角勾起抹极淡的冷笑:“不管是不是我自己的,但它确实捏在我手裏。你若真要丢下我,那这条命丢了也……” “啪——” 一声脆响骤然在空气裏炸开。 戚岚慢半拍地眨了下眼,好一会儿,才缓缓偏过头,半边脸颊已泛起热意。 时隔这么久,竟然又被打了。 应无瑕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凭什么……” “凭什么你能说走就走,说丢下我就丢下我,我却不能这么做,甚至还要被你威胁?”她的拳头一点点攥紧,指节泛白,气到声音发颤,“好啊,既然如此,你就去死好了!我再也……再也不管你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戚岚却快速攥住她的手腕:“无瑕。” “放开我!”应无瑕彻底恼了,内力骤然一震,轻易便甩开了她的手。这次她走得极快,没有半分犹豫,戚岚心头陡然升起一阵慌乱,竭力想去捕捉她的动静,可那脚步声混在熙攘人潮裏,竟像一滴水落入大海,转瞬便没了踪迹。 戚岚僵在原地,宽大的衣袖垂落,掩住她过分瘦削的双手。那张本就生得妩媚的脸庞,此刻透着异乎寻常的苍白。 不能让她走掉。 一个声音在她心裏说道,绝不能让她走掉。 身后长街依旧热闹,叫卖声、笑语声此起彼伏。应无瑕脸色阴沉地往前走着,眼看就要踏出街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她本想头也不回地离开,可听到几个特殊的字眼,登时心脏一缩,竟不由自主地顿住脚步。下一刻,她猛地转身,大步朝回奔去。 远处的人群已围成一团,她用力拨开挡路的人,跌跌撞撞地挤进去,抬眼的剎那,一片刺目的鲜红撞入眼帘。 女人安静地站在原地,血珠顺着指尖淌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应无瑕慌忙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不明白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她是从哪儿受的伤。 周围的路人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关切:“姑娘,你这伤要紧吗?得赶紧去医馆啊!” 戚岚却一声不吭,神色平静得近乎反常,只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凝神捕捉什么声响。 应无瑕咬紧了唇,大步上前,猛地掀开她的衣袖。白净的小臂上赫然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血还在汩汩往外涌着。 她蓦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瞪着戚岚,恨恨道:“你发什么疯?” 然而,女人脸上却缓缓浮起一抹笑,竟透着几分无辜:“无瑕……” 话音未落,她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已攀上应无瑕的手腕,像缠紧的藤蔓般牢牢攥住,力道大得仿佛要嵌进皮肉裏:“我说了,你别想丢下我。” 【作者有话说】 下章炒 当事情超出掌控时,戚岚岚就会变态。 但事情一般不会超出她的掌控。 第156章 不改 “哎呦,这是怎么了?”花别枝快步走出屋子,下意识扶住女 “哎呦, 这是怎么了?” 花别枝快步走出屋子,下意识扶住女人被血染红的手臂,“不是出去逛街了吗?怎么还受伤了?” 见戚岚垂眸不语, 她便看向站在一边的应无瑕,这一看, 眉头皱得更深了。 “谁惹你生气了?脸这么臭?” 应无瑕冷冷扫她一眼, 只丢下句“交给你了”, 便转身往外走去。 戚岚下意识抬起手, 抬到一半却像想起什么,又慢吞吞垂了下去:“你去哪儿?” 应无瑕头也不回, 硬邦邦道:“管好你自己。” 花别枝惊讶地挑起眉,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才转头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戚岚淡淡道:“我割了我自己一刀。” 花别枝愣了愣,像是没听清:“什么?” 戚岚重复了一遍:“我在手臂上划了一刀。” “为什么?” “我想这么做, 就这么做了。” “……”花别枝无言地盯着她, 有些怀疑她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但眼下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她拽着戚岚进了屋, 按在凳子上:“自己先攥着袖子,我去拿药箱。 戚岚乖乖照做,耳边忽然飘来一道声音:“你为何要割自己一刀?” 她眨了下眼, 认出是那位三渡坡老板的声音,便不冷不热道:“不关你的事。” 女人轻嗤一声, 慢悠悠啜着碗裏的药:“想必是为了那位圣女吧?” 即便戚岚不理会她,她也不觉得无趣, 眼睛一扫, 好心提醒道:“你怀裏的东西要掉出来了。” 戚岚一怔, 下意识往自己怀裏摸去, 很快触到纸卷粗糙的封皮。 差点忘了这东西。 怕沾上血,她索性把手札取出来放在桌上,一旁的老板不经意瞟了眼,忽然目光一凝,面上表情也变了。她快速瞥向戚岚,又看向被她按在掌下的手札,迟疑道:“你……” 不等她说完,花别枝提着药箱从内间走了出来:“可能有些疼,你忍一忍。” 戚岚应道:“没关系。” “就算有关系你也得受着。”花别枝白她一眼,“不是你自己割的吗?” 白皙的小臂血迹斑斑,上面已用布条简单包扎过,算是止了血,花别枝小心将布条拆开,看清伤口的模样后,不由啧啧几声:“你还真是厉害,对自己都下得去手。” 戚岚:“过奖。” 花别枝没好气道:“我是在夸你吗?!” 耗费了一番功夫,她才终于为这人处理好伤口,临了,她收拾药箱,叮嘱道:“所幸没伤着筋骨,这几日别碰水,也别用这只手使劲,养个十天半月就差不多了。” 戚岚点点头,道:“多谢。” 说完,她站起身就要离开这裏,老板却忍不住道:“等等!” 戚岚怔了下,侧过脸:“阁下有何指教?” “你……”女人犹豫了下,终于开口问道:“你手裏那札记,是从哪裏来的?” “你问这个作甚?” “我看着眼熟。” “眼熟?”戚岚蹙起眉,敏锐地问道:“什么眼熟?是这手札本身眼熟,还是上面的字眼熟?” “自然是字。”老板回答道:“这并不是当今世间通行的文字,你从哪裏得来的?” “既然不是通行的文字,你又是怎么认出来的?” 老板一默,低声道:“因为我从前见过。” 戚岚追问道:“在哪裏见过?” 老板却摇摇头,语气有些不耐起来:“你管我在哪裏见过,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 比起她,这人对这本手札的执念似乎更深。 想到这裏,戚岚忽然轻笑一声,漫不经心道:“罢了,反正这东西对我来说也无关紧要,你爱说不说。” 说完,她抬脚就走。 女人一愣,下意识站起身:“哎,你……” 眼见戚岚的身影已跨出门外,她咬了咬牙,扬声道:“这种文字,我在族人举办的祭祀仪式上见过!” 戚岚停下脚步:“族人?” 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她思索片刻,转过身,语气竟带上几分难得的温和:“我记性不太好,有些忘记了,先前在来时路上,您说您姓什么来着?” 老板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狐疑地打量她两眼,答道:“我姓秦,怎么了?” “秦。”戚岚弯起眼睛,缓缓绽放出一抹笑,“啊……原来如此。” 女人期待地上前一步:“所以……” 不等她说完,戚岚就飞快打断:“秦老板回见,眼下我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处理,先行告辞了。” 秦老板:? 在她惊愕的注视下,戚岚转过身,几步便走出了院子。秦老板忍不住拄着拐杖追了两步,看着那道身影在狭窄的山道上渐渐走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喂,喂!你这瞎子慢点走,实在不行找个人扶着你!可千万别摔了把那手札弄丢了!” 半个时辰后,戚岚有惊无险地返回自己的住处,走进院子,檐下的风铃被山风拂得轻轻晃动,发出叮铃铃的细碎响声。 她在卧房门口站定,试探着唤道:“无瑕?” 屋裏没有任何回应,戚岚眨了下眼,慢吞吞推开门,脚步极轻地走了进去。 可刚一进去,她便意识到这屋裏确实没人。 戚岚不由抿紧唇瓣,僵立在原地,半晌,才挪步到床榻边,垂下眼睛,端正坐下。 日头渐渐西斜,山风卷着寒意愈发凛冽,昆仑弟子往来的身影起初还在风雪中晃动,到黄昏时便渐渐稀疏了。直到夜幕彻底铺开,一轮明月终于挣开云层,清辉遍洒,这昆仑山上才彻底沉入万籁俱寂之中。 应无瑕在这时返回住处。 她站在门口,看着并未亮灯的窗扇,犹豫地蹙起眉。 原本,她并不打算回来的——临禾那边都已安排妥当,她甚至已经脱鞋上床休息了,可翻来覆去,心中却放不下,最终还是穿上衣服赶了回来。 现在站在这裏,她又忍不住生自己的气,暗暗啐了一口:你就是太容易心软,才让她这般得寸进尺。 一阵寒风卷过,掠走她身上仅存的暖意,应无瑕打了个寒颤,沉沉嘆了一口气。 罢了,就进去看一眼,等确认戚岚老实睡下了,她再回临禾那裏去。 廊下的风卷着碎雪擦过窗棂,应无瑕轻手轻脚推开门,带进来一股清寒的白气。屋裏黑得很匀净,只有窗下透进些许苍白的月辉,勉强勾勒出床边一道静坐的影子。 她脚步一顿,那影子便动了动,随之,一道声音轻轻响起:“你回来了。” 应无瑕蹙起眉:“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等你。” “等我?”她冷笑一声,“我要是一直没回来呢?” “你这不是回来了?” 应无瑕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不悦地瞪她一眼,抬脚就往衣橱的方向走:“我回来拿套衣裳就走。” 戚岚凝神听着她的脚步,等她站到柜前胡乱翻找起衣裳时,便站起身,默不作声地挪到她身后。 应无瑕动作一顿,警惕道:“你干什么?” “你要住临禾那裏吗?” “是又如何。” 戚岚点头:“好。” 这个反应倒是出乎她的意料,应无瑕一怔,忍不住回头:“好?” 女人垂着眼帘,温言软语道:“我也去。” “……”应无瑕蓦地收回目光,“你不准跟着我!” “我不。” 应无瑕诧异道:“你何时变得这般没皮没脸了?” “脸皮又不能当饭吃。”戚岚抬起手,指尖拂过她还潮着的发丝,冷不丁道:“你已经沐浴过了?” 这话仿佛戳中了什么,应无瑕瞬间抬高声音:“你管我!” 戚岚哦了声:“你是专门回来看我的?” “没有!”应无瑕连忙转身往门外走,“我就是回来拿衣裳的。” 然而,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袖子:“无瑕。” 她下意识回头,正见戚岚随她踏入窗下的月辉裏,这时,她才发现女人还穿着白日裏的衣裳,袖口的血迹早已干涸,脸色却依旧苍白得厉害。 戚岚低声道:“别生气了。” 应无瑕却紧盯着她:“你今晚用膳了吗?” 戚岚一怔,抿唇没作声。 应无瑕语气更沉:“中午呢?” 她还是没出声。 应无瑕蓦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你是三岁小孩吗?没人盯着,连饭都不会吃了?!” 戚岚难得心虚:“少吃几顿也没什么。” “别人是没什么,你不行!”应无瑕瞪着她,呼吸渐渐急促,“你,你非要……” 话未说完,她猛地甩开戚岚,大步迈出房间,戚岚连忙跟在她身后:“无瑕!” “你给我老实待着!”已经走出院子的人咬牙切齿道:“我去厨房看看!” 本来只是回来看看,没成想又要来回奔忙。应无瑕在山上快步穿梭,带回些勉强还带着余温的食物,又转身去烧了热水。 她臭着脸,强盯着戚岚把饭一口不剩地吃完,随即把人塞进了浴桶。 戚岚举着受伤的胳膊,半点不敢再触她霉头,乖乖任她摆布。等这一切都收拾妥当,窗外的月色已沉到了山坳裏,分明已是夜半三更。 应无瑕把人裹到被子裏,刚一转身,便听她问道:“你去哪儿?” 她默了默,反问道:“你就不打算睡吗?” “我……”戚岚眨了下眼,刻意放软声音,可怜道:“伤口疼,睡不着。” “活该。” 话虽这么说,应无瑕还是先把门窗都关严实了,这才回到床边,脱掉衣裳和鞋子钻进被窝:“今天太晚了,从明天开始,我要和临禾她们住在一起,你不准跟着我。” 戚岚张开嘴,还没说话,又听她补充道:“你若再敢做同样的事,以后就别想再见我了。” 顿了顿,继续补充:“我说到做到!” “……” 戚岚无言地闭上嘴,半晌,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碰了碰她。 应无瑕没好气道:“干嘛?” “既然明晚才开始分开睡,那今晚能抱你吗?” 应无瑕蹙着眉,侧头扫了她两眼。戚岚正垂着眼帘,一副柔顺模样,许是刚沐浴过的缘故,眼尾还泛着层薄薄的红,瞧着可怜兮兮的。 她迟疑片刻,还是拒绝了:“伤着胳膊呢,抱什么抱?”说完,又添了句,“你这么能耐,怎么不直接把手废了?” 戚岚道:“我的手还得握刀。” “瞧你这意思,还挺有分寸。”应无瑕嗤笑一声,“所以,你就是仗着我心软,故意骗我回来。” 戚岚嗯了声,柔声道:“我就是仗着你心软。” 这语气,半分反省的意思都没有,反倒带着点坦然的理所当然,简直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应无瑕被她这直白的坦诚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气得牙痒痒,终是没忍住,翻过身,吭哧一口咬到了她肩上。 “唔……” 血珠瞬间冒了出来,戚岚却抬起手,如愿揽住了她的腰:“无瑕……” 应无瑕暗暗舔去唇边的血渍,抬眸望着她。 女人轻笑一声:“或许别的事,我觉得错了,会改。但这件事……我不会。” 应无瑕一怔,慢慢抿紧了唇,指尖在被面上攥出几道浅痕。 “就算你要与我一刀两断,我也不会改变主意。”她扬起唇角,狐貍似的眼尾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恶劣的得意,“不管你愿不愿意,这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 【作者有话说】 情况有误,看来是下章炒[猫爪] 第157章 出师 应无瑕安静看了她一会儿,复又垂下眸,似乎在思索什么。片 应无瑕安静看了她一会儿, 复又垂下眸,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她语气淡淡道:“罢了, 你爱怎样便怎样吧,我懒得管你。” 话音落下, 她便一翻身, 平躺到了床的一侧。 这反应倒是让戚岚有些摸不准了, 她蹙起眉, 扭头道:“无瑕?” 应无瑕道:“我要睡了,不要和我说话。” “那……” “不许抱。” 戚岚眨了下眼, 半晌,乖乖道:“好。” 卧房裏霎时静了下来, 许是今夜来回奔忙实在累了,应无瑕闭上眼没多久, 便沉沉睡去。 窗外群山巍峨, 清冷的月光漫过山脊,皑皑白雪反射着细碎的光。檐下的风铃轻轻摇曳, 叮铃铃的声响细碎清脆,渐渐飘进梦裏。 不知何时,柔软的身躯缓缓压覆下来, 一只手悄然抚上她的腰肢。应无瑕睫毛轻颤,迷迷糊糊睁开眼, 被子裏骤然翻涌的异样热意让她低吟出声,下意识攥紧掌下的床褥, 身体也不受控地弓起。 “唔……” 怎么, 怎么还来这招?! 应无瑕反应过来, 又气又羞, 想抬脚踹她,哪知刚抬起膝盖便被牢牢攥住,那股热意反倒愈发灼人。 她呜咽一声,胸口起伏愈发急促,白皙的肌肤渐渐染上绯色。不知过了多久,她浑身脱力般沉沉落下,汗湿的额发黏在颈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原本在腰间拱起的被子慢慢上移,终于,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黑暗中钻了出来。女人银丝如瀑般垂落,抿了抿湿漉漉的唇瓣,抬眸望向她。 应无瑕喘匀了气儿,勉强撑起酸软的身体,肩头的衣衫高高耸起。她本想冲戚岚发脾气,可看清面前人的模样后,却忽然愣住了。 那双清亮的眼睛锐利漂亮,像淬了光的黑曜石,分明已恢复了神采。 “你……”她呆呆盯着,唇瓣蠕动,“你的眼睛……” 戚岚眨了下眼,身体前倾,温柔地吻着她的唇角。 “等等。”应无瑕挣扎着仰起头,揪住她的衣领,“你的眼睛怎么好了?!” “嘘。” 纤细的五指掌住她的脖颈,轻轻摩挲着,而后滑向她的下颌,控制她抬起。应无瑕低哼一声,被她用这般强势的姿态吻住,一边红着脸含糊喘息,一边不依不饶地挣动:“你,你停下……你先告诉我……” 剩下的话语被彻底堵在唇间,应无瑕难耐地眯起眼,被压着躺下时,那股熟悉的热意再次缠上腿间。 湿滑,柔软,像蛇一般灵活地游移。 嗯……不对,不对劲…… 叮铃铃—— 门外的风铃声不知何时响了起来,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直到最后,仿佛就在耳畔。 叮铃。 应无瑕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漆黑的屋顶,清幽的月色从窗隙漫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冷光。她沉沉喘了几口气,正暗自羞恼竟做了那样的梦,可稍微一动,便觉沉甸甸的,身上也同梦裏一般覆着层薄汗,黏得人发慌。 叮铃。 这一次,那声音清晰无比,近在咫尺。 应无瑕连忙撑起上半身,恰好对上跪坐在她腰间的人影。 戚岚长发垂落,浓密的睫毛低低敛着,正用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慢条斯理地扣着颈间的银圈。动作虽缓,偏生那慵懒随性的神态衬着,倒显出几分别样的优雅从容来。 若不是她此刻浑身未着寸缕的话。 应无瑕直勾勾望着她,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你在做什么?” “你醒了。”戚岚语气平淡,“是我吵醒你了?抱歉。” 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半分歉意也无。 应无瑕抿紧唇,目光扫过她颈间的银圈,越看越觉得眼熟——银圈下悬着精致的银叶,稍一晃动便叮铃铃作响,更别提她腰间还缠挂着冰凉精巧的细链。 应无瑕惊讶道:“这不是我……” “你送我的礼物。”戚岚终于扣好颈圈,随手拢起长发,含笑凑近,“许久没带,认不得了?” “你突然戴上这个做什么?!”应无瑕慌张往后缩,急声警告,“我告诉你,就算勾引我也没用,往后我们就得分开睡!” “我没打算劝你改变主意。”女人低声道:“毕竟是最后一晚,我又做错了事惹你生气,所以想让你消消气罢了。” “你就是这么让我消气的?”应无瑕吃惊地瞪大眼睛,“你大错特错,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这么做!” “是吗?”戚岚噗嗤笑出声,温柔抚过她的腰肢,“可你方才睡着时,明明激动得很,不过稍稍亲了亲,就……” 指尖滑落,在那濡湿处轻轻蹭了一下:“变成这样了。” 应无瑕顿时面红耳赤,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戚岚!” “嗯?”戚岚尾音微扬。 “你这样,我只会更生气!除非你改变主意!” 戚岚道:“我不会改变主意。” “那我们没得说了!” 戚岚嗯了声,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怒火:“既然我这样做消不了你的气,那便拿我来洩气好了……”她说着,缓缓舒展身体,白皙的肌肤在月色下泛着玉般的莹光,唯有分开的双腿隐入一片暧昧的阴影,“你想怎样,都随你。” 应无瑕忍不住收紧攥着锦被的手,女人颈间的银圈折射出细碎冷光,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叮铃一声,像敲在人心尖上。 良久,她才刻意冷冷开口:“你凭什么觉得,你的身体就那么吸引我?” 戚岚没应声,只是微微歪过头,那双浅色的眼睛朝向她的方向。片刻后,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精准地落在应无瑕汗湿的额角,继而慢慢掠过眉骨,停在发烫的脸颊上。 “可能是因为……”她沉吟道:“你的身体非常吸引我,所以我以己度人了。” 应无瑕不由抿紧唇瓣,一言不发。 戚岚等不到她的回应,便扬了扬眉,道:“既然如此,那便由我来。” 手指忽然下滑,捏住应无瑕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下一刻,女人倾身吻来,从唇角到下颌,再到颈侧,湿热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应无瑕下意识挣扎,却听见戚岚溢出一声含着痛意的鼻音,也不知是不是碰到了伤口……就在她微一失神的瞬间,两只手腕已被戚岚用单手牢牢攥住,按在了头顶。 “放开……”她的声音闷在被子裏,带着点气音。 戚岚却像没听见,吻一路往下,落在她敞开的领口裏。应无瑕总忧心她受伤的那只手,不敢太过用力,挣了两下没挣开,反倒被她按得更紧。 她气愤咬牙:“你再这样,小心……小心我不客气了!” 话虽这么说,身体却诚实地泛起热意。 戚岚并未作声,湿热的唇舌最终落在她的胸口,应无瑕忍不住低吟出声,身体微微弓起,蒙上水雾的眼眸却瞥见女人颈间的银圈。 明明是她亲手所赠的东西,还是为了惩罚戚岚,此刻却耀武扬威般在她眼前晃动,提醒着她面前人的放肆。 一股火气骤然涌了上来,应无瑕越想越气,趁着戚岚抬首的瞬间,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戚岚闷哼一声,眉头微蹙,手臂垂落在一旁。 “疼了?”应无瑕急忙瞟了眼,嘴上却不客气道:“活该。” 说罢,她褪去身上仅存的衣裳,俯身贴到女人怀中,又凶又急地吻住她的唇,带着几分报复的意味。 戚岚眨了下眼,没有反抗,反倒探出舌尖,轻佻地勾着她的软舌缠搅。不过片刻,唇齿间便溢开湿漉漉的津液,应无瑕脸颊烧得滚烫,喉间不受控地洩出几声舒服的哼哼。 可转念,她便察觉到这般情态实在太过丢人,又板起脸,手掌顺着她的腰后滑下,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银链,随即狠狠往下一扯。 “铮”的一声脆响,银链绷紧,戚岚被迫仰起脖颈,喉头滚动着,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弧线。 “既然是你让我随意,那待会儿疼了,也别怨我。”她仍记着上次被这人揶揄手段生涩,便气哼哼地补充:“就算不舒服,也给我忍着。” 戚岚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只是呼吸更乱了。应无瑕随手一蹭,便裹了满指晶莹,顺势探入时毫无滞涩,引得女人喉间溢出一声难耐的低吟。 “你还好意思说我……”应无瑕声音很低,“我可没你的多。” 说罢,她莽撞地碾过那处柔软,戚岚抖了下,下意识攥住了她的手腕。 “嗯……” “松开。”应无瑕冷静道,摩挲的动作却愈发急切,“不是让我随意么?” 颈圈随着对方急促的呼吸叮铃作响,戚岚难耐地眯起眼,受伤的左手蜷在身侧,绷带边缘蹭过床褥,显露出几分隐忍的狼狈。 应无瑕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却生起一股莫名的悸动,脸庞竟也有些发热。但很快,她眨了眨眼,慌忙摇晃脑袋驱走那些杂念,又往前挤了挤,手臂沉下。 戚岚蓦地吸了一口气,银链在腰间晃出凌乱的弧度。 “无瑕,嗯……无瑕……” 她颤声唤着应无瑕的名字,白皙的肌肤透出片片粉晕,交缠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暗影。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声响渐渐平息。应无瑕肘弯仍勾着她的一条小腿,歪过头,慢吞吞将指腹间残存的晶莹蹭在了她泛红的脸颊上。 她盯着戚岚布满春情的妩媚脸庞,执拗地问道:“这次也是装的吗?” 良久,浑身软绵的人抬手勾住她的脖颈往下按,吻上她湿润的唇角。 “不是……”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未散的喘息,一下下扫在应无瑕唇上,“你出师了……” 第158章 族群 应无瑕抿了抿唇,伸手在戚岚腰间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凶巴巴道:“ 应无瑕抿了抿唇, 伸手在戚岚腰间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凶巴巴道:“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戚岚笑了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 片刻后,她抬起手, 温柔摩挲着女人的脸颊, 懒洋洋道:“怎么办?看来又要劳烦你去烧水了。” 应无瑕眨了下眼:“谁说我要停了?” 戚岚一怔, 还未有所反应, 便觉温热的身躯重又压了上来,她的膝弯被架到疑似女人肩膀的部位, 高高抬起,几乎门户打大开。 戚岚吸了一口气, 断断续续道:“就算要继续,这姿势也……实在有些难为我了……” “你韧性好得很, 难为什么?” 应无瑕补充:“况且你方才说了, 我做什么都可以。” 戚岚沉默片刻,心道这话确实是自己说的, 便只能咬着唇受着:“好。” 话音刚落,身体便被卷入新的热潮,银叶碰撞的轻响混着压抑的喘息, 在静谧的卧房裏渐渐弥漫开来。 一次过后,女人脸庞绯红未褪, 呼吸仍急促不稳,便又被吻住。应无瑕的舌尖灵活钻入, 身体前倾, 与她紧紧相贴。 “嗯……” 戚岚蹙紧眉头, 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她的睫毛早已被汗水与泪珠濡湿, 黏成几缕,身体也仍紧紧绷着,对方动作却愈发急切,她不由挣扎着偏过脑袋,颤声道:“等,等等……” “不等。”应无瑕声音很低,在戚岚微启的唇边轻轻啄吻,“你乖一点。” “你还……让我乖,”戚岚低喘,“我今晚,还不顺着你吗?” “比起今晚,我更想让你以后顺着我。” 戚岚察觉到她话裏的意思,眨了下眼,毫不犹豫道:“不可能……啊!” 她忍不住攥紧身下的床褥,身体仿若泡在水裏一般,唯有细密的颤抖顺着肌肤蔓延开来。 窸窸窣窣的水声骤然激烈起来,应无瑕压得更深,恼火道:“你怎么这么讨厌?!” 戚岚哑声笑道:“你现在……嗯,现在,才知道吗?” 应无瑕动作一顿,忽然俯身,狠狠咬住她另一侧的肩头,熟悉的刺痛感传来,戚岚睫毛一颤,却没有推拒,反倒将手掌贴到了应无瑕温热的脊背上。 这人即便是气极了,非要宣洩情绪,也不过是扇一巴掌、或者像这样咬上一口,根本不会真的对她下重手。 怎么就这么心软…… 她无声嘆了口气,心知自己今日说的话确实不怎么好听,可就算如此,她也不会改变主意。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又亮了几分,顺着窗缝淌进来,在地面洇开一片莹润的光。 熟悉的热潮再次汹涌而来,戚岚猛地绷紧身体,指尖深深陷入应无瑕的脊背,喉间发出一声长长的的喟嘆。 寂静房间内,两个同样急促的喘息声交迭在一起,良久,戚岚抿了抿湿漉漉的嘴唇,没什么力气地将手臂挂在她脖子上,软绵绵的:“有点疼……” 应无瑕蹙了蹙眉,阴阳怪气道:“怪谁?” “怪我,”戚岚眨了下眼,掌心缓缓滑到女人腰侧,“累了吗?” 应无瑕立刻警觉道:“你不准碰我!” 戚岚嗯了声:“不准碰的话,舔舔好吗?” 应无瑕犹豫了下,还是断然拒绝:“不要。” 戚岚讶异一瞬,说了声好,刚要抬首去亲她,就被一只手牢牢捂住了嘴。 “我没兴趣了。”应无瑕冷冷道,顿了顿又说:“我去烧水。” 说罢,她拽过外衣披在身上,翻身下床,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寒夜的冷风骤然扑面而来,顺着衣领缝隙往怀裏钻,应无瑕打了个激灵,脚步却没停,沿着蜿蜒雪路往山腰的厨房走去。狭窄的木屋裏仍亮着昏黄的烛火,她把盛满水的铁锅架在竈上,添了根柴进去,便托着下巴,蜷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 跳动的火光在她白净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半晌,她忽然重重吐出一口气,心中怨气却仍无法纾解,不禁抬起脚,咔嚓一声,狠狠将堆在身边的一小摞柴火踩碎了。 半个时辰后,她提着沉甸甸的热水回到卧房,屋裏却格外寂静,她愣了下,转头看向床榻,很快便瞧见了安静蜷在角落裏的黑影。 那人闭着眼,呼吸匀净绵长,似乎睡得正沉。 应无瑕忍不住鼓了鼓腮帮子,她咬着唇思忖片刻,拎起水桶往浴桶裏兑了热水,等温度适宜,才转身走到床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 怀裏的人软绵绵的,轻得像团云,很容易就被拢在臂弯裏。应无瑕心底那点火气又冒了上来,嘴上低声嘟囔着:“身体这样子,还非要跟着。” 话虽这么说,手臂却收得极紧,生怕一个不稳把人摔了,浴桶裏的水晃了晃,她托着戚岚的腰慢慢往下放,特意避开了伤口。 女人歪着脑袋,在水汽裏迷迷糊糊哼了句,应无瑕手一顿,立刻放得更轻,另一只手撩起温水往她背上浇。 “你啊……”她自言自语道:“后面几天我都不管你了,看你怎么办。” 淅沥的水声渐渐消失不见,应无瑕又手脚麻利地换了床干净褥子,才将戚岚抱上去,自己也跟着躺了进去。 黑暗裏,她能清晰听见身边人的呼吸声,犹豫片刻,她悄悄挪了挪身子,伸出手臂环住了戚岚的腰。对方似有所感,在睡梦中往她怀裏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她又忍不住小声嘟囔:“你倒是舒服,跟着你,我都学会伺候人了。” 回应她的,只有轻缓的呼吸。 应无瑕无奈地嘆了口气,闭上眼,逐渐沉入了梦乡。 天色大亮时,一道不怎么动听的噪音将戚岚从睡梦中唤醒。 她慢半拍地睁开眼,坐起身,嗓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无瑕?” “还无瑕呢。”江晚棠翘着二郎腿坐在椅上,一手捏着胡饼啃得正香,“人家早忙去了。” 说罢,她抬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铜盆:“水给你倒好了,还温着,总不至于要我动手帮你洗脸吧?” 戚岚眉心微蹙,追问:“她去忙什么了?” 江晚棠含糊应着:“乐于助人去了。” “乐于助人?”戚岚重复了一遍,语气裏带着几分不解。 “可不是嘛。”江晚棠嚼着饼,像是想起什么,“也不知昨晚哪个小贼作祟,把厨房的柴火全毁了,今早连早饭都做不成,她便自告奋勇,去山下劈柴了。” 戚岚哦了声,这才掀开被子,缓缓下了床。 江晚棠抬起眼,忽然一愣,目光直勾勾地追着她的身影,迟疑半晌才开口:“你那个……” 戚岚一脸茫然:“什么?” “你脖子上戴的,”江晚棠有些难以启齿,“是项圈吗?” 戚岚一怔,下意识抚上颈上的银圈,没意料到能被她看见这个,僵立片刻,她镇定答道:“大惊小怪,这是一种苗野特有的颈饰。” 江晚棠半信半疑,终究还是被她说服了:“行吧,赶紧洗漱去,洗完了来吃饭,吃完我还得陪你去花大夫那儿喝药。” 戚岚淡淡道:“不必劳烦,我自己去便是。” “说的像谁乐意来似的。”江晚棠小声嘀咕,“还不是圣女大人一大清早就寻上门来托付,要不是看她的面子,我才不来。” 戚岚默了默,没再反驳,乖乖洗漱干净后走到桌旁坐下:“也好,一会儿到了花大夫那儿,除了喝药,可能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先前说的那个秦拂海,或许真是我们昆仑的老祖。”戚岚语气平淡,“我们俩正好一同过去问问。” 江晚棠顿时挑眉,身子往前倾了倾:“哦?你又寻着什么证据了?” “算不得证据,只是有些线索罢了。”戚岚道:“去了便知。” 花别枝的院子一如既然,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气,戚岚裹着厚实的大氅踏入屋内,一股融融暖意顿时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来了?”花别枝从摆满草药的长桌后转过身,目光往她身后一扫,疑惑道:“无瑕怎么没跟来?” “她在忙。”戚岚应了一声,侧耳听了听周遭动静,问道:“那位秦老板呢?” “她呀,每日都起得很晚呢。” 戚岚嗯了声,寻到桌旁坐下:“那我等着便是。” “刚好,你的药熬好了。”花别枝说着,端过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来,打量她两眼,忍不住问:“不热吗?” “不热,能入口。” “我是说你穿的不热吗?”花别枝歪了歪头,“屋裏这么暖,你还裹得这么严实,不怕出汗?” 戚岚默了默,干咳一声:“还好。” 正说着,院外传来“吱呀”一声响,一个衣衫凌乱的女人拄着拐杖,踉跄着走出房间,隔着老远便扬声问:“是那瞎子来了?” 江晚棠当即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怎么说话呢?” 秦老板理也不理她,跨进药房,便径直走向戚岚,一边抓住她的手:“那本手札带来了吗?!” 戚岚冷淡地收回自己的手:“没带。” “你,你怎么不带来!” “带来作甚?”戚岚问道:“你能读懂?” 秦老板一怔,下意识抿紧了唇,好一会儿,她歪斜着身子,缓缓坐到戚岚对面,声音裏带着几分怅然:“说实话,我读不懂。我自小就离开族群在外生活,那些文字,只有族裏的老一辈才看得懂。” 戚岚眉梢微挑,顺势问道:“冒昧问一句,你总说族群族群,那你的族群源自何处,族人又是什么身份?” “这我不能说。”秦老板的手不由自主攥紧,语气沉了下来,“但我可以带你去见她们,你自己去问。” 戚岚沉吟片刻,又问:“你有没有听过秦拂海这个名字?” “秦拂海?”秦老板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从未听过。” 第159章 约定 山下远没有山上寒冷。为了方便干活,应无瑕只穿了一身素净 山下远没有山上寒冷。 为了方便干活, 应无瑕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黑衣,长发也简单挽成马尾。她将袖子卷到肘弯,在寂静的山林裏四处搜寻, 见着合用的枯木,便弯腰拾进背篓。 天刚蒙蒙亮, 林子裏除了她再无旁人, 忙活一阵后, 她没找到太多能用作生火的枯枝, 只得拿起斧子往树干上招呼。 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伴着沉闷的砍击声, 她断断续续骂道:“混蛋!” “我明明!是为了!你好!” “就知道!气我!” 随着咔嚓一声响,树干轰隆倒地。 应无瑕一脚踩上去, 对准角度后,又是一斧子劈下去。 剎那间, 内息迸发, 木屑飞荡,林间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 半个时辰后, 她背着塞得满满当当的竹篓走出林子。途经小路旁的村舍时,正瞧见几个小孩举着长竹竿,踮脚够卡在树杈上的皮球, 应无瑕目光扫过,脚尖一点便如飞燕般跃起, 轻巧摘下,又稳稳落回地面。 “喏, 接着。” 小孩欢呼着接住皮球, 眼睛发亮:“谢谢姐姐!姐姐好厉害!” 她轻笑一声:“举手之劳罢了。” 在一众孩童毫不掩饰的崇拜目光中, 她淡然摆了摆手, 脚步轻快地往山上走去,连带着方才砍树时的郁气也散了大半。 回到山上的厨房,应无瑕默不作声地将砍来的柴火归拢成堆。出门时,本要朝着花别枝的院子走去,却在半道猛地停下脚步。 不行。 说了不管就是不管,就是因为她的一次次退让,才让戚岚得寸进尺,屡屡试探她的底线。 更何况,江晚棠不是已经去照看了么? 念头落定,应无瑕毫不犹豫地掉转了方向,决定去见一见曲怀玉。 山间寒气弥漫、雾凇沆砀,等她走到武林盟众人暂居的院落时,日头已悄然爬至头顶。应无瑕立在门前,轻轻扣响门板,不多时,裏面便传来一声“进”。 她推门而入,目光扫过温暖的室内,随口唤道:“曲怀玉。” 曲怀玉正披着大氅坐在桌前,见是她,动作极快地将桌上墨迹未干的信纸掩上:“你怎么来了?” 应无瑕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开门见山道:“我来问你,我们大概何时上路?” 曲怀玉一怔:“你很着急吗?” 应无瑕面无表情地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尽早完成这项任务,我们才能尽早各回各家,难道不是吗?” “这样……”曲怀玉下意识道:“你已经开始想家了吗?” 应无瑕有些诧异:“这是想家的问题吗?你难道不想快些完成任务?” 曲怀玉笑了声,轻嘆道:“我还真不想……” “你说什么?”应无瑕没听清,往前倾了倾身。 曲怀玉却摇了摇头,认真答道:“最多再有十日,我们便会继续上路。这几天,你且好好养精蓄锐吧。” 得到了确切回复,应无瑕嗯了声便要转身离开,曲怀玉却叫住了她:“等等。” 她侧过脸:“怎么了?” 曲怀玉缓缓走近几步:“我想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倘若真找到了那本秘籍,你当真会乖乖任由它被我们拿走吗?” 应无瑕睫毛一颤,脑中万千思绪骤然翻涌如潮,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为何不?我们魔教一些弟子的性命还捏在你们武林盟手裏呢。” “可若秘籍落到武林盟手中,往后有性命之忧的,恐怕就不止那几个弟子了。”曲怀玉的脸色仍因体虚泛着苍白,声音却清晰有力,“你一向比我聪明,我不信,你从未考虑过这个后果。” 应无瑕沉默良久,才转过身,一字一顿道:“曲怀玉,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曲怀玉望着她,唇角渐渐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或许,有时候顺心而为就好了。” 应无瑕眉头皱得更深:“你什么意思?” 曲怀玉依旧微笑着,神情柔和:“我娘生我养我,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既是她托付的任务,我自当全力以赴去完成。可若真有人将我重伤,甚至取了我的性命,从而夺走秘籍,那我亦是无能为力了。” 话音落下,屋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应无瑕微微睁大眼睛,面露愕然。 “曲怀玉……” 曲怀玉却摇了摇头,姿态从容地做出送客的手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时候不早了,我就不留你用膳了,回去歇息吧。” 与此同时,在山的另一头,药香弥漫的屋子裏突然响起一声惊呼:“什么?你不去?!” 戚岚嗯了声,语气平静:“我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随你去见族人这件事,暂时不在我的计划裏。” 秦老板急得拔高了声音:“有什么要紧事?!这手札难道不重要吗?” “这手札是我昆仑一派的祖师留下来的遗物,对我来说当然重要,但重要,并不代表它就是眼下最要紧的。”戚岚歪了歪头,反问道:“秦老板还问我有什么要紧事?你难道忘了,自己是为何沦落到现在这般境地的?” 女人一愣,像是才后知后觉想起关键,喃喃道:“那地图……” 戚岚嗯了声:“若跟你去见你的族人,便要错过她们武林盟的行程,现在,秦老板还想带我去吗?” 女人迟疑片刻,还是咬牙道:“若非要我二者择一,我还是选择带你去见族人。” 戚岚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眉峰微挑:“这手札竟重要到这种地步?秦老板连那传说中的秘籍都不放在心上了?” “那秘籍,我自然也想亲眼见识。”秦老板嘆了口气,语气裏带着几分怅然,“可那手札,对我们整个族群来说,实在意义非凡。” “不过一本手札,能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你不懂。”女人摇了摇头,“我虽年少时就离开了西域,随亲人在外生活,但自小就听着族群的故事长大。听说,我们曾是西域最古老的民族,世代居住在能看见极夜、触到满天繁星的地方。可数十年前,家园突然被毁,族群分崩离析,连那传了千年的文字,如今能认得的人都没几个了……我们的历史,转眼就要被埋进这漫天黄沙裏,再也无人记得……” 戚岚蹙起眉,有些奇怪:“为何认得这种文字的人会这么少?” 秦老板嘆了口气:“你当天下人都能读书写字?便是繁华如中州,也只有富贵人家的孩子才识得笔墨,我们这边境之地,自然更不必说。” “照你这么说,会写这种字的人,在你们族群中一定拥有显赫的地位?” 一旁的江晚棠忽然啧了声,挑眉道:“我怎么听着,你们这族群,比起族群,更像一个小国呢?” 戚岚也赞同地点头:“西域从前确实有过不少城邦国家,像楼兰、龟兹都曾闻名一时……秦老板说的族群,说不定就是其中之一。” 秦老板希冀地望着她:“所以……” “我还是不能跟你去见你的族人。”没等女人开口,戚岚又道:“不过等尘埃落定,把武林盟那边的事了结了,或许我能跟你走一趟。” 女人抿紧唇,沉默了会儿,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既然你要随武林盟去寻那秘籍,那我也……” “哎,等等。”江晚棠连忙出声打断,“她说要处理武林盟的事还说得过去,秦老板你就太想当然了,你想跟着,我们就会让你跟着吗?” 秦老板瞥了她一眼,思索片刻,道:“之前在路上你们问过我,在三渡坡的那个晚上,段九义从我这裏换走了什么,对不对?” 戚岚一愣,不自觉蜷起了手指。 江晚棠也是一愣,看了眼默不作声的戚岚,才问道:“是又怎样?难不成你现在肯说了?” 秦老板微微一笑:“本来,我作为一个商人,是绝不能轻易洩露客人的信息的。但戚姑娘也不算外人……” “怎么就不算外人了?”江晚棠一脸匪夷所思地打断,“你这态度变得也太快了吧?” 秦老板不理她:“若那昆仑老祖当真是我同族,那戚姑娘与我论起来也算是沾亲带故,所以,为表诚意,我可以向你们透露一二。” 戚岚忍不住问道:“什么?” “那天晚上,段九义没从我这儿换走任何实物,她换走的只是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秦老板不紧不慢道:“正是——找到我那些隐居族人的法子。” 戚岚惊讶道:“她知道你的身份?” “自然不知,”女人懒洋洋道:“但在三渡坡,只要给出对应价值的物品,人们可以获得她们想要的任何东西。她那时给我的是一张药方,上面只有短短三四行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们族群的文字。” “然后呢?” “然后啊,她就问我,哪裏能找到看得懂这些字的人。” 江晚棠皱起眉:“你便告诉她了?” “为何不呢?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诚信,她给的那两个毒人倒是新奇有趣,我自然该投桃报李。” “你就不怕她会伤害你的族人?” “哈,”秦老板好笑地挑眉:“你也太小看我那些族人了。要我说,与其担心她伤了她们,倒不如担心……她们先对她不客气。” 第160章 晒月亮 日落黄昏时,山道上渐渐浮现出几道人影,欢声笑语顺着清风送来。…… 日落黄昏时, 山道上渐渐浮现出几道人影,欢声笑语顺着清风送来。 临禾一手牵着石榴,一手捏着支糖人, 正和两个武林盟弟子笑谈着什么,冯素落后半步, 虽没加入她们的对话, 神情却也平和, 目光悠悠落在远处山巅那片燃得正烈的红霞上。 自住进昆仑, 这些武林盟人也都换上了素净的常服,褪去了往日鲜明的身份标识, 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倒真像是寻常出游的同伴。 行至岔路口, 临禾与她们道别,约好明日再一同下山, 才喜滋滋地朝小院方向走去。 “临禾。” “嗯?”临禾回头, 见冯素有些不自在地瞥向别处,手指捏着支簪子转了好几圈, 才带着几分别扭递过来:“送你。” 临禾愣了下:“送我这个做什么?” 冯素眨了眨眼,语气淡淡:“瞧着便宜就买了,但不适合我。” “哦, ”临禾接过来端详片刻,撇了撇嘴, “确实不怎么精致,纹样也有些潦草。你说说你, 乱花钱, 买回来又不戴……” 冯素额角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忍无可忍道:“算了, 我不送了,还我!” 临禾赶紧把簪子往怀裏一收:“哪有送人的东西还往回要的道理?” 一旁的石榴“噗嗤”笑出声,道:“两位姐姐,时辰不早啦,我去厨房帮忙做饭了。” 临禾点头:“路上当心些。” “知道啦。” 待石榴走远,临禾推开院落的大门,刚迈进去,便望见安静坐在廊下的女人。 应无瑕仍穿着那一身黑衣,浓密长发自肩头垂落到胸前,眉眼微垂,白皙的指节静静搭在膝上。 宛如一尊静默而冷肃的雕像。 她愣了下,下意识唤道:“圣女?” 应无瑕眨了下眼,缓缓抬眸,声线平静无波:“去哪儿了?” 临禾被她那双幽暗的碧眸盯着,竟心生不安,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小声嗫嚅:“就、就是去城裏转了转。” “和谁?” “和我。”冯素上前一步,“出什么事了吗,圣女大人?” “和你?”应无瑕歪头看向她,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你当我不知道,你们同那些武林盟弟子相处得很是热络么?” 临禾心头一跳:“圣女……” 应无瑕已然站起身,缓步走下臺阶,那张素来挂着慵懒笑意的脸此刻却覆着一层寒霜:“一同出门,一同逛街,还要相约再逛——临禾,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吗?” 她在临禾面前站定,字句清晰如冰珠落盘:“你难不成,还真把她们当成朋友了?” 临禾睫毛猛地一颤,慌忙垂下头:“对不起,圣女,是我懈怠了,我……我……” 支吾半晌,她咬了咬唇,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我知错,还请圣女责罚!” 冯素眉头蹙起,也跟着屈膝跪下:“圣女大人,此事我亦有份,甘愿同罚。” “你胡说什么!”临禾急忙抬头,“冯素是被我硬拉着去的,她本不愿同武林盟的人接触,都是因我……” 话音未落,冯素却陡然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可我不明白,圣女大人自己不也同曲怀玉她们亲如好友么?为何偏偏要责怪临禾?” 临禾吃了一惊,大声道:“冯素!” 院中骤然落入一片死寂,应无瑕立在她们面前,垂落的长发在颊边投下片片暗影,看不真切她的神情。 冯素仍执拗地挺直着脊背,脸庞紧绷,屏息等着她开口降罚。可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时,面前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临禾小心翼翼抬起眼。 女人依旧紧蹙着眉头,脸上却已散去了方才那股慑人的压迫感。她往后退了两步,肩膀微微垮下来,低声道:“抱歉,临禾。” 临禾一愣,有些糊涂了:“圣女?” “我不该冲你发脾气,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我却拿你撒气。”应无瑕嘆了口气,转身回到廊下,“起来吧。” 听见这话,临禾转头与冯素对视一眼,才带着几分犹豫站起身来:“圣女,究竟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应无瑕独自立在阶上,声音有些喑哑,“只是忽然发觉,有些事,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顿了顿,她继续说:“不出十日,我们便要继续赶路,做好准备,别再把心思耗在没用的事情上。我们与武林盟,不是朋友。” 临禾连忙点头:“是。” 应无瑕再度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冯素身上:“方才,你同我说的那些话……” 话未说完,便被临禾急声打断:“圣女莫要动气!她、她只是一时失言,心裏对圣女绝无二心,绝非有意不敬!” 应无瑕无奈啧了一声:“闭嘴。” 临禾一默,乖乖闭上嘴。 应无瑕这才看向始终不卑不亢与她对视的冯素,缓缓道:“做得很好。” 冯素明显一怔,紧绷的脸庞有了些许松动。应无瑕说完,便径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临禾忙追上前两步,扬声问道:“圣女,马上就到晚膳的时候了,您要不要……” “不必了。”应无瑕毫不犹豫地开口:“今晚谁都不要来打扰我,我想一个人待着。” 话音落时,房门已被合上,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唉,轻点,轻点……” “……” 从备好用具到现在,一直有人在耳边碎碎念叨,花别枝忍无可忍停下动作,面无表情地看向江晚棠:“我在取她的血,不是取你的血,你紧张什么?” 江晚棠胆战心惊道:“那么长的针,我担心一下也无可厚非吧。” 花别枝无奈摇了摇头,重新举起那枚极细的银针,一手按住戚岚的下眼睑,缓缓探了过去。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她低声道。 戚岚嗯了声,稍一思索,安抚道:“晚棠,你要是不忍心看,不如先出去待一会儿吧。” 江晚棠犹豫了下,心道自己确实受不了,便摆摆手:“那我先出去,一会儿取完血再叫我。” 很快,脚步声匆匆离去,戚岚眨了下眼,平静道:“来吧。” “好。” 声音落下,药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几个呼吸后,搁在桌上的那只手突然蜷起,指节攥得泛白,嘴唇也被死死抿住。花别枝听见她的呼吸不稳,忙低声提醒:“别眨眼,千万不能眨,忍着点。” 细细的银针一点点往深处探去,不多时,一道纤细的红线顺着针身缓缓蔓延。花别枝连忙用瓷盘在下方接着,眼见那抹红渐渐变深,到最后,竟浓稠得像墨一般。 剧痛之下,戚岚的睫毛不住轻颤,眼尾迅速洇开一片绯色,原本清浅的眸子也渐渐爬满了细密的红丝。 “呃……” “好了好了,这就好。”花别枝取足了血,立刻抽出银针,将备好的冰袋敷在她眼睛上,戚岚这才颤抖着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花别枝小心放好瓷盘,回过身来,安抚地顺了顺她的脊背,担忧道:“这还只是头一日,之后可能会越来越痛,无瑕今日怎么一直没来?” 戚岚哑声道:“她有事要忙。” “她在这裏能有什么事?”花别枝老成地嘆了口气,“是吵架了吧?” 戚岚一怔,沉默不语。 “你以为这种事能骗到我吗?我可是过来人。” 说起这个,戚岚忽然想起什么:“一直忘了问,您来了这裏,江前辈呢?” 花别枝哦了声:“她有事要忙。” 戚岚:“……” 她不禁怀疑,这人是在故意学她方才的回答,以此来打趣她。 花别枝笑了声,温和道:“说说吧,为什么吵架的?” 见瞒不过去,戚岚犹豫了会儿,还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说完,她忍不住问道:“您也觉得,我该留在昆仑,让她独自前去吗?” 花别枝思索片刻,认真道:“若按医者的角度,我自然觉得你留在昆仑最好。” 戚岚声音低了下来:“是吗?” “可若从长辈的角度看,”她嘆了口气,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放无瑕独自前去,是我的话,我也做不到。” 戚岚苦笑:“可无瑕如今已不愿见我了。” “她不愿见你,你去见她不就好了。” 戚岚一噎:“这,这好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高声道:“戚岚呢!” 戚岚怔了下,转头:“临禾?” 临禾气势汹汹地走进门,刚要发作,就看清了戚岚那双泣血般的赤红眼睛,顿时吓了一跳:“哎哟,你这眼睛是怎么了!” “没什么。”戚岚反问:“你怎么过来了?是无瑕出事了吗?” 临禾眨了下眼,心裏那股火气又窜了起来:“你还好意思说!圣女今日心情不好,连饭都不吃了,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不吃饭?”戚岚蹙起眉,若有所思道:“我是和无瑕吵了一架,不过我们之间的事,还不至于让她气到不吃饭。” “不管是不是你,这种时候,你怎么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这儿!” 戚岚心平气和道:“你有所不知,无瑕现在不愿见我。” “那你去见圣女啊!” 戚岚听得一愣,花别枝却哈地笑了声,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说什么来着?” 戚岚沉默了会儿,点点头,站起身来:“有道理,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好了。” 走出院落时,夜幕早已铺满天空,璀璨繁星缀在墨蓝的画布上,仿佛触手可及。 戚岚跟着临禾一路来到她们的住处,这裏没有清脆的风铃摇曳,只一座屋子孤零零立在山腰一侧,清冷寂静。 她走到门前,小心敲了敲。 屋内没有回应,她安静等了片刻,又耐心地敲了敲。如此反复几次,终于有个不耐烦的声音透门而出:“都说了今晚别来打扰我,走开。” “怎么生这么大的气?”戚岚柔声道:“谁又惹你了?” 屋内静了一瞬,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门口靠近,却又在离门半步远的地方停住:“你来做什么?” 戚岚道:“来看看你。” “我不用你看,顾好你自己便够了。” “是吗?”戚岚安静下来。 应无瑕在屋内站着没动,屏住呼吸听着门外的动静,过了许久,竟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紧,不自觉攥紧了拳,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扇门,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 可下一刻,那脚步声却又慢悠悠地折了回来。伴随着“刺啦”一声轻响,像是有把椅子被拖到了门口,戚岚提着衣摆,在门外安静坐下,声音裏带着点笑意:“不介意我在这儿晒晒月亮吧?” 应无瑕眨了眨眼,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语气仍是硬邦邦的:“随便你。” “嗯。” 屋内外重又落回宁静,门外的椅子轻轻摇晃着,发出舒缓又有节奏的吱呀声。过了许久,应无瑕背靠着门板坐了下来,曲起膝盖,乖乖地把下巴搁在上面。 “戚岚……” “嗯?” “你就是在这裏晒一整夜月亮,我也不会让你进来的。” 门外的女人笑了一声:“我知道。” “那你还不走?” “不走。”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温声道,“你这裏的月亮,好像更好看些。” 应无瑕忍不住笑出了声,把脸埋进臂弯裏,闷声嘟囔:“就会胡说。”《 》 160-170 第161章 雪 夜深人静时,一轮圆月悬于墨蓝天际,清辉如水般漫过窗棂,淌下一片 夜深人静时, 一轮圆月悬于墨蓝天际,清辉如水般漫过窗棂,淌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 原本慵懒依靠在摇椅上的女人直起腰身,绸缎似的银丝如瀑般垂落而下。 她悄无声息地来到门前, 犹豫一二, 终是小心翼翼地拉开了。 门刚开半寸, 一道人影便顺着门板滑了出来。戚岚及时俯身, 掌心稳稳托住应无瑕的肩颈,耳边已响起了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竟就这么靠着门板睡着了。 戚岚无声地嘆了口气, 难以用一只手将人抱起,索性盘膝坐在廊下, 让她的头枕到自己腿上,腾出的手则小心拂开应无瑕额前散乱的发丝, 温柔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过了会儿, 女人低吟一声,翻身把脸埋到她怀裏。 戚岚温声道:“这样睡一晚, 可是会着凉的。” 应无瑕迷迷糊糊哼唧了声,戚岚凑近了听,才听到隐约几个字。 “不许进去?”她笑了声, “困成这样,还不许我进去。” 好在她穿得足够暖和, 肩头那件厚实的大氅本是随意披着,此刻被她细心拢起, 一同盖在了应无瑕身上。 远山寂静, 偶有零星灯火在夜色裏明明灭灭。戚岚虽目不能视, 却微微仰起脸, 任由清冽的晚风拂过面颊。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微凉寒意落在脸上,戚岚眨了下眼,似有所察地偏了偏头,低声道:“下雪了。” 窸窸窣窣的声响裏,片片雪花在苍白月色中轻盈飘落,戚岚下意识收紧了怀抱,唤道:“无瑕。” 怀裏的人微微一动,轻不可闻地嗯了声。 戚岚却没再言语,只缓缓垂下头,温柔地覆上她的唇。 应无瑕睫毛一颤,朦胧睡意渐渐散去,一双碧眸掀起,直勾勾望着她。 戚岚笑了笑,柔和道:“冬天要来了。” “无瑕,我们一起度过四季了。” 应无瑕沉默片刻,从鼻腔裏哼出一声:“就算你说这些,我也不会消气的。” “消气?”戚岚故作惊讶道:“我刚才在哄你吗?” “你!”应无瑕顿时气结,瞪圆了眼睛伸手去拧她的耳朵。戚岚早有准备,不等她指尖碰到,便又垂首凑过去,在她唇上吧唧亲了一口。 “谁让你亲我了!” “你让的。” “我什么时候让了?” 戚岚弯起眼睛,胆大包天地啄了下:“不让的话,为何不躲呢?” 听她这么说,应无瑕更是羞恼,启唇就要咬她,戚岚却像长眼睛一般及时抬起头,好笑道:“跟我说说,今日谁又惹你了?” 应无瑕冷道:“除了你,还有谁能惹我?” “那可说不定。”戚岚道:“临禾能,曲怀玉也能,嗯……是不是曲怀玉?” 应无瑕一默,抿唇不语。 “果然是曲怀玉,”她抬起指尖,若有若无地抚过她的脸颊,“她让你伤心了?” 应无瑕忍不住嗤了声:“她有什么能耐让我伤心?” “若是要好的朋友,即便是简单的一句话也能让彼此伤心。” “谁跟她是朋友!”应无瑕蓦地拔高了声音,“当年初遇时,她就几次三番对我下手,后来更是处处针对我!我就算杀了她,也是她活该!” 戚岚哦了声,语气裏没有一丝惊讶:“她要你杀她。” 应无瑕被噎得一窒,憋了半天才愤愤吐出一句:“你好烦!” 话音刚落,她像是终于绷不住那股积压的情绪,对着空气胡乱地拳打脚踢起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明明,她直接倒戈就好了!就算不倒戈,待在一边什么都不做也成!偏要说什么必须偿还恩情,必须完成任务!啊——这死脑筋!” 戚岚很快理清了来龙去脉,嘆了口气:“那终究是她的母亲,不管沈长生为人如何,于曲怀玉而言,她确实是位好母亲。” 应无瑕深吸了一口气,眉毛压着碧眸,看起来仍是郁郁。半晌,她低声道:“若是沈欢在这裏就好了。” 戚岚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抚着她的脸颊。院中的风越来越凉,逐渐带走怀中的暖意,她动了动膝盖,温声道:“这么晚了,先回房歇息吧。” 应无瑕刚要应声,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道:“我回房休息,你也回你自己院子去。” “当真要这样?”戚岚一怔,声音软了下来,“天这么晚,又下着雪……” 应无瑕语气硬邦邦的:“不行。” “要是我回去路上摔了,爬不起来,一个人躺在雪裏没人发现……”她顿了顿,秀眉微蹙,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姿态,“到了明早,怕是要冻僵了。” 应无瑕神色微动,迟疑道:“你怎么可能爬不起来?” “怎么不可能?”戚岚故意加重了语气,“我如今只有一只手能动弹,另一只手可疼了。” 谁知这话刚说完,应无瑕就腾地一下坐了起来,瞪着她道:“你还好意思说!” 她狠狠剜了戚岚一眼,丢下句“活该”,便拍了拍衣襟起身,径直走进房间,啪地一声甩上了门。 “……” 戚岚碰了一鼻子灰,默默闭了嘴。 真是失策,早知道不提这出…… 独自坐在廊下的女人嘆了口气,裹紧身上的大氅,缓缓走了出去。雪花静谧飘落,落在她柔软的发梢,戚岚下了臺阶,刚来到院子门口,身后就传来吱呀一声响。 应无瑕臭着脸站在房门前,道:“就今晚。” 戚岚脚步一顿,笑盈盈转过身。 她别扭补充:“要不是下雪了,我才不管你。” “那可真要感谢这场雪。”戚岚来到她身边,睫羽上雪花消融,仿若泪滴:“无瑕。” “嗯?” “明年冬天时,要和我一起看雪吗?” 应无瑕怔了下,抬头瞧着她漂亮的脸庞,神情渐渐柔和下来:“好。” 她主动伸手拉住戚岚,带着她踏进温暖的房间:“就算如此,还是只有今晚。” 天刚蒙蒙亮,屋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咚咚”砸得震天响。 应无瑕低哼一声,转身把脑袋埋进枕头裏,可那噪音一直不断,她烦躁地蹙紧眉头,哼哼唧唧往身边人怀裏又拱了拱。 戚岚慢悠悠直起身,披衣下床,拉开了门。 “这么早……” 话音未落,一只手猛地抓住她:“快跟我来!” 戚岚踉跄着被拽了两步,才意外道:“花大夫?” 出了院子,她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去你院子没人,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你还去了我院子?”戚岚有些惊讶,“这才什么时辰,你何时起的?” 花别枝匆忙道:“我昨晚压根儿没睡!” “没睡?” 女人脚下更快了些,语速也飞快:“昨天取了你的血后,我就把你们给的那瓶解药掰出半颗,碾成粉撒进血裏,想看看有没有反应。起初什么动静没有,我怕夜裏有变化,就每隔半个时辰看一次,就这么熬到了寅时初,我忽然想到,每次都是你强行运功时病情才会恶化,这毒说不定跟血的温度有关系,于是我便拿来烛火烘烤,果然——它有变化了!” 戚岚一愣:“什么变化?” “从你眼睛裏取出的黑血,有那么一丝一缕变回了红色。” 女人精神振奋,喋喋不休:“于是我又试验了一次。这次只取了一滴血,还是磨了半颗药粉撒进去,我用琉璃珠在灯下聚光放大,终于看出了端倪——你的血裏,有活物在动!” 戚岚愕然道:“活物?是蛊虫吗?” 花别枝摇了摇头:“我从没见过这种蛊虫,它太小了,即便用琉璃珠聚光,也只能勉强看到些微弱的影子。可那东西一碰到药粉就没了动静,而后,你那滴黑血也慢慢变回了正常的颜色。” 戚岚呼吸一滞:“你是说,那药丸就是解药?” “药丸并非解药,”花别枝哈地笑了声,眼睛发亮,“真正的解药,反而就是戕害你的毒虫它们自身的‘血液’,那些药丸只是溶解了它们的躯体。” 不等戚岚回过神,她又啧啧两声,喟嘆道:“果然万物相生相克,三步之内必有解药。段九义能养出这种东西,手段实在厉害。” 戚岚缓缓眨了下眼:“照你这么说,岂不是我服下这些解药,就能除去那些毒?” “没那么简单。”女人的声音沉了些,“半颗药丸,才只让一滴血恢复如初。你们带回的药瓶裏不过寥寥几颗,恐怕起不了多大作用。” “是吗。”戚岚无声嘆息:“那你现在带我去何处?” “当然是回药房。”花别枝说道:“虽这解药作用有限,却让我摸清了那毒的真正原理。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何种在你体内的药蛊能帮你抑制毒效蔓延了。” “为何?” 花别枝耐心解释:“药蛊,可食百蛊,解百毒。在那些毒虫休眠时,药蛊无法发现它们,可当它们活动时,就会被药蛊吞噬。”说着,她蹙起眉,“但它们数量太多,所以若你强行运功,促使它们全部醒来、分泌毒汁侵蚀你的经脉血肉,药蛊的作用便就微乎其微了。” “原来如此,”戚岚若有所思,“所以当初在吟风山庄,我取出药蛊,又与江炽打斗……” 不等她说完,花别枝就接道:“是嫌自己死得太慢了。” 她闭上嘴,无言以对。 花别枝哼了声,接着说:“这也解释了为何当初我用各种药尝试救你,都只能抑制,不能根除。就是因为那些药只能杀死那些毒虫,却无法除去它们分泌的毒汁。也就是说,关键不在于杀死它们,而是溶解它们,它们的‘血’,才是真正的解药。” 说话间,两人总算踏入花别枝的院子。女人嘴上依旧没停,飞快地念叨:“那药的成分我已查验过了,有弥生草、桫椤叶、月见茎,还有些别的草药,都具有毒性,不能轻易服用。我还不确定是其中哪一味在起作用,或许是混在一起才生出了溶解的功效,即便如此,我也得先弄清它们各自的剂量,还有是否与温度相关……” 戚岚听着,忍不住插话问:“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取血。”花别枝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要一个一个试。” 第162章 不速之客 趁戚岚去裏屋清洗脸庞,花别枝立在柜旁准备用具,门口却忽然传来一…… 趁戚岚去裏屋清洗脸庞, 花别枝立在柜旁准备用具,门口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应无瑕撑着门框,气息微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花别枝转头打量她片刻, 语气慢了半拍:“没出事啊。” 女人眉头一蹙:“没出事,你一大早把她带走做什么?” 方才她还以为戚岚去开门后片刻便回, 谁知这人竟一去不复返, 她那满腔睡意瞬间消散, 忙披好衣裳匆匆追了过来。 花别枝勾起唇, 冲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应无瑕犹豫一瞬,缓缓走上前:“做什么?” “多亏了你带回的解药, ”花别枝语气温和,“如今, 总算有了解毒的希望。” 应无瑕一怔,目光直勾勾锁住她:“真的?” “自然是真的。”花别枝点了点头, 语气依旧慢条斯理, “不过,我现在需要几味药材……” “什么药?”应无瑕大步跨到她跟前, 一双碧眸亮得惊人,唇角也不自觉向上弯起:“我去,我这就去找!” “不用找。”花别枝忍着笑意, “虽都是些少见的草药,但只要有足够银两便能买到。我这会儿要取她一点血, 能否拜托你去问问昆仑那边有没有这几味?若是没有,问清哪裏能买到也行。” “当然可以!”应无瑕语气急切, “你告诉我, 我现在就去!” “我给你写下来……” “别写了, 直接说就行, 我记得住。” 见她这般雀跃,花别枝颔首,清了清嗓子:“好,那你可得记牢了。” 她将药名一一告知应无瑕,女人反复确认后,转身就往外跑。可没一会儿,又折了回来,高声喊:“花大夫!” 花别枝被这响亮的嗓门吓了一跳:“怎么了?” 应无瑕快步上前,抬手抱拳,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郑重行了一礼:“多谢!” “哎哟,谢什么。”花别枝上前扶她,趁机悄悄伸手,想抱她一抱。没成想应无瑕直起身,哈哈笑了两声,径直奔向刚从裏屋走出的戚岚,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便又一溜烟跑没了影。 花别枝:“……” 戚岚满脸茫然,下意识抚摸被亲的脸颊:“发生什么事了?” 花别枝瞪了她一眼:“没事,还不快过来坐着。” 戚岚一怔,乖乖坐到椅子上,小心翼翼试探着问:“花大夫这是心情不好?” “就你话多。”花别枝语气带着几分不爽,“小心一会儿扎针疼死你。” 山间寒意凛冽,朝阳初升时,峰顶已被染得金光灿灿。一道身影在山路间穿梭,轻盈如飞鸟,片刻间便抵达了掌门居处。 掌门推门而出,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谁这么早……” 话音未落,应无瑕已眉开眼笑地攥住她的手:“掌门奶奶!” 掌门微怔,随即认出人来:“是你啊,这大清早的,出什么事了?” 应无瑕不及细说,飞快报出一串药名,眼裏满是期待:“咱们这裏有这些药吗?” “这裏倒有其中两味,剩下的就没有了。” “那剩下的,该到哪裏去寻?” “山下于阗城的药铺裏便能买到。” 应无瑕点头应下,转身就要走,掌门出声提醒:“那几味药都长在干燥温暖之地,且越是新鲜,药效越强。你若要用,最好当天买、当天用才好。” “好!”应无瑕声音裏满是振奋,“那我往后每日都下山跑一趟!” 掌门被她这股劲头逗笑,忍不住多问了句:“到底是谁要用这些药?值得你这么费心奔波?” 应无瑕却没回头,一边抬脚往山下赶,一边远远扬声回应:“掌门奶奶,那两味药就劳烦您派人送到山腰青松别院了!我先去买药了!” 清风拂过山间,日头渐渐爬至中天。待正午最暖的辰光稍过,山道上才重新出现那道熟悉的身影。 纵使已奔波了大半日,应无瑕的脚步依旧轻快。刚推开院落大门,便嗅到一缕淡淡的药香。 “花大夫。”她扬声唤道。 “回来了?”花别枝的声音从裏屋传来。 应无瑕应了声,将装得满满当当的背篓递过去,转身便朝窗边坐着的人走去。戚岚眼前已缠上了一圈白绷带,银丝垂落肩头,神情倒显得十分安然。 “无瑕。” 应无瑕很自然地握住她递来的手:“吃过午饭了吗?” “自然。”她点头,反问道:“不生气了?” 应无瑕一怔,兴奋了一整个上午的大脑似乎终于回忆起什么,不禁哼了声:“不管怎么样,在你眼睛没恢复前,我们还是分开睡。” 说完,她又好奇问道:“怎么把眼睛包上了?” 戚岚轻笑一声:“不包上的话,怕会吓到你。” 应无瑕不满道:“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哪裏就会吓到我了?” 花别枝在旁随口接话:“取血后眼睛要疼上好一阵子,连眼白都会红透,瞧着确实有些吓人。” 应无瑕一怔,先转头瞥了眼花别枝,才又将目光落回戚岚身上:“昨天也是这样吗?” “可不是嘛,”花别枝继续说:“把那位江姑娘吓得够呛,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这话落进耳裏,应无瑕忽然没了声。戚岚微微歪头,指尖轻轻在她掌心挠了挠,柔声问:“怎么了?” 应无瑕抿紧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嗯? 戚岚眉梢微挑:“好端端的,说什么对不起?” “昨天让你一个人待在这儿,”应无瑕垂着眼,声音裏藏着几分懊恼,“我本该陪着你的。” 戚岚先是一愣,随即轻轻嘆出一口气:“无瑕啊……”她抬手捧住女人的脸,指尖带着温意,“你忘了?你那会儿还在生我的气呢。” 应无瑕眨了眨眼,道:“我本来就是气你不顾自己的身子,可真到你乖乖受治的时候,我却让你孤零零一个人在这儿受苦,我生气又有什么意义?” 戚岚哑然,身体微微前倾:“无瑕。” 应无瑕抬眸:“嗯?” 女人凑过前,轻轻吻了下她的嘴唇,温热的呼吸在彼此之间交融:“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因为没照顾好自己而愧疚了。” 应无瑕弯了弯眼睛,声音也很轻:“那可太好了。” 突然,花别枝清了清嗓子,打断二人:“喂,你们俩以后不准再做这种事了。” 应无瑕一怔,转头看她:“凭什么?” “我这可是为你好。”花别枝一边低头研磨药粉,一边阴涔涔地吓唬她:“她身体裏还睡着好些可怕的小虫子呢,小心你们亲来亲去,虫子顺着就钻到你身体裏了。” 应无瑕皱起眉:“可这么久了,我一直好好的,没出半点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花别枝轻哼一声:“真等哪天中招了,有你后悔的时候。” 应无瑕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戚岚却先紧张起来:“真有这种可能吗?” 花别枝头也不抬,笃定点头:“当然。” “好。”戚岚抿紧唇,神情凝重,当即拖着凳子往后挪了挪,瞬间和应无瑕拉开了一段距离,“那就听花大夫的。” 应无瑕:“……” 她看着突然“划清界限”的人,默默闭了嘴,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嘟囔:“行,不亲就不亲。” 一连几日,应无瑕都是天刚蒙蒙亮便运起轻功下山,等遇上村裏赶早的马车,便搭着车往于阗城去。先买来当日刚采挖的新鲜药材,再趁着正午暖融融的日光赶回山,偶尔,她还会多买些糖果,随手分给村口那群追着马车跑的孩子。 几日下来,她已成了孩子们最惦记的姐姐,每日回到村子时,身边总拥着一群小不点。 就像此刻,她刚从马车上跳下来,一群孩子便叽叽喳喳围了上来。应无瑕这几日心情正好,笑着掏出糖果分出去,转身踏上山路,却见还有几个女孩跟在身后。 她挑了挑眉,好奇问道:“你们还跟着做什么?” 领头的小孩脆生生答:“我们今日也要上山,用家裏的粮食跟昆仑换些药材。” “原来如此。”应无瑕想起之前戚岚跟她说过村裏人常和昆仑换物的事,点点头,又忍不住打趣,“你们这么小,能爬得上去?” “当然能,姐姐可别小看我们!” “这么厉害?”应无瑕故意逗他们,“那前几日挂在树梢的风筝,怎么没见你们自己拿下来?” “那、那是……要不是姐姐先过来,我们自己也能拿下来的!” 应无瑕噗嗤一笑:“你们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正说笑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踏得地面微微震动。应无瑕不经意回头,逆光裏只瞥见山脚下晃动着几道人影,她没太在意,转头继续和孩子们往山上走。 可下一瞬,一股凛冽的寒意骤然袭来。 应无瑕睫毛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抽剑出鞘,手腕翻转,反手挥出一道凌厉剑风。 “铛——”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炸响,破空而来的利箭被生生斩成两段插入地面,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身旁的孩子们哪裏见过这阵仗,顿时被吓得尖叫起来。 “别怕。”应无瑕眉头紧蹙,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目光锐利地扫向山下的人影,另一手迅速将她们护到身后:“你们先到山上去。” “姐姐……” “别啰嗦!快去!” 小孩们挤在一起,慌裏慌张地往山上跑去,应无瑕立在原地,目光定在那越走越近的人影身上。 终于,那人的脸庞暴露在她的视野中。 应无瑕一怔,下意识握紧手中的剑,沉声道:“沈长生。” 女人亦是满脸冰冷,一字一顿道:“阿玉呢?” “问我做什么?”应无瑕哼道:“沈庄主不该在铸剑山庄坐镇吗?怎么一声不吭就跑到这儿来了?” “我再问一次,阿玉呢?”沈长生迈步上前,手掌悄然攥紧,“为何信鸽会独自飞回?为何阿玉再没送信回来?为何她会放你自由?是不是你……” “是不是我杀了她?”应无瑕嗤笑一声,恶劣道:“沈庄主多虑了,是你的阿玉自己放我自由的,她现在与我情同姐妹,可是非常喜欢我呢。” 女人脚步一顿,冷声道:“绝无可能!” 应无瑕抿紧唇,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她抬手卸下肩头的药篓,小心将其搁在路边平整处,而后一脚撤步,剑尖斜指地面,顿有寒光顺着剑身漫开,气势凌厉、锐不可当。 沈长生一怔:“你想和我动手?” 应无瑕微抬下巴,嗓音裏没有一丝情绪:“这些天,有件事一直很困扰我,也是巧了,你竟突然来到了这裏。现在,我知道解决问题的办法是什么了。” 沈长生不由道:“你在说什么?” “只要杀了你,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杀了我?”沈长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一抹讥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梦话吗?就凭你?” 应无瑕扬了扬眉,缓缓抬起长剑,做了个起势:“那可说不定。” 第163章 巧计 沈长生盯着她,忽然轻笑一声。“上次见面,你对我还毫无还 沈长生盯着她, 忽然轻笑一声。 “上次见面,你对我还毫无还手之力,怎么, 短短一段时间,你就突飞猛进了?” “说我毫无还手之力也太过分了吧。”应无瑕撇了撇嘴, 神情依旧轻松, “你说的上次见面又是哪个上次, 六年前那次, 还是之前澜江岸边那次?” “有何区别?” “若是六年前那次,你凭什么以为我还和六年前一样?若是几个月前……”应无瑕嗤了声, “那时我心思全不在你,你不会还因此得意吧?” 沈长生眯了眯眼:“牙尖嘴利。” 她不再废话, 甫一沉肩,双手便涌起浑厚内力, 衣袍无风自动, 连周遭空气都被压得凝滞。威压袭来,应无瑕只觉心口一闷, 下意识将剑握得更紧。 沈长生这几十年苦修的功力太过霸道,若是硬碰硬,她讨不了好。 思忖过后, 她蹙起眉,右手持剑横在身前, 左手则抽出腰间短刀,双臂微绷, 已然蓄势待发。 看着她这阵势, 沈长生不耐烦地啧了声, 足尖一动, 右掌便裹挟着呼啸劲风直拍应无瑕心口,竟是打算以强横的内功压制,一击定局。 应无瑕却不接招,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出数尺,不等沈长生变招,她右手银光一闪,剑尖直指女人手腕,同时左手刀身旋转,顺势劈向她的小臂。 “铛”的一声脆响,长剑撞上气劲,应无瑕却借力旋身而起,足尖在沈长生肩头堪堪一点,身形已掠至其身后。 两人一攻一避,一刚一巧。 女人掌法沉猛,劲风扫过之处,碎石飞溅,应无瑕却始终不与她硬撼,身形轻盈若蝶,旋身时衣袂又翻飞如云,看得人眼花缭乱。 接连几掌都被对方轻巧避开,还被她那快如残影的刀剑逼得频频调整步法,沈长生眉梢微挑,若有所思道:“你这些年倒是进步不小。 应无瑕收刀护在身前,笑意盎然:“是不是比你的阿玉进步大?” 沈长生:“……” 她算是发现了,应无瑕三番五次提及曲怀玉,分明是在故意拿她气她。压抑的怒火终于打破了平静,她忍无可忍道:“阿玉到底在何处?” “急什么?”应无瑕唇角微翘,突然屈膝矮身,长剑插入地面借力,整个人如风旋动,短刀化作一道寒光,贴着地面扫向沈长生脚踝。沈长生忙抬脚闪避,却见应无瑕持剑自下而上挑起,直指她的咽喉,攻防转换间,竟无半分滞涩。 “花裏胡哨!”沈长生再度用掌风将应无瑕震退数步,眉宇间满是不耐:“尽耍这些上不了臺面的小动作,你就没胆子跟我正大光明地较量一场?” “咦?”应无瑕故作惊讶道:“我现在这样,难道不算正大光明吗?” 不等女人开口反驳,她已脑袋一歪,带着几分狡黠道:“从前有人跟我说,我虽天资聪颖,却缺乏经验。那时候我心高气傲,总觉得非得正面把对手打垮才算赢。可后来我想通了,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能活着站到最后就是我的本事,你的内力本就比我强出一截,现在却要我跟你实打实对战——这难道就叫正大光明?” “说来说去,还是不敢。”沈长生眯起眼,讥讽道:“那我们大可以在这裏耗着,看到底谁先倒下。” “谁要跟你耗?!” 说罢,应无瑕猛地掠步向前,短刀直劈对方膝弯,沈长生及时提身,重重在刀上一踏,刀刃顿时擦着地面划过,在石板上刻出一道深痕。 应无瑕余光一瞥,向前打了个滚,凌厉掌风随即擦着她肩头扫过,重重落在身后石壁上。 如此缠斗了几个回合,沈长生被她泥鳅般的身影烦得火冒三丈,浑厚内力如潮水般向她涌去:“这般躲来躲去,你又如何能杀我?” 应无瑕微微气喘,却忽然掀起眼眸,冲她露出一个笑。 沈长生一怔,心头警铃大震。 只见女人长臂一伸,挽了个剑花后,猛地将剑贯入地面。随着咔嚓一声,无数裂纹飞速蔓延,连周遭石壁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蛛网。 惊雷般的巨响骤然在头顶炸响,岩面应声断裂,大小石块如倾盆暴雨般朝着沈长生砸落,声势骇人。 沈长生瞳孔一缩,仓促闪避:“你是何时……” 应无瑕扬起唇,悠闲地站在外围,“沈庄主,我可比你早到这儿好些天,这处地势我摸得比你清楚,你真以为我方才只是在躲吗?” 沈长生紧绷着脸,此刻再回想方才的缠斗,才后知后觉琢磨出不对劲。 应无瑕看似闪避,实则每一次走位都在引她掌风砸向周遭山壁,只待最后这一剑蓄力引爆,便能让整处山石轰然塌陷…… 而她已来不及撤出这片险地,双掌翻飞间,浑厚内力凝成一道坚实气墙,硬生生挡在身前。 “砰砰砰!” 巨石接连撞在气墙上,震得她手臂发麻,气血翻涌,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两步,衣袍下摆更是被飞溅的碎石划开数道口子,狼狈尽显。 应无瑕目光一凝,终于捕捉到她一瞬的破绽,身影如离弦之箭般穿过漫天石雨,长剑寒气暴涨,直刺沈长生腰腹。 “刷——” 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一个身影扑了上来,应无瑕睫毛一颤,急忙转手,剑气却仍割破了对方的外衫,鲜血汨汨而出。 她咬牙道:“曲怀玉!” “喂,慢点!别急!” 花别枝提着衣摆,一边追,一边大声对转眼便消失在山路上的身影喊道:“刚取过血!你千万不能运功——!” 戚岚被小孩牵着,踉跄着奔跑在山路上。 “你确定吗,那个人有着一头白色的头发?” “是啊,和姐姐你的头发一样,她可凶了!” 戚岚忍不住抿紧唇,心脏在胸腔裏狂跳,越来越急,擂鼓般的声响几乎盖过耳边的风声。 覆在眼上的白绸不知何时已晕开浅淡的红,许是奔跑颠簸,那双受伤的眼睛又渗出了血珠。 不知跑了多久,牵着手的小孩突然“啊”了一声,猛地停下脚步。 戚岚扭过头,紧张道:“怎么了?”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声音就响起:“戚……席婵!” 女人快步跑来,抓住她的手:“你怎么来了?不该在花大夫那裏吗?” “无瑕?”戚岚怔了下,下意识触摸她的脸颊,“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可是……” 她还想追问,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从身后传来,先是戚玄沉稳的声音:“不论诸位此前有何仇怨,既在昆仑境内,还请暂时罢手,莫要动手。” 紧接着,是沈长生冰冷的嗓音:“若有人先坏了规矩,主动动手呢?” 应无瑕当即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动手?沈庄主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我刚才不过是开个玩笑,难不成庄主是真怕了我了?” 沈长生恼火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忍了下去,转而看向身边的年轻女人:“这一路,你便是这样看管她的?” 曲怀玉垂着眸,手臂上的伤口已止了血:“这是在昆仑,自然有昆仑的规矩。” 沈长生一怔,忽然发觉她与从前有了些许不同——少了几分乖顺,多了些疏离。她打量着对方,又问:“你师姐呢?先前不是说她与你们一同来了?” 曲怀玉呼吸一轻,下意识攥紧拳,声音微哑:“师姐……有事,先离开了。” 沈长生依旧皱着眉,没说信与不信。 这时,戚玄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沈庄主在昆仑的这几日,还望恪守规矩。另外,方才那处山路因打斗损毁,维护的费用,还请庄主斟酌。” “我斟酌?”沈长生忍不住蹙眉,转头看向应无瑕,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拉着白发女人走远了。 她沉默片刻,终是嘆了口气:“罢了,这几日,便叨扰昆仑了。” 另一边,应无瑕还在愤愤不平:“刚才明明是大好的机会,可曲怀玉突然跳了出来,要不是我反应快……”顿了下,她话锋一转,“她难道真想找死不成?!” “那毕竟是她娘,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戚岚捏了捏她的手指,安慰道:“事已至此,再生气也没用了,师傅又是怎么回事?” “她和曲怀玉一起来的,说是在院子裏扫雪时听到了动静,就赶来了。”应无瑕唉了声,继续长吁短嘆:“本来我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件事了。” 戚岚摇摇头:“无瑕,你该清楚沈长生的实力,即便刚才那剑没被挡住,也不一定能杀掉她。” “杀不了她,重伤她也行啊。”应无瑕气得牙痒痒,“好歹能报当年她重伤我之仇。” “你啊……”戚岚轻笑道:“你不知道,我差点被你吓死。” 应无瑕一怔,转头看向她,故作轻松道:“不就是和她对上了吗?你是有多看不起我?” 戚岚嗯了声,嗓音柔和:“是我小瞧了你,你早已经是个很厉害的大人了。” 听她这么说,应无瑕不禁高兴起来,唇角也忍不住翘起:“对了,方才那么乱,我连药都没有弄丢呢。” “真厉害。”戚岚攥紧她的手,“不过这些天还是低调些比较好,经这么一遭,沈长生以后怕是会对你更加提防了。” “这倒是。”应无瑕撇了撇嘴,眉头蹙起,“她现在一来,之后的路肯定也会跟着,到那时,我想做的事情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想到这个,她心中便烦躁不已,忍不住骂道:“混账曲怀玉!” 第164章 敢不敢 “此处便是为客人安排的住所,沈庄主马不停蹄赶来,好好休息吧。”…… “此处便是为客人安排的住所, 沈庄主马不停蹄赶来,好好休息吧。” 沈长生嗯了声,方一踏进院子, 便听到几声惊呼:“庄主大人!” “庄主大人,您怎么来了?” 沈长生一一颔首应下, 目光扫过院落一圈, 问道:“应无瑕不住在这裏吗?” 戚玄淡声回应:“无瑕最近在药庐帮忙, 为了出行方便, 便未在此处落脚。” “无瑕?”沈长生忍不住皱眉,“戚长老怎唤得如此亲近?难道不知道她的身份吗?” “不就是苗野的圣女吗?”戚玄抬眼望来, “我不知你们中原江湖有何纷争,但无论如何都与昆仑无关。这小姑娘性格不错, 深得我意,我唤得亲近些又有何不妥?” 沈长生默了默, 纵有满肚子的话想说, 可身在昆仑地界,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只问道:“那她去药庐是帮什么忙?” “当然是帮花大夫的忙,听说花大夫正在为席婵姑娘诊治,席婵姑娘又是无瑕带来的人, 她上心也正常。” 沈长生哦了声,回想起方才那匆匆一瞥的蒙眼女子, 摇了摇头,道:“敢问贵派掌门此刻在何处?我贸然到访, 想登门拜访。” “掌门正在峰顶。庄主若要去, 我可为你引路。” “那就有劳戚长老了。” 说完, 她回头看向曲怀玉, 语气稍作迟疑:“你……” 曲怀玉适时道:“师傅放心去吧,我会在这儿等着您回来的。” 女人嗯了声,转身跟着戚玄离开了。 晌午时分,阳光普照,即便是在这白茫茫寒山上,也依旧感觉到几分暖意。 应无瑕两人慢悠悠上到半山腰,恰好撞见跑得气喘吁吁的花别枝。 “你们……你们两个没事吧?” “自然没事。”应无瑕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不过跑了段路就累得不行,轻啧一声:“花大夫平日不爱锻炼?怎的体质这般弱?” 花别枝缓匀了气,捶了捶腰,嘆道:“我确实是家裏最不爱动的那个。” 应无瑕饶有兴趣地哦了声:“花大夫家裏也是行医的吗?” 她摇摇头,和她们并肩往回走:“实则算得上是习武世家,可惜当年为我请来的师傅不管怎么教我,我都学不会,反倒让她们急得够呛。唉,兴许我就不是习武的料子,好在我对医术颇有研究,还有些……有些其它擅长的手艺,倒也不算让人失望。” 应无瑕眨了下眼,问道:“你这般天南海北四处奔波,现在更是跟着我们来到了这裏,没个十天半月是肯定回不去的,就不会想念家人吗?” 花别枝怔了下,转头望着她,良久,轻嘆道:“怎么不想呢?” 等这裏的事了结了,就回家看看吧。”应无瑕语气随意,又补充道:“其实,就算你想先行离开也未尝不可,你可是救过许多人性命的神医,武林盟总不至于强行留你。” 花别枝忍不住蜷起指尖,“无瑕……” “嗯?” 女人唇瓣动了动,似乎有话想说,不远处的院门口却突然晃出一道人影,江晚棠高声喊道:“喂——花大夫!你让我盯着的那盘血,变回红色了!” 花别枝一愣,猛地抬头:“真的?!” 她当即提起衣摆,脚步匆匆地往前跑,才跑出几步,又兴冲冲地回头喊:“还愣着做什么?快跟上!” 应无瑕眨了下眼,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脸上渐渐绽放出惊喜的笑容,脱口道:“难不成……” 话音未落,她一把攥住戚岚的手腕,脚下提速,飞也似地往前奔去。 “一钱弥生草、一钱血薇、两钱桫椤叶、半两月见茎,还有三滴白草汁……”花别枝口中念念有词,方一踏进房间,便急声追问:“是哪一盘变回了红色?” 江晚棠忙抬手指向一侧:“丙盘。” 花别枝立刻走到第三个盘子前,撸起袖子,指尖先触了下被烛火烘得发烫的盘沿,随即又转头扫过其余几个盘子。果然,那几盘血滴依旧漆黑如墨,半点变化也无。 “哈!”她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亮起,语气难掩雀跃,“我找到了!” “真的假的?!”应无瑕满心激动,几乎要抱着她亲一口,花别枝却很快敛了笑意,冷静道:“先别高兴得太早,说不定只是偶然,我得用同样的剂量再试一次才放心。” “好好好!”应无瑕眉眼弯弯,转头看向戚岚,却见她依旧面色平静,不禁道:“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戚岚慢半拍道:“我高兴。” “看起来可不像。” 戚岚无奈一笑:“还没完全确定,我怕是空欢喜一场,以前又不是没有过。” “可……” “别磨蹭了。”不知何时,花别枝已捏着银针走了过来,“有什么悄悄话以后再说,现在让我再取些血。” 应无瑕连忙让开,语气恭敬的不得了:“您请。” 这样的操作,花别枝这些日子已重复了十数次。许是习惯了这般疼痛,戚岚的反应变得愈发微弱,长针抽离后,便一声不吭地拿冰袋敷住眼睛,缓了缓才慢慢站起身,走到挤在桌旁的几人身后。 花别枝屏气凝神,按照方才的剂量将药材一一加入盘中,再把盘子稳稳置于烛火之上,在场几人也跟着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在盘中,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不过片刻,盘中的血滴忽然泛起细微的涟漪,又像褪尽了墨色般,缓缓恢复成了正常的红色。 应无瑕:“啊!” 戚岚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攥住她的手腕:“怎么了?” 她转过头,先看了眼戚岚,又将目光落回那滴再寻常不过的鲜血上,嗓音沙哑:“好,好了……” “什么好了?”戚岚追问。 应无瑕抿了抿唇,原本紧绷的脸庞上渐渐绽开一抹笑容,眼尾却悄然漫上一层薄红:“你能好了……”她声音微颤,又重复了一遍,“你能好了。” 戚岚有些怔然地呆在原地,过了许久,慢吞吞眨了下眼:“我……” 怀裏忽然撞进了一个人。 “唔……” 在此刻,从她伤病以来就一直表现得积极乐观的人才像是终于卸下了心裏的担子。应无瑕紧紧抱着她,唇角翘起,眼泪却随着哽咽一起落了下来:“你能看见我了。” 日落黄昏,倦鸟归林,前去拜访掌门的人回到了住处。 沈长生问清曲怀玉的屋子后,到房门前轻叩两下,便推门走了进去。 “阿玉。” 曲怀玉早已在屋内等候,见她进来,便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师傅。” 沈长生眉头微蹙,伸手扶住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必如此多礼,先前我不是说过,没有外人在时,你可唤我……” 话未说完,便被曲怀玉打断:“这裏毕竟是昆仑,人多眼杂,为防生出不必要的事端,我还是唤您师傅稳妥些。” 话音落下,屋裏顿时陷入一片寂静,沈长生悄然攥紧指节,半晌,才点点头:“也好。” 曲怀玉嗯了声,直起身子看向她:“师傅为何会突然来这裏?” “还能是为什么?”沈长生反问:“这些日子,你怎么连一封信都没送回来?你知不知道,那时我在山下看见应无瑕大摇大摆走过,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师傅多虑了,这裏是昆仑,我怎么会出事?至于信……”她顿了下,声音轻缓,“用来传信的鸽子,我不小心弄丢了。” 沈长生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沉吟道:“到底是鸽子丢了没法送信,还是你自己本就不愿送信?你可知,那只鸽子后来自己飞回去了。” “是吗?”曲怀玉声音更低了些,只淡淡道:“那真是太好了。” 她说着太好,情绪却仍十分低迷,便是沈长生此刻也察觉到不对劲来,忍不住问道:“你且告诉我,路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 沈长生却不打算就此打住:“先前在山下,应无瑕跟我说,你如今与她情同姐妹,她能这般自由行动也是得到了你的许可。这话可是真的?” “她胡说。” “既是胡说,为何不派几个人跟着她?” “这是在昆仑。” “曲怀玉!”沈长生蓦地抬高声音,语气裏终于带了些火气,“莫要拿这些话来搪塞我!” 曲怀玉沉默了会儿,缓缓抬眸看向她:“师傅。” 沈长生依旧紧蹙着眉头:“怎么?” “我心中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 “问。” 曲怀玉抿了抿唇,双手在袖中悄然攥紧,声音却仍是平静:“当年您带人杀上子夜阁时,当真只是为了天下大义、惩恶扬善?” “你这是什么问题?”沈长生的嗓音蓦地沉了下来,眼神也瞬间冷厉几分,“莫不是你师姐又和你说了什么?我就知道,你们两个凑到一起准没好事!你如今对我这般态度,是不是也是因为她,她到底去哪儿?” “师傅!”曲怀玉忍不住打断她:“此事与师姐无关!” “若无关,你为何会问这个!”沈长生往前踏了一步,气场陡然凌厉,“人人皆知子夜阁为作乱一方的邪教,我率人铲除子夜阁,也是为了还江湖一个清净!” “师傅敢发誓吗?” “我有何不敢?” “好,那便请师傅发誓——若今日所言有半分虚假,就让我曲怀玉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长生蓦地僵在原地,愕然瞪着她:“你说什么?” 曲怀玉眼眶泛红,却依旧直直盯着她:“师傅,您说啊!” “你发什么疯!”沈长生气极,厉声道:“这既然是我的誓言,为何要用你的性命来赌!” 曲怀玉固执地昂着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逼问:“师傅,您到底是敢,还是不敢?” 第165章 晚安 良久,沈长生抿紧唇,从唇缝中挤出几个字:“好啊,好啊……” 良久, 沈长生抿紧唇,从唇缝中挤出几个字:“好啊,好啊……” 她摇摇头, 低声道:“你明明知道,当年子夜阁的三首领罗远声为非作歹、横行霸道, 甚至害死了你的亲姐姐……如今, 你却质问我, 问我杀上子夜阁, 是不是为了天下大义?” 曲怀玉唇瓣蠕动了下,手掌悄然攥紧衣摆, 却不发一言。 “好,告诉你也无妨, 我确实抱有私心,也根本不是为了天下大义。”沈长生冷笑一声, 道:“仅凭他害死我女儿一事, 我便绝不会放过子夜阁!” 曲怀玉道:“可您也说凶手是那罗远声,又为何要连坐……” “若不借子夜阁的势, 他敢那般嚣张跋扈吗?罗远声做的恶事,子夜阁又当真一无所知吗!”沈长生蓦地打断她,声音愈发冷厉:“她们说自己无辜, 你就真信了?子夜阁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简直是做梦!更何况, 她们还弄丢了罗远声的踪迹,谁又知道她们是不是故意放跑了他!既然如此, 罗远声的债, 就由她们来偿!” 曲怀玉忍不住抬高声音:“就因为这样, 便要斩尽杀绝吗?” 沈长生笑了声:“阿玉, 你还是不懂,当我杀上子夜阁时,我就已与子夜阁的门众结下了血海深仇,倘若心软放过,只会后患无穷。斩草要除根,这个道理,我以为你早就明白了。” 曲怀玉咬牙,颤声道:“我不明白……” “是吗?”沈长生冷笑一声,幽幽道:“就拿那戚岚来说,倘若当年她斩草除根,不曾放过江晚瑛,你觉得……她还会落得那般下场吗?” 曲怀玉一怔,下意识抿紧唇。 而女人继续道:“更何况,当时武林盟中的其它门派,也早对子夜阁不满,我不出手,也会有其她人按捺不住出手。只不过是恰好撞上了我丧女之痛,她们便借着这个由头,随我一同杀了上去……” “可子夜阁那么多人,总有人是无辜的。也许,也许有的人只是为了加入门派讨个饭吃,却这般莫名其妙丢掉了性命,她们又有什么错!” “错就错在她们走错了路,去了这么一个地方!”沈长生深深吸了几口气,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只剩一片无悲无喜的漠然,仿若一尊苍白冰冷的雕塑,“这世间的道理本就是如此,决定生死的从不是对错,而是权力与力量。你要么接受,要么……就只能困缚于你心中无尽的痛苦之中,日夜受其折磨。” 曲怀玉双眼潮红,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可是……可是,这是不对的。” 沈长生嗤了声:“可笑。” 她不愿再多费口舌,拂袖转身,便要离开曲怀玉的房间。 就在这时,女人喑哑的声音再度飘来,字句裏裹着难掩的困惑:“既然如此,您从前教我的那些,要守正义、要存良善、万不能恃强凌弱,又算什么呢?” 沈长生脚步一顿,久久没有出声。 门外寒意料峭,不时有呼啸风声吹过,曲怀玉始终等不到她的回答,一点一点抬起头,才发现那裏早已空无一人。 日落后,墨色迅速漫过天际,将整座山裹进浓稠的黑裏,唯有零星亮起的灯火闪着微弱的光芒。 屋内烛火噼啪作响,浓郁的药香弥漫在空气裏。应无瑕已在这儿等了几个时辰,先前高涨的精神早被磨得蔫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终于抵不过汹涌的困意,蜷缩在摇椅裏沉沉睡去。 戚岚又喝下一碗药后,少有地露出一抹苦色,低声道:“这样喝,又要喝到什么时候?” 花别枝小声回她:“一碗药下肚,能起作用的本就不多。你中毒太久,之前又总不顾惜身子,即便找到了解毒的方子,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只能多喝几剂……” “这要喝到猴年马月?” “那你倒是给我想个更好的法子。”说完这句话,花别枝看了眼咕嘟咕嘟冒泡的药锅,也跟着嘆了口气:“罢了,这样一直灌药也不是办法,把最后一碗喝完,今日就先停了吧。” 戚岚暗暗松了一口气:“好。” 这时,蜷在摇椅裏的那团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唧,把脑袋在毛毯上蹭了蹭。 两人顿时噤声。 趁药还熬着,戚岚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勾住她的腰身和腿弯,缓缓将人抱了起来。 “你这裏还有空房吗?” “有的,跟我来。” 花别枝领着她,掀开帘子快步走进一间闲置的屋子。戚岚将人放在床上,顺手抚了抚她的脸蛋,压低声音道:“今日许是真累着了,这般抱着她都没醒,以往她可是警觉得很。” “是吗?” 她这么一说,花别枝的胆子就大了,上前几步,伸出手捏了捏应无瑕白净的脸蛋。 应无瑕:“唔……” 她连忙缩回来,定睛一看,女人吧砸吧砸嘴,把脸埋到另一边睡了。 戚岚不明所以:“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她回忆了一下手感,“怪不得总见你捏她,确实不错。” 戚岚反应过来,唇角勾了勾,轻轻关上门后,跟着她一道往回走。坐在药房等候的间隙,她随口问道:“当年离开苗野后,你就一直与江前辈在一起吗?” 花别枝嗯了声,语气轻松:“我们两个都无家可归,只能抱在一起相互取暖了。” 戚岚一怔,道:“我倒是能理解你无家可归,江前辈又是为何无家可归?她当年本该是吟风山庄的继承人吧。” “是这样没错,”花别枝点点头,“可她与她母亲吵了一架,说句不好听的,那光景,跟断绝母女关系也差不了多少了。” “为何?” 花别枝转头瞧她一眼,思忖片刻,道:“告诉你也无妨,其实,正是因为子夜阁一事。” 戚岚一怔:“子夜阁?” “具体细节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大概,当年她始终觉得,武林盟不该对子夜阁下如此杀手。”花别枝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旁人的旧事,“虽说明面上是沈长生领头,可武林盟内部哪一个不是各怀心思?不过是借着这由头,把早就想铲除子夜阁的念头付诸行动罢了。就说她母亲,也就是当时的吟风山庄庄主,便一直觉得子夜阁行事乖张、毫无章法,早晚会坏了这江湖的规矩。” “比如呢?” “传闻倒有不少。”花别枝想了想,道:“据说,当年曾有子夜阁的门徒潜入吟风山庄,偷走了亲传弟子才能修习的吟风剑谱,打算将其公之于众,虽然还没成功就被抓了,但对吟风山庄来说,这可是险些动摇其根基的奇耻大辱。” 戚岚忍不住挑眉:“还有这样的事。” 花别枝点头:“对她而言,子夜阁纵使有错,也远没到要被斩尽杀绝的地步。可她既拦不住武林盟的决定,也劝不动自己的母亲,子夜阁的事了结后,她便干脆离开了江家,再也不愿回去。” 说话间,药锅上腾起的白烟愈发浓密,咕嘟咕嘟的沸腾声也变得急促。花别枝连忙揭盖,将熬好的药汁舀进瓷碗,用汤匙轻轻搅了搅,快步端到戚岚面前:“好了,喝完这碗就去歇着吧。” 戚岚应了声好,慢腾腾地将药喝完,起身准备离开时,身后却仍传来收拾药罐的窸窣声响,她脚步一顿,侧过头问:“你不休息吗?” “我再琢磨琢磨,看有没有能让你好得快些的法子。”花别枝头也没抬,随意冲她摆了摆手,“别管我了,你顾好自己就行。” 戚岚眨了下眼,乖乖转过身,安静回到了应无瑕睡着的房间。 火塘烧得旺,室内暖融融的,她来到应无瑕身旁,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道睡得这般熟的情况下,喊她起来洗漱未免残忍,便摸索着走到了另一间卧房门口。 “咚咚咚。” “咚咚咚。” 在她持之以恒的敲击下,秦老板打开门,一边打哈欠一边哑声问道:“干嘛?” 戚岚彬彬有礼道:“能请你去厨房帮我提桶热水来吗?” 女人耷拉着眼皮:“我?帮你?我自己腿脚还没好利索呢。” 说完,她就要关门,却被戚岚一手拦住:“你还想不想以后看我师祖的手札了?” 秦老板沉默了会儿:“……你就非要现在用水?大半夜的,不能找别人帮忙吗?” 戚岚:“别人都睡了,你没睡。” 秦老板抓狂:“我是被你吵醒的!” 戚岚:“手札。” 秦老板:“……” 半个时辰后,一桶热水被送到了她们的房间,戚岚自然看不见女人脸上冲天的怨气,道过谢后,便毫不客气地关上了门。 秦老板盯着面前紧闭的门板,深吸了一口气,一瘸一拐地返回自己的房间:“我忍。” 屋内,戚岚将干净帕子浸进热水裏,拧到半干,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帮应无瑕擦拭脸蛋。 应无瑕蹙了蹙眉,不舒服地嘤咛了声。 她下意识停下动作,等她呼吸重又平稳下来,才又继续擦拭,这般细致地忙活了好一会儿,总算将两人都收拾干净。她脱了外衣躺进被窝,刚盖好被子,应无瑕就下意识地往她怀裏拱了拱。 许是刚刚擦拭过,她脸上热腾腾的,身上也热烘烘的,戚岚抬手抱住她,低声唤道:“无瑕。” 出乎她意料的是,应无瑕竟然软绵绵嗯了声。 “我吵醒你了?” “没有,”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像飘在风裏的棉絮,“我在,等你呢……” 戚岚好笑道:“今晚愿意和我一起睡了?” 怀裏的人又没了声音,戚岚等了会儿,以为她又睡着了,便抬手抚过她的脸庞,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下:“晚安,无瑕。” 下一刻,小小的回应声传来:“晚安,戚岚。” 戚岚一怔,忍不住眉眼弯弯,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你啊。” 第166章 惊喜 昆仑山度过了几个平静的夜晚。当天边的金色朝霞漫过巍峨 昆仑山度过了几个平静的夜晚。 当天边的金色朝霞漫过巍峨山巅时, 药房所在的那间屋子也渐渐热闹起来。 应无瑕站在木桶旁,抬手稳稳牵着戚岚,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踏入热气氤氲的水中。 戚岚将长发一丝不茍地盘在脑后, 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软衫,被水一浸, 便紧紧地贴在了肌肤上。她在水中适应了片刻, 才松开应无瑕的手, 缓缓坐了下去。 应无瑕见她脸上没有丝毫异样, 试探着往水面探了探,哪知刚一触到, 便被烫得猛地缩了回来。 “真的不会受伤吗?”她忍不住转头看向一旁的花别枝,担忧道:“你这解毒的法子到底靠不靠谱?” “放心, 烫不坏的,这水温越高还越好呢。” 一边说, 她一边提着那桶熬好的药汁, 气喘吁吁地朝她们走来:“别光站着了,快过来搭把手。” 应无瑕反应过来, 连忙将她从沉重的体力活中解救出来,她这才直起腰板,用袖子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珠, 又从怀裏掏出早已备好的针包,摊开在旁边的矮凳上。 十几根细长的银针被她精准刺入戚岚身上的xue位, 女人盘着腿,始终一声不吭, 等花别枝收了针才问道:“你确定要我运功吗?” 花别枝嗯了声:“就像你从前初学时那样, 让真气顺着经脉流转全身, 慢慢来就好。” “好。”戚岚颔首应下, 素白的双手搭上膝盖,不消片刻,身周的水波便渐渐泛起轻微的涟漪。一旁的应无瑕始终悬着心,忍不住问道:“现在运功不会疼吗?” “疼是肯定的。”花别枝语气平静,“但只有这样才能加快药效。要么忍着一时的疼,尽快把毒清干净,要么就每天喝药慢慢调养,换作是你,会选哪个?” 应无瑕蹙眉道:“那你现在这个法子,又能有多快见效?” “这得看今天第一次的效果了。”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点了点头:“好吧,那就按你说的来。” 褐色的药汁被她缓缓浇进木桶,应无瑕站在一旁,目光始终锁着戚岚的一举一动,可她心裏又万分清楚,戚岚向来是个能忍的性子,除非疼到实在撑不住,否则绝不会显露半分。 她无声嘆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乖乖在旁边的矮凳坐下,安安静静地守着。 渐渐的,热气腾腾的的白雾漫溢开来,一点点充盈了整个屋子。明明没有生火加热,木桶裏的水却咕噜噜冒起泡来,像是要沸腾一般。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戚岚的脸庞仍是苍白的,长睫与额前垂落的碎发都被水汽浸湿,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忽然,她身体轻轻一晃,眉头蹙起,指尖不自觉陷入掌心。 应无瑕腾地跳了起来:“戚岚!” 疼痛像无数根淬了毒的细针,密密麻麻扎进经脉裏,顺着血液钻向四肢百骸。戚岚喉间不受控地滚出一丝低哑的气音,又被她咬住唇硬生生咽了回去 ,直到痛感再次翻涌,她才慢慢躬下腰,发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呻吟:“唔……” 女人上翘的眼尾不知何时染上一抹潮红,几颗透明的泪珠挂在睫尖,随着扑簌簌的颤抖落了下来。 应无瑕登时六神无主,在木桶旁急得团团转:“你,你……这个要泡多久?” 花别枝道:“最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那也太久了!”应无瑕道:“算了算了,慢点就慢点,我们……我们慢慢喝药就好。’ “无瑕……” 应无瑕一怔,猛地扭过头,女人漂亮的脸庞淹没在朦胧雾气中,潮湿的睫羽掀起,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好了,别怕。” “我有什么怕的?”应无瑕恼道:“又不是我疼。” “不怕就好。”她缓缓抬起一只手,因为持续不断的疼痛,指尖还在微微颤抖:“那……要不要牵着我?” 应无瑕怔了下,上前几步,一声不吭地牵住她的手。 戚岚眨了下眼,声音很轻:“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不然呢?”说这话时,她还气哼哼的,“我会一直在这裏,所以,疼就不要忍着,捏我就行,我不怕疼。” “那可悠着点,”花别枝懒洋洋靠在摇椅上,不着调道:“把手捏坏了就不好了。” 应无瑕:“……” 她转过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花别枝,直把女人看得浑身不自在,干咳着站起身,背着手向门外走去:“我去瞧瞧今日是什么餐食。” 应无瑕哼了声,察觉到掌心的那只手又开始僵硬,便放慢动作,小心翼翼展开她蜷起的指节,再将自己的手指滑了进去,与她牢牢扣在一起。 “别怕,”她抿了抿唇,耳尖微热,声音带着几分不自在,“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待漫长的两个时辰终了,日头已升至头顶,戚岚也似虚脱一般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应无瑕小心翼翼为她掖好被角,安置妥当后便转身出了院子。 花别枝忍不住问道:“你上哪儿去?” 她的身影已跑出数步,声音顺着风飘来:“去找戚长老,我答应过每日向她彙报戚岚的身体情况。” 沿着山路蜿蜒向下,来到山的另一侧,便是戚玄居住的院子,应无瑕远远看见青砖灰瓦,正要提步加速,却在半路遇到了几日没见的人。 “曲怀玉?”她蹙起眉,看着面色仍显虚弱的女人,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曲怀玉瞧她一眼,淡淡道:“我来拜访戚长老。” 虽然早知道曲怀玉敬仰戚玄,隔三差五便要来见她,但伤病未愈的情况下还如此积极,应无瑕不禁咂舌:“你是真不怕落下病根。” 曲怀玉道:“毕竟今日见后,下次再见就不知是何时了?” 应无瑕一怔:“什么意思?” “哦,还没来得及让人通知你。”曲怀玉语气倦怠,“明日我们便要再度启程,往后的路,改由师傅带队。” “明日?”应无瑕错愕道:“怎么这么急?” “急么?”曲怀玉侧过脸,瞧了眼难得晴朗的天空,“我们已经在此耽搁太久,自离开中原至今,也过去不少时日了。” “可……”应无瑕不禁蹙眉,“一定要明日走吗?就不能再多留几日?” “不行,这是师傅的决定。”曲怀玉轻嘆一声,转身直视着她,“你该清楚,若由师傅领头,她断不会再给你从前那般自由,有她在队伍裏,你也再不能随心所欲。所以,最好将席婵姑娘留下。” 应无瑕眼睫一颤,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拧起。 曲怀玉望着她紧绷的侧脸,声音放轻了些:“或者说,是戚姑娘。” “你……” “放心,我没把她的身份告诉师傅。”曲怀玉声音压得更低,“她如今这副模样,我也没必要多此一举。只是回想起来,那么早以前,你们就已经纠缠在了一起,这么多年过去,依旧守在彼此身边……看来,你是真的很在意她。” 应无瑕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嗤笑:“这种话从你嘴裏说出来,还真是奇怪。” 曲怀玉摇摇头:“应无瑕,就算看在这几日同行的情分上,听我一句劝,把她留在这裏吧,于你,于她,都是最好的选择。” “那你呢?”应无瑕忽然反问,目光锐利,“如今你既已知晓一切,还要继续老老实实完成武林盟派给你的任务吗?” 曲怀玉沉默了足有半晌,才缓缓开口:“这是我的事,就不劳圣女费心了。” 话音落,她抿紧唇瓣,拂袖转身,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深处。 寂静雪峰之中,寒意悄然弥漫开来,一点一点裹住应无瑕的身体,到最后,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她一人。 她孤零零立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转过身,抬脚朝着戚玄的院子走去。 “来了?”屋内暖炉烧得正旺,戚玄刚将沸茶斟进瓷碗,示意道:“外面冷不冷?要不要喝点茶暖暖身子?” 应无瑕没应声,只抬手关上房门,一步步走到女人面前,认真唤道:“戚长老。” “嗯?”戚玄不经意回头,瞧见她与往常有异的神色,不禁心头一紧,停下动作:“怎么了?难道是岚儿……” “她没事,已经休息了。”应无瑕打断她的话,心中的决定愈发清晰起来,“戚长老,我有一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 应无瑕张了张嘴,本该说出话此刻却像堵在喉咙口,重得难以开口。她深吸一口气,指节因攥紧而泛白,连嗓音都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喑哑:“接下来这些日子,请您……帮我照看好戚岚。” 不知何时,天边的霞光褪成浅粉,又揉进一层灰蓝,当最后那点天光消失殆尽,昆仑山的夜便再度来临。 披着一身清冷月光,晚归的人小心翼翼推开房门。 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屋裏仍未点灯,静得落针可闻,应无瑕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刚坐下,一只手就从身后绕过来,搂住了她的腰:“回来了?” 应无瑕垂下眼睛,声音放软:“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戚岚带着倦意打了个哈欠,声音还有些沙哑,“去找师傅了吗?” “嗯。” “怎么去了这么久?” 应无瑕弯腰钻到她怀裏:“和她聊了聊你小时候的事,可有趣了。” 女人眯着眼笑了声,声音软绵绵黏在一起:“我小时候才不有趣。” “有不有趣可不是你说了算。”应无瑕在她怀裏蹭了蹭,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窝着,长长出了一口气。 “累了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慢吞吞唤道:“戚岚。” “嗯?” “我明日……要下山买药。” 戚岚没多想,轻轻嗯了声:“去吧。” “听说那味药挺罕见的,山下的于阗未必有,说不定得去隔壁镇子,要两三天才能回来。” 戚岚一怔,低声问:“什么药?” 应无瑕含糊地唔了声:“槿草参。” 槿草参? “倒确实是个罕见的药,”她歪过头,狐疑道:“但我的病,现在还需要添新药吗?” 应无瑕忙道:“当然是花大夫需要,我才去买的,你难道还怀疑花大夫吗?” 戚岚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当然不。”她无声吐了口气,手臂收得紧了些,声音裏难得带了点软弱:“不能叫别人去吗?你今日还说,会一直陪着我。” 应无瑕抿了抿唇,翻过身,露出一副笑吟吟的表情:“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粘人了?” 她抬手胡乱揉了揉女人的脸蛋,语调轻松:“还不是因为我脚程快,又细心,旁人去买药我不放心。好了,我很快就回来,你要是害怕,我就请戚长老过来陪你,好不好?” 戚岚别过脑袋:“不必……” “就这么说定了!”应无瑕打断她,故意哼了声,凑上去轻轻吻了下她的嘴唇,“谁让某人现在跟小孩儿似的,还需要人陪,可怜的不得了。既然你这么舍不得我,我就努努力,争取两天就回来。” “真的?” “真的,”应无瑕弯起眼睛,绽放出一个温柔的笑,“兴许两天后,等我回来的时候,你的眼睛就已经能看见了。” 戚岚无奈道:“怎么可能那么快?” “那可不一定。”应无瑕的指尖触了触她的眼角,声音放得更柔,“就当是,给我的惊喜吧。” 终 第167章 抛下 拂晓时分,天光未透,檐角已升起袅袅炊烟,窗外也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拂晓时分, 天光未透,檐角已升起袅袅炊烟,窗外也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戚岚缓缓坐起身,指尖探向身侧床褥, 只剩一片冰凉。 她摸了摸, 下床简单洗漱后, 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向外走去。 花别枝正随手放飞掌间鸟雀, 闻声转身:“醒了?” 戚岚应了声,问:“你在做什么?” “喂喂来寻食的小家伙, 怪可爱的。”女人说着,转身钻进药房, 片刻后便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出来,“来, 趁热喝了。” 戚岚乖乖接过, 一饮而尽后,问道:“槿草参要用在什么地方?” “槿草参?”花别枝疑惑道:“什么槿草参?” 戚岚一怔, 语气中添了几分不确定:“你让无瑕去买的槿草参?” 女人静了一瞬,片刻后忽然睁大眼睛,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哦——对对!槿草参, 瞧我这记性。” 她一边嘀嘀咕咕往药房走,一边解释:“这药是给你调理身子的, 你身上不光有毒,还有不少旧伤, 得一并养着。” 戚岚下意识跟上:“你知道无瑕是何时走的吗?” “一个时辰前。” “怎么走得这么早?” 花别枝打了个哈哈:“早去早回嘛, 分明是放心不下你。” 戚岚半信半疑, 还想再问什么, 可方一踏入暖烘烘的药房,就猛地停下脚步。 花别枝回头,见她面朝着药炉的方向一动不动,忍不住问:“怎么了?” 戚岚眉头紧蹙,脸上浮起一丝茫然:“影子……” “什么影子?” 她缓缓抬手,犹豫着朝跃动的火苗探去:“那裏,有影子在动。” 花别枝一怔,视线在她与火炉间来回扫过,突然反应过来:“你能感觉到影子?!” 不等戚岚回答,她快步上前,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又惊又喜:“你能看到影子了?” “怎么这么热闹?”戚玄的声音伴着脚步声传来,她踏入房门,扫了两人一眼,道:“你们倒起得早,我还以为自己先来的,要不之后,我也搬来住?” “你徒儿能看到影子了!”花别枝一把攥住她的手,语气激动,“她能看见了!” 戚岚低声纠正:“那倒没有。” “真的假的?”戚玄慢半拍地睁大眼睛:“能看到了?” “没……”戚岚话未说完,就被花别枝打断。 “不信你看。”女人点燃一支火把,放轻脚步在屋内缓缓移动。周遭瞬间静了下来,戚岚微微转动脑袋,那双浅色眼眸依旧空茫,却始终锁在火把上。 戚玄大喜过望:“她能看见了!” 花别枝笑得眉眼弯弯:“虽然现在只能感觉到一点光影,但已经出乎我的预料了,说不定不到一个月,她就能恢复如初了!” 戚玄连道了几声好:“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你在这儿陪着她就好。”似是想起什么,花别枝脸上的笑容又淡了下去,“最起码,在无瑕回来前,就拜托你了。” 戚玄一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身旁的戚岚。女人神色安静,并未表现出过多惊喜,显然对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毫无察觉。 片刻后,她轻轻嘆了口气:“好,我会看好她的。” 戚岚却皱起了眉:“我不要紧的。师傅若是有事要忙,便去忙自己的吧,不过几天时间,我自己也能行。” “嫌弃我?”戚玄哼了声:“天天要那圣女陪着你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也能行?” 戚岚窘迫地干咳一声:“师傅……” “好了,就这么决定了,在圣女回来前,我陪着你。” 戚岚沉默了会儿,最终还是妥协了:“好吧。”她垂下眼睛,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自顾自轻轻笑了声,“兴许真能给她个惊喜呢。” 出城后,循着地图指引一路向西南疾驰,直至暮色如墨般浸染天际,整支队伍才终于放缓了脚步。 此处早已脱离城镇的烟火气,再度深入茫茫沙海。歇脚的地方是个荒废已久的村落,残垣断壁间只剩风沙穿行,唯有一座佛堂还保存完好,勉强能抵御夜晚的寒风。 为了避免白日裏的阳光灼烤,应无瑕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仅露一双碧眸在外。那双眼轮廓深邃,睫毛浓密如羽,眉毛甫一压下来,便有一层阴影覆上,衬得眸光愈发冷淡锐利。 听到原地修整的号令后,她便翻身下驼,无视身周看守的弟子,面色平静地走进佛堂。 风声陡然隔绝在外,她先是抬头望了眼正前方悲悯垂目的佛像,而后慢条斯理地解下面巾,找了块干净地儿坐下,闭上眼养精蓄锐。 沈长生落后几步跨进佛堂,目光在她身上一扫,道:“你倒会挑,寻了个舒坦地方。” 应无瑕眼皮都未抬,哼笑道:“我倒想在外面待着,可沈庄主哪放心我一个人到处晃悠?少不了派人跟着。与其让她们陪我在外面挨冻,不如我先占个舒坦地方,也省得她们陪我遭罪。” 油嘴滑舌。 沈长生懒得与她争辩,视线不自觉飘向门外,曲怀玉正站在风沙裏,给众人分派活计。 自那日把话说透,这人沉闷了两日,便又变回了从前那副恭顺的模样,可沈长生心底,却总悬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根细刺隐隐扎着。 这一路发生的事情,她私下也问过几个弟子,似乎一切异常,都始于曲怀玉、沈欢与应无瑕三人在沙漠中迷失的那半日。可沈欢早已离队,曲怀玉对此绝口不提,如今只剩一个应无瑕…… 哈,要她去问应无瑕的话,这辈子都不可能。 沈长生沉思片刻,最终在佛堂另一侧寻了处洁净之地,提起衣摆落座,阖上双眼开始打坐调息。 门外脚步声杂乱,人影穿梭,一派忙碌。应无瑕却静坐着,思绪早已飘远。 也不知今日的药浴还疼不疼…… 她不自觉抿紧唇,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膝盖,眉头微蹙。 定是很疼的,那般能忍的人,昨日都落了泪,泡完后更是昏睡许久,醒来也无半分精神。甚至,她天未亮时悄悄起身,对方都未曾察觉,就连她俯身亲吻,那人也毫无反应。 已经过了一日了,明日若她还未回去,戚岚或许会心急,却大抵还是愿意再多等一两日的。可一旦拖到第四日、第五日,那人定然会由心急转为不安,从而心生怀疑。 这谎言究竟能撑多久,她也说不清。但哪怕只有三四日的缓冲,有戚长老在中间拦着,即便戚岚察觉了真相,也绝对赶不上来了。 毕竟她手中既无地图,又无江晚瑛那般过目不忘的本领…… 等等,江晚瑛? 她今日,好像是没见过江晚瑛…… 应无瑕睫毛一颤,霍然睁开眼睛,迅速向门外看去。眼前只有几个匆匆路过的人影,她当即站起身,大步走出门外,很快便找到了江晚棠的位置。 果然,女人身边没有那个一向形影不离的影子。 应无瑕心裏“咯噔”一下,快步走了过去:“江晚棠。” 江晚棠回首看来:“嗯?怎么出来了?” “江晚瑛呢?” “晚瑛?”江晚棠怔了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道:“在昆仑。” 应无瑕大惊失色:“你没带上她?!” “为何要带上她?”江晚棠反问,“前面的路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凶险,她待在昆仑才是最安全的。” “你!”应无瑕忍不住抬高声音:“你与她商量好的吗?她同意留下?” “她自然不同意,”江晚棠嘆了口气,“刚巧,她这两日和山下的小姑娘们去于阗城逛街了,趁她不在,我们就走了。” 应无瑕脸色顿时更难看了:“你……你就不怕她追上来。” 江晚棠噗嗤笑了声:“你太高看她了,她那胆子,除非有人陪着,不然是不敢一个人上路的。” 话音刚落,她看着应无瑕愈发凝重的脸庞,心裏也泛起了嘀咕:“难道,有人能陪她?”顿了顿,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惊讶道:“难道你与戚岚,也不是你二人商量好后,她才同意留下的?” 应无瑕咬牙:“她怎么可能同意?” 但眼下说这些都已经晚了,应无瑕深吸一口气,只能在心裏默默祈祷,希望戚玄能及时出手,多拖一天是一天了。 夜裏,院门忽然被咚咚咚敲响。 戚玄听着这恼人的动静,皱了皱眉,随手掖了掖昏睡中的人的被角,便冒着寒意走了出去。 门刚拉开,便见一人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脸蛋红彤彤的,也不知是冻的还是累的,见到她,对方慌裏慌张行了一礼:“戚,戚长老,戚岚在吗?” “在。” 江晚瑛蓦地松了一口气,眼尾还有未擦干的泪迹:“她还在啊……那就好,我还以为,还以为她们全都走了,把我丢下了。” 戚玄一怔,尚未回应,就见江晚瑛抬脚往裏进:“她既然还在,那她知道她们去哪儿了吗?我去看看她。” 戚玄及时伸臂拦住:“岚儿已经歇下来,恐怕不方便见人。” “可是,”江晚瑛不安地看向她身后,“可其她人全都不见了,一个都没有了,院子裏也空了……对了,圣女在吗?” 戚玄沉默不语地望着她。 江晚瑛睫毛一颤,脸色霎时白了:“她不在,是不是?她们,她们就是走了,把我们抛下了……” 戚玄抿了抿唇,低声道:“留在这裏也没什么不好,乖乖等她们回来便是。” “不行!”江晚瑛忽然提高声音,“戚岚知道吗?她知道应无瑕走了吗!戚岚——” 眼见她声音越来越高,戚玄眉头皱起,已隐隐听到了身后房间的窸窣响动,当即心头一跳,手刀快狠准地劈了下去。 江晚瑛身体一晃,软绵绵倒了下去,被她及时抱住。 这时,身后房门轻启,戚岚套着单薄外衫,长发凌乱地披在肩头,清冷月色下,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师傅……” 戚玄镇定回头:“嗯?” 她眯了眯眼睛,声音沙哑而又疲倦:“谁在吵?” “没人,你听错了。”戚玄温声道:“回去睡吧,身体还疼不疼,一会儿我再帮你敷些热巾,好不好?” 戚岚轻轻嗯了声,长睫颤了颤,目光不自觉下垂,虚虚落在地面。 戚玄下意识低头,发现地上正躺着一只明亮的灯笼,正是江晚瑛提来的那个。 啊,糟了…… 好在,戚岚并未因那一点微弱的光影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慢吞吞回到了房间。 戚玄这才松了一口气,垂首看着怀中昏迷的人,头疼地啧了一声。 这可难办了,难不成,先把这人先关起来? 第168章 哪裏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戚岚慢吞吞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回过头 天朗气清, 惠风和畅。 戚岚慢吞吞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回过头,眉毛皱起, “师傅,你一直跟着我作甚?” “怎么, 你还跟不得了?”戚玄背着手靠近她, 漫不经心道:“一会儿就要药浴了, 你出来做什么?” “已经躺了很久了, 身体都要锈了。”她答完,继续往前走, “而且,晚棠昨天没来, 我去她那裏瞧一瞧。” 戚玄脚步一顿:“晚棠?” 戚岚嗯了声:“前几日都是她负责把餐食送来,昨日却一直不见踪影, 我有些担心。” 戚玄忙道:“不必去了。” “为何?” “她……”戚玄眨了下眼, 淡定道:“她被她那好妹妹缠着,下山逛街去了。” 戚岚停下脚步, 若有所思:“倒确实是江晚瑛能做出来的事。” 戚玄嗯了声,走到她身边,把手臂递给她:“身体尚未康复, 便不要四处乱跑了,若是嫌闷, 在这附近转转就好。” 女人乖乖把手搭在她肘弯:“辛苦师傅了。” “辛苦什么?”她笑了笑,陪着戚岚在山道上缓步踱步, “上回牵着你走, 还是十五年前, 那时你才到我胸口, 如今竟这么高了。” 戚岚无奈道:“师傅,我已然二十有八了。” 戚玄嘆了口气,目光落在她发间:“是啊,你已经长大了,瞧瞧,连这满头长发都白了。” “师傅,”戚岚尴尬地咳了声,“您就别埋汰我了。” “你还知道埋汰,之前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时,怎么不想想那小圣女会有多担心。” 戚岚怔了下:“无瑕都跟你说了?” “是啊,跟我告了好大一个状呢。”戚玄觑她一眼,“她说,你最爱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以为自己是九条命的猫,什么凶险之事都敢做,几次三番命悬一线,让旁人好不担心,心都要碎了。” 戚岚别过脸,不自在道:“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惜命得很,医嘱半点不敢违,这世上怕是再找不出比我更听话的人了。” “你若是听话,还会一个人跑出来?”戚玄哼了声,“花大夫不是说了吗,要你这几天好好静养,最好不要四处走动。” 听到这裏,戚岚忍不住问道:“可明明前几日她还要我常出去走走,说呼吸新鲜空气有益于身体健康,怎么突然就变了说法?” “她是大夫你是大夫?既然她这样说,自然有她的道理,你照做便是。” 戚岚无奈闭上嘴,待踏进院子时,忽然听到一阵异响。她睫毛一颤,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脚步已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怎么……” 戚玄心中一跳:“等……” 话音未落,那间平日鲜少有人去的偏房裏就走出一个人影,“啪”地一声将木门重重合上。 花别枝吐出一口气,刚用袖子擦去额头的薄汗,抬眼就撞见院门口的师徒二人,吓了一跳:“你、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戚岚皱眉:“屋裏什么动静?” “没什么,”花别枝干笑道:“闹老鼠,我进来打老鼠。” “老鼠?”戚岚歪过头,一字一顿道:“在这种地方?这种温度下?闹老鼠?” “可不是嘛。” 戚岚紧皱起眉头,在原地安静站了会儿后,忽然问道:“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们能有什么事瞒你?”花别枝走上前,主动握住她的手腕往药房走:“水应该烧好了,赶紧的,趁热。” 戚岚被迫跟上她的脚步,脑袋却迟疑地侧了侧。 花别枝见状,忙问道:“今天还能看到影子吗?” “能。” “清晰吗?” “和昨日一样,很微弱。” 花别枝嗯了声,把她拉进药房的时候,顺势冲戚玄使了个眼色。戚玄心领神会,转身朝方才那间侧屋走去。 刚一推开门,她便瞧见被捆成粽子模样的江晚瑛正在床上努力蠕动,因嘴巴裏塞着一团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戚玄走到床边,无可奈何地环起双臂,眉梢微挑:“能不能老实点?” 江晚瑛小脸通红,连连点头。 戚玄这才弯下腰,大发慈悲地取出她口中的布团。 哪知下一瞬—— “救命啊——昆仑长老绑架无辜——唔!” 戚玄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冷笑道:“是不是还想吃手刀?” 江晚瑛缩了缩脖子,眼睛裏渐渐堆起泪花,戚玄一愣,忍不住教育:“江湖女儿,怎能动不动就哭?” “呜呜呜……” “什么?”她听不大清,犹豫片刻,正色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还不老实,我就直接将你打晕了事,明白吗?” “呜呜。” 这估计便是明白的意思,戚玄迟疑着抬起手,听见对方委屈哽咽道:“你们绑我做什么?就算是看上我,想收我做徒儿,也不必……不必如此粗鲁吧?” 戚玄:“……” 她上下打量江晚瑛一番,“你想多了。” “那你到底为何绑我?” “为了岚儿。” “戚岚?”江晚瑛困惑道:“你绑我,与她有何关系?” 戚玄嘆了口气:“你愿意岚儿好吗?” 江晚瑛一怔,下意识反问:“我为何不愿意?” “好。”戚玄颔首,语气重了几分,“如今好不容易才寻到能治她病的药,可若让她知道圣女已经走了,以她的性子,定会抛下治病的事,追着圣女而去。你说说,这对她是好事吗?” 江晚瑛眨了下眼,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们在帮应无瑕一起瞒着她……可是,这又能瞒多久?” “能瞒一日是一日,真到了被她察觉的那一步,就算直接动手把她打晕,我也做得出来。” 江晚瑛睫毛一颤,仰头望了她片刻,露出万分纠结的神色。终于,她低声说道:“我懂了,戚长老,放了我吧。” 戚玄的语气温和下来,“若我放了你,你能安分吗?” 江晚瑛乖乖点了点头。 戚玄说了声好,一边俯身帮她解开绳索,一边叮嘱道:“为防万一,你还是回之前的住处待着,岚儿心思细,这几日别在她跟前露面。” “可是,”江晚瑛冷不丁道:“若应无瑕真的出事了,戚岚又该怎么办?” “说什么晦气话?”戚玄皱眉,“这话,我倒也问过她。” “应无瑕吗?她怎么说?”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戚玄话音顿住,脑海裏浮现出那日女人的音容笑貌来。 彼时,来自苗野的圣女眉眼弯弯,碧眸如水,唇角笑意好似蕴藏着来自春日的和煦清风。 ——她抛下我这么多次,这一次,也该轮到我了。 不对劲。 戚岚深吸一口气,指尖死死抠着木桶边缘,剧烈的疼痛从身体各处涌来,让她不住颤抖,可这痛楚却意外地让她的脑子格外清醒。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眨了眨眼,氤氲的水汽凝结在睫毛上,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嘴唇早已被咬得失去血色。 无瑕……晚棠……还有那异响…… 她垂下脑袋,脑海中再度回想起应无瑕临走前说的话。 槿草参,槿草参…… 她少时学医,常随母亲出诊救人,那时就知晓槿草参一物。时隔多年,书上记载的细节已记不太清,但若认真回忆,仍有只言片语在心头渐渐拼凑起来。 内补气血,外愈旧伤,生于温暖潮湿之地,其效,与雪山参相差无二…… 戚岚睫毛猛地一颤,指尖微蜷,无声低喃:“相差无二……” 既如此,为何不用昆仑山上就有的雪山参? 女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滚烫的水中,周身真气运转,搅得水面泛起片片涟漪,半晌,她缓缓抬起脑袋,透过氤氲白雾,直直“注视”着正来回忙活的花别枝。 花别枝偶一抬眼,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戚岚安静片刻:“没什么。” 她垂下眼睛,声音很轻:“只是,有些疼罢了……” 药浴过后,已然过了晌午,戚玄将昏昏沉沉的人抱进房裏,妥帖安置好后,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每天都累成这样?” 花别枝嘆了口气:“被成百上千只毒虫从身体内部腐蚀血肉,要是寻常人,早就疼晕过去了,她却每天都要受这么一遭,只是累已经算好了。” 戚玄听闻,忍不住皱起眉,最终也只是弯下腰,又帮女人掖上被角,温柔抚了抚她的脑袋,才转身离开房间。 随着脚步声渐远,躺在床上的人悄无声息睁开眼睛,掌心撑着床沿,慢慢坐起。 戚岚披上衣裳,走到门前时又顿住,转而从窗户翻了出去。她不假思索地走向上午听到异响的房间,推开门后,低声唤道:“有人吗?” 屋裏格外安静,没有丝毫动静。 戚岚蹙起眉,走进去转了一圈,确认无人后便退了出去。泡过药浴的身体沉得像灌了铅,酸疼中裹着脱力感,走几步就气喘吁吁,她慢吞吞摸索到后院,踩着堆迭在墙根的柴堆,费力翻了出去。 不多时,寂静山道上,出现了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戚岚额头沁出冷汗,因脚步虚浮,几次踉跄着差点摔倒。越往前走,她脸色越白,被风一吹,浑身的寒意直往骨头缝裏钻,整个人冷得像块冰疙瘩。 武林盟那么多人,就算江晚棠不在,也总会有……总会有其她人还在…… 终于抵达山那头的院子时,残霞已铺满西天,戚岚眼前依旧昏暗模糊,却也能察觉到,浓重的暗影正顺着天际一点点压了下来。 她推开门,话音还未出口,便已堵在了喉咙裏。 太静了,静到……像是从未有人在此居住过一般。 她抿紧唇,呆呆站了会儿,折身往另一边走。 “晚棠,江晚棠——” 戚岚迈入院子,颤声道:“出来!” 死寂在院中蔓延,就在她呼吸不稳、心生绝望之时,不远处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响。 戚岚一怔,猛地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些许欣喜:“晚……” “戚岚?”应声的却是江晚瑛,“你,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在治病吗?” “江晚瑛?”戚岚眨了下眼,抬起脚,一步步向她走去,“你从山下……逛街回来了?” 江晚瑛迟滞片刻,才含糊应道:“……是。” “那晚棠呢?其她人呢?”她终于在江晚瑛面前站定,眼眶泛红,希冀道:“她们呢?都去哪裏了?” 第169章 妥协 江晚瑛语气裏带着几分无措,支吾道:“她们……可能,都出门了………… 江晚瑛语气裏带着几分无措, 支吾道:“她们……可能,都出门了……” 戚岚追问:“出门去哪儿?” “出门……”江晚瑛嘴上磕巴起来,明知道对面的人看不见自己的神情, 她却不敢与其“对视”,目光不受控地飘向一旁:“出门……” 戚岚抿了抿唇, 忽然轻笑一声:“你不用说了。”她攥紧拳, 低声道:“你编不出来, 也想不出来, 有什么理由能解释所有人在一夕之间突然消失不见。” 江晚瑛睫毛一颤:“我……” “告诉我。”女人又上前一步,眼眶依旧泛着红, 脸上那点脆弱茫然却悄然褪去,声音也渐渐冷了下来, “你是自愿留下的,还是说, 她们也抛下了你?” “抛下”这个词实在不算动听, 江晚瑛瘪了瘪嘴,仿佛又被无形地扎了一下, 忍不住低声嘟囔:“……何必非要再提醒我一次。” 得到这个回复,戚岚扯了扯嘴角,转身向外走去。 江晚瑛一怔, 连忙追上去:“你干什么去?!” “我……”她声音一顿,似乎想到什么, 侧过头来。江晚瑛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得一只手忽然钳住她的手腕, 不禁吃痛地低吟一声。 “你记得路, 知道她们去哪儿, 你带我去。” “不行, ”江晚瑛下意识挣扎,“如今你身体虚弱,病情也到了关键时候,不能到处乱跑!” “我的身体不要紧。” “胡说!若不要紧,应无瑕为什么要留下你?还费尽心思让那么多人一起瞒着你?你现在一走,岂不是让她所有的苦心都白费了?” “所以就该用谎言来骗我?”戚岚蓦地提高声音,攥着她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声线也微微发颤,“就因为我曾经骗过她……所以,她也要用同样的方式报复回来,是不是?” “你这人……”江晚瑛又气又急:“她明明是为了你好!” “我不需要她为我好!” 说话间,她已经被拖出了院子,忍不住大声控诉:“啊呀!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 “那你呢?”女人蹙紧眉头,因剧烈的情绪变化,气息已有些不稳,说出的话却依旧毫不留情,“你就甘心被她们抛下?这么说来,你比我还可怜,她至少还能用‘为我好’的理由丢下我。可你呢?晚棠丢下你,又给过你什么理由?” 江晚瑛睫毛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痛处,顿时没了声音。 “她丢下你,不过是嫌你没用,只会拖后腿!”被抛下的事实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她头疼欲裂,眼尾殷红,语调却愈发尖刻,不知是在说她还是说自己:“你如今却甘心留在这裏,莫非连你自己也这么认了?” 一边说,她一边拽着江晚瑛踏上山道,刚走出几步,却又忽然察觉到什么,抬起眼睫。 残霞尽褪,暮色四合,就在她们的必经之路上,一道身影背着手静立在那裏。夜色模糊了她的轮廓,唯有眉眼间那抹清晰的愠怒,穿透昏暗,直直压了过来。 戚岚张了张嘴,身体霎时僵硬:“师傅。” “师傅?”戚玄冷笑一声:“你若还认我为师傅,现在就给我立刻滚回去。” 戚岚脸色更白:“师傅……” “我数三个数。”戚玄的声音沉了下来,似是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马上把那小姑娘放开。” “可是……” “一。” 戚岚抿紧唇,像下定了决心般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攥着江晚瑛的手没有丝毫松动。 “二。” 江晚瑛不安地瞧了她们一眼,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压低声音急道:“你先放开!” “三。” 话音落时,女人身形一动,如风般瞬间逼近,腰间刀柄也顺势滑出,流星般砸向戚岚手腕。 戚岚心中一跳,下意识后退,戚玄却快她一步,刀柄随着手腕一转,再次向前甩去,重重劈在她腕间。戚岚顿时闷哼一声,整只手都失去了知觉,再抓不住江晚瑛。 不等她喘息,风声又响,她勉强抬臂格开戚玄紧随其后的几掌,胸口已是气血翻涌,脚下也踉跄不已。 “咳……” 面前人摇摇晃晃,仿佛随时就会跌倒一般。戚玄眉目冷凝,欺身向前,一记低扫踢向她小腿,待她吃痛弯腰的剎那,右掌已重重拍在她肩头。 砰的一声,戚岚被硬生生按着跪倒在地上。她低着头,脸色惨白如纸,额前银丝凌乱披散,随着她急促的喘息在风中微微拂动。 这时,一道气喘吁吁的惊呼从远处传来:“你干什么呀?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戚玄半分不理正在奔来的花别枝,垂眸望着女人的发顶:“现在肯听话了吗?” 被她死死按在地上的人却一声不吭,只是用颤抖不已的身体,极其缓慢地抬起膝盖,竟想要凭这副瘦弱的身躯再站起来。 “不知悔改。” 戚玄唇角迸出四个字,掌心猛地向下一压。 “唔……” 戚岚应声跌了回去,膝盖扎进冰冷的雪中。 “就凭你现在这副模样,去找她又能如何?就算她真遇上危险,你以为你还能护得住谁?还是说……你打算死在她面前,好让她今生今世都为你难过。” 戚岚眼睫一颤,声音喑哑:“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戚玄打断她,“你还以为自己是从前的戚岚,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吗?说的难听点,只要毒一日未解,你便一日是个废人!你护不了她,她也早就不需要你护了。” 被按在掌下的身体似乎抖了下,凸起的肩骨硌得人发疼。 戚玄深吸一口气,语气逐渐归于平静,字字清晰道:“应无瑕是个独立的、聪慧的成年人,她有自己的考量,知道怎么做才是对你们两个最好的。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你寸步不离守护的小女孩了,若你真的爱她,就更该学会相信她。你到底明不明白,你现在非要去找她,只会是胡闹?” 话音落下,周遭顿时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戚岚攥紧拳,一直紧绷的肩膀却慢慢塌了下来。 终于,花别枝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一边慌慌张张地俯身去扶她,一边絮叨:“哎哟,你快松手!这地上多凉啊!她身子骨本就弱,你这做师傅的怎么也不晓得心疼些?要是让无瑕知道你这般待她,她哪裏还肯托你照……” 忽然,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话音戛然而止,花别枝下意识抬眸,这才发现一直垂着头的人不知何时湿了眼眶。她仍旧抿着唇,未曾发出一丝声响,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滚落下来。 “唉……”花别枝怔了下,一时有些无措,随即放柔声音哄道:“好了好了,不哭了,乖啊。” 她小心翼翼用衣袖擦拭女人湿漉漉的脸颊,戚岚睫毛颤了颤,闭上眼睛,哽咽着唤道:“……师傅。” 她难得这般委屈难过,声音被泪水浸泡过后,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可是,你们怎么能……合起伙来骗我呢……” 戚玄按在她肩头的手微微松动了几分,沉默良久,轻声嘆道:“若非你一贯固执,我们又何必出此下策?若事先告知,你会乖乖听话吗?” 说着,她的目光转向默默立在一旁的江晚瑛:“就连你口中这个‘没用、会拖后腿’的小姑娘,都懂得权衡利弊,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岚儿,你好好想想,圣女当真做错了吗?” 戚岚抿紧失血的嘴唇,喉间艰难地滚动,终于哑声吐出几个字:“……我,我明白了。” 戚玄垂眸凝视着她,周身凌厉气势渐渐缓和,按在她肩头的手掌也随之松开:“好,跟我回去。” 花别枝忙弯腰把她拉起来:“这才对嘛,你都不知道,方才发现你不见后,你师傅急成了什么样?差点把整个屋顶都掀了……” 戚岚有些站立不稳,身体虚弱地靠向她的同时,五指也攥住她的手腕:“回去后,请帮我烧水煎药。” 花别枝一愣:“你要做什么?” “药浴。”她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既然你们费尽心思,都是为了我这具残破的身子……那便越快治好越好。” “可今日已经泡过一次了,你也知道有多疼多累人,我们还是明日……” “就今日。”戚岚哑声打断她,“只要我还有意识,就不要停。” 花别枝一时语塞,求助般地望向戚玄。戚玄蹙眉凝视着自己的徒儿,半晌,忽然摇头冷笑一声:“罢了,罢了,我不管了,既然你执意如此,那疼死你也算活该。” 话虽这么说,她却干脆利落地向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戚岚抱了起来。 戚岚乖顺地蜷在她怀中,银发遮掩下的脸庞茫然地侧了侧,低声唤道:“江晚瑛。” “我在这裏。”江晚瑛立刻应声。 “劳烦你再画一份地图。”戚岚掀起湿漉漉的长睫,琉璃般的浅色眼眸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时机成熟时,我会动身去找她们。你若愿意,便随我同行,若不愿,留在此处也好。” 江晚瑛毫不犹豫道:“我跟你一起。”顿了顿,又问:“要多快画好?” “越快越好,”戚岚忍不住咳嗽几声,阖眼靠到师傅肩头,像是累了,“不然,我就拿你当地图。” 【作者有话说】 后面就是无瑕视角了,戚姐再出场就是重逢 第170章 死路 一路向西,她们沿着废弃数十年的商路渐行渐远,将人烟彻底抛在身后 一路向西, 她们沿着废弃数十年的商路渐行渐远,将人烟彻底抛在身后,彻底没入沙海深处。 眼前再不见一丝绿意, 连绵的沙丘铺展到天际。每当夜幕降临,头顶的月亮又圆又亮, 应无瑕蜷坐在沙窝中休息, 一抬眼, 便是漫天浩瀚的星辰。 她静静凝望着, 脑海中不由回想起苗野的夜晚——那裏总是热闹的,灯火通明, 街巷间传来孩童的欢笑,月色也总是温柔而朦胧。 她曾那样向往西域, 向往璀璨无边的星海、向往辽阔苍茫的黄沙、向往巍峨的雪山与繁华的商路,可当真置身此地, 她却又开始眷念家乡。 唉…… 风从沙漠深处卷来, 带着几分寒凉萧瑟,她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往身后温暖的骆驼身上靠了靠,缓缓合上了眼睛。 自离开昆仑,她就没有一个晚上睡得安稳。幕天席地本就难捱, 身边还总有人守着,不远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来回起落, 让她的精神始终绷着,稍有动静便会惊醒。 应无瑕无声吐出一口气, 在心裏默默回忆不久前在昆仑的夜晚。这法子倒真管用, 不过一会儿, 她就歪过脑袋, 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困意渐渐漫上心头。 …… 无瑕,无瑕…… 沙哑的呼唤在耳边反复回响,应无瑕怔了下,循着声音抬头,正撞进一双泣血的眼眸。 她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伸手去碰那人,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面前人牵起唇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气息微弱得像风裏残烛:“迟了,无瑕,我要死了……” “怎么会呢?”她慌张道:“花大夫呢?!” “花大夫救不了我。”女人摇了摇头,血泪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滴答”落在她手背上,“都怪你,抛下了我……” “胡说……胡说!” 应无瑕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明明是为了你!为了让你好好活着才把你留下的!你怎么会死?你怎么可能会死!” 女人依旧在笑,那张素来妍妩的面容却愈来愈白,连身形都渐渐变得透明了:“迟了,无瑕,你见不到我了,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不要!”应无瑕睫毛一颤,惶然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空,“等等!你等等——” 她踉跄着向前扑去,可眼前景象骤然变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陡峭断崖,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猝不及防地坠了下去,凛冽的狂风迎面灌来,瞬间裹住了她的身躯。 “哈!” 深夜的沙漠裏,本沉睡着的女人猛地睁开眼,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黏腻非常,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颤抖。 耳边风声猎猎,卷着细密的黄沙,一下下往脸上拍。应无瑕僵着身子愣了许久,意识才逐渐回笼,她翻过身,眯起眼往四周望去。 肆虐的风沙中,人们各自挤在一起取暖,远处漆黑如墨,超过两三丈的距离便再看不清了。 应无瑕收回目光,缩了缩脖子,正要掀起披风把自己完全裹起来,就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她蹙起眉,下意识回头望,只见一道单薄的身影弯着腰,轻手轻脚走到了她身边。 “曲怀玉?” 她刚唤出名字,曲怀玉便立刻缩到她身侧的避风处,声音压得极低:“小声点。” 风势实在太大,两人几乎要面贴着面,才能勉强听清对方的声音。应无瑕心底的狐疑更甚,问道:“你这时候过来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你周围总有人守着,没法说话。”曲怀玉抿了抿干涩的唇,沉默片刻才抬眼看向她,语气格外郑重:“应无瑕,我能相信你吗?” 应无瑕更觉莫名其妙:“什么相信不相信的?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想干什么?” 曲怀玉犹豫了一瞬,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凑得更近了些:“此行眼看就要到终点了,说实话,若什么都找不到最好,可若那本传说中的秘籍当真藏在目的地,那我只能……毁了它。” 应无瑕吃了一惊:“你想毁了它?” 曲怀玉嗯了声,语气平静:“我既无法劝我娘改变心意,又不想再继续这么下去,眼下,似乎也只剩毁了它这一条路。” “那你找我是……” 曲怀玉抬眼看她,认真道:“到那时,若我一人办不到,你……你能帮我吗?” 应无瑕怔了下,定定看了她良久,才问:“为何找我?” 曲怀玉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因为思来想去,也只有你更有理由帮我。你是魔教圣女,总不会愿意看着武林盟平白得了好东西吧?况且当初,你愿意跟着我们一同来西域,除了受了胁迫,心裏大抵也盘算过这一层,不是吗?” 应无瑕没有直接回答,蹙了蹙眉,反问道:“你清楚这么做会是什么后果吗?” “不管是什么后果,我都要做。”曲怀玉语气笃定,“你呢?到底帮不帮我?”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忽然撇了撇嘴,移开视线哼道:“别靠这么近,我们关系很好吗?” 曲怀玉一愣:“嗯?” 话音刚落,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便从风沙裏传来,分明是朝着这边来的。曲怀玉心头一紧,刚要撑着身子爬起来躲开,那道身影已穿过漫天黄沙,转眼就到了两人跟前。 她余光飞快一扫,看清来人是沈长生时,心瞬间沉了下去,脑子则飞速转着,想着找个什么理由才能解释自己深夜偷溜到应无瑕身边。 可还没琢磨出来,就有一道掌风迎面袭来,“啪”的一声脆响后,脸颊传来一阵剧痛,火辣辣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 曲怀玉下意识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瞪向应无瑕。哪知对方却比她更愤怒,一手紧紧拽着披风领子盖在身上,提高声音斥道:“流氓!你师姐不要你了,便转头来缠我,你要不要脸?我可是有心上人的!” 曲怀玉睫毛一颤,反应过来。 她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憋得面红耳赤,胡乱撑着沙地爬了起来。 再看沈长生,脸色却十分难看,周身的气压也低得吓人,她忍了又忍,才对曲怀玉冷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回你自己的地方去!” 曲怀玉垂着眼,没敢抬头,也没应声,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沈长生紧紧攥着背在身后的手,临走前,恼怒地瞪了应无瑕一眼,抬高声音喝道:“人呢?!” 不远处的几个人影早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立刻应声:“在!” 沈长生斥道:“先前就叮嘱过,让你们好好看着应无瑕,如今倒好,有人凑到她跟前都察觉不到,你们怎懈怠到了这种地步?” 几个年轻人被训得大气不敢喘,声音发紧地认错:“是我们疏忽了,实在抱歉! 沈长生蹙眉:“不准再有下一次,明白吗?” “明白!” 女人这才点点头,拂袖转身,朝着曲怀玉方才离开的方向快步走去。 待她离去,应无瑕扫了眼周围那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人,头疼不已地嘆了口气。 罢了罢了,说到底,现下处境最艰难的该是曲怀玉。不管沈长生信不信刚才那个借口,曲怀玉都讨不了好。 想到这裏,她心裏不免有些幸灾乐祸,脑袋一歪,便又缩回了沙窝裏。 接下来几日,一行人继续在黄沙中跋涉。 应无瑕依旧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而曲怀玉自那晚之后更是离她远远的,再没靠近一步。江晚棠看到她脸上的掌印,十分稀奇,去问时却被她支支吾吾、满脸通红地搪塞过去,这一幕看在沈长生眼裏,更是火冒三丈。 终于,在顺着那条早已废弃的商路跋涉过干涸河床后,远处终于出现了一道深色的轮廓,正是地图上蜿蜒狭窄的塔木裏峡谷。 走进峡谷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两侧的岩壁高耸陡峭,谷底满是碎石,稍不注意便会滑倒,众人情绪却比平日裏高涨,只因穿越这片峡谷便是此行的终点,她们不再休息,连夜赶路,直到第二日清晨,才总算走了出去。 温暖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落,落在肩头竟有几分暖意。应无瑕抬眸望去,却见前方的人都僵立着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心头莫名一疑,加快脚步上前,顺着众人的目光往前望去,也不由愣住了。 迎面而来的,并非想象中古老的城镇,也不是什么平坦之地,而是一座万仞高的山峰。 山壁陡峭得如同刀削一般,从山脚直插天际,一眼望不到顶,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落脚,更别说找到一条能往上走的路。 “这……怎么会?”江晚棠愕然道:“地图上明明显示,过了峡谷就是目的地,怎么会是座山?” “难道是地图错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若地图错了,她们这一路的跋涉,受的苦,岂不是都白费了? 应无瑕也抬头望着这座荒芜的山峰,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她早知道此行不会顺利,却没料到,会卡在这最后一步。 沈长生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半晌,低声道:“先在这附近扎营,派人沿着山脚找找,看看有没有别的路。” “是。” 应无瑕仍站在原地,歪过脑袋,语气裏带着几分嘲弄:“沈庄主啊沈庄主,看来,是天不愿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沈长生闻言嗤笑:“是吗?我倒觉得,是天想要你亡。” 她转过身,眼神中没有丝毫情绪,“应无瑕,当初肯放你一条生路,全是看在那地图为真、能找到秘籍的份上。若最后真落得一无所有,那你……还有你们魔教那些手下,就都不必活了。”《 》 170-180 第171章 名字 在其余人顺着面前的山壁摸索时,江晚棠再次展开地图看了起来。 在其余人顺着面前的山壁摸索时, 江晚棠再次展开地图看了起来。 没错,就是这裏。 她揪起眉,耳边又传来那种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充满怀疑与埋怨:“说不定真是那地图画错了。” “我也觉得……” “那江晚瑛从前就是个没用的娇小姐,根本靠不住, 也不知道少庄主她们怎么想的, 还真信了她记忆超群、过目不忘, 千裏迢迢跑来了这裏。” “说来好笑, 武林大会那一夜后,不仅那江炽死了, 吟风山庄的弟子也伤的伤、死的死,偌大一个江家竟没人了……” “嘘, 小声点。” …… 江晚棠忍不住捏紧手中的地图,眉头紧蹙。 忽然, 一道声音响起:“咦?” 她一怔, 回过头,见应无瑕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手掌贴在岩壁上,慢慢摩挲着。 江晚棠不由问道:“怎么了?” 应无瑕并未回头,仍专注着手下的触感, 语气裏带着几分新奇:“这石头……摸着滑溜溜的,倒像是玉石一般。” “滑?”江晚棠心中一动, 挤开那几个围在应无瑕身侧的武林盟弟子,站到她身边去。果然, 这片岩壁的颜色虽与周遭浑然一体, 质地却迥然不同, 表面泛着一种温润内敛的光泽, 非得凑到极近处才能察觉。 江晚棠伸手触摸,果然,这片石头触感滑腻,绝非普通山石。她随即仰头望去,见这陡峭的山壁上,竟密密麻麻分布着大小不一的斑驳玉面,宛如千年万载自然凝结于此。 应无瑕侧过头,虚心求教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江晚棠摇了摇头:“许是……此地特殊地貌生成的异石吧。” 应无瑕不满地撇撇嘴:“说了跟没说一样,若是……她在这裏,定能把这些东西的来历,给我讲得头头是道。” 江晚棠白她一眼:“那你找她去。” 女人默了下,收回视线,背着手沿着山壁走起来。 就在这时,沈长生唤道:“江姑娘。” 江晚棠迅速收敛心神,拿着地图走了过去,沈长生低声问:“确定是这裏无疑?” “确定,”江晚棠点点头,“我相信晚瑛,既然她是这般画的,那便就是此处。” 沈长生环视这被高耸岩壁合围的荒谷,嘆了口气:“那出口何在?