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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本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81章 抢人


    歇到半夜,地面的震动仍时不时传来,应无瑕被晃得无法休息,索性一……


    歇到半夜, 地面的震动仍时不时传来,应无瑕被晃得无法休息,索性一骨碌爬起来, 满心烦躁地向外走去。


    周围那些弟子顿时纷纷望向她,犹豫了一下, 却只是面面相觑, 没人敢跟上去。


    曲怀玉往嘴裏塞了一口干粮, 拍拍衣摆起身:“没事儿, 我去看着她。”


    众弟子又转头齐刷刷看向沈长生,只见她盘腿坐在篝火旁, 闭目养神,并无阻拦之意。


    “……”


    “喂, ”不远处,曲怀玉快步追上应无瑕:“你不睡吗?”


    应无瑕头也不回:“你能睡得着?”


    她缓步走到深沟边缘, 低头向下望去:“找不到段九义, 我心裏就不踏实。”


    “可下面这么黑,现在下去太危险了。”


    “段九义怎么就不怕危险?”应无瑕沉吟道, “莫非是我追得太紧,逼得她只想尽快脱身?”


    曲怀玉点头:“若我是她,武艺不精, 眼下又只有一身毒术可傍身,自然也会离你远远的。”


    应无瑕思索了会儿, 忽然问道:“沈欢呢?”


    “她……”曲怀玉顿了一下,往四周看了看, 凑近她压低声音:“她带着姜云遇躲起来了, 只要姜云遇还在我们这边, 段九义就一定会回来。”


    “躲起来?躲到哪去了?”


    曲怀玉摇头:“不知道。”


    应无瑕默了下:“那她算什么在我们这边?连她在哪儿我们都不知道。”


    “我给了她一枚鸣符。”


    “那也得她主动放出鸣符才行。”


    “她会的, ”曲怀玉低声道,“师姐现在虽然……虽然讨厌我和武林盟,但她是个好人,既然如今有了救姜云遇的希望,她一定会出手相助的。”


    应无瑕抿了抿唇,定定瞧着她:“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何偏要与段九义同行?”


    曲怀玉:“她不是说了吗,她帮段九义一个忙,就能收获一个人情……”


    “那她要段九义这个人情做什么?”应无瑕摇摇头,耐心道:“她不是不知道段九义的为人,可即便如此,她仍选择与段九义同行,那只能说明——她能够从段九义那裏得到某种重要的东西。”


    “从段九义那裏又能得到什么?”


    “你说呢?”应无瑕声音渐冷,“段九义能给的,除了毒,还能有什么?”


    曲怀玉一惊,瞪大眼睛:“你是说……师姐被段九义下毒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应无瑕嘆了口气,“但若真是这样,方才我们在一起时,她为何不说?”


    曲怀玉怔了下,睫毛轻颤。


    “我言尽于此。”应无瑕轻哼道:“不过这只是我的推测,你也不必全信。”


    两人静静站了片刻,曲怀玉伸手拉了拉她肘弯的布料,低声道:“好了,回去吧。”


    应无瑕嗯了声,正要转身,脚下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怎么又……”她话音未落,就感到这次的地动异常剧烈,她愕然低下头,只听一声闷响,地面竟迅速开裂,乱石簌簌向下滚落,应无瑕身体一晃,竟也随着塌陷的石块倏然落了下去。


    曲怀玉心头一惊:“应无瑕!”


    “我没事!”


    应无瑕的声音从裂缝边缘传来,曲怀玉稳住身形,只见她正单手抓着边缘的岩石,连忙伸手去拉。


    可就在她抓住应无瑕的瞬间,脚下的石块也轰然松动,曲怀玉心头一紧,猛地发力将应无瑕向上甩去,自己却因惯性向下栽去。


    千钧一发之际,被抛向半空的应无瑕折腰甩出长鞭,紧紧缠住了她的脚腕。


    只听“扑通”一声,两人重重摔落在几丈开外的地面上。曲怀玉吃痛地翻了个身,刚想爬起来,就被持续不断的剧烈晃动逼得弯腰撑住地面,忍不住抬高声音:“这也太夸张了吧!”


    然而,变故远未停止。


    两人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就听到远处传来数声惊惶的呼喊,赫然来自沈长生等人所在的位置。


    “不好!”曲怀玉瞳孔一缩,猛地扭头望去。


    只见短短一会儿的功夫,狰狞的地裂竟如活物般迅速蔓延,以摧枯拉扭之势撕裂了篝火旁的土地。尚在休憩中的几名武林盟弟子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瞬间被那张开的黑暗巨口吞噬。


    “师妹!”


    “抓住!”


    沈长生的身影在混乱中疾掠而出,她袖袍鼓动,一道劲风卷向坠落的人影,却只来得及将其中一人卷回安全地带。


    “师妹!师妹!”


    一名年轻女子面色惊惶,眼看就要不管不顾地往下跳,却被沈长生一把拽住:“曲怀玉!”


    曲怀玉跌跌撞跄地奔至近前:“我在!”


    “看好她们!”


    曲怀玉一怔,还没应声,就见沈长生身形一纵,已毫不犹豫地跃入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之中。


    “师傅!”


    她睁大眼睛,下意识伸出手,却没抓住她。


    这时,耳边又传来江晚棠的惊呼:“应无瑕!”


    她愕然回头,发现又一个影子跃了下去,不是应无瑕又是谁。


    曲怀玉呼吸越来越急促,心头一时纷乱如麻,却强逼自己镇定下来:“别慌,别慌……”


    不慌才怪!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江晚棠:“你看好她们!”


    江晚棠脸色骤变:“等等,你别想……”


    话音未落,曲怀玉已甩开她的手,一头扎进乱石滚落的裂缝之中。


    风刮得脸颊生疼,她在黑暗中极速下坠,勉力调整身形,在岩壁间几次借力缓冲,终是有惊无险地落到了底部。


    双足陷入松软的湿泥,一股混杂水汽的凉意瞬间浸透了衣摆。她稳住呼吸,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很快看到了不远处的影子。


    应无瑕蹲在一处倾斜的岩壁下,似乎正低头忙活着什么。


    曲怀玉连忙靠近:“应无瑕!”


    女人耳朵微动,头也不抬:“你怎么也下来了?”


    曲怀玉这才注意到她身前还躺着一个人,那人左腿鲜血淋漓,脸色也异常惨白,已然昏死过去。


    “骨头断了。”应无瑕言简意赅地说着,手上动作却未停,娴熟地为伤者固定伤腿。


    曲怀玉皱了皱眉,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问道:“你干嘛跳下来?”


    应无瑕不以为意道:“谁让她当时离我那么近?我本想拉住她,结果反倒一起掉下来了。”


    说话间,岩壁上的水珠不断滴落,在幽暗的沟壑底部发出清脆的回响。


    曲怀玉哦了声:“我还以为你是想趁机下来找段九义呢。”


    应无瑕忍不住斜她一眼:“非要明说是吗?”


    这时,不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沈长生自幽暗处现身,身后跟着两名惊魂未定但尚能行动的弟子。三人身上皆沾满泥泞,衣袍上还带着片片血迹,显然落地的过程同样惊险。


    看到曲怀玉后,她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愠色:