总不能是让我们掘地三尺,或是凭空飞上这万仞绝壁吧?” 江晚棠抿了抿唇,犹豫道:“或许……是这裏存在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机关?” 沈长生沉默了会儿,没再继续追问,转而扬声下令:“继续找,任何可疑的缝隙都去看一看。” 命令一下,众人只得强打精神,再度散开,如同觅食的蚁群般,在那巨大得令人绝望的山壁前重复着徒劳的摸索。 与周遭的凝重不同,应无瑕反而打了个哈欠,背靠着一块石头坐了下来。 不知不觉中,天色暗了下来,夜晚的寒气开始丝丝缕缕地渗透衣袍,钻入骨髓。篝火再次被点燃,跳跃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周围只有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响,和着断断续续的嘆息。 应无瑕抬手拢了拢肩头披风,余光瞥见江晚棠垂着眼,正神色沉沉地盯着跳动的篝火,显然是出神许久。她不禁嘆了口气,伸出手:“给我看看。” 江晚棠回过神,老老实实将皱巴巴的地图递了过去。应无瑕抚平褶皱,扫了一眼后便一手托腮,目光慢吞吞掠过图上每一个标注的节点,片刻后,心中已得出了答案——她们没走错路。 她抬起头,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图没画错。” 话音刚落,便有人追问:“你怎么知道没画错?” “因为我有脑子。”她哼了声,懒洋洋道:“若江晚瑛画错了,那怎会上面的每一处标记,都与我们这些日子经过的地点分毫不差?要知道,江晚瑛此前可从未到过西域。” “我也这般觉得。”曲怀玉若有所思道:“若是她记忆出了差错,不该只有终点这一处对不上。” 江晚棠连连点头:“就是,不管怎么说,都不会是晚瑛的问题。” “那你的意思是,”沈长生掀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是这地图本身的问题了?” 江晚棠一怔,陡然意识到这个问题背后的深意,下意识瞥了眼面无表情的应无瑕:“这……我还是觉得,应是有某种玄妙的机关……” 气氛凝滞之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忽然打破了寂静。 众人一惊,齐刷刷扭过头。 这等荒僻之地,除了她们,怎么还会有其她人? 沈长生率先起身,站在一众弟子身前,蹙眉盯着传来声响的峡谷出口。 嗒,嗒,嗒…… 脚步声愈发清晰,终于,几道身影从浓墨似的黑暗裏走出,显露出真容来。 沈长生一怔,愕然地睁大眼睛:“段九义?” 段九义顿在原地,同样皱着眉,双方脸上几乎是如出一辙的惊讶。 “师姐?”忽然,一道颤抖的声音从沈长生身后响起,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曲怀玉从身侧掠过,快步朝段九义方向奔去:“师姐!” 师姐? 沈长生这才留意到落后段九义半步的人,女人身着白裳,容颜素净,脸庞却比上次见面时瘦削了不少,见曲怀玉奔来,她睫毛一颤,下意识抬了抬脚,最终却还是定在了原地。 “师姐,”曲怀玉不敢像从前一般扑上去,停在她面前,似是惊喜又似不安,“你……你怎会……” 沈欢抿了抿唇,眼帘微垂,语气不冷不热:“我与段谷主同行。” “段谷主……”曲怀玉低声重复,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段九义,这时,沈长生也迈步走了过来:“段谷主,你怎会来此?” 段九义尚未开口,便有一道警惕的声音骤然响起:“你们是何人?为何会在这个地方?!” 沈长生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位满脸皱纹的老者,眼眸却呈浅琥珀色,一眼便知并非汉人。她心底掠过一丝不悦,语气也冷了几分:“这话该我问你才是。” “问我?”老者眉头皱得更紧:“这是往疏榆去的必经之路,你们是如何知晓的?” “疏榆?” “疏榆,百年前荒废的古国,这位老人家,便是当年迁去别处的疏榆遗民。”段九义淡淡解释:“我随这位老人家前往疏榆旧址,不知沈庄主,又是为何在此?” 沈长生沉默着,一言不发。 段九义见状,视线越过她,缓缓扫向后方的人群。片刻后,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忍不住挑了挑眉:“该不会……真有这么巧吧?” 沈长生摇头道:“不管巧不巧,如今前面已无路可走,不管你们要做什么,恐怕都要无功而返了。” “无路可走?”老人突兀笑了声,“只是对你们这些外人来说无路可走罢了。” 沈长生一愣:“什么意思?难道你能找到路?” 老人不答,反而看向墨蓝的夜空,慢悠悠道:“还不到时辰。” “什么时辰?” 老人啧了声,回头反问:“你先告诉我,你们为何在此?” 思忖再三,沈长生斟酌道:“我们有一地图,据说是指向武林第一人许寒枝的葬身之处,便想来一探究竟,权当是……祭拜前辈。” 段九义听闻,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瞧了她一眼。 “许寒枝……”老人眯起眼睛,缓缓道:“啊,我已有许多年未曾听过这个名字了。” 沈长生眉梢一挑:“前辈身处西域,竟也知道许寒枝?” “说的什么话?”老人嗤笑道:“许寒枝本就是在疏榆长大的,我小时候,她还摘过我家的果子呢。”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吃了一惊。 老人扫了她们一眼,又哼了声,语气带着点自得:“都这眼神瞧我做什么?难道看不出来,我已是百岁上下的人了?” “……” 半晌,一直站在后面的应无瑕默默歪过脑袋,和江晚棠咬耳朵:“希望我百岁时也这么有精神。” “但是,”老人话锋一转:“许寒枝绝无可能葬在这裏。” 沈长生忙追问:“为何?” “她当年早早便离开了疏榆,前往中原。此后经年,直至那场惊天动地的山崩将疏榆摧毁,她都再未归来。”老人摇头,“一个不曾归来之人,如何能葬于此地?” 沈长生眉头深锁:“倘若她后来又独自返回了呢?” “为何要回来?”老人嘆息一声,“她的养母早已离世,就连自幼一同长大、最为亲厚的阿鹿桓亦不知所踪。这片故土,于她还有何牵挂?” “阿鹿桓?”应无瑕面露思索,“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江晚棠凝神细想,片刻后,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之前我们在昆仑与掌门谈话时,她曾提过,她的师傅正叫阿鹿桓!” 老人微微讶然:“哦?” 江晚棠上前一步,语气愈发笃定:“而这位阿鹿桓的画像,又与当初铸剑山庄所展画卷中的一人极为神似,那人名叫……” 曲怀玉接道:“秦拂海。” “正是!” “秦拂海,秦拂海……”老人反复低吟这名字,眼底渐渐泛起光亮,“是了……是她,我想起来了。” “您想起了什么?” 老人望向虚空的某处,唇角含着一丝笑意:“那时她二人形影不离。有一回我随她们出游,听见阿鹿桓说,她从未见过海,很想亲眼看看书中所写的沧海究竟是什么模样。许寒枝听了便笑,说好啊,日后她们可以一同去中原、去东洲,看遍沧海,做尽天下快意事……不过在那之前,她要先为阿鹿桓取一个汉名。” 她微微停顿,轻嘆道:“横刀秦山外,一笑拂山海。她便为阿鹿桓取名为,秦拂海。” 第172章 路 与周遭的人不同,曲怀玉始终留意着沈欢的一举一动。也正因如此,她 与周遭的人不同, 曲怀玉始终留意着沈欢的一举一动。也正因如此,她才注意到,沈欢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削, 整个人完全被一袭黑袍包裹,连露出衣袖的双手也缠满绷带。她紧挨着沈欢, 指尖轻轻捏住她的袖口, 不声不响, 亦步亦趋, 仿佛只是对方的一道影子。 这是谁? 曲怀玉不禁蹙起眉头。 就在这时,沈欢似有所感般看向她, 曲怀玉眼睫一颤,慌忙移开视线。过了半晌, 她又悄悄抬眼看去,却见沈欢早已望向人群中的沈长生,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心头一跳, 不自觉抿紧唇,快要痊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时, 应无瑕饶有兴趣问道:“对了,段谷主,你那些总跟你形影不离的随从呢?” 段九义瞥她一眼, 淡淡道:“与你何干?” 应无瑕咧嘴一笑:“没有随从在身边,这要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段谷主可要怎么办啊?” “那便不劳圣女费心了。”段九义说完,看向身侧的老人:“您方才说时辰不对, 那具体该是什么时辰?” “不急。”老人扫了眼面前的荒谷, 拄着木杖, 步伐稳健地走向火堆, “先坐下来歇会儿吧。” 见状,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跟着坐了回去。曲怀玉转头,发现沈欢跟着段九义坐在了人群外,闪烁的火光仅能照亮她的衣摆。 她攥紧拳,眉头也不由自主蹙起。 “你看什么呢?”应无瑕在她身边小声问。 曲怀玉犹豫片刻,见沈长生没注意这边,便往她那边凑了凑:“师姐明明知道段九义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却与她这般亲近……我有些担心……” 应无瑕便也回头打量,片刻后,她奇怪道:“沈欢身边那个黑袍人是谁?” “不知道。”曲怀玉面色低沉:“不知为何一直黏着师姐,既与段九义同行,又不肯显露真面目,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应无瑕忍不住挑眉,目光落回曲怀玉身上。 她发现自沈欢出现后,这人突然有了点活人气儿。之前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甚至有了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毁掉秘籍的打算,如今的状态虽然还是有些颓唐,却已经好太多了。 她低声道:“那黑袍人既然与段九义同行,定然不可小觑,还是小心为好。” “我明白。” 在两人窃窃私语时,沈长生又挑起了话题:“老人家,可否再与我们讲讲许寒枝的事?” “哦?你们对她就这么感兴趣?” “是,”沈长生点头,“毕竟在中原武林,她是令所有人望尘莫及的存在,至今仍声名赫赫。” 老人轻笑:“也罢,都是陈年旧事了,既然你们想听,我便简单说说。” 月色清幽,篝火噼啪作响,老人低沉的声音缓缓荡开。 “那是百十年前的故事了,那时候,这片山谷外的商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疏榆虽常有人外出交易,但因有这天堑做屏障,外人难以踏入,仍算得上一处世外桃源。说是国度,其实更像是一个隐世的族群。” 那年冬天,国主带人外出采办货物,归途中遇见了个奄奄一息的旅人,怀中却还紧紧抱着个婴孩。 国主上前施救,奈何那人伤势过重,弥留之际将孩子托付给国主便咽了气,而那裹着婴孩的襁褓上,就绣着“许寒枝”三字。 这是个汉人孩子。 国主遂带她回到疏榆,收她做养女,与亲生女儿阿鹿桓一同教养。 这两人自幼一同长大,形影不离,情谊深厚,国主对她们一视同仁,不仅请来疏榆最好的老师传授学识,更将自身毕生武学倾囊相授。然而随着年龄增长,许寒枝对中原的向往与日俱增,连带着阿鹿桓也对那片陌生土地心生憧憬。 只是身为国主之女,阿鹿桓无法轻易离开故土。 十八岁那年,许寒枝辞别国主,言说要去中原探寻身世。她说,待弄清楚一切就会回家,谁知这一去,竟再无归期。 两年后,阿鹿桓留下一封书信,偷偷离开疏榆,远赴中原寻找许寒枝。又过一年,国主收到她的来信,无人知晓信中究竟写了什么,只知国主阅后沉思了两日,最终派出了身边最为精锐的三十名千机匠前往中原。 “千机匠?”应无瑕忍不住出声。 老人看了她一眼,颔首道:“那是我疏榆倾尽心血培养的匠师,上通天文,下晓地理,或精医理,或擅机巧,或有一身卓绝武艺,总之是一群非凡能人。” 可就在那年岁末,一场惊天动地的山崩骤然降临。霎时间,疏榆天塌地陷,百姓哀嚎遍野,整座城池被无情倾覆,最终掩埋在尘土与巨石之下。 在那场灾难中,国主为救族人身负重伤,不久便溘然长逝。幸存下来的人们被迫离开故土,在茫茫沙漠中艰难前行,直至后来,才寻得一处地方勉强安身。 说到这裏,老人轻嘆道:“后来,我们渐渐融入了其它族群,学会了她们的语言。如今的疏榆后人大多已不记得自己的来处,也看不懂自己的文字,她们更愿意往外面走,族中老人也越来越少……这段往事,恐怕再过一二十年就没人记得了。” 江晚棠若有所思道:“现在看来,阿鹿桓当年是从中原回来了的。只是那时疏榆已毁,她寻不到同族,又无家可归,只能独自在西域流浪。在流浪途中,她收了徒儿,将一身武艺倾囊相授,而她那徒儿长大后,又一手创立了昆仑,成为了如今的昆仑掌门。” “昆仑?”老人眼中微光一闪,“那她……如今可好?” 江晚棠与应无瑕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据昆仑掌门说,阿鹿桓前辈早已病逝了。” 四周一时静默,半晌,老人才低声喃喃:“也是……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她也老了。” 应无瑕凝眉思索片刻,迟疑道:“老人家,您可认得秦老板?” “秦老板?”老人眉头皱起,“你是说秦绵绵?” “……” 应无瑕眨了下眼,心中恍然——怪不得秦老板不肯透露真名。 “怎么不认得,”老人轻哼一声,似嗔似笑,“那鬼丫头,把我们当年从疏榆带出来的不少宝贝都拿去做买卖了,要不是这样,她哪能攒下那么厚的家底?” “疏榆有那么多珍宝?” “自然,”老人颔首,眼中泛起追忆之色,“疏榆是真正的钟灵毓秀之地,许多在外界万金难求的宝物,在那裏都只是寻常之物。” 说着,她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的段九义身上,“就像这位段谷主,她想找的那味药材,在当年的疏榆,也不过是湿谷中常见的草植。” 沈长生不禁挑眉:“段谷主千裏迢迢来这西域,只是为了找一味药?” 段九义沉默片刻,掀起眼皮,淡淡道:“是啊,这下沈庄主可以放心了吧?” 沈长生微笑:“谷主这是说得哪裏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仰头望了望天色,道:“时辰快到了。”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精神一振,纷纷起身。老人自怀中取出一面镜子,向四周环视一圈,对着应无瑕抬了抬下巴:“小姑娘,你来。” 应无瑕一怔:“我?” “不错,”老人语气温和,“你也是西域人吧?来。” 应无瑕反应过来,意识到她这副异族长相竟引起了老人的亲近,便也不推辞,上前几步:“需要我做什么?” “把这面镜子,放到那儿去。” 应无瑕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山壁凸起,白日裏武林盟的人已反复搜查过数遍,分明空无一物。 她略一迟疑,还是依言纵身跃起,在众人注视下轻盈落到那凸石之上。 老人仰首道:“山壁上应有一处凹槽,将镜子嵌进去。” 应无瑕细看,果然发现一道浅陷的痕槽,便乖乖照做。 难道这山壁之中,真藏有机关? 镜身嵌入,应无瑕心头微紧,向后退了两步。然而四下寂静,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低头望去,茫然道:“没反应啊。” “先下来吧。” 应无瑕满心困惑,依言跃下。老人静立在原地,仰望着星河璀璨的夜空,喃喃道:“快了,就快了……” 在她的低语声中,众人不禁屏住呼吸,纷纷抬头望向天际。 不知不觉间,明月已升至中天,清辉如瀑,银白的月光倾泻而下,将所有人都笼罩在一片朦胧光晕中。 就在这时,应无瑕注意到一道奇异的光线。 那面嵌入山壁的镜子折射出一缕微光,正落在对面——她与江晚棠在早晨讨论过的那种异石上。此刻,异石表面泛起幽幽光晕,将光束再次折射。 几经转折,月光最终落在数丈高处的岩壁上,映出一小块明亮的光斑。 “就是那裏。”老人说着,取下颈间悬挂的圆玉,“把这块玉,放进光照之处。” 应无瑕应声上前,在近乎垂直的岩壁前借力一踏,身形腾空而起。升至半空,她才发现那片拳头大的光斑中果然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 应无瑕眼疾手快地将圆玉按入凹槽,随即飘然落地。 轰隆—— 面前这座山突然发出沉闷的巨响,众人惊得后退数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道蜿蜒的石阶从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上缓缓浮出,曲折盘旋,仿若直入云霄。 老人忍不住弯起眼睛,嘆道:“这便是,回家的路。” 第173章 毒药 “将我的玉取出来,一个时辰之后,这条路便会消失。”说完,老人率…… “将我的玉取出来, 一个时辰之后,这条路便会消失。”说完,老人率先迈步向前:“走吧, 你们不是想进去吗?” 到了这一刻,众人反倒犹豫起来。 沈长生开口问道:“既然是一处宝地, 老人家就这么放心带我们进去吗?” “就算是宝地, 那也是过去的疏榆了, 如今的它早已不复从前。”老人嘆息一声, “不过是一片废墟罢了,你们就算进去, 恐怕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那您为何还要来这一趟?” “为何?”老人轻笑道:“我离开这裏已经很多年了,只当是在死之前, 再回来看一眼吧。” 应无瑕纵身取回圆玉,将它交还给老人:“那面镜子要一并带走吗?” “不必, 真正的钥匙从来就只有这块玉。那面镜子, 不过是用来找到钥匙的位置而已。” 说完,她已踏上登天石阶, 段九义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其余人面面相觑,最终也陆陆续续地随行。 夜风顺着山谷游荡, 悄然拂起人们的衣摆。越往上走,风声越是凄厉, 狭窄的石阶并没有护栏,一边是陡峭岩壁, 另一边便是万丈高空。 沈欢缓缓上行, 偶尔回首, 望一眼跟在身后的黑袍人。 她依旧无知无觉, 即便走在这样的险处,也没有丝毫动容。 沈欢任由她牵着衣角,抬头时,却见几步之外的段九义也正回过头来望着自己。 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与那一日截然不同。 那一日…… 沈欢垂下眼,记忆渐渐浮现而出。 那是个堪称宁静的夜晚,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她终于破开机关,打开了箱子。 可让她未曾料到的是,箱子裏面竟四面贴合着寒气森森的冰蝉玉,在这寒玉包裹之下,竟还有一口木箱。 不过这口箱子上,倒留有许多气孔。 在她愕然之时,箱子裏忽然传来一阵异动,段九义快步上前,肃声道:“快上针!” 剎那间,白衣侍从们便手持竹筒凑到气孔前,嘴巴一鼓一吹,将银针吹射进去。 段九义眉头紧锁,紧盯着她们动作,声音很低:“沈姑娘,您开锁,还是开得有些慢了……” 话音未落,只听“嘭”的一声巨响,箱子四分五裂,围在箱子周围的几个白衣侍从亦被震飞了出去。而一个瘦削的人影,正晃晃悠悠,从裏面爬了出来。 那人头发极长,身体呈现一种尸体般的灰青色,嶙峋的骨骼从单薄的皮肉下凸起,简直要不成人形。 段九义脸色极为难看,从怀裏掏出一只短笛。 与此同时,被震飞的侍从们再度起身扑了上去,试图将那怪人制伏。然而,怪人只是挣扎间无意触碰到了她们的身体,她们便惨叫着踉跄后退,被触碰到的肌肤竟瞬间变得乌紫。 沈欢惊道:“这是你炼制的毒人?!” 段九义恍若未闻,喃喃低语:“果然……还不到时候……” 沈欢环顾四周,只见那些同行数日的白衣侍从竟纷纷呕出黑血,动作快的正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药丸吞咽,动作慢的却已气绝倒地。她更是骇然,大声道:“段谷主,你究竟炼出了个什么怪物!” 眼看毒人逼近,她们却被堵在屋子角落退无可退,身旁的段九义也还怔忡出神,沈欢忍无可忍道:“段谷主!” 段九义眸光微动,缓缓举起短笛。就在她即将吹奏之时,毒人忽然屈膝跪了下来,用青灰色的指尖拉住沈欢的衣角,温顺地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沈欢:“……” 段九义:“……”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半晌,段九义眼睫一颤,转向沈欢,极其缓慢地吐出:“她……亲近你。” 沈欢一怔,迎上她的目光。 这分明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她却觉得对方眼底暗潮汹涌,仿佛压抑着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情绪。 “为什么?”段九义蹙起眉头,一字一顿地重复,“她亲近你?” 沈欢抿了抿唇,视线在段九义与那异常温顺的毒人之间流转,忽然想起这些天不眠不休破解机关的过程……她心念微动,带着几分试探,启唇哼出一段柔婉的曲调。 在她的哼唱声中,那毒人竟真的愈发安静,连原本粗重的呼吸都逐渐平缓了。 沈欢反应过来,稍微松了一口气:“大概是这些天我日日待在箱子旁自言自语,竟让她……记住了我的声音。” 段九义一眨不眨地盯着如幼兽般蜷在沈欢脚边的毒人,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原来如此。” 良久,她淡淡开口,声线已恢复惯常的平静,“无心插柳……倒让你成了她唯一认得的人。” 沈欢望向她:“段谷主……” “那就这样吧。”段九义漠然截断她的话,“事已至此,不可能再将她塞回去了,她既认得你,往后便由你负责稳住她。” “我稳住她?”沈欢下意识蹙眉,“段谷主,这好像不是我们当初说好的条件。” “哦?”段九义眉梢微挑,“我们之前说的什么条件?” 沈欢闻言,声音不自觉冷了下来:“无色无味、令人防不胜防的毒药。” 段九义轻笑一声:“这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你说什么?” 段九义指向毒人:“这不就是吗?” 沈欢愣住,半晌才愕然道:“谷主在开玩笑吗?” “或者,沈姑娘可以继续与我同行,待我办完要事,便将她身上的毒提取出来交给你。”段九义说着,目光往地上一扫,伸手示意,“毕竟这毒的效力,沈姑娘也亲眼见识到了。” 沈欢跟着低头扫了眼,方才吞下药的那几个白衣侍从还活着,但脸色苍白、根本站不稳,而余下之人早已没了生息。 她忍不住攥紧拳:“这些人跟随你多年,她们死了,你却不感觉难过吗?” “人终有一死,若非我相救,她们十几年前就死了。”段九义眯起眼睛,不耐道:“沈姑娘,你只需回答——应,还是不应?” “若我不应呢?” “那你,便再也杀不了你想杀之人了。” 沈欢咬牙:“你又怎知我想杀谁?” “能让沈姑娘动杀心,还要用无色无味、令人防不胜防的毒来对付,想必那人定然实力强大,寻常手段根本奈何不得。”段九义唇角微扬,“我猜得对吗?” 不待沈欢回应,她继续说道:“再说,身处这般荒僻之地,沈姑娘当真认为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沈欢怔了下,身体紧绷。 段九义缓缓抬手,目光幽深:“既然是无色无味、令人防不胜防之毒,沈姑娘又如何能确定……自己此刻尚未中毒呢?说不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悄然发作了。” 沈欢睫毛一颤:“你……” “哈,我是在说笑呢。”女人忽然噗嗤一笑,背过手去,“我与沈姑娘无冤无仇,何必这么做?好了,现在告诉我,沈姑娘到底是应,还是不应?” …… 最终,沈欢还是选择了与段九义继续同行。 为防不测,她们用绷带将毒人全身严密缠裹,只露出眼鼻与嘴巴。那毒人始终低垂着头,呼吸沉重绵长,似乎丧失了语言的能力,沈欢未能看清她的面容,只瞥见了一双毫无生气的灰色眼眸。 几经周折,她们寻到了那个隐居在绿洲边缘的古老族群。起初,族中长者拒绝带她们前往疏榆,但恰在此时,段九义身边残余的侍从终于支撑到了极限,接二连三地倒下。 族中之人见状,纷纷出手相助,段九义亦顺势摆出一副恳切模样,道她千裏迢迢来此,只为求得一味药材,来解救这些随从所中之毒。 那些人果真良善,商议再三后,终是答应派出一人带领她们前去疏榆。毕竟,故国早已是一片废墟,实在比不上眼前活生生的人命重要,只要有一线生机,就要紧紧抓住。 更何况,她们也已有许多年,未曾踏上归乡之路了。 沈欢自然不信她救人的说辞,却信她是为了寻药而来。可身为一介毒医,如今却要寻解毒之物,何其古怪? 她更没想到的是,疏榆,竟也是武林盟此行的终点。 沈欢呼吸沉沉,一步步踏上古旧石阶,袖摆在夜风中猎猎翻飞。自今夜相遇,她未曾与沈长生说过只言片语,而对方,也全然没有与她交谈的意图。 哈…… 即便相伴多年,即便她自幼便将沈长生视作亲生母亲敬爱,这人的心却始终如同冰封的石头,未曾对她流露过半分温情。 沈欢阖上双眼,指尖不自觉陷入掌心。 罢了,罢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沈长生对她到底有没有过感情,都无关紧要了。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回眸瞥向那个依旧安静跟在身后的黑袍身影。 无色无味、令人防不胜防的毒药…… 此刻,就在这裏了。 行进了将近一个时辰后,石阶终于抵达了尽头。明月高悬,众人仿佛悬立于云端,稍有不慎便会坠入脚下的万丈深渊。 在这险要之处,山壁上竟赫然出现一条一人高的甬道。老人率先进入,其余人紧随其后,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路再次被紧闭的石门阻断。 老人取出圆玉嵌入壁上凹槽,只听“咔嚓”一响,门扉缓缓移开,霎时间,清冷的星辉与月华如瀑倾泻。 她身形微顿,缓缓走了出去。 应无瑕被夹在人群中间,好一会儿才从甬道裏挪了出去,待看清眼前景象,不由怔在原地。 在这万仞高山的另一边,并非是她所想的万丈悬崖,而是一片绵延向下的缓坡。更令人震惊的是,坡上竟生长着无比繁茂的草木,巨木参天,藤蔓虬结,茂密的树冠层层迭迭,宛如一片从未被世人踏足过的原始森林。 “走吧,”老人拄着拐,继续前行,“疏榆城,还很远呢。” 第174章 冲散 夜幕沉沉,众人沉默地行走在深林中。脚下是潮湿的草地,不 夜幕沉沉, 众人沉默地行走在深林中。 脚下是潮湿的草地,不一会儿便沾湿了靴子,越往深处走, 白茫茫的雾气越是浓重,到最后, 十步外便看不清人影了。 应无瑕抬眼扫视四周, 忍不住问道:“这雾气是正常的吗?” “正常, ”老人不紧不慢地回答, “到了白天,雾自然就散了。” “既然如此, 不如我们等天亮再走,”沈长生接话道:“大家也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 段九义摇头反对:“我倒认为越早抵达越好, 况且这林间露深地湿,连一处平坦的落脚处都难寻, 要如何休息?”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 一阵微风拂过,树影摇曳, 浓重的白雾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彻底将所有人吞没。 这一下,连三步之外都看不清人影了。 沈长生心生警惕, 下意识向应无瑕的方向靠拢。然而她还未走到对方跟前,一阵诡异的异响忽然从地底传来, 紧接着,脚下的大地猛烈震动起来。 轰隆隆—— 霎时间, 树影摇晃, 山峦悲鸣。 应无瑕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 再次扬声问道:“这难道也是正常的吗?!” 浓雾中传来老人略带诧异的声音:“这……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应无瑕大声:“老人家!您都快一百年没回来了吧!” 忽然, 不远处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她眉峰一蹙,转头望向声音来处。 雾中有人惶然问道:“出什么事了?” 话音未落,一道风声破雾袭来,应无瑕身形疾转,险险避过突袭,同时长剑已然出鞘,银光如练,刷地刺向那道白影。 那影子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旋即没入浓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狼!”她抬高声音,警醒众人,“毛色纯白的狼。” 曲怀玉的声音从她东边响起,也不知是何时跑过去的:“老人家,这裏怎么还有狼?!” “疏榆本是绿洲盆地,生灵繁盛,有狼并不稀奇。”老人应答,语带迟疑,“只是,当年它们还没有这般大。” 她刚说完,四周便再度响起一片窸窣声响,似有无形之物正在雾中潜行。此起彼伏的低吼声层层涌来,那些白狼如同从雾气中凝结而生,又像是雾气本身化出了阴冷的杀机。 沈长生刚喊出一声“靠拢”,数道白影便扑了出来,站在外围的弟子猝不及防被咬住脚踝,惨叫着拖入浓雾深处,只余声音戛然而止。 沈长生顿感情况不妙,在山摇地动间快步向应无瑕靠近,将要看到她的身影时,一道裂痕在她脚下猛然绽开,几乎是同时,两块巨石从坡上滚落,挟着万钧之势砸向她,她急忙向后躲闪,再一抬眼,面前白雾涌动,已没有应无瑕的影子。 糟糕。 她眉头紧蹙,当即朝应无瑕那两名随从的位置奔去。 与此同时,浓稠雾中,忽有一道剑光斩断白狼的头颅,如鬼魅般掠了过去。 应无瑕眉眼冷凝,步履轻捷,凭着先前的记忆在雾中疾行。 她清楚记得,段九义方才就在这个方位。 女人足尖轻点,再次翩然跃起,在湿滑的草甸上穿行数丈后,前方雾气中渐渐显出一道模糊的人影。应无瑕毫不犹豫,手中长剑一振,如银蛇般刺破浓雾,直取那人后心。 段九义脚步一顿,似有感应般向侧旁急闪,却仍被凌厉的剑锋划破手臂。鲜血顿时汩汩涌出,她闷哼一声,捂住伤口蹙眉回望,四周却只有翻涌的雾气,不见半个人影。 “谁?”她低喝道。 雾中之人未发一言,只闻几道衣袂破风之声在她周身掠过,下一瞬,又一道寒光直刺而来。 段九义心头一凛,翻掌挥出一把墨色药粉。应无瑕当即旋身后撤,飘然隐入雾中,方才沾上药粉的草地已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 “到底是谁?”段九义声音愈发冰冷,指尖已探向腰间短笛,“何必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吗?” 终于,一声漫不经心的轻笑自雾中传来:“段谷主当真猜不出我是谁么?” “应无瑕?”段九义忍无可忍地蹙起眉,语气中压抑着怒意,“又是你,你我之间究竟有何仇怨,值得你三番五次痛下杀手?” “仇怨嘛,倒谈不上。”应无瑕挽了个剑花,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只不过我天生一副菩萨心肠,最见不得世间腌臜之物,见一个就想清理一个。” “荒唐。”段九义说话间,悄然向后挪步,应无瑕见她动作,碧眸闪过一丝寒芒,身形如猎豹般倏然逼近。就在此时,短笛声响起,应无瑕一愣,动作凝滞的瞬间,就听耳边风声骤紧,一道黑影挟着凌厉气势扑了上来。 她当即提气纵身,在黑影肩头一踏,借力向后翻出。余光一瞥,赫然是那个一直默默跟在沈欢身后的黑袍人。 果然是一伙的! 应无瑕刚一落地,便再起剑势,朝黑袍人咽喉刺去,那人却不闪不避,缠满绷带的手掌更是直直抓向剑刃。 “等等!” 一声呼喊忽然穿透雾气,沈欢脚步踉跄着从雾中跑出:“圣女莫要伤她!” 她身后紧跟着钻出一人,不是曲怀玉又是谁,见此情形,她又急又恼道:“师姐,她们不是好人!就算你现在……现在……也不该和她们纠缠在一起!” 沈欢压根不理会她,只急声道:“这是段谷主炼制的毒人,周身剧毒无比!不论是被她触及,还是被她鲜血溅到,若无独门解药,半炷香内必死无疑!” 应无瑕闻言,连忙收剑后退,抬头细细打量面前的黑袍人。 比她瘦削太多的身形,即便缠满层层绷带,仍纤细得不成样子。 这人原本,该是个如何纤弱的少女? “段九义!”她忍不住怒喝:“你又抓了无辜之人来做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吗?” 段九义蹙起眉:“又?你还知道些什么?” “知道你冷血无情、寡廉鲜耻就足够了!” 段九义眉梢轻挑,片刻后冷笑一声:“这话倒是耳熟,从前有一个厉害的大夫也这般说过,可惜她早已化作黄土,而被她唾弃的我却成为了世人称颂的医仙,你说可笑不可笑?” 应无瑕嫌恶道:“你也配称医仙?漠视生命、目空一切,我认识的江湖游医都比你更有仁心!” “漠视生命?”段九义针锋相对:“这般义正辞严的话,从手上沾满鲜血的魔教圣女口中说出,还真是讽刺至极。” 应无瑕冷声:“最起码,我从不无故残害弱小。” “可弱肉强食,本就是世间常态。”段九义讥诮道:“圣女高高在上,可曾见过饿殍遍野,兄食其弟?可曾听过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她摇摇头,声音愈发冷厉:“我的母亲本是吟风山庄的一名普通门徒,却死于武林盟剿灭子夜阁之战中,我的父亲则为了一口粮食被人活活打死。若不是足够自私,我早已是乱葬岗的一具枯骨,你说残害弱小是错,可为何我眼中所见,尽是这等‘错误’之事?!” “说来说去,你总有理由!”应无瑕猛地一挥剑:“如若你心中有恨,为何不向害你之人挥刀?如若这世间当真如你所说那般,那当年,药王谷谷主为何会收你为徒?她落得那般下场,还有她的女儿,姜云遇……姜云岚,她们遭遇的一切,难道都是活该吗?” 段九义忽地抬起眼,双唇抿成一条直线,死死盯着应无瑕。 应无瑕毫不退让地瞪着她,执拗道:“你说,她们是活该吗?” 半晌,女人缓缓歪过头,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圣女怎么还在信这套谣言,我早说过,她们落得那般下场,并非我的过错。” 她眨了下眼,声音仿若梦呓般轻了下来:“当年在药王谷,我曾想过救她。她的药害死了先帝,在世人眼中已是非死不可,但新帝敬仰她,不愿她死,便派我去处理这件事。于是我告诉她,带着她的孩子离开药王谷,从此隐姓埋名,再不要显露于人前。可她拒绝了……她亲手点燃了药师堂,自己跳进了那片火海。” 嘆了一口气,她继续说:“可惜……她的女儿撞见了这一幕,她认定是我杀了她母亲,执意要取我性命。既然如此,我只能把她杀了。” 应无瑕睫毛一颤:“你……” 思绪百转千回,骤然间,她想通了什么,愕然拔高声音:“新帝为何会派你去?你们之间到底……”顿了顿,她厉声喝道:“先帝究竟是怎么死的?” 段九义却不答,只是眯了眯眼,幽幽望着她:“我倒有一事不明,为何圣女,一直对姜家的事如此在意?” 应无瑕咬紧牙关,正要开口,脚下地面却突然发出沉闷的轰鸣。比先前更剧烈的震动从地底传来,众人踉跄着几乎站立不稳。 “嗷呜——!” 狼嚎声由远及近,此起彼伏,显然是被此处的声响与血腥气吸引。雾中幽绿光点骤增,如鬼火浮动,迅速向几人合围。 在旁边听得满头雾水的曲怀玉此刻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就要去拉沈欢,却被对方猛地甩开:“别碰我!” 她怔在原地:“师姐……” “你现在这样子又是做什么?”沈欢冷冷看向她:“你我之间早已没有任何情谊可言,别逼我对你出手。” 说罢,她伸手牵住黑袍人的衣袖,道:“我们走。” 黑袍人喉间发出沉重的喘息,横身挡在段九义与沈欢身前。狼群本已蓄势待扑,却在嗅到毒人身上的气味后畏缩不前,竟在三人后退时,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通路。 应无瑕怒声道:“段九义,你想往哪儿走!” 她提步就要去追,哪知面对她,这群狼却瞬间凶猛起来,十余道白影如离弦之箭朝她与曲怀玉扑去。 沈欢下意识回头,短短一会儿的功夫,狼群已如潮水般将两人团团围住,刀光剑影中,两人且战且退,身影逐渐被浓雾吞没。 “怎么?”段九义凉凉道:“不放心?想帮她们?” 沈欢抿紧唇,想到她方才说的故事,不自觉陷入沉思。片刻后,她摇了摇头,抬脚往前走:“还用不上我帮,走吧,待你找到你想要的,就实现我们的约定。” 地动山摇、狼嚎不止,弥漫的血腥气与愈发浓重的雾气将最后一点人影也抹去。 她们彻底被这混乱的漩涡冲散。 第175章 转折点 很快,她们便将所有人都远远甩在了身后。林间依旧雾气氤氲 很快, 她们便将所有人都远远甩在了身后。 林间依旧雾气氤氲,草丛深处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有什么在暗中穿行。行至一处稍显平坦之地, 沈欢停下脚步,问道:“我们是不是该去找那位老人家?” 段九义反问:“你知道她现在在何处?” 沈欢略显迟疑:“应该……和沈庄主在一起。” “沈庄主……”段九义沉吟片刻, 抬眼看向沈欢, “沈姑娘称呼自己的母亲, 倒是颇为生分。” 沈欢平静道:“她不是我的母亲。” 段九义怔了下, 随即饶有兴味地挑起眉:“哦?” 沈欢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暗暗忖度起来。 同行这么久以来, 段九义在她面前都是一副掌控全局的模样,两人所处的形势实在不对等。若她想扭转被动局面, 势必要从段九义口中探出更多信息,或许, 只有先适当抛出自己的秘密做饵, 才能诱使她卸下防备…… 想到这裏,沈欢缓缓道:“方才段谷主说, 您的母亲死于武林盟对子夜阁的讨伐中,真巧……我的亲人也是,所以, 我对武林盟并无任何好感。” 见段九义仍瞧着她没有作声,沈欢嘆了口气, 继续道:“至于沈庄主,她收养我做女儿, 也并非同情我, 而是为了给她的亲生女儿做掩护。” 段九义眨了下眼, 微微歪头:“她的亲生女儿, 莫非是曲怀玉?” 沈欢默了下,唇角掀起一抹苦笑:“果然,谁都能猜到。” 段九义却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她身上收回视线,便兴致寥寥地往前走去。 沈欢不由蹙眉,想起方才她与应无瑕对峙的场景,试探着开口:“段谷主,我有一事不明,为何圣女对您害死前任药王谷谷主一事,如此深信不疑?” 段九义声音低沉:“沈姑娘,不该问的别问。” “我听说,当年的药王谷谷主与先帝往来密切,常被召入皇城。可后来有一天,先帝服下她调制的汤药后骤然崩逝,世人都说是她害死了先帝,而她也葬身于药王谷的火海。”沈欢略作停顿,若有所思道:“可那位谷主,明明当年也是名满天下的医仙,她为何要谋害先帝?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 “沈姑娘。”段九义警告似地唤了一声,目光冷冽,“你究竟想说什么?” 沈欢毫无惧色地迎上她的视线:“谷主又在紧张什么?莫非真如圣女所说,先帝之死,确实与你有关?” “你好大的胆子。”段九义转身靠近她,声线愈发低沉,“你就不怕……”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忽然挡在她的身前。 段九义一怔,望着黑袍人缠裹着绷带的下颌线条,眸光微动:“你……” “这就是我的倚仗。”沈欢抬眼直视着她,“现在看来,你这宝贵的毒人,比起你来,似乎更在意我的安危。” 段九义忍不住抿紧唇,半晌,竟低低笑出声来。她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好啊,好极了。” “段谷主……” 段九义打断她,冷漠道:“既然你对当年的事这般感兴趣,那便好好听着。” 雾气在林中无声流淌,女人的声音穿透迷蒙,缓缓响起。 “先帝确实与前任谷主姜林芝关系亲厚。当年先帝尚是储君时,常微服游历,因而结识了在外行医的姜林芝。两人性情相投,很快便成为挚友,即便后来其中一人登基为帝,这份情谊也未曾疏远。” 段九义说着,微微眯起眼:“这位先帝,起初也算励精图治,堪称明君,可惜后来患上了一种古怪的头疾,发作时痛不欲生,几近崩溃。姜林芝为此频繁入宫看诊,可这病症始终无法根除,日复一日的折磨让先帝的性情逐渐扭曲,变得暴戾多疑。那时朝堂上告密成风,先帝稍有不顺,便令朝臣血溅丹墀。到最后,竟因一次直谏,就要废黜自己从小悉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储君。” 从那年夏天起,段九义便时常在谷外见到那个人。 那位气质清贵、眼眸锐利的大皇女,常常带着侍从静候在谷外,只求能见姜林芝一面。 可姜林芝始终不愿相见。 当段九义提起此事,姜林芝便摇头道:“我明白她的来意,她想请我入宫,劝一劝陛下……可事到如今,即便是我,也无能为力了。”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的。 她在心底想,若说皇帝还对谁留存有一丝信任,那便是姜林芝了。 可她又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老师是个好人,或者说,是一个迂腐到令人生厌的好人。她固守着医者不可害人的准则,执拗地相信每个人都值得被拯救,即便是“杀一人而救更多人”这般浅显的道理,她都无法接受。 明明有的人死了,对其她所有人都是好事。 可那是姜林芝,即便挚友早已面目全非,不复当年模样,她也绝不可能下此狠手。 段九义心中虽不认同,但姜林芝终究还是她的老师,所以,她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去往堆满药经的书房时,她瞧见了坐在临窗桌案前的女孩。姜云岚一手托腮,另一手翻看着医书,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素净的脸庞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而在她膝头,则蜷缩着一个呼呼睡得正香的小团子。 她走了过去,低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姜云岚似乎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看她,又飞快瞥了眼自己的妹妹,确认她没醒后,才放轻声音道:“我在看从前的头疾病例。” “看这个做什么?” “母亲很为难,”姜云岚说道:“若我能找到治好陛下头疾的法子,也许,大家就不会这般痛苦了。” 段九义怔了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未动。 这个女孩似乎天生早慧,明明不过十岁的年纪,已有了她母亲的一副慈悲心肠。 可是…… 太可笑了。 无数名医大家穷尽心力都找不到根治之法,一个孩子,又如何能够做到? 可她终究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淡淡道:“事情不是你想得这般简单,并非治好她,一切就会恢复如初。你不明白,隔阂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了。” 望着女孩清黑的眼睛,她加重语气道:“而你 ,无能为力。” “即便如此,我也要试一试。” 姜云岚收回视线,指尖翻动书页,认真道:“如若连试都不试就说不行,不就等于……彻底放弃陛下了吗?” 那之后的不久,姜林芝再次发现她用活人试药。 与第一次的震怒责罚不同,这一回,女人眼中只剩彻底的失望,最终将她逐出了师门。 她无法理解,为何姜林芝会如此决绝? 那些试药之人本就无人问津,即便不用于试药,或许不久后也会饿死、冻死、病死,可若新药试成,就能救回更多性命。 就像姜林芝对待大皇女那般,明明她一念之间就能改变局势,却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说什么医者救人,明明她只关注一人性命,却不关注更多人的性命! 何等冷酷、何等虚僞! 她如丧家之犬般快步离开药王谷,又一次看到了那位静候在谷外的储君。 对方只是淡漠地扫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段九义素来不曾与这位皇女有过交集,可这一次,她主动停下脚步,冷冰冰道:“别等了,她不会见你的。” 大皇女微微一怔,蹙眉看向她。 段九义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喉间发紧,却清晰地吐出那句话: “但我有办法,可以帮你。” 听到这裏,沈欢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脸上浮现惊愕之色:“所以,果然是你……” 段九义闭了闭眼,冷笑一声:“我那好师傅精通治病救人之药,却不知这世间,害人的毒理更是千变万化。两种看似无害的药物,若混合使用,便能化作剧毒。这是我反复验证过的……可惜,若她不将我逐出师门,或许我早已将这番发现告知于她。” 那日,姜林芝照例入宫问诊,为陛下缓解头疾之苦。 她在姜林芝身边多年,早已摸清她的用药思路。那张药方,确实是缓解头疾的最优解,却也成了置皇帝于死地的最后一击。 就在皇帝服下那碗汤药之前,晚膳的汤粥之中,已被悄然加入了一味罕见的补药。 第二日,皇帝于深夜猝然驾崩,大皇女在朝臣簇拥下登基,继任新帝。 先帝虽饱受头疾折磨,但素来体魄强健,此番毫无预兆离世,实在蹊跷。朝野内外暗流涌动,最终,所有罪名都被顺理成章地推到了姜林芝身上。 可新帝对姜林芝始终存有几分敬重,加之此番确实利用了对方,便命她去往药王谷,劝说姜林芝接受现实,以假死之法金蝉脱壳。 “那日,我带人回到了药王谷。就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便明白了一切。”段九义目光虚虚望着前方,“我告诉她,先帝所中之毒正是我用活人试药发现的,错的是她。我还告诉她,离开药王谷隐姓埋名,就能继续活下去。可她听完后却又哭又笑,状若癫狂……然后,一把火点燃了药师堂。” 然而,就在她纵身跃入火海的前一刻,却忽然平静下来,仿若嘆息一般:段九义,你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说,这辈子,你再也成为不了一个好大夫。 想到这裏,段九义不自觉攥紧拳,微微咬牙:“你说可笑不可笑?到最后,失去所有的是她,错的也是她,她却用那种怜悯的语气同我说话。” 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恨意灼烧着她的心房,那一刻,她只是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姜林芝的身影被烈焰彻底吞没。 可就在这时,姜云岚从外面回来了。 那个早慧的女孩目睹了母亲葬身火海的惨状,悲痛欲绝,不管不顾便要朝她冲来,周围的侍从却慌忙上前抱住了她,带着姜云遇一起,仓皇向谷外逃去。 她下意识便带人追赶,姜云遇年纪尚小,几乎是她亲手抱大的孩子,对发生在谷中的一切都不知情,她并不想对她下手。 但姜云岚……姜云岚不同。 她早已察觉,这个孩子与自己仿佛是两个极端。她那般像她的母亲,一言一行都在践行着姜林芝所信奉的道理,也因此,她们注定走在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上,永远不可能相互理解。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姜林芝对她无声的指责。 于是,她亲手杀了她,只带回了懵懂无知的姜云遇。 但面对着沈欢,段九义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才沉声说道:“所以,姜林芝并非死于我手,是她自己选择了赴死。至于姜云岚,她对我恨之入骨,我别无选择。” 【作者有话说】 戚岚岚也算出场了 第176章 不接受 “不对。”沈欢道。“什么不对?”沈欢抿了抿唇, “不对。”沈欢道。 “什么不对?” 沈欢抿了抿唇, 道:“你说姜林芝并非你所害,是她自愿赴死,听起来也似乎就是如此。可段谷主难道真不明白, 她为何会做出这个选择?” 答案明明很简单。 姜林芝是个太过良善之人,她无法接受自己害死了友人, 更不能接受自己亲手教出了这样一个怪物。 “或许她确实过于理想, 甚至显得软弱。”沈欢低声道:“她本可以屈从于你们的安排, 隐姓埋名茍活于世, 但她做不到……她甚至不愿蛰伏下来谋划报复,只是从心底感到彻骨的悲哀, 以至于在这悲哀中绝望赴死。” 段九义抿紧唇瓣,一言不发。 “不论你怎么辩解, 她的死都与你脱不了干系。”沈欢嘆了口气,“段谷主, 不要自欺欺人了。” 也许姜林芝唯一没想到的, 是段九义会冷血至此,在她死后, 竟会对她的女儿下手。 若她早知身后是这般结局,还会那般决绝地跳入火海吗? “所以呢?”段九义冷漠道:“如今,沈姑娘是要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指责我吗?” 沈欢蹙起眉:“我还有一事不明?” 段九义却已移开视线, 俨然不愿再与她多言。 方才短暂的情绪失控,已让她在沈欢面前洩露了太多隐秘。即便她有信心能在后面的路上拿捏沈欢, 这般失态也已堪称危险。 沈欢跟在她身后,执着地问道:“姜云遇又是怎么回事?” 段九义睫毛一颤。 “为何到最后, 连她也死了?” 脚步声不知何时停下了, 段九义沉默了会儿, 缓缓转头:“你认为……是我害死了她?” “我与她待过一段时间。”沈欢回忆道:“那时我意识昏沉, 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偶尔清醒时,我总能看见她。那样温柔的性子,定是被精心呵护、细细教养长大的。” 顿了顿,她继续说:“她能出落成那般模样,定然是因为你的重视。可既然重视……又为何要喂她服下毒药?” 段九义咬牙道:“闭嘴。” 沈欢却不依不饶:“我看得很清楚,毒发之时,她会万分痛苦。如若你当真对她留有一丝温情,又为何要让她经受那般折磨?” 话音落下,四周陡然陷入一片死寂,半晌,女人低笑一声:“毒?呵……” 她忍不住攥紧拳,一字一句道:“只要她不离开,那毒就永远不会发作!她本是陪在我身边最久的人,只要她安心留下,这辈子都能衣食无忧、平安喜乐。她想要什么我便给她什么,连京都皇城都可任她往来,可她竟被人偷走了!我倾尽所有人力去寻,只当她是被歹人挟持。可当我终于在吟风山庄找到她时,她却寸步不离地跟在那个戚岚身后,无论如何也不愿回到我身边。” 段九义越说,语气越为愤怒:“我悉心教养她这么多年,谁知短短几个月,便被贼人迷惑了心智!” 沈欢怔了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是因为这样,你那时候,才想要射杀戚岚?” 对上女人布满戾气的眼眸,她心头一震,一个令人惊愕的猜测浮上心头—— “你……嫉恨戚岚?” “胡言乱语!”段九义瞪向她:“什么嫉恨?偷了我东西的人,不该杀吗?” 沈欢面上闪过一丝茫然,喃喃道:“难道你就从未想过,戚岚为何要带走她?她又为何想要留在戚岚身边?” “我为何要在意一个贼人的动机!” 沈欢唇瓣张了张,愣怔半晌,终于逸出一声难以置信的轻笑:“段谷主,你真可怜,不仅可怜,更是……可笑至极。” 段九义冷冷盯着她,脸色仍是阴沉:“你什么意思?” 沈欢却没有回答,只是嘆息一声:“是啊,你将她囚禁在身边,却又不在意她的想法,只把她当做你的所有物。你从未尊重过她,所以也不会明白,为何她宁愿舍弃自己的生命也要去救戚岚。” 段九义脸色越发难看:“你究竟什么意思?难道你知道……” 沈欢怜悯地看着她:“你口口声声说与云遇相伴多年,却连她的性格都不了解。这茫茫人世,能让她毫无保留信任的,又能有几人?” 段九义睫毛一颤,死死盯住沈欢。 过往的记忆飞快掠过脑海,在某一瞬间,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缩,却又猛地摇了摇头,咬牙道:“不可能!我亲手杀了她,那般情况下,她绝无生还可能!” “但事实就是如此!”沈欢毫不留情道:“那时,我亲耳听见姜云遇唤她姐姐,戚岚戚岚,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戚岚,就是姜云岚!” “不可能!”段九义陡然拔高声音:“她绝不可能还活着,那是致命伤,就算是姜林芝出手,也回天乏术!” “你究竟是不愿相信她还活着,还是不愿相信,姜云遇是因此才不愿回到你身边?”沈欢仿若洞悉她心中所想,声音逐渐冷了下来:“你不敢承认,你是因嫉恨才向戚岚射去一箭,却不知这一箭,荒唐至极!” 话音刚落,雾中飞鸟忽然惊起,扑棱棱一片响声,段九义竟也像是被什么击中般,踉跄着向后跌退了一步。 待回过神,她抬起猩红的双眼,再抑制不住翻涌的戾气,抬脚朝沈欢逼近。 这时,毒人再次横身拦在了她们之间。 “滚开!” 女人似乎彻底失控,猛地上前抓住她的衣领,暴怒道:“是我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是我用千百种药汤日夜浸泡,才保住你这一线生机!你明明没有神智,连我是谁都认不得……为什么偏偏还要护着她!” 可毒人只是被她拽得微微晃动,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除了阻拦她靠近沈欢,再不会有其它任何反应。 段九义死死瞪着她那双暗淡的眼眸,声音几近撕裂:“姜云遇!姜云遇——!” 沈欢一愣,抬起眼帘,愕然道:“姜云遇?” “嘶……轻点儿……” 浓雾中,一道痛吟忽然从树上传来。 应无瑕动作一顿,没好气地横她一眼:“嫌疼?那你自己来。” 曲怀玉暂时不敢触她霉头,只小声嘟囔:“我要是能够得着,还用求你?” 说话间,她朝树下瞥去,雾气依旧浓得化不开,看不清地面,也辨不出狼群是否仍在附近徘徊。 应无瑕沉着脸,用布条将她血肉模糊的右肩层层裹紧,几乎是从牙缝裏挤出话来:“你说说你,伤没养好就非要追着沈欢跑。现在可好,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要不是为了帮你,我也不会把她们追丢。” 提及沈欢,曲怀玉的情绪陡然低沉下去:“说到底,师姐为什么要跟段九义走?她难道不知道那人有多危险……” “就算如此,你又能如何?”应无瑕冷笑,“沈欢向来有主见,别说现在你拦不住,就算是从前你们关系好的时候,她要做的事情你也插不了手。” 说着,她手下故意一紧,听到曲怀玉痛得抽气,才满意地系紧布结:“等天亮雾散,我就去追她们,你老实回去找你娘。” 曲怀玉一怔:“你不一起回去?” “好不容易脱离掌控,我才不回去。”应无瑕眯起眼睛,“临禾她们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就当我在雾裏走散了,找不着回去的路。” “可是,就算你追上她又能怎么办?”曲怀玉蹙眉道:“她身边那个毒人碰不得伤不得,你要怎么绕开她?” 应无瑕不禁抿紧唇,片刻后,她手腕一翻,银镯中滚出来几个小小的红米粒。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她的毒术厉害,还是我的蛊术更胜一筹。” 她垂眸凝视着掌中圆滚滚的小虫,声线平静:“这是最好的机会……我必须在疏榆了结她。” 曲怀玉垂眸扫了眼:“你为何那般想杀她?只是因为戚岚吗?” “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曲怀玉嘆了口气:“我知道,她当初在吟风山庄被段九义重伤,也是因此瞎了眼……可那时候,我觉得她是个顶顶坏的人,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说到这儿,她偷摸瞟了眼应无瑕,果然对上她冷冰冰的视线,连忙改口:“不过师姐说,她觉得戚岚也许并没有那么坏,所以我现在也改变看法了。” 应无瑕没好气地哼了声。 “可是……当年在吟风山庄伤害过戚岚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你偏偏对段九义如此执着?”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掀起眼皮:“你真的是笨蛋吧?” 曲怀玉愕然:“为何突然骂我?” “沈欢明明早就猜出来了,难道没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应无瑕看她眼神,便知她当真一无所知。 看来沈欢确实靠谱,很会保守秘密。不过事到如今,这些秘密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应无瑕嘆了口气:“戚岚,不仅是席婵。” “哦?”曲怀玉睁大眼睛,“她还有其它假身份?” 应无瑕摇头,语气温和了些:“她啊,其实是前任药王谷谷主之女,姜云岚。” 曲怀玉顿时愣住,半晌,她忽然想起什么,吃惊地“啊”了一声:“对了,师姐曾跟我说过的!当初在马蹄寺,她跟我说过,姜林芝的小女儿没死,也许她的大女儿也还存活于世!” “你看,她明明给过你线索,你却没能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应无瑕面无表情地重复:“你果然是个笨蛋。” 曲怀玉无言以对。 “唉……”应无瑕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树上,将那些尘封的往事缓缓道来。 林中寂静,雾气弥漫,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讲述完一切。应无瑕无声吐出一口气,垂下眼眸,平静道:“我也杀过很多人,或许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我就是觉得不对,为何无辜之人受尽苦难,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却能逍遥自在?我无法接受……我绝不接受。” 第177章 验证 “姜云遇?”沈欢猛地拔高声音:“她是姜云遇?你将姜云遇练成了毒…… “姜云遇?”沈欢猛地拔高声音:“她是姜云遇?你将姜云遇练成了毒人!” “若非如此, 她根本活不了!” 段九义同样激动:“如果什么都不做,她必死无疑!我用尽千百种方法救她,千百种药草!有毒的、无毒的、能用的、不能用的, 全都试了个遍!正因如此,她如今才能站在这裏, 才能呼吸能行动!” “可她根本没有神智!”沈欢怒声道:“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当真算活着吗?!” “你以为我不懂吗?”段九义咬紧牙关, “这是我种下的无解之毒, 即便是我也无能为力!可我还是翻遍医书,试图寻得相似病例……最终, 竟真让我找到了……” 那是姜林芝的笔迹。 记载中有一病人身中异毒昏迷数年,后来虽奇迹般苏醒, 却如木偶般对外界毫无反应。 姜林芝写道:此症乃毒入脑髓,形如傀儡, 解毒需对症下药, 以毒攻毒。以青参、桔草为主…… 令她心惊的是,药方的前半段有不少是毒性剧烈之物, 然而后半段,她却完全看不懂。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文字,她把中原转了个遍, 都未能找到能解读此文字的人。直到她听说,武威有一处黑市, 黑市中有个叫“三渡坡”的地方,那裏的老板能给予任何人想要之物…… 她忽然笑了起来, 眼尾泛起猩红:“当真是天大的讽刺……我钻研毒术多年, 如今却要费尽千辛万苦来解自己亲手种下的毒。而唯一的生机, 竟偏偏是姜林芝留下的……” 她盼着这药方真能救回姜云遇, 可暗处又隐隐滋生一丝阴晦的念头,盼着它终究无效。 “我不信,她真能找出破解我毒术的药方。更不信,她对毒术的钻研竟会深过我……” 她一直以为,姜林芝只会摆弄那些无聊的药草。 她一直以为,姜林芝所精通的,不过是些循规蹈矩的救人之术。 可如今……她动摇了。 “所以,我要亲自来看看……”段九义攥紧拳,一字一句道:“我要亲自验证,她真正的医术。” 浓雾之中,看不清天上的月亮。 接连一天一夜没有休息,帮曲怀玉包扎好伤口后,应无瑕疲倦地环着双臂,身体斜靠在后面的树干上,不一会儿,便沉沉陷入梦乡。 林中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野兽粗重的鼻息,待到第一缕晨光穿透迷雾,那种诡异的声响才如潮水般褪去,无边蔓延的雾气也逐渐散开了。 应无瑕在这时被曲怀玉唤醒,她带着倦意掀开眼睛,慢吞吞舒展身子,打了个哈欠。 曲怀玉收回手,向下扫了一圈:“狼群消失了。” “那还真是狡猾,”她撇了撇嘴,无精打采道:“看来它们喜爱夜间出行,还可以借着雾气隐匿身形。” 曲怀玉嗯了声,纵身跃了下去:“走吧。” “走?”应无瑕一愣,“走去哪儿?” “不是要去追段九义吗?” “是。”应无瑕翻身越下去,“但是,是我去追段九义,你去和你娘彙合。” “我不去。”曲怀玉摇摇头,“师姐和段九义同行,我放心不下,我要跟你一起去追她们。再说,如今我们早已和我娘走散,就算想找,也未必找得到。” 应无瑕听她说得有理,犹豫片刻,终是妥协了:“那你最好不要拖我后腿。” 曲怀玉不满:“倒不必如此小看我。” 应无瑕只哼了声,将长剑横至面前,放出蛊虫落到剑上干涸的血迹处,不消片刻,蛊虫振翅飞起,引着她们向林子深处钻去。 两人对视一眼,如风般轻盈掠出,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与此同时,在密林另一侧的溪谷中,正聚集着十余个人影。 这些年轻人个个面色凝重,或是帮着彼此包扎伤口,或是坐在树旁发呆,没有一个人说话。而在她们身后,则静静躺着几具满是伤痕的遗体。 这时,林间突然传来一声:“沈庄主回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高挑身影自密林中走出,即便怀中抱着一个人,脚步也依旧如履平地。 待看清她怀中人的模样后,众人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 又是一具失去生息的尸体。 沈长生一言不发地走入人群中央,俯下身,小心将遗体安放在其她同伴身旁。做完这些,她垂眸扫过地上安息之人,问道:“还有几个人没找到?” 一旁的江晚棠嘆了口气:“除了曲怀玉和应无瑕外,尚有两人没找到。” 沈长生忍不住抿紧唇,沉默片刻,她低声道:“燃放一枚鸣符,再派一些人出去找一找,她们说不定是迷路了。” “好。” 说完,她又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临禾二人,目光渐沉:“至于她们俩,好生看管,有她们在,应无瑕应该不会轻易逃跑。” 江晚棠不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犹豫了下,低声道:“不过……” “不过什么?” “沈欢好像也不知去向了。” 沈长生侧首看她一眼,摇了摇头:“不必担心,她既然与那段九义同行,自然是有些本事。” 此话一出,旁边的老人忍不住咦了声:“那孩子不是你的女儿吗?你这做娘的倒是心大。” 沈长生一怔,有些诧异地转过头:“你怎知她……是我女儿?” “这多简单,你们都姓沈。再者,来时路上我与那小姑娘也算相处了十几日,她那人看着温和,实则脾性倔得很,与你分明像极了。” “老人家才与我相处多久,说这话未免太绝对了。”沈长生嘆了口气,收回视线:“她才不像我。” 老人微微一笑,换了个话题:“你当真要在此多作停留?若天黑前赶不到疏榆城,待雾气一起,只怕又要撞上那群狼了。” 沈长生面露犹豫,最后还是肯定道:“大不了午后加快脚程,昨夜伤亡惨重,皆因我们措手不及,只要今晚大家聚在一处,手持火把,狼群未必敢轻易靠近。” “好吧。”老人环顾四周,寻了个干燥地方坐下:“既然如此,我便陪你们等上一等。” 沈长生跟到她身前:“不过,我有一事不明,还请老人家赐教。” “何事?” “昨晚那古怪的震动是什么?怎么仿若山崩一般?” “山崩……”老人蹙起眉,喃喃道:“确实,与当年疏榆遭遇的那场山崩有些像,但是威力弱了许多。” “可怎会如此凑巧?偏偏在我们到来的这一晚发生地动?”沈长生略带迟疑道:“这当真只是自然的山崩么?” 老人一怔:“你什么意思?” 沈长生却道:“我对疏榆并不了解,还是需要老人家您来解答才成。昨晚听您说起千机匠,说她们上通天文、下晓地理,又擅长医理机巧等术……不知这些人,可会在地下修筑些什么?” “你指什么?” “比如……”她低声道:“地宫什么的。” 老人眯了眯眼,若有所思道:“这么说来,我小时候似乎确实听家中长辈提过疏榆地下有东西,只是年岁久远,具体是何物,实在记不真切了。但如今,疏榆自己就已是一片废墟,即便它下面有什么东西,只怕也不复存在了。” “是么……” 沈长生有些失望,嘆了口气。 直至日上竿头,鸣符的回响消散在空寂的山谷,最后两名弟子依旧杳无踪迹。 沈长生考虑再三,终是下令:“罢了,不能再等了……将她们就地安葬吧。” “就地安葬?”有人小声问:“不能带她们回家吗?” “如何带?这裏是西域,与中原相隔万裏,我们没有保存尸体的手段。”沈长生嘆道:“我知道你们心中难过,但记住我们这次来的目的,只有最后完成任务,她们才不算是白死。若任遗体暴露荒野,只怕要沦为野兽啃食,就地安葬,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众人默然片刻,用随身兵刃在林边相对干燥的空地上掘出了一个个土坑,将同伴们掩埋进去。 临禾远远看着,竟也忍不住心情沉重,轻嘆道:“这沈长生对待她们自己人,倒也没有那么坏。” 冯素却淡淡道:“如果连自己人都不好好对待,她们还自称什么正道?我们魔教之所以被称为魔教,不就是因为内斗不休、自相残杀,行事也偏激吗?” “那也是从前了。”临禾瞥她一眼,压低声音道:“她们现如今又少了不少人,正是我们脱身的好时机。” 冯素:“为何要脱身?” 临禾一怔:“你糊涂了?圣女既已脱身,我们若还困在此处,岂不枉费她一番苦心?” 冯素摇摇头:“圣女迟早会回来的。” “我当然知道她会回来,”临禾有些焦躁,“圣女可不是那种会弃人于不顾的性子,为了我们,她肯定会……” 冯素忍不住打断她:“不只是为了我们。” “什么?” “你还不明白圣女此行的目的吗?若当真有可以搅动风云、称霸江湖的武功秘籍,圣女绝不会任其落入武林盟手中。即便没有我们,圣女也会为了这个目的回来……毕竟,不止武林盟在盯着她,她同样,也在盯着武林盟。”说到这儿,冯素神色更为放松,“所以,我们最好老实待在这裏,不仅省事儿,还能时刻掌握武林盟动向,之后也能和圣女裏应外合。” 临禾哦了一声,思索良久,沉吟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但若真如你所说,圣女要和我们裏应外合,那也该给我们点信号才对,可如今她当真不见踪影了啊。” “急什么?”冯素摇摇头,“圣女自然有她的事情要做。” 言罢,她望向远处那座座新坟,不由眯起双眼:“千裏迢迢而来,却在此处长眠,连家都归不得……当真可怜。” 在两人窃窃私语时,武林盟众人已向几座坟冢拜了拜,收拾东西准备上路了。 “走吧,”沈长生道:“天黑前,我们需尽量靠近疏榆城。” 第178章 庇护 沙沙——风声拂过荒草,日落西山,残阳如血。一道 沙沙—— 风声拂过荒草,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 一道身影踉跄着冲出密林,远处疏榆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她仓促回望, 一边向前疾奔,一边再度吹响手中短笛。 嗖—— 一柄短刀自林间破空而来, 直朝她后心而去。 电光石火间, 斜裏蓦地伸出一只缠满绷带的手, 精准地攥住利刃, 下一瞬,殷红的血便顺着绷带缓缓渗开。 应无瑕不满地嘁了一声, 纵身掠出树林,长剑一振, 直朝那碍事的毒人攻去。她心知对方浑身是毒,即便只是被她的鲜血溅到都可能酿成大祸, 故而剑势虽疾, 却始终保持着几分距离,绝不与对方硬碰。 毒人的动作似乎毫无章法, 只是本能地向前撕扯。然而,当应无瑕侧身避开她抓来的手掌时,毒人却骤然变招, 曲起肘弯撞向她心口。 应无瑕急退半步,那紧随而来的手掌擦着她胸前衣襟掠过, 她趁势提剑上挑,精准地在毒人腕间划开一道浅痕。 鲜血顿时汩汩涌出。 “喂!”她扬声道:“你当真毫无神智了吗?我不是非要取你性命不可!” 毒人只是沉沉地望了她一眼, 晦暗的眼眸中不见丝毫神采, 再度向她扑来。 既然如此…… 应无瑕蹙眉, 身形飘然后撤, 同时将腰间一枚精巧配饰拆解拼合成短笛,轻轻抵至唇边。 清越的笛声响起,蛊虫应声振翅。 而此刻,在密林深处,另有两道身影正在缠斗不休。 曲怀玉气喘吁吁,不顾伤口开裂的疼痛,猛地提身朝前面的人撞去。 “唔!” 沈欢闷哼一声,踉跄着跌倒在地上。 曲怀玉连忙翻身压制住她,为了防止被攻击,便用力箍住她的手腕,居高临下道:“你干嘛非和段九义待在一起!” 沈欢挣扎不开,无比恼怒:“你放开我!” “我不放!”曲怀玉同样激动:“要是放你跑了,你肯定又要去阻止应无瑕杀段九义!” 不久前就是如此,应无瑕追踪过来,二话不说便向段九义杀去,沈欢却莫名其妙拦在她们面前。 沈欢一怔:“什么?” 反应过来后,她怒火更盛:“我是在阻止她杀那个毒人!” “那有什么区别?那毒人也是和段九义一伙的,杀了又如何?” “你懂什么?”沈欢恨不得在她脑壳上揍一拳,“那个毒人是姜云遇!” 曲怀玉梗着脖子大喊:“就算是姜云遇!那也——” 话音戛然而止,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间。 沈欢冷笑:“也什么?怎么不说了?” “姜云遇?”曲怀玉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可她不是死了吗?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可她如今就是还活着。”顿了下,她又沉声道:“虽然那样子,也不知道到底还算不算活着。” 曲怀玉怔愣片刻,脸色大变:“坏了!” 她忙松开沈欢,翻身跃起,跌跌撞撞就往林外冲。沈欢也随之起身,紧追其后:“什么坏了?!” “应无瑕要用蛊虫杀那毒人!” 话音未落,曲怀玉又无措地喃喃自语:“那是姜云遇,那是姜云遇,若她真下了杀手,待日后知晓真相,她该……她该如何是好……” 沈欢一怔,未曾料到这两人如今竟已如此亲近,能这般真切地为彼此忧心,倒真像是肝胆相照的朋友。 她不禁嘆了口气:“若你们动手前肯与我商量一下,又何至于此?” “我们如何跟你商量?”曲怀玉转头瞧她,“你根本不想理我。” 沈欢忍无可忍:“我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而且,就算是段九义本人,如今也暂时动不得!” “为何?” 沈欢抿了抿唇,道:“她手裏,也许有……能救回姜云遇的药方。” “什么?”曲怀玉惊讶道:“那种样子还能救回来?” “并不能肯定,但就算只有一线希望,不管是应无瑕,还是……戚岚,估计都不会放弃吧。” 说话间,两人终于冲出密林,继续往前追赶不久,便听见一阵异样的响动。 尖锐的笛声如骤雨般急促,其间不时夹杂着几声痛苦的呜咽与呻吟。 曲怀玉心头一紧,待看清眼前景象,立刻喝道:“住手!” 应无瑕闻声回头,就在她分神的剎那,匍匐在地的黑影嘶吼一声,朝她伸手抓来。 曲怀玉眼疾手快,猛地将应无瑕扑开,应无瑕反应过来,又气又急,反手将她从身上推开:“你做什么?!” 与此同时,沈欢也跑了过来,张开双臂拦在爬起的毒人面前:“住手!” 毒人沉重地喘息着,盯了她半晌,呼吸逐渐平稳,眼睛也垂了下去。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应无瑕忍无可忍,“她体内毒性太烈,我的蛊虫进去后根本撑不了多久,只能趁这短短一会儿的时间取她性命,你们却——” “她是姜云遇!”曲怀玉大声打断她。 此话一出,应无瑕蓦地愣住。半晌,她转头看向毒人:“姜云遇?” 毒人静静站在那裏,没有丝毫反应。 “她怎么会是姜云遇?”应无瑕困惑地蹙起眉,喃喃道:“姜云遇死了。” 曲怀玉慌忙道:“我知道这很难解释,可师姐说,这就是姜云遇……” 应无瑕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失神地低语:“她怎么可以是姜云遇。” 曲怀玉一怔:“你说什么?” 应无瑕闭目一瞬,没有回答。待她重新睁眼时,下颌线微微绷紧,碧眸中所有波澜都被强行压下:“你们如何证明她就是姜云遇?” 沈欢道:“身形确实相似,而且,这是段九义亲口承认的。” “她怎会向你承认这些?” 沈欢犹豫了下:“我用了一些事刺激了她……” “说起来,段九义呢?”曲怀玉东张西望,“你不是在追杀她吗?” “跑了。”应无瑕说完,再度看向沈欢,“你就确定段九义说了实话?” 沈欢思索片刻,道:“还有一个办法能证明。” “什么办法?” “让我看看毒人的脸,我见过姜云遇,若能看清楚她的模样,我就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姜云遇。” “不行!”曲怀玉立刻出声,“看她的脸就要解开她脸上的绷带,那么近的距离,若她突然发难,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太危险了!” “只要段九义不在附近,她不会主动伤人。” “段九义……”应无瑕冷冷望向远处城池的轮廓,夜色已沉,那座城在黑暗中显出庞大的阴影,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只怕,已去往那裏了。” “我来。”沈欢上前一步,道:“她亲近我,即便段九义此刻仍藏在附近,用笛声控制她,我相信她也不会伤我。” 曲怀玉皱眉,忍不住嘟囔:“你就那么信任她……” “是啊。”沈欢冷冷道:“不然信你吗?” 曲怀玉霎时噤声,唇瓣紧抿,转身背对过去。 “那就解开看看。”应无瑕声音沉静,提剑指向毒人,“看看她,究竟是不是姜云遇。” 清冷的月光下,一道人影悄然靠近坍塌的城墙,脚步在废墟前顿住。 段九义回头望去,身后夜色沉寂,并未出现应无瑕那如影随形的踪迹。 她究竟是如何追上自己的? 段九义蹙紧眉头,一面缓步沿着残破的城墙向内走去,一面飞速思索。 是蛊?是了,魔教圣女擅蛊,她先前受了伤,流血之处,恐怕正是对方追踪的破绽。 她眸光一沉,顺手自腰间取出一只瓷瓶,拔开塞子,将其中药粉细细撒在衣袍与伤口周围,做完这一切,她心下稍安。 她自信应无瑕轻易杀不了她的毒人,更何况沈欢也在那裏,既然她已知晓毒人就是姜云遇,就定会出手阻止。 姜云遇应当是安全的。 想到这裏,她忽然明白了应无瑕为何几次三番对她痛下杀手。 当年戚岚正是为了帮应无瑕劫剑,才被武林盟追杀。她二人若非情谊深重,戚岚又怎会为她豁出性命?应无瑕如今知晓这么多隐秘,想来也是戚岚——不,是姜云岚,将那段过往都告诉了她。 应无瑕,在替姜云岚复仇。 姜云岚……姜云岚…… 段九义默念着这个名字,身影在荒凉空荡的长街上摇晃前行,额角却突突作痛起来,仿佛有根毒刺在颅内钻动。 真是……杀了一次还不够,竟还这般命硬,逼得她杀了第二次。 这时,她忽然注意到长街尽头摇曳着一点微弱的亮光,段九义脚步一顿,迟疑片刻,还是朝着光亮处靠近。 不久,模糊的人声随风传来:“今夜就在此处扎营,把火烧旺些,轮值守夜。” “是。” 段九义蹙起眉,很快瞧见跟在沈长生身边的老人。她睫毛一颤,悄无声息地向她们走去,直走到人群边缘,才有人惊觉:“段、段谷主?” 沈长生闻声回头,看见她狼狈的模样,不由挑眉上下打量:“段谷主,你这是怎么了?”顿了顿,又问道:“沈欢呢?她不是与你同行的吗?” 段九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凝视着沈长生,良久,才压低声音道:“沈庄主,有件事……我想应该让你知道。” “什么事?” “沈庄主若答应庇护我,我便如实相告。” “庇护?”沈长生眯起眼睛,“这可稀奇了,段谷主竟会说出这种话来。” 段九义扯了扯嘴角:“沈庄主押送的犯人想要杀我,沈庄主难道不该担起责任吗?” “应无瑕?”沈长生一怔,问道:“她为何想杀你?” “因为她与戚岚情谊深厚,想要杀我为她报仇。” “哦?”沈长生面露惊奇,若有所思道:“所以,这就是你要说的事?” “当然不是。”段九义掀起唇角笑了下,“我要说的事,远比这更重要。所以,沈庄主要不要答应我的条件?” 第179章 震动 入夜后,清幽的月色倾洒而下,光线虽朦胧,却恰好勾勒出人脸的轮廓 入夜后, 清幽的月色倾洒而下,光线虽朦胧,却恰好勾勒出人脸的轮廓。 应无瑕紧紧盯着眼前之人, 半晌,才轻声开口:“原是有三四分像的。” 许是成了毒人后身形不再生长, 她仍保持着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那双眼睛比戚岚更圆钝些, 鼻梁挺直, 唇瓣紧抿, 面色却是一片毫无生气的苍白。 姜云遇呆呆立在原地,黯淡的眼眸低垂, 任由几人围着她打量。 无需沈欢多言,应无瑕心中已然确认她的身份, 万千情绪一时涌上心头,竟分不清是要高兴还是难过。她沉默了会儿, 转过头问道:“段九义可曾说过, 将她救回的把握有几成?” “未曾。”沈欢摇头,“何况药方在她手中, 她也说过此行正是为了寻药,所以……我觉得……” “你觉得,在找到药之前, 先别对段九义动手,是吗?” 沈欢迟疑片刻, 点了点头:“我确是这般想的。” 应无瑕指节收紧,却明白沈欢所言在理, 她沉沉吸了几口气, 终是说道:“先把绷带缠回去吧。” 沈欢应了声, 小心翼翼照做, 才刚缠好绷带,姜云遇便伸出手,如过去几日一般,紧紧攥住了她的袖角。 曲怀玉忍不住问道:“她既然没有神智,为何独独亲近你?” 沈欢思索片刻:“我也考虑过此事,或许她并非全无意识,或许她仍能辨认熟悉的声音,也愿意亲近熟悉的人。” 曲怀玉眼睛一亮:“这样的话,救她的希望就更大了。” 应无瑕却歪过脑袋:“可若她愿意亲近熟悉的人,那段九义与她相伴那么多年,她为何不亲近?” “那多简单,”曲怀玉道:“她讨厌段九义呗。” 应无瑕蹙眉,冲姜云遇抬了抬下巴:“她这样子,能看得出来讨厌的情绪吗?” 曲怀玉不禁晃了晃脑袋:“这你就不懂了吧?有些讨厌是潜意识的,就像我,小时候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害怕蛇了虫子了这种东西,这种潜意识是无解的,是一种身体记忆……” 应无瑕只觉她在胡说八道,转而望向沈欢:“说起来,你为何会与段九义同行?” 沈欢怔了下,目光下意识扫过曲怀玉,又很快收回,声音低沉了几分:“路上偶遇,她正好在寻人解箱子上的机关锁,我便出手帮了一把。” “你竟会帮她?” 沈欢平静地迎上应无瑕审视的目光:“无论如何,段九义终究是药王谷谷主。卖个人情,日后或有用处,何乐而不为?” “段九义的人情……”应无瑕若有所思地注视她片刻,又瞥向一旁神情单纯的曲怀玉,终是摇了摇头,“罢了,先去城裏,即便眼下动不了段九义,将她控制在手中也算稳妥。” 说完,她率先往前走,不料经过沈欢身侧时,姜云遇却忽然身形一颤,向后缩了缩,仿佛在抗拒她的靠近。 她一怔,转头看向姜云遇,终于意识到什么:“她确实没有神智,但她好像……还有本能。” “本能?” “会害怕、会厌恶,能辨别危险,也能寻找安全之处。”应无瑕顿了下,对曲怀玉说道:“或许你说对了,她的潜意识还在。虽然脑海裏已经忘却了,身体却还记得。” 不过…… 姜云遇,是戚岚的妹妹。 她又一次在心底默念这个事实,字字清晰,仿佛要借此确认某种必须担负起的责任。 论年岁,姜云遇其实还长她一岁,本应唤一声“姐姐”的。 应无瑕抿了抿唇,故意又靠近几步。果然,姜云遇呼吸越来越重,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瑟缩,攥住沈欢衣袖的手指却丝毫未松。沈欢被她带得后退半步,抬眼望来,语气裏带着几分无奈:“圣女。” 应无瑕眯起眼睛,哼笑一声,转身走了。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慢慢来到坍塌的城墙旁。 身后的密林再次弥漫起朦胧白雾,此处却还干净清爽,应无瑕抬头看了眼城头模糊不清的“疏榆”二字,攀上破碎的矮墙,又踩着砖石轻盈掠了下去。 手中的蛊虫不剩几个,但追踪人还算够用。 应无瑕放飞蛊虫,跟着它在已成废墟的街道中走了一段路后,慢慢停下了。 “怎么了?”曲怀玉探头问道。 “它失去方向了。” 应无瑕蹙起眉头,举目四望。此刻她们正立在一处十字街口,除却来路,其余三个方向皆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中,断壁残垣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景象难辨彼此。 “段九义应该用了某种手段,让我找不到她。” “那怎么办?”曲怀玉东张西望,“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歇会儿?” “歇什么?”应无瑕横她一眼,话音未落,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黑影。 她猛地转头,几乎在同时,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段九义!” 那道黑影在长街尽头踉跄奔逃,接连拐过几处窄巷。应无瑕如影随形,几个起落间已逼近她身后,她足尖在残垣上借力一蹬,身形翩然而起,右腿带着劲风踏向对方后背。 不料那人就势向前一滚,灵巧地将劲道卸去大半。 应无瑕一怔。 这绝非段九义的身手。 寒意骤起,她倏然抬头,这才惊觉自己已追入一处空旷院落。四面高矮不一的墙垣之上,不知何时已立起数道人影,一张张长弓拉满如月,箭矢泛起森森寒光。 下一瞬,羽箭已如骤雨般倾泻而下。 应无瑕眼睫一颤,手中长剑瞬间舞作一道银光,只听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绝大多数箭矢都被格开击落,只有几支穿过几乎密不透风的剑网,擦着她的衣袂掠过,带出几道血痕。 这手笔,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应无瑕昂起头,恼怒道:“沈长生,亏你还是名门大宗的掌门,竟使这种计谋暗算我!” 果然,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高处:“不过是试一试圣女的身手罢了,我就知道,这等阵仗还奈何不了你。” “你要违背约定吗?”应无瑕咬牙,“如今还没找到那秘籍,你就想杀我灭口?” “言重了,我并不想杀你。”沈长生摇摇头,“只是你一直不老实,昨日私自脱逃就算了,竟还想对段谷主下手……” 应无瑕蓦地打断她:“段九义在你这裏?” “是。”沈长生承认了。 “你要保护她?可知她到底是什么为人?!” “我对你们之间的恩怨不感兴趣。”沈长生淡淡道:“不过,我答应帮她制住你,暂封你的武功。” “封我的武功?”应无瑕冷笑,“你有那个本事吗?” 沈长生眯了眯眼:“上次在昆仑雪山,你耍了些小聪明,确实差点伤到我。但你不会真以为,你可以与我抗衡吧?” 应无瑕哼了声,反问道:“沈庄主觉得呢?” 沈长生静默一瞬:“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下兵刃,乖乖就……” 话音未落,一道破空之声袭来,沈长生脑袋一偏,短刀擦着耳畔呼啸而过。她顿了顿,唇间吐出冰冷的评价:“冥顽不灵。” 曲怀玉循声赶到时,四面围墙已再度坍塌。她慌忙挤进人群,一股凌厉气劲顿时迎面扑来,刮得脸颊生疼,待她勉强睁眼,却见四周众人皆满面震惊。 她顺着她们的视线看去。 夜色下的废墟间,两道身影倏分倏合。 应无瑕身法极快,长剑破空时震出连绵不绝的清越鸣声,竟将沈长生逼得连连后退。 几个回合后,沈长生忍不住蹙眉。 就算是在不久前的昆仑雪山上,应无瑕的剑招虽凌厉,却尚在预料之中,此刻却如脱胎换骨般变化多端。时而锐利非常,时而又如春水缠绵般无孔不入,每当她以为应无瑕剑势已尽,又有一道银芒破空而至。 漫天剑光如瀑倾泻,沈长生不得不抬掌迎击。两股力量相撞的剎那,围观者皆被气浪逼得踉跄后退,应无瑕却借着反震之力凌空折转,剑尖直刺她心口。 唰—— 呼啸的劲风戛然而止,破碎不堪的庭院陷入一片死寂。 滴答。 鲜血滴落在石砖上。 沈长生徒手攥着剑刃,抬起眼,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愕然。 她以内力铸就的护身气劲,竟被应无瑕一剑破开了。 “你这是什么剑法?”她忍不住问道:“你从前,一直在藏拙?” “什么藏拙?”应无瑕冷笑一声,“对付杂碎,犯不上我全力以赴。” 戚岚从前说过,她很聪明,只是缺乏经验。她起初不以为意,后来才渐渐明白,女人的话是对的。 就像当初在吟风山庄那一夜,她本可以顺利取了江炽性命,却因对方的异变而乱了方寸,以致情势急转直下,酿成后来种种局面。 好在奔赴西域的漫长路上,她历经了大大小小的风波,与形形色色的人交过手。有武功不错的,也有平庸之辈;有无恶不作的凶徒,也有被逼无奈的可怜人……时间久了,她才真正领悟戚岚那句话的深意。 拥有高超的剑法并不算真本事,学会如何运用它才是最重要的。 果然,戚岚总是对的。 应无瑕手腕轻抖,长剑自沈长生掌中倏然收回,带出一串血珠:“沈庄主,你最引以为傲的护身气劲已破,现在,还想封我武功么?” 沈长生默了下,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方才那一剑的精妙与决绝,已远远超出她对应无瑕的认知。 她缓缓向身侧伸出手,声音平静无波:“取剑来。” 曲怀玉不由心头一惊。 沈长生素以内功卓绝闻名,往日对敌鲜少用剑,但这并不意味着,身为铸剑山庄之主的她,不谙剑道。 此刻她主动索剑,分明是将应无瑕当作了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应无瑕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抿了抿唇,神情逐渐严肃。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沉闷的异响忽然从地底深处传来。 轰隆—— 与昨夜如出一辙的地动山摇,乱石崩裂,哗啦啦地从残垣断壁上滚落,整座疏榆城随之剧烈震颤,仿佛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 应无瑕踉跄一步,迅速稳住身形,眼中闪过惊诧:“又来了。” 沈长生亦回过神:“所以,昨夜的地动并非巧合……” 这意味着,每个夜晚,这座死寂的城池都会迎来一场震动。 第180章 深谷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呼唤:“沈庄主!”沈长生闻声回头…… 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呼唤:“沈庄主!” 沈长生闻声回头:“何事?” 江晚棠在剧烈的震动中摇摇晃晃赶来,正要开口,目光却先被此处的一片狼藉吸引, 紧接着,又瞥见不远处的应无瑕, 不由一怔:“咦?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沈长生摇头, “何事如此匆忙?” 江晚棠回过神, 正色道:“那边有情况。” 沈长生神色一凝:“什么情况?” “不好说, 您亲自去看看便知。” 沈长生抬步欲行,却又想起什么, 回头望向应无瑕:“你……” 曲怀玉连忙从人群中挤出:“师傅。” 沈长生:“回来了?” 她语气太过淡然,甚至不见半分惊喜, 曲怀玉心头一跳,支吾着应了一声。 沈长生接着问:“和应无瑕一起回来的?” 曲怀玉抿紧嘴唇, 头垂得更低。 女人深深看了她一眼, 拂袖转身:“之后再与你算账。其余人,看住应无瑕。” 应无瑕却轻笑一声, 挽了个剑花:“看住我?谁敢上前,不妨试试。”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围观过方才那番对战后, 她们已见识到了应无瑕的身手,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沈长生脚步一顿, 蹙眉道:“你想做什么?彻底撕破脸吗?” “沈庄主哪裏的话,我们既是同行之人, 你去哪儿, 我自然也要去哪儿。”见沈长生不接话, 她轻嘆一声, 收剑回鞘,“不就是怕我杀段九义吗?那我不杀便是了。” 沈长生质疑道:“你会这么轻易改变主意?” 应无瑕哼了声:“她的命尚有用处,在我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暂时不会动她。” “我凭什么信你?” 曲怀玉在一旁小声插话:“我……我可以看着她。” “你?”沈长生冷冷扫她一眼,“这几日,你何时让我安心过?” 江晚棠干咳一声:“不如我来看着她。” 沈长生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一想,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她这时才发觉,身边这些人竟都与应无瑕有着或深或浅的牵扯,不禁闭了闭眼,嘆道:“罢了 。应无瑕,你的两个手下还在我们手中,若你在意她们的安危,就莫要轻举妄动。” 应无瑕颔首:“自然。” 一行人终于动身离开院子,江晚棠边走边说道:“方才你们离开后,我瞧见段九义与那位老人家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便一同离去。她二人本就不属我们队伍,我不好强行阻拦,只好让其她人留在原地,我自己跟上去查看。” “然后呢?” “我见她们往城中深处走去,却没想到走着走着……地面上竟出现了一道裂开的深沟,她们沿着边缘往下走,等我赶到时已不见人影了。” 沈长生:“怎会不见人影?” “因为……”江晚棠迟疑了一下,“那道沟,很深,非常深……” 沈长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在她的引领下来到了段九义与老人消失的地方。 清晖铺洒,照亮了这片空旷之地。与沿途密集的废墟不同,这裏建筑寥寥无几,唯有一道狰狞的幽深沟壑横亘于地,不断弥漫出森森寒意。 沈长生环视四周,从残存的水榭楼臺与植被痕迹推断道:“这裏……原本应是一片湖泊。” 应无瑕缓步上前,走到裂缝边缘向下望去。 无边无际的黑暗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植被从边缘蜿蜒而上,隐约能听见深处传来模糊的水声。 沈长生目光投向脚下的幽深裂痕:“段九义为何来此?” 曲怀玉想了想,答道:“想必是为了寻药。” “这么急?”沈长生忍不住皱眉。 一旁的江晚棠出声询问:“沈庄主,我们是否要跟下去?” 女人沉思片刻,摇头道:“我们与她目的不同,不必非一起走。况且现在天正黑,下面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不能轻易冒险。还是按照原计划,所有人原地休整,待天亮后向周边展开搜索,若届时仍无线索,再行下探。” 说完,她环视众人:“你们觉得呢?” 在得到肯定的回应后,她嗯了声,目光转向曲怀玉:“你跟我过来。” 曲怀玉一怔,抿了抿唇,还是乖乖跟着她向一旁走去。应无瑕下意识朝她背影望了一眼,又环顾四周,确实不见沈欢半点踪影。 也不知躲到何处了。 这时,江晚棠来到她身边,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圣女,去休息吧。” 应无瑕收回视线,低声问道:“临禾她们呢?” “她们还在方才的扎营处。”江晚棠嘆了口气,道:“武器都已收缴,还服下了软骨散,不过人都安全。” 应无瑕:“多谢你帮忙照看。” “不必言谢。”江晚棠将她带到篝火旁可以歇息的地方,道:“我知道段九义出现后,你要顾及的事情突然多了些,若需要帮忙,尽管告诉我,你自己的安危也十分重要。” “我明白。”应无瑕点点头,“无论如何,都多谢你。” “哪裏的话。”江晚棠温声道:“我只是为了我那糟心朋友着想,若是你出了事,她指不定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呢。” 应无瑕噗嗤一笑,声音软了下来:“她才不会。” 另一边,沈长生走到无人之处,停下脚步:“你昨晚,又去追你师姐了吧。” 曲怀玉心头一紧,垂下头默不作声。 “你不说我也清楚。”沈长生语气转冷,“自她出现,你那双眼睛就跟长在她身上似的。先前应无瑕胡说八道,说你缠着她,也不过是你们两个的借口吧?” 曲怀玉张了张嘴:“我……” 沈长生却打断她:“有时候,我忍不住想……当初派你走这一趟,究竟是对是错?” 倘若她们不曾被那虚无缥缈的秘籍所诱惑,倘若当初在澜江之畔,不曾与魔教做那场交易……她的女儿,或许仍是原来的乖巧模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离她越来越远。 “你与应无瑕,成为朋友了吗?” 曲怀玉睫毛一颤,良久,点头道:“她是我的朋友,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她的朋友。” 沈长生一默,顿时头更疼了。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何时这般要好,也不知道你们两个在偷偷摸摸谋划什么,但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她摇了摇头,声音渐沉,“阿玉,你可想过你在做什么?又或者,你已经想清楚要为你做的事付出什么代价了吗?” 曲怀玉悄然攥紧拳,道:“我想清楚了。” “是吗?”沈长生眨了下眼,竟低笑一声,“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须老实回答我。” 曲怀玉慢慢抬起头:“……什么问题?” “无论沈欢要做什么,你都会一直喜欢她吗?” 曲怀玉愣住,不明白沈长生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她犹豫片刻,才认真答道:“是,无论怎样,我都喜欢她。” “为什么?” 曲怀玉有些茫然:“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什么为什么?若非要我说,师姐性子好,师姐聪明,我看见她就心生欢喜……反正、反正就是喜欢……” 沈长生听着她磕磕绊绊、却字字真挚的话语,终是长长嘆了口气。 曲怀玉却迟疑着开口:“其实,我也有一个问题,想……想问娘。” 沈长生微微一怔:“什么?” “这么多年了,您对师姐……当真没有一丝感情吗?” 女人沉默了会儿,低声道:“真奇怪,多年前,有个人问过我一模一样的问题。” “谁?” “戚岚。” “戚岚?”曲怀玉睁大眼睛。 沈长生垂下眼睛,恍然想起那时翻滚的江水中,女人曾笑着问出的话语: ——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你当真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如若没有,方才为何会毫不犹豫地跳下来呢? 如若没有……如若没有…… 万千思绪从脑海中划过,沈长生忽然笑了声,道:“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曲怀玉着急道:“重要!怎么会不重要呢?!” 她却摇摇头,在清冷月色下疲倦道:“阿玉,你不明白……事到如今,不论有没有,都已经不重要了。” “啊——!” 浓雾弥漫的林间,忽然炸开一声惊叫:“狼!有狼啊——!” 另一个声音气急败坏地响起:“别嚷了!再叫只会引来更多!” 唰—— 风声掠过,一颗硕大的狼头应声滚落在地。雪白刀身上鲜血蜿蜒而下,淅淅沥沥滴入土中。 女人手腕轻振,甩落刃上残血,低唤道:“江晚瑛。” 江晚瑛声音发颤:“怎、怎么了?” 她嘆了口气:“害怕的话,就到我身后去。”《 》 180-190 第181章 抢人 歇到半夜,地面的震动仍时不时传来,应无瑕被晃得无法休息,索性一…… 歇到半夜, 地面的震动仍时不时传来,应无瑕被晃得无法休息,索性一骨碌爬起来, 满心烦躁地向外走去。 周围那些弟子顿时纷纷望向她,犹豫了一下, 却只是面面相觑, 没人敢跟上去。 曲怀玉往嘴裏塞了一口干粮, 拍拍衣摆起身:“没事儿, 我去看着她。” 众弟子又转头齐刷刷看向沈长生,只见她盘腿坐在篝火旁, 闭目养神,并无阻拦之意。 “……” “喂, ”不远处,曲怀玉快步追上应无瑕:“你不睡吗?” 应无瑕头也不回:“你能睡得着?” 她缓步走到深沟边缘, 低头向下望去:“找不到段九义, 我心裏就不踏实。” “可下面这么黑,现在下去太危险了。” “段九义怎么就不怕危险?”应无瑕沉吟道, “莫非是我追得太紧,逼得她只想尽快脱身?” 曲怀玉点头:“若我是她,武艺不精, 眼下又只有一身毒术可傍身,自然也会离你远远的。” 应无瑕思索了会儿, 忽然问道:“沈欢呢?” “她……”曲怀玉顿了一下,往四周看了看, 凑近她压低声音:“她带着姜云遇躲起来了, 只要姜云遇还在我们这边, 段九义就一定会回来。” “躲起来?躲到哪去了?” 曲怀玉摇头:“不知道。” 应无瑕默了下:“那她算什么在我们这边?连她在哪儿我们都不知道。” “我给了她一枚鸣符。” “那也得她主动放出鸣符才行。” “她会的, ”曲怀玉低声道,“师姐现在虽然……虽然讨厌我和武林盟,但她是个好人,既然如今有了救姜云遇的希望,她一定会出手相助的。” 应无瑕抿了抿唇,定定瞧着她:“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何偏要与段九义同行?” 曲怀玉:“她不是说了吗,她帮段九义一个忙,就能收获一个人情……” “那她要段九义这个人情做什么?”应无瑕摇摇头,耐心道:“她不是不知道段九义的为人,可即便如此,她仍选择与段九义同行,那只能说明——她能够从段九义那裏得到某种重要的东西。” “从段九义那裏又能得到什么?” “你说呢?”应无瑕声音渐冷,“段九义能给的,除了毒,还能有什么?” 曲怀玉一惊,瞪大眼睛:“你是说……师姐被段九义下毒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应无瑕嘆了口气,“但若真是这样,方才我们在一起时,她为何不说?” 曲怀玉怔了下,睫毛轻颤。 “我言尽于此。”应无瑕轻哼道:“不过这只是我的推测,你也不必全信。” 两人静静站了片刻,曲怀玉伸手拉了拉她肘弯的布料,低声道:“好了,回去吧。” 应无瑕嗯了声,正要转身,脚下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怎么又……”她话音未落,就感到这次的地动异常剧烈,她愕然低下头,只听一声闷响,地面竟迅速开裂,乱石簌簌向下滚落,应无瑕身体一晃,竟也随着塌陷的石块倏然落了下去。 曲怀玉心头一惊:“应无瑕!” “我没事!” 应无瑕的声音从裂缝边缘传来,曲怀玉稳住身形,只见她正单手抓着边缘的岩石,连忙伸手去拉。 可就在她抓住应无瑕的瞬间,脚下的石块也轰然松动,曲怀玉心头一紧,猛地发力将应无瑕向上甩去,自己却因惯性向下栽去。 千钧一发之际,被抛向半空的应无瑕折腰甩出长鞭,紧紧缠住了她的脚腕。 只听“扑通”一声,两人重重摔落在几丈开外的地面上。曲怀玉吃痛地翻了个身,刚想爬起来,就被持续不断的剧烈晃动逼得弯腰撑住地面,忍不住抬高声音:“这也太夸张了吧!” 然而,变故远未停止。 两人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就听到远处传来数声惊惶的呼喊,赫然来自沈长生等人所在的位置。 “不好!”曲怀玉瞳孔一缩,猛地扭头望去。 只见短短一会儿的功夫,狰狞的地裂竟如活物般迅速蔓延,以摧枯拉扭之势撕裂了篝火旁的土地。尚在休憩中的几名武林盟弟子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瞬间被那张开的黑暗巨口吞噬。 “师妹!” “抓住!” 沈长生的身影在混乱中疾掠而出,她袖袍鼓动,一道劲风卷向坠落的人影,却只来得及将其中一人卷回安全地带。 “师妹!师妹!” 一名年轻女子面色惊惶,眼看就要不管不顾地往下跳,却被沈长生一把拽住:“曲怀玉!” 曲怀玉跌跌撞跄地奔至近前:“我在!” “看好她们!” 曲怀玉一怔,还没应声,就见沈长生身形一纵,已毫不犹豫地跃入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之中。 “师傅!” 她睁大眼睛,下意识伸出手,却没抓住她。 这时,耳边又传来江晚棠的惊呼:“应无瑕!” 她愕然回头,发现又一个影子跃了下去,不是应无瑕又是谁。 曲怀玉呼吸越来越急促,心头一时纷乱如麻,却强逼自己镇定下来:“别慌,别慌……” 不慌才怪!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江晚棠:“你看好她们!” 江晚棠脸色骤变:“等等,你别想……” 话音未落,曲怀玉已甩开她的手,一头扎进乱石滚落的裂缝之中。 风刮得脸颊生疼,她在黑暗中极速下坠,勉力调整身形,在岩壁间几次借力缓冲,终是有惊无险地落到了底部。 双足陷入松软的湿泥,一股混杂水汽的凉意瞬间浸透了衣摆。她稳住呼吸,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很快看到了不远处的影子。 应无瑕蹲在一处倾斜的岩壁下,似乎正低头忙活着什么。 曲怀玉连忙靠近:“应无瑕!” 女人耳朵微动,头也不抬:“你怎么也下来了?” 曲怀玉这才注意到她身前还躺着一个人,那人左腿鲜血淋漓,脸色也异常惨白,已然昏死过去。 “骨头断了。”应无瑕言简意赅地说着,手上动作却未停,娴熟地为伤者固定伤腿。 曲怀玉皱了皱眉,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问道:“你干嘛跳下来?” 应无瑕不以为意道:“谁让她当时离我那么近?我本想拉住她,结果反倒一起掉下来了。” 说话间,岩壁上的水珠不断滴落,在幽暗的沟壑底部发出清脆的回响。 曲怀玉哦了声:“我还以为你是想趁机下来找段九义呢。” 应无瑕忍不住斜她一眼:“非要明说是吗?” 这时,不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沈长生自幽暗处现身,身后跟着两名惊魂未定但尚能行动的弟子。三人身上皆沾满泥泞,衣袍上还带着片片血迹,显然落地的过程同样惊险。 看到曲怀玉后,她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愠色:“我不是要你留在上面看着她们吗?” 曲怀玉却难得硬气了一回:“上面的人没什么危险,有江晚棠在,不需我看着。你们跳下来的才有危险,我自然要跟着下来。” “你……”沈长生挥手将两名弟子往后一推,躲过坠落的碎石,火冒三丈道:“曲怀玉,你如今是一点命令也不听了!” “事态紧急,我有自己的判断。” 沈长生气笑了:“好啊,你翅膀硬了,就非要和我犟是不是?” “我……” “好了好了。”应无瑕干咳一声打断她们,没想到自己还有当和事佬的一天,“吵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当务之急是离开这裏。” “离开?”沈长生冷冷道:“这石壁高逾数十丈,角度近乎垂直,还一直在晃动,带着伤员不可能原路返回。” 应无瑕嗯了声,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投向另一侧的黑暗中:“既然不能原路返回,就只能往前走了。这裏太过狭窄,容易被落石所伤,前面倒还宽敞些。” 沈长生沉默片刻:“这个方向,正是段九义她们先前所去的方位。” “那不正好。”应无瑕轻笑一声,“若能遇到她们,兴许还能请段谷主帮忙看看她们的伤呢。” 沈长生盯着她,显然已意识到应无瑕心头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但如今形势逼人,她思虑良久,只得勉为其难地同意了:“那便往前走。” “好。”曲怀玉麻利地背起那名昏迷的弟子:“那走吧。” 见她这么积极,沈长生心气更是不顺,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拂袖离开。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地下裂缝,向着未知的黑暗深处走去。 与此同时,远方的密林中,几个人影快步冲了出来。 剎那间,眼前的景色便清晰起来,江晚瑛惊魂未定地望向身后白雾弥漫的丛林,衣袍上已溅了点点血迹。 “终于……” 她开口想说什么,然而一回头,前方的身影已走出数丈远,仿佛方才的恶战与此刻地面的震动都未曾影响到她。江晚瑛连忙跟上,气喘吁吁地喊道:“能不能歇会儿?!” “不能。” “我们日夜不休赶了这么久的路,再不休息,在找到她们之前,我就要先累死了!” 秦老板跟着附和:“我同意歇会儿。” 江晚瑛一听,扭头盯住她:“你还没解释清楚呢,你的玉怎么会刚好嵌进那个机关?” “我怎么晓得?”女人皱起眉头,“那是我家裏人留给我的传家玉佩。” “你家裏人……”走在前面的人忽然低低出声,“秦拂海,阿鹿桓,许寒枝……” 秦老板一愣:“你说什么?” 戚岚回过头,幽冷的月光洒在她覆眼的白纱上,衬得肤色愈发苍白:“你曾说过,你的部族是因家园被毁才流落四方。会不会,这裏就是那个被毁掉的家园?” “是呀,”江晚瑛眼睛一亮,“这裏会不会就是你老家?” “我不知道。” “是不是你老家你都不知道?” 秦老板有些不耐烦:“我连现在的老家都不怎么回,怎么知道从前的老家在哪儿?” 在她们争论时,戚岚又走出了老远。 江晚瑛急道:“你知道她们在哪儿吗?就这么闷头往前追!” 戚岚回答:“声音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江晚瑛没办法,只能咬咬牙,不顾腰腿的酸疼努力跟上她。 地面仍在持续震动,三人从夜色中掠过,不知往前疾行了多久,直到天边露出一隙鱼肚白,那种奇怪的震颤才渐渐平息。 忽然,戚岚停了下来。 江晚瑛险些一头撞上她:“怎么了?” “有动静。”她说着,随即放轻步伐,悄无声息地向前潜行十数步,人声变得清晰起来: “那边动静那么大,我们真不去看看吗?” “不去,庄主给我们的命令就是守在这裏看着她们,其它事一概不管。” “可她们已经服下软骨散了,应该出不了什么乱子吧?” “那也不能懈怠。” 戚岚微微蹙眉,侧首注意到了什么。 江晚瑛蹑手蹑脚地凑近她身边:“咦?那边坐着的那两个,是不是应无瑕的亲侍?” 戚岚轻应一声,直起身:“走。” “走什么?” 话音刚落,女人已坦然走出藏身之处,轻若无物的白纱在清风中飘舞,长睫忽闪间,一点清黑的瞳色若隐若现。 “抢人。” 第182章 幻觉 “唔……”额角传来阵阵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不断扎刺 “唔……” 额角传来阵阵刺痛, 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不断扎刺。应无瑕甩了甩头,勉强抬起眼睛,视野却被模糊扭曲的紫红色占满。 那片妖艳的花丛仿佛活过来一般, 如毒蛇般攀附在石壁上,一点点向她蔓延而来。 她猛地闭上眼睛, 又使劲晃了晃脑袋。 幻觉……是幻觉…… 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早上?还是夜裏? 她呼吸沉重, 抬起头, 浑浑噩噩往上看去。然而即便是被岩缝挤出的一隙天空,也呈现出诡异莫测的紫红色。 头颅再次疼了起来, 应无瑕倒吸了一口冷气,拿拳头用力砸了砸自己的脑袋。 事情是如何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的? 她明明, 在和沈长生她们一同往沟壑深处走…… 啊,对了。 就是在, 那时候。 “这条路, 好像是一直斜往下的。”那时候,先是曲怀玉这么说道。 石壁两侧起初只是零星点缀着几丛绿意, 随着她们不断前行,植被竟愈发茂密葱茏,几乎覆盖了整个岩面。 应无瑕早已注意到这个变化, 目光掠过长在岩缝底部的各色花朵,随意道:“是吗?” 沈长生停下脚步, 皱眉道:“别再往前了。” 这一会儿,地下的震动已比先前缓和许多, 幅度也减弱不少。两侧岩壁逐渐开阔, 从最初仅容两人并肩的狭窄裂缝, 慢慢扩展成可容四五人通行的道路。 沈长生说完, 仰头观察,几缕微光正从顶部的岩隙间洒落,为这黑暗谷底带来些许光亮。 “这裏的坡度较缓,应该能攀上去。” 应无瑕却转头望向那条继续向下延伸的幽深路径,目之所及,除了那些过分茂密、甚至形态诡谲的植物外,没有看见段九义的半分踪迹。 难道她们还在更深处? “应无瑕,”沈长生注意到她的视线,声音微沉,不容置疑道:“莫看了,跟我们一起从这裏上去。” 应无瑕收回视线,无奈道:“好好好,上去就上去,沈庄主何必如此严肃。” 在转身前,她最后望了眼黑暗深处,却瞥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 应无瑕一怔,忽然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应无瑕!” 沈长生蓦地提高声音,可女人速度极快,转瞬便没了踪影。潮湿的冷风从谷底掠过,如刀子般刮得人脸颊生疼,应无瑕睁大双眼,死死盯住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心跳也越来越快:“戚岚!” 就在抓住对方衣襟的剎那,一阵刺痛突然传来,应无瑕猛地缩回手,只见掌心已被划开一道口子,正不断涌出汨汨血珠。 她惊愕地抬起眼睛,瞳孔微缩。 眼前哪有什么女人的身影,只有根茎生刺的艳丽花朵。而在这片诡谲花丛之后,浅潭水面泛着莹蓝色的微光,空气中也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 怎么回事? 她皱起眉,茫然回头,可方才还跟在身后的沈长生一行人,竟在这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呢? 她下意识抽出长剑,环顾四周,试探着叫道:“曲怀玉?” “沈庄主?” “喂!” 声音在洞xue中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就在她焦灼不安之际,一阵轻笑声突然自潭水对面传来。 “段九义!” 应无瑕猛地转过头,果然看见段九义的身影,对方手中挟持的人却让她心头一震。 “戚岚?” 她愕然睁大双眼,下意识上前一步,随即又惊醒过来,用力摇了摇头,喃喃自语:“不对……不对,她不在这裏……” 戚岚在昆仑,在安全的地方。 可对岸的声响仍不断传来,女人虚弱地跪倒在地,哀声呼唤着:“无瑕……无瑕……” “假的,都是假的。”应无瑕闭上眼睛,试图冷静下来,可那痛苦的呻吟如此真实,一声声钻入耳中,令她忍不住攥紧拳头。 咚咚——咚咚—— 心跳越来越快,应无瑕的脸颊逐渐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越发困难。她身体一晃,缓缓弯下腰,将全身重量都倚在立起的长剑上,喉中发出短而急促的喘息声。 不对,这不是错觉,她真的喘不上气了。 额角如针扎一般,应无瑕的身体慢慢跪了下去。在意识逐渐溃散之时,那道令人心颤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无瑕……” 她勉强抬眼,模糊的视线中,戚岚浑身是血,含泪的双眼仍直勾勾望着她,身后的段九义却已高高举起了索命的长剑。 应无瑕忽然低吟一声,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挣扎着爬起身,踉踉跄跄踏过冰冷的潭水,挥剑向那两道身影斩去。 唰! 长剑挥空,她顿时失去平衡,重重跌落在地。 “唔……” 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胸口的窒息感却骤然消失。应无瑕猛地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正倒在茂密花丛中,几乎被那些鲜艳的花瓣完全淹没。 然而在花瓣之下,血红色的根茎如毒蛇般紧紧缠绕着她的身体,尖锐的利刺已深深没入肌肤。 因为疼痛,她的眼尾迅速染上红晕,脑子却因此清醒了一些。应无瑕气喘吁吁地往左右瞧了眼,终于意识到所有的不对劲,恐怕都源于身边这些诡异的花。 它们既会催生以假乱真的幻觉,又会令人神志不清、头痛欲裂。 即便是此刻,她眼前所见的一切,或许仍非真实。 必须远离这些花越远越好。 应无瑕咬紧牙关,强撑着支起身体,花茎上的尖刺顿时划开皮肉,鲜血汩汩涌出。 “啊……” 她忍不住痛吟出声,面色惨白,冷汗浸透额发,浓密的睫毛胡乱颤了几下,慢慢染上潮意。 四周安静得令人发怵,黑暗无声蔓延,仿佛这无尽的深渊裏,只余她一人独自挣扎。 “无瑕。” 温柔的嗓音再度响起,应无瑕一怔,茫然地抬起眼睛。那人正静静跪坐在她面前,唇角微弯,朝她张开双臂:“来。” 应无瑕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她已记不清有多久未曾见过这张脸了,若在平时,她断不会为此所惑,可此刻周身疼痛不已,四下又空寂无人,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忽然涌上心头。 她抿紧失血的唇,哑着嗓子抱怨:“……就只会用她来骗我。” 这样说着,她却缓缓伸出手,将要触碰到女人的指尖时,轻声问道:“你为何会在这裏呢?” 戚岚温声道:“因为你在这裏。” 应无瑕面色苍白地笑了下:“你真会说话。” 可她明白,这不过是温柔的陷阱,只要她投入女人的怀抱,便会再度被毒花吞噬。于是她最后看了她一眼,便坚定收回手,闷哼着,竭力从花茎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女人仍跪坐在原地:“你不愿待在我身边吗?” “我愿意,”应无瑕忍痛站起,一滴泪不由自主地落下,“可是,就是为了回到你身边,我才一定得活下去,我不会……停留于此。” 话音落下,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空寂中回荡。 应无瑕一怔,垂眼看去,那抹身影果然已消散无踪。她抿了抿唇,正打算原路返回,却忽然发现,不管向前还是向后,都已被无边无际的妖艳花海彻底淹没。 “为什么……”她无意识地低语,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手臂,才发现被花刺划开的伤口边缘,都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毒,有毒。 应无瑕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那些进入她身体的毒素,正将她的神智一步步拖向深渊。 理清来龙去脉后,应无瑕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呆呆蹲了下来,蜷坐在岩壁旁。 她的意识正变得越来越模糊,记忆也在迅速衰退。明明几个时辰前才发生的事,竟要耗费这般心力才能勉强忆起。 不过……那真的是几个时辰前吗?还是昨天?抑或更早之前? 应无瑕茫然思索片刻,脑海中却只剩一片空白,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糟糕……难道真要永远困在这裏? 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花瓣轻轻摇曳,仿佛在随风起舞。 应无瑕眯起眼睛,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阵风,拂过额发,拂过面颊,宛若一只小心翼翼捧起她脸庞的手。 “嗯……” 她眯起眼睛,舒服地轻哼一声。 那只手微微一动,转而托起她的两颊,引导她看向前方。 一张清瘦的脸庞赫然映入眼帘,白纱覆眼,鼻梁挺翘,菱唇张合,似乎正着急说着什么。 应无瑕蹙起眉头,凝神倾听许久,那声音才渐渐清晰起来:“无瑕,哪裏不舒服?” 啊……又是幻觉。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满:“你怎么又来骗我了?” 面前的人似乎怔了下。 应无瑕抬起手,勾住她覆眼的白纱,含糊低语:“都来骗我了……还用席婵这张脸,不用真容……” 说着,她指尖稍一用力,白纱便翩然飘落。 应无瑕仰首望去。 女人似是不适地垂眸避了避,睫羽如蝶翼般颤动不已,眼尾也迅速洇开一抹绯红。然而过了片刻,她终是慢吞吞抬起眼帘,那双浸着水光的清黑眸子一眨不眨地望向她。 “……”应无瑕像是被这双眼睛摄住一般,恍惚地顿了顿,才软声道:“算了,这样也,也好看……” 戚岚半阖着眼睛,试图去抱她,应无瑕却吃了一惊,抗拒地往后缩:“不,不行。” “为什么?” 她抿了抿唇,有些委屈似的:“疼。” 戚岚眸光微动,视线扫过她身上的斑驳血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稍一思索,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轻轻打开盖子。 应无瑕垂下眼睛,只见盒中趴着一只漂亮的赤色蛊虫,看起来分外眼熟。 她低声道:“这是……” “是你的蛊虫,是你的药蛊。”戚岚将它递过去,温声道:“你知道该如何催动它,乖,用它治好自己。” 第183章 地宫 湿漉漉的水珠啪嗒落下,应无瑕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盖 湿漉漉的水珠啪嗒落下, 应无瑕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盖在身上的外衣随着动作滑落,她怔怔坐了片刻, 仰头望去,天空仅如一道窄缝, 偶有流云掠过。 她依旧坐在谷底, 意识却逐渐清明起来。 ……咦? 她竟恢复神志了? 应无瑕反应过来, 上上下下把自己摸了一遍, 伤口仍隐隐作痛,但边缘已不见青紫, 还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痂。 难道是她天赋异禀,自愈了? 这时,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应无瑕循声望去, 见沈长生自阴影中快步走出, 衣衫微乱,带着几分疲惫。 “沈庄主?” 沈长生看见她, 立即上前,嗓音裏透着难掩的急切:“你可看见阿玉了?” “曲怀玉?”应无瑕蹙眉,“她没与你在一处?” 沈长生平复了下心绪:“昨夜你突然离去, 阿玉紧跟着追你而去。我不得已,只能先将受伤的弟子送上去安置, 再下来寻你们,谁知……” “你也陷入了幻觉。”应无瑕眯起眼睛, “你是如何清醒过来的?” “放血。”沈长生言简意赅, 唇色犹显苍白, “你呢?” “我?”应无瑕偏了偏头, “或许是运气好,自然而然就恢复了。” 沈长生一默,面露不悦:“不必用这种话搪塞我,我仅一处伤口,都耗费许久放血才清醒。你浑身是伤,倒像是在花丛裏滚过一遭,怎么可能自行恢复?” “可我……” 忽然间,应无瑕的话音戛然而止。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整个人如木偶般僵在原地,片刻后,才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拨开了银镯上暗藏的机关。 药蛊正安静地伏在裏面。 应无瑕睫毛一颤,缓缓睁大了双眼。 啊,不是幻觉。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猛地从地上弹起身来,慌忙环顾四周。 沈长生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怎么了?” “不可能,不可能,”应无瑕嘴裏念念有词,“她不可能在这裏……” 沈长生蹙眉:“谁在这裏?” 女人仿佛听不到她的声音似的,焦灼不安地在原地转了几个来回,唇瓣张合,将要忍不住呼唤时,黑暗深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应无瑕猛地转过头,紧盯着那处黑暗。 渐渐的,高挑的人影浮现而出,满头银丝垂落而下,眼睛上也缠着一层白纱,在她背上,则趴着另一个身影。 “阿玉!” 沈长生神色一变,率先掠了过去。应无瑕却仍僵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 将背上的人交给沈长生后,女人微微偏首,缓步朝应无瑕走来。直至她走到面前,应无瑕仍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碧色的眼眸瞪得圆圆的。 “唔……”戚岚身子一晃,额头无力地靠上她的肩头,全身的重量也软软地倚了过来。 应无瑕抖了下,如梦初醒般伸手揽住她的腰,却察觉她正不断往下滑落,呼吸沉重,似是极为不适。 震惊与恐慌一齐涌上心头,她睫毛颤了几下,眸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女人仍是一言不发,身体比她离开时还要消瘦,根本不像是好好修养过的样子。 应无瑕心头揪紧,忍不住哽咽一声,泪珠簌簌滚落:“你干嘛要来?我早说过要你留在昆仑,你为什么,为什么偏不听我的……”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将戚岚背到身上,察觉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心中更是惧怕,“别怕,武林盟那裏有许多药,我这就……这就带你上去……” 然而,就在她心急如焚仰头寻找出路时,背上的人忽然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应无瑕一愣,止住动作。 “嘘。”温热的呼吸洒在她颈间,戚岚半阖着双眼,手臂绕过她肩膀,沙哑道:“好累,让我歇会儿。” “……”应无瑕眼角仍噙着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恰在此时,沈长生着急的声音传入耳中:“阿玉,曲怀玉!清醒点!” 她回过神,往旁边一瞥,曲怀玉浑浑噩噩地低着头,身上被划破了不少口子,唇瓣也白得像纸:“师姐……段九义……星星……” 这人嘴裏颠三倒四就这几个词,也不知在说什么胡话,沈长生面色焦急,正打算运功为她逼出毒素,就听应无瑕在旁边带着鼻音道:“我知道怎么治她。” 沈长生蓦地回头,打量她片刻,问道:“条件是什么?” 应无瑕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神情一怔,随即扯动嘴角,用沙哑的嗓音皮笑肉不笑道:“条件嘛……若是之后寻得秘籍,须得归我。” 沈长生断然拒绝:“休想。” 应无瑕:“那就让曲怀玉慢慢受尽折磨,直至神智尽失好了。” 此话一出,空气骤然凝滞,应无瑕正绷着一张臭脸,却觉温热的指尖轻抚过她的锁骨与脖颈,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缓缓摩挲。 她面色微变,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 另一侧,沈长生眉头紧皱,似是在权衡利弊,正欲开口时,上方却传来一阵响动。她下意识抬头,只见数条绳索倏然垂落,紧接着,几道身影利落地顺绳滑下。 “沈庄主,你们没事吧?” 沈长生微讶:“你们下来做什么?” 江晚棠解释道:“你们一直在下面没有上来,我就带着几个人下来找……” 话未说完,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应无瑕背上的身影上,顿时惊呼出声:“戚……席婵?!” 应无瑕见状,松了一口气,上前将软绵绵的人推给江晚棠:“你先照看她。”说完,她便转身走向曲怀玉,毫不客气地挤开沈长生:“让开,我来救她。” 她拈出短笛,清幽乐声顿时响起,药蛊应声落在曲怀玉伤口处。沈长生虽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出声打扰,只凝神关注着曲怀玉的神情变化。 随着时间流逝,曲怀玉的眉头渐渐舒展,苍白的面色也恢复了几分血色。应无瑕手腕轻抬,那只吸饱毒素的蛊虫便顺从地飞回她掌心。 沈长生接住昏睡的曲怀玉,确认无碍后,抬眼望向应无瑕。 应无瑕却冲她翻了个白眼,回到戚岚身边。此刻,女人正安静倚坐在石壁前,如缎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呼吸平稳绵长,仿佛睡着了一般。 望着她这般模样,应无瑕脑海中却一团乱麻。她不知戚岚是如何寻到此地的,更忧心她此刻的身体状况,犹豫再三,终是小心翼翼地跪坐到她身侧,又试探着握住了她的手。 另一边的江晚棠同样坐立难安,压低声音急切问道:“你倒是说句话啊,是不是晚瑛带你来的?她人呢?” 在无言的沉默中,应无瑕开口:“你身体好了吗?” 江晚棠:“我知道你醒着,你就告诉我,晚瑛到底在哪儿。” 应无瑕:“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江晚棠:“哎呦,我的祖宗!算我求你了,你突然出现在这儿,就算一会儿沈庄主问起,总得有个说法吧?” 应无瑕:“你,你干嘛不理我?你在生气吗?” 在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追问下,戚岚却始终一声不吭,仿佛是个哑巴。 应无瑕无措地抿紧唇,忽然想起不久前的幻觉中,女人望向她的那双清明眼眸。她怔了怔,一时竟不敢断定那到底是真是假,便抬起眼睛,悄悄看向白纱遮掩下的轮廓。 眼睛,已经能看见了吗? 但戚岚迟迟不作回应,又让她心头不安,踌躇片刻,应无瑕把心一横,暗道:反正她现在已经生气了,再惹她几分又有何妨? 这么一想,她便壮着胆子伸手,可就在即将触碰到时白纱时,一只微凉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戚岚轻轻嗯了声:“做什么呢?” 应无瑕眨了下眼,理直气壮道:“我看看你的眼睛。”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戚岚顿了顿,“我不想给你看。” “你!”应无瑕被这么一堵,再忍不住心中情绪,又气又委屈道:“你凭什么这种态度!我做那么多还不是为了你好!你以为把你丢下,我就很高兴吗?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难过!你不识好人心,你不知好歹,你薄情寡义——” 戚岚无奈嘆了口气:“见光的话,眼睛会疼。” 应无瑕猛地噎住,小脸通红。 “原来我在你心裏这么差劲……”女人微微抬头,很是受伤似的,“怪不得,不仅要把我丢下,还要撒谎骗我。” 应无瑕憋了半天,终于小心翼翼问道:“所以,你不生气吗?” “谁说的?”戚岚歪头:“只不过,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行了行了,”江晚棠急躁地打断她:“生不生气的另说,你先告诉我,晚瑛在哪儿?” 戚岚:“我为何要告诉你?” 江晚棠一愣:“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当初丢下她时,也没见你这般上心。”戚岚声音淡淡,“你想知道她在哪儿,那就等着吧。她若想见你,你自然能见着。” 就在几人低声交谈之际,另一边的曲怀玉忽然深吸一口气,睁开了双眼。 “师姐!” 沈长生忙安抚她:“冷静些,那都是幻觉,不是真的。” “不,不是!”曲怀玉却异常激动,一把攥着沈长生的手,断断续续道:“不是幻觉!我,我看见了……下面有地宫,有好多星星,她们,她们都进去了!” 第184章 不忍 “地宫?”沈长生讶然地睁大眼睛,本想追问,但想到什么,便又蹙起…… “地宫?”沈长生讶然地睁大眼睛, 本想追问,但想到什么,便又蹙起眉头:“是你的幻觉吧, 这地底下哪来的什么星星?” “我真看见了!”曲怀玉急切道:“虽然后来……后来确实有些神志不清,但那时候我是真真切切看见了。” 见沈长生仍是满脸怀疑, 曲怀玉慌张地往左右张望, 问道:“是谁把我带到这儿来的?应该就在她救起我的地方附近……你们去看看便知!” 此话一出, 沈长生便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几人, 曲怀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禁一愣:“席婵?” 沈长生道:“你先歇着。” 说罢, 她站起身,径直走向倚坐在石壁旁的女人。应无瑕警觉地瞪大双眼, 侧身挡在戚岚身前:“你做什么?” “问句话而已。” 沈长生垂眸,只能看见对方瘦削的下颌:“席婵姑娘是吗?你为何会在这裏?” 戚岚懒散道:“我的心上人在哪儿, 我自然就跟到哪儿。” 她说得不羞不躁, 应无瑕却是一怔,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沈长生“哦”了一声, 继续问:“那你是如何寻到这裏的,又是如何进来的?” 戚岚轻笑:“这你得问江晚棠,她倒是心善, 特意把江晚瑛留给我作伴,有这个活地图在, 找到这裏不难。至于如何进来……”她略作停顿,坦然相告:“原本我们确实找不到路, 谁知夜深后, 月光竟照出了一处机关的凹槽。说来也巧, 我们同行之人身上佩戴的玉佩, 正好与那凹槽严丝合缝。” “你们同行之人?” “三渡坡的秦老板。” 一旁的江晚棠恍然大悟:“秦绵绵。” 戚岚一怔:“秦绵绵?谁?” “就是秦老板,”江晚棠解释道:“你有所不知,这裏正是秦老板说过的、她们部族曾被毁掉的家园。还有,昆仑师祖阿鹿桓确实就是秦拂海,这裏也是秦拂海和许寒枝的故乡。” 戚岚有些惊讶:“你们这些日子还真是经历了不少事啊。” “不是,”江晚棠下意识摇头,“我们偶然遇见了段九义和秦老板部族的一位前辈,这都是她……”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收声,应无瑕心头也是一紧,立刻看向戚岚。 石壁旁,蒙着双眼的女人静默良久,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段九义……也在这裏?” 这时候,应无瑕才蓦地想起那件最重要的事,身体的温度唰地冷了下来。 “嗯?”沈长生挑眉,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席姑娘难道还与段谷主有关系?” 几人面色却各有各的难看,无人理会她的问题。沈长生更觉奇怪,正要再问,曲怀玉却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席婵姑娘。” 她半跪到戚岚面前:“是你把我带到这裏的吗?你还记得那是什么地方吗?” 戚岚点头:“记得。” “那能不能带我回去?” 戚岚抿了抿唇,抬首道:“就算我不想,沈庄主也一定会要我去吧。” “自然。”沈长生道:“传说那秘籍就在地宫之中,如若阿玉没看错,真找到了那座地宫,那我们定是要走一趟的。” 戚岚哼笑一声,缓缓站起:“那还说什么,走吧。” “不急,”沈长生摇摇头,“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何没有被那些毒花影响?” “我为何会被影响?”戚岚反问,“我又没有沾到毒素。” “这花的香气能扰乱心神,使人眼前产生幻觉,诱人靠近后便能伤人。”沈长生顿了顿,微微偏头,“原来如此,你双眼皆盲,是以从一开始就不会被幻象影响。” 戚岚轻嗤一声:“照你这么说,我倒是因祸得福了。” 沈长生不置可否,只将手臂一展:“请。” 戚岚默了默,回头唤道:“无瑕。” 应无瑕如梦初醒:“……嗯?” “发什么呆?”戚岚握住她的手,触感冰凉,忍不住蹙起眉头,“手怎么这么凉?” “我……”应无瑕低声应道,目光游移,“这裏太冷了。” 戚岚嗯了声,嗓音柔和:“等此事了结,我们去暖和的地方吧。” 应无瑕睫毛微颤,沉默不语。 戚岚心头疑虑更深,却没再追问,转身领路。 越往裏处,水汽愈重,妖艳的花朵依旧盘踞在石缝间,但众人已有防备,皆远远避开,不多时,便随戚岚抵达一处清潭边。 “我就是这儿找到她的。”戚岚淡淡道:“也多亏她当时一直在自言自语,否则我还真发现不了。” 曲怀玉揉了揉额角,喃喃道:“我记得,那时我一直追着应无瑕往前跑,她却凭空消失了。然后,我看见了师姐,可去追她时,她也消失了,最后是段九义……” 她边说,边无意识向前踱了几步:“她和那位前辈在沿着水潭往前走,一直走到一个巨大的洞口前,我跟在她们身后,偷偷钻了进去,然后,然后就看见了满天的星星,还有许多光怪陆离的建筑……” 江晚棠欲言又止,悄悄挪到戚岚身边:“这听起来,怎么更像幻觉了。” 曲怀玉却恍若未闻,继续往前走,众人面面相觑,只得跟了上去。她们在昏暗中越走越深,直到头顶那一隙天光也彻底消失时,女人点起火折子,忽然愣住了。 她睁大眼睛,向前指去:“在那裏!”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上前,在微弱火光的照耀下,眼前的石壁上赫然裂开一道数人高的洞口,散发出幽冷的寒意。 沈长生借着火光向洞内打量片刻,转身道:“大家靠拢些,务必提高警惕,我们这就进去。” 说罢,她将火折子略略抬高,率先踏入黑暗。 一行人紧随其后,脚步声在石道内回响。过了不久,前方隐隐约约透出些亮光,沈长生顿了下,谨慎地又前行一段后,头顶的石壁忽然消失不见,她们踏入了一个无比空旷的空间。 众人不约而同抬起头,随即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本该漆黑一片的穹顶之上,此刻竟遍布着璀璨的星河。万千星斗明亮闪烁,柔和的光辉洒落下来,照亮了这方隐秘世界。 “天啊,”江晚棠大吃一惊:“还真是星星!” 戚岚的眼睛却被人捂住了,她疑惑地嗯了声:“无瑕?” “见光的话,不是会疼吗?”应无瑕的手依旧盖在她眼前,“不要看。” 戚岚轻笑一声,问道:“真的是星星吗?” 应无瑕仰头凝望片刻,语带迟疑:“很像,连星斗的排列位置都分毫不差,可是,现在不是白天吗?” “是夜明珠。”沈长生的声音从旁传来,“成千上万颗,嵌满了穹顶。” “夜明珠……”戚岚低声重复,像是明白了什么,“原来如此,永不熄灭的星河。” 应无瑕:“什么?” 戚岚贴近她耳畔,用仅容两个人听见的声音低语:“你还记不记得,在昆仑时,掌门曾提过,阿鹿桓的家乡是个能看见极夜的地方。” 应无瑕瞬间明了:“所以,这裏就是她所说的极夜。” 再看周围,她不由又是一怔。 这整个地下空间,竟完全由一座庞大无比、结构精密的木质机关构建而成。无数齿轮与连杆纵横交错,发出细微而规律的轻响,而一座座屋舍楼阁,便被这些机括稳稳托在不同高度,层迭起伏,宛如悬浮在空中的琼楼玉宇。 而在最高处、最接近那片璀璨星河的地方,静静伫立着一座庙宇。 应无瑕不禁感嘆:“这得是多少能工巧匠,花费多少年,才能造出来啊?” 江晚棠仰头环顾那些悬空的屋宇,忍不住咂舌:“这上去可得费劲了,地方这么大,就算真有秘籍,跟大海捞针也没什么分别。” 沈长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下令道:“大家先分散查探,若是发现段九义与那位前辈的踪迹,就燃放鸣符示意。” 这么快就找到了地宫,众人情绪高涨了不少:“是!” 话音刚落,曲怀玉便一马当先冲了进去,沈长生一愣,不满皱了皱眉,抬脚跟上。 很快,周围人都四散开来,此处只剩她们两个。应无瑕顿时生起不妙的预感,转头道:“江晚……” “叫她做什么?”戚岚打断她,“你不想和我单独待在一起吗?” “不是。”应无瑕急忙否认。 戚岚声音放缓了些:“无瑕,把手放下吧。” “你的眼睛……” “不碍事,这裏的光没有那么刺眼。” 应无瑕犹豫了下,终是缓缓放下手,女人却忽地上前一步,逼近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应无瑕心一跳:“我……” 戚岚嘆了口气:“都到这种时候了,还有什么事不能说,我又不是脆弱的人。” “……” 应无瑕内心煎熬,张口欲言,可几番挣扎后,那些话语仍如鲠在喉,倒将她自己逼得眼圈泛红。 戚岚怔了下,小心翼翼抚上她的眼尾:“怎么了?你若是实在不想说,我就不问了,怎么还要哭了?” 应无瑕鼻尖更酸,轻唤道:“戚岚……” “嗯?” “我,你……”她唇瓣张合,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望着女人温和的模样,却愈发心如刀绞。 “我什么?”戚岚凑得更近,应无瑕睫毛一颤,几乎能透过薄纱,看到她眉眼的轮廓。 温热的掌心捧起她的面庞,在应无瑕说出那些话之前,女人的吻先落了下来。 第185章 有病 应无瑕睫毛一颤,忍不住攥住她垂落的衣角。戚岚的动作很轻 应无瑕睫毛一颤, 忍不住攥住她垂落的衣角。 戚岚的动作很轻,并不像是要在此处与她缠绵,只在她的唇角印了下, 便抬起脑袋。倒是应无瑕下意识仰起脸来,不轻不重地在她唇上咬了口。 戚岚低笑一声, 与她贴得很近, 呼吸几乎交融在一起:“你长大了。” 应无瑕不解道:“干嘛这么说?我早便是个成年人了。” “是啊, ”女人轻嘆道, 指尖拂过她的眉眼:“你早就已经长大了。” 应无瑕一怔,忽然意识到了她话语中的深意, 眼眸抬起,再次蠢蠢欲动:“你, 你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见她这般执着,戚岚沉默片刻, 终是答应了:“好。” 她正要抬手解开白纱, 应无瑕却已先一步探出手,捏住她耳畔的纱带, 小心翼翼向上掀去。 肌肤一寸寸显露,应无瑕忍不住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随, 在她的注视下,戚岚抿了抿唇, 缓缓掀起了长睫。 那双蒙着水光的墨色眼眸,正安静注视着她。 应无瑕呼吸一滞, 良久, 才抬手抚过她的眼梢:“已经能完全看见了吗?” 戚岚先是点头, 又摇了摇头:“在暗的地方看不太清, 在亮的地方待得久的话,又会疼。”她稍作停顿,继续说道:“但现在,我能看见你。” 应无瑕却变了脸色:“所以……所以就是还没完全康复!” 戚岚:“我……” 她还没说完话,应无瑕就似乎明白了什么,惊愕又恼火地瞪大眼睛:“所以你才会来得这样快!我就知道!你是不是没好好听花大夫的话,是不是没好好休养?你的眼睛……本可以恢复得更好,是不是?!” “可不这样做,我又如何及时赶来?” “我不需要你及时赶来!”应无瑕恼怒地提高声音。 戚岚默了下,声音渐冷:“是吗?可若我没来,昨晚那种情况,你要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应无瑕咬牙道:“大不了就放干我体内的血!你凭什么觉得你对我那么重要?你凭什么觉得没有你我就寸步难行?我告诉你,就算你不在,我也死不了!” 戚岚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唇线紧抿,胸口因压抑的怒意而明显起伏。 应无瑕同样瞪着她,然而她已许久没有如此清晰地注视过女人的眼睛了,那双墨色的瞳仁裏水光氤氲,即便她知晓那源于未愈的伤疾,却还是不由自主心头一颤。 忽然,戚岚嗤笑一声,冷冷的:“那可真是让你失望了,我已经在这儿了。” 应无瑕一愣,刚软下的心登时又被她这态度气得火冒三丈:“戚岚!” “圣女叫我作甚?”她微微垂首,皮笑肉不笑道:“还真是有趣,我还未与圣女生气,圣女倒先冲我生起气来了?” “你休要在这裏阴阳怪气!” “我阴阳怪气?”戚岚重复了一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骗我下山买药,说顶多三四天就回来的时候,难道没想过我会是这样的态度吗?” “若不那样说,你怎么肯安心治病?”应无瑕反唇相讥,“就算当时让你跟来,你又能做什么?保护我吗?你身中剧毒,不能运功,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可我不跟来,万一你出了事……” “就算我真出了事!”应无瑕蓦地打断她,“就凭你当时那副样子,除了陪我一起死,还能做什么!” 戚岚睫毛一颤,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浅笑:“是啊,那就是我要做的。” 应无瑕愣住:“什么?” “和你一起死,就是我要做的事。”她说道:“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我受不了你那种‘为我好’,却要我一个人独活的道理。” 应无瑕愕然望着她:“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戚岚嘆了口气,低声道:“我知道,倘若我死了,你不会随我而去。你还有亲人,有部下,有肩负的责任,你也许会难过、会绝望,但终究会撑起自己继续往前走。可我不一样,我身负罪名,我的存在对师傅、对昆仑、对朋友都是污点,至于亲人……”她笑了声,淡淡道:“在这世上,我早就没有亲人了。既然如此,随你同去,就是我最好的结局。” “你……”应无瑕听完这番话,却眼睫颤动、脸庞渐红,不知是愤怒还是心急:“你乱说什么!” 戚岚:“无瑕……” “什么死不死的?你把自己的命当做什么了!”应无瑕陡然提高声音,竟是一副要气哭了的模样:“所以这么久以来,你还是那个样子!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性命!我还以为你变了,我还以为……” “我确实变了。”戚岚向前一步,低垂的眼眸裏竟还藏着几分笑意,“从前我想着,只要你能活下去,我死了也无妨。可如今不同了,只要你还活着,我便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就算身陷地狱,我也会爬上来,缠着你,如影随形。” 她轻笑一声:“所以,你活着,我就能活着。你死了,我也就死了,这难道不是改变吗?” 应无瑕哑然看着她,眼尾逐渐染上一片殷红:“你有病!” 戚岚:“我有病这件事,你又不是今日才知晓。” “你!”应无瑕一时语塞,所有话都被堵在喉间,半晌才气急败坏道:“你混账!” “嘘……”戚岚非但不退,反而欺身逼近,几乎将她困在自己与石壁之间,“武林盟那些人都在忙正事,圣女动静太大的话,恐怕会惊扰到她们。” 说完,她瞧着女人因怒容而愈发生动的面庞。 茂密而又微微卷曲的黑色长发,高高皱起的眉头,以及泛红的碧绿眼眸与紧抿着的唇瓣。 比她想象中更为锋利漂亮,甚至比少时多了几分野性。 戚岚眨了下眼,微微俯身:“无瑕。” 感受着那近在咫尺的馥郁气息,应无瑕心口憋的那团火却猛地炸开,非但不躲,反而主动迎了上去,狠狠咬住了她的下唇。 戚岚轻轻“嘶”了一声,抬手捏住她的下颌,却没有迫使她松口,反而有一搭没一搭地、近乎宠溺地摩挲着她的脸颊,如同安抚一般。 渐渐的,应无瑕松开牙关,小心舔过女人唇上被自己咬出的伤口。 戚岚顺势撬开她的唇齿,舌尖亲密交缠,应无瑕从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漂亮的眼眸最后瞪了她一眼,终是抬起手臂,勾住她的后颈,热情地回应起来。 良久,女人才退开了些,一下下啄着她的唇瓣,声音低柔:“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应无瑕仍闭着眼睛,呼吸不稳:“嗯?” “临禾和冯素已经不在武林盟手中了。” 应无瑕一愣,欣喜道:“真的?” “真的,她们现在和江晚瑛待在一起。或者说,自晚棠她们下来后,上面剩下的那些武林盟弟子,恐怕都已被江晚瑛她们控制住了。” 应无瑕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戚岚问:“现在还觉得我不该来吗?” 应无瑕忍不住斜她一眼:“一码归一码,就算你不来,我也有法子救她们。” 戚岚无奈,又道:“好了,我的事说完了,你是不是该说说你的?”她顿了顿,问道:“犹豫了这么久,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应无瑕顿时僵住:“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应无瑕下意识转头,惊讶道:“曲怀玉?” 她反应过来,一把拉住戚岚,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掠去。不消片刻,她们便穿过那些繁琐的机括来到跟前,曲怀玉跪在一处陈旧的屋舍前,怀裏还躺着一昏迷不醒的人,不是沈欢又是谁。 “师姐!师姐!”她急切地扫过沈欢身上的伤口,发现也是毒花的痕迹,连忙回头:“应无瑕,你,你刚才是怎么救我的?救救师姐!” 应无瑕正要答应,身后却又传来脚步声,果然是沈长生到了。 女人走上前来,目光很快锁定躺在地上的那人,眸色晦暗不明。 曲怀玉下意识道:“师傅……” “让开。” 曲怀玉一愣:“师傅?” “我说了,让开。”沈长生冷冷道。 第186章 娘 见沈长生气势汹汹地逼近,应无瑕眉头一蹙,下意识向前一步,将曲怀…… 见沈长生气势汹汹地逼近, 应无瑕眉头一蹙,下意识向前一步,将曲怀玉护在身后:“沈庄主想做什么?若是要救沈欢, 我来便是。” “这儿没你的事。”沈长生语气冷硬,“我处理家事, 圣女莫要掺和。” 应无瑕闻言, 轻啧一声:“家事?曲怀玉就算了, 沈欢算你哪门子的家人?她根本就不是你的女儿。” 此话犹如一颗石子投入水中, 顿时惊起层层波澜。沈长生眼底掠过一丝惊愕,半晌, 才缓缓转向曲怀玉,声音裏压着怒火:“你连这些事都告诉她了?” 曲怀玉睁大眼睛, 百口莫辩:“我……我没有。” 沈长生脸色阴沉,不再看她, 转而对应无瑕冷声道:“罢了, 就算你知道得多些,此时也与你无关。为了你那两个手下着想, 少管闲事。” 应无瑕怔了下,正要反驳,可转念一想, 临禾已获得自由之事不宜过早暴露,便又将话咽了回去。她思忖片刻, 目光在沈长生与曲怀玉之间扫过,最终还是退开了。 见她退得如此干脆, 沈长生却又是一阵恼火,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曲怀玉, 举步向前。曲怀玉被她眼中的寒意慑住, 不由打了个颤,却还是站起身挡在沈欢身前。 “师傅……您、您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沈长生冷笑一声:“你怎么不问问你师姐,她想做什么?” 事已至此,她猜这些秘辛估计都已被应无瑕知晓,索性不再掩饰,冷然开口:“她啊,想杀我。” 曲怀玉一愣,失声道:“师傅在说什么啊?!师姐怎么会杀你?不可能!师姐不会的!” 沈长生却摇头:“昨夜我就问过你,你当时说,无论她做了什么,你都会喜欢她,现在我再问你一次……”她顿了下,一字一句道:“若她要杀我,你还要站在她那边吗?” 曲怀玉身体一颤,仿佛被这句话击穿了心神,却只是惶然否认:“不,不对,师傅是从哪儿听来的这种疯话?师姐怎么会想杀您?” “她怎么不会?”沈长生反问道:“你在昆仑问我子夜阁的真相时,我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连你都来质问我当年是否真是为了天下大义,她心中,又怎会没有同样的疑问?” 她边说,边向前迈步,周身仿佛散发出无形的压迫感:“说来可笑……是我亲手将她养大,也是我教她要心存正义、惩恶扬善。或许正因如此,她才能在得知身世后继续与我和平相处,因为她接受了她的亲人皆是恶人的事实,也理解我当年的选择。可一旦她开始怀疑这个事实……” 沈长生声音一沉:“我们之间,便再无转圜余地。” 曲怀玉眼睫剧颤,连声否认:“不,不是的!一定还有别的可能……” 沈长生冷笑:“阿玉,你心裏清楚,早已没有这种可能了。” 见她步步紧逼,曲怀玉忍不住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失:“您要做什么?!难道您要杀了她吗?” “不然呢?”沈长生忍无可忍道:“你还不明白吗?事到如今,不是她死就是我亡,难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有的!”曲怀玉陡然拔高声音,眼尾泛红,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重复:“师傅……娘!是您养大了她!这么多年,是您亲手养大了她啊!” 沈长生呼吸一滞,最终,却只是轻嘆道:“是啊,或许当年……我就不该心软留下她。” 说罢,她再度掀起眼帘,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让开!” “不行!”曲怀玉手腕一抖,长剑骤然出鞘。这个动作快得惊人,连她自己都像是被吓住了,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却仍固执地指向沈长生。 沈长生的目光落在那颤动的剑锋上,半晌,唇边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好。” 她低声道:“这就是你的选择,对吗?你不愿她死,却能接受我死。” “我没有!”曲怀玉猛地摇头,声音哽咽,“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何况师姐、师姐根本杀不了你!” “她是杀不了我,”沈长生的声音愈发冷厉,“但只要杀心不灭,十年、二十年……她总会找到机会。你我都清楚她性子如何,有这样一个威胁存在,我怎能安心?!” “我会看住她!我用性命担保,绝不让她伤您分毫!”曲怀玉睫毛一颤,眼泪倏然落下,“师傅……求你了,我们不必、不必走到这一步……” 沈长生抿了抿唇,沉默片刻:“阿玉,你总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话音刚落,她身形一晃,如一道青烟般倏地绕过曲怀玉,转瞬便逼近她身后昏迷的沈欢。 “不要!” 曲怀玉大惊失色,几乎是本能地反手去拦。沈长生头也未回,袖角一挥,一股柔韧而磅礴的内劲便涌了出来,精准拂在她手腕脉门上。 “呃!” 霎时间,整条手臂都失去知觉,曲怀玉踉跄着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她出了满头大汗,眼睁睁看着沈长生俯下身子,一手提起沈欢的衣领,另一手高高悬起。 劲力凝聚的一掌,只需按下,就足以击碎金石,断人生机。 静立在一旁的应无瑕睫毛一颤,再无法坐视不管,足尖轻点,身形疾掠而出的同时,右手也甩出腰间银索,携着猎猎风声抽向沈长生手臂。 然而,另一道身影和她一起动了起来。 戚岚一把攥住银索,另一手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制住:“等等。” 应无瑕愕然回眸:“等什么?!” “她下不了手。”戚岚声音低沉,语气却异常笃定,“她不会杀沈欢。”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女人那一掌悬在沈欢头顶,迟迟未能落下。她依旧紧蹙着眉头,目光却落在沈欢苍白而安宁的脸上,似乎出了神。 这张脸与她记忆中的模糊身影渐渐重合,是蹒跚学步时张开双臂扑来的幼童,是灯下苦读时专注垂首的少女,是恭敬立于她身前、微微抬眸望来的年轻女子…… 她以为自己早忘了,却没想到竟还如此清晰。 忽然,在长久的寂静中,沈欢低吟一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长生眸光微动,仍直勾勾注视着她。 女人迷蒙的双眼对上她的视线,安静片刻,竟绽放出一个柔软的笑容:“娘……” 沈长生一怔,沉默不语。 见她不应,沈欢困惑地歪过头,似乎被这种提着衣领的姿势弄得不太舒服,眉眼间逐渐爬上委屈,又低低唤了一声:“娘……” 她声音轻得像梦呓,甚至带着些孩子气:“娘为什么不夸我,为什么……不冲我笑?” 未等回应,她又自顾自地絮叨起来:“是因为我……我比不过阿玉吗?我习武不如她快,天赋也不如她,可我会努力的,娘,我已经在努力了……” 终于,沈长生道:“我不是你娘。” “怎么会呢?”沈欢眯起湿漉漉的眼睛,难过道:“从我记事起,你就是我娘了……娘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了?” 一旁的曲怀玉慢慢靠近,她捂着发麻的手臂,大气也不敢出,目光在两人之间紧张游移,眼中仍满是惶恐。 无言的沉默弥漫在空气中,那只悬着的手掌最后还是落了下来,却并未发力,只是轻轻拂开了散落在沈欢额前的一缕乱发。 “沈欢,”女人低声道:“你忘了我是如何教你的吗?” 沈欢怔怔望着她,眼神迷茫。 “不要展示自己的弱点,不要将脆弱的情绪轻易洩露给她人。”她语气平静,“既然要与段九义做交易,怎能让她轻易看穿你的目的?真没用。” 沈欢虽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隐约觉得被骂了,不由蹙起秀眉,眼中也泛起水光:“娘。” 沈长生却不再看她,只是极轻地嘆了口气,指间一松,任由她软软跌回地上,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曲怀玉急忙奔到沈欢身边,抱起她,又忍不住唤道:“师傅……” “帮她解完毒后,就快去做事。”沈长生边走边说:“记住你刚才说过的话。此事了结之后,我不愿再看见她,倘若她执意要杀我……” 女人脚步微顿,冰冷道: “我必不会手下留情。” 曲怀玉听罢,终于松了一口气,肩膀也塌了下去,哽咽道:“我明白了。” 待沈长生走远,应无瑕左看右边,忍不住问身边的女人:“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动手?” 戚岚:“我就是知道。” 从当年她纵身跃入澜江,而沈长生毫不犹豫随她跳下的那一刻起,她便明白,此人对沈欢,从来就不似她表现得那般冰冷无情。 但这种事情,与她也没什么关系。 戚岚摇摇头,温声道:“好了,去帮她解毒吧。” 应无瑕哦了声,从她怀裏钻出去:“曲怀玉让开,我来……” 话未说完,沈欢的视线移到她身上,忽然咕哝道:“圣女?” 应无瑕嗯了声:“是我,感觉如何?” “你怎么在这裏?”沈欢奇怪道。 “我为何不能在这裏?” “你,你与戚岚……劫剑……” 应无瑕噗嗤一笑:“那是多久前的事情了。” “是吗?”她慢吞吞眨了下眼,眼神有些飘忽,仿佛沉入了自己的思绪:“对了……等你见到戚岚,记得告诉她……” 应无瑕一愣,低头看着她,隐约觉得她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果然,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女人已经开口道:“姜云遇……被笛子叫走了。” 第187章 真情 “谁?”身后传来一道问询声,语气明明平静无波,应无瑕心…… “谁?” 身后传来一道问询声, 语气明明平静无波,应无瑕心裏却猛地一沉,仿佛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她转过头:“戚岚。” 女人却并未看她, 目光仍直勾勾钉在沈欢身上,又重复问了一次:“她方才说……谁?” 应无瑕站起身, 试图靠近:“你听我说……” “姜云遇。”戚岚蹙起眉头, 嗓音逐渐冷厉, “她为何要提姜云遇?被笛声叫走了……又是什么意思?” “你先冷静些。”应无瑕忍不住攥住她的手, 又觉她的手冰冷刺骨,正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我来告诉你,你……你冷静些听我说。” 戚岚倏地转头看向她, 那双本就因久病泛红的眼睛,此刻竟隐隐浮起血色:“你一直知道?这就是你之前犹豫不决的原因?” “是。”应无瑕咬牙承认, “我知道她对你有多重要, 就是怕你像现在这样,我才……呃!” 话音未落, 戚岚已反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有些疼。应无瑕却不觉得恼怒, 心头反而涌上更深的酸楚,她哀哀望向对方蒙着雾气的双眼, 张了张嘴,哑声说道:“姜云遇, 她就在这裏。” 戚岚睫毛一颤, 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怔了半晌, 才喃喃道:“她在这裏?她怎么会在这裏,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应无瑕呼吸急促,声音裏带着抑制不住地颤抖,“她被段九义带到了这裏,现在,估计就在段九义身边。” “荒唐。”女人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又像是要说服自己:“她死了。” 应无瑕的眼圈也红了起来:“她没有死,她……”她喉头起伏,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真相:“她被段九义炼成了毒人。" 戚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应无瑕急忙补充:“但是……但段九义手中有药方,也许可以救回她,也许我们还有机会……” 可任凭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安慰的话,戚岚也只是如雕塑般僵立在原地,目光垂落在虚空中某一点,像是失了魂魄一样。 “你不要这样……”应无瑕鼻子一酸,哽咽道:“你跟我说说话。” 她上前一步,左手仍被戚岚紧紧攥着,便用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脸蛋也埋到她肩上:“戚岚……” 女人依旧没有回应,唇瓣却抿得发白。 毒人……毒人。 这两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蚀骨的寒意。她再清楚不过那意味着什么,经脉被剧毒侵蚀,血液沦为毒物的温床,人不人、鬼不鬼。这些年来,她仅仅是被段九义毒瞎了双眼,就已被折磨得痛苦不堪,而成为毒人、成为毒人…… 女人浓密的眼睫轻颤,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没入衣襟。 应无瑕收紧手臂,一遍遍安抚道:“没事的,会没事的……” 可这些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即便最终真的得到药方,寻到段九义所说的草药,她们就真的能将姜云遇救回来吗? 若是救不回来,她那模样又算是活着吗?戚岚要如何才能接受? 忽然,戚岚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松开了紧攥着她的手。 应无瑕心头一紧,下意识唤道:“戚岚……” “她就在这裏,是不是?”女人抬起一双通红的眼,嗓音沙哑得厉害,“她和段九义,都在这座地宫裏。” “是。”应无瑕反握住她,“你想做什么?去找她们吗?可就算她们在这裏,这地宫错综复杂,你又该去哪裏寻?!” 戚岚呼吸急促,抬头环视四周。穹顶上夜明珠依旧如星子般闪烁,层层迭迭的机括与楼阁蜿蜒交错,仿佛一座没有尽头的迷宫。 “你听我说。”应无瑕碧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罕见地在她面前流露出不容置疑的语气,“姜云遇如今神智全无、只亲近沈欢,我们当务之急是先救醒沈欢,从她那裏问出线索。这样的话,之后若能找到她们,有沈欢在也能更好控制局面。” 戚岚喃喃出声:“神智全无?” 她忽然轻笑一声,肩膀颤动,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眼看就要彻底崩塌。应无瑕咬了咬牙,狠心道:“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我也知道要求你马上冷静下来很残忍,但你必须这么做!现在还有希望,我们还有希望救回她,只要你冷静下来,只要你……” 女人却摇着头后退几步,似哭似笑,瘦削的脊背微弓,好似再也听不进去旁人的声音一般。应无瑕心头一紧,猛地抬手捧住她的脸庞,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戚岚!” 戚岚睫毛轻颤,雾蒙蒙的眼睛裏倒映出她焦灼的面容,原本妩媚上翘的眼尾愈发殷红,却衬得她整个人如同迷途的孩童,流露出从未有过的茫然与脆弱。 应无瑕怔了下,准备好的千言万语竟都哽在喉间。半晌,她抿了抿唇,如下定决心般仰头抱紧她的脖颈,声音重又柔了下来:“不要怕,我会陪着你的。” 她顿了顿,认真承诺:“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在这裏。” 怀裏的身躯仍在颤抖,但渐渐的,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戚岚闭上双眼,将下巴抵在应无瑕的肩上,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从唇边逸出:“对不起。” 应无瑕眨了下眼,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下:“说什么对不起?” “对不起,把你捏疼了。”戚岚声音低哑,重复道:“对不起。” 应无瑕鼻子一酸,掩饰般把脸蛋往她肩窝蹭了蹭:“我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 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那个……” 曲怀玉仍跪坐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带着浓重的鼻音怯生生问道:“能……能先帮师姐解毒吗?” 应无瑕闻言看向她,却又舍不得松开怀中的人。正犹豫间,戚岚轻轻吸了几口气,不轻不重地推了推她:“去吧。” “你一个人可以吗?” 戚岚微微颔首,目光已恢复了几分清明:“救醒沈欢,才能问出线索。” “好。” 应无瑕心中稍安,转身来到曲怀玉身旁。沈欢仍是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手紧紧攥着曲怀玉的衣襟,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你怎么,老是缠着我?” 曲怀玉任由她抓着,只是抬头望向应无瑕,眼中满是恳求:“拜托了。” 应无瑕嗯了声,抬手放出蛊虫,正要吹奏短笛,却听沈欢喃喃道:“我好讨厌你。” 曲怀玉身子一僵,低头看向怀中人,心知此刻的沈欢绝不会说谎,顿时红了眼眶,声音发颤:“师姐……” “凭什么,娘只喜欢你、冲你笑。”沈欢蹙着眉,絮絮叨叨,“整天跟在我身后,烦死了……武功进步快就算了,还总来我面前显摆。说着要保护我,结果每一次,都要我帮你收拾烂摊子。” 每说一句,曲怀玉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本就皱巴巴的脸庞马上要哭出来似的。 “非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给我找石料,害我担心……”沈欢歪过脑袋,声音渐渐微弱,“明明以前总爱黏着我,后来却变得畏畏缩缩,连厚着脸皮死乞白赖缠上来都不敢……更讨厌了……” “……” 看着突然愣怔的曲怀玉,应无瑕默默收起笛子,决定再等片刻。 “那天晚上,为什么……非要告诉我真相呢?”沈欢恍惚地抬起眼睛,“明明知道我会是什么反应,却还是要说,笨死了,为什么不瞒着我呢?” 曲怀玉睫毛一颤,哽咽道:“师姐。” 女人忽然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抚上曲怀玉湿漉漉的脸颊:“可你要是不这么笨,我可能,就不会喜欢你了。” 她嘆了口气,慢慢阖上双眼:“谢谢你,将一切都告诉了我,将所有的选择权,都交于了我。” 在地宫中不见天日,沈欢醒来时,早已不知今夕何夕。 她缓缓撑坐起身,喉间干涩得发疼,还未开口,一只水囊已递到眼前。沈欢微微一怔,抬头对上曲怀玉的目光,略显别扭地接过水囊,低头抿了几口。 这时,一道影子落在身前。沈欢下意识抬眸,正对上戚岚那双清黑的眼睛。 她愣神片刻,脸上浮现讶异:“席姑娘?你怎么会在此处?何时来的?你的眼睛已经好了?” 一连串疑问脱口而出,戚岚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冷肃:“事到如今,已无需再隐瞒了。沈姑娘既然知晓我的身份,我只问你——”她目光微沉:“段九义和……和姜云遇,现在何处?” 沈欢眨了下眼,侧首望向身旁,应无瑕朝她微微颔首,眼神交彙间,她已明白眼下局势。 她轻嘆一声,撑着身子缓缓站起:“我被那朵诡异的花划伤后,身体便渐渐不能动弹,只记得姜云遇背着我离开了花丛,记忆也开始断断续续。最后,我听到了笛声,看见姜云遇……” 她抬起手,指向远处悬立在最高处的那座庙宇:“朝着那裏去了。” 第188章 攻击 这地宫大得惊人。沈长生环顾四周,感觉其规模简直能与地上 这地宫大得惊人。 沈长生环顾四周, 感觉其规模简直能与地上的疏榆城媲美,过了这么久,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 她不由嘆了口气,走向最近的一间屋子, 决定进去看看。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 扬起一片灰尘, 屋裏空荡荡的, 只有一张石砌的供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数个木匣子与牌位。 沈长生一愣, 意识到这其实是一座供奉先人的祠堂,立刻退出来, 进了不远处的另一间屋子查看,可裏面竟是一模一样的布置。 她不信邪, 又接连进了几座屋子, 结果却别无二致。 沈长生再次回到街巷,放眼望去, 层层迭迭的屋宇鳞次栉比,一个想法猛然闪过脑海:难道这裏的每一间屋子,都是曾经的疏榆城百姓的安息之地? 那这整座地宫, 实则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在她惊讶之时,手下那些年轻弟子陆续从远处返回, 江晚棠走在最前,抬手行了一礼, 道:“庄主, 东边没发现什么特殊之处, 也没看到段谷主的影子。” “庄主大人, 北边也没有。” “南边也没有任何发现。” 沈长生低低应了声,仰头望向最高处那座巍然矗立的庙宇。 “那上面看了吗?” “还没有,只是在这地面搜寻,就已经耗费了不少功夫,况且……”江晚棠犹豫道:“好像也没有能够轻松上去的路。” 沈长生微微颔首,道:“既然如此,我们上去看看,站得高点,兴许能发现不同寻常的地方。” “是!” 与此同时,在另一侧,几人正快速向上攀去。 这些楼阁伫立着错落起伏的石臺上,但彼此距离很远,空中又无借力之处,只能随着精密复杂的机关木架一点点往上爬。 越往上走,夜明珠的光亮越强,应无瑕不时回头,为重新蒙上眼睛的女人引路。 可就在她们攀到一半时,一阵沉闷的轰鸣陡然响起。那声音,与前几夜那怪异的地动来临前的预兆如出一辙,只是这一次异常得近,几乎紧贴耳畔。 不对,声音的来处就在脚下! 应无瑕愕然低头,发现自她们进入后便一直静止的机括与齿轮,此刻正缓缓转动起来。她心头一凛,正要纵身跃向更高处的木架,那木架却发出一声“咔嚓”一声响,竟缓缓向上抬升。 应无瑕:! 眼看就要扑个空,身下又是十余丈的高度,她反应极快,猛地甩出银索缠住木架边缘,整个人随之被带起,凌空飞荡而出。 戚岚稍慢一步,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角,失声道:“无瑕!” 轰隆—— 苏醒的机关发出连绵不绝的啮合巨响,四周岩壁亦发出可怖的呻吟,无数石屑簌簌掉落,那阵熟悉的、令人站立不稳的震颤,再一次笼罩了整个地宫。 “我没事!”应无瑕高声喊道,身形已被带至高处。她连忙抓紧银索,攀上那仍在抬升的木架,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正离那座庙宇越来越近。 她一怔,不由思索起借着机关直接抵达目的地的可能性,可木架却像是已经升到了顶点,缓缓停滞一瞬后,又开始向下降去。 应无瑕顿时反应过来,它在旋转。 趁它尚未转下,她当即助跑两步纵身跃起,银索破空而出,缠住更高处一段悬空的木缘,随即借力一荡,稳稳翻到了旁边的石臺上。 来不及喘息,应无瑕仰头看去,地动山摇,碎石乱落如雨,剧烈的晃动与轰隆巨响同时迸发,石窟之顶仿佛马上就要坍塌似的。 她再低头,没瞧见戚岚在哪儿,却看见还没爬上来的曲怀玉二人正一边努力站稳,一边躲闪滚落的石块,模样好不狼狈。 “喂!”应无瑕急忙提醒:“快跳到你们头顶的那个木头架子上去!它会带你们上……” 话未说完,一道风声忽然袭来,应无瑕急忙侧头闪躲,一颗夜明珠却重重砸落在她身前,碎片瞬间迸射而出,自她眼尾至额角划开了一道口子。 “唔!” 她吃痛地捂住伤口,温热的鲜血迅速糊住右眼。而头顶,更多的破风声呼啸传来,她勉强抬眸,见那数以万计的璀璨夜明珠正随着剧烈的震动接二连三地坠落,明明是如此致命的危险,却又如流星般绚烂美丽。 在她愣怔之时,戚岚终于跃了上来,袖角一挥,甩开砸来的夜明珠,另一手已揽住她的腰,带着她翻向不远处的一座屋檐之下。 “没事吧?”刚一爬起来,戚岚就抬手抚上她的脸,声音发颤,“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伤到眼睛了吗?” 应无瑕摇了摇头,呼吸微急:“没有,没伤到眼睛,别担心。” 说完,她又转头:“曲怀玉……” 话音未落,只听“扑通”一声,一个人影被甩了上来,在石臺上翻滚几圈才堪堪停住。沈欢咳嗽几声,强忍着疼痛爬起,惊慌失措地扑向石臺边缘:“阿玉!” 她刚扑过去,一只手就从下方伸出,死死攀住了岩壁边缘。沈欢连忙抓住对方胳膊,奋力将人向上拉扯,却被坠落的夜明珠砸中手臂,登时闷哼一声,脸色惨白。 “师姐!”曲怀玉惊叫一声,挣扎着爬上来后,迅速环顾四周,一把将她拉到了另一处屋檐之下。 即便如此,坠落的夜明珠仍将屋顶砸出数个窟窿,数不清的细小石屑不断溅在身上。戚岚将应无瑕挤到墙角相对安全的角落,小心拭去她眼尾的血迹,那伤口却仍汨汨渗着血,染红了女人半张脸颊。 “没事,我没事……”应无瑕下意识重复着,手指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她转过头,用还清明的那只眼睛往身边这间屋子望去,裏面早已一片狼藉,原本摆放整齐的牌位被砸得四分五裂,盛放骨灰的木匣也散落一地。 一阵沉闷的巨响过后,连她们背靠的墙壁都蔓延开一道裂痕。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嘶哑的笑声。 应无瑕一怔,连忙仰头去看,只见最高处的石臺边缘,消失许久的老人正孤身而立,她俯视着脚下层迭起伏的机括与屋舍,一边红着眼睛摇头,一边颤声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应无瑕心头一紧,提高嗓门喊道:“小心!快躲起来!” 老人却似乎陷入魔怔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看坠落的夜明珠就要砸中她头顶,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身影忽然自地动山摇中掠出,一掌震开那夺命之物,另一手拉住老人的手臂迅速后撤,转眼便从石臺边缘消失了。 应无瑕惊讶道:“是沈长生!快,我们快上去!” 她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戚岚一把拽回,下一刻,又一块碎石擦着屋檐砸落在她们脚边。 “别急。”此处光线已太过刺眼,戚岚无法久视,只能侧耳分辨那呼啸的风声,“从这裏到那上面,还有能借力的地方吗?” 应无瑕仔细观察后,脸色一沉:“没有了。” “光凭轻功能直接跃上去吗?” “不太可能。” “那……有银索能缠住的地方吗?” “好像没有,光秃秃的。” 戚岚点点头,将银索一端紧紧缠在腕上,握牢后,低声道:“那我助你。” 不久,在机括转动稍缓的间隙,两道人影同时从屋檐下掠出。她们精准踩过石臺边缘,借力向上腾跃,可距离终究过长,即便已用尽全力,身形仍在半途便开始下坠。戚岚抿紧双唇,腰腹骤然发力,借旋身之势猛地甩动银索,将另一端的应无瑕抛向更高处。 风声凛冽,应无瑕长发乱舞,眼见那高臺越来越近,下意识伸出手。 砰的一声,她重重撞上石壁,立即奋力攀住边缘,左手仍死死攥着银索。 “没事吧?”她喘息着低下头。 戚岚摇摇头,身体悬在空中,仍在轻轻晃动:“没事。” 待两人爬了上去,应无瑕立即俯身喊道:“曲怀玉!” 曲怀玉仍躲在屋檐下,仰头望来:“干什么?” “你跳过来!” “我还没疯呢——”曲怀玉扯着嗓子回应,“这么远,我跳不过去!” “让你跳你就跳!”应无瑕恼火道,“我会拉住你!要不然,你就一直困在那儿吧!” 曲怀玉迟疑地看了眼身旁的沈欢:“可是……” “你还没发现吗?从始至终,这裏的震动都和机关运作有关。现在机关暂缓还算安全,等它再次转起来,你想走都走不了!” 别无它法,曲怀玉深吸一口气,终于应道:“好。”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师姐。” 沈欢会意,主动握住她的手腕:“走吧,我们一起。” 两人对视一眼,在机关发出新一轮咔嚓声响之前,同时奔了出去。 迎着寒风,曲怀玉纵身向上跃去,碎裂的夜明珠如雨点般从她身边擦过。就在她行至最高,将要坠落之际,一条冰凉的银索刷地飞来,卷住了她的腰。 应无瑕低喝一声,猛地将人向上提起。 随着几声扑通闷响,三个人在石臺上跌作一团,戚岚连忙将垫在最下面的应无瑕挖出来,女人眼冒金星,刚止血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流,整张脸皱作一团,看上去好不可怜。 戚岚抿了抿唇,心疼地为她捂住伤口。 “我,我没事……”应无瑕气喘吁吁说道,看向不远处那座宏伟的庙宇,“走,我们快去。” 戚岚嗯了声,扶起她向大门跑去。哪知刚踏入门槛,一道诡谲的笛声便幽幽响起,下一瞬,风声袭来,戚岚急忙止步,反手便要抽刀向袭击者挥去,模糊的视线中却倒映出对方的轮廓,动作骤然僵住。 眼见那尖锐的指甲就要划破戚岚胸口,应无瑕大惊失色,猛地朝她撞去:“小心!” 砰然巨响中,两人重重撞上朱红门扇,从石阶上滚了下去。 第189章 中招 “无瑕。”戚岚撑起身,下意识看向躺在身旁的女人,见她疼得呲牙咧…… “无瑕。”戚岚撑起身, 下意识看向躺在身旁的女人,见她疼得呲牙咧嘴,顿时慌了神:“你怎么了?” 应无瑕倒抽一口冷气, 还没开口,那道受笛声驱使的人影便再度扑来。戚岚心神一凛, 急忙揽住应无瑕起身, 足尖轻点, 向后疾退。 白纱之下,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夜明珠的光晕让视线愈发模糊, 此时此刻,她只能感知到一道不断逼近的暗影。 可那轮廓又太过熟悉, 戚岚抿紧唇瓣,眼尾渐渐泛起薄红。 笛声骤然尖锐, 毒人攻击的速度也愈发凌厉, 终于,戚岚深吸了一口气, 腰身旋转,顺势将怀裏的人向后甩去:“曲怀玉,接着!” 曲怀玉闻声抬头, 只见一道身影跌撞而来,刚抬起手就被撞了个满怀, 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沈欢一边扶住她们,一边低头去看脸色苍白的女人:“圣女哪裏伤着了?” 应无瑕眉头紧蹙, 声音直发颤:“哎呦……硌着……硌着腰了。” 曲怀玉默了默, 焦灼地望向那两道缠斗的人影:“总不能看她们一直打下去, 得赶紧止住笛声。” 应无瑕艰难点头, 抬手指向庙内:“在,在裏面。” 曲怀玉嗯了声,正要扶她进去,就听下方传来几声呼救。她连忙探出脑袋往下看,只见数名武林盟弟子正悬在半空,为首的江晚棠紧抓着悬空同伴的手臂,额头沁满汗珠,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她一时进退两难,沈欢反应过来,当即道:“你去帮她们,我进去找段九义。” 曲怀玉犹豫了下,点点头:“师姐,务必小心。” “知道了,不用操心。” 说完,她便从曲怀玉手中搀过应无瑕,正要避开缠斗的两人往庙内走去,不料毒人余光瞥见她们,竟忽然调转方向,直朝应无瑕袭来。 沈欢大惊,失声喊道:“姜云遇!” 眼见利爪逼近,应无瑕咬紧牙关,一把推开沈欢,将剑鞘横挡在身前。 铛的一声,剑鞘被震得嗡嗡作响,应无瑕连退数步,顿时觉得腰间更疼了,额头的冷汗不断淌入渗血的伤口,更是火辣辣的。 戚岚快步追来,一把扣住姜云遇的小臂向后带,姜云遇却猛地回头向她挥出一爪。戚岚被迫松手,闪躲之时,又觉掌风掠过耳际,凌厉非常。 她睫毛一颤,再忍不住心中情绪,沙哑唤道:“阿遇。” 姜云遇却未有任何停滞的迹象,一击不成,又要去攻击应无瑕,应无瑕睁大双眼,边喘气边恼火道:“怎么,怎么就盯着我打?我还比你小呢,一点都不懂得……尊老爱幼……” 就在这时,脚下又传来机关转动的咔嚓声响。沈欢大感不妙,仰头望了眼仍密密麻麻嵌在石窟顶部的夜明珠,以及不断掉落石屑的岩壁,急声道:“圣女,我们快先进去!” 应无瑕:“你以为我不想……” 话音未落,正逼近的姜云遇再次被一股强力拽了回去。她似乎被彻底激怒,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吼,忍无可忍地向一直阻拦她的戚岚扑去。 戚岚侧身闪过这一击,手腕轻转,刀鞘如灵蛇般探出,精准点向姜云遇的肘弯。果然,姜云遇攻势稍缓,戚岚刀鞘顺势下滑,别住她膝窝,同时另一掌扣住她手腕,一压一拧,只听“嗒”的一声,姜云遇便跪倒在地。 她挣扎着抬起唯一还能活动的手抓向对方面门,戚岚却像是预料般偏头避开,刀鞘已迅速绕过她肩膀腋窝,将她的手臂反剪至身后。 “呼,呼……” 被制住的人仍在奋力扭动,戚岚狠心施加力量,用膝头顶住她后腰,刀鞘也紧紧锁在她颈前:“你们快进去!” 应无瑕点头:“你小心!” 说罢,她拉着沈欢,在剧烈晃动的地面上踉跄奔向庙内。待她身影消失在门内,戚岚才微微松了口气,垂下脑袋:“阿遇……” 姜云遇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裏满是未平的怒意。戚岚抿了抿唇,小心将她翻过来,先扯下自己眼睛的白纱,又胡乱扯去她脸上缠裹着的绷带,强忍着刺目的亮光看向她。 只这一眼,她就瞬间红了眼眶。 姜云遇的容貌仍定格在年少模样,肤色却是毫无生气的青白。那双灰蒙蒙的眸子布满血丝,凌乱发丝间是一张凶相毕露的脸,恍若索命的厉鬼。 轰隆巨响中,碎石簌簌坠落,这方天地仿佛就要彻底崩塌,戚岚却始终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处,发丝随着气浪轻轻飘动。良久,她抬起指尖,似乎想要触碰女孩的脸庞,最终却停滞在半空,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温热的泪珠接连滴落在少女冰冷的脸颊上,姜云遇神色一僵,呼吸有瞬间的凝滞,却在笛声催动下再度躁动起来。 她低吼一声,朝戚岚龇出森白牙齿。 “阿遇,”戚岚心中仍抱有期望,颤声说道:“你看看我,你仔细看看……你不认得我了吗……” 话到一半,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慌乱地眨了眨眼,用手胡乱擦拭满是泪痕的脸,语无伦次道:“我忘了,你不认得这张脸……这不是,这不是阿姐的脸……” 易容的妆粉混着泪水在指间斑驳脱落,却仍有些许残痕黏在脸上。戚岚红着眼眶凝视着女孩,泪珠不断滚落:“现在能看清了吗?好好看着我,还认不认得……还认不认得姐姐?” 无助的声音几乎被地动山摇的轰鸣淹没,江晚棠刚从石臺边缘奋力爬上来,抬眼就看见未作任何防护、直直跪在空地上的戚岚,心头猛地一紧:“小心!” 拳头大的夜明珠重重砸在戚岚肩头,她身子一晃,却仍不闪不避。双眼因长时间暴露在耀眼的光芒下,竟渐渐淌下血泪。 “对不起……”她哽咽着,不断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循着缥缈的笛声,应无瑕与沈欢跌跌撞撞冲上最高处的大殿,刚踏进门,她便怒喝道:“段九义!” 不料殿内除了站在中央的段九义,竟还陈列着三具棺椁。其中一具的棺盖滑落在地,而沈长生与那位老人正坐在棺材旁的地面上。 应无瑕不禁一怔,摸不清眼前是什么状况,但当务之急,唯有先制服段九义。 想到这儿,她强忍腰痛,提剑便掠了上去:“段九义,把你的嘴闭上!” 段九义看她一眼,暂且收住笛声,一边后撤一边拂袖射出数枚银针。应无瑕手腕一转,将银针尽数击落,眨眼间已逼至对方身前。 剑风凛冽,唰地划破段九义的手腕,趁她吃痛松劲的剎那,应无瑕猛地将那支竹笛挑飞,身形往前一送,冰冷的剑刃已贴上对方脖颈。 她眯起染血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段九义:“还想反抗?” 段九义呼吸微乱,抬眸看她:“圣女还真是情深义重,为了个已死之人,就对我这般穷追不舍。” 应无瑕唇角一扬:“羡慕了?可惜,这世上不会有人为你这么做。” 段九义冷嗤:“圣女莫要逞口舌之快,想必你已从沈姑娘那儿得知了毒人身份,也该明白救她的唯一希望就在我手中,我劝你三思而后行。” 应无瑕凝视她片刻,忍不住轻啧一声:“真是奇怪,你口口声声说姜云遇对你重要,可利用她时却毫不犹豫。若你真想救她,又怎会拿她的性命来要挟我?” “我自然要救她,但也要确保自身周全,这二者又不相悖。更何况……”她讥诮道:“谁让圣女的心思这般容易被看穿,既然能拿捏住你,我为何不用?” “拿捏我?”应无瑕微微歪头,脸上仍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被血染过的碧眸却逐渐阴冷下来,“这世上没人能拿捏我。” 说罢,她手腕猝然翻转,剑柄已重重撞在段九义腹间。女人猛地抽了口冷气,痛得弯腰之际,膝弯又遭一记猛踹,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应无瑕单手压住她肩头,笑吟吟道:“反正只要你活着就行,至于怎么活,可由不得你来做主。” 段九义急促喘着气,忽然咬了咬牙,厉声喝道:“沈长生!” 应无瑕挑眉:“你喊她也……” “应无瑕。”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放开她。” 应无瑕一怔,看向盘腿坐在棺旁的沈长生,这才发现她脸色有些不对。 沈长生抬起眼睛,重复道:“放开她。” “怎么?”她质问:“你与她难不成达成了什么交易?” 沈长生却摇了摇头,说道:“许寒枝不在此处。” “你怎么确定?” “去看看那三具棺材吧,”她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上面的牌位,分别对应着阿鹿桓、许寒枝,与曾经的疏榆城城主,可棺材裏,空无一人。” 应无瑕闻言,下意识看向那三具棺椁,被她按在掌下的人肩膀轻颤,忽然发出一阵轻笑:“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段九义抬起头,轻飘飘道:“我早知道武林盟的人见到这三具棺椁定会开棺查验,所以,提前撒了毒药。” 一旁的沈欢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本来不抱什么期望,可偏偏这么巧,第一个来的是沈庄主,沈庄主的掌心又恰好有伤,连护身气劲都不知何时破了,就这般轻易中了招。”段九义看向沈欢,嗤笑道:“沈姑娘,无色无味之毒,我已帮你下了,我们之间的交易也算完成了,如何啊?” 第190章 秘籍 砰——砰——碎石接连砸落在屋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脚下 砰——砰—— 碎石接连砸落在屋顶,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脚下地面剧烈摇晃,沈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恍惚:“你说什么?” 段九义却不再理会她, 反而看向沈长生:“沈庄主,运功排毒这么久, 可有成效?” 沈长生忍不住攥紧拳:“你我无冤无仇, 何必用这般阴损的法子对付我?” “言重了。”段九义语气平淡:“这毒倒不至于立刻取你性命, 不过是越想运功, 毒素扩散便越快罢了。不过最快也需一日才会侵及肺腑……只要沈庄主护我离开此地,我自然会给你解药。” 沈长生:“不如你现在就将解药给我, 我自然会护你离开。” 段九义摇头:“我可不敢赌沈庄主的良心。” “喂,你们两个……” 忽然, 应无瑕幽幽出声:“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她睨向段九义:“你以为拿捏住了沈长生,便能拿捏我?你凭什么以为, 我会在乎沈长生的性命?” 沈长生:“应无瑕……” “至于你……”应无瑕掀起眼眸, 目光如刀,“不会又要用我教弟子的性命威胁我吧?” 见女人不语, 她嗓音愈发冰冷:“你若还要那么做,只能说明……你不过也是出尔反尔、背信弃义的小人罢了。” 沈长生一怔:“你说什么?” “事已至此,我教与你武林盟的交易已然完成, 你也该履行承诺,交出我教弟子所中之毒的解药。” “完成?”沈长生反问, “你没听见我方才说的么?许寒枝不在此处,更别提秘籍……” “那与我教何干?”应无瑕冷冷道, “当初我们做这个交易, 只因沈庄主无法判定地图真僞, 害怕我们教主用假图欺瞒。可如今, 这地图已将我们引至此地,便证实其为真品。至于终点到底有无秘籍、能否寻获,从来不是确定的事。沈庄主若要追究,也该去找那个散布谣言之辈,是谁说这地图尽头藏有秘籍,你便找谁去!” 说完这话,她又歪过头,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忘了,这谣言传了数十年了,根本没人知道源头在哪儿,是不是?” 沈长生面冷如霜:“你的意思是,即便我们白白耗费了数月时间,奔波了数千裏,甚至折损了这么多人,也与你们魔教毫无干系?” “不然呢?”应无瑕嘲讽道,“又不是我们逼着你们来的。” “你!” 这时,一旁有个沙哑的声音道:“秘籍?地图?” 老人抬起还留有泪痕的脸庞,忽然轻笑起来,肩膀颤抖:“原来这才是你们的真实目的,可我早说过,许寒枝不在这裏,至少……在疏榆因那场山崩毁灭前,她都没有回来,不止她没有回来,阿鹿桓也没有回来,那三十名千机匠也没有回来,哈哈,那场山崩……并非天灾,而是人祸,人祸啊……” 应无瑕忍不住皱眉。 虽然之前匆匆一瞥,她就察觉老人有些不对劲,但此刻还是用力捏紧了段九义的肩膀,斥道:“你对老人家做什么了?” 段九义吃痛咬牙:“我能对她做什么?我还指望她帮我寻药呢。” 在碎石坠落的窸窣声响中,应无瑕只得提高嗓音问道:“老人家,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老人神情怔仲地凝望着石案上岿然不动的牌位,喃喃低语:“疏榆地处沙漠,本不该是这样的世外桃源,可多亏了这座地宫。这座地宫,是疏榆城的根基与骨架,疏榆人死后,也会将骨灰安葬于此。无数机关与齿轮日夜运转,为疏榆输送地下河水、灌溉土地、营造绿洲。我们在这裏祭祀先祖,在这裏推演天象轨迹,我们为它取名为——千机阁。” “竟有这么多作用?”应无瑕面露讶然,“这是何等浩大的工程?” 老人笑了声,摇了摇头:“是啊,无数先辈倾尽心血构筑此宫,而后又有无数后人世代守护。那三十名最为精锐的千机匠,正是维护这座庞大骨架的核心匠师。她们本该定期巡查,排除隐患……可她们走了,被城主派了出去,就像阿鹿桓一样,她们迟迟未归。失去维护的千机阁,一旦出现丝毫故障,便会如蚁xue溃堤般一发不可收拾,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危局。” 应无瑕一愣:“你是说……” “那场摧毁一切的山崩,正是由这失控的千机阁引发。即便到了今日,它仍在日复一日地震动,直到整座地宫彻底崩塌,从此永埋地底。” 话音未落,屋外骤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这次的动静远超先前,几乎撕裂耳膜,连地面都应声绽开一道裂痕,整座庙宇猛地向东倾斜。 应无瑕连忙站稳,又听见老人沙哑的笑声:“若当年城主不曾派出那三十名千机匠、若当年她们能及时归来……疏榆便不会毁灭,我的亲朋好友不会死去,我们也不会流离失所、再无故土……这场灾祸本可以避免的,这场灾祸……” “等等!”应无瑕向四周扫视一圈,急声道:“你的意思是,这裏随时有彻底崩塌,永远埋于地底的风险?!” 老人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下来:“不错,只需再来一次……如同当年那般的震动……” “喂!”被应无瑕制在地上的段九义突然提高声量,“你说那味药就在这地宫裏?究竟在何处!” “它不在这裏。” 段九义瞳孔皱缩:“你说什么?” “它从来不在这裏,我那么说,只是为了进来瞧一瞧罢了。”老人哑声道,“至于那味草药,你早便见过了,我们来时路上,那些能致幻的毒花,便是你要寻的药。” “你!”段九义愤怒地挣了下,“混账!” 接连数声轰响,屋顶砰砰落下更多夜明珠,莹光洒落满地。应无瑕心绪纷乱之际,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曲怀玉率先冲入殿内,身后跟着一群惊惶未定的年轻人。 应无瑕转过头,却撞见一张熟悉的面容。 几乎在同时,段九义下意识抬起视线,目光掠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她缓缓睁大双眼,似是无法理解眼前所见,原本盈满怒意的面容渐渐被茫然与困惑笼罩,竟显出几分荒唐的滑稽。 戚岚银发散落,双目赤红如血。她紧握长刀,甫一迈步,原本站在身前的武林盟弟子便如潮水般退散到两边,面上犹带着未消的惊惶。 段九义唇瓣微张,终是一字一顿道:“姜、云、岚。” 念出这个名字后,她忽然“哈”地笑出声来,直笑得浑身发颤,“怪不得……怪不得……” 戚岚眨了下眼,如索命幽魂般一步步逼近。 应无瑕不禁紧张起来,生怕她暴怒之下一刀杀了段九义,可女人除却面色苍白,竟再无多余的情绪外露。 段九义似是笑没了气力,仰头望着她,嘆息般说道:“你怎么……就是杀不死呢?” 戚岚安静了会儿,道:“可能是因为,我命硬。” 说着,她提刀指向她:“药方在哪儿?” “告诉你,我会死。” “不告诉我,你会生不如死。” 段九义眯了眯眼,还未说话,另有一道声音响起:“戚岚?” 沈长生愕然瞪着她:“你没死?!” 曲怀玉见她盘腿坐在地上,急忙上前:“师傅,您受伤了?” 沈长生一把挥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戚岚身上的服饰,声音因震惊而发颤:“你是席婵!” 思绪千回百转,她回想起与这人的数次短暂相逢,脸色愈发难看:“你一直都活着?!” 曲怀玉:“师傅,您……”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沈长生猛地截断她的话,眼中似要喷出火来,“沈欢呢?!她也知情吗?!” 更不必说那个江晚棠! 这么多人,竟一直在她眼皮底下暗度陈仓! 曲怀玉嗫嚅:“我,我知道得并不久……” “你……”沈长生面色青白交加,忽然喉头一甜,俯身呕出一口血来。 “师傅!”曲怀玉大惊失色,“您怎么了师傅!” “她中毒了!”应无瑕在远处扬声道,“还有,此地不安全,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中毒?怎么会中毒?”曲怀玉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脑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沈欢,“难道是……” 沈欢依旧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对上她的视线,却未发出任何声音。 这时,沈长生却用力攥住她的手腕:“不碍事,不是你师姐。” 沈欢一怔,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眸。 女人呼吸不稳,却还是坚持说道:“她没那么大本事,是,是段九义……” 曲怀玉刚要张口,声音却被淹没在又一声巨响中。 屋子裏愈发明亮,坠落的夜明珠几乎将屋顶彻底摧毁。应无瑕焦灼地环视四周,忍不住再次高喊:“不论如何,当务之急是立刻撤离!” “且慢。”一个声音冷不丁响起。 众人回首,只见江晚棠正站在墙边,凝神端详着什么。 应无瑕忍无可忍道:“慢什么?” 江晚棠蹙起眉头,从地上捡起一枚夜明珠,凑近墙面,拭去尘埃。一瞬间,刻在石壁上的文字便浮现而出,一笔一划工整非常。 她低声念道:“影遁剑藏,虚晃噬喉。身随烟散,剑趁隙发。假式引招,真锋透隙……” 应无瑕蓦地怔住,愕然望着她。 江晚棠声音渐渐消失,后退半步,仰望着布满整面墙壁的字迹:“这是……剑谱。” 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她不可置信道:“这好像就是,我们要找的秘籍。”《 》 190-200 第191章 崩塌 “什么?”沈长生一愣,神情逐渐激动起来,她在曲怀玉的搀扶下站起…… “什么?”沈长生一愣, 神情逐渐激动起来,她在曲怀玉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踉跄走上前, 目光扫过整面墙壁:“快,快来人, 把这些……” 话音未落, 一声巨响骤然迸发。 本就倾斜的庙宇发出濒临崩溃的呻吟, 地面上的裂痕瞬间扩张, 如同一道闪电将整个空间撕裂成两半。靠下的那半座庙宇彻底塌陷,带着无数碎石断木向下坠落。 与此同时, 整座地宫剧烈震颤起来,穹顶随之开裂, 无数巨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应无瑕猛然回神,大喊:“快跑——!” 话音未落, 她已伸手去抓戚岚, 戚岚却不顾坠落的碎石,向前倾身:“段九义!” 原是段九义在崩塌的瞬间扑向了随断壁残垣一同坠落的老人, 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厉声问道:“那味药,当真是外面的毒花吗?!” 老人缓缓抬首望向她, 喉间挤出沙哑的音节:“是。” 段九义胸膛剧烈起伏,深深看了她一眼, 指节忽然一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结,老人的身躯悬在无底深渊之上, 就要被黑暗吞噬。电光石火间, 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出, 向老人坠落的方向扑去。 应无瑕失声喊道:“戚岚!” 段九义却挣扎着爬起身, 踉跄冲向尚未坍塌的空地。应无瑕倏地回首,怒不可遏:“段九义!” “药,药……”女人双目赤红,如同梦呓般喃喃,“必须尽快出去……” 应无瑕大步上前,猛地将她撞倒在地,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你不如现在就死在这裏!” 说完,她愤然挥拳砸下,却只是重重击在女子耳侧的地面上,震起一片尘灰。 段九义不为所动,声音嘶哑:“若拿不到那味药,姜云遇就彻底没救了!” 应无瑕瞳孔一缩:“你……” “我是救她的唯一希望!”女人厉声道,“我死了,她就活不了!别挡我的路!” 说完,她再度挣扎起身,却被更剧烈的震动掀翻在地。 另一边,曲怀玉勉强在倾斜的地面上站稳,扯着嗓子大喊:“师傅!我们快走吧!” “好不容易才到这裏,好不容易……”沈长生忍不住咳嗽起来,唇角又溢出鲜血,看向石壁的目光已漫上水光,“怎能在此功亏一篑……” “师傅!” 曲怀玉惊惶看向周围处于险境的同伴,却无论如何也拉不动她,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喊道:“娘!求您快走吧!” “娘!” 忽然,另有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沈长生的手臂,沈欢咬紧牙关,声嘶力竭道:“走啊!你想让阿玉死在这裏吗!” 沈长生睫羽一颤,目光缓缓流转,先是落在沈欢那张交织着愤怒与悲戚的面容上,继而移向曲怀玉布满泪痕的脸庞。 她怔了下,脑海中有一瞬的恍惚。 啊……她到底在执着些什么啊…… 咔嚓—— 穹顶又传来不妙的声响,沈长生回过神,下意识抬头,只见一块堪比房屋大小的巨岩自上方轰然坠落。 “娘!” 曲怀玉的呼喊刚出口,便被一股力道猛地推了出去,紧接着,巨石砸落在地面引发的剧烈冲击将她再度掀飞,重重摔在庙外的石阶上。 “咳……”眼前尘土弥漫,待她艰难撑起身子向前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方才还矗立在前方的半座庙宇,此刻已彻底消失不见,连同那些尚未逃出的人…… 她浑身僵硬,呼吸几近停滞。过了许久,撕心裂肺的声音才终于冲破喉咙:“娘!师姐!” 她本能地爬起身就要往裏冲,却被一个身影扑倒:“小心!” 江晚棠抱着她滚下石阶,险险避开又一块坠落的巨石,稳住身形后,她看向自己带出来的几名武林盟弟子,见她们安然无恙,才又看向不远处呆立着的姜云遇。 那是不久前戚岚托付给她照顾的人,她派了人在外守着,没想到却让她们阴差阳错躲过此劫。 江晚棠咬牙回望,应无瑕、沈长生与戚岚等人的身影都已湮没在废墟之中,生死未卜,但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她必须……必须先带姜云遇出去。 江晚棠强行冷静下来:“曲怀玉,你没事吧?” 女人脸上布满了碎石划开的伤口,鲜血直流,整个人却似失了魂一般,不住念叨着:“娘……师姐……娘……” 江晚棠叫了几声都叫不醒她,心一横,忽地狠狠甩了她一巴掌:“你给我清醒点!” 她一把提起曲怀玉的领子:“你是铸剑山庄少庄主!你的同门都还活着,担负起你的责任来!” 曲怀玉睫毛一颤,缓缓掀起眼帘。 “她们不一定死了!”江晚棠呼吸急促,“但若你不振作起来,你的师妹们就要命丧于此了!” 曲怀玉抿紧唇,眼角被逼得泛红,终于向四周望去。 她的同伴们浑身是伤、血迹斑斑,或满面惊惶,或手足无措,在这不断崩塌的巨大洞窟中摇摇欲坠,如同蝼蚁般渺小无助。 “我知道了。”她擦了下眼睛,爬起身,“我们快离开这裏。” 江晚棠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马上向姜云遇奔去:“我们走!这裏马上就要塌了!” 说着,她伸出手,攥紧了女孩的袖子。 姜云遇似乎怔了下,慢慢抬头,看向她。 江晚棠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 多年前,她曾答应过戚岚会好好守护姜云遇,可那一次,她食言了。 这一次,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在那声震天巨响过后,戚岚仰头往上看,却发现整座庙宇已消失无踪。 心脏骤然揪紧,她忍不住低唤:“无瑕……” 然而崩塌的局势不容她片刻分神,不断坠落的碎石与脚下分崩离析的机关,迫使她全神应对。 刚踏上一处木架,整个平臺便轰然下坠。戚岚绷紧全身肌肉,一手牢牢护住怀中老人,足尖在坠落的断木上轻点借力,从这百丈高空迎着烈风急坠而下。 在她身侧,老人不住地咳嗽,磕磕绊绊道:“小姑娘,不必管我了,我已经……已经活得够久了,若能就此长眠故土,也算是最好的归宿……” “不行。” “你何必拼命护我?”她声音越发虚弱,“你我明明……素不相识。” 戚岚猛地抽出长刀,狠狠刺入面前的木架,下坠之势稍有减缓:“我的太师祖,是阿鹿桓。” 老人一怔:“什么?” 戚岚转头,勉强冲她笑了下:“我这一身本领都来自她,既然她曾是疏榆少城主,那我用这本领来救疏榆族人,又有何不可?” 老人愣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唇角掀起苦涩的弧度,泪水随之滑落。 戚岚低声道:“若当年她在的话,一定会这么做吧。” “是啊,她一定会这么做。”老人闭上眼,颤声道,“阿鹿桓,是个非常重视族人的人,所以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当年,她为何会离开那么久,她为何……没有带那些千机匠回来?” 此时,她们离地面愈来愈近,戚岚的手臂已被震得麻木,双眼也刺痛难忍。她强忍痛楚辨清地面状况,收回长刀,在落地的剎那护着老人向前翻滚,堪堪卸去下坠的巨力。 来不及喘息,头顶的机关似乎再也不堪重负,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整个向下坠落。 与此同时,无数蛛网般的裂痕在地宫各处急速蔓延,夜明珠乱落如雨,巨石接二连三地砸落,庞大的阴影带着毁灭之势,向她们倾轧而来。 轰隆—— 漫长的地动山摇后,一切归于沉寂。 滴答——滴答—— 细碎的声响在耳畔持续回荡,女子低吟一声,终于从昏沉中苏醒,茫然环顾四周。 很快,她发现了躺在身侧的老人。 戚岚心头一紧,猛地起身,却重重撞上了头顶石壁。 她闷哼一声,借着散落四周的几颗夜明珠,终于看清了二人处境。她们被无数巨岩深埋地底,幸而在地宫崩塌时,身旁恰好有处可供藏身的空隙,才侥幸生还。 想到这裏,她心中更是不安,在这仅能勉强直腰的狭小空间裏,奋力推向头顶的巨石。 岩块岿然不动,她咬紧牙关,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无瑕……无瑕……” 死寂在地底无声蔓延,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再听不见丝毫声响。 良久,戚岚忍不住攥紧拳,将脸庞埋进自己的手臂,发出一声极为细弱的泣音。 就在这时,一道模糊的呼唤隐约传来,戚岚一怔,猛地抬头,细细去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戚——岚——” “戚岚——!” 戚岚睫毛一颤,急忙回应:“无瑕!” 带着哭腔的声响停了一瞬,随即以更快的速度逼近:“戚岚!” 应无瑕循声来到她上方,一边掉眼泪,一边拼命扒着遍布的碎石:“我来了,我来了,我这就救你出来……” 石屑簌簌落下,不知过了多久,戚岚头顶的岩块开始微微松动,她连忙用力向上推举,这次比先前轻松许多,不一会儿便将石块彻底推开。 应无瑕站在上方,满脸血污,气喘吁吁地看着她。 戚岚咳嗽几声,缓缓起身:“无瑕……” 女人睫毛一颤,忽然一头撞到她怀裏,紧紧抱住她:“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 “还说会一直缠着我不放,结果那么轻易就跳下去了!”应无瑕哽咽着,一向漂亮的脸都皱巴巴的,“你不要命了!” “对不起。”戚岚又说了一遍,小心擦去她脸上的血污,“我还以为能应付得来……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又伤到了吗?” 应无瑕摇摇头:“就是被砸了几下,比段九义好多了。” 戚岚动作一顿:“段九义?” 应无瑕嗯了声,把眼泪在她肩上蹭干:“地宫塌陷后,她的腿被压到了,现在还在那儿躺着呢,虽然死不了,但也够她受的。” 戚岚这才抬头张望,发现即便此刻,她们所处也并非开阔之地,而是由先前垮塌的机关与岩块相互支撑形成的稍微宽敞些的空间,但往四周看,依旧是一片漆黑。 她们被彻底困在这地底深处了。 第192章 看海 “沈欢……”“沈欢……”微弱的呼唤声在耳边回响 “沈欢……” “沈欢……” 微弱的呼唤声在耳边回响, 沈欢不堪其扰地蹙紧眉头,下意识偏过头去。 滴答——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脸颊,浓重的铁锈味扑鼻而来, 在这异常的环境下,她睫毛颤了颤, 终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入目却是一具染血的身躯, 锋利的铁片贯穿了那人的腰腹, 从身前透出, 不断有鲜血顺着边缘淌落。 滴答—— 又一滴血珠落下,在她眼角溅开。 沈欢瞳孔一缩, 愕然地向上望去,一张熟悉的脸庞撞入眼帘。 沈长生半跪在她身前, 侧脸爬满狰狞的毒纹,唇角亦渗出黑红的血丝。与此同时, 一块岩石正被她用脊背死死抵住, 沈长生□□,目光落在她身上, 断断续续道:“既然醒了,就,就快走……” “你!”沈欢猛地坐起身, 这才看清那块石头何其庞大,若非沈长生以身为柱苦苦支撑, 只怕早已将二人掩埋。 但要撑起这般重量…… 她睫毛一颤,骤然惊醒, 下意识抓住女人的手臂:“你在做什么啊!快停下!你不知道毒素会加速蔓延吗?!” “我自然……自然知道。”女人忍不住咳嗽起来, 眉头紧蹙, 血沫不断从唇角涌出, “可若我……停下运功,这块石头就会倒下,这裏就会彻底坍塌……”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欢咬牙,“你要救我?!” 不等沈长生回应,她就瞪大双眼,失控地喊道:“谁要你救?!我是你的仇人之女,你明明恨我厌我,这么多年何曾在意过我?现在又何必假惺惺来做这种事?我不需要!我情愿被这石头砸死,也不用你……” 沈长生忽然嘆了口气:“欢儿。” 这个久违的称呼方一出口,对面便瞬间没了声音。 她阖上双眼,凌乱长发自肩头垂落,那上面也沾了血:“走吧……只要我稍微松懈,这裏马上就会倒塌,我走不了了,你,走吧……”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语似的,巨石突然发出不祥的碎裂声,更多碎石簌簌滚落。沈长生身形一晃,却仍死死抵住岩壁,颈侧毒纹已如蛛网般蔓延。 沈欢面容紧绷,眼中水光潋滟,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喉间再度涌上腥甜,见她迟迟不动,沈长生拧紧眉头,忍无可忍道:“沈欢,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沈欢摇头:“你要我走,我又能走去哪儿?” “只要……离开这片区域,或许能找到出口……” “不。” 沈长生抬眸,满是血丝的眼底已染上薄怒:“你说什么胡话?” 沈欢忽然靠上前,仔细查看她腰间的贯穿伤,那块铁片与后方巨岩紧紧相连,显然难以取下。她咬了咬唇,撕下衣摆布料,开始为沈长生包扎伤口。 沈长生摇摇头,闷咳道:“别白费力气了。” 沈欢却固执地继续手中动作。 像是终于无可奈何,沈长生闭了闭眼,疲惫道:“何必如此……你不是想杀我么?” 沈欢动作一顿,嗓音嘶哑:“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救我?” 女人闻言,轻轻笑了声,气息愈发低弱:“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沈欢眼中酸意更甚,却没问出口,只是哽声道:“是,我是要杀你。” “所以在我亲手杀你之前,你绝不能死,你不能死在这裏……”随着话语,温热的泪珠不断滚落:“你一定要撑住,等我找到出路,等我带人回来……我一定会带人回来救你。” “老人家,老人家!” 经过不断的摇晃,老人头疼地发出一声低吟,慢吞吞睁开了双眼。 应无瑕长舒一口气:“您还好吗?” 老人怔愣望了她片刻,头脑才渐渐清醒过来:“是你啊……方才那个小姑娘呢?” “我在这儿。” 老人循声望去,只见戚岚正盘腿坐在地面上,双眼用随手撕下的布条蒙着,看起来精神尚可。 借着夜明珠的光照下,她又往上看,巨大的岩块被残缺的机关卡在半空,四周却被堵得严丝合缝。不远处还有个浑身是血的段九义,垂着脑袋,不知是清醒还是昏迷。 “她这是……” “没事。”应无瑕随意道:“就是伤到腿了,死不了。” 老人缓缓坐起身,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意:“就算现在死不了,恐怕也难寻出路了。” 应无瑕安慰道:“这裏还有不少空隙,我们可以试着往外钻,说不定就能找到一线生机呢。” 但谁都明白,希望何其渺茫。 戚岚嘆了口气,道:“不过地宫应当不会再震动了,这总算是个好消息。” 话音落下,几人再度陷入沉默。应无瑕环视周遭,心知此刻唯有自己的身体状况最适合四处探查,便开口道:“我方才发现那边的岩块比较松动,趁现在还有力气,我想去探探路。” 戚岚摇头反对:“不行,岩块松动反而更容易坍塌,太危险了。” “但一直坐在这裏也不是办法。”应无瑕焦躁道:“无论如何,我绝对不要被困死在这裏,就算死在出去的路上,也比这样干坐着好。” 戚岚一怔,若有所思地抬起脸庞,片刻后,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地面。 应无瑕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过来。” “过去做什么?”虽这么问,她还是乖乖走了过去,依偎着女人坐下。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应无瑕眨了下眼:“为何这么说?” “你心绪不宁。” “被困在这种地方,心绪能宁才怪吧?” “不一样。”戚岚抬手抚向她的面颊,那裏的血迹已被拭净,额头上的伤口也被包扎好了,“无瑕,你在苦恼什么?” 应无瑕沉默片刻,垂下眼帘:“好吧,本就打算告诉你了。” 她轻嘆一声,向戚岚靠得更近些,犹豫良久才低声道:“方才在庙裏,江晚棠发现了剑谱。” 戚岚嗯了声:“只可惜,现在也已被掩埋了。” 应无瑕摇头,开口背道:“影遁剑藏,虚晃噬喉。身随烟散,剑趁隙发。假式引招,真锋透隙……” 在女人安静的倾听下,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声音愈发清晰:“柳丝缠影,刃裁流霞。气凝霜色,锋掠鬓华” 戚岚一怔,布料下的长睫轻轻颤动:“你……” “你是不是想问,刚才我明明没靠近那面墙,怎么知道后面写了什么?”应无瑕无声吐出一口气,面露茫然:“因为这好像,就是……我的剑法。” 戚岚惊讶道:“你的剑法?” 应无瑕点头:“是师傅传授与我的剑法,也是当初在吟风山庄,江炽说的与他江家剑法如出一辙的剑法。我不明白,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裏?” 戚岚忍不住问道:“你的师傅连霁,她的剑法又来自于谁?” “据说是太师祖。”应无瑕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当初在离开苗野前,我与师祖见过一面,那时她看到我的剑后就大为激动,说这是太师祖的剑。而我的剑,又是从白巍山山洞裏的那具枯骨身边拿的,你还记得吗?” 戚岚点头:“当然记得。” “所以那个山洞裏的枯骨,实则就是我的太师祖。”应无瑕念念有词,“她就是我们这一脉的剑法源头,而这剑法又刻在这地宫中,还与许寒枝有关,所以我怀疑……” “你的太师祖,就是许寒枝。”戚岚反应很快,愕然道:“也就是说,那个山洞裏的枯骨,就是许寒枝。” 应无瑕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面色凝重。 如若她的太师祖真是许寒枝,那为何那般厉害的人,会隐姓埋名留在苗野那么多年?为何在养大她的师祖后又悄无声息离开,孤零零死在了那种地方? 应无瑕回想起当年在山洞裏的一幕,睫毛一颤,不自觉念道:“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这是那时,她在那个山洞裏看到的字句。 若那具枯骨真是许寒枝,那她所念之人,会是谁? 额角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应无瑕低哼一声,抬手按住太阳xue。戚岚忙小心托住她的脸颊,问道:“怎么了?头又疼了?” 应无瑕紧蹙眉头,哼哼着往她怀裏拱,唇间溢出沙哑的音节:“海……” “什么海?” “她的日记裏写着……天气好的时候,向西能望见海……”应无瑕喃喃低语,“可西边根本没有海啊。” 静默片刻,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是有的……” 戚岚疑惑地嗯了声,要被她搞糊涂了。 “不是……不是真正的海,”应无瑕吃惊地眨了下眼,一字一句道:“向西能看到海,海是……秦拂海。” 第193章 寻枝 “这么说来,”坐在一旁的老人恍然醒悟,“你们二人,一个继承了许 “这么说来, ”坐在一旁的老人恍然醒悟,“你们二人,一个继承了许寒枝的剑法, 一个传承了阿鹿桓的刀法?” 戚岚怔仲片刻,低声道:“这世间, 当真会有这般巧合吗?” 应无瑕撇嘴, 不满地哼了声:“什么巧合, 明明是天注定。” 老人不由失笑:“是啊, 或许真是天意。她们二人本就情谊深厚,纵然未能结伴同行, 可百年之后,她们的武学历经数代传承, 终究还是相聚在了一起。” “情谊深厚……”戚岚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 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老人家有所不知, 她二人……似乎早在当年就已决裂了。” “什么?”老人愕然,“她们决裂了?” “是啊, 不过如今看来,许寒枝似乎始终惦念着太师祖,但太师祖她……”戚岚顿了顿, 声音渐低,“太师祖曾说, 许寒枝背信弃义,她二人之间除却仇怨, 再无其它。” “怎会如此?”老人面露茫然, “她们, 她们……” “对了。”戚岚忽然想起什么, 往怀裏探去,竟拿出一本皱巴巴的札记,“先前事情太多,竟把它给忘了。老人家,这是太师祖留下来的手札,您能帮忙看看吗?” 老人下意识接过:“你说这是阿鹿桓留下的?” “是的。” 老人垂眸,用粗糙的指腹翻开泛黄纸页,只看一眼便激动起来:“没错,这确实是我疏榆的文字。” 说着,她的目光掠过首页字迹,缓缓念道: “二月初七,晴。” 顿了顿,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流淌而出: “今日是我的二十岁生辰,母亲说,也是时候了,便带我去了千机阁的城主庙祭拜先祖,而后正式将那把刀传给了我。庙中空寂,唯有我与母亲二人,我环顾四周,刻着刀法的那面墙壁尚且洁净,但刻着剑法的那面却已蒙尘。也是,许寒枝久未归来,我与母亲又不常来洒扫,积灰也是自然。 离开时只能绕远路,连机关甬道都无法启用……想来想去都要怪许寒枝,她带走了剑,仅凭一把刀自然无法启动机关。 入夜后,母亲又赠我这本手札,说是可记录每日要事,又说要是枝儿还在,不知道会送来什么礼物。母亲虽未明言,但我看得出来,她心中定然十分牵挂许寒枝,那人明明说好很快就回,为何迟迟不归?再过两个月,她离家就要满两年了。 莫非……她在中原遇到了什么困难?要不我去寻寻她? 不行不行,许寒枝已经走了,我若是也走了,母亲身边就一个人都没有了……” 话音落下,老人抬起头,却见应无瑕正专注地望着她手中的手札,戚岚也是认真倾听的模样,便又垂下眼睛,向后翻页,继续娓娓念道: “二月十二,晴。 为何许寒枝连一封信也不曾送回来? 明明说好了要常写信回来,给我们报平安,怎么一去中原就没了消息?莫不是真出了什么事? 阿眠说我是关心则乱,许寒枝武功那般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可她就算武功厉害,也是在疏榆厉害,我们又没去过中原,万一中原的人更厉害呢? 我将忧虑说与阿眠听,她却冲我翻了个白眼,说我若实在焦虑,不如帮她捣药。 真是的,阿眠对我这个少城主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不就是成为了疏榆自古以来最年轻的千机匠了吗?不就是被大家捧做天才了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小时候还不是我的跟屁虫? 算了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与她计较,捣药就捣药。” “三月十八,晴。 今日是许寒枝的生辰。 其实我并不知道她的真实生辰,没人知道,母亲只是把捡到她的那日定做了她的生辰。 许寒枝从小不爱说话,也就对着我和母亲能活泼点,往年生辰,母亲都会亲手为她做一桌子菜,我们三个人也能热热闹闹。如今她独自在中原,有人给她庆生吗?她那冷僻的性子,能交到新朋友吗? 唉,怎么总要我为她担心? 许寒枝要是知道了,一定又会笑话我。 其实……其实我更在意的是,那天晚上,她到底说了什么?她十八岁生辰那晚,我陪她去屋顶看月亮,却喝多了酒,睡着了…… 我不该喝酒的。 她当时问了我什么?我又回答了什么? 为什么那么快就走了呢?” “四月初九,晴。 疏榆的紫藤花开了,小白也又生了一窝小猫。 明明是许寒枝捡回来的小白,如今却要由我每日照料。 我记得她捡回来小白那天,外面下了好大的雨,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衣服也湿漉漉的,小猫窝在她怀裏,孱弱得像是没有呼吸了。 但是她捡回了小白,小白就有了家。 母亲捡回了她,她便也有了家。 可她始终惦念着中原,惦念那个素未谋面的故乡。 莫非……她终究觉得这裏不是她的家? 是不是她还是缺乏安全感?是不是我的嘴太笨了? 明明我想说的,我想告诉她,我和母亲会一直是她的家人,疏榆会一直是她的家。 无论如何,我都会一直在她身边。 那天晚上,我为什么不说呢?” “四月廿四,晴。 我很想念她。” “五月初九,阴 如今疏榆太平无事,商路通达繁盛,百姓安居乐业,看来不会出什么乱子。 母亲身子硬朗,单手能举起一头牛,比我还要强健。 这般情形下,我若暂时离开些时日,应当也无妨。 应当……无妨吧?” “五月廿一,晴。 也不知道母亲会不会气我的不辞而别。 可告诉母亲的话,她一定不允许。 我就出去一年后,一年后,无论能不能找到许寒枝,我都回来。 希望我不在的时候,阿眠能照顾好小白。” “六月廿五,阴。 出来的这些日子,我跟随着商队一路向东,据说,她们的终点是中原的国都。 我路过了于阗,穿越了昆仑山麓。我看到皑皑雪峰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听到了驼铃在黄沙戈壁中叮当作响。 我在一处名为沙洲的地方歇过脚,那裏居住着许多僧侣,崖壁上开凿着无数洞窟,窟内绘满精美绝伦的壁画。而后,我到了凉州,凉州城池巍峨,街市上随处可见西域胡商与汉人百姓,我还在酒肆中遇到了几位中原侠客,她们的剑法轻灵飘逸,不过都不如许寒枝厉害。 这一路,许多人向我描述过远方的都城。 有人说长安宏伟壮丽,朱雀大街可容十二驾马车并行;有人说国都才是真正的天下中枢,市列珠玑,户盈罗绮;还有人愤然嘆息,说这些繁华表象下不知埋着多少百姓的血泪。 她们说,如今的年号是为正德,天子登基二十二载,已年过五旬,沉疴缠身。朝中权阉当道,各地税赋日重,北方时有战事…… 原来身处繁华中原的百姓,也并不是全无烦恼。 …… 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要找到许寒枝就好了。” “正德二十二年,七月十三,雨。 明日就要抵达长安了。 但我跟随的这支商队急着往国都去,似乎不准备在长安停留,到了明天,我就要与她们分道扬镳了。 赶了这么久的路,终于可以见到这座被无数人赞颂的城池,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她们说的那般好。若它真有那般好,那它裏面,一定有很多厉害的人物,说不定就有人见过许寒枝呢。 等我找到她,一定要狠狠骂她一顿。” 正德二十二年,七月十四。 细雨连绵,晨雾氤氲。 阿鹿桓彻夜未眠,天光初露,便起身与商队辞行,独自沿着山间小路往下奔去。 冰凉的雨丝轻抚面颊,她仰首望见苍翠林叶间漏下的天光,湿润的草木清香沁入心脾。 一种前所未有的忐忑与雀跃在胸中翻涌,她步履愈发轻快,额前银饰与腰间玉佩叮咚作响,和着林间窸窣雀鸣,一同穿梭在风中。 将至山脚时,前方忽然传来兵刃相交之声。 阿鹿桓一愣,足尖轻点,便轻盈跃到高高的树丫上,如一只灵猫般悄无声息地蹲坐着。但见狭窄山道上,一伙悍匪正在劫掠行人,眼见那些普通百姓将要遭遇不测,阿鹿桓忍不住扬声喝道:“喂!” 匪首闻声回头的剎那,寒光已掠过雨幕,利刃划破咽喉宛若裁纸,不过瞬息之间,血水就染红了青石板路。 阿鹿桓轻振刀锋,甩落血珠。浓密的棕色卷发被雨水浸湿,一丝一缕地黏在纤长的颈侧。 幸存的几人惊魂未定地看了眼遍地尸首,声音直颤:“多谢,多谢姑娘……” 她愣了愣,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年轻深邃的异域面庞,眉如远黛,眸如深海,唇不点而朱,生就一副天生含笑的美艳模样。 “你……你是胡人?” 阿鹿桓不答反问:“山下可是长安?” “正是。” “多谢。”她收回目光,抬脚就要继续往山下跑,那人急忙叫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阿鹿桓下意识回头:“我叫……”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倏尔露出一个粲然的笑容:“拂海,我叫秦拂海!” “秦姑娘,我们要如何报答……” “不必了!”话音未落,她已跑出很远,只余清脆的嗓音在山间回荡,“祝你们一路平安!” 第194章 外乡人 “哇……”秦拂海仰起脸庞,唇瓣微张,发出一声惊嘆。 “哇……” 秦拂海仰起脸庞, 唇瓣微张,发出一声惊嘆。 穿过城门时,雨已经停了。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 青石铺就的街道两侧楼阁林立,她跟随着川流不息的人潮前行, 两眼几乎看不过来。 在东边, 戴帷帽的仕女围满了胭脂铺;在西边, 孩童笑着从桥上奔过。更远处的古寺钟声穿街过巷, 惊动檐角铜铃,发出阵阵清鸣。 温暖的阳光洒落而下, 照亮她因长途跋涉而显得灰扑扑的衣角。秦拂海逐渐停下脚步,茫然站在这人来人往的繁华城池中, 竟感到一股无所适从。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撞进了她怀裏。 秦拂海一怔, 下意识伸手扶住, 还没来得及询问,那孩子已像受惊的兔子般窜了出去。她不解地蹙起眉, 又走了几步后,下意识往腰间摸去,却发现钱袋不见了。 秦拂海:! 她猛地回神, 在熙攘人潮中捕捉到那个灵巧的身影,扬声喊道:“喂!站住!” 那孩子却头也不回, 转眼就要消失在街角。秦拂海瞪大双眼,又是震惊又是恼火地追了上去:“别跑!” 凭借矫健的身手, 她很快在一条暗巷裏堵住了对方。那是个脏兮兮的女孩, 脸上还有淡淡的伤痕, 被她拦住后露出一丝惧色, 却仍死死攥着那个钱袋。 秦拂海弯下腰,不解地问:“你小小年纪怎么还偷东西呢?家裏没人管教你吗?”说着,她伸出手,“把钱袋还我。” “我早就没家人了。”女孩色厉内荏道:“你,你别过来……”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一声粗哑的呵斥:“哎!” 秦拂海转头望去,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拎着棍子站在那裏,看见他后,女孩瞬间小脸惨白,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秦拂海意识到不对,问道:“你是什么人?” 大汉用木棍指向女孩:“我是那丫头的老大,识相的就赶紧滚。” “老大?” 她正待细问,对方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挥着棍子向她袭来。秦拂海皱了皱眉,提身而起,腰肢一拧便精准踢向他颈侧。 随着一声闷响,大汉吭也没吭便扑通倒了下去。 秦拂海诧异地挑眉:“这么弱?” 身旁的女孩震惊地看了看昏死的男人,又缓缓抬头望向她。 秦拂海撇了撇嘴,转身从她手裏拿回钱袋,本想直接离开,但沉吟片刻,还是问道:“你说你没有家人,他却自称是你老大……你偷东西,是受他胁迫吗?” 女孩抿了抿唇,眼圈渐渐泛红,终于轻轻嗯了声。 秦拂海想了想,从钱袋中取出一块碎银递过去:“拿去买身干净衣裳吧,中原应当也有收学徒的铺子,你去那裏好了。” 女孩怔怔望着她掌心的银两,没有动作。 见她不接,秦拂海将银子塞进她手裏,转身离开。就在她将要走出巷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怯怯的呼唤:“喂……” 秦拂海脚步一顿,回身望去。 女孩慢慢走上前,将银子放回她手中,仰起小脸:“我……我能跟着你吗?你是外乡人吧?我在长安长大,什么都懂,我可以帮你的忙。” 秦拂海无奈道:“我来中原是为了寻人,恐怕……” 话未说完,她便对上那双可怜兮兮的水色眼眸,顿时没了声音。半晌,她头疼地嘆了口气,还是心软了:“罢了……你若真想跟着,便跟着吧。” 女孩顿时绽放出一个笑脸:“老大!” 秦拂海干咳一声:“什么老大不老大的,我叫秦拂海,你呢?” 女孩弯起眼睛:“姜黎,我叫姜黎。” 带上姜黎后,她还真帮上了忙。 “你要找人的话,去城西的百香楼最好,那裏有一位说书人,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一边说,姜黎一边大口吃着桌上的饭菜,因为刚沐浴过,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干净的衣服套在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而且,很多江湖人都喜欢在那裏喝酒。” 原来如此。 得知这个消息后,她带着女孩休息了一个下午,便于当晚去了那个酒楼。 那裏果然聚集着不少携刀佩剑的武林人士,秦拂海正环顾四周,思索如何打探消息,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就从大堂中央传来: “且说那许寒枝,数月前在华山论剑一举夺魁,震动整个中原武林。此女自两年前横空出世,年纪轻轻却身怀绝世武功,偏又无人知晓其来历。自华山夺魁后,无数高手慕名挑战,皆在她剑下铩羽而归。 如今,她更在中州明寒城广发群英帖,扬言但凡能接她十招者,便可成为座上宾,共研武学,切磋剑技。眼下明寒城内,已是高手如林……” 明寒城?群英帖? 秦拂海愣在原地,没料到竟会如此轻易地得知许寒枝的下落。听这描述,她不仅安然无恙,似乎还在中原混得风生水起。 那为何连一封信都不曾寄回去? 秦拂海默然走出酒楼,胸中逐渐翻涌起难以抑制的愤懑。 好你个许寒枝,当真是喜新厌旧、乐不思蜀! 她磨了磨牙,决定立马前往明寒城,好好教训她一顿。 半月后,她带着姜黎抵达了目的地。 根本不需打听,许寒枝的消息便纷至沓来。 据说,她目前就住在明寒城中的栖鹤山庄。 据说,她和那栖鹤山庄的主人情谊匪浅。 据说,时至今日,仍无人能与她对上十招。 …… 情谊匪浅?才两年,能匪浅到哪裏去? 秦拂海气势汹汹直奔栖鹤山庄,却在山门前被守卫拦下。 “阁下可有群英贴?” 秦拂海皱眉:“那是什么,没有。” “若没有,就不能进入。” 好说歹说,那人都坚决不松口。秦拂海气鼓鼓地坐在路边石墩上,正发愁时,姜黎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我有办法。” 秦拂海一愣,睁大眼睛,好奇宝宝般问道:“什么办法?” 姜黎往左右看了看,鬼鬼祟祟凑到她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秦拂海大吃一惊:“这不好吧。” “你不是急着见她吗?用其它法子拿群英贴,不知要花上多少时间呢。” 纠结良久后,秦拂海还是点头答应了。 不过是偷偷蹲在山道上,打晕一个有群英贴的侠客罢了,只要克服了做坏事的心虚感,这对她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一个时辰后,她换上对方的衣裳,又束起长发、戴上面具,再度来到山庄门前。 守卫接过帖子,打开瞧了一眼:“原来是仇远大侠……”顿了顿,她看向秦拂海,“仇大侠的头发,是变色了?” 秦拂海干咳一声,偏过脸,含糊不清道:“前不久生了场病,不知怎的,就变成这样了。” “这样啊,”那人又端详她片刻,把帖子又递了回来,“请进,许寒枝姑娘在风华庭等您。” 秦拂海唔了一声,抬脚走了进去,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裏面人多吗?” 守卫笑道:“自然不少,那些落败的侠客都留在庄内观摩比试,不过前来挑战的人倒是越来越少了,您今日是头一位。” 头一位? 她步入山庄,循着指引来到风华庭,只见庭院内早已聚满各路高手。见又有挑战者到来,众人纷纷露出兴致盎然的神色,默契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来者何人?”人群中有人扬声道。 秦拂海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不免犹豫,还未说话,又有人道:“我赌这次许寒枝三招就会结束比试。” “那我赌六招,许寒枝多待一会儿,我就能多看看她的剑式了。” 谈笑间,侍从展开群英贴,朗声通报:“鹿儿山仇远大侠,持帖前来,请与许寒枝姑娘切磋武艺!” “仇远?”人群发出一阵笑声,“那看来,两招便可见分晓了。” “仇,远。”清雅的茶香在室内袅袅弥漫,坐在桌后的女子轻抚杯沿,懒洋洋道,“寒枝,怎么连这般不入流的角色,都收到了你的群英帖?” 坐在她对面的女人默然不语,执剑起身。 “不喝完这杯茶再去?” “不必了。”她开口,嗓音清冷,“待我回来,只怕它还烫着。” 走出房门时,场外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盛夏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寒枝走至庭院中央,长剑出鞘,抬眸望向对面之人:“既是切磋,那便点到……” 话音戛然而止。 她瞳孔微颤,怔怔望着那道身影。 秦拂海嗯了声,反手抽出长刀,冰冷的面具仍扣在脸上,那双蔚蓝的眼眸却清亮如洗:“点到即止,明白了。” 说罢,她足尖一点,如风般掠了过来。 许寒枝睫毛一颤,似乎这才回神,下意识退了几步,提剑格挡。 “铛——” 兵刃相击的脆响回荡在庭院中,秦拂海啧了声:“这便是华山论剑魁首的实力么?” 许寒枝盯着近在咫尺之人的眼眸:“阿……” 女人手腕一转,刀光划出凛冽弧线,直逼她肩膀。她继续横剑格挡,却在触及刀身的瞬间微微偏转,仿佛生怕震伤来人。 转眼间,两人已过三招,围观众人窃窃私语,渐渐起了骚动。 秦拂海眉宇紧锁,攻势愈发凌厉,刀刀朝着她四肢招呼,面前这人却只守不攻,任凭衣袖被厉风划破,步法虽依旧轻盈,挥剑的动作却透出几分犹豫。 几招下来,秦拂海心头火起,声线骤冷:“你究竟在做什么?” 她欺身逼近,而许寒枝连连后退,竟被逼至庭院角落的古槐下。 下一瞬,刀光如月华倾泻,明明还未触及肌肤,却已划破衣衫,这一招若再不出手反击,必见血光。 就在这时,许寒枝仰首望来,眼底流露出一丝委屈。 秦拂海心头一跳,在触及她身体的剎那收势,然而锐气仍割破了皮肤,汨汨流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裳。 满场鸦雀无声。良久,才有人结结巴巴道:“九、九招……” 秦拂海收刀入鞘,干巴巴道:“我输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许寒枝一愣,呼吸逐渐急促起来,眼见那道身影即将消失在月洞门外,她攥紧拳,忽然快步追了上去。 “站住!” 秦拂海脚步一顿,回首看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白衣女子径直撞入她怀中。 第195章 外乡人2 那一日,紧紧拥抱过后,许寒枝拉着她的手匆匆离开,就此将一切抛到 那一日, 紧紧拥抱过后,许寒枝拉着她的手匆匆离开,就此将一切抛到了身后。 在寂静的水榭前, 她们停了下来。 “你为何会在此处?” “自然是找你。”秦拂海道:“母亲很想念你。” 许寒枝不由抿唇:“母亲……” 秦拂海犹豫了下,偏过头, 小声补充:“我也很想你。” 许寒枝一怔, 直勾勾望着她, 侧脸在暖阳中泛着柔和的光晕, “所以,你就来了。” 秦拂海抿紧唇, 不安地垂下眼睛。 许寒枝忽地轻笑一声,上前一步, 抬手触碰她脸上的面具:“仇远大侠。” 秦拂海睫毛轻颤,垂在身侧的指节不自在地揉搓着衣料。 “好威风, 这是你的新名字吗?” 面具被取了下来, 秦拂海微阖双目,摇了摇头:“不是。” 许寒枝正要再逗她, 却听她认真道:“我的新名字,是秦拂海。” 许寒枝怔住:“这是……” “你给我取的名字。”面前的胡女抬起眼眸,明明生了一副攻击性十足的浓艳样貌, 眼神却澄澈真挚,“我一直记得。” “……” 许寒枝在心底轻轻嘆了声, 那些被刻意封存了两年的情愫,在这一刻如解冻的春溪般奔涌而来。 真是糟糕…… 怎么还是这样? 触碰的欲望愈发强烈, 她正想上前抱她, 秦拂海却抬起手, 用拇指与食指精准卡住了她的下颌, 眉梢微挑:“现在该我问你了,既然平安无事,为何从不寄信回家?当初你说要追寻身世,如今可有进展?” 许寒枝眨了下眼,被捏住的脸颊肉鼓了起来,说话也带着含糊的鼻音:“阿鹿桓……” “别撒娇。”秦拂海神色严肃,“你可知我和母亲有多担心?” “对不起。”许寒枝露出一个歉意的笑,“许是……事务繁杂,忘了寄信。” “你有什么事务?”秦拂海蹙眉,“在此处卖弄武艺么?” 许寒枝仿佛没听到她说的话,只道:“至于身世,我还没寻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不过我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她们一直在帮我。” “朋友?”秦拂海酸溜溜道:“是那个栖鹤山庄的主人吗?” 许寒枝嗯了声:“她叫……言舒,总之,我在这裏很安全。” “那你何时回去?” 许寒枝低声道:“我的身世还未查明……” “那若永远查不到呢?你就永远不回去了?” 女子垂眸不语。 “你……”秦拂海一时气闷,咬牙道:“这事就这般重要?重要到能将我和母亲抛在脑后?” “你不明白……” “我有何不明白!我问你,若你寻到身世又待如何?从此留在中原与她们待在一起吗?”秦拂海心头酸楚,“这些年来,你可曾真心将我和母亲视作家人?” “当然有!”许寒枝蓦地抬眸,眼尾竟渐渐泛红,“无论如何,你们都是对我最重要的人。但如今我有重要的事要做,总之……总之我不会出事的,你也看到了,我过得很好,你可以安心回去了。” 秦拂海愕然道:“你在赶我走?” “我……”许寒枝张了张嘴,声音霎时低了下来,“你是少城主,你若离开……母亲一定更不放心。” 秦拂海不可置信地盯着她:“我自然知道母亲不放心,不论是你是我,她都不会放心!可我独行数月跨越万裏而来,就是为了找你,你竟让我说回就回?”她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还记得当初说过什么吗?” 见女人不答,她自顾自道:“等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中原 、去东洲,去行侠仗义、看遍沧海……这些是不是你说的?” 许寒枝别开目光,一言不发。 见她如此态度,秦拂海气极反笑:“好,好得很……既然如此,你就留在这中原寻你的身世去!从今往后,我与母亲再不会过问你半分!” 说罢,她愤愤一拂袖,转身离去。 许寒枝睫毛一颤,下意识追了步,最终却还是停了下来,直勾勾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秦拂海气呼呼走出山庄时,姜黎还等在外面,见她沉着脸大步流星往前,忙小跑着跟上。 “拂海姐姐,你找到她了吗?” “不找了!”秦拂海语气生硬,“我要回家。” 姜黎哦了声,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心翼翼牵住她的衣袖。 秦拂海一怔,低头看向女孩,不自觉放慢了步伐。 “你真的要跟着我吗?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她的声音忽然低落下来,“那裏到处是黄沙戈壁,没有漂亮的山水,没有繁华的亭臺楼阁,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每日看的都是一成不变的风景,可能……不会讨中原人喜欢。” 姜黎不解道:“可我跟着你,又不是为了去什么有趣的地方,只是想跟着你罢了 。” 秦拂海抿紧唇,抬手抚了下她的发顶:“这可是你说的。” 她牵着姜黎,继续往山下走,女孩却不时看她,踌躇良久,终于忍不住问道:“拂海姐姐,你在难过吗?” “你怎么知道?” “你的嘴角都要拉到下巴了。” 秦拂海又看她一眼,许是心中太过烦闷,竟嘆了口气,对着小孩倾诉起来:“我,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何不愿意回家。” 顿了下,她摇头:“不对,也许她并不觉得那是家,只是我一厢情愿地这么觉的。其实细想来,她从小在疏榆长大,周遭皆是容貌相异之人,谁都知晓她是被捡来的孩子,她想要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再正常不过。就算我们一起长大,我也不该强求她放下、用我的想法苛责她。可是……可是,她为什么要赶我走呢?” 越说,她越委屈:“我跑了这么远来找她,她甚至没有留我吃一顿饭,明明她以前最在意我和母亲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喜欢黏着我,与我形影不离,现在却赶我走,她怎么能赶我走呢……” 眼见面前这个大人眼睛红红,不仅絮絮叨叨重复着那几个字,还一副快哭了的模样,姜黎连忙安慰:“既然舍不得,那就不要走了。” 秦拂海立马道:“谁说我舍不得?” 姜黎若有所思:“那就是伤心她不黏着你了?” 秦拂海一怔:“我……” “可是大人为什么要黏在一起呢?”女孩困惑地歪头,“你们又不是小孩子,难道以后成亲了,也要一起玩吗?” 话音未落,秦拂海蓦地停住脚步。 “成亲?” 一想到许寒枝与人成亲的画面,她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绪也愈发纷乱。 “她不会成亲!” “为什么,你又不是她,怎么知道她不会?” “反正,反正……”秦拂海烦躁道:“不会就是不会!” 姜黎纳闷地打量她:“你怎么比我还像小孩子?这么霸道,都不许她和别人在一起吗。” “我……” 她不自觉攥紧手。 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伤心来伤心去,归根到底,她是在害怕自己对许寒枝不再重要了。 她害怕许寒枝回到中原,认识更多的人后,就会逐渐把她给忘了。只是她太怯懦,不敢坦然承认,才会每次开口都带上母亲,仿佛这样就能让说出的话与提出的要求显得更加名正言顺些。 因为她不能忍受与许寒枝渐行渐远。 秦拂海安静下来,立在原地发起呆来。 姜黎乖乖等了会儿,问:“还要走吗?” 秦拂海犹豫了下,摇摇头:“凭什么她让我走我就走,我可没那么听话。” 说完,她拉着姜黎往山下去。 “不是不走吗?” “我们先去城裏换身衣服,”女人小声哼哼,“晚点再回去找她,我刚冲她放了狠话,现在就回去岂不是很没面子。” 那天晚上,她再次回到了栖鹤山庄,只不过这次,她是凭着轻功偷偷溜进去的。 落到那座灯火明亮的二层露臺时,室内正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她自认脚步轻盈,却还是立即被人察觉:“谁?” 杯盏破空飞来,秦拂海手腕一转,刀柄轻盈将其击飞,下一瞬,女人的身影已掠过整个房间,长剑自珠帘缝隙中疾刺而出。 “是我。” 剑势骤止,许寒枝掀帘而出,珠玉相击清脆作响。 月色清亮,露臺上唯有她二人相对而立,垂落的珠帘隔绝了来自室内的所有视线。 许寒枝愕然看着她:“你不是,走了吗?” 秦拂海环起双臂:“我决定再在这裏待上一段时间,你有意见吗?” 不等许寒枝回答,她就说道:“有意见也没用。” 她缓步上前,而许寒枝睫毛一颤,不自觉往后退,直至腰身抵上栏杆,微微后仰悬在夜色中。 女人的影子完全罩住了她,可即便能感觉到彼此轻柔的呼吸,她们的身体却仍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帮你。”秦拂海低声道:“对不起,早上对你说了那么重的话。” 许寒枝一怔,抬头盯着她。 她的理智告诫她,不该让秦拂海留下,可望着近在咫尺的温柔眼眸,她却根本舍不得说出拒绝的话。 早上已经赶走她一次了,她已经没有更多的勇气再推开她一次了。 她也根本不想推开。 许寒枝沉默良久,终是抬起手,牵住了她的手。 “你想见一见我的新朋友吗?” 珠帘轻响,明亮的灯火倾泻在众人身上。 许是久候多时,两人刚踏进厅内,数道目光便齐齐投来。满座宾客中,许寒枝牵着她走向主位席间的几人,介绍道:“这位是沈长和,我初来中原与人交手时剑鞘损毁,是她为我重铸了新鞘。” 秦拂海垂眸,见一英气女子朝她爽朗一笑:“在下沈长和,阁下是?” 她慢半拍道:“秦拂海。” 许寒枝继续介绍:“这是小舟,言舒的亲侍。虽为亲侍,但她和言舒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名为小舟的年轻女子抬首,客气地向她颔首致意。 “这位是言舒。”许寒枝转向主座的女人,话音微顿,“栖鹤山庄的主人,平日鲜少露面,她……给了我很多帮助。” “言重了。”言舒起身,笑盈盈看着她,“您便是早上那位吧?寒枝从不与我们提及故乡之事,没想到今日竟有故乡之人来访,有失远迎,失敬。” 秦拂海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她。 这人生得五官端庄,看起来也温和随性,可不知为何,当她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时,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明明漾着笑意,却好似藏着高高在上的审视。 不是错觉。秦拂海确定,她就是不喜欢此人。 【作者有话说】 此二人还有两章左右be 第196章 外乡人3 起初,她确实过了段轻松日子。因着许寒枝广发群英帖,栖鹤…… 起初, 她确实过了段轻松日子。 因着许寒枝广发群英帖,栖鹤山庄日日门庭若市,三教九流彙聚于此。每日比试过后, 她都会带着秦拂海与姜黎下山闲逛,那些从未见过的精巧玩意儿、未曾尝过的稀奇吃食, 许寒枝总会买来递到她手中。 待到入夜, 三人笑闹着回到山庄, 廊下的灯笼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只是偶尔, 许寒枝会与她那些新朋友设宴欢聚,通宵达旦, 丝竹管弦之声彻夜不绝。 秦拂海心中纳闷,以许寒枝的性子, 原不该热衷这等喧闹之事。她参与过一两次后便觉索然无味,此后便不再同去, 自个儿在竹林裏练起刀来。 那个叫沈长和的人似乎也不热衷于宴饮, 整日埋首钻研兵器,借秦拂海的刀看过一次后, 更是赞嘆不已:“你这刀的材质,是与寒枝的剑同源吗?”她轻抚过刀身流线,目光灼灼:“锻纹迭浪, 淬火凝霜,锻造此刃之人, 必是当世大家。” 秦拂海笑了笑:“过奖了,这是我们那儿的一位千机匠所铸。” “千机匠?” 她唔了声:“就是一群很厉害的人。” 但这般闲适惬意的时光, 在数月之后也渐渐消失了。 许寒枝开始频繁随言舒外出, 秦拂海曾问起去处, 许寒枝只含糊应道:“去帮言舒处理些事情。” 追问是什么事情, 她便不再作答。 “那……我能与你同去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见她情绪低落,许寒枝温声安抚:“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秦拂海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数日后,她听闻许寒枝一行人归来,兴致勃勃地找她,却吃了闭门羹。屋内传来喑哑的回应:“我有些倦了,明日再见罢。” 秦拂海忍不住皱起眉头:“好吧,那你早些休息。” 然而离开后,她越想越觉蹊跷,终是按捺不住,趁着夜色悄悄溜回许寒枝房前。 门推不开,她便绕到窗下,轻巧地翻入室内。 屋内一片漆黑,刚走两步,不远处便传来沙哑含笑的嗓音:“堂堂少城主,如今也学得翻窗的本事了?” 秦拂海转头:“我来看看你。” “不是说好明日么?” 她缓步走近:“我改主意了,我想何时来便何时来,你管不着。” 许寒枝轻笑一声:“好霸道啊。” 秦拂海行至床畔,正要点燃烛火,一只手却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嗯?” “既然来了……”许寒枝顿了顿,声音低柔,“便陪我一晚吧。” 话音未落,她已不容抗拒地将秦拂海拉上床榻。秦拂海怔了怔,顺从地躺到她身侧,却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她微微皱眉,正思忖这是什么气味,便感觉许寒枝将脸颊贴上她的肩头,嘆了口气:“我们已许久没这样躺在一起了。” 她下意识道:“上次还是你十八岁生辰时。” 话音落下,许寒枝忽然没了声响。 秦拂海眨了下眼,慢半拍地回忆起那夜的片段,犹豫片刻,转头唤道:“许寒枝。” 女人阖着双目,浓密的睫毛在颊上投下阴影,用鼻音懒散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你问了我什么?” 许寒枝睫羽轻颤,片刻后才道:“没什么。” “真的吗?”她凝视着许寒枝的侧脸,“那我当时说了什么?” 许寒枝在她肩头蹭了蹭,好似漫不经心道:“你说,我会一直是你最好的妹妹。” 咦? 秦拂海蜷起指尖,疑惑道:“我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到底问了我什么?” “都说了没什么。” “既然没什么,告诉我又有何妨?” 许寒枝嘆了口气,像是被她问烦了,翻了个身:“我忘了。” 秦拂海执着地贴了上去,在她背后念叨:“你就告诉我嘛,求求你了……” 见许寒枝始终不动,她又往前挪了挪,几乎将人揽入怀中:“寒枝,寒枝,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许寒枝啧了一声,转过头来,鼻尖却堪堪擦过女人的鼻尖。她不禁一滞,没料到两人离得这般近,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两人一动不动,一时间,好像只能嗅到来自彼此的馥郁气息。 许寒枝抬眸,对上那双在黑暗中愈发柔和的眼睛,似乎过了一瞬,又似乎过了许久,那双眼睛缓缓低垂,目光如羽絮般落在她的唇上,而后,一点一点,俯首靠近。 等等,该不会是……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被褥。 就在唇瓣即将相触之时,秦拂海的手臂不小心压到了她腰侧。 “呃……”许寒枝痛得倒吸一口气,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这声压抑的呻.吟却瞬间惊醒了秦拂海,她猛地向后撤开,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你受伤了?” 许寒枝咬住唇,没有回答,腰间的伤口正随着心跳阵阵抽痛。 秦拂海已经翻身下床,很快,烛火亮起,昏黄的光晕裏,她看见许寒枝侧卧的身影,素白的中衣在腰间洇开一小片暗色。 “这是怎么伤的?”她陡然慌张起来,又回到她身边,“让我看看。” 许寒枝抗拒地挡住她:“我没事。” “都出血了还能没事?”她又气又急,想要掀开她衣服看,许寒枝却不配合,这样僵持片刻后,她心头的火蹭地窜了起来,“干嘛不让我看?是因为那个言舒吗?你怕我看见了会生气找她的麻烦吗?” 许寒枝摇头:“不是……” “那你为何要瞒我?”秦拂海眼睛裏快要冒出火来,“方才也一直不说,你是不是根本没想告诉我?” 许寒枝苍白无力道:“我真没事。” “那就让我看看。” “不行。” 秦拂海忍无可忍,俏脸一沉,径直伸手去扯她的衣襟。许寒枝还想挣扎,奈何有伤在身,且秦拂海似是真的生气了,不再顾忌着她的伤势而刻意放轻动作,三下五除二就将她的衣裳剥了下来。 微凉的空气贴上裸露的肌肤,许寒枝呼吸急促,额间沁满细汗,整张脸却深深埋在枕中,竟不敢抬起。 长久的寂静过后,秦拂海愕然的声音响起:“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她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指尖抚过那些早已愈合的疤痕,许寒枝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攥紧拳头,眼尾泛起薄红。 在她背后,秦拂海的呼吸愈发沉重:“你离家时身上明明一道伤也没有,这才不到三年,怎么添了这许多?” “……” “许寒枝!” 见对方瑟缩着不肯应答,秦拂海柳眉倒竖,断然翻身下床:“好,你不说,那我去问言舒!” 许寒枝一愣,慌忙抬头:“等等!” 话音未落,女人已经踏出了房门,转眼消失了身影。她睁大双眼,胡乱披上衣服,跌跌撞撞追了出去:“阿鹿桓!” 秋夜的拂过面颊,伤口也隐隐作痛,她却顾不上这些,只大步往前跑着。待她赶到言舒所居的别院时,那裏早已灯火通明,守卫们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见她出现,颤声唤道:“许姑娘……” 她匆匆一瞥,快步踏入内室,顿时瞳孔一缩。 身姿挺拔的胡女正持刀架在言舒颈侧,言舒却未见惊慌,反而端详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刀刃,轻笑起来:“我还道那日是寒枝放水让了秦姑娘九招,原来秦姑娘的本领,竟如此了得。” “少说废话。”秦拂海压着怒意,目光冰冷,“你究竟带她去做什么了?” 许寒枝上前一步:“拂海……” 秦拂海回眸望去,却见她长发散乱,赤足立在冰冷的地面上,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她手腕一转,刀锋又贴近言舒脖颈半分,不远处,小舟与许寒枝齐齐惊呼:“不要!” 秦拂海咬牙:“言姑娘还不说吗?” 言舒却依旧平静:“秦姑娘如此气愤,是因为,寒枝对你很重要吗?” “废话!” “你喜欢她吗?” 秦拂海一愣,直勾勾盯着她:“你说什么?” 言舒端详她片刻,又转头看向无措的许寒枝,唇角微扬:“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我确实可以相信秦姑娘了。” 许寒枝睫毛一颤,急道:“等……” 不等她说完,言舒就已坦然开口:“秦姑娘放心,我绝对不会伤害寒枝,毕竟,”她顿了顿,莞尔一笑,“我们可是血脉相连的堂姐妹啊。” “……”秦拂海睫毛一颤,“什么?” 她睁大眼睛,缓缓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许寒枝。 “因我身份特殊,先前寒枝未向你透露实情,还请见谅。” “你的身份……”秦拂海脑中乱嗡嗡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言舒启唇道:“我本姓萧,名砚书。笔墨纸砚的砚,诗书礼乐的书。” “萧?”秦拂海喃喃道:“这是……中原皇室的姓。” “正是。”萧砚书温和一笑,“实不相瞒,在下正是当朝皇室三皇女,燕宁公主。” 无言的寂静在室内蔓延,良久,秦拂海看着不远处的女人问道:“所以,你早便找到家人了?” 许寒枝涩声道:“是。” “为何不告诉我?” 许寒枝眸光微闪:“我……” “寒枝不愿说,那便由我来说。”萧砚书用指尖拨开颈边的刀刃,不紧不慢道:“两年前,我听闻江湖上出现了一个新起之秀,名叫许寒枝……” 旁人或许听听就过了,但她初闻时,心头却忽然一悸。 年少时,她曾随母后前往郡王府。那位临盆在即的郡王妃含笑抚过她的发顶,悄声告诉她,虽已择定名姓,她仍为腹中骨肉起了个小名,随她姓许,唤作寒枝。 “风劲寒枝挺,心清志自坚。” 然而,小郡主出生还不满一年,郡王府便以“结党谋逆”的罪名被满门抄斩。 那时她尚且年幼,却已看清许多事。父王分明是在郡王的扶持下才得以登基,可坐上龙椅后,竟又默许下面的人罗织罪名,诛尽昔日功臣。 莫非成为九五之尊,便注定要变得冷血无情? 明明郡王曾是她父王最为信任之人,也是她自幼最亲近的家人。 转眼间,二十载光阴流转。 虽然知道那极有可能是重名,但她仍忍不住派人寻访那位许寒枝,而当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她便意识到,这就是她那生死未卜多年的堂妹。 她与她的母亲生得那般相似。 于是她将往事和盘托出,许寒枝听罢,沉默良久,问道:“我母亲……走得可痛苦?” 萧砚书面露踌躇:“她饮下鸩酒,虽受煎熬,但半炷香内便咽了气。” “她葬在何处?” “以谋逆之罪被赐死的人,怎会得以妥善安葬?” 许寒枝登时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眼眶渐红。可最后,她却没有再问其它事情,反而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儿?” “我要回家去。”许寒枝道:“我的家人在等我。” “家人?”她皱眉,“你的家人都在这裏。” 许寒枝只是摇头,继续往外走去。 萧砚书忍不住追了几步:“你不想报仇吗?” 许寒枝脚步一顿,回过头:“那是当今天子,是你的父皇……”她怔了下,攥紧手中的剑,“是啊,他是你的父皇,为何你还要将一切告诉我?” 萧砚书蹙眉道:“近年来朝廷苛政不断,税赋日重,各地起义不断、民变四起……纵是如此,明年陛下五十寿辰,仍要在京都福寿山兴建庆天殿,所用钱财,恐怕仍要取之以民……” 许寒枝:“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砚书抿了抿唇,嘆息道:“我想做一件,冒天下大不韪之事。” “你难道想……”秦拂海眨了下眼,愕然道,“弑父夺位。” “我朝开国至今,还未有人做过这样的事。” “是弑父,还是以公主之身夺位?” 萧砚书道:“皆是。” 秦拂海忍不住攥紧刀柄,身体渐冷。 即便初来中原,她也知道此事何其艰难、何其凶险。一旦败露,必将万劫不复。 她转向许寒枝:“所以你留下来,是为了帮她?” 许寒枝低声道:“多一人相助,总是好的。” “那这群英帖……” “有了这个由头,栖鹤山庄日日门庭若市,纵有眼线时时监视,也不可能逐一排查。”萧砚书微微一笑,“而我真正要见的人,便可趁乱悄然而入。” “有人监视此地?” “虽为公主之身,他们大抵不将我放在眼裏。”萧砚书眸光微冷,“但谨慎些,总归无错。” 秦拂海皱眉:“你就这般轻易将一切告诉了我,就不怕我说出去。” “你不会。”萧砚书摇头,“你来自西域,与中原各方势力皆无牵扯。再者,你关心寒枝,必不忍她受伤害。” 秦拂海:“所以,你现在是?” “我不求秦姑娘鼎力相助,但在这件事上,我与寒枝目标一致,还望秦姑娘莫要阻拦。” “……” 秦拂海抿了抿唇,抬头环视周围众人,良久,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阿……”许寒枝面色微变,正要追上,又忽然想起什么,有些恼火地瞪了眼萧砚书,“你该先和我商量商量,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她。” 萧砚书无奈摇头:“她方才都把刀架我脖子上了,你没看见吗?” 许寒枝没有回应,快步追了出去。待追到无人处,她看着前方的背影,喊道:“阿鹿桓!” 秦拂海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许寒枝吃了一惊,险些撞入她怀中,还没回神,就听她恶声恶气道:“现在天渐渐凉了,你还光着脚出来,不怕生病吗?” 许寒枝一怔,抬眸瞧她:“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我做这般危险的事。” “你也知道危险,”秦拂海嘟囔一声,伸手护住她的腰,让她踩到自己脚背上,“可是,你会因为危险放弃吗?” 许寒枝睫毛一颤,低声道:“不会。” “你不寄信回去,也是因为这个吗?” “我不想把你们牵扯进来。” 秦拂海笑了声:“那也可以写信说谎啊。” 许寒枝摇头:“我不想对你们说谎。” “说得好听,前不久不还在骗我?”秦拂海嘆了口气,低头看她,“这些伤,都是为了帮她吗?” “也是为了帮我。”顿了顿,她问道:“你现在,是要回家吗?” 秦拂海又嘆了口气:“既然知道了这些,我如何还能安心回去?” 许寒枝仰头:“为何不能安心回去?” “明知故问。” 许寒枝眨巴一下眼,放软声音:“我当真不知道,你能告诉我吗?” “那你先告诉我,那天晚上,你究竟问了我什么?” “……” 见状,秦拂海“哈”地笑了声:“你瞧,你自己都不愿意说。” 许寒枝撇嘴,在她脚上踩了踩,似乎想站得再高点:“那今晚的事情总能问吧?” “今晚什么事情?” “今晚……”她不自在地干咳一声,脸庞微红,“你那时候,是想亲我吗?” 秦拂海睫毛一颤,没了声音。 “嗯?”许寒枝越凑越近,目光逐渐落在她唇上,“你那天晚上说,我会一直是你最好的妹妹……” 秦拂海眼神闪烁,嗓子发干:“怎么了?有问题吗?” 许寒枝笑了下,不知何时,整个身体已软绵绵贴到了她怀裏:“身为姐姐,会想要亲吻自己的妹妹吗?”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作话怎么了[猫爪][愤怒][猫爪]还不是怕你们不爱看老一辈故事我才尽力缩短嘛[猫爪][愤怒][猫爪] 第197章 外乡人4 望着近在咫尺的眼眸,秦拂海几乎屏住呼吸。可最终,她只是轻轻抚过 望着近在咫尺的眼眸, 秦拂海几乎屏住呼吸。可最终,她只是轻轻抚过许寒枝的脸颊,道:“待我们回家之后, 我再告诉你答案。” 许寒枝一怔:“回家……” “你想做,那便去做罢。”秦拂海温声道:“无论结局如何, 我与母亲永远不会背弃你, 就算最后失败了, 我们也有家可回。” “那……” “说了回家后再告诉你, 那就回家后再告诉你。”秦拂海弯起眼睛,“到那时候, 你也告诉我,那天晚上你问了我什么吧。” 良久, 许寒枝柔和了眉眼,点点头:“好。” 时间匆匆流逝, 那一年的冬天, 来得比往年更早些。 秦拂海依旧对萧砚书保持着距离,但当许寒枝外出时, 她总会默不作声地跟上。 两人同行时,几乎没有完成不了的任务。她们曾在夜深人静时潜入州府密室,盗取官员私贩盐铁的密账;也曾乔装成商队, 将沈长和改良的锻器秘术分送至各地据点。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可在年关将近之时, 饱受寒灾与饥荒摧残的干州城爆发了骇人的疫病,染疾者高烧呕血, 不出七日便气绝身亡, 几乎无人幸免。 朝中传来消息, 天子意欲下旨, 命当地官吏将染病者尽数坑埋。萧砚书闻讯,当即策马直奔京都,秦拂海则与许寒枝日夜兼程赶赴干州城。 凭着萧砚书给的令牌,她们穿过重重关卡,甫一踏入疫区,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尸骸堆积在街巷两侧,焚烧的黑烟几乎遮蔽天光。这裏早已聚集了从各地赶来的医者,却始终未能寻得根治疫病之法,只能竭力延缓病患的生命。 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格外醒目。 那是位身着紫衣的年轻女子,生着一双碧色眼眸,无论行至何处,身边总跟随着数名侍从。 许寒枝告诉她:“那是来自苗野的圣女。” “圣女?” “据说她擅长控蛊,医术无双。不过,苗野素来将她们的圣女奉若至宝,竟舍得让她亲临这等险地。” 秦拂海不由又看了她一眼,女人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眼神,远远望来,冲她轻佻扬眉。 许寒枝一怔,忙把她拉走了。 半月后,萧砚书疾驰而来,身后马车载满从各地调集的药材。 “父皇只给了三个月。”她解下披风,嗓音因连日奔波而沙哑,“若三个月后仍无法遏制疫情,就要用那极端的法子了。” 接下来的日子裏,她全面接管了这片区域,布置安防、熬制药汤、分发粮草衣物。可纵使她竭尽全力,死亡依旧在蔓延,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小舟多次劝说,请她离开这片险地,她却仍固执地停留在原地。 夜裏,秦拂海登上临时搭建的瞭望臺,发现萧砚书早已发呆似地站在了那裏。 她撇了撇嘴,懒洋洋倚着身后木架:“你为何不走?” 萧砚书微怔,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小舟说得在理,你若久留此地,不慎染病,所有谋划都将功亏一篑。” 女人沉默片刻,收回视线:“可我若走了,这裏的人,便真的活不成了。” 秦拂海静默下来,垂眸望着下面连绵的篝火。 药棚裏,那位苗野圣女托腮守着药锅旁,在她身边,许寒枝与姜黎正埋头分拣药材。她无声嘆了口气,又望向天空,可浓烟遮蔽了所有星光,这片土地,仿佛正缓缓走向死亡。 萧砚书忽然低语:“新年要到了。” 秦拂海睫毛一颤,转头望向她的背影。 “今年……怕是无法陪母后守岁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归乡人的肩头,独自坐在风裏思索良久后,秦拂海回到营帐,在案前铺开信笺。 烛火焦燎,偶尔爆出噼啪声响,她静默凝视着面前的纸面,半晌,提笔写道: “母亲亲启。” “中原大疫,百姓十室九空。今有皇女萧砚书力抗天命,然人力终有穷时,中原医者已束手无策,恳请母亲派遣匠师相助,此事关乎万千性命,亦关乎,女儿所见之中原另一种可能。 待事毕,女儿定携匠师归来。惟愿母亲身体康健,长乐无忧。” 信末,她咬破指尖,按下一枚鲜红的血印。 窗外银铃阵阵,想必又是那位圣女在来回走动。秦拂海轻轻吐出一口气,又展开一张羊皮纸,笔尖悬在空中犹豫良久,终是缓缓落了下去。 第二日清晨,她向众人告知了自己的决定。萧砚书听闻,眼眸骤然亮起:“那还等什么,快请她们前来吧!” 她却摇头:“疏榆路远,要在短时间内往返,必须轻车简从,须得寻武艺高强之人跑这一趟。” “这还不简单,我这裏——” 话未说完,秦拂海已拿起自己画的地图,一撕为二。 萧砚书怔住:“你……” “抱歉,我族人世代隐居,不喜外人打扰,谨慎起见,我不会将地图交给单独一人。”秦拂海平静说道,“我想找两人同去,这两人必须互不相识,也无利益往来,其中一人,我选沈长和。” 沈长和一愣:“我?” 萧砚书沉默片刻,颔首:“我明白了,那另一人你打算从哪裏找?若还是用我这儿的人,你必不放心。” 秦拂海也陷入迟疑,这时,营帐外却传来懒洋洋一声:“可不是我故意偷听哦。” 几人转头,只见苗野圣女提着几只香囊倚在门边,笑意盈盈:“但真不巧,还是听见了,既然你们缺人,不如从我这儿找吧。” “你?” “我苗野的人,自然不会与你们中原之人有甚瓜葛,更不会结交成友,功夫也还过得去。”她信步走入帐中,“事到如今,你还有更好的选择么?” 秦拂海思忖良久,终究应下了。 离开前,那位圣女将香囊抛给她们,漫不经心道:“送给你们了,清心养神,还能预防疫病呢。” 这其中,唯有许寒枝始终眉头紧锁,待营帐中只剩她二人时,她低声问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就算她们来了,也未必有用。” “可若不来,便连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你……”许寒枝垂下眼眸,低声道:“对不起。” 秦拂海噗嗤一笑:“干嘛说对不起,我又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这裏所有人。” 女人抿了抿唇,眼眶渐渐泛起红晕,钻入她怀中:“阿鹿桓。” “嗯?” 秦拂海低头看去,许寒枝浓密的睫毛又卷又翘,因忙碌了一夜,碎发茸茸地堆在脸颊旁,眼尾还沾着湿润的痕迹。 她正看得出神,怀中人却忽然抬起眼眸,秦拂海一怔,慌乱撇过脑袋,许寒枝却攥紧她的衣摆,微微仰起脸,向她靠近。 “对了……”营帐外再度传来声音,苗野圣女刚掀帘踏入,便顿住脚步,与相拥的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哎呀”一声,故作惊讶地掩住唇:“我不会来得不是时候吧?” 秦拂海:“……” 她头一次觉得,这世上竟有人和萧砚书一样讨厌。 圣女眨眨眼,含笑道:“方才忘了说,那香囊裏装的是蛊虫的分泌物,可别随意打开哦。” 送信的两人离开后,她们依旧像往日一般忙活着,萧砚书铁了心不愿离去,小舟见劝不动她,便不再多言,只默默在一旁帮忙。 两个月后,即便已万分小心,萧砚书还是不幸染上了疫病。 即便贵为皇女,此时此刻,她的生命与寻常百姓也没什么区别。小舟日日夜夜守在她身边照料,闻讯赶来的百姓也自发聚集在她宅院外,默默为她焚香祝祷。 秦拂海又一次去见她,隔着一扇窗,她瞧见了女人苍白虚弱的模样,沉默许久,才低声问道:“你后悔吗?” 萧砚书睫毛轻颤,没有回答她。 好在,在最终期限来临之前,前往西域的人终于及时归来。 那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竟有三十余人。秦拂海惊讶地迎上前,一眼便看见了为首那个身着白袍、金发熠熠的年轻女子。 “阿眠?” 阿眠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笑着抱住了她:“阿鹿桓!” “你怎么也来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是千机匠中最出色的医师。”说话间,她瞥见不远处的许寒枝,眉梢一扬,又欣喜唤道:“寒枝!” 许寒枝张开双臂,严肃许久的脸上终于浮现笑意。 这些匠师的到来,仿佛终于为这片死寂的土地带来了生机。她们精于机巧,甫一抵达,便开始改造水道、营建新房、分隔人群。更有像阿眠这样的医师,马不停蹄地投入到诊治病患的行列之中。 那些从西域带来的药物,当真发挥了效用。 只一个月,新染病者便不再大量增加,病患也渐渐康复。逝者得以安葬,生者走向新生。 萧砚书康复那日,窗外阳光正好,她推开房门,远处传来孩童的欢笑声,长街上虽仍行人稀疏,却已有店铺重新开张。 她静静凝望着这一切,最终,郑重地向秦拂海行了一礼。 秦拂海怔了怔,连忙上前搀扶。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或许自己能与萧砚书成为朋友。 三月春回,万物复苏,干州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医师们陆陆续续离开,在此驻留数月的圣女朝她们挥挥手,心情颇好地告别:“再见啦,以后有空可要来苗野做客。” 另一边,阿眠满脸惊讶地跑到她身边,仿佛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阿鹿桓,一直跟着你的那个孩子是什么来头?!” 秦拂海不解:“你说姜黎?什么什么来头?” “她竟然记得每一味药的名字!两三百种呢!还有它们各自的功效!”阿眠向她比划着,“这两个月她只是在旁帮忙,我从未特意教过,她竟然全都记下了!” 秦拂海轻笑一声:“这么说来,她很有天赋。” “这可不行,”阿眠嘟囔道,“她才多大?我像她这般年纪时,也就记住了一百多种。不行,这可不行。” 说着,她又转身回去,伸手指向姜黎:“喂,你。” 姜黎茫然地抬头看她。 阿眠憋了会儿,哼哼道:“我看你资质不错,虽然不如我,但确实不错,要不要认我当师傅?” 女孩愣住,还没说话,阿眠便又抱住她摇晃:“求求你了,当我徒儿吧!我一定会是个很厉害的师傅的,求求你了!” 终于,姜黎在摇晃中笑道:“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了,师傅。” 不久,她们一行人也返回了栖鹤山庄。 事情已了,秦拂海欲要吩咐阿眠等人返回疏榆,阿眠却摇头拒绝:“不行。” “为何不行?” “我们来前,城主大人特意嘱咐过,务必时刻守在你身边,护你周全。” 秦拂海失笑:“我哪有什么危险?何须你们保护?” “那也不行。”阿眠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凑近道,“况且……大家头一回来中原,心裏都新奇得紧,多留些时日应当不妨事吧?” 秦拂海一怔:“可是……” “就这么定了!你何时回去,我们便何时回去。” “哎?你……”秦拂海望着她跑远的背影,无奈叉腰,“究竟你是少城主,还是我是少城主?” 阿眠在远处回头笑道:“你自己先着急一下吧!顶多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若还不回,我们可要把你绑回去了!” 四月份时,栖鹤山庄的桃花盛开,漫山遍野都是盈盈春色,恰逢萧砚书二十九岁生辰,众人便聚在湖畔水榭饮酒庆贺。 席间,许寒枝于湖面舞剑,身姿翩然若鹤,而小舟静坐在不远处,提笔绘下这闲适光景。 画成后,几人围到她身边,赞嘆不已。 小舟难得赧然,提起笔,在画中诸人身侧一一写下姓名。 写到萧砚书时,她笔尖微顿:“殿下……” 萧砚书莞尔,自她手中接过笔,端端正正写下自己名姓。 欢声笑语中,沈长和来到秦拂海身边,递出那半张地图:“这个还你。” 秦拂海这才想起此物,却未接过,只问道,“那位苗野的姑娘……” 沈长和哦了一声:“她啊,性子颇是内敛,同行路上,除了说起她们圣女时神采奕奕,其余时候跟个哑巴似的。” 秦拂海不禁轻笑,又问:“你可想过往后要做些什么?” 沈长和思索片刻:“日后……我想寻个清净处潜心钻研锻器之术,丹阳峡便不错,这些日子与你身边那些匠师探讨,我悟出了些新的门道,过些时日想试试看。” “是吗?”秦拂海低嘆道:“真希望这一天快点到来啊。” 到了晚上,许寒枝喝多了酒,哼唧着要她抱。回到客房后,秦拂海为迷迷糊糊的人褪去外衫,妥帖安置在床上,又用温水浸湿帕子,仔细擦拭她泛红的面庞。 “阿鹿桓……” “嗯?”她坐在床沿,垂眸望着女人酡红的脸蛋,心情颇好地捏了捏。 许寒枝蹙了蹙眉,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侧过脸,将柔软的唇瓣贴在她掌心。湿热的气息一下下拂过敏感的肌肤,秦拂海不自觉蜷起指尖:“寒枝。” “嗯……” 终于,她用手撑着床面,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吻上女人的唇瓣。许寒枝睫羽微动,抬手环住了她的脖颈。 “告诉你一个秘密……” 良久,醉意朦胧的人呢喃道。 秦拂海:“什么秘密?” 她吃吃一笑,眼眸裏氤氲着水汽:“萧砚书告诉我,我的生辰,其实是,正月初五……” 秦拂海眨了下眼,没有作声。 “所以,我才是姐姐……”许寒枝得逞般地弯起眉眼,“糟糕,我不会永远只是你最好的妹妹了。” 时光匆匆流逝,秦拂海仍是不太懂中原朝堂中的明争暗斗,但当夏日再度来临时,她已从坊间日益紧张的流言中,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她们离京都越来越近,无数身影正于暗处潜行而来,即将彙聚于这座王朝的中枢之地。 所有布局似乎已悄然就位。 可在这节骨眼上,许寒枝却要她留在京都外等她。她心知许寒枝在担心什么,断言拒绝,争吵到最后,许寒枝红着眼睛道:“你就不能听我一次话吗!” “我若是听话之人,就不会来中原寻你!” “你——!” 许寒枝气急,拂袖而去。 夜裏,她又板着脸回来,冷声道:“你若非要跟去,必须时刻待在我身边。” 秦拂海莞尔:“不然呢?” 女人抬眸瞪她,可当秦拂海靠近时,她还是无奈地嘆了口气,伸手环住她的腰,将脸颊枕在她肩头,闷声道:“你真是烦人。” 秦拂海放松下来:“我是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 话音戛然而止。 后颈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秦拂海愕然退了两步,浑身气力骤然抽离,险些软倒。许寒枝稳稳揽住她,声音轻如嘆息:“等我回来。” “你……”秦拂海倒抽一口冷气,竭力睁大眼睛,视线却越来越模糊,直至彻底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待她再次醒来时,窗外夜色依旧浓重。秦拂海心头一紧,慌忙翻身下床,脚步依旧踉跄。 “许……许寒枝……” 门外,阿眠扶住她摇晃的身形:“阿鹿桓。” “她人呢?” “几个时辰前,就已经出发了。” “出发了……”秦拂海呼吸急促起来,抬眼盯住阿眠,“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阿眠蹙眉:“寒枝说了,这是她自己的事,不愿将你卷进来。” “可是,太,太危险了……” “是啊。”阿眠用力攥住她的手臂,“正因危险,你才更不能去!” 她已记不清那日与阿眠争执了多久,只记得最后,她还是固执地追了出去,沿着不久前,从萧砚书等人密谈时听到的路线策马疾驰而去。 她沿官道追出三十裏,终于在京都外的峡谷追上了那支深夜疾行的队伍。然而当她冲到阵前,却不见许寒枝,也不见萧砚书。 领军的只是萧砚书麾下一名副将,见到秦拂海后,惊讶问道:“秦姑娘?您怎会在此?” “萧砚书呢?” “殿下命我等先行,她随后便到。” “什么……” 话音未落,身后马蹄声又起,原是阿眠带人追了上来。她眨了下眼,勒马环顾,明明是燥热的夏夜,一股不祥的预感却在心头陡然升起,逼得她遍体生寒。 就在这时,峡谷两侧山巅骤然亮起无数火把。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撕裂夜幕,预先埋藏的火药接连炸裂,巨石如暴雨倾泻,箭矢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战马惊嘶,将士哀嚎,一切声响瞬间被爆炸吞没。 秦拂海被气浪掀下马背,阿眠惊呼着扑来用身体护住她,一块巨石砸在旁边,碎石飞溅如雨。 “是埋伏——!”有人嘶声厉吼,“中计了!” 可一切都太迟了,峡谷两端出口已被炸塌的山石彻底封死,整支队伍成了瓮中之鼈。 双耳轰鸣不止,秦拂海在弥漫的硝烟中踉跄起身,浑身上下早已血迹斑斑。她茫然抬头,望见了眼前的人间炼狱——那些兵马将士,那些随她而来的千机匠,此刻正在火海与落石间挣扎、死去。 那一夜,无数人马向她们围剿而来,刀剑相交,尸骸遍地,血水浸透了整片土地。秦拂海竭力护住阿眠,不知受了多少伤,到最后,只凭着最后的本能挥刀。 待天光破晓之时,远方再次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阿鹿桓!” 许寒枝满脸惊惶,甫一下马便踏着满地尸首踉跄奔来。 在她身后,小舟举起圣旨,高声道:“陛下突发急症,于寅时驾崩于养心殿,临终亲颁遗诏,传位于三皇女萧砚书!尔等皆为大燕子民,见此诏如面君颜,还不速速跪拜归降?” 秦拂海精疲力竭地跪在血泊中,面容已被血污覆盖得难以辨认。许寒枝扑到她身旁,颤抖着捧起她的脸,带着哭腔道:“没事了……没事了……” 秦拂海眨了眨被血黏住的眼睛:“阿眠……” 许寒枝一怔,下意识望去她身后,瞳孔骤然一缩。那个从小和她们一起长大的人,此刻正气息微弱地躺在地上,双腿血肉模糊,几可见骨。 秦拂海喘息着,缓缓抬起头,向四周环顾。 原来除了自己,这裏早已没有还能站立的人了。 她浑身颤抖,指节攥得发白,喉间终于迸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呜咽:“啊……” 被带回山庄全力救治半月后,阿眠的性命总算保住,却永远失去了双腿,余生只能倚靠轮椅。秦拂海亦是遍体鳞伤,终日跪坐在阿眠屋外,却再也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姜黎端着水盆进出数次,终是轻声道:“进去看看师傅吧。” 她垂首不语。 “寒枝姐姐呢?去为你拿吃食了吗?” 她依旧一言不发。 她在等。 终于,山庄外传来消息,那人来了。 秦拂海呼吸一滞,攥紧长刀,起身离开。 纵使伤势未愈,亦无人能阻她脚步,直至许寒枝闻声赶来,横剑挡下她竭力一击。 咔嚓一声,裂痕如蛛网般爬满剑身,长剑应声而断。 秦拂海面色惨白,抬起猩红的眼眸死死盯住对方:“许、寒、枝。” 许寒枝怔怔望着手中断剑,仿若失了魂魄一般。 无数护卫正从四面八方围来,秦拂海呼吸沉重,望向站在许寒枝身后的女人,哑声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新帝平静望着她,一言不发。 “你早知道那裏是陷阱,是不是?”秦拂海声音愈发尖锐,“不然,你为何突然离开队伍?你为何会早早藏起另一队人马?你为何偏在我们受袭时直入皇城?!” 她颤声道:“你故意放出消息,说你会随那支队伍同行,然后,趁京中大部分兵力都被派出截杀那支队伍时,你再趁虚而入……好计策啊,你难道不知道……被你当做诱饵的人,她们都会死在那裏吗?!” 萧砚书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并不知道你会去那裏,你该听寒枝的。” 秦拂海哈地笑了声,摇了摇头,眼泪滑落:“你根本不明白……即便我不去,即便我毫发无伤,可有那么多人,她们白白死掉了。” “并非白白死去,这是必要的牺牲。” “必要的牺牲?”秦拂海一字一句念道,攥紧拳,“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有些茫然地喃喃:“你可以为了百姓留在干州城,甘愿承受染病而死的风险,如今,你却又能毫不犹豫地舍弃那么多人,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萧砚书沉声道:“百姓生而无辜,可将士的职责,本就是为皇朝赴死。我唯一没想到的,就是你会在那裏。” “是吗?”秦拂海讽刺地勾起嘴角,“倘若你知道我在,便会改变计划么?” 萧砚书抿紧唇,默然不语。 秦拂海低笑一声,转而望向许寒枝,声音很轻:“你呢?你早就知道她的计划吗?” 许寒枝摇头,眼睛裏已蕴满泪水:“我不知道!” “即便你不知道,现如今,你却还是要护她?” “我……”许寒枝哽咽道,“她已是新帝……” “那又如何?!” 许寒枝闭了闭眼,忽然松开手中断剑,泣不成声:“一切皆因我而起……若非为我,你不会来中原,她们也不会死……你若怨恨难平,便取我性命吧……” 秦拂海睫毛一颤,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你说什么?” 女人紧闭双眼,仿佛再不敢看她。 “你明知我为何而来……明知我对你怀有何种感情……如今,却要我杀你?”她咬紧牙关,眼眸如泣血一般,“许寒枝……许寒枝……” 她一遍遍唤着这个名字,撕心裂肺,泪水潸然而下。 “好……好得很。” 她忽然后退一步,四周侍卫随之而动,兵刃齐举,寒光凛凛。 “从今往后……”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再不要踏入西域半步。” 许寒枝浑身一颤,面色骤然惨白。 “今生今世,我再不愿见到你。” 第198章 失乡人 明月如洗,山庄裏下人已被遣散,灯火也渐次熄灭。沈长和来到水榭前…… 明月如洗, 山庄裏下人已被遣散,灯火也渐次熄灭。沈长和来到水榭前,看到了孤零零坐在那裏的女人。 “寒枝……” “你能把这把剑, 修复如初吗?” 沈长和愣了下,还未回应, 又听她轻声呢喃:“罢了, 纵使修复如初, 也终究不是从前那把剑了。” 一股难言的酸涩涌上心头, 沈长和抿了抿唇,道:“我再为你重铸一把剑吧。” 许寒枝背对着她,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心裏越发慌了:“那,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再为你重铸一把剑, 最多只要两个月, 我就能给你一把新剑。”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嗯”飘散在夜风裏。 沈长和这才松了一口气, 又试探着说道:“你已经坐在这裏两日了,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我知道了。”未等她说完, 女人便轻声打断,她抱着断剑缓缓起身, 身形在月光下摇晃,“我这就去歇息。” 可她并未回房, 而是走向那人的院落。 如今, 萧砚书的居所已不可随意出入, 可守卫看见她的到来, 却纷纷退开,为她让出畅通的道路。 室内烛火昏黄,萧砚书走上前来,试图去握她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陛下。” 萧砚书一愣,蜷起指尖:“寒枝,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疏。” 许寒枝终于抬起眼睛,嗓音沙哑:“事已至此,我只有一句话想要问你。” “何事?” “你当真觉得……那么多条性命,只是必要的牺牲吗?” 萧砚书默然片刻:“这个问题,如今还有什么意义?” 许寒枝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忽然嗤笑一声:“是啊,没意义了……” 她说着,抱剑转身,慢慢向外走去。 “你去哪儿?” “回家……”话音一顿,她又自嘲般轻笑,“不对,我没家了……” “这裏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 “你不是。” “寒枝!”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萧砚书快步上前,“留下来!你是我的妹妹,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你可以一直待在我身边,我们可以一起……” 女人却仿佛没听到一样,脚步未停,渐行渐远。 萧砚书僵在原地,直勾勾盯着她的背影。 她恍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她们的最后一面了。但她再说不出挽留的话,仿佛失去了浑身的气力,只能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陛下。” 萧砚书睫毛一颤,却没有回头。 小舟忍不住道:“陛下,她走了。” 身着华服的女人静立在檐下,屋内烛火闪烁,她的面容也忽明忽暗。终于,她出声道:“小舟。” “我在。” “你可愿留在这裏?” 女人一愣,蹙起眉:“留在这裏?陛下的意思是?” 萧砚书缓缓转身:“留在这栖鹤山庄,成为这山庄的新主人。” 小舟反应过来,慌忙道:“可我只想一直服侍在陛下身边。” “你留在这裏,对我更有助益。” “可是……” “小舟,你随我一起长大,除了你,我不知还有谁可以信任。”萧砚书低嘆道:“所以,这栖鹤山庄只能是你的。” 小舟摇头:“我不明白,陛下为何非要我留在这裏?” “因为,我要你做我的眼睛。”女人启唇,声音沉静非常,“我要你注视着这江湖上的一切,即便日后我身居庙堂,你也要永远守在这裏,做我留在这世间的眼睛。” 小舟怔然望着她,良久,喉间泛出苦涩:“可我又如何担得起山庄之主的重任?自幼除却记性好些,我便别无长处,纵是武艺剑术,亦远不及旁人……” 萧砚书若有所思:“是啊。” 她复又转过身,看向门外的漆黑夜色:“原本,我是想要寒枝坐上这个位子的。” 可她走了。 萧砚书眨了下眼,微微侧首:“小舟,你自幼过目不忘,可还记得寒枝的剑法?” 小舟一愣:“自然记的。” “那便写下来罢。”萧砚书的声音愈发低沉,“若要成为我的眼睛,你需愈来愈强,这栖鹤山庄,也当成为武林之首。既是武林之首……理应有配得上的剑法。” 小舟眸光微颤:“可许寒枝……” “莫怕。”女人嘆了口气,抬起手,接住夏夜飘落的雨丝:“她不会回来了。” 小舟抿了抿唇,垂下眼睛,这时,萧砚书的声音却再度响起:“啊,对了。” 她漠然瞧着掌心的水痕:“身为一庄之主,岂能没有姓氏?从今以后,你便随我母族姓江,至于这栖鹤山庄,既然有了新的主人,也该换个名号了。” 她沉吟片刻,在淅沥雨声中吐出几个字来: “便唤作,吟风罢。” “阿鹿桓。” 秋日来临之时,躺在床榻上的女子终于唤出了这个名字。靠在窗外的人影一怔,下意识起身,却仍藏在窗棂投下的阴影裏。 阿眠扯了扯嘴角,嗓音沙哑:“你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阿鹿桓沉默良久:“……对不起。” 阿眠却只是问道:“阿鹿桓,你怎么还不回家?” 女人抿紧嘴唇,眼底瞬间涌上湿意,慌忙用袖子去擦。 “你得回去啊,”阿眠轻声道,“城主还在等你呢。” 长久的寂静后,窗外的声音终于洩出一丝哽咽:“我回不去了,阿眠……我不敢回去了……” “说什么胡话?你还有一双腿,就算爬也得爬回去。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得把她们带回去,总不能让她们永远留在这裏……她们的家人,还在等着她们回家呢。” 阿鹿桓睫毛一颤,泪水滚滚而落:“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你又没有做错事,你只是……为了帮助那些无辜的人。”阿眠轻轻笑了笑,“再说了,我们的职责本就是保护你,所以……所以……” 话未说完,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阿鹿桓一惊,慌忙从窗外翻入,转身去倒水,阿眠却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抬起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眸:“回家去吧,少城主。” 终于,阿鹿桓点了点头:“好,我回去……我带你一起回去。” “不用了。”阿眠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我就不回去了,带上我,你不知道要走上多久。” 阿鹿桓怔怔地望着她,泪珠一颗颗砸下来。 “况且,这中原挺有意思,我还没待够呢。”女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别担心,我还有姜黎呢,有她陪着我,不会出什么事的。” “她只是个孩子。” “少看不起我。”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姜黎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那裏,噘了噘嘴,“这几个月,不都是我在照顾师傅吗?” 说着,她走上前,小大人似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不要怕,阿鹿桓姐姐。” “不要怕。” 秋风萧瑟,大雁南飞。 年轻匠师们的尸骨焚化成灰,装进一个个小陶罐裏,阿鹿桓用箱子收起那些罐子,轻易就能背起。 她将自己的所有钱财留给姜黎两人,背着箱子,独自踏上西行之路。 离家越近,她心头怯意便越深。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翘首以盼的族人,不知该如何面对许下承诺的母亲,更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许寒枝再也不会回来了。 然而命运给她开了最为残酷的玩笑,当她跋涉万裏,终于望见疏榆城的轮廓时,眼前的景象却与记忆中全然不同。 屋舍倾颓,草木凋零。一道深深的裂痕将整座城池生生撕裂,干涸的血迹溅满断壁残垣,她独自在废墟间踉跄徘徊,喊哑了嗓子,得不到半分回应。 她终究是迟了一步。 夜裏,奇异的震动惊醒了她,她顺着裂隙往下,最终来到了地宫当中。 只一眼,她便明白这裏发生了什么。 难以形容的愧悔与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阿鹿桓又哭又笑,心神俱裂,呕出一口血,仿若就要就此死去。 但她还是苏醒了过来,布满穹顶的夜明珠仿若星河流淌,柔光温和洒落在她的脸颊上。她将带回的骨灰一一送回了她们各自的祭堂,而后独自攀上城主庙,坐在那裏,在空白的牌位上篆刻起来。 母亲的名字,她的名字,还有……许寒枝的名字。 地宫之中没有昼夜,她静静坐在庙裏,不知坐了多久。而后,她起身离开了疏榆,再也没有回头。 从那一天起,她再也没有故乡了。 …… “二月初七。 母亲赠我这本手札时曾说,可记下每日要事。可于我而言……这世间已无重要之事了。 那便,到此为止罢。” 老人的诵读声渐渐消失,窄小的空间陷入长久的沉寂。 应无瑕抿紧嘴唇,看看面露怔然的老人,又看看一言不发的戚岚,心头总有些不舒服,索性往身边人怀裏靠了靠。 戚岚微微一怔,手臂稍抬,她便顺势钻了进去,还拉着戚岚的手环在自己腰上。 即便心绪沉重,此刻,她也被应无瑕的小动作逗笑了:“做什么呢?” 应无瑕默了会儿:“若这就是当年发生的事,那后来,许寒枝是去了苗野吗?” “应是如此。”戚岚低声道:“她已回不了疏榆,又不愿留在中原,恐怕,苗野就是她最好的去处。” “那后来,她又为何独自离开?还孤零零死在了那种地方?”应无瑕百思不得其解,“还有那什么……地图指向许寒枝葬身之地的谣言,又是谁传出来的?” “谁知道呢。” 应无瑕长长嘆了一口气:“这两人,真叫人心头郁闷。” 戚岚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打破了沉寂。应无瑕一怔,循声望去,发觉动静来自一处岩壁角落,她当即起身靠近,将耳朵贴上石缝细听片刻,面露喜色:“是人的声音!” 话音未落,她已动手挖起面前的石块,同时扬声喊道:“喂!谁在那边?!” 戚岚也随之上前,护住她的脑袋,以防有碎石掉落。不多时,一道缝隙显露出来,应无瑕随手拾起夜明珠照去,对面的人被光亮刺得闭了闭眼。 “沈欢?” 女子面色苍白,泪痕混着尘灰覆了满脸,看见应无瑕后,眼中倏然亮起:“圣女!” “你没事吧?就你一个人吗?” 沈欢连连摇头,声音发颤:“圣女……求你帮帮我!求你帮我救人!” 第199章 救人 “救人?”应无瑕一听,手上动作更快了,“救谁?曲怀玉吗?” “救人?”应无瑕一听, 手上动作更快了,“救谁?曲怀玉吗?” “不是……”沈欢声音沙哑,“我不知道阿玉如今在何处……是、是沈长生……” 应无瑕动作一顿:“沈长生?” 她抬眸看向沈欢, 眉头紧锁,沈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慌忙道:“圣女……” 不等她恳求, 应无瑕便啧了一声, 继续挖起石块:“沈长生还需要人救?这热闹我倒要瞧瞧。” 戚岚在一旁道:“我来帮你。” “不用。”应无瑕摇头, “你不是眼睛疼吗?歇着便好。” 可女人仍握住了她的手腕:“我只是眼睛不适,又不像你手上都是伤口。” 说罢, 她将应无瑕拉到身侧,自己接替了位置。不知过了多久, 眼前终于清出一个可供人钻行的空隙,戚岚确认稳固后, 先行爬了过去。 另一边, 应无瑕回头看了眼老人。 她仍一动不动坐在原处,手掌放在手札上, 似在愣神。不远处的段九义也依旧处于昏迷中,念及她被压住了腿,即便醒来也搞不出什么幺蛾子, 应无瑕便开口道:“老人家,您先在此稍候, 我们去那边看看。” 老人却像是没听见般毫无反应,应无瑕抿了抿唇, 收回视线, 也跟着钻了过去。 过去后她才发现, 这处空间不仅同样低矮逼仄, 脚下还尽是尖锐的断木与不甚稳固的石堆。沈欢满身血迹,手上也布满了细碎伤口,见二人过来,急声道:“这边,快——” 话音未落,她已踉踉跄跄奔向黑暗深处的断壁残垣,从那些狭窄的缝隙间向外攀爬。 “哎!你慢点!” 应无瑕拉着戚岚,连忙追了上去。 这一追便是许久。 沿途尽是需在废墟间钻爬穿行的险路,岩隙狭窄,断木横斜,时不时就划破了衣裳,应无瑕几乎难以想象,此前沈欢究竟是如何独自在这片黑暗中摸索前行的。 终于,在钻过又一个缝隙后,她们重新落在了平整的地面。沈欢脚步不停,借着夜明珠微弱的光芒快步往前跑,很快便望见了那道身影。 “娘!” 女人垂着脑袋,一动不动,沈欢惶然扑到她身前,才发现她半睁着眼,只是呼吸紊乱,大半张脸上都已爬满了狰狞的毒纹。 应无瑕紧随其后,又很快停下脚步,惊讶地打量着眼前场景。 压在沈长生背后的岩块异常庞大,顶端还撑着纵横交错的断木,恐怕她稍一松懈,上方所有重物便会轰然倒塌,将这片空间彻底掩埋。 她这才意识到情势何等危险,忍不住往后退了步。 戚岚微微侧首:“怎么了?” 应无瑕又看了看跪着的两人,低声道:“要不……你先回去?” 戚岚:“嗯?” 她很快意识到什么,试图取下覆眼的布条,应无瑕忙拦住她:“好了好了,告诉你便是。就是这裏……这裏应该全靠沈长生撑着,只要她一离开,就会立刻塌陷。” 戚岚皱眉:“这倒是麻烦。” “咳……” 终于,在沈欢颤抖的呼唤声中,沈长生缓缓抬眼看向她。 沈欢面色一喜:“你,你怎么样?” 沈长生没说话,睫毛轻颤,又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人。片刻后,她微微启唇,发出虚弱的声音:“你怎么……还真回来了。” 沈欢咬了咬唇,回头看向应无瑕:“圣女……” 应无瑕却立在原地没有动弹。 “圣女,求你了。”沈欢眼眶通红,哽声道,“帮我救救她,求你了……” 应无瑕皱了皱眉,终于开口:“沈庄主曾三番五次对我下杀手,还擒我教中弟子,以她们的性命威胁我。我与她本就势同水火,她若死了,对我而言还是好事,我为何要救?” 沈欢身体一僵:“可是,可……” “求她作甚……”这时候,沈长生还有力气从唇缝裏吐出断断续续的话来,“用不着你来救,反正……你如今也在这裏,只要我彻底松劲儿,倒下来后,你和我一起死……也亏不到哪裏去……” 应无瑕冷笑:“是吗?那你怎么不这么做呢?”她眨了下眼,故作惊讶道:“啊,我忘了,沈欢如今也在这儿,沈庄主估计下不了手呢。” 沈长生抿紧唇,若非毒纹已覆盖半张脸,她又气力不支,恐怕已像从前那般满面怒色了。 就在这时,沈欢忍无可忍地抬高声音:“都已经到这般地步了,你就不能服一次软吗!” 她呼吸急促,又转身面向应无瑕,含泪恳求道:“我知道圣女与她有旧怨,我不求圣女真心救她。只这一次,求圣女看在与我、还有阿玉同行一路的份上,看在我们也许算得上是朋友的份上,求你救救她!只要你救她,从今而后,我任凭差遣,纵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在她身后,沈长生沉沉喘着气,看到她俯身叩首后,忽然睫毛剧颤,攥紧了拳:“沈欢,我不需……” “闭嘴!” 生平第一次,性情执拗却温和的女人冲她发了脾气,眼泪滚落而下,“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沈长生一怔,张了张嘴,眼前却一阵发黑,忍不住往前晃了下。 碎石登时簌簌落下。 应无瑕心头一跳,抬头扫了眼,心知再不能磨蹭,不管是救还是不救,都要立刻做出决断。霎时间,万千思绪从脑海中翻涌最过,最终,她还是低嘆一声,快步上前,用双手抵住了岩面。 千钧之力骤然压身,应无瑕咬紧牙关,低头看向沈欢:“就不必为我做牛做马了。” 沈欢脸上还挂着泪:“圣女……” “看在你帮我把那柄断剑重新铸好的份上,”她气息急促,“我就帮你这一次。” 身后传来戚岚紧张的声音:“无瑕!” 应无瑕一边用力撑着,一边扫了眼沈长生身上的伤,发现贯穿女人腰腹的铁片另一端深嵌岩中,估计难以拔出,便道:“戚岚……你,你将那铁片斩断,再寻寻附近……有没有能支撑之物……” 戚岚心中微恼,却也知现在不是责怪她冲动的时候,只能取下覆眼的布条,沉着脸上前,拔出长刀。 “沈欢。” 沈欢忙应道:“戚姑娘有何吩咐?” “扶好她,莫要乱动。” “好。”沈欢连连点头,刚上手扶住沈长生,就见寒光闪过,铁片应声而断。 戚岚:“好了。”话音未落,她唰地收刀入鞘。 便是应无瑕,也是头一次见她毫无保留地挥刀,还没反应过来,身上重量便骤然增加,原是沈长生已倒入沈欢怀中。 “暂时不要动她体内那截断铁,待到安全地方后,我帮她看看。”戚岚冷漠道。 沈长生艰难抬眼:“原来……原来是你……” 戚岚一言不发,只微微垂首,平静望着她。 沈长生喘息着:“当年,我们追杀……应无瑕时,突然冒出来拦路的蒙面女人,就是你……” 一旁竭力支撑的应无瑕闻声,不由睁大双眼:“还有这回事?” 戚岚哼道:“你不知道的多着呢。”说完,还是忍不住关心:“重吗?能撑多久?” 应无瑕气息微急:“半个时辰……应该没问题……” 戚岚点头,转身向黑暗深处走去。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后,应无瑕垂眸看着靠在沈欢怀裏的人,唤道:“沈长生。” 沈长生低咳几声,恹恹看向她。 “你要记住了,”她一字一句道,“我今日救你……全因沈欢。” 女人抿紧了唇,重又阖上了眼睛。 “咳……咳咳……”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曲怀玉睫羽一颤,猛地惊醒过来。 江晚棠正蹙眉注视着她:“总算醒了。” 曲怀玉茫然环顾四周:“我们……在哪儿?” “在先前下来的那条深沟裏。”江晚棠说着,仰首望去,微弱天光自石缝漏下,更多则被上方巨石彻底封死。 曲怀玉一愣,猛地扭头向后张望:“师傅……师姐……” 可身后唯有浓重的黑暗。 江晚棠声音艰涩:“我们逃到了这裏,也被堵住了去路,而地宫……已经彻底坍塌了。” 曲怀玉浑身一僵,眼眶瞬间红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晚棠低声道:“她们也许……也许还活着,但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曲怀玉的呼吸登时急促起来,她踉跄起身,脚下是湿润的溪水,而不远处,其余人如木偶般呆呆蜷坐在角落裏,一动不动。 “我才不做那劳什子最坏的打算!”她转过身,颤声道,“她们不可能死,她们一定还活着!” 江晚棠却没有应声,只是垂下眼眸,转身走向另一边。曲怀玉下意识看去,才发现她正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采下溪边的一朵花。 “你……” “你之前也听见了,这花是能救姜云遇的最后一味药。” “我不是在问这个?”曲怀玉激动道,“我是问,你怎能如此冷静?你为何还有心思采花?!她们的生死于你而言就这般无关紧要吗?!” 江晚棠动作一顿。 良久,她缓缓抬首望向曲怀玉。 “你以为我不忧心?不难过?”她咬紧牙关,紧绷许久的情绪逐渐失控,“那你又能如何!回去找她们?凭你一己之力,就能挖出整座坍塌的地宫?!” 说着,她向前一步:“戚岚是我好友,若有可能,我何尝不愿回去寻她!但不要异想天开了!我们被困于此地,寸步难行!只有眼前这些花触手可及,除了做这些事,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但我知道,若戚岚在此,也定会要我这么做!” 曲怀玉睫毛一颤,忍不住后退一步。 “你想自怨自艾随你!我只知道,在绝无可能凭你我之力救出她们的情况下,我能做的,只有护住当下之人!” “嘘。” “嘘?”江晚棠瞪大眼睛,愕然看着她,“你现在觉得我吵了?你觉得我不冷静了?你……” “嘘。”曲怀玉再次出声,惊疑不定地往上看去,“有声音。” 第200章 出路 “声音?”江晚棠一愣,抬起头来。果然,四周安静下来后, “声音?” 江晚棠一愣, 抬起头来。果然,四周安静下来后,一阵若有若无的焦灼呼喊便隐隐传来。 仔细听, 似乎喊的是—— “圣女!” “晚棠姐姐!” 江晚棠霎时间睁大眼睛,高声喊道:“晚瑛!” 也不知上面的人听到没有, 只知道过了不久, 头顶那声音靠得更近, 也很清晰了:“晚棠姐姐!是你吗?!” 因着石块间存有缝隙, 即便被完全了堵在了下面,相隔近十丈, 她们也可勉强听清对方的声音,江晚棠精神一振, 回道:“是我!” “太好了!”江晚瑛眨了下湿漉漉的眼睛,刚露出一抹喜色, 就被临禾一把推开:“圣女在吗?” 江晚棠睫毛一颤, 下意识抿紧了唇。 听不到回应,临禾心裏一咯噔, 颤声追问:“喂!怎么不说话?圣女在吗?!” 可回应她的,只有长久的沉默。 临禾呼吸渐急,眼眶迅速泛红, 忽然弯下腰,不管不顾地徒手挖了起来。 “临禾!临禾!”眼看她十指迅速见血, 冯素忙强行把她拉了起来,“你冷静些!或许圣女只是没与她们在一处!” 江晚瑛也用力拉她:“你这样乱动, 万一再引发塌陷怎么办!” 临禾依旧呼吸不稳地盯着面前的乱石, 心中却知她们说的有理。半晌, 她回首看向站在身后的其余武林盟弟子, 咬牙道:“你们还杵在那儿作甚?下面困着的不止我们圣女,还有你们的人!还不过来帮忙?!” 那几人面面相觑,显然都还记得不久前的事情。 那时,江晚棠带着大部分人手下去寻沈长生,前脚刚走,后脚临禾几人就冒了出来,不仅打得她们措手不及,还将她们捆到了一起。哪知后面突然地动山摇,原本还算平整的地面不断往下塌陷,为了逃生,临禾才又匆匆给她们松了绑。 可事到如今,已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们便走上前,问道:“如何帮?” 此话一出,临禾也愣住了。 面对眼前这种境况,从来只擅长舞刀弄剑的一群人一时都没了头绪,只能干着急。 这时,江晚瑛抬高声音道:“都听我的!” 众人一怔,齐齐望向她。 被这么多道目光注视,江晚瑛不禁有些瑟缩,却仍鼓起勇气道:“先去周围收集木头,而后从侧面斜往裏挖,每挖三尺,就以木头搭成‘井’字形架子来支撑,再清理掉上面的石块。我们合作分工,轮流调换位置,务必小心再小心。” 话音落下,众人仍满脸诧异地盯着她,见了鬼似的。 江晚瑛脸色一红,支吾道:“我……我以前在话本上看到过,就记住了嘛。” “轰——” 持续不断的闷响从黑暗中传来,每响起一次,应无瑕都忍不住身体一抖,甚至觉得背后支撑的巨石都在跟着摇晃。 她心惊肉跳,不时朝声音来处张望,终于,一个轮廓渐渐从黑暗中浮现。 那是……一尊方鼎? 应无瑕愕然睁大眼睛,而那方鼎仍在一顿一顿地向前移动。离得近了,她才看清鼎后站着的女人。 如此削瘦的一个人,却推来了这么大一座鼎。 应无瑕眨了下眼,纵使肩腿早已酸疼不堪,却还有心思调侃:“这么一看……咱俩,咱俩真该换换位置。” 戚岚停下脚步,垂眸一扫,皱眉问:“沈欢她们呢?” “我叫她们……先离开此处了。” 戚岚眉头皱得更深,一张脸也紧绷着:“圣女还真是菩萨心肠,竟能做出这般舍己为人之事。” “什么舍己为人?”应无瑕弯眼一笑,乖巧道:“你这不是来救我了吗?” 女人冷哼一声:“我若实在找不到可以支撑之物,圣女岂不是真要死在这裏?圣女心善,还会让沈欢离开这裏,怎么不见让我离开?” “你这就睁眼说瞎话了。”应无瑕不满,“我当时,第一个让走的,不就是你吗?” 戚岚一默,转移话题:“圣女还能撑多久?” “问这个做甚……”应无瑕被压得气息微急,催道,“你快,快将它推过来。” 戚岚扫她一眼,应道:“好。” 说完,她继续推动方鼎向前。应无瑕始终用后背顶着岩面,半分不敢松懈,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动静终于消失了,她正想问放稳了没有,一条手臂就从她耳边擦过,抵在了岩面上。 应无瑕眨了下眼,讶异瞧着近在咫尺的人,不太明白她这是要做什么。 帮她缓解重量吗? 戚岚垂下眼眸,安静望着她:“无瑕。” “嗯?”她下意识问,“你放好了吗?” 戚岚微微一笑:“还没呢。” 应无瑕更疑惑了:“那你……你怎么还不快放?” “不急。” “什么不急?”应无瑕累得小脸涨红,强调道,“我都要重死了!” 戚岚嗯了声,指尖在岩面上轻轻点了点,饶有兴趣道:“我只是忽然发现,你如今的状态,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应无瑕一脸茫然:“你说什么?” “我说,”戚岚微微弯腰,看着被困在自己和巨石之间的女人,笑意盎然,“现在,好像不管我对你做什么,你都没法反抗。” “……”应无瑕沉默片刻,愕然瞪大眼睛,磕磕巴巴道,“你,你什么意思?” 戚岚轻哼道:“事到如今,我们也该好好算算账了?”她逐一竖起手指,“骗我独留昆仑,此为一错;不同我商量便出手救人,此为二错;让沈欢与沈长生离开,由自己来承担所有风险,此为三错。” “你……”应无瑕哑然,“现在是算账的时候吗?” “怎么不是?”戚岚眯了眯眼,歪头道:“好不容易,才只剩我们两个。” 要不是被石头压着不能动弹,应无瑕早气得张牙舞爪了:“你再不把鼎放好,我没力气了,我们两个就一起死在这儿了!” “倒也不是件坏事。” 应无瑕一噎,这下不止脸蛋红,眼睛也红了:“你,你小肚鸡肠、无理取闹、分不清场合……”越说,她越伤心,“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些事……你根本不在意我的性命。” “是我不在意吗?明明是你不在意。” “我才没有!”应无瑕皱了皱鼻子,眼泪将掉未掉的,“就是因为你在这裏,我才这么做的。我知道你肯定能护我周全,可你现在却,你……” 戚岚一怔,垂眸望着她。女人睫毛湿漉漉的,碧绿的眼睛染上湿意,更像水洗的翡翠了。 她忍不住弯下腰,垂首凑了上去。 应无瑕睫毛一颤,更气了,嗷地一口咬了上去。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松懈全身的力气,除了一张嘴能用来表达不满,其它地方动也不敢动。 戚岚一声不吭,指尖抚上她脆弱的脖颈,轻轻摩挲了几个来回,应无瑕便忍不住松开唇齿,瑟缩着哼哼出声。 戚岚捏住她的下颌,趁虚而入。 “唔……” 很快,应无瑕便被亲得气喘吁吁,眼角也泛起泪花。后颈肌肤一阵阵地颤栗,她呼吸急促,只觉得大脑晕晕乎乎的,四肢的力气也逐渐消散。 糟糕…… 她快撑不住了。 应无瑕慌乱眨了眨眼,喉咙裏呜呜几声,却都被堵在交缠的唇舌间,她复又闭上眼,在彻底脱力时,暗暗想到: 都怪戚岚,非要在这种时候发神经。 她往前倾身,彻底落到女人怀裏。 可身后的岩块并未倒塌,仍稳稳立在那裏,戚岚一手按在岩面上,一手揽着她的腰,微微分开唇瓣,含笑道:“怎么不继续撑着了?” 应无瑕:“……” 她慢吞吞扭过头,看向身侧——那尊一人高的方鼎早已牢牢抵住了岩面。 应无瑕:“……”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耍我?” “是你不聪明。”戚岚轻笑着,“你若稍稍放松,就会发现它根本不重。可谁让你那么紧张,一直用力往后顶。” “我怎么敢放松?”应无瑕恨不得咬她一口,“若没把鼎放好,我稍一松力这裏就会塌掉。” “我怎么会放不好?”戚岚反问,“这可关乎你的性命,我岂会拿你的性命开玩笑?” 应无瑕眸光潋滟,又气又恼地瞪她,忽然纵身往她怀裏跳:“你这个坏女人!” 被稳稳接住后,她又低下头,恶狠狠地亲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咳。 应无瑕吃了一惊,慌忙直起身想往下跳,戚岚却没有撒手的意思。 “沈姑娘。” 沈欢嗯了声,从黑暗中走出。 应无瑕脸上发烫:“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将她放到安全的地方后,我就回来了。本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顿了下,又道,“不过现在看来,两位似乎不需要我帮忙。” 应无瑕默了会儿,见戚岚还不松手,索性虾米一样蜷到她怀裏。戚岚心情颇为愉悦,面上却仍是一派平静,只有唇角微勾:“被看见又如何?事到如今,谁不知道你我关系?” 应无瑕埋在她肩头,闷声闷气道:“我才不在意那个。我在意的是……被人看见我这般轻易就被你戏耍,往后本圣女的光辉形象可就全毁了。” 原来是在意这个。 戚岚抿了抿唇,忽然松了手。 应无瑕:! 她猝不及防掉下去,险些咬到舌头,愕然抬眼时,戚岚却已转身朝沈欢走去:“走吧,去看看沈庄主的伤势。” 沈欢眼睛一亮:“麻烦戚姑娘了,这边。” 应无瑕撇了撇嘴,活动了活动依旧酸软的肩腿,可怜兮兮道:“哎呦,我也需要大夫瞧瞧,全身上下都好痛……” 戚岚脚步一顿,无奈嘆了口气,转头伸出一只手。应无瑕得逞一笑,小跑过去牵住她,兴致盎然道:“这位大夫姐姐,什么都能治吗?” 戚岚不答,沈欢却左右看了看,忍不住轻嘆:“在如今这般寻不到出路的境况下,圣女的心境竟还能如此明朗,实在令人钦佩。”顿了顿,她情绪低落了些,“也不知……其她人眼下如何了?” 戚岚沉吟片刻,开口道:“倒也未必没有出路。” “此话怎讲?” 戚岚低声道:“这裏……应当还存在一条能离开的密道。”《 》 200-210 第201章 出路2 应无瑕想了想,接着说:“可就算真有那条密道,我们也不知它在何处…… 应无瑕想了想, 接着说:“可就算真有那条密道,我们也不知它在何处。” “兴许那位老人家会有些线索。” 说话间,她们已跟着沈欢回到沈长生身边, 女人安静地靠坐在黑暗中,双眼紧闭, 似是失去了意识。 戚岚蹲下身, 借着夜明珠的微光细细打量:“她身上的毒, 蔓延得有些快了。” “没法子, ”沈欢神情低落,“当时那种情形, 她若不运功强撑,只怕我们俩都活不成。” 戚岚没作声, 又去查看她腰间的伤,万幸的是, 这道贯穿伤似乎未伤及脏器, 血也渐渐止住了。即便如此,留在体内的那截断铁也须尽早取出, 她思忖片刻,决定死马当作活马医:“有火么?” 应无瑕忙道:“我有,不过是最后一个了。” 说着, 便从腰间的袋子裏取出一个火折子递来。 轻轻一吹,明亮的火光就闪烁而起, 戚岚却被刺得睫毛一颤,眼中迅速泛起酸涩。应无瑕一惊, 忙要去吹灭, 却被她抬手制止。 她阖上泛红的双眼, 低声道:“无瑕, 你来做。” “做什么?” “替她取出断铁,止血。” 应无瑕愕然:“我?” 戚岚点点头,手已探向她腰间,拔出匕首:“你来做。将匕首烧红,待断铁取出后,就用烧红的刃口去烙烫伤口。” 应无瑕不禁倒吸一口气:“这得多疼。” 沈欢接话道:“我来吧。” 戚岚一愣:“你确定?” “嗯。” “好。”戚岚道,“莫要犹豫,手快些,她还能少受些罪。” 沈欢镇定回答:“我明白。” 在二人注视下,她依言烧红匕首,小心解开缠裹在沈长生腰腹的布料,握住了那截从血肉模糊的伤口中冒出的断铁。应无瑕不由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看,沈欢却不见半分迟疑,垂眸凝神,手腕发力,缓缓将断铁向外拔出。 这一拔,本还昏迷的女人不由自主蹙紧眉头,呜咽着掀起眼帘。她睫毛乱颤,呼吸急促而又沉重,好不容易捱过这阵剧烈的疼痛,还没松口气,腰腹便再度传来难以忍受的灼烫感。 她登时痛吟出声,下意识攥住了身前人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断骨头。 沈欢却只皱了皱眉,一声不吭。 应无瑕暗暗咋舌,凑到戚岚耳边说悄悄话:“她还真是冷静。” “这种时候慌张起不到任何作用,而且拖得越久,只会越糟糕。”戚岚歪头撞了下她的脑袋,“还快不去搭把手?” 应无瑕不高兴地嘟囔:“我对沈长生已是仁至义尽了。” 嘴上这般说,她还是凑上前去,帮着掰开女人紧攥的手指。沈长生额上尽是冷汗,待沈欢强行为她止完血后,便似耗尽了所有气力般再度昏死过去。 戚岚在她们身后道:“这只是临时处理,若我们能逃出去,还需找专门的大夫来帮忙。” 听她这么说,应无瑕不由咦了声:“说起来,你来寻我,没带上花大夫一起吗?” “她说要将对症的解药浓缩成药丸,还需要几天时间,但我那时已经等不及了……”戚岚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就算当时带她同行,她的身体也经不住我那日夜不歇的赶路方式。所以我先行一步,她则由师傅护送……怕是要晚几日才到。” 应无瑕拖长声音哦了声,阴阳怪气道:“这样啊,日夜不歇,怪不得这么快就追来了。” 戚岚淡定道:“毕竟追的是不告而别之人,若不再快些,还不知要跑到何处去。” 应无瑕一噎,愤愤哼了声。 “两位,”一旁沈欢已在沉默中重新为沈长生包好了伤口,“我还有一事不明。” 她语气格外认真,应无瑕也不由肃然:“何事?” “当初劫剑,戚姑娘与圣女纠缠不清时,也是顶着我的脸吗?” “……” “……” 长久的静默后,沈欢先转头看向应无瑕。应无瑕慌乱移开视线,支支吾吾:“这、这个……我……呃……这得问她……” 她眨了下眼,又望向戚岚。戚岚虽似僵住般一动不动,却始终闭着双眼,面上也仍是惯常的平静淡漠,瞧不出什么端倪, 见她二人如鹌鹑般乖乖安静下来,沈欢微微一笑,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将沈长生背起。 “随口一问罢了,两位不必紧张。”她边说边缓缓起身,“不是要去寻那位老人家吗?我们走吧。” 应无瑕连连点头,心虚道:“好,走,这就走。”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重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老人的姿势与她们离开时似乎并无二致,然而在她身侧,不知何时醒来的段九义正咬牙推着压在腿上的巨石。 听到动静,她猛地扭头,看清来人后又冷漠抿紧了唇。可如今的她眼眶通红、长发凌乱、满身狼狈,哪裏还有不久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沈欢倒没料到会在此处见到她,甫一照面,脸上便浮起怒意,快步上前,“段九义,把解药给我!” 段九义仰首瞥她一眼,声音沙哑:“沈姑娘发什么脾气?当初不是你向我讨要毒药么?怎地如今又后悔了?” “我从未说过要杀谁!” 段九义低笑一声:“当初你在林中告诉我沈长生并非你生母时,我就明白了你的目标是谁。有些话既出了口,便该料到后果。” 沈欢怒道:“即便如此,我杀她又与你何干?何须你来越俎代庖?” “反正结果一样,是谁杀的重要吗?” 沈欢忍无可忍,蹲下来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快把解药给我!” 可段九义仍是一副油盐不进模样,沈欢一时情急,抬手就往她身上摸,戚岚怔了下,连忙上前拉住她:“小心,她身上不知还有什么毒,不可掉以轻心。” 段九义嗤笑一声,拖长声音唤道:“师妹……”她似笑非笑地抬首,“不准备帮我把石头推走吗?” 戚岚神色倏冷:“你说什么疯话?” “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诉你。”她懒洋洋道,“那药方,在我得知最后一味药就在这裏后,便烧掉了。现如今它只存在于我的脑子裏,该怎么做你最清楚,毕竟……你从小就是最聪明的。” 戚岚忍不住攥紧拳:“你!” 她死死瞪着段九义,呼吸微急,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阖上双眼,露出一抹苍白的笑意:“阿遇若知道,她喜欢的人竟是这般混账,也不知……是否会后悔。” 段九义一怔,蓦然抬首,拧眉盯住她:“你说什么?” 戚岚却不作答,转身朝老人走去。 “站住!”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段九义似乎欲要起身,却因被巨石压住而难以动弹,几番挣动后,她的嗓音裏已蕴着即将爆发的怒意:“你方才说什么?!” “你何须在意我说了什么?”戚岚漠然道,“横竖……也已经迟了。” “姜云岚!”她陡然厉喝一声,似急不可耐,又带着难以置信:“你究竟在说什么?!” “呵……”应无瑕冷冷瞥她一眼,转身跟在戚岚身后,半跪到老人身前:“老人家,我们有事想问您。” 半晌,老人才慢吞吞抬起头,眼神仍有恍惚。 “这裏是否有出去的密道?” 她眨了下眼,复又低头看向手中泛黄的纸张,低声道:“我少时从没见过。” 应无瑕正失望,又听老人说:“但我听长辈们提过……在原本的城主府下方,确有一条密道,可直通这地宫。” 应无瑕眼睛一亮:“当真?那……那城主府在何处?只要找到它,是不是就能寻到密道了?” “城主府自然是在地上,我们如今在这地底,又如何能寻见呢?” 戚岚接话:“只需知晓大致方位即可。” 忽视不远处段九义发疯似弄出的噪音,她神色平静,细细梳理,“您看,我们先前下来的那条裂谷位于城中心,呈南北之向。下来后,我们先向北走了两裏到地宫入口,再往西半裏进入地宫内部。入地宫后,若穹顶夜明珠所布星辰方位大致准确,那便是又往西北走了约两裏才到族庙下方,而我们方才正是从庙裏掉下来的,方位应大差不差。” 老人一愣:“你怎知是这般远的距离?” “因为我用步子量过。”戚岚低声道,“先前眼盲,出行不便,便总会记着步数。只要维持步伐大致相同,便能推知周遭环境的远近,这样一来,自己能做的事便自己做,总不至于一直劳烦旁人。” 说完,她声音放缓:“现在,您仔细想一想,曾经的城主府,位于疏榆城的哪个方位?它距城中心又有多远?” 老人眉头拧起,凝神苦想片刻:“我记得,它在……在疏榆的西北,离城中心,大致三裏。” “那就大概是……”戚岚思索道,“我们现在位置的,南方。” 应无瑕苦恼地托着脸:“可现在没了头顶夜明珠的指引,谁知道哪边是南?” “我知道。”沈欢忽然出声。 其余几人纷纷向她看去。 沈欢从怀裏取出一枚雕刻成鱼形的黑色坠子,即便在幽暗中,亦泛着铁灰光泽:“这是磁石,可以指明南北方向。” 应无瑕讶然:“你还随身带这个?” 沈欢一默,垂下眼眸:“这是在且末买的,本来……是打算送人的礼物……” 只是那天晚上,没送出去罢了。 第202章 刺客 被掩埋的废墟下,唯有几点亮光若隐若现。应无瑕走在最前, 被掩埋的废墟下, 唯有几点亮光若隐若现。 应无瑕走在最前,举着夜明珠,一边四处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一边清出一条好走的路来。 她身后依次跟着老人与沈欢,而戚岚走在最后, 紧紧攥着反绑着段九义手腕的绳索。 此人也是幸运, 虽被压住了腿, 却只是皮肉伤, 连骨头都未折断,此刻一瘸一拐地走着, 渐渐与前面几人拉开了距离。 似是明白戚岚不会给她答案,段九义这会儿渐渐平静下来, 不再追问那个问题,反而哑声说道:“真想不到, 伤到那种程度你还能活着, 师妹,该说你命大, 还是命硬呢?” “别叫我师妹。” “哦,我忘了,”她轻笑一声, “你早已抛却了一身医术,确实算不上你母亲的学生了。” “你说反了。”戚岚皱眉, “是母亲早已将你逐出师门,你与她既无师徒名分, 自然也不是我师姐。” “也是。”段九义嘆了口气, “既然你如此恨我, 将所有错误都归咎于我……那当初与我共谋的大皇女呢?她已是当今圣上, 你要忽视她的所作所为吗?” 戚岚睫毛一颤,默然不语。 “纵然当时是我提出了那个主意,但她也默许了,没有她的首肯,一切都不会发生,独独恨我,实在太不公平。” “这些事不需你操心。”戚岚不悦道,“账要一笔一笔算,既然你在这儿,那就先算你身上的账。” 前方又要矮身通过一处窄小缝隙,应无瑕几人已钻了过去,戚岚正要推着她上前,却听她说道:“可惜啊,到最后,你母亲的心意一个也没有实现。” “别用这种假惺惺的语气提她。” 段九义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说道:“她希望我迷途知返,希望你悬壶济世,但可笑的是……我从不觉自己身在迷途,而你更是手上沾满了鲜血。” 戚岚眉头紧蹙,怒意渐起:“段九义……” “但你母亲自己又好到哪裏去?你以为她是无私的圣人?哈,她一直努力医治先帝,无论如何都不放弃,可不只是出自医者仁心。” 戚岚忍无可忍:“你说什么胡话?!” 段九义慢条斯理道:“在我翻遍药王谷的医书,寻找能救姜云遇的方法时,除了最后那个药方,我还寻到了几封多年前的书信,你猜那上面写了什么?” 戚岚一怔,死死盯着她。 心中有个声音在不断重复,这只是段九义故意扰乱她心神的伎俩,然而几番挣扎之后,她还是低声问道:“谁的书信?” “应是药王谷的先祖吧,毕竟那落款之人也姓姜,叫做姜黎。而与她通信的,却是铸剑山庄的首任庄主,沈长和。” 戚岚心头一跳,下意识问:“上面写了什么?” 还没等到回答,不远处就传来应无瑕的呼唤:“戚岚。” 她倏然回神,抬眸看去。 女人弯着腰,从缝隙的另一边看她:“怎么还不过来?” “这就来。”她稍作停顿,推着段九义向前,再次问道:“到底写了什么?” “你这么好奇啊,”段九义轻哼一声,“不如求求我?” 戚岚面无表情,将刀柄重重拍向她腿上的伤口。段九义闷哼一声,险些踉跄倒地,额角渗出冷汗:“姜云岚……你年少时,可不是这般粗鲁之人。” “我年少时,也未曾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戚岚嗓音愈发冰冷,“我耐心有限,你说还是不说?” 段九义侧目瞥她一眼,艰难直起身:“那你便好好听着。” 那是几封异常陈旧的信笺,纸色泛黄,展开时须得小心翼翼,唯恐动作稍重便令其碎裂。根据上面记载的时日,第一封,乃是名为姜黎的人写给沈长和的。 时值清晏十五年,姜黎写道: “时至今日,我平生所学技艺,已尽数传于小徒姜圆,此后将由她留守药王谷。圆儿年少,日常若遇困阻,还望沈庄主多加照拂,若她问起我们的行踪,便说四处行医去了。” 而沈长和回道:“这是不是你师傅的主意?姜圆尚年少,你需多为她考量。这一去凶险万分,万一失手,恐会累及姜圆。务必三思,千万慎重。” 而后的一来一往中,两人继续争论着同一件事。 “此事由我与师傅共同决定,当年数条性命无辜枉死,师傅已受重创。阿鹿桓早前寄信来,告知家乡已毁,族人不知所踪,更令师傅悲恸难眠。此番种种,无法释怀。师傅苦研多年,方制出这样一味毒药,纵使杀不了她,亦可令她永受头疾折磨之苦。生生世世,恨意不消,诅咒不歇。” “刺杀天子,此为谋逆大罪!” “我意已决,你若想告密,便随你去。若当真视我与师傅为友……只求保持沉默,什么都莫要做。姜圆,就拜托你了。” 女人的声音缓缓落下,戚岚却一时怔住,不自觉攥紧了刀柄。 段九义轻笑一声:“以你的聪慧,应当能猜到她们当年要做何事吧?”不待戚岚开口,她便继续说道:“你药王谷的师祖,刺杀了当时的圣上啊。” 戚岚睫毛轻颤,抿紧了嘴唇。 “据我所知,‘清晏’这个年号,乃是燕朝第一位女帝的年号。彼时在她的治理下,海清河晏,百姓安居乐业,可有一年南巡途中,她突遭刺杀,一支冷箭自百丈外的林中射出,直贯心口。虽经竭力救治保住了性命,却从此性情大变、体弱多病,据说到最后都未能擒住刺客。”段九义顿了顿,声音裏透着讥诮,“可即便如此,她仍在那个位置上又坐了二十年才离世,还留下了唯一的女儿……这位陛下,当真是厉害啊。” 戚岚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段九义微微侧首,一双漆黑眼眸幽幽望向她,“那融入女帝骨血的毒,随着她的血脉传了下去,这是绵延不绝的诅咒,因此她的每一代后人都染上了同样的怪病。你那好母亲,定是也看过了那些信,明白了一切。” 于是,对姜林芝而言,坐在朝堂之上的圣上不再只是她相识多年的挚友,更是因她师祖的刺杀而无辜遭难的受害者。 她不明白师祖为何要那么做,但她认定无论如何,她的朋友都是无辜的。正是因为心中有愧,她才不愿放弃她、不遗余力想要治好她。 “这一切多么讽刺啊。”段九义嗤笑道,“若不是药王谷的师祖刺杀当时的天子,天子的后人就不会遭受同样的头疾之苦,你的母亲更不会因此而死。这怎么不是一种因果报应?” 戚岚攥紧拳:“可药王谷的先祖,有她们自己的理由。” “什么理由,竟要刺杀一位好皇帝?” “我无法断言她们谁对谁错。或许,谁都没做对,谁也没做错。”戚岚抬起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的母亲更没有做错。于她而言,先帝确实无辜,她心中有愧,只说明她本性良善,而正是因为她本性良善,当年才会把你捡回去。” 段九义一默,忽然没了声音。 “你说这么多,不过是为了论证我母亲存有私心,可那又如何?”戚岚嗓音愈发低沉,“你以为这样便能证明,我母亲之死只是因果报应吗?或许当初确实种下了那个因,但这么多年,它本可以有无数种果,是你的所作所为,导致了最终最坏的结果,你别想逃避责任。” 说完,她直起腰:“快走,之后的路我不想听你说话了,你最好闭上嘴。” 终于,两人一前一后钻到了另一边,这裏远不如先前宽敞,满是纵横交错的木架与散落的碎石,沈欢见她过来,侧身让出了位置。 “无瑕呢?” “在上面。” 果然,应无瑕正在高处探路,手中夜明珠的光芒在幽暗裏若隐若现。过了会儿,头顶便传来她的呼唤:“这儿能走,往上爬——” 几人闻声,依次顺着木架向上攀去。戚岚落在最后,却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凝神思索。 其实,自从之前在老人那裏听完手札上的记载后,她就一直觉得“姜黎”这个名字隐隐耳熟,仿佛在哪裏听过。 在此之前,她并不知道姜黎是药王谷的先祖,母亲也从未提过。那应该是在别处,是在……在一个绿意盎然的地方,一位老人…… 究竟是在哪儿? 终于,她捕捉到了记忆深处的星点声音。 “岚儿,来……” “叫奶奶……” “姜黎……” 戚岚睫毛一颤,微微睁大眼睛。 她想起来了。 多年前,戚玄收她为徒后,带她离开苗野返回昆仑,却并未走大多数人常走的商路,而是从北州绕行,来到了西域之北,一处被誉为“塞上江南”的地方。 那时,戚玄带她去拜访了一位老人家。 那是个绿荫如盖的小院,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洒下细碎的金斑。老人就坐在藤椅裏,膝上蜷着一只慵懒的花猫,脚边围着几只毛茸茸的小狗。 戚玄牵着她走进去,笑着唤了一声:“姜黎姑姑。” 老人闻声回头,似乎愣了愣,才缓缓绽放出一抹柔和的笑容:“好久不见了,玄儿。” “好久不见,您近来可好?” “好得不得了,腿脚也还利索。”老人笑道,“你师傅呢?她身体如何?” “自然也好。”说着,戚玄将一直躲在自己身后、神色冷淡的少女拉到身前,“看,这是我新收的徒儿,随我姓戚,叫戚岚。” 戚岚眨了下眼,抬头望着老人,没有作声。 戚玄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悄悄拍了拍她的后背:“来,岚儿,叫奶奶。” 终于,女孩张开嘴,干巴巴唤道:“姜黎奶奶。” “哎,好孩子。”老人温柔抚摸着她的发顶,目光扫过她颈间已愈合的伤痕,不禁动作一顿。但她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收回手,轻轻嘆了口气。 “辛苦了。” …… 原来如此。 从久远的记忆中回神后,戚岚眨了下眼,面露恍然。 原来是这样。在那样一个平凡的午后,她们曾有过一次短暂而宁静的交彙。 原来,刺客并非不知所踪。她们离开了中原,去往西域,寻到了故人,从此再没有回来。 第203章 晚瑛 夜色渐深,地面上的人纷纷点燃火把。江晚瑛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掌心 夜色渐深, 地面上的人纷纷点燃火把。江晚瑛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掌心也磨出了血痕,却还在坚持往外扒着碎石。终于, 在她的不懈努力下,底下传来清晰的声音:“晚瑛——” “晚棠姐姐!” 她精神一振, 立刻催促上方加快动作, 最后一块巨石被吊起后, 一个狭窄的洞口便露了出来。 而洞口裏, 满面尘灰的江晚棠正看着她。 “通了!”江晚瑛抬头朝上喊,“快下来帮忙!” 在众人的协作下, 洞口很快被越扩越大,直至能轻松爬出一人。江晚棠方一伸手, 便被江晚瑛牢牢握住,用力拉了出去。 夜风拂过, 头顶星辉漫天, 被埋了一天后,她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还没说话,就有人扑来紧紧抱住了她。江晚棠怔了怔,终究没把她推开, 反而将手搭在她背上,宽慰地拍了拍。 被困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拉上来, 轮到最后一个时,却是个裹着袍子的瘦小身影。那人呆呆地蜷缩在黑暗中, 无论上面的人如何呼唤, 都不伸手不迈腿, 如同个木偶一般。 江晚瑛诧异:“这谁啊?怎么听不懂人话似的, 还和你们在一起?” 江晚棠犹豫了下,贴到她耳边说道:“是姜云遇。” “姜云遇是……” 话到一半,江晚瑛忽然愣住,转头紧盯着江晚棠,“你说谁?姜云遇?” “是。” 她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可她……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此事说来话长。”江晚棠神色凝重,“而且,她现在浑身是毒,一不小心碰到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江晚瑛怔了会儿,半晌,又低头看向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影子。 在她旁边,江晚棠继续好声好气地喊着姜云遇的小名,试图叫动她,然而半天过去,女孩仍没有任何反应。她不禁嘆了口气,正要跳下去,却被江晚瑛抢了先。 她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我背她上去。” 江晚瑛说完,便将女孩扶起,随即背对着她蹲下身,双手托住她的腿,稳稳背了起来。 江晚棠看得心惊:“当心别碰到!” “知道了。” 江晚瑛一边应声,一边向上攀爬。 “对不起。” 黑暗中,突然冒出了一声很轻的道歉。 身后的姜云遇自然不会有什么回应,江晚瑛抿了抿唇,眉眼低垂,重复道:“真的……对不起。” 又过了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回到了地面上。临禾焦急向下张望,当真没见到应无瑕的影子后,不禁失控地抓住曲怀玉:“我们圣女呢!” 曲怀玉甩开她的手,同样焦急地走到江晚棠身边:“现在人手够了,可以再下去救人了吧。” “什么意思?我们圣女还在更深处吗?!” “戚岚呢?沈庄主呢?” “底下岩堆更松,下去太危险了!” “就算危险也得去啊,难道就这么放弃吗?”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声很快吵得江晚棠头疼,她嘆了口气,抬高声音道:“都冷静!” “都到这种时候了,还怎么冷静?!”曲怀玉反驳,“说着要来找秘籍,秘籍被埋了不说,我们还折了这么多人!现在,我师姐、我师傅、还有应无瑕都被埋在下面了!你要我怎么冷静!” 江晚棠还没回答,就听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她一愣,扭头望向黑暗深处:“那边还留了人吗?” 江晚瑛也是满脸疑惑:“没有啊,所有人都在这儿了。” 那这脚步声……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由紧张起来。在她们警惕的注视下,一队人影自黑暗中缓缓走出。 江晚棠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既惊讶又茫然,一时不知作何反应,身旁的江晚瑛却惊喜地叫出声:“姑姑!” 江晚棠莫名:“那不是我娘。” 江晚瑛“哎呀”一声:“当然不是你娘,是大姑姑啊!我们的大姑姑!” “大姑姑?”江晚棠愈发困惑,“你糊涂了吧,大姑姑早就失踪了。” 她少时并不常见江逢春,江逢春失踪之时,她年岁也不大,是以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不记得江逢春的模样。可江晚瑛却万分笃定:“这就是大姑姑,当初在吟风山庄那晚,就是她把戚岚和我救走的。” 对面的女人轻笑一声,缓缓抬手:“晚瑛,来。” 江晚瑛顿时欣喜地跑了过去。江晚棠下意识想拉她,却没能拉住,只得谨慎地跟上前。 “姑姑,你怎么在这儿?” “自然是循着你画的地图一路找来的。” “我画的地图?”江晚瑛愣了愣,“可我……只多画了一份留给花大夫。” “是啊,我正是拿着她那份地图来的。” “那外面的机关你们是如何通过的?” “机关?”江逢春眉梢微挑,“我们到的时候,外面那座山已从中间裂开了,我们直接沿裂谷走进来的。” 江晚瑛哦了声,扫视她身后的人群,奇怪道:“这些人是谁?花大夫呢?还有戚长老,不是说她们会来吗?” 江逢春却不答,只是抬眼望向她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的武林盟弟子,若有所思道:“就只剩下这些人了?” “是。” “怎么不见沈长生?” “她……”江晚瑛眸光一暗,“她和其她人都被埋在地宫了,生死未卜……”说到这裏,她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重燃希望,“对了!你们来了这么多人,正好可以帮忙去救她们!她们或许还活着,我们——” “救?”女人忽然笑了声,“为何要救?” 江晚瑛一愣,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当然是……” 就在这时,站在她身后的江晚棠瞳孔骤缩,失声道:“晚瑛!” 江晚瑛尚未回神,一股巨力已猛击在她胸口,剧痛传来,她甚至来不及睁大双眼,整个人便倒飞出去。 砰的一声,她重重摔落在地,咳出一大口血。 “晚瑛!”江晚棠惊骇地扑到她身旁,小心托起她的脸。只这片刻的功夫,江晚瑛的瞳孔已然扩散,唇间溢出的血染红了半张脸,喉间发出短促而剧烈的“嗬嗬”声。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 江晚棠骇然抬头,发觉那声音竟来自江逢春身后。透过人影的缝隙,她看见了花别枝惨白的脸。女人双手被反缚,浑身颤抖,瞳孔紧缩:“江逢春!江逢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所有人,曲怀玉等人愣在原地,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江逢春轻笑一声,缓步上前,漫不经心地从跪在地上的江晚棠身边经过。 “晚瑛,晚瑛!” 女人的声音已然带了哭腔,她无措地去擦江晚瑛嘴角的血,可那血仍不断涌出,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江晚棠惶然四顾,抱着自己的妹妹扑向人群中的花别枝,“花大夫!花大夫!求您救救——” “救什么?”江逢春打断她,“江炽的女儿,死不足惜。” 什么? 江晚棠双眼通红,死死瞪着她:“你究竟是谁!” “不是说过了吗?”女人的声音甚至称得上温柔,“我是你的姑姑,江逢春啊。” “我姑姑早就失踪了!” “是啊。”江逢春抬起眼,目光掠过不远处那些惶惑无措的武林盟弟子,“那你知道我为何失踪吗?”她哼笑一声,一字一句道,“因为这江家,太恶心。因为这整个武林盟,都让人恶心。” 她轻轻抬手:“杀了她们,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那些一直沉默跟随在她身后的黑衣人便骤然拔剑,迅猛地扑向曲怀玉等人。 双方人数实在悬殊,曲怀玉大惊失色,连忙后退:“快走!快走!” 江晚棠咬牙道:“你就不怕武林盟报复吗!” “武林盟?”江逢春眉梢微挑,“哦,你们远在西域,消息闭塞,恐怕还不知道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吧。” “什么事?” 她微微一笑:“武林盟……已与魔教两败俱伤了呀。” 江晚棠脑中“轰”地一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晚棠,你是秋儿的女儿,所以,我会留你一命。”江逢春漠然看着她,“放手吧,我已一掌震碎了她的心脉,她活不成了。” 江晚棠浑身发冷:“不……” 就在这时,一道风声倏然而至。江逢春一怔,抬掌挥向那袭来的黑影,却没想到那只是一团碎土,在她面前炸了开来。 尘灰弥漫,她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身旁几人都已不见踪影。 “啧。” “咳、咳咳……” 掠入林中后,戚玄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面色一片灰败。 她勉力提着几人逃出一段,渐渐力不从心,直至双腿一软,踉跄着倒在地上。 花别枝率先挣脱绳索,慌忙爬起来扶她:“你没事吧!”说着,她的眼泪就要冒出来,“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死了……” 戚玄沉重喘息着:“我还没,没那容易死……先去看……那两个小姑娘……” 花别枝连连点头,奔到江晚棠身边。 女人身上沾满了鲜血,可那血却并非来自于她。此刻,她仍紧紧抱着江晚瑛,不断喊着她的名字。 花别枝满头大汗,匆忙从腰包裏掏出银针,快速刺入江晚瑛的xue位,江晚棠一眨不眨地盯着看,眼泪不断落下,身体颤得厉害:“花大夫,花大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别枝呼吸急促,声音也跟着发抖:“她骗了我……她骗了……”话未说完,绝望与愤恨交织着涌上心间,竟逼得她瞬间哽咽出声,“这么多年,她竟一直在骗我……” 【作者有话说】 将日更 第204章 邪功 那厢,曲怀玉边战边退,身边的同伴却接连倒下。她拼尽全力,也只能 那厢, 曲怀玉边战边退,身边的同伴却接连倒下。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护住身侧寥寥几人, 心中又急又怒,高声道:“若你也是江家人, 若你也曾是武林盟人, 为何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因为武林盟该死。” “你凭什么这么说!” 江逢春微微抬首, 语调平静:“因为这武林盟, 从源头就是错的。” 明明身前众人正陷入苦战,她却风轻云淡, 将过往旧事一一道来。 自她出生时起,吟风山庄便已是江湖魁首, 武林盟之砥柱。 她自幼养尊处优,沐浴着少庄主的光环长大。在她眼中, 吟风山庄惩恶扬善, 受万民景仰。而她的母亲更是一代剑仙,剑法精妙, 举世无双。 那时的她甚至自豪想到,纵是传说中的江湖第一剑许寒枝亲至,恐怕也难敌母亲风采。 身为长女, 她早早被定为继承人,亦承袭了这路剑法。十五六岁时瞒着母亲行走江湖, 同龄人中已罕逢敌手。不料一朝大意,身陷埋伏, 重伤垂危之际, 被附近村庄的一名采药女救起。 那是她第一个普通人朋友。 采药女不懂江湖, 也不在乎江湖。每日上山采药, 分拣晾晒,再去镇裏贩卖,便是她生活的全部。在这寻常农家裏,她的伤势日渐好转,与这一家人也情谊愈深,宛若亲人一般。 更何况,她们是她的救命恩人。 中秋到来之时,她已完全痊愈,想到自己失踪数月,母亲定是心急如焚,便决意告辞归家。 临别时,她郑重许诺:“等我回来,一定携厚礼相谢,让你们举家迁往城中,从此过上好日子。” 采药女却笑道:“我救你又不是为了钱,你以后少做危险的事,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好了。” 她一怔,迎上少女清澈的目光,不知为何有些说不出话来。于是她含糊应了两声,匆匆别过发烫的脸,快步离去。 怎料才走出几日,就听到了一个噩耗。 当今天子为头疾所困多年,连医仙姜林芝也束手无策。不久前,却有方士进言,称陛下之疾乃是“地灵失衡”所致,只因有人长年在龙脉之上取物炼丹,窃取了本属皇家的山川灵气,才致圣体不安。 如此荒谬的言论,却被病痛折磨得心力交瘁的皇帝当作救命稻草,深信不疑。 而燕朝龙脉,正在祁阳山麓。那采药女一家,就住在山脚下。 她听闻此事,心中骇极,发疯般赶回。可昔日安宁的村落已被大火焚尽,满地焦尸,再辨不出谁是谁。 只因帝王一念,凡人便如蝼蚁,顷刻碾作尘埃。 滔天恨意涌上心房,她悲痛欲绝,暗暗发誓,纵是拼上这条性命,也要杀了那信口雌黄的方士,斩了那高坐庙堂的皇帝。 可就在此时,母亲派人寻到了她。 她浑浑噩噩回到家中,母亲温柔抚过她的发顶,问她在外面是否受苦,又怪她连一封家书也不曾寄回,叫人日夜悬心。 她忍不住扑到母亲怀裏哭泣,却听见母亲一声轻嘆:“娘年纪渐长,也该将庄中事务一一交托与你了。还有江家最为重要的秘密,今日也须说与你听。” 秘密? 在她茫然的目光中,母亲将一切道出。 原来这吟风山庄,不过是皇室置于江湖的眼睛,须世代为皇室尽忠。原来这江家剑法,出自死去多年的许寒枝,可那实际上与窃取也没什么两样。 不过短短几句话,便击碎了她数年来的信仰,她的恨意与决心,此刻竟恍如一场荒唐的笑话。 那时,她竭力反抗:“我不能接受!为何我们非要为皇室尽忠!” “因为这就是我们江家的使命,这是祖上立下的誓言!” “就算立下誓言,那也是对着当时的皇帝立下的!与当今的皇室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就是那位陛下的要求!”母亲气得站了起来,“当年,那位陛下于南巡途中遭遇刺杀,虽没看到刺客影子,但她已猜到了刺客的身份,便派遣所有暗卫前去追捕。” 刺客一路西行,暗卫也紧追不舍,直到一个雨夜,她们将那两名刺客围困在一个小镇中。 小镇漆黑静谧,唯有雨声滂沱。 她们掠过水洼,逐渐逼近刺客藏身的屋舍,却在这时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响。 雨幕裏,身形瘦削的女人悄然出现,白衣如雪,手持一把断剑。 “仅用那把断剑,她便将所有暗卫重伤。而后,又一路向东,直朝皇宫而去。” 那时,皇帝已明白来者是谁,急召人马,在宫中布下天罗地网。可那人仍旧破开层层围阻,气息奄奄、浑身浴血地来到了她面前。 江逢春睫毛一颤:“是……许寒枝?” 母亲点了点头:“没人知道那一天许寒枝与皇帝说了什么,等你姥姥江舟赶到皇宫时,只见殿中血迹淋漓,而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仿佛极是惊惶,又极是愤怒。” 自那日起,皇帝停止追捕那两名刺客,转而下达了新的暗令。 诛杀许寒枝。 “可整整二十年过去,无论派出多少人,她都始终寻不到许寒枝踪迹,也许,许寒枝早就死了。在临终前,她再度叫来了江舟。” 皇帝告诉江舟,疏榆始终是她心头大患,一日不除,大燕一日难安。 可没人知道疏榆在哪儿,当年的地图被一分为二,一份早已被带去了苗野,另一份则在沈长和那裏。 江舟跪于榻前发誓,吟风山庄会世代效忠于萧砚书的后人,亦会永远追寻疏榆,至死方休。 皇帝死后,新帝登基。江舟独自来到铸剑山庄,询问沈长和地图的下落,沈长和却只是问她,这么多年过去,为何还要寻找疏榆。 江舟复述了皇帝之言,沈长和却摇摇头,劝说道:萧砚书与其说是忧心国运,不如说是毒物缠身多年、日夜受其折磨,执念已成心魔,纵死也不愿放手。 但江舟还是坚持追问地图的下落,沈长和始终未答,只取出一把剑。 她说,这是当年她为许寒枝铸的新剑,可惜剑未铸成许寒枝便走了,如此好剑,也该有个合适的主人。 江舟却满心愤怒,拂袖而去。 在那之后,她开始派人潜入三教九流间,散布一个消息。 利用许寒枝的声望,利用这江湖诸人对许寒枝的追崇,一个关于地图与秘籍的传言出现了。 她要这整个江湖替她寻图,就算多年后她身死魂消,只要这传言还在,总有一日,人的贪欲会驱使她们找到疏榆。 说到此处,江逢春话语微顿,目光缓缓扫过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可谁又能想到,那令人追寻多年的疏榆,原来早已毁灭了。” “铛——!” 曲怀玉奋力架住凌空劈来的刀刃,呼吸急促:“你究竟在说什么?你疯了吧!” “若真是疯了,反倒好了。”江逢春负手而立,低声一嘆,“可那一日,母亲亲口告知我的,便是这般真相。我不明白,为何我引以为傲的家族,不过是皇家的一条走狗。我不明白,为何我视作荣耀的剑法,竟也是窃取而来。这整座吟风山庄,原来……从头至尾,都只是一场笑话。” 曲怀玉咬紧牙关:“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也是你吟风山庄自己的事,与武林盟何干!与这么多无辜弟子何干!” “你以为,我是仅凭这件事,就走到今天这步吗?” 曲怀玉:“什么意思?!” “得知真相后,我心中只有对自己、对吟风山庄的厌弃……我本想改变这个局面,我本可以改变这个局面……”江逢春攥紧拳,深深吸了一口气,“可是,武林盟把一切都毁了。” 话音未落,她眼神骤冷,似乎懒得再看她垂死挣扎,脚下一动,便于瞬间逼到曲怀玉身前。曲怀玉大惊,连忙横剑抵挡,却不想竟被她一掌击碎了剑身。 她睫毛一颤,心中愕然。 怎会有如此恐怖的内力? 掌风再度袭来,曲怀玉心下一凛,已来不及闪避,只得运起全身功力硬接一掌。 轰的一声巨响,四周众人皆被气劲震得踉跄后退,曲怀玉面色陡然惨白,眼中浮起难以掩饰的惊骇。 “你……” 她的手掌仿佛被冰块黏住一般,体内内力竟以决堤之势朝对方涌去。曲怀玉睁大眼睛,勉力启唇,一字一字挤出嘶哑的声音: “邪……功……” 寒风拂过脸庞,秦老板奋力在林中奔逃,直至彻底听不到那边的声响,才惊魂未定地放缓脚步。 之前在昆仑,她自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便缠着戚岚一同前来,到了地方却没想到能用自己的玉佩打开机关,一来二去的,她终于意识到,这裏可能就是家裏老辈人说的故乡。 今日,武林盟的人都忙着挖石头救人,她自认没那个闲心,也没义务帮忙,便在四处溜达起来。 可谁知等她溜达回来,却碰到了那般骇人的场景——和她从昆仑同行至此的江晚瑛被一掌击中胸口,眼看便是活不成了。她虽心慌意乱,却本能地屏住呼吸,趁无人察觉,转身便跑。 此刻,应算是跑到安全的地方了。 秦老板不禁松了口气,这才感觉背后衣裳已被冷汗浸湿,手脚也一阵阵发软。 “啪——” 忽然,林间传来枯枝断裂的轻响。 秦老板浑身一颤,猛地转身,下意识摸向自己武器。 这时,一道疑惑的声音传来:“绵绵?” 秦老板一怔,呆呆睁大眼睛,只见林间影影绰绰走出数人,个个灰头土脸,形容狼狈。唤她名字的老人走近几步,更是惊讶:“真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秦老板慢吞吞眨了下眼:“太姥姥?” 一旁的戚岚微微挑眉:“绵绵?这是你的名字?” 秦绵绵这才回过神,扫视眼前几人,激动道:“你们……你们没死?!” 应无瑕冷哼道:“怎么,盼着我们死不成?” “太好了……太好了!”秦绵绵急忙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我们得赶紧离开!” “发生什么事了?”问话的却是沈欢,她背着神志昏沉的沈长生,眉头紧锁,“其她人呢?你可曾……可曾见到……” 话未说完,秦绵绵已慌张打断:“快走吧!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堆人,为首的那个异常厉害,江晚瑛受她一掌,肯定活不成了!其她人恐怕也凶多吉少,趁还没被发现,我们快走!” “你说什么?” 戚岚突然攥住她的手腕:“谁活不成了?你再说一遍?” 第205章 冒牌货 得知情况,戚岚急声追问:“除了这个,你可曾见到一个黑袍人?!”…… 得知情况, 戚岚急声追问:“除了这个,你可曾见到一个黑袍人?!” 秦绵绵:“黑袍人?是不是一个瘦瘦小小、看着有些呆呆愣愣的黑袍人?” “正是!” “她也在那儿,好像还被那姓曲的护着, 可我跑出来已经有好一会儿了,她们恐怕……” 话音未落, 戚岚脸色骤变, 转身便飞掠而去, 应无瑕自然紧随其后。沈欢心急如焚, 既想跟上去,又放不下沈长生与被捆着的段九义, 一时进退两难。 谁知,段九义竟也露出几分焦灼神色, 踉踉跄跄向前:“姜云岚——!” 她双手被绑,腿又带伤, 行动艰难, 便扭头看向沈欢:“快松开我!” 沈欢一怔,很快明白了其中缘由:“先把解药给我。” 段九义愕然:“你说什么?” “先给我解药!”沈欢呼吸越来越急, 强压下心头不安,借此要挟,“若真如秦老板所言, 那人那般厉害,给沈长生服下解药, 她还能帮上忙,我们的胜算也能多几分!” “你!”段九义死死瞪着她。 交出解药, 她便再无筹码。原本药方也算倚仗, 可自从听戚岚说过那句话后, 她心中再难平静。 如今, 她甚至急着想把姜云遇抓回,然后救活她,亲口问个明白,问她究竟…… 沈欢见她不动,更急了:“你若不给解药,我们就在这儿耗着!到时候戚岚她们不敌,我们谁都活不成!你也别想再见到姜云遇!” 女人蹙起眉头,苍白尖俏的脸上,那双微扬的凤眼满是怒火:“沈欢,你别忘了,你师妹可也在那儿!” 沈欢睫毛一颤,竟轻轻笑了:“事已至此,她若死了,我与沈长生陪她一起死便是。” 风声掠过耳畔,她们穿过漆黑的树林,逐渐靠近远处的星点火光。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传来,戚岚抬眼看去,只见几名武林盟弟子正踉跄奔逃,身后紧追着一群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她足尖一点,身形疾掠上前,刀光闪过,追在最前的黑衣人已身首分离,鲜血溅落在落叶上。 “无瑕!” 应无瑕心领神会,纵身跃起,在戚岚肩头借力一踏,便如燕雀般越过眼前混战的人群,继续向前奔去。 她将背后全然交给戚岚,快步冲出树林,一眼便看见被人扼住喉咙,悬提在裂谷边缘的曲怀玉。可这般危险的境地,曲怀玉却软软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失去了生机。 应无瑕心头一紧,在曲怀玉被抛下裂谷的剎那,手中银索倏然甩出,缠住她的腰身,随即用力一带,将人拉回自己身边。 “曲怀玉!” 她低头查看,只见曲怀玉面色灰败,双目半阖,连脉搏都很微弱。 可她身上,分明没有严重的外伤。 “喂,醒醒!”她拍了拍曲怀玉的脸颊,“你怎么了?” 终于,女人一点一点地挪动眼珠,嘴唇微张。 应无瑕忙把耳朵凑过去。 “我让……临禾,带着姜云遇……跑了……” 应无瑕一怔,睫毛轻颤。 这时,站在裂谷边缘的女人却温和唤道:“圣女。” 应无瑕咬牙,蓦地抬头:“你是何人!” “江逢春。” “江逢春?”她低声重复,目光扫过满地的鲜血与尸身,一股怒意逐渐在胸口翻腾,“这些都是你做的?你究竟为何要下此毒手?” 江逢春却说:“此事与圣女无关,只要圣女就此离去,我保证不会伤你分毫。” “与我无关?” 应无瑕抿紧唇瓣,轻轻放下曲怀玉,再抬首时,眼中已无半分笑意:“你伤我朋友至此,此事便绝不可能与我无关。” 话音未落,她倏地抽出长剑,挟着凌厉剑势直逼江逢春而去。 曲怀玉勉强抬起头,用力挤出一声:“当心……” 那厢,江逢春无奈地嘆了口气,侧身避让,仿佛并无还手之意。然而随着应无瑕剑光越来越快,她步步后退,目光逐渐定在她一招一式上,眉头不禁皱起。 唰—— 剑锋掠过她肩头,留下一道血痕。江逢春眼睫一颤,缓缓转头,望向眼前满面怒容的年轻女子。 “她会……邪功……” “你怎会这套剑法?”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应无瑕倏地收剑后撤,急声问道:“邪功?什么邪功?” 可身后的曲怀玉已晕死过去,应无瑕看着她这古怪的状态,眸光微动,陡然间想到了什么,愕然转向江逢春:“你会和江炽一样的邪功!” “江炽?”江逢春听到这个名字,蓦地冷笑,“他那废物,明明是从我这裏学走的。” “你胡说,他明明是从子夜阁的三首领罗远声那裏学来的!” “罗远声……哈……”女人乐不可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你知不知道,我才是真正的罗远声!”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以为子夜阁是谁创立的?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恨透这整个武林盟?!” 她一字一句,仿佛要说出满腔愤恨。 那一年,得知真相之后,她开始厌恶自己、厌弃一切。她无法面对母亲,无法面对“少庄主”这个身份,甚至连剑都不想再碰。 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最终被母亲送到别馆静养。 即便如此,内心的煎熬依旧日夜不休。母亲爱她,悉心将她养大,可她再也达不到母亲的期望。她怨恨母亲不再是自己心中完美的形象,又怨恨自己依旧深深爱着母亲。 在这样反复的折磨中,她心中的阴郁与绝望日益深重,渐渐陷入走火入魔的边缘。 那一晚,她独自在房中调息,心魔却再次来袭。混乱之中,她竟无意逆转了修炼多年的内功心法,气息倒冲的剎那,剧痛席卷全身,她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衣襟上浸满了她自己的血,周身也剧痛难忍,仿佛经脉尽断。惊慌之下,她大声呼唤侍从,可当侍从上前搀扶时,一股内息竟不由自主地向她涌去。 侍从扑通倒地,气息全无。 她惊恐万分,这才发现自己走火入魔后非但没死,反而领悟了一门邪门的功法。起初,她只觉得这功法太过阴毒,可渐渐的,她改变了想法。 只有用这种功法做错事,才是邪功。可若做的是正确的事,那便只是一套普通的功法。 即便出自江家,她也可以做正确的事。 她一天天振作起来,最终走出了别馆,化名“罗远声”,不仅戴上了面具,还改变了声线,雌雄莫辨。 她想要扭转武林盟独掌江湖的局面。 自那以后,她行走在山野之间、穿梭于街巷之中,慢慢的,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之人。她们结伴同行,感情越来越深,甚至一同创立了子夜阁。 子夜阁日益壮大,门徒也越来越多,她们的声音传遍江湖,竟有了动摇武林盟之势。 然而,母亲找到了她。 收到母亲密信时,她的挚友叶无双即将临盆。她答应叶无双,等办完事回来,会为新生儿带一份礼物。 叶无双笑着打趣:“那我就替我家乖女儿,先谢过她义……嗯……义母还是义父?” 她也笑起来:“这次回来,我一定向你们坦露我的真实身份。” “那就说定了。” 她点点头,又问:“不过,你怎么就确定一定是女儿呢?” “我喜欢女儿。”叶无双温柔垂下眼睛,轻抚着自己的腹部,“希望这一生,她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 之后,她回到家中,鼓起勇气向母亲坦白一切,只盼能得到母亲的理解。可令她心寒的是,母亲却怒不可遏,厉声斥责她违背江家誓言、大逆不道、背叛武林盟。 那一刻,她终于下定决心与江家断绝关系。可她万万没想到,母亲早已在她茶中下了软骨散,将她囚禁起来。 而出这个主意的,竟是江炽。 他对母亲说,他有办法毁掉子夜阁。 他手下有一能人,武功高强,且精通易容变声,足以冒充她“罗远声”的身份,届时只需略施手段,便可名正言顺将子夜阁铲除。 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母亲最终点了头。 被关在密室时,江炽曾来见她,嘲讽她这天之骄女竟也会落得如此境地。那一刻,她甚至抛却尊严,苦苦哀求江炽停手,江炽却说,听闻她掌握了一门高深功法,若肯传授,或许他会劝母亲回心转意。 绝望之下,她只能将功法尽数相告。 密室幽暗死寂,除了每日送饭的仆役,她再见不到任何人。不知在这片黑暗中被囚禁了多久,直到有一天,江炽再次现身,而跟在他身后的,正是那个顶替了她“罗远声”身份的手下。 江炽说:“这一年来,罗远声四处作恶,戕害无辜,甚至杀害了沈长生的女儿。武林盟已集结精锐,杀上子夜阁了。” 江炽说:“叶无双已死,罗远声重伤遁逃,如今下落不明。” 江炽说:“子夜阁,亡了。” 他将手按向机关,声音幽冷:“我会告诉母亲,你打晕了送饭的仆役,趁机逃脱,不知所踪。” 下一刻,脚下石板骤然开裂。 她坠入了漆黑的蛇窟。 应无瑕听得诧异:“所以那蛇窟裏,那墙上留下的字……是你写的?” “哦?你也掉下去了?”江逢春眯了眯眼,道:“我是留下了一句话,那时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便含恨写下——江炽害我,罗远声为假。” 说着,她低笑一声:“可我命不该绝,竟从水下寻到出路,九死一生逃了出来。但子夜阁……已经被武林盟毁了,那裏只剩满地尸骸,我的朋友、我的手下、我的徒儿,我倾尽心血的一切……全都没了。” “我终于明白,我实在是太天真了,我不该只想着动摇武林盟、改变武林盟……”女人不自觉地攥紧拳,一字一句挤出齿缝,“我就该彻底摧毁它!所有与它相关的,都要连根拔起!我要斩草除根、不留余地,我要彻底清洗整个江湖!” “所以你就要对曲怀玉下手?对无辜之人下手?” “武林盟的人,有哪个无辜!”江逢春厉声道,“正是因为当年她们斩草未尽,我才能寻到这么多子夜阁旧部,事到如今,我绝不会放过武林盟任何一人!” “那江晚瑛呢?江晚瑛早已不是武林盟的人了!” “她是江炽的女儿!” 话到此处,江逢春似乎已忍无可忍,疾步上前:“应无瑕,你若识相就别再插手!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究竟为何会这套剑法?!” 再度听到这个问题,应无瑕却已不像初次听到时那般茫然,反而将剑握得更紧,昂首看着如风般袭来的人影:“因为这就是我剑法!这就是我太师祖许寒枝!一代代传下来的剑法!” 她声音洪亮,像是要把当初受的气全都发洩出来:“你既然说要与江家恩断义绝,又何必在意我的剑法来自何处?还是你至今都不愿接受你们江家是贼!” 江逢春眸光一颤:“闭嘴!” 轰然一声,她的手掌猛击在应无瑕的剑刃上,浑厚内劲压得她止不住向后滑退。她咬紧牙关,甚至听见剑身传来咯咯轻响,仿佛下一刻就要不堪重负而断裂。 这时,一道阴影遮住了月光。 应无瑕一怔,掀起眼帘,只见一道身影翩然悬于空中,手中长刀如流光般斩向江逢春后颈。 然而不待她欣喜,被夹击的女子已然察觉。一股磅礴气劲自她周身迸发,应无瑕只觉胸口一闷,踉跄后退,戚岚亦被震退出去,翻身落地。 她抬起头,沉声道:“江逢春。” 江逢春:“戚岚。” 戚岚攥紧刀柄:“江晚瑛呢?” “谁知道呢,可能已经死了。” 她睫毛一颤,气息蓦地沉了下来:“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怒火层层迭迭翻涌,她的嗓音一句比一句冷厉,“你明知道她与她爹不一样,你明知道她喜欢你信任你,你明知道她是无辜的!你怎么忍心对她下杀手?!” 江逢春嘲讽道:“一段时日不见,你倒是变成了个软心肠。也是,你若不是这样的人,或许还不会落到这般家破人亡的下场。” 应无瑕气炸了:“你住口!” 江逢春挑眉:“圣女倒是维护她,那圣女知不知道,她一直知道花别枝就是你小姨应晚汐,却一直没告诉你?” 应无瑕登时愣住:“什么?” 戚岚脸色微变:“无瑕,我……” 在她心慌之时,应无瑕却抿了抿唇,更愤怒了:“她说不说关你屁事!这是我们两个的事,就算她不说,肯定也有她的理由!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江逢春哑然一瞬,笑了:“你还真是可爱,和你小姨一样,巴巴追着人跑,像只忠心的小狗。” “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她忍无可忍,倏然飞身上前,戚岚却注意到女人姿势变化,心头一凛,疾步掠出,将应无瑕拦腰抱住。 “轰——!” 凛冽掌风迎面而来,震得她二人俩连退数步,身后树林竟也簌簌作响。这种力道实在不同寻常,戚岚眉头微蹙,咽下喉中腥气:“你的内力……为何会比沈长生还要深厚?” “呵……”江逢春轻笑一声,“取了你们二位师傅的功力,这种程度,不是理所当然吗?” 应无瑕猛然睁大眼睛:“你说什么?我师傅?你把我师傅怎么了?” 江逢春道:“要彻底摧毁武林盟,自然需要外力相助,魔教就是最合适的那个。可惜,身为魔教之主,你母亲却并不乐于合作,没办法,我只能用些手段了。” 应无瑕僵住,眼眶渐渐发红,“你……你到底对我娘、对我师傅做了什么!” “所以我才不明白……”女人蹙起眉,有些疑惑地看向她,“魔教素来与武林盟为敌,武林盟覆灭,魔教也会受益,为何你母亲偏偏不愿?就连你也是,堂堂圣女,竟与武林盟的人交上了朋友,真是可笑。” 顿了下,她若有所思地啊了一声:“我忘了,你原本也不是真正的圣女,只是个冒牌货,不是吗?” 第206章 弱点 明明是这般轻蔑与侮辱,她却像是全然听不见一般,仍只专注于那一个 明明是这般轻蔑与侮辱, 她却像是全然听不见一般,仍只专注于那一个问题:“江逢春!我娘和师傅到底怎么了?!” 女人冷漠道:“你若不想落得和她们一样的下场,就立刻滚开。” 话音未落, 应无瑕猛地挣开戚岚的手臂,纵身向她掠去。见她袭来, 江逢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脚尖一勾, 地上散落的长剑便应声飞起, 稳稳落入掌中。 剑风凛冽,她折身避过锋芒, 旋即回腕疾刺,两柄剑的剑尖宛如银蛇般交缠在一起, 旋转时发出清越的铮鸣。 “你以为师承许寒枝就厉害吗?”江逢春逼得她不断后退,“我已几次三番劝你离开, 既然你非要插手, 便莫怪我手下无情。” 她震开应无瑕的剑锋,剑光一转, 直刺对方咽喉:“纵使不用那套剑法,我照样能取你性命!” 应无瑕反应极快,横剑格挡, 却被对方汹涌而至的内力压得气息一滞。正觉胸口闷堵之时,她腰间倏然一紧, 整个人被一股巧劲带着旋身急转,竟将江逢春那股凌厉劲气尽数卸去。 戚岚的声音贴在她而后:“无瑕, 冷静些!” 应无瑕咬牙:“我冷静得很!” “我知道你的心情, 我师傅如今亦是生死不明!”戚岚急声道, “可眼下我们必须得阻止她, 只有阻止她,我们才能回去找她们!你明白吗?” 应无瑕呼吸仍是粗重,目光死死锁住江逢春,但她心知戚岚说得有理,良久,终于从齿缝裏迸出一句:“阻止她?我非要杀了她不可!” “杀我?”江逢春歪头,“就凭你们两个?” 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戚岚攥紧刀,俯首贴到应无瑕耳边:“无瑕,你攻上,我攻下。” 应无瑕眨了下眼,点头:“好。” 二人身形同时掠出,一前一后,如影随形。 应无瑕剑走轻灵,招式多变,专攻江逢春头颈凶险之处,戚岚始终与她保持一步的距离,手中长刀则削向女人下盘关节。两人一进一退、一左一右,剑光刀影竟合二为一,配合得天衣无缝。 江逢春初时犹能避开神出鬼没的剑影,可几招过后,便察觉到不对。 应无瑕所使的剑法,本是她烂熟于心的招式。她清楚每一剑会落向何处、又将如何变招,自然也知晓这套剑法中暗藏的破绽。 可如今,那破绽被戚岚的刀封住了。 与其说是这两人配合默契,不如说她们所用的剑法与刀法,本就相辅相成,浑然一体。 她撤步与她们拉开距离,若有所思:“原来是一对。” 这可麻烦了。 她随手挽了个剑花,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两人。戚岚擅快刀,虽是个冷情的性子,内功却走得是至刚至烈的路子,应无瑕内功稍弱些,但身法同样诡异莫测,若她二人始终默契配合,合力围攻,那她恐怕也占不了多少便宜。 但是……她们的弱点也很明显。 江逢春眸光一动,忽地横剑削向地面燃烧的火堆,将其泼向迎面袭来的两人。一时火星四溅、耀眼非常,戚岚被扑面而来的光亮灼得眼睛一疼,忍不住闷哼一声,侧过了脑袋。 就在这一剎的迟滞,江逢春已寻到破绽,旋身避过应无瑕剑锋的同时,手腕急转,剑尖自她臂下斜刺而出,没入她暂无防备的胸口。 应无瑕瞳孔骤缩,猛地抬手攥住剑身,硬生生阻住了去势。 “呃……” 江逢春冷笑一声,抬起一掌,就要用力拍向剑柄。 “不要——!”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骤然刺入耳中,江逢春动作一顿,瞬息之间,戚岚已挣扎着睁开被灼得通红的双眼,一把揽住应无瑕,踉跄后退。 鲜血自女人胸口迅速涌出,应无瑕呼吸急促,软倒在戚岚怀中。 “无瑕,无瑕……”女人颤抖着唤她的名字,紧紧抱住她,“你没事吧?伤得重不重?对不起……我,我慢了一步,我没防住她……” 她的语调太过惶恐,几句下来,竟流露出一丝哭腔,应无瑕呼吸急促,却还是努力攥住她的衣袖,断断续续道:“没,没事……剑,刺得不深……” 戚岚睫毛一颤,眼尾瞬间泛起潮意:“对不起,对不起……” “晚汐。”江逢春缓缓直起身,看向忽然出现的身影。应晚汐浑身染血,泪痕斑驳的脸上,曾经的那层僞装渐渐褪去,显露出原本的容颜。 乌发如墨,碧瞳含泪。 应无瑕听到这个名字,也挣扎着侧过头,一瞬不瞬地望向她。 “怎么回来了?江晚瑛没救过来吗?” 应晚汐却没回答,一步步走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你究竟在做什么?你知道自己在杀害无辜之人吗?你知道,你正在做你曾经最恨的事吗?” 江逢春怔了下,不发一言。 “你明明说过,你要除掉的是那些恶人,是那些罪魁祸首。你说你要杀死江炽、杀死沈长生,你说你要重整武林盟,还江湖一片太平……”她声音哽咽,几乎难以成句,“你说过,那些被蒙蔽的弟子只是听令行事,她们也是无辜的……你说你不会像那些人一样,平白夺人性命……” 江逢春抿了抿唇,轻轻一嘆:“若不这样说,你会帮我么?” 应晚汐蓦地一僵,脸色惨白地看着她。 “你!”不远处,应无瑕听得心头火起,挣扎着想支起身,却又因牵动伤口倒抽一口冷气,疼得又落回去。 戚岚早已扯开她的衣裳,将布团紧紧压到她伤处。应无瑕眸光剧颤,瞬间出了一身的汗,却在剧痛折磨间,瞥见林间掠过一道模糊的影子。 而那头,江逢春继续说道:“我也没有办法,毕竟你太过良善,又太过优柔寡断。若我全盘托出,你绝不会助我。” “优柔寡断?你就是这般看我的?”应晚汐恍惚问道,“难道连我们初遇时……你也在说谎吗?” “怎么会呢?”女人温和回应,“一开始,我并未打算与你深交,又何必骗你。” “那你为何接近我?!” 江逢春抿了抿唇,忽然道:“很多年前,我从蛇窟逃生后,天子突然驾崩,听说是误服药物,被那姜林芝所害……呵,我没做到的事,倒让别人阴差阳错做成了。那之后又过不久,母亲也离世了。” “我恨母亲,可悲的是,听闻她的死讯时,我仍会感到难过。我察觉她的死并非自然,其中必有江炽的手笔,但江炽那种蠢材,若无人相助,绝做不成这种事。稍加探查,我便发现他与药王谷新任谷主段九义往来密切。那时药王谷刚经历一场大火,门人死的死、散的散,百废待兴。江炽暗中给予她大量人手与钱财,助她重建药王谷,而她,则帮江炽杀死母亲。” 江逢春语声平淡,脸色却越来越沉:“母亲死后,江炽很快继任吟风山庄庄主之位,又与段九义勾结紧密,难以近身。我意识到,若想杀掉江炽,摧毁整个武林盟,就必须要有帮手,于是,我开始四处搜寻子夜阁残部,就在这个过程中……我途经苗野,遇见了你。” 那是夏日,阳光灼灼。她独坐茶馆二楼,垂眸望去,看见被众人簇拥着走过长街的少女。 少女笑容温软,眉目粲然,不时有人上前同她搭话,她也总是好脾气地应着。 恍惚间,她听见人们的呼唤: “圣女。” 江逢春缓声道:“苗野之人都说你医术高超,正巧,我一直想弄清楚段九义与江炽究竟是如何害死母亲的,便以此借口靠近你,想看看你是否真有那般本事。” 答案是肯定的。应晚汐才华出众,不仅精通医术,更擅控蛊驭虫,她意识到,若能得应晚汐相助,离目标便能更进一步。 “就在这时,我无意间撞破了你们魔教教主的阴毒手段,也知晓了从前那些圣女的凄惨结局。我想救你,于是,便将你带走了。” “你想救我?”应晚汐含泪笑道,“你究竟是想救我,还是只想利用我?” “救你是真,想求你相助也是真。再说,若不如此,你早已死了。” “你凭什么断定我一定会死?!”她猛地提高声音,“我有姐姐,有亲人……留在苗野,我与姐姐相互扶持,总能寻到破局的方法,何至于仓促分离,落得今日这般境地?!” 江逢春蹙眉:“你在怨我?当初告诉你实情时,你是亲口答应要走的。” “是啊……”应晚汐摇了摇头,嗓音沙哑,“那时我十五岁,天真年少,从未离开过苗野……是你告诉我真相,告诉我历代圣女的惨状,告诉我若不走,只会沦落到和她们一样的下场,告诉我只有你能救我……我那么害怕,竟就全心全意信了你,甚至没和姐姐好好说上一句话,便慌慌张张……逃走了。”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拳头,泪水落下,一字一句道:“若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我不会就此抛下苗野的一切,我会和姐姐待在一起,就算前路再难,但我们,我们有彼此,我们总能找到出路……” 【作者有话说】 第二章没码完,还是跟明天的二合一吧[化了] 第207章 相残 怀裏的人呼吸越来越急,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攥住了她的手臂。…… 怀裏的人呼吸越来越急, 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攥住了她的手臂。 戚岚仍紧紧按着她的伤口,以为她疼得厉害, 低头唤道:“无瑕……” 应无瑕转动眼珠,声音很轻:“去……” 戚岚一怔, 而女人微微偏头, 努力给她示意:“我没事, 去……去帮她……” 帮她? 戚岚蹙起眉, 掀起眼帘。 那边,应晚汐一步步走近, 江逢春却仍立在原地,仿佛毫不在意她会突然发难, 甚至在沉默过后,轻轻笑了声:“可是, 即便你这般恨我, 如今的局面却是你们几人亲手帮我促成的。” 她转过头,笑盈盈望向戚岚:“第一个, 是你。” 在那无数个日夜,她一边暗中打探子夜阁残部的下落,一边苦练功法, 筹谋着如何彻底击垮武林盟。可武林盟犹如铁板一块,始终让她无从下手, 直到戚岚横空出世,与应无瑕联手夺走了盟主剑。 事发之后, 吟风山庄指责铸剑山庄护剑不力, 铸剑山庄则满腹怨怼, 江炽与段九义也迅速决裂, 整个武林盟自此暗潮翻涌,人心各异。 出于兴趣,她帮着应晚汐救下了戚岚,甚至远赴西域为她寻药——不,也不全是为了她,也是为了寻找流落西域的子夜阁旧部。 而几年后,她与应晚汐一同回到中原,靠着药蛊寻到了戚岚踪迹,却发现她正快马加鞭赶往吟风山庄。 江逢春幽幽道:“我明白,你和我一样恨着江炽,正好可以借你这把刀杀了他。” 戚岚忍不住反驳:“我杀江炽是为我自己,与你无关!” “随你怎么说。”江逢春摇摇头,“也多亏了晚汐,她担心你,执意要随你一同进入吟风山庄。” “你……”应晚汐声音发颤,“仅仅是因为这个吗?是你告诉我,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武林大会上群英聚集,若我能在此下蛊,便能拥有控制她们的筹码。” “是啊,但那么多人,要你一个个去下蛊,何等艰难……我本没抱多少期望。”江逢春语气一转,竟透出几分赞嘆,“可你的好侄女出现了,明明是个冒牌圣女,却有着不输于你的控蛊能力,竟操纵着江炽养的毒蛇重伤了那晚在场的所有人。若不是她,你又怎能以治病救人的名义,轻而易举地将蛊虫混入药中,种进她们体内?” “我种的只是无害的蛊!发作时最多只能限制她们行动罢了!” “你真以为会如此简单?”江逢春冷哼一声,“那时我扮作下人跟在你身边帮手,早就把你备好的蛊虫全换成了金铃蛊了。” 金铃一响,蛊虫苏醒,中蛊之人便会丧失神智,全然听凭摇铃者驱使。 “武林盟虽已派出精锐弟子远赴西域,可留守的长老与弟子依旧人数众多。若非那些中了金铃蛊的人在裏应外合,魔教也不会仅用三日便将其彻底击溃。” 应晚汐睫毛一颤,愕然道:“怎么可能?!” 女人嘆了口气,语气裏竟透出几分怜惜:“晚汐,你已经三十多岁了……难道还没察觉到,你的蛊术正在日渐衰弱吗?” “不、不是!”应晚汐惶然摇头,“我的蛊术还在,就在半年前,我还能操控它们!” “可那时候,你就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江逢春眯起眼睛,竟抬起脚,主动向她走去,“你太过信赖自己的能力,以至于当它慢慢消失时,你甚至分辨不出蛊虫之间那些细微的差别。就连我调换了它们,你也毫无察觉。” 每往前走一步,她就吐出一句刻薄的话:“如今的你还能做什么?体弱无力,武艺平平,全凭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撑着。可就连你的医术,也大半依赖你豢养的那些蛊虫,如今连控蛊之术都要消失了,你还能倚仗什么?” 应晚汐眨了下眼,泪珠滑落,声音颤抖:“我……” 江逢春抬手抚向她的脸庞:“你根本阻止不了我,也救不了她们。所以,听话些,离这裏远远的,待一切事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继续在这世上游历,好不好?” 指尖轻触到她眼尾的剎那,应晚汐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睫毛却仍在簌簌颤抖:“江逢春……” “嗯?” 她吸了一口气,哽声道:“你让我恶心。” 一把匕首从她袖中探出,唰地刺向江逢春的小腹。江逢春轻而易举地箍住了她的手腕,露出意料之中的无奈表情:“晚汐……” 话未说完,女人忽然抬起头,莽撞地贴了上来。 唇瓣相抵,江逢春怔然眨了下眼,还未反应过来,一颗药丸就被对方咬碎,在双方舌尖爆开。江逢春瞬间回神,一把推开她,可那腥苦之味已弥漫开来,她干咳几声,用力点向喉间要xue,试图逼出毒物,一道凌厉风声却已袭至身后。 “混账!”她反手攥住剑刃,含怒的目光落到偷袭者脸上,却不由一怔。 这张脸,是…… 沈欢咬紧牙关,用尽全力也再难寸进,好在关键时刻,戚岚快步闪至她身后,一把握住剑柄,猛地将内力灌入。 噗嗤一声,剑刃划破江逢春的掌心,贯穿了她的肩膀。 剧烈的疼痛下,江逢春怒喝一声,用力握碎长剑,锋利的碎片顿时如利箭般飞射而来。戚岚心头一跳,猛地将沈欢甩到身后,另一手则向前拍去,却仍有漏网之鱼擦过她手臂,狠狠扎入她的胸腹。 “唔!” 她踉跄后退,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江逢春一把拔出肩头断剑,沉重喘息着。 “呼……呼……” 她的喉头如同被毒虫蛰了般刺痛不已,血腥气不断上涌,肩膀受伤的部位也在变得麻木。 是毒。 “应晚汐!”她明白过来,怒不可遏地转过头,却见应晚汐已跌跪在地上,口中不断涌出鲜血。 她不通武艺,体质又弱,毒药在她体内只会发作得更快。 江逢春瞳孔一颤,难以置信道:“为了杀我,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女人断断续续咳嗽着,如墨的长发随着身体的颤抖不住晃动:“若能……拖着你一起死,也算是我,弥补过错了……” “拖我一起死?”江逢春双目猩红,忽然低低笑了两声,“你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呵……在我断气之前,照样能把这裏所有人杀个干净!” 说罢,她霍然转身,大步向前走去:“你就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杀了你的宝贝侄女!” 应晚汐睫毛一颤,竭力抬手:“不……” 话音未落,她又呛出一口黑血,视线已阵阵发黑。 风声骤起,应无瑕握紧手中长剑,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江逢春已逼至眼前,千钧一发之际,几片薄叶自林中呼啸飞出,江逢春眉峰一蹙,撤步闪躲,见那叶片竟穿透她的袖角没入地面,不禁厉声喝道:“什么人!” 林中传来枯枝断裂的轻响,那人并未躲藏,缓缓走出,面色仍带着病态的苍白,满头银发如雪垂落。 沈欢惊愕道:“娘!你怎么来了!” “沈长生……”江逢春眉头紧锁,忽然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看向沈欢,“你叫她娘?你是沈欢?” 沈欢却似充耳不闻,眼神中满是恼怒:“你来做什么?!我不是让你好好待在那边别动吗!” 沈长生沉重喘息着,目光扫过满地尸骸,又望向不远处昏迷的曲怀玉,眼眶逐渐通红:“混账东西……” “我再问你一遍!”江逢春陡然拔高声音,“你是沈欢?!” “是又如何?!” “你若是沈欢,怎会生着这样一张脸?”她情绪激动地逼问,“你为何会生着叶无双的脸!” 沈欢一怔:“叶无双?” 江逢春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扫视,电光石火间,骤然明白了什么:“沈长生!你把叶无双的女儿带回了铸剑山庄?!” 沈长生嗓音冰冷:“关你什么事?” 江逢春蓦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脸上涌起近乎狂喜的神色,连声音都微微发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啊!好孩子,快,快到我这边来,你被蒙骗了,你被沈长生骗了!她才不是你娘,她杀了你的亲生母亲,她是你的仇人!” 沈欢忍无可忍道:“我知道!” 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江逢春僵在原地,死死瞪着她,仿佛没听懂一般:“你知道?” “是!” “那你……为何还站在她身边?”她眉头越蹙越紧,“她杀了你母亲,毁了你的家,你为什么还叫她娘?你怎么还能叫她娘!” 沈欢只觉得不可理喻:“我叫她娘与你何干?我的私事,应该轮不到一个陌生人来指指点点吧?” “陌生人?我是你母亲的挚友,我是你的义母!”悲愤之语脱口而出,江逢春胸口猛地一痛,肩伤处也传来阵阵刺疼,她意识到毒性正在蔓延,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可你如今竟认贼作母!甚至还想杀我!” 她的目光定在了沈长生身上,心头越发愤恨,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我明白了,是她把你教坏了,没关系,没关系,我本就打算杀她,只要杀了她……” 话未说完,她忽然呛咳一声,鲜血自嘴角渗出。 沈欢肃声道:“你如今身中两种剧毒,越是运功,毒性发作得越快,你撑不过一个时辰!” “是么?”江逢春伸手抹去嘴角血迹,睫毛轻颤,“我死不死,早已无所谓,但武林盟的人,一个都不能活。只有杀了她们,武林盟才算彻底消失,这江湖才能真正干净。” 她闭了闭眼,低低笑了起来:“不过,你倒提醒我了。” 沈欢一怔,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而面前的女人抬起眼帘,语气竟格外诡异地温和下来:“我好言劝你,你却冥顽不灵,你的母亲那样爱你,你却背叛了她……既然如此,我就送你下去,亲自向她赔罪。” 话音刚落,她从怀中取出一只金铃,悬在空中,轻轻一晃。 叮铃—— 清脆的铃声荡开,四周仿佛骤然陷入死寂,只剩风声呜咽。 叮铃—— 窸窸窣窣的声响中,那些原本早已倒下、气息全无的黑衣人,竟一个个肢体扭曲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她们围拢。 “咳……”应晚汐早已软倒在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不可置信道,“金铃……金铃蛊……你连她们……也种了金铃蛊……” 江逢春:“不止是她们。” 叮铃—— 最后一声铃声响起时,一道影子忽然如风般穿过满地血泊,挟着凛冽杀意向沈长生袭去。 应无瑕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瞳孔骤缩,失声道:“戚岚!” 女人胸腹间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此刻却似全无知觉一般,手中长刀挟着猎猎罡风,直劈向两人面门。 沈欢大惊失色,踉跄后退:“戚姑娘!” 唰—— 刀锋未至,灼热气浪已扑面袭来,空气仿佛随之扭曲震颤。沈长生一把拽过沈欢衣领,将她向后拖开,气喘吁吁道:“是炎刀。” 眼看她二人瞬间陷入劣势,只能仓促闪避,应晚汐浑身发颤:“你是……什么时候……” 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还能是什么时候,定是当初戚岚杀死江炽、被她们第二次救出后的那段日子。那段时间,她在武林盟中治病救人,而为戚岚送药的差事,都交给了江逢春。 “戚岚!戚岚——!” 几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后,应无瑕呼吸越来越急,双目已然猩红。她呜咽着爬起,跌跌撞撞摔倒在应晚汐身边,颤抖着抓住她:“那是……那是你的蛊,你不能控制吗!” “我……”应晚汐又呛出一口血,殷红顺着下巴淌落,应无瑕目光一颤,望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睫毛簌簌颤抖,终于从喉中滚出一声绝望的哽咽: “求你了,求你想想办法……小姨……” 视野渐渐被黑暗吞没,应晚汐眨了下眼,喉咙裏挤满了血水,声音也因此模糊不清:“金铃蛊……只有,砍下中蛊者的头颅……才能让她们停下……” “不,”应无瑕慌忙摇头,“不行!” “那就……操控它们……让它们停下……” “我要如何操控,金铃,金铃在江逢春手裏!” “你是圣女,无瑕……”应晚汐气息微弱,四肢似乎也随之麻痹,“不需要金铃……你也可以……” “我不行!”她激动地打断,带着哭腔道,“我本就不是真正的圣女,你才是!那是你的蛊,我怎么可能操控得了!” “傻孩子……” 她轻轻笑了声,“你是……比我更称职的圣女。这么多年,你一直做得很好……你才是……真正的……” 尾音尚未落下,便悄然消散在唇边。应晚汐阖上了双眼,整个人如同沉入深不见底的静海,再无声息。 应无瑕浑身一颤:“应晚汐!小姨!” 泪珠随着呼唤不断滚落,她呜咽一声,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恐慌,无措地摇了摇她的肩膀,“求你了,别睡,娘……娘还等着你回家呢,求你了……” 可任凭她如何哀求,怀裏的人依旧毫无声息,只有体温在掌间一点点流失。 她攥紧拳,无力地垂下头,泪水一滴滴砸在手腕上,浸湿了那枚冰凉的银镯。 银镯…… 应无瑕眼睫一颤,缓缓转动手腕,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了银镯内那只小小的药蛊。它安静地蜷伏在那裏,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所觉。 药蛊,可解百毒。 她怔了怔,随即用颤抖的手指将它取出,小心托在掌心。 “你已经……救过那么多人了。”她眨了眨眼,泪珠无声滴落,“这一次,救救你真正的主人吧。” 她俯下身,将药蛊放在应晚汐颈侧,哀求道:“回到她身边去……求求你,救救她。” “咔嚓——” 刀锋过处,身后树干应声而断。沈欢身上已添数道血痕,仓促回头时,正瞥见远处那些被蛊虫驱策的尸体摇摇晃晃逼近曲怀玉,不禁颤声喊道:“阿玉——!” “阿玉,快醒醒!” “曲怀玉!” “低头!”沈长生忽然厉喝,沈欢一抖,本能俯身,凛冽刀光擦着她发梢掠过,尚未来得及喘气,第二刀又至。 沈长生呼吸急促,强提一掌拍向刀身,戚岚手腕倏转,银光如蛇,反在她掌心划开一道血口,趁她痛楚失神,又唰地掠过她的手臂。 “咳,咳咳……” 沈长生踉跄后退,喉中腥气翻涌,双手亦颤得厉害。而对面的女人,明明胸腹间的衣裳都被血浸透了,脸色也苍白如纸,动作却丝毫未缓。 难不成这人就算死了,也能这般行动吗? 在她失神时,戚岚再度逼近。 她白发散落,血珠缀于发梢,本就漂亮的面颊溅上点点殷红,竟显出几分妖气森森。月夜下,女人脚步游移,身形随刀势回转,只见一道寒光闪过,沈长生四肢顿时血液迸溅,整个人身形一软,跪倒在地。 “住手!”沈欢脸上血色尽失,本能地张开双臂挡在沈长生身前。可那道刀光依旧直劈而下,毫无半分迟疑。 就在这时,一阵笛音响起。 劈至半空的刀锋骤然顿住,戚岚微微偏首,如人偶般僵在原地。 江逢春一怔,再度摇动金铃。 “呃……” 女人眉头紧锁,仿佛颅内有两个声音交战,双眼越来越红,身体却死死钉在原地。沈欢见状,慌忙背起失血过多的沈长生,转身向曲怀玉奔去。 叮铃铃—— 戚岚身体一晃,跌跌撞撞后退,腰肢弯折,一只手狠狠抓入发间:“啊——!” 江逢春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去。 只见不远处,应无瑕孤零零跪坐在血泊中,碧眸含泪,唇边短笛逸出悠长音律。 她不由冷笑:“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不过一个冒牌圣女,真以为自己能操控她的蛊虫?” 说完,她急促摇铃,叮铃铃的声响如狂风骤雨。戚岚倏然转身,身形踉跄数步,又歪斜着站稳,一双充血的眸子直直看向应无瑕。 “那就让她——亲手杀了你!” 第208章 闭嘴 看着那道迅速逼近的身影,应无瑕闭上双眼,笛声陡然转厉。与此同时 看着那道迅速逼近的身影, 应无瑕闭上双眼,笛声陡然转厉。与此同时,金铃依旧剧烈摇动着, 两个声音的交织下,戚岚喘息越来越急, 眼中血丝密布。 鲜血顺着她的脚步滴落成线, 可那只握刀的手, 仍固执地抬起。 忽然, 一道银索破空飞来,死死缠紧她的右臂, 戚岚被拽得一个趔趄,第二条银索已如毒蛇般绞上左腕。两侧身影同时发力, 她闷哼一声,双臂被猛地拉开, 如受刑般钉在原地。 “圣女!”临禾喘着气, 惊喜高喊,“你没事吧!” 冯素则惊讶道:“这怎么回事?这人怎么突然发疯了?” 戚岚双目血红, 忽然用力一挣,竟将临禾与冯素扯得踉跄数步。她抬起头,纤细的脖颈不知何时蔓延出数道青筋, 竟是要拖着她们向应无瑕逼去。 临禾大惊失色,双脚死死抵住地面, 却仍被拖得向前滑行,“戚岚!你干什么?你疯了!” “戚岚, 停下!” 熟悉的名字不断冲击着耳朵, 应无瑕呼吸一滞, 终是忍不住睁开眼来。 她的爱人挣扎着向她走来, 胸腹伤口正不断随着剧烈的动作涌出鲜血,顺着苍白的手指淅沥滴落。她那样痛苦,还未痊愈的眼眸爬满血丝,如雪白发凌乱披散,凄艳如从地狱爬出的女鬼。 应无瑕指节发白,心脏好似不受控地抽搐,几乎就要停下动作。 不…… 女人蹙起眉,发出痛苦的呜咽。 不要…… 她睫毛一颤,泪水毫无征兆地滑下,砸在笛身上,溅开细碎的水痕。 只这一瞬的松动,戚岚手腕一转,长刀唰地斩断银索。她趔趄着,如失控的野兽般向应无瑕冲来。 “戚岚!” 应无瑕闭上双眼,泪水滚落更急。 笛声再度扬起,临禾拼命从后面扑上来,将戚岚撞倒在地:“冯素!快捆住她!” 冯素急奔而来,可还未近身,戚岚已反手将临禾甩翻在地,刀光一闪,直刺临禾面门。她吓得心跳骤停,本能地扑上前,一把攥住了锋利的刀刃。 唰的一声,刀尖悬停在临禾眼睛之上,鲜血流淌而下,滴落在临禾惊恐放大的瞳孔上。 冯素出了满身冷汗,呼吸急促。 可下一瞬,戚岚手腕一拧,狠狠在她掌心刮出一道口子,冯素吃痛松手,反应极快地撞向戚岚,手臂顺势箍住她的脖颈,借着惯性向后压去。 “呃……”戚岚被迫微仰起头,赤红的眼睛却仍死死盯住应无瑕。在清越的笛声中,她眼睫轻轻一颤,带血的泪珠倏然滚落。 “无……瑕……” 应无瑕睫毛一颤,蓦地望向她。 戚岚唇瓣蠕动,发出极轻的气音,“……杀……了……” 不等她说完,应无瑕眼裏就举起泪花,恶狠狠瞪了她一眼。笛声陡然拔高,尖利如同裂帛,剧痛在戚岚颅中炸开,她浑身剧颤,鼻腔瞬间涌出鲜血,几乎要咬断自己的舌头。 可在这撕心裂肺的痛楚裏,她那短暂回笼的意识,却好像能听见应无瑕方才没说出口的话。 不准再做同样的事。 不许一死了之。 不可以。 “阿玉!” 终于冲到曲怀玉身边,沈欢小心放下沈长生,用力晃了晃她的肩膀。 可曲怀玉始终紧闭双眼,气息微弱。沈欢心头更乱,瞥见周围尸人逼近,连忙从地上拾起一柄长剑,横剑起身。 “你快想法子叫醒阿玉!” 沈长生咳了几声,翻身撑起虚弱的身子:“玉儿……” “玉儿。” 几声轻唤,曲怀玉毫无反应。沈长生一怔,指尖搭上她的腕脉,片刻后,眸光倏然一颤。 曲怀玉体内真气几近枯竭,连体温都在缓缓流失。 她的女儿,就要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长生僵在原地,耳中嗡鸣渐起。可就在这时,沈欢吃痛的闷哼响起,她下意识转头,见女人手臂上添了新伤,血色迅速染透衣袖。而尸人越聚越多,如潮水般层层涌来。 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呢? 她脸色惨白,忍不住攥紧拳。耳边是沈欢粗重的喘息、剑刃破风的锐响,以及尸人沉重的脚步,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宣告着她们所处境地的绝望。 良久,沈长生慢慢垂下头,仿佛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低声唤道: “玉儿……” 她伸手轻抚曲怀玉的脸颊,呢喃道:“我这一生,做了太多太多事。身为武者,追寻武道之巅;身为沈氏后人,维护武林盟荣光;身为山庄之主,传道授业解惑……可为何到了最后,我却落得这般下场?是不是,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身后传来沈欢咬牙格挡的撞击声,紧接着又是一声压抑的痛吟。 沈长生眼睫微颤,声音却依然轻柔:“这一路走来,我造了太多杀孽,如今报应临头,也是应当。可你们从未做错过什么,为何要与我一同沦落至此?我做了那么多事,可唯独有一件……我一直做得不好。我从来就不是个好母亲。” 说着,她自顾自地笑了笑,眼眶却渐渐湿润起来,“是我错了,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派你去找那劳什子秘籍……是娘对不住你。” 沈欢的喘息越来越急,脚步踉跄了一下,却仍死死挡在她们身前。剑光挥舞间,血珠不断洒落,分不清是她的,还是那些不知痛楚的尸人的。 沈长生深吸一口气,将掌心覆在曲怀玉心口,温热的触感之下,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跳动。 “这么多年,细细想来,我只做对了一件事,可就连那一件事,也是因为你。” “多亏了你,一直在哭,让我没能狠下心杀她。” 她弯了弯眼睛,明明有些哽咽,却又是鲜少的温柔:“这辈子所求,尽是虚妄,终落得一场空。可其实……我最重要的,一直就在身边。” “我的女儿……” 沈长生眨了下眼,泪水滑落,滴在曲怀玉冰凉的手背上。 我的女儿们。 “玉儿,起来。” 她将最后的内力缓缓渡入曲怀玉心脉,一字一句道:“起来,去保护你喜欢的人。” 轰隆—— 夜空中闪过一道闷雷,先是零星湿意落在肩头,紧接着不过片刻,蒙蒙细雨便洒落下来。 冯素仍死死扼住戚岚的咽喉,半点不敢放松,临禾在她身后爬起,也跟着用力按住戚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素正要答我不知道,就忽听一阵清脆的铃声穿透雨幕,越来越近。 她抬眼望去,看见步步逼近的江逢春,而怀中这具身躯也不由自主地僵硬,稍一思索,顿时明白了症结所在。 “临禾!”她急声道,“快拿走她的——” 话音未落,锐器切入皮肉的闷响便骤然响起。 冯素的声音戛然而止。 “咳……” 她慢半拍眨了下眼,缓缓低头,看到那截从自己腹部穿出的、染血的刀尖。 临禾失声道:“冯素!” 戚岚面色木然,唰地将长刀抽出。原本死死箍在她颈间的手臂一颤,终是无力地松开,软软垂落下去。 冯素瘫倒在地,刚一张嘴,鲜血便从唇边涌出。临禾瞳孔骤缩,本能地想冲过去,可刚踏出一步,就被戚岚持刀抵住,再不能前进。 在戚岚身后,江逢春停下脚步,目光却落在跪坐在地上的应无瑕身上:“你还不死心?你真以为,你能拦得住我?” 应无瑕浑身冷汗,目光掠过倒地不起的冯素,又落在戚岚那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上,眸光颤动,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血痕。 “我早说过,你不过一个冒牌圣女,怎么可能操控应晚汐练出的蛊虫?” 应无瑕眸光颤动更甚,咬牙切齿道:“江逢春……” 可比她更激动的却是临禾:“你闭嘴!我们圣女就是真正的圣女!” 江逢春:“聒噪。” 话音刚落,戚岚应声而动,刀锋携着灼烫气流,唰地劈向临禾。 应无瑕颤声道:“不要!” 临禾勉强架住一刀,虎口震得发麻,却仍昂头高喊:“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圣女!一个阴险小人,只敢操控戚岚伤人!怎么,是你自己没本事吗?!还是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胆小鬼!” 应无瑕心头愈发惶恐,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临禾,别说了!” 临禾却满面通红:“你连我们圣女一根手指都比不上!说圣女是冒牌货,是不是你自己才是冒牌货,才会这样以己度人!” 此言一出,江逢春脸色骤寒,倏然箭步上前,一掌拍向临禾。 “临禾!” 电光石火间,临禾竟不闪不避,反手向前抓去。只听一声闷响,她被一掌击中胸口,瞬间呕出一口血,伸出的指尖却离那金铃还差半寸。 江逢春一怔,随即冷笑:“原来你是为了这个……”话音未落,她再度抬掌,“既然你找死,我便成全你。” “不要!”应无瑕摔倒在地,几乎是向前爬去,“住手!” 可在她惊骇的注视下,江逢春第二掌已重重击在临禾心口。 鲜血四溅,临禾如断线风筝般摔了出去。 “临禾!”应无瑕撕心裂肺,双目赤红。 这一动手,胸口又是一阵绵密的刺痛,江逢春闷咳一声,抹去唇边血渍,冷然道:“圣女莫急,我这就送你去见她。” 话音刚落,她摇响金铃,戚岚便转身向应无瑕走去。可应无瑕仍怔怔盯着临禾,隔得那样远,她只能看见女人惨白的脸,临禾浑身颤抖,却艰难侧过脸,唇瓣开合,鲜血汩汩涌出。 她已发不出声音,可应无瑕依然从她的口型中,辨出了那断断续续的话语: 圣女……跑…… 泪水骤然滚落,她呼吸越来越重,悲痛与绝望几乎淹没她的心脏,可最终,她还是缓缓直起身,再度举起了手中的玉笛。 “你还想做什么?”江逢春冷漠道,“你越吹这笛子,戚岚只会越痛苦。你根本控制不了金铃蛊,只会将她折磨至死。” 可女人已垂下头,将笛口抵上染血的唇边,清音穿雨而起。 “你还不死心!” 铃声催逼之下,戚岚脚步愈快,身形掠过潇潇夜雨,刀锋寒光乍现。 应无瑕仰起脸,含泪望向她。 ——好孩子……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你才是,真正的…… ——我们圣女就是真正的圣女! 破碎的话语在脑海中回荡,应无瑕双眸猩红,指尖按上笛孔,笛声呜咽如泣,凄绝婉转。 “呃!”戚岚身体一晃,忽然悲鸣着弯下腰,死死按着脑袋,踉跄着往后退去。 江逢春忍无可忍,“应无瑕,我早告诉过你,绝无可能!” “你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圣女!” “不过是偷来的身份!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成!” 风雨之中,女人似是再也无法忍受这等痛不欲生的折磨,手腕艰难扭转,将长刀慢慢横向自己的脖颈。 应无瑕眼睫剧颤,喉中溢出一声呜咽,笛音越发凄厉。 “呵……”江逢春见状,低低笑了起来,“应无瑕,你再不住手,可就要亲手逼死她了。” 雨势愈大,戚岚浑身颤抖,刀刃一点一点压入皮肉。雨水混着血水从她颊边滑落,仿佛无声恸哭。 轰隆—— 雷光炸裂,吞没了最后一缕笛音。 江逢春漠然望着这一切,抬脚向垂死挣扎之人走去,却见那道寒光一闪,竟破开雨幕,向她疾飞而来。 她一怔,茫然抬眼。 唰! 刀身没入小腹,江逢春猛地抓住戚岚执刀的手腕,震骇失声:“你——!” 是何时…… 在她面前,戚岚缓缓抬起猩红的双眼,一字一句,嘶声道: “闭上……你的嘴。” 第209章 爱你 江逢春瞪大双眼,脑中思绪飞转,终于明白过来:“你方才……不是要 江逢春瞪大双眼, 脑中思绪飞转,终于明白过来:“你方才……不是要自尽……” 而是在颈间切开伤口,以便配合应无瑕的笛音, 将金铃蛊从体内逼出来。 江逢春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戚岚嗓音沙哑,“无瑕, 和你不一样。” 女人睫毛一颤, “你说什么?” “只有你, 被冒牌货这三个字困住了……”戚岚手臂颤抖, 脸上的血水被冲刷而下,“你无法接受江家的过往, 无法接受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是偷来的……你不愿背负这样的身份,所以创立子夜阁, 想拥有一个全新的开始,这才是你内心真正的渴望……” 可子夜阁, 被武林盟毁了。 “你恨她们毁了你的一切, 恨这一生都要被捆在肮脏的江家……所以你才要赶尽杀绝,仿佛这样做了, 你身上的污点就会彻底消失。” “胡说八道!”江逢春蓦地收紧手指,浑厚的内力涌动而出,一点一点将刀推了出去, “我是为了扫清污浊,重整江湖秩序!” “可这江湖, 永远不可能一尘不染……” 戚岚吃力道:“就算你毁了武林盟,终有一日, 也会出现新的武林盟。只要人还在, 私欲与争斗就不会断绝。就像这世上, 有善便有恶, 有人能为情抛却权柄,亦有人愿为权柄斩断情丝……这世间有太多不同的人,而由这些人组成的江湖,永远,不会变成你期望的模样。” 她喘息着,湿冷的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世人能做的……不过是尽力让自己变得更好,然后,尽力去做,正确的事……” 江逢春厌恶道:“你以为说这些话就能打动我?就能让我回心转意?” 戚岚静默一瞬,抬起眼眸:“那些话是说给我自己听的,这一句,才是说给你听的。” 她握刀的手用力到发白,“江逢春,你不过是个不愿面对现实的疯子,从始至终……你都是在痴心妄想!” “闭嘴!” 一声厉喝,江逢春猛地将刀完全推出,抬手便向已遍体鳞伤的戚岚拍去。戚岚忙提长刀格挡,仍被震得踉跄后退,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她沉重呼吸着,喉咙裏尽是血水。 先前被操控时,她的身体看似行动自如,伤口却在持续崩裂恶化。如今意识恢复,每动一下都带来撕扯般的剧痛,四肢也渐渐麻木不听使唤。 她就快要,动不了了…… 江逢春还要上前,耳边却传来呼啸风声,她蓦然回头,剑光已逼至面门,来人力道极大,唰地划破她试图阻挡的手掌,狠狠钉入肩膀。 曲怀玉泪珠簌簌滚落,急促喘息着,眼中翻涌着滔天怒火。 江逢春盯着她的脸,不由一怔:“你怎么……” 她下意识看向女人先前躺倒的位置,可曲怀玉已猛地抽出长剑,双目赤红,如发狂一般再度狠狠刺来。 “我杀了你——!” 剑锋擦着江逢春的脖颈掠过,带起一串血珠。曲怀玉根本不给她喘息之机,手腕疾翻,剑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她不再讲究任何章法,只攻不守,全然是拼命的架势。 江逢春被她逼得只能防守,但很快,她便摸透了曲怀玉的路数,指尖在剑身上连点数下,顿时震得她虎口开裂,剑刃也随之崩碎。 曲怀玉闷哼一声,屈膝旋身,袖中滑出一柄短刀,反手捅向江逢春腰侧。这一下太过刁钻,江逢春虽急退半步,刃尖仍深深划开了她腰间皮肉。 她吃痛蹙眉,忍无可忍:“你找死!” 说罢,她抬臂运功,内息汹涌而出,连落下的雨水都似被无形气流推开。曲怀玉被一掌拍到肩膀,受创倒退之际,又被对方狠狠点向胸前要xue。 她蓦地呕出一口血,摔倒在地上。 “呼……呼……” 暴雨如瀑,江逢春缓缓放下手,只觉心口剧痛加剧,身体也微微发颤。曲怀玉的突袭逼得她不得不强提精神应对,可这样一来,毒素蔓延得更快,麻痹感也顺着经脉向上爬升。 她抬起眼睛,手掌摸向腰间,终于抽出了一直悬挂在那裏的剑。 剑柄上,江流图腾清晰如初。 “呵……”她低声自语,“母亲,到最后……我还是要用这把剑。” 可就在她准备抬脚向前时,一道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转过头,狐疑望向那个安静立在林子边缘、一动不动的黑袍人。 这是谁?何时出现的?想做什么? 她蹙起眉,杀气凛然。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另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黑袍人身旁。 江逢春忍不住蹙起眉,“段九义?” 段九义终于寻到姜云遇,一把攥住她的衣袖,抬头却正对上江逢春冰冷的眼神,顿时身体一僵,有了股强烈的危机感。 江逢春沉声道:“段九义,你在这裏做什么?难道我身上的毒……” “你身上的毒,我有解药。” 江逢春一怔:“什么?” 不远处,戚岚脸色唰地惨白,“段……段九义……” 段九义继续道:“我不认得你,也不在乎你要做什么,放我们离开,我就把解药给你。” 江逢春凝视她片刻,又转头扫过或躺或跪、面色难看到极点的几人,忽然笑了:“好啊。” 段九义抿紧唇,一边紧盯她的动作,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只药瓶抛了过去,作势就要往后退。 “站住。”江逢春道。 段九义顿时止步。 “等我验明这真是解药,你再走。” 说罢,她从瓶中倒出一枚药丸,仰头服下。不过片刻,心口那蚀骨的刺痛竟真的开始消退,江逢春不由挑眉,嘆道:“段谷主,你倒是个聪明人。” 段九义抿唇:“我们现在能走了吗?” 江逢春不置可否,收回视线,向戚岚走去,段九义顿时松了口气,忙拉着姜云遇离开,很快隐入林中。 因着腿伤,她走起路来仍一瘸一拐,大雨穿林打叶,湿气弥漫,她身处其中,气喘吁吁,仿若自言自语般说道:“没关系……我们先藏起来……等她们离开,我再回来找那朵花……一定还会有的……” “以后,你还乖乖待在我身边,随我一同行医,想去哪裏都行……” “以前你说……想去沧浪山看看,我一直没带你去,等你醒了,我们就去……” “霁州也不错,听说那裏气候温暖,适合养病……” “你要醒过来……醒过来以后,告诉我……”她话音一顿,声音轻了下去,“你从前……到底是怎么想的?” 忽然,被她拉着往前走的人停下了脚步。 她一怔,回头看去,却见姜云遇抬起了头,脸上仍是一贯的木然。 “怎么……” 话未说完,姜云遇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回走去。段九义吃了一惊,忙上前抓住她的衣袖:“你去哪儿?!” 姜云遇却一声不吭,只是木然向前。 “姜云遇!” 被死死拽住后,她脚步一顿,随即甩开段九义的手,继续往前走。段九义很快被她落在身后,只能一瘸一拐地追赶,声音在雨中惶然荡开: “姜云遇!回来——!” “姜云遇——!” 倾盆大雨之中,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戚岚眨了下眼,回过头,看见应无瑕正拖着长剑,踉踉跄跄走到她身边。 “无瑕……” 应无瑕侧过脸,湿透的长发黏在颊边,那双碧色的眼眸裏却依旧清晰映着她的影子。 “最后一次了。”她低声道。 应无瑕嗯了声:“最后一次。” 江逢春已经服下解药,谁也不知她何时会完全恢复,眼下,已是她们最后的机会。 戚岚问道:“你还信我吗?” “不然呢……”应无瑕勉强扯了下嘴角,“这次若不成……大不了,就是一起死。” 那道身影离她们越来越近,戚岚却仍望着她,有些出神:“我以前,有没有对你说过?” “说什么?” “我第一次看见你时,就觉得……你有一双这世上最漂亮的眼睛。”她温柔道,“现在,依旧是。” 应无瑕睫毛一颤,迅速眨了眨眼,嗓音微哽:“真是的……这种时候,该说,该说我爱你才对吧……” 戚岚无奈轻笑:“又是从话本裏看来的吗?” “不是。”应无瑕抿了抿唇,别过脸去,“因为,我爱你。” 话音落时,她已攥紧剑柄,体内真气流转,用最后的力气朝江逢春掠去。戚岚慢了半拍,紧随其后,最终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耳朵裏,唯剩风声、雨声、脚步声。 “又来这套。”江逢春喑哑开口,提起长剑。 朝她冲来的的两人一前一后,可脚步游移间,竟宛若一人。江逢春身体的不适仍未完全消退,她撤步避开刀锋,手中长剑向上急架。 铛! 双剑交击,火星在雨中迸溅。 应无瑕眸光一闪,旋身直刺她肋下,戚岚几乎在同时变招,两人配合默契,一招未尽二招已至,江逢春脸色越发凝重,虽防守得滴水不漏,却已隐隐透出散乱之象。 终于,在她动作稍慢的一瞬,应无瑕跨步向前,剑尖如毒蛇吐信般刺向她咽喉。江逢春瞳孔一缩,本能地翻转手腕,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格开了这危险一击。 “哈……”应无瑕认出这熟悉的一式,讥诮道,“就算你再怎么不情愿……生死关头,用的不还是这套偷来的剑法?” 江逢春瞬间冷下脸:“闭嘴。” “你恨它、厌它,可你的命,还是得靠它来保。” “我让你闭嘴!” 三人再度缠斗在一处,可渐渐的,女人的剑路竟与应无瑕的招式开始重合。不仅如此,她的回击速度也越来越快,剑气纵横、真气四溢,每次相撞都会震得她们胸口气血翻涌。 她们已快没有时间了。 戚岚哑声唤道:“无瑕。” 应无瑕心领神会,在戚岚矮身挥刀横扫、卷起如幕泥水的剎那,踩着她的肩头腾空而起,剑锋自上而下,携着凛冽杀意向女人坠落。 浑浊的泥水短暂遮挡了江逢春的视线,待她看清应无瑕时,已来不及后撤,只能旋腰闪避。 嘶啦—— 腰间那道被曲怀玉用短刀划开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猛然崩裂。 剧痛窜入大脑,她身形不由一滞。 就这瞬息之间,剑光已至。 江逢春眼中掠过一丝寒光,不退反进,竟转身送出手中长剑,同样刺向应无瑕胸口。 应无瑕睫毛一颤,瞬间明白了女人的意图。 若她还不住手,就要和她一起死。 但是,但是…… 就算死,她也要杀了江逢春——! 应无瑕厉喝一声,未有丝毫闪躲,破釜沉舟般迎向她。 寒光闪过,只听咔嚓一声,江逢春手中的剑竟被一刀斩断,旋转着飞入雨中。剑刃刺穿皮肉,在泥地上溅开一朵狰狞的血花。 “咳……” 江逢春瞳孔蓦地一缩,低下头,却只能瞧见应无瑕握剑的手,以及剑柄上盘旋缠绕的银蛇。她愣了愣,又缓缓抬首,望向那把沐浴在雨中的刀。 她记得,那天晚上,好像是同样的雨夜,戚岚用同样的方式斩断了江炽的盟主剑。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笑,却只涌出一口滚烫的血。 应无瑕刷地抽出剑,血水混着雨水从刃尖淋漓滴落,她气喘吁吁,仿佛再也支持不住,扑通跪倒在地。 第210章 终了 “咳……咳咳……”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江逢春踉跄着跪倒…… “咳……咳咳……” 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 江逢春踉跄着跪倒在地,手掌撑进泥泞。身体的温度迅速流失,视野渐渐被黑暗侵蚀, 她却垂着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到最后……我, 我还是……做成了……” 应无瑕勉强抬眼, 瞪着她。 江逢春沙哑道:“就算日后……还会有新的武林盟出现……至少现在……不会有了……” 话音落下的剎那, 她闷哼一声, 忽然将最后所有的内力聚于掌心,狠狠拍向地面。轰隆一声, 裂纹自她掌下疯狂蔓延,泥石崩裂滚落, 露出下方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巨口。 应无瑕心头一跳:“江逢春!” 可女人张开双臂已向后坠去,她浑身浴血, 长发在风中乱舞, 那双眼睛仍死死盯住不远处的应无瑕,甚至咧开染血的唇, 无声地、一字一字地咬出几个字: 我没输。 应无瑕睁大双眼,睫毛剧颤。 “无瑕!” 戚岚焦灼的喊声自后方传来,可她甚至来不及回应, 身下地面便骤然塌陷。应无瑕身体一空,倏地向漆黑深渊坠去, 却又被猛地攥住手腕。 她昂起惨白的脸,见戚岚正趴在地面断裂的边缘, 一只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腕, 指节因用力而绷得发白。这附近本就是先前地宫塌陷后形成的裂谷, 地基早已脆弱不堪, 江逢春临死前那倾尽所有的一击,彻底打破了最后的平衡。 整座疏榆城,恐怕都要开始沉陷了。 “呃……” 戚岚浑身颤抖,光是抓住她就已用尽力气,根本没法将她拉上来。更危险的是,随着地面不断塌陷,她趴伏的位置也正逐渐松动。 眼看两人僵持在此,迟早会一同坠落,应无瑕颤声道:“松手……” “你说什么傻话!” “再不松手,你也会……” “那就一起掉下去。”戚岚打断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她,眼尾晕染着绯色,“这不是……你一直以来告诉我的吗?” 不要自作主张,不要一意孤行,不要理所当然地抛下重要之人、却又说那是对她好。 “我抛下过你……你也抛下过我,我们,扯平了。”水珠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紧紧攥着应无瑕的手腕,哽声道,“以后……不会再有同样的事了。” 应无瑕怔然看着她,抿了抿唇,终于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好。” 泥石滚落,戚岚身体前倾,跟着向下坠去。 就在这时,斜裏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戚岚一怔,愕然回首,瞳孔蓦然放大:“阿遇……” 姜云遇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往前滑去,本能地抓向地面,可很快,乱石划过她的手掌,绷带被轻易磨破,黑红色的血汩汩渗出。 生死关头,从林子裏追来的段九义竭力扑了上来,一把握住姜云遇的手,在随她们一同下坠的瞬间,又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岩壁上突出的树干根须。 “呃……” 一瞬间,三个人的重量尽数悬在她手中,段九义眉头紧皱,勉强低头看去:“姜云遇……” 姜云遇缓缓抬头,灰蒙蒙的眼睛看向她。 濡湿的血在两人相握的掌间漫开,诡异的黑色细纹正顺着她的小臂迅速向上蔓延,段九义眸光一颤,沙哑道:“姜云遇,松开……松开她……” 只这一句话的功夫,毒纹已蔓延至脖颈,女人吃痛地偏过脑袋,泪珠滚落,“算我求你了……松开她……” 可无论她如何哀求,被她紧抓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终于,段九义如崩溃一般咬紧牙关,凄声喊道:“姜云遇!” ——为什么? ——若你毫无神智,为何偏要跑回来救戚岚? ——若你还存有一丝神智,为何这么久以来都只像个活死人?为何从不肯对我做出半分回应? 地面不断崩裂,碎石混着泥泞簌簌落入脚下深渊,段九义整条手臂都已发麻,控制不住地向下滑了一截,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抓住的那截枯根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低下头,再度看向姜云遇,女孩神情木然,眼神好似永远空洞、冰冷,没有丝毫波澜。 可很久以前,不是这样的。很久以前,那双眼睛总是温柔而明亮的,无论何时回头,都能瞧见为她绽开的浅浅笑意。 段九义忍不住更用力地攥住她的手,睫毛轻颤,泪珠一颗颗滚落。 其实她早就清楚答案了,不是吗? 早在当年,在姜云遇为戚岚挡下那一箭的时候,她们之间那些若有若无的牵连、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愫,就已彻底断了。而她竟后知后觉,直到此刻生死悬于一线,看着这人如当年一样固执地留在戚岚身边,才终于明白,姜云遇早已做出了选择。 无论重来多少次,她都会选择保护戚岚、选择离她而去。她想问的问题,早已迟了。 雨水剥离了身体的温度,喉间渐渐翻涌起腥气,段九义的双眼被血色浸满,视野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她炼制出的毒太过厉害,如今,就连她自己也要丧命于此了。 段九义闷声咳出黑红血沫,沉沉喘了几口气后,唇瓣张合,吐出意外平静的话语,“姜云岚。” 悬挂在下面的戚岚睫毛一颤,微微抬首。 “记住,我下面说的话……” 隔着一人的距离,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在周遭雨幕与轰隆巨响中回荡。 “一钱血菩提,两钱月见草,半两风露子,煎至七分,待药汁微稠,再加半两雪岭蝉衣……” 轰隆一声,雷光撕裂天幕,段九义又念出一串药材名称后,血从唇角涌出,“最后……取半株毒花的花瓣,碾作细粉,加入其中……继续文火熬足一个时辰……” “这就是,你母亲留下的药方。” 戚岚反应过来,不可思议道:“你……” 话音未落,段九义忽然沙哑笑了起来,手臂猛地施力,用尽所有的力气将她们向上甩去。 “帮我看看……”她嘶声道,“那药方……到底有没有用……我这辈子……是不是……” 咔嚓—— 枯枝彻底断裂。 几人的身影在空中擦肩而过,姜云遇睫毛一颤,下意识向女人伸出手,指尖却只擦过她的袖角。段九义在坠落的风中望向她们,那张爬满毒纹的脸上,唇瓣微弱地动了动,吐出最后几个破碎的音节,“真的……不如她……” 扑通几声,三人接连摔在尚未塌陷的地面上。 戚岚吃痛地呻吟一声,眼看裂痕仍在向她们脚下蔓延,忙挣扎着爬起,一手揽住呼吸微弱、神志昏沉的应无瑕,另一手死死抓住姜云遇的衣袖。 可她自己也早已重伤力竭,勉强走出几步,便腿脚一软摔倒在地。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倏然掠出,一把抓住她的后领。 戚岚喘息着抬起眼,声音发颤:“晚棠……” 江晚棠一言不发,抓着她便向林中疾退,戚岚呼吸沉重,仍强撑着问道:“江晚瑛……江晚瑛她……” “她没死……”江晚棠双目通红,哽咽道,“但她伤得太重……若不快些……” 后面的话语越来越模糊,戚岚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意识。《 》 210-215 第211章 明天 身后是连绵不断的轰隆巨响,冯素气喘吁吁,几乎是边爬边走在树林裏 身后是连绵不断的轰隆巨响, 冯素气喘吁吁,几乎是边爬边走在树林裏,腹部的伤口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但更多的血, 来自于她的身后。临禾软绵绵地趴在她背上,每一次呼吸, 都有血水顺着唇角涌出。 “喂……撑着点……”冯素声音发颤, “别睡……” 背后的人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她侧耳贴近, 才听清那是两个字:“圣女……” “圣女没事,”她急促道, “圣女……把那人杀掉了……你放心……”说着,她忽然低泣一声, 雨水混着泪水从脸庞滑落,“都这种时候了……你能不能想想自己……” 可背上的人依旧吐出断断续续的音节, “冯素……你……以后……” “我知道!”冯素哽咽道, “我会好好跟着圣女的!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不是……”她缓缓眨了下眼,眼皮沉得几乎要睁不开, “以后……做个……自由的人吧,去你……想去的地方,不要再……永远……困在魔教了, 圣女会答应的……” 冯素一怔:“什么?” “我都看见了,你在《山川游记》上做了批注……”临禾笑了声, 声音越来越轻,“还有……替我告诉圣女……谢谢她……当年……选中了我……” “临禾!”冯素蓦地抬高声音, 踉踉跄跄加快脚步:“我这就找人救你!别睡!我——” 轰隆—— 惊雷闪过, 撕裂天地, 大雨倾盆落下, 掩盖了林中所有声音。 山谷裏下了一夜的雨。 清晨时,天光大亮,刺眼的阳光穿过茂密林叶,直直落在她眼睑上。应无瑕睫毛剧烈颤动,仿佛在噩梦中挣扎一般,猛地睁开了眼睛。 “啊……” 她急促地喘息,下意识想要起身,胸口的剧痛却令她浑身一抽,重重跌了回去。 下一刻,耳边传来惊喜的呼喊:“喂!快来!应无瑕醒了!” 应无瑕眨了下眼,茫然地朝声音方向望去,还未看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逼近,应晚汐苍白的脸倏然映入视野。 应无瑕盯着她,半晌,才慢半拍地唤道:“小……姨……” 女人瞬间红了眼眶,掌心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没事了,没事了,都结束了……” “不……”应无瑕却摇了摇头,焦灼地转动眼珠,想要寻找其她人,刚一扭头,另一张脸就映入眼帘。应无瑕一怔,直勾勾地盯着她,许久才哑声唤道:“临禾……” 临禾安静地躺在她身侧,脸上的血迹早已被擦拭干净,好似睡着一般,胸口却再也没有起伏。 “临禾……临禾……”应无瑕张了张嘴,颤抖地将手伸向她,“你怎么了,临禾……” 泪珠忽然从眼眶滚落,她心中惧怕不已,呜咽着抓紧那只冰凉的手:“临禾,你起来……” 这时,身边传来一声低唤:“圣女。” 应无瑕摇摇头,带着哭腔道:“不要,临禾……你起来啊……” 冯素跪坐在她们身边守了一夜,此刻才眨了下眼,再一次轻声开口:“圣女。” 她沙哑道:“她给圣女,留了一句话,她说……” “我不想听!”应无瑕忽然激动地打断她,“我不听……让她,咳,咳咳……让她自己……” 应晚汐颤声道:“无瑕……无瑕你冷静些……” 可冯素依旧怔怔望着临禾苍白的脸庞,唇瓣轻启,一字一字道:“以后,圣女要……好好照顾自己。” 应无瑕身体蓦地一抖。 她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割破喉咙般,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可胸前的伤口却因身体的紧绷而开裂,鲜红的血迅速渗过绷带,在衣襟上洇开刺目的痕迹。 应晚汐下意识将她揽进怀裏,双眼也已通红:“对不起……对不起……” 终于,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怀中洩出,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哭声爆发开来。应晚汐抿紧唇,泪水却止不住地滚落,她将脸贴在应无瑕颤抖的发顶,哽咽着重复: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 望着眼前这一幕,秦绵绵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一声不吭地回到老人身边。在那裏,戚玄正盘腿坐在,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仍昏迷不醒的戚岚身上。 老人轻声道:“她会醒过来的。” “这裏没有足够的药,就算现在止了血,可若不赶紧离开,岚儿……”戚玄顿了一下,嗓子有些发紧,“岚儿会挺不过去的。” “那就离开。” “可要怎么离开?”戚玄蓦地抬起头,眼尾泛红,“没有人知道我们在哪儿,我们也没法带着这么多重伤的人……走出这片大漠。” “有人知道。”老人犹豫了下,道:“跟着段九义离开部族前,我交待过家裏的小辈,若我半月未归,就派人来寻我。” “半月?”戚玄一怔,“你的部族离这裏有几日路程?” “七日,但我来时因为腿脚不便,耽搁了些时日,足足走了十余天才到。按理说,她们应当已经派人上路了。” “就算如此,等她们来还要七日,七日也太久了。” “所以我们也要上路,腿脚快一些,兴许……三天就能在半路遇上。” 戚玄眼睫轻颤:“三天,三天……”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群人身上,思忖片刻,拖着虚软的身体站了起来:“好。” 那些仅存的几个武林盟弟子虽也带着伤,但尚能自如行动,此刻正忙前忙后地照料着曲怀玉与江晚瑛,唯有一人呆呆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抱着怀裏的女人。 戚玄缓缓走到她身边,唤道:“沈欢。” 沈欢一怔,慢半拍地抬起头。 “我们得启程上路了。”戚玄看着她,声音疲倦,“如今你是这些人裏唯一还能主事的……请你安排一下,我们得赶紧走。” 沈欢神色茫然,似乎在慢慢理解她说的话,过了会儿,才张开嘴,嗓音沙哑得不成调:“江晚棠……” “她要负责找水和能用的草药,现在这裏,只有你了。” 沈欢沉默片刻,重又低头望向怀裏的人。可沈长生早已死去多时,她不会再像从前一样与她争吵,也不会再从嘴裏吐出冷酷的话语,她只是这样安静地阖着眼,无声无息,满头华发如雪洒落。 “沈欢,把死去的人……葬在这裏吧。” 沈欢不由一僵,良久,她摇摇头,脑袋埋得更低,“我要带她回家去。” 戚玄说不出阻止的话,嘆了口气:“好。” 她一点一点转身,忍着伤痛回到自己徒儿身边,却发现那裏多了两道身影。应无瑕抽泣着蜷缩在戚岚身侧,在她身后,应晚汐眉眼低垂,唇瓣抿成一条线。 戚玄怔了下,停到了她旁边,“花大夫。” 应晚汐眨了下湿漉漉的眼睛,抬头看向她。 不过走了这些路,她就已经有些气喘,却还是伸出手,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振作些,后面的路,就全靠你了。” 应晚汐忍不住攥紧拳,睫毛忽闪,再度染上泪意:“好。” 日升日落,她仿佛在混沌的长河裏漂了很久。 起初,耳边是人们嘈杂的絮语,不知从何时起,那些断续的交谈变为车轮滚动的轱辘声响,她的身体随着颠簸微微摇晃,偶尔有人托起她的脑袋,清冽的水滑进喉咙,却始终唤不醒沉沦的神志。 “戚岚……戚岚……” 有人带着哽咽唤她。 “岚儿……” 还有人紧紧握住她的手。 日夜在昏沉中失了界限,有时,她似乎听见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有时又觉得阳光透过眼皮落下暖意,可她仍旧睁不开眼,像是被压在了漆黑梦魇中。 渐渐地,围在她身边的声音消散远去,只剩一盏烛火在寂静中劈啪作响。 终于,戚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知觉一丝一缕地爬回身体,她能感觉到身下毛毯柔软的触感、被褥轻柔的重量,还有从全身各处传来的剧烈疼痛。 她吃力地、缓慢地掀开了眼帘。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唯有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微微跳动。她眨了眨眼,许久,才看清那是一盏烛臺,蜡烛已烧短了大半,烛泪堆迭如小小的山丘。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没有星月,只有呜呜风声穿过。 “嗯……” 她急促喘着气,努力转过头颅,霎时间,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 戚岚呼吸一滞,怔怔望着她,女人闭着双眼,蓬松的长发铺散在枕边,面容被烛火映出一层朦胧而温柔的光晕。她抿了抿唇,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应无瑕的脖颈上。那裏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一直向下没入衣物,胸口则随着呼吸均匀起伏,舒缓而平稳。 戚岚蓦地松了一口气。 酸胀的眼眶眨了眨,染上生理性的湿意,她缓缓转动视线,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空旷的屋子,整洁、安静,并且暖意融融。 这是什么地方? 她想了片刻,却因身体各处泛起的疼痛而思绪涣散,索性不再深究,只将脑袋往应无瑕的额角贴了贴。贴得这样近,她甚至能感觉到女人温热的呼吸正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而这呼吸,正无声地印证着一件事——她们都还活着。 戚岚合上眼睛,近乎嘆息地低语:“无瑕……” “明天见。” 第212章 回家 这是西域之南的一处绿洲,四周虽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村落裏却绿荫如 这是西域之南的一处绿洲, 四周虽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村落裏却绿荫如盖、炊烟袅袅。 应无瑕扶着她,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 “唔……” 门外光线太过明亮, 戚岚一时难以适应,闷哼着闭上眼。很快, 一条柔软的绸带蒙上她的眼睛, 应无瑕紧张地问:“这样可以吗?” 她安抚地点点头:“可以。” “真的要出去走走吗?你的伤还没好, 尤其是内伤很严重……” “你的伤不也没好?还这样忙前忙后地照顾我。”戚岚嘆了口气, “无瑕,再不出去走走, 我就要憋坏了。” 应无瑕眨了下眼,牵住她的手:“那……我们就短短走一走。” “好。” 两人依偎着, 在村落裏慢慢散步,耳边是清脆的雀鸣, 还有晨起时人们劈柴烧水的声响, 戚岚不禁问道:“这是哪儿?” “是当年那些活下来的疏榆人新建的家园。”应无瑕顿了顿,声音轻缓下来, “那时……小姨暂时稳住了你们几个的伤势,我们便启程离开。幸好留在外面的骆驼和马匹都还在,才能带着所有人一路向东, 走了三天,遇到前来接应的人。” “我睡了多久?” “到了这裏后, 又睡了半个月。” 说到这裏,应无瑕转过身, 拉着她向另一侧走去。戚岚不明所以, 慢慢挪过去, 却被按着坐到了一张椅子上, 不由失笑:“真是短短走一走吗?” 应无瑕挨着她坐下,声音很轻:“你吓死我了。” 戚岚一怔,下意识抬起手臂,女人小心地挤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埋进她颈窝。 “对不起。” 应无瑕没应声,只是在她怀裏蹭了蹭,过了会儿,才继续絮絮叨叨地说:“江晚瑛还没醒……小姨日日给她施针,江晚棠也一直守在她身边。至于你师傅……她没受什么外伤,但一下子失去了二十年的功力,想要恢复成从前的样子……恐怕很难了。” 戚岚眨了下眼,沉默下来。 “曲怀玉倒是醒得早,身体也恢复得不错,可精神不太好。据说,沈长生把所有的功力都传给了她……她和沈欢……烧掉了那些死去的人的尸身,要把她们带回家。还有临禾……” 说到这儿,女人的声音忽然哽住,嘴唇张了张,却再也说不下去:“临禾……” 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染湿了戚岚的手背。戚岚一怔,偏过脸颊,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我十二岁那年,教主觉得,是时候为圣女培养亲侍了。”终于,应无瑕吸了一口气,缓慢说道,“他送来了一群与我同龄的孩子,大多是自幼在教中长大的,亲人也多是魔教教徒。临禾……本来不在其中,她的武功不如旁人,家人也非教众,只是因家穷才被卖了进来,既做仆役,又充门徒,常受人欺负……” “那天,我要从那一群人中选出一个做我的亲侍,她们每个人都很厉害,可我不喜欢,因为她们看我的眼神,都太奇怪了……不像在看一个人,而是在仰望一尊高高在上的神佛。可我只想要一个……能陪我说话,陪我练功、陪我吃饭的人,于是我离开了,可就在跨出大门时,我看见了临禾。” 应无瑕的眼睫轻颤,“其她人都低着头,只有她拿着扫帚站在角落裏,傻兮兮盯着我看,然后,对我笑。” 戚岚忍不住握紧她的手,偏过脸颊,无声地贴在她柔软的发顶。 “她一直说……若不是因为我选中她,她不会突然住进舒适的房子,突然吃上可口的饭菜,还能和我一起读书学字、修习武艺。可是……我一直没告诉她……我、我也很感谢她……能一直陪着我……” “她跟冯素说……谢谢我当年选中了她,真是个傻瓜,有什么好谢的……”应无瑕噗嗤一笑,泪水却如断线的珠子般落下,“若我没有选中她,就算日子过得苦一些……这么多年,她也不会跟着我经历那么多危险……不会……不会把命丢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 肩膀的衣料很快被湿热的液体浸透,戚岚抿了抿唇,掌心抚上她瘦削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微风拂过,胡杨林沙沙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怀裏的人才渐渐止住啜泣,应无瑕依旧埋着脸,肩膀颤抖,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戚岚。” “嗯?” “我,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她慢慢仰起脸,湿漉漉的眼眸望着她,犹豫良久才道:“我……我得走了。”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戚岚只是怔了下,便开口问道:“你的伤好了吗?可以走吗?” “小姨说,只要不做剧烈动作,按时吃药休息,就没什么大问题。”应无瑕鼻音仍重,却忍不住追问,“你……不问问我要去哪儿?为什么要走?” “还能去哪儿?你肯定是要回苗野的,若你能照顾好自己,那便去吧。” 应无瑕愣住了:“你不拦我?” “为何要拦?” “你之前,都不许我抛下你独自离开。” “你之前不也是吗?”戚岚眨了下眼,犹豫着说道,“其实……从前……是我太害怕了。” “害怕?” “嗯……怕你离开我,怕你遇到危险,怕我不能及时赶到你身边,更怕我护不住你。可说来说去,我这么害怕,其实只是因为……我一直不曾完全信任你。”说着,她轻轻嘆了口气,“可你早就是个很厉害的人了,你能保护很多人,能独当一面,你有自己的分寸,有自己的决断,没有我,你也能把事情处理的很好。” 应无瑕鼻子一酸,瓮声瓮气道:“有了你,我能把事情处理得更好。” 戚岚嗯了声:“所以,我不会再拦你了。” 隔着薄薄的绸带,她温和地瞧着女人朦胧的影子,“那裏是你的家,有对你重要的人,我如今这样子,只会拖慢你的脚步。若没有我,你应当早就动身了吧。” 应无瑕低声道:“我想等你醒过来……等你醒了,我再走。” “为什么?” “因为……”她眨了下眼,攥紧戚岚的手,“我不会再一声不吭地抛下你了。” 戚岚轻轻笑了。 “看,”她抬手,指尖拂过应无瑕湿润的眼角,“你已经做到了,无瑕,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不用再顾虑我了。回家去吧。” 两日后的清晨,一支驼队整装待发,清脆铃声随风飘入屋内。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应无瑕半跪在戚岚椅旁,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着盖在她腿上的薄毯,仿佛这是世上最要紧的事。直到毯子平整得再无一丝褶皱,她才终于停下动作,仰起脸道:“我走了。” 戚岚眼眸低垂,点了下头。 应无瑕不由抿唇,眼尾悄然泛起红晕。可纵使她万般不舍,此刻也到了离别的时间,她无声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小心地将脸贴在戚岚腿上,“等你好了……” “我就去找你。” 戚岚抚了抚她的发顶,“不会太久的,等你把事情都处理完,我就来了。” “你要说话算话。” “当然。”女人捧起她的脸,指尖微微用力,“无瑕。” 应无瑕感受到那轻柔的力道,温顺地抬起脸,柔软的唇瓣落下时,她的睫毛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浅浅一吻过后,戚岚馥郁的气息拂过她的脸庞:“路上小心,你的伤还没好全呢。” 应无瑕下意识抬眸,女人好看的容颜近在咫尺,眉眼舒展,神色平和。 她忽然有些愣神。 原来她们也会有这样一天,像世间最寻常的爱人,不再为每一次离别惶惶不安,只是平静地说再见,然后认真地约定重逢的日子。 “戚岚。” “嗯?” 应无瑕凑上去,主动吻了她一下,随后双臂环上她的脖颈,整个人跨坐到她腿上,只是胸腹仍小心地悬着,不敢压实,怕碰到彼此的伤口。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的触碰,随即,应无瑕阖上眼睛,用不轻不重的力道含住她的下唇,舌尖偶尔扫过唇缝,灼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良久,她稍稍退开些。 戚岚微微气喘,抬眸凝视着应无瑕的眼睛,唇瓣似乎比平时红润了些。喉间滚动,她忍不住想要再凑上前时,门外却响起阵阵驼铃声,似是同行人的催促。 戚岚动作一顿,终究还是松开了揽在她腰后的手,“好了,去吧。” 应无瑕眨了眨眼,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不舍地站起身,走到房门前,又回过头望去。女人仍安静地坐在那裏,见她回头,便扬了扬眉梢。 “你一定要……”应无瑕声音有些发紧,“尽快来找我。” 戚岚点头:“好。” 终于,她踏出房门。 不远处,其她人早已登上了骆驼,可来时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如今却零零落落。沈欢坐在最前面的骆驼上,身旁的曲怀玉则裹着厚厚的大氅,脸色苍白,神情恹恹。 应无瑕走了几步,瞧见站在驼队边的身影,便转身靠了过去,“小姨。” 应晚汐应了声,将手裏的包袱递给她:“裏面是你的药,其她人的药我也都分好了,路上一定小心,若是累了就停下休息,万不可强撑……” 她絮絮地叮嘱着,应无瑕便一声不吭地听,直到她终于停下,才开口:“你会回去吗?” 应晚汐一怔,望着她:“我……自然要留在这裏照顾她们,江晚瑛还需继续施针,段九义留下的药方……我也得继续研究……” 应无瑕点头:“那等你研究好了,等她们都康复了,你会回去吗?” 应晚汐唇瓣微张,半晌没有发出声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应无瑕蹙起眉,“可错不在你,如今她已经死了,再也没人能困住你了,你可以回家了。” “家……”女人神情黯然,低声道,“我还有家吗?我的家,还会欢迎我吗?” “会的。”应无瑕认真道,“不论别人怎么说,我和母亲是你的家人,只要我们还在那裏,你就有家可回。” “可是……” “就这么说定了。”应无瑕不容她拒绝,翻身上了骆驼,“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你就和戚岚一起回去,我在家裏等着你们。” 第213章 怨怼 嘎吱——门被小心推开,江晚棠一怔,回过头,见戚岚独自拄 嘎吱—— 门被小心推开, 江晚棠一怔,回过头,见戚岚独自拄着拐, 慢吞吞走进屋子。午后的日光斜斜切进门缝,在她身后拖出一道细长的影。 “她还没醒吗?” 江晚棠摇摇头, 重新转回视线, 望向安静躺在榻上的人。戚岚缓缓挪到她身边的椅子坐下, 目光也落在了江晚瑛苍白的脸上。 屋子裏很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雀鸣,衬得这片沉默愈发沉重。 良久, 戚岚开口:“对不起。” 江晚棠眨了下眼,“为何要说对不起?” 戚岚不自觉攥紧手中的木杖:“我……那时候, 若不是我一定要来寻无瑕,她不会帮着画出地图, 更不会随我同行, 一起到疏榆去。” 江晚棠安静了半晌,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怪你。” “我不是傻子。”戚岚顿了顿,嗓音压得更低,“自从醒来后, 你从未在我面前出现过,还刻意避着我, 我知道……你心裏怨我。” “我没有。” “你怨我,把她带到了危险的地方。” “别说了。” “你怨我……若不是我, 她还会安安全全地待在昆仑。” “别说了……” “晚棠……” “别说了!”江晚棠骤然拔高声音, 猛地转过头瞪向她, 仿佛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此刻轰然决堤,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对!我是怨你!若不是你带她来,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明明……明明已经把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了!” 一通突如其来的发洩过后,她看着戚岚的脸庞,张了张嘴,怨怼与痛楚在心中交织:“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是不是我们姐妹俩就欠你的……因为当年,我没有实现承诺,没有保护好你的妹妹……所以现在,要我的妹妹来还……” 戚岚睫毛一颤,唇瓣抿成了一条线。 “可其实……其实,我更怨我自己。” 女人眼眶渐红,“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答应她同行。我不该带她来西域,不该总对她说重话,不该常常冷落她,更不该一声不响地把她丢在昆仑……但最可笑的是……”她含泪轻笑一声,“她却在这一路上……变得越来越好,比我要好得多,到最后,竟然还是她,把我从地下挖了上来……” 戚岚呼吸沉沉,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闷得她有些喘不上气。她小心伸出手,在触及女人冰冷的手背时犹豫了下,然后轻轻握了上去。 江晚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动,许久,慢慢地、用力地回握住了她。 “戚岚……” 她低下头,颤声道:“若我江家当真生来有罪,那就把罪罚……降临到我身上就好了,我才是姐姐,我才是姐姐……为何偏要……偏要落在她身上……” 滚烫的泪水落下,砸在两人的手背上。戚岚忍不住收紧五指,苍白地安慰:“会好的……都会好的……” 终于,江晚棠哽咽一声,将额头抵在她肩上,“为什么……已经这么久了,她为什么还不醒?她若是……若是再也醒不来……该怎么办……” 戚岚还未开口,她又自顾自说下去,“没关系,就算她……这辈子都醒不过来……我也会陪着她,我再也不会丢下她了,再也不会了……” 戚岚闭上眼,眼尾瞬间染上湿意,“别怕,别怕……” 可除了这两个字,她竟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三月份时,昆仑派来的人抵达了这座隐匿的绿洲。 帕夏走在队伍最前头,远远望见她们,立刻抬起手臂挥了挥,满脸喜悦地跑了过来:“戚岚——戚长老——!” 戚玄及时抬手,止住了她热情的拥抱:“小心些,我们可经不起你这样一扑。” “怎么了?”帕夏停下脚步,不安地打量着她们,“你们受伤了吗?气色怎么这么差……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们突然离开,什么话也没留下,要不是前些日子收到信,我们还……” 戚玄摇摇头,打断她:“药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帕夏忙不迭点头,回头指向同行几人背来的木箱,“要多少有多少,你们写的都是些难寻的药,若不是掌门亲自出面,也不会这么快找齐。” “好。”戚玄转身,见应晚汐朝这边走来,便示意道,“把这些药都交给她,听她的安排。” 帕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咦了声:“这是?” “花大夫。” “花大夫?”她惊愕地睁大眼睛,“花大夫……变样了!” 应晚汐淡淡一笑,“这才是我原本的样子。” 帕夏更吃惊了,“花大夫,和我一样是绿眼睛!” 女人没有回答,只招呼那些背着药箱的人随她走。戚岚瞥了眼继续交谈的戚玄与帕夏,想了想,也跟在应晚汐身后,回到了那间药香四溢的小屋。 “你有把握了吗?” “不能说完全有。”应晚汐打开药箱,仔细端详着其中的药材,“段九义告诉你的药方,是你母亲当年诊治一位类似的病人时留下的,那个病人与你妹妹的症状并不完全相同……所以用药,也不能全然照搬。” 戚岚嗯了声,神色有些低落。 “但好在,你母亲的医术本就传承自那位名叫阿眠的疏榆人,而如今,我们就在疏榆后人的部落裏。”应晚汐继续说,“这些日子,我向这裏的医师请教了许多,也大致理解了那些药材的医理,只要多试几次……兴许,不,一定能有效果。” 戚岚脸上渐渐浮起笑意,“那就太好了,多谢你!” 应晚汐却摇了摇头,声音很低,“这是我该做的。” 戚岚一怔,又看了她片刻,才收回目光,慢慢挪到床边坐下。姜云遇身上仍缠满了绷带,只有眼睛、鼻子和嘴唇露在外面,这些日子因药物作用,她变得格外嗜睡,就像现在这样,乖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匀长。 良久,她自言自语般说道:“你说……她到底还有没有神智呢?” 应晚汐忙碌的动作不停:“你说什么?” 戚岚伸出手,小心地抚了抚女孩的发顶,这是她现在唯一能触碰她的位置:“若没有神智,她为何会救我?可若有……又为何一直像个没有魂魄的人偶?” 应晚汐思索道:“也许救你……是她超越思想的本能。” “可我明明与她分开这么多年,她那时还那么小。” “有些东西,是无法用时间与距离割断的。”应晚汐声音温和下来,“你们是血浓于水的姐妹,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那你呢?”戚岚反问,“你会思念你的姐姐,回到她身边吗?” 应晚汐一怔,停下手裏的动作,看向她:“无瑕……还请了你当说客?” “只有在你心有抗拒时,才会觉得我是说客。”戚岚蹙眉,“既然你也觉得,姐妹之间的感情是无论如何也斩不断的,又为何不肯回家?” “正因为我明白这种感情……”应晚汐垂下眼睫,“我才更清楚,我做的那些事、造成的那些后果,对我的姐姐伤害有多大。我甚至……差点害死了她的女儿。” “那不是你的错。” “那就是我的错!”应晚汐声音发紧,“无论你们怎么说……我心裏很明白,那就是我的错。” 她攥紧拳,仿佛在自虐般一字一句说道:“是我混入武林盟,让她借我之手给那么多人种下金铃蛊;是我跟你们一同西行,向她透露沈长生的踪迹与情况;甚至最后……你去追赶无瑕时,我没有及时与你同去,也并非是为了配药……”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而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她到来。” “你那时并不知道,她要做出那样的事。” “可就是因为我,你师傅才会信任她,轻易被她暗算!也是因为我,她才能拿到地图,赶到疏榆……杀了那么多人。” “所以呢?”戚岚目光平静,“事已至此,一次次地诘问自己并没有用处,你只能用你的毕生所学,努力去救更多的人,用这样的方式来弥补一切。” “我正在做这种事。” “那为何不回苗野做?在这裏,又有多少人让你救?” 应晚汐哑然,“我……” “你爱你的姐姐,你觉得伤害了她,愧疚难当,不敢回去。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姐姐同样爱你,比起你做错事,也许做错事后躲在外面不敢回家,才更让她难过生气。” 应晚汐摇了摇头,有些哽咽,“她当年说过,要我这辈子,都别再踏进苗野。” “因为那时候,苗野对你是危险的。那时她不会想到,日后她能越爬越高,高到坐上魔教之主的位置,高到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家人。也许从始至终,在她心裏……最重要的,都只是你能好好活着。”戚岚嘆了口气,“这些,连我这些外人都能想明白,为何你就是不明白呢?” 第214章 清平 四月初,戚岚的身体渐渐好转,已能自如行走。月中,从昆仑赶来的人 四月初, 戚岚的身体渐渐好转,已能自如行走。月中,从昆仑赶来的人即将返程, 人们换上轻薄的单衣,聚在湖畔一一道别。 戚岚仰头望着骆驼上的人, 不舍道:“师傅, 路上小心身体, 多多保重。” “放心。”戚玄顿了顿, 垂眸问道,“这次一别, 会是什么时候再见?” 戚岚一怔,没有回答。 戚玄却像是早已料到一般, 低低笑了起来,眉眼舒展间藏了几分释然:“罢了……从中原飞来的鸟儿, 终究是要飞回去的。” “师傅……”戚岚声音有些发哽,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救了我,给了我名字, 把我养大。”戚岚声音越来越低,“这么久以来,为我操心、为我殚精竭虑, 还受了这么多苦……是徒儿不孝……” “说什么傻话。”戚玄打断她,“你那时那么小, 却又那么努力地想活着。当我决定收你为徒时,就已经想好了, 要对这个被我救回的生命负责到底。之后种种, 也都只是我为了践行当初那个决定该做的事。” “可是, 您为我付出了那么多, 我却不能一直陪在您身边。” “傻孩子。” 戚玄无奈地嘆了口气,“我养大你,从来不是为了把你困在身边。最开始,我只是不想你的生命止步于那条冰河。后来,我想让你远离是非、好好活着。而现在,我希望你能去做你想做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你已经走了很远了,比当年我从水裏抱出来的那个孩子,要远得多。就像女儿不会永远留在母亲身边,你也不会永远留在我身边,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也都会好好活着,只是从此天各一方罢了。” 戚岚睫毛一颤,将脸埋在她膝上。 戚玄望着她柔软的发顶,勾起唇角,语调放得轻快了些,“再说了,我没你想的那般孤家寡人。掌门早就想传位于我了,等我回到昆仑,要处理门中大小事务,要和各种人打交道,还得重新习武练功。花大夫说我很难恢复成从前的样子……我可不信,我起码还能活五十年,怎么就不行了?” 戚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顺势将眼角的湿意蹭在她衣服上。 “不过,你也不能闲着。”她打趣道,“养一个孩子实在是太累了,我是再也不会收徒了,所以,把这身刀法传承下去的任务可就交给你了。” 说着,她声音放缓,像在交付一件极郑重的事:“日后,你要好好教养一个徒儿。你的徒儿,就是我的徒孙,她会将我们这一脉的功夫,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戚岚点头:“好。” 戚玄又静静望了她片刻,终究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呢?” 戚岚瓮声瓮气地,软声唤她:“师傅……” “嗯。”女人弯起眼睛,“你啊,一定会是个好师傅的。” 那厢,驼队的尾端,应晚汐也正在向江晚棠细细叮嘱:“她如今已不需要喂药了,能做的只有每日施针。至于施针的手法、xue位与顺序,这个月我都已经教给你了。到了昆仑之后,每日带她去那裏的热泉泡上一个时辰,同时运功为她滋养心脉,都记牢了吗?” 江晚棠点头:“记牢了。” 应晚汐望着她紧绷的脸庞,安慰道:“别担心,她会醒的。” 江晚棠低低嗯了声,迟疑片刻,掀起眼睛:“花大夫,你要随戚岚一起回中原吗?” 应晚汐怔了下,随即颔首:“是啊,也许在中原,我能多帮些人。” 女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路上……请您帮忙照看着她们姐妹俩,戚岚身上旧伤太多,莫要让她逞强。” “你……”应晚汐蹙起眉,“为何不亲口告诉她?” 江晚棠却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利落地登上骆驼,“走了。” 驼铃阵阵响起。 渐渐的,人群在晨光中越来越远。戚岚走到应晚汐身边,与她一起目送着离去的队伍,白日的阳光落在眼眸裏,已不像从前那般刺痛,却仍然有些微微的发涩。 就在驼队即将消失在起伏的戈壁时,有一个人影转过身来,遥遥朝她们挥手告别。 戚岚一怔,随即也抬起手臂,朝着那个方向挥了挥。 江晚棠抿了抿唇,收回视线,身形随着骆驼沉稳的摇晃,融进茫茫沙色之中。 五月份,戚岚三人启程返回中原。 她们一路向东,走走停停,穿越浩瀚的沙海,攀过嶙峋的石山。日复一日,三人的影子在辽阔的天地间被拉得细长,身边唯有轻风作伴。 月底,她们抵达了武威。 在云来客栈休整时,耳边传来邻桌闲人的碎语:“今年三渡坡怎么没开市?” “谁知道呢,连老板都不见踪影。来了这么多人,全都白跑一趟。” “中原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好像还没安生下来。不过我听说,武林盟已经彻底分崩离析了,各个分堂都人去楼空……” 人们随意聊着遥远中原的故事,像在谈论一场与己无关的戏。无人留意到,窗边有几道人影悄然起身,放下茶钱,继续踏上东行的路。 六月中旬,她们进入了长安。 正值夏日,街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戚岚为姜云遇换上新裁的衣裙,又梳了一个漂亮的发髻,女孩乖乖地由她摆弄,眉眼安静低垂,她身上的毒性已消退大半,如今牵她的手走在街上,也不会再被毒纹沾染了。 见她一直盯着被孩童们围拢的糖画摊子,戚岚转头问道:“怎么了?想要吗?” 姜云遇懵懂地望着,没有回答。 戚岚想了想,还是去买了一只小老虎糖画回来。女孩接过去,紧紧攥在手中,良久,唇瓣蠕动着吐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段……” 戚岚一愣:“她从前……给你买过吗?” 姜云遇却只是低着头,凝视着手中晶莹的小老虎,再没有其它回应。 戚岚嘆了口气,弯下腰与她平视:“没关系,以后,我会给你买更多。”说着,她握着她的手,小心将糖画送到她嘴边,“尝尝看,甜吗?” 终于,姜云遇低头抿了一口,再抬脸时,眼睛裏似乎亮了下。 “喜欢吧。” 戚岚揉了揉她的脑袋,微微一笑,继续向前迈开步伐。 她们越来越深入中原,随着繁华烟火气一同涌来的,还有江湖上沸沸扬扬、真真假假的各路消息。 听说,去年年底,武林盟突遭魔教袭击,更有无数盟中弟子莫名倒戈。武林盟起初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待反应过来后,新仇旧恨迭在一处,全力反扑魔教。那一整个腊月,江湖上腥风血雨,几乎无一处安宁。 听说,二月份时,消失许久的魔教圣女忽然现身。她在曾经的魔教蜀州分舵吹响笛音,唤醒被蛊虫控制的众人,更在刀光剑影中杀尽了那些死后依旧能活动的尸人。与此同时,曲怀玉以一身磅礴功力击退各方攻势,就此被推举为新的武林盟主。 听说,三月份时,澜江江畔,当着剩余所有武林盟弟子与魔教教徒的面,曲怀玉与圣女以血为誓,宣布两派各退一步,从此以澜江为界,井水不犯河水。她们更从江底起出千斤重的镇河石,立于蜀州分舵的废墟之上,刻下“清平”二字。 听说,五月份时,曲怀玉舍去武林盟主之位,重归铸剑山庄少庄主的身份,而继承沈长生庄主之位的,竟是被驱逐多年的沈欢。自此,武林盟已名存实亡,吟风山庄倾覆,江知秋归隐不出,其余两派亦退回各自一隅,盟中大小堂口彻底分崩离析。 听说,六月份时,魔教打开大门,派出蛊医诊治各方伤患。却有武林盟残部心怀恨意,趁此机会潜入魔教,刺杀圣女。圣女因此受伤,却并未处死刺客,反而嘆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力排众议,将刺客全数送往铸剑山庄,交由曲怀玉处置。 七月份时—— “听说,那魔教圣女本就负伤在身,这次刺杀更是令她伤势加重,再起不能。如今,魔教正遍寻天下名医为其诊治……” 说书人话音刚落,便见临窗的几位客人忽然起身,放下银两匆匆离去,桌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 “咦?”她若有所思地打开折扇,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继续抑扬顿挫地说道:“谁人都知,这天下名医中最厉害的就是药王谷的主人。但自去年起,药王谷就闭了门,药仙阁的大夫亦不再出诊,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儿,更没人知道她们是死是活,这可真是——江湖又一大怪事——” 第215章 重逢 或许是因着局势未稳,这些日子凡要坐船渡过澜江的人,都得在白沙渡 或许是因着局势未稳, 这些日子凡要坐船渡过澜江的人,都得在白沙渡经历重重盘查。 戚岚见队伍行进缓慢,心下焦急, 目光扫过四周,忽然瞥见不远处张贴的告示, 索性走上前, 一把将告示揭了下来。 “我们这裏有名医。” 很快, 便有魔教教徒快步走来:“谁是名医?” 戚岚抬手示意:“她。” 教徒抬眼望去, 只瞧见一名戴着斗笠、身形纤瘦的女子,不由问道:“敢问名医尊姓大名?我这就上报。” 戚岚蹙眉, 转头看向缓步走近的女人:“花大夫……” 应晚汐忍不住抿紧唇瓣,半晌, 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低声应道:“晚汐。” “什么?” “我的名字, 是应晚汐。” 半个时辰后, 一只白色信鸽振翅飞出渡口。紧接着,几匹快马穿过江畔茂密的树林, 朝着烟城方向疾驰而去。 她们一刻未歇,在数个时辰后赶到了那座依山环水、风景秀丽的城池。应府门前,早已收到消息的人正伫立在檐下, 目光直直望着眼前熙攘的长街,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终于,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午后的宁静。 应晚嫦眼睫一颤, 情不自禁上前一步。长街尽头, 如火如云的凤凰花树下, 几道人影正策马而来, 衣袂翻飞。 随着“吁——”的一声,众人纷纷下马,应晚汐摘下斗笠,目光一转,便对上了站在应府门下的女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许久,她才松开紧攥的缰绳,缓缓向她走去。 应晚嫦瞬间红了眼眶,下意识抬起双臂,应晚汐却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对不起……”她攥紧拳,深深垂下头颅,只这短短片刻的功夫,就已泣不成声,“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泪水啪嗒落在地上,女人身体越弯越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应晚嫦睫毛颤抖,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旁的戚岚却已按捺不住,上前问道:“无瑕呢?她身体怎么样了?我听说她卧床不起,伤得这般严重吗?” 见她没有反应,只是含泪盯着应晚汐,戚岚急得团团转,索性快步朝府裏跑去。穿过蜿蜒长廊,越过假山流水,她凭着记忆直奔应无瑕的院子,在一众下人的惊呼声中猛地推开房门。 屋内,正坐在桌边喝茶的人被吓得一抖,愕然转过头来。那双碧色的眸子睁得圆圆的,在看见她后,更是睁大了几分。 戚岚稍一停顿,便几步来到她身边,双手捏住她的肩,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哪裏受伤了?伤得重不重?还疼吗?大夫怎么说?” 应无瑕被她摇得微微晃动,单薄的中衣领口翘起,露出底下雪白的绷带。 戚岚动作一滞,下意识抚上去:“是……” 就在这时,女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仰起脸,双手环上她的脖子,顺势贴进她怀裏。 戚岚顿时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无瑕?” “我没事。”应无瑕嗓音有些沙哑,“不是什么大伤,多休养些时日就好了……”顿了顿,又闷声埋怨,“你回来得也太慢了。” 戚岚垂下眼眸,仍有些茫然:“可我听说……” “那是我故意放出去的消息。”应无瑕在她肩头蹭了蹭,“这出戏码是演给整个江湖看的。那些武林正道最吃这一套,把我说得越惨,越显得我之前放过那些刺客有多么宽容大度,她们反而是不占理的那方。再者……若你们能听到消息,也能逼一逼小姨。我就不信,听到这样的消息,她还能不回来。” 说到这裏,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眼睛,紧张问道:“所以,她回来了吗?” 戚岚一声不吭地望着她,紧绷数日的面色终于柔和下来。 应无瑕歪过脑袋:“怎么不说话?” 戚岚摇摇头,俯下身,再次紧紧抱住了她,“就你聪明……”她低嘆一声,“差点把我吓死。” 在应无瑕口中,她得知了更多的事情。 原来当初江逢春亲赴魔教,试图说动应晚嫦与武林盟开战。但应晚嫦认为此举太过激进,必将掀起无尽杀孽,更何况应无瑕那时正随武林盟众人西行,便断然拒绝。 见劝说失败,江逢春便对她与各长老布下金铃蛊,恰在这时,应无瑕的师傅连霁从白巍山赶回。 二人当即大打出手,可连霁万万没料到,江逢春竟身怀邪功,掠夺了她数年功力,更是对她种下金铃蛊,令她神智昏乱,率众杀向了吟风山庄。 “那如今……”戚岚轻声问,“她怎么样了?” 应无瑕声音沉了下去:“娘是魔教之主,江逢春需要借她之口向教众下令,所以除了下蛊,并未对她做其它事。但师傅……”她顿了下,喉间微哽,“师傅本就失去了数年功力,又拖着那样的身子去了吟风山庄,虽然活着回来了,却身负重伤,如今还在庆南山静养,不知何时才能恢复。” 戚岚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会越来越好。” 应无瑕嗯了声,把潮湿的眼睛埋在她肩窝:“所以,你还没告诉我呢,小姨回来了吗?” “当然回来了。”戚岚有些无奈,“你都这么做了,她怎么会不回来呢?” 但是她的归来,也预示着另一件事。 纵使她们在路上尽力遮掩,可关于“前任圣女尚在人世”的消息仍在教中不胫而走,很快,几乎每个身处苗野的魔教教徒都知道了——应无瑕并非真正的圣女。 骚动像野火般蔓延,七月底,应晚嫦召集三大长老、各分舵舵主,以及所有能赶到的魔教弟子,在千秋殿当众议事。 那一日,殿外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高大的圣女像矗立于丹墀之上,在烈日下折射出灿灿金光,沉默地俯瞰着这片它守护了数百年的土地。 而殿内,大长老的声音清晰响起:“既然应无瑕并非真正的圣女,当务之急,便是找出真正的圣女。” 立刻有人相驳:“可这些年来,圣女的所作所为早已证明她完全配得上这个位置!” “重点并非配不配得上,而是圣女必须由身负血脉,且能自由操控蛊虫之人担当!” “那你准备怎么找?” “还能怎么找?就像以前一样,在应家的孩童裏一个个找。” 嘈杂的争论声中,应晚嫦下意识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女儿。 应无瑕着一袭束腰黑衫,点缀着银叶的墨发如流水般垂至腰际。她的脸庞仍有些苍白,身形却笔挺如竹,神色亦是平静,仿佛殿中那些关于她身份的激烈争辩都与她无关。 终于,应晚嫦抬起手中银杖,重重敲向地面。 清脆的撞击声顿时压住了所有喧哗,她转过头,温声道:“无瑕,你有什么话想说?” 应无瑕眼睫轻抬,缓缓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众人,终于开口:“从今往后,不会再有新的圣女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圣女,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应无瑕微微昂首,字字如凿,“我,即魔教最后一位圣女。” “圣女,现在可不是你耍性子的时候!” “大长老,注意你的言辞。”她神情渐冷,不容置疑道,“从今而后,我不会允许你们再从应家抱走任何一个孩子。你们想找的那个人,并非生来就要肩负这种命运,她会自由自在地长大,没有人能用圣女的身份束缚她。” “可是——” “好啊。”应晚嫦却忽然笑了,“说得好!” “教主!”大长老急声道,“你怎能纵容她胡闹?!此事关乎魔教数百年根基——” “魔教的根基,从来不在圣女一人,而在所有教徒。”应晚嫦站起身,声音朗朗,传遍殿宇内外,“圣女所言,即为我所言。” “可她无权作此决定!” “从今以后,她有了。”应晚嫦向前一步,衣袂飘动,“这些年来,应无瑕为我教出生入死,之前几个月,更是于危难中力挽狂澜,挽救我教于水火。此功此德,无人可否认,亦无人可比拟。我决定,自今日起,应无瑕不仅为我教最后一位圣女,更是我教新任少主。” 话音落下,殿中霎时陷入死寂。众人愕然望向高臺之上那对母女,仿佛还未从这石破天惊的宣告中回过神来。 “有人有异议吗?” 短暂的沉默后,一道身影走了出来。冯素拱手行礼,高声道:“参见少主,少主之名,必将传颂于苗野。” 在她之后,众人面面相觑,而后,第二道声音从人群中传出,略微迟疑:“参见……少主……” 接着,是第三人、第四人……起初稀疏,而后渐渐稠密,如同溪流彙入江河,从低语变为齐呼。 终于,这股声潮涌出殿门,漫向远方,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拂过的麦浪,一层接一层,由近及远地躬身垂首。 “参见少主!” 呼声震耳欲聋,涌向四面八方,林间栖息的群鸟被惊起,扑簌簌冲向晴空。 一个时辰后,交代完所有事情,围拢在千秋殿的人群渐渐散去。 应无瑕走下臺阶,见冯素仍站在原地未动,便停下脚步:“有事吗?” 冯素嗯了声,躬身行了一礼:“属下想要离开魔教,恳请圣女恩准。” “你要去哪儿?” “去我以前没去过的地方。” 应无瑕沉默片刻,无声地嘆了口气:“好。” 冯素直起身,再度看向她。 奇怪的是,眼前这人明明是她曾经执着追逐了数年的人,可此刻望着,心中竟再无半分波澜。 她忽然有些恍惚,当年,她究竟是真的喜欢应无瑕。还是……仅仅是对“高高在上、可望不可即”之人的一种迷恋与执念? 应无瑕垂下眼帘,抬脚从她身侧走过。 “圣女。” 冯素忽然唤道。 应无瑕一怔,回过头。 冯素眨了下眼,目光平静如水,“以后,请照顾好自己。” 应无瑕睫毛一颤,嗓音微哑:“……好。” 她走出大殿,温暖的阳光洒落肩头,顷刻驱散了殿中沾染的寒意。沿着下山的路徐徐行去,不多时,便瞧见了坐在半山腰水塘边垂钓的两人。 戚岚眉眼弯弯,正侧头对身旁人说着什么。姜云遇依旧用后脑勺对着她,手裏虽握着钓竿,却只是单纯地握着,目光不知落在水面的哪一处。 应无瑕停在原地,静静望了许久,压在心头的那份沉甸甸、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重量,终于一点一点消散。她放轻脚步走近,而后突然发力,“嘿呦”一声扑到了戚岚背上。 女人身形只微微一晃:“结束了?” 应无瑕撇了撇嘴:“你怎么都没被吓到?” “圣女大人隐匿脚步的功夫还要再练练。” “怎么说话呢?”应无瑕不满地揪了揪她的脸颊,觉得手感甚好,便双手齐上,将她揉搓捏扁,“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戚岚挣扎不出来,索性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从背后直接翻到身前,稳稳落进怀裏,紧接着就往她胳肢窝挠去。 “哎呀!哈哈哈哈哈……”应无瑕顿时笑成一团,浑身直颤,“我错了我错了!” 戚岚这才停手,看着她因大笑而染上几分血色的脸庞,眼神柔软下来。应无瑕嘆了口气,懒洋洋把胳膊挂到她脖子上,好奇地张望旁边的竹篓:“钓到鱼了吗?” “没有。” “姜云遇钓到了吗?” 戚岚耐心道:“她比你大一岁,要叫姐姐。” 应无瑕一默,连连摇头:“我才不叫,她看着就十六七,我叫她姐姐,像什么话。” 戚岚无奈,挪了挪腿,让她坐得更安稳些。暖洋洋的阳光洒在三人身上,四周安静得只剩水波轻漾的微响。 应无瑕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整个人软绵绵地枕到她肩上。 “能钓起来吗……”她含糊地问。 “谁知道呢。”戚岚温和道,“只是闲来无事,想试一试以前没做过的事,结果却这么难。” 应无瑕轻笑着阖上眼睛:“这世上,竟也有难倒你的事情。” 戚岚没再说话,依旧静静坐着。半晌,怀裏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她低下头,见应无瑕长发流泻,竟已枕着她的肩膀沉沉睡去。 她怔了下,重又望向那仿佛永远静止不动的钓竿,最终嘆了口气,决定放弃。于是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应无瑕背到背上,又收起渔具,唤姜云遇离开。 “阿遇,回家了。” 返程路上,无数人侧目望来,却默契地不发一言。戚岚步履平稳,行走在绿叶成荫的山道上,微风拂动,两侧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临禾……” 背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呓语。 戚岚一怔,侧过脸,听见应无瑕在梦中轻轻呢喃:“我是少主了……” 她眨了下眼,没有应声,只是将背上的人托得更稳了些,继续向前走去。 八月份,魔教对外放出消息:将派遣大批蛊医前往药王谷,于空置已久的药仙阁坐诊,为江湖各方伤患诊治。 消息传出的那夜,应府屋内灯火昏黄,暖光融融。 应无瑕颤声道:“领头的,是……是小姨……” 戚岚歪头:“你娘会同意吗?” “嗯……”应无瑕深吸一口气,眼含水光,腹间随着呼吸起伏不定,“你……轻点……” 戚岚嘆了口气,抽出手指,点在她唇瓣上,“是谁先开始的?” 应无瑕哼唧道:“我只要你摸摸,又没要你……”忽然,她反应过来,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把什么抹到我嘴巴上了!” 女人噗嗤一笑,眼尾上扬:“自己的东西还嫌弃?” “啊!”应无瑕恼羞成怒,张牙舞爪地扑腾起来,却不小心扯到伤口,顿时倒抽一口冷气,疼得蜷起身子。 戚岚脸色骤变,慌忙去抱她:“无瑕……” 话未说完,女人忽然翻身而起,成功颠倒了两人的位置,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笑:“被骗了吧!” 戚岚仰望着跨坐在腰上的人,却缓缓弯起眼睛,那张狐貍似的脸庞浸在朦胧的光晕裏,漂亮得不像话。 应无瑕一怔,心头怦怦直跳。犹豫再三,还是红着脸,磕磕绊绊道:“你……你既然抹到我嘴巴上……那我也要……给你也抹上……” 她的脸蛋越来越烫,热气蒸腾,连眼睛都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光:“你,你不准反抗……” 说着,她抬起膝盖,缓缓、缓缓地向前蹭去。 窗外蛙鸣阵阵,夜风拂过窗棂,发出窸窣轻响,屋内烛火随之摇曳,将交迭的人影投在墙上,明明灭灭。 终于,折腾了大半夜的人软软瘫倒下来,蜷进她怀裏,睡意昏沉。 戚岚从背后搂住她,掌心无意识地抚摸着她的小腹,又想起了先前那个问题:“所以,你娘真的同意她去?” “嗯……”应无瑕困得睁不开眼,声音黏糊糊的,“当然同意了……” “她舍得吗?” “可是,她是去做好事……去弥补……”应无瑕声音越来越低,“娘怎么会拦呢,就算舍不得……该做的事……也要去做……” 戚岚眨了下眼,若有所思。半晌,她搂紧怀裏的人,轻声唤道:“无瑕。” “嗯?” “要不要和我去一趟药王谷?” 应无瑕睫毛轻颤,过了会儿,缓缓睁开:“去药王谷?” “是啊,去看看……” “好啊!”女人忽然来了精神,声音都亮了几分,“去!马上去,正好现在还对外宣称我伤重不起呢,我有大把的空闲时间。”《 》 THE END 第216章 走喽 不久,蛊医从苗野动身,前往药王谷。待应晚嫦察觉到不对劲 不久, 蛊医从苗野动身,前往药王谷。 待应晚嫦察觉到不对劲时,只在圣女大人的房中寻到一张字条, 上面留着一行洒脱的字迹。 “我去外面走一走。” 半月后,一行人抵达景州万岁山。空置许久的药仙阁大门被重新推开, 阳光涌入, 照亮浮动在空中的细小尘埃。 在其余人忙着洒扫整理之际, 几道身影悄悄离开, 朝着山谷深处行去。许是太久无人看管,原本弥漫在谷外的迷障已悄然散去, 毒虫隐匿,漫山遍野苍翠欲滴, 雀鸣鹿奔,一派静谧祥和。 走到谷口时, 一尊两人高的巨石立于梧桐树下, “药王谷”三个字依旧清晰而遒劲。戚岚脚步一顿,抬手抚摸石面上的刻痕, 面露感慨,身旁的姜云遇却怔怔望着前方,径直走了进去。 戚岚愣了下, 与应无瑕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越往前走, 光线越发明媚。谷中屋舍俨然,繁花似锦, 小径上竟还有几道人影走动, 听见动静, 她们纷纷望来, 随即惊讶出声:“小谷主!” 很快,一群人便匆匆围拢到了姜云遇身边,又惊又喜,七嘴八舌道:“小谷主,你没死!” “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你知道谷主在哪儿吗?” 姜云遇却置若罔闻,依旧向前走去。众人面面相觑,这才注意到跟在她身后的戚岚与应无瑕,不禁投来疑惑的视线。 跟着女孩,戚岚穿过依山傍水的亭臺廊阁,最终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建筑前。 她抬起头,望向檐下的匾额,轻声念出:“药师堂。” 这一路走来,所见屋舍大多都是后来新建的,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唯有这座药师堂依旧伫立于此,墙面被当年的烈火熏成焦黑,殿内塑像古朴陈旧,却被人擦拭得一尘不染。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低议声,接着,一人被推上前,迟疑着拱了拱手:“请问姑娘是?” 戚岚侧过头,目光平静:“你又是何人?” “我是负责谷中日常起居的管事,叫我芍药就好。去年,谷主忽然带着亲侍们离开,就再没有音信,养在谷裏的医师也渐渐都离开了,只有我们这些人还一直留在这裏。” 戚岚哦了声,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药师堂,犹豫着开口:“我是……” “姐姐。” 一道声音忽然传来。 众人皆是一愣,只见姜云遇缓缓转过身来,背后是那座陈旧得几乎褪尽色彩的建筑,温暖的金芒洒落而下,为她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那双漆黑的眼眸却直勾勾看向她们。 戚岚睫毛一颤,眼睛微微放大。 姜云遇望着她,再一次,清晰地唤道:“姐姐。” 然而,在短暂的狂喜后,当她试探着与女孩说话时,却发现她依旧是那副呆呆木木的模样。唯一的不同是,比起从前,她会反复地、清晰地喊出那两个字:“姐姐。” 应无瑕思忖道:“难道是因为这裏是药王谷,是她最熟悉的地方,所以对她的意识复苏有帮助吗?” “也许吧。”戚岚嘆了口气,望着姜云遇依旧茫然的脸,还是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样已经很好了。” 芍药瞳孔剧震,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扫视,声音裏满是不可思议:“等等,你……你们的意思是……难道……你是说……你是小谷主的姐姐?!” 戚岚点了点头。 “那个死了很多年的亲姐姐?!” 应无瑕不爽地啧了声:“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那……我们该如何称呼您?”芍药紧张地问道,“如今谷主不在,我们……” 戚岚打断她:“段九义不会回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便是字面意思。”女人环视周遭,“这药王谷,也该物归原主了。” “可、可是……” 戚岚不再答话,转身朝不远处的另一间屋子走去。芍药一愣,连忙追上前:“你不能进去那是谷主的书房!” “那是我母亲的书房。” 戚岚推开门。 屋裏仍是熟悉的布局,却杂乱得不像话。她扫了眼地上堆积成摞的书籍,顿了顿,问道:“能让我们自己待一会儿吗?” 应无瑕回头,似笑非笑地看向芍药:“你听见她说的了。” 片刻后,围在屋外的人陆续散去,书房的门也被关上。戚岚推开窗,开始耐心整理散落在地上的纸张。应无瑕打量了一圈,也俯身帮忙。 “咦,这是什么?” 戚岚转头,见应无瑕不知从哪儿扒拉出一幅卷轴,便走上前,和她一起慢慢展开。 画中,一位肖似姜云遇的成年女人端坐在椅上,怀中抱着个一两岁的幼童,在她左右两侧,则各站着一名少女。年长的那位面容苍白,神情淡漠。年幼的那位眼弯如月,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粉雕玉琢的观音座下童子。 应无瑕盯着画看了片刻,笑着问:“这是你吗?” 戚岚有些愣神:“没想到……她会留下这个。” 说着,她转头唤道:“阿遇。” 姜云遇慢半拍地眨了下眼,从门边走到她身旁。 “给你。”戚岚小心将画递过去,“你觉得挂在哪裏合适?” 姜云遇却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低垂,怔怔盯着画看。戚岚抿了抿唇,并不催她,转而去整理凌乱的书桌,那上面躺着一本手札,摊开的那页似乎被人撕去,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缘。 她看了眼封面,上面写着《姜氏药经》四个字。果然,裏面全是姜林芝的笔迹,详述种种病症与药方,间或夹杂着她的心得批注,想来段九义正是从这本手札裏找到了那张药方。 戚岚随手往后翻去,看到最后一页时,却忽然愣住了。 一旁,应无瑕正饶有兴致地与姜云遇说话:“挂这裏好不好?一抬眼就能看见……不对不对,不能正对着大门,跟辟邪似的。那换个位置,这裏呢?亮堂堂的,看得清楚……” 说了一阵,她忽然察觉到另一边已经许久没有声响,不由转过头来。 “戚岚?” 戚岚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页纸上的笔记看,仿佛连呼吸都凝固了。 “陛下之头疾,初为一月一发作,后半月一发作,至今日,竟每日无停歇。观其脉象、察其血色,悉心推究,以罗黄、凤芝、月见草……等相配,可暂缓其苦。近日复阅师祖所留手记,其中一味药引,若真如师祖所述那般灵验,添入方中,定可根治陛下头疾。然此药遍寻九州而未得,恐非中原所生。若时机得宜,需亲赴西域寻觅,药名为——” “戚岚!” 女人睫毛一颤,猛地抬起头来,倒把在她面前挥手的应无瑕吓了一跳:“怎么了?一直叫你都不答应。” “我……”她张了张嘴,忽然攥紧手裏那本药经,匆忙往外走去,“我去找一下花大夫。” “哎?”应无瑕一愣,见她转眼就跑出老远,短暂疑惑了一瞬,便一把拽住姜云遇的衣袖,“走走走,去看看你姐姐干嘛去了。” 很快,三人便赶回了药仙阁,戚岚在忙碌的人群中一眼找到应晚汐,快步上前:“花大夫!” 女人闻声回头:“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她将药经递过去,声音裏透着急切,“这最后一味药,你知道吗?” 应晚汐快速扫过那几行字,面露讶色:“芝萝草?” “是,你认得吗?” “认得。”她抬起头,“先前在西域养伤时,你们住的那屋子外面,菜畦裏就种着芝萝草。我起初也不识得,是请教了部落裏的医师,才知道它的药性。” “那你带了吗?我记得离开时,你收了不少草药,有它吗?” 在戚岚紧张的注视下,应晚汐点了点头: “带了。” 话音落下,戚岚蓦地抿紧嘴唇,心头一时五味杂陈,竟不知该作何感受。 应无瑕在一旁看完药经上的字迹,已然明白过来:“戚岚……” 女人嘆了口气,垂下眼睛,良久,极轻地笑了一声。 “原来,当年……她就快要成功了。” 应无瑕蹙起眉:“你想怎么做?” 戚岚沉默片刻,看向应晚汐:“花大夫,您能帮我,配出这份解药吗?” 应晚汐点头:“可以是可以,但是……”她犹豫了一瞬,“你当真想要它吗?” “嗯。”戚岚应得很快,随即转过头,望向身边人,“无瑕,想不想去京都走一趟?” “京都?”应无瑕歪了歪头,随即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当然想,我还从没去过京都呢。” “那便一起去。”戚岚声音温和:“去处理,最后一件事。” 九月中旬,京都皇城。 萧澄身披皇袍,步履如飞,身后大批侍卫紧紧跟随,落后她半步的大臣仍在喋喋不休:“陛下,今年水患……” 她额角突突作痛,像有细针不断扎刺,那聒噪的声音灌入耳中,更逼得额角青筋直跳,呼吸愈发急促。 她忍耐地闭上双眼。 “陛下……” 忽然,她停下脚步,眼尾已泛起猩红:“够了。” 大臣一愣,抬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头去:“臣知道,陛下近日为了处理政事殚精竭虑、日夜不歇,可水患之灾已致庄稼淹没,百姓民不聊生……” “朕知道了。”萧澄强忍着颅中那阵剧烈的痛意,几乎一字一字从齿间迸出,“此事,明日再议。” 说罢,她一挥袖,快步走向文华殿。 驱散殿中所有宫人后,她再也支撑不住,堂堂帝王甚至没来得及坐上御椅,便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按住头颅,恨不得往地上撞去。 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你也开始头疼了。” 萧澄一惊,猛地抬头:“谁?!” 在她死死瞪视下,一道身影缓缓自屏风后走出。 “你是何人?!谁准你进来的!”她心中惊骇,转头就要高呼侍卫,却见身后不知何时也站了一人。 那人长发浓密,五官深邃,正环臂倚在殿门边,姿态懒洋洋的。 “我劝陛下不要出声,否则,在您的侍卫赶到之前,陛下会先一步人头落地。” “放肆!”萧澄怒不可遏,声音因剧痛与震怒而发颤,“朕乃大燕天子!你出此狂言,已是大逆不道!朕可诛你九族!” “陛下已经做过了。” 萧澄一愣:“……什么?” “陛下不认得我了吗?”戚岚歪过头,“但我一直记得陛下。从年少时,陛下亲赴药王谷寻我母亲那一日起,我就记住您了。” 萧澄浑身一颤,如遭雷击般愕然瞪着她。 “你是……”她吐出这两个字,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下意识向后踉跄了两步,“朕……朕当年并不想杀你母亲,朕只是……” “可您还是让她担着弑君的罪名死去了。”戚岚低声打断,“陛下与我应该都清楚,先帝究竟是如何死的。” 萧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是吗……那你今日前来,是想做什么?杀了朕为你母亲报仇,还是……” “不。” 戚岚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稳:“陛下可知,您如今承受的这种痛苦,正是先帝当年所经历的。昔日的先帝,正是在这般无休止的折磨下,才一步步走向癫狂……陛下如今应是一月发作一次,往后便会变成半月一次,直至最后,一日一次。您觉得,自己能撑多久?” 萧澄怔怔盯着她,许久,才沙哑道:“你是说……这与我母亲当年的头疾,是同一种病?” “是。” 话音未落,针刺般的剧痛再度袭来。萧澄蓦地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下去,双手死死按住两侧太阳xue,指节因用力而绷得发白。 “很难忍吧,陛下?” “你——!” “但我这裏有解药。” 萧澄睫毛一颤,抬起头来,眼睛裏已爬满猩红的血丝。在她模糊的视线中,女人伸出手,掌心裏托着一枚色泽温润的药丸:“此药,可根治陛下的头疾。” 在剧烈的疼痛之下,她已顾不得这药是真是假,伸手便要夺过,戚岚却突然开口:“这病,是会遗传的。” 萧澄动作一顿。 “据我所知,陛下如今有一位女儿。解药只有一颗,陛下若服下,头疾自可根治,但多年之后,公主殿下又会染上同样的病症,公主的后人,亦将深陷同样的痛苦。也就是说,萧家血脉,从此世世代代,都将受此折磨,永无解脱之日。” 萧澄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裏血丝狰狞:“你……是什么意思?” “解药只有一颗。”戚岚迎上她的视线,“陛下可以选择服下它,恢复安康。也可以选择将它交给公主,从此以后,她与她的后人,再也不会受此折磨了。” 萧澄呼吸越来越急,断断续续道:“怎么可能……只有一颗解药?” “因为它是我母亲做的。”戚岚声音漠然,“母亲当年只炼出这一颗,还没等她用到先帝身上,先帝就驾崩了。不久之后,她也离开了人世,从此这世上,便只有这一颗,再无其他。” 萧澄睫毛剧颤,一瞬间,震惊、悔恨、乃至某种迟来了十数年的钝痛,齐齐涌上心头,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竟也浮起一层朦胧的水光。 戚岚将药丸往前递了递:“现在,陛下想怎么做?” 良久,萧澄闭上了眼睛。 她踉跄着转过身,朝殿外扬声喊道:“来人——!” 很快,殿外传来恭敬的回应:“陛下有何吩咐?” “去……”萧澄深吸一口气,声音裏压着难以察觉的颤抖,“把长乐公主……叫来。” “是!” 日影西斜,年少的公主踏着暮色步入皇宫,一路来到文华殿前。 “母皇!”她步履轻盈,似乎全然不在意那些森严的君臣之礼,甫一进殿,便小跑上前,扑进萧澄怀裏,又仰起脸,担忧地端详着她:“母皇脸色怎么这么差?是病了吗?” 萧澄摇了摇头,望着她稚嫩的脸庞,神情终于柔和了些许。 “那……母皇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她无声吐出一口气,抬手轻轻抚过公主的发顶:“没什么,只是……母皇有样东西要给你……” 暮鼓声起,倦鸟归林。 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两道人影轻盈掠过宫墙,向着辽阔的天地翩然远去。 应无瑕侧过头,好奇问道:“不过,方才她若选择自己服下解药,你真会让她吃吗?” 戚岚摇头:“她若选择自己吃,我会先一步杀了她。” “好大的口气,那可是当朝天子。” “这不还是大燕皇宫,不也任我们来去自如。” 应无瑕哈哈一笑:“谁叫我们是天下第一呢。” “又说大话。” “怎么叫说大话?”她不满地扬起眉,“我这几个月自己琢磨过了,若我们刀剑合璧,放眼当今天下,绝对无人能敌。” 戚岚忍不住笑了声,伸手滑入她的指缝。 应无瑕又问:“不过,你最后在殿裏,又单独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要她颁布圣旨,为我母亲洗清冤屈。”戚岚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她得继续做个好皇帝,一直一直做个好皇帝,即便日后受头疾折磨,折磨到痛不欲生、几欲癫狂,只要她做下错事,我都会像今日一样,进这皇宫杀了她。” 应无瑕唏嘘道:“你可真残忍。” “嗯?” 女人粲然一笑:“我喜欢。” 在高达百丈的万佛塔顶,应无瑕停下脚步,俯瞰脚下繁华热闹的京城,眉眼舒展,“之后,我们还要去哪儿?” “你想去哪裏?” “唔……至少先在京城逛上大半个月。然后我们去丹阳峡看看吧,药王谷明明离铸剑山庄那么近,我们之前竟然没过去瞧一眼,也不知道曲怀玉她们怎么样了。” “好。” “还有一件事,我听师傅说,她从白巍山回来时,收敛了许寒枝的尸骨,只是……还没决定安葬在何处。” 戚岚一怔,转过头来:“你想怎么做?” “我们带她回西域吧。”应无瑕眼睛弯了弯,微风拂过,撩起她柔软的发丝,“顺便,如果江晚瑛她们还不回来,我们也可以去昆仑看看她们。” 戚岚唇角扬起,点了点头:“好。” 应无瑕深吸一口气,望向天边渐沉的落日,脚下长街已次第亮起灯火,蜿蜒如龙。 她笑了声,握住戚岚的手,轻轻一晃,纵身跃下:“走喽——” 【作者有话说】 好了,《归瑕》正文到这裏就正式完结了。 一直想着完结时要好好写一段感言,可真的完结时,又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首先,要向一直追更的朋友们说声抱歉。这本书的更新一直不太稳定,因为三次元的忙碌和一些琐事,我一度失去思路,感觉情节发展有误,不该写这么多角色,写起来也磕磕绊绊,变得越来越拖延。 作为签约晋江后的第一部作品,失去那些喜闻乐见的情节后,这本书需要更依赖于故事与情感,本以为能很顺利地进行,结果却不是这样。 真的在写作过程中发现我的薄弱处了(哈哈可能也是没认真定大纲就开写的原因) 总之,最后能坚持写完,离不开大家的支持和包容,谢谢你们能陪我一路走过来,她还有那么多稚嫩和缺点,却也这样到达了终点。 既然如此,那就说一声——我们下次再见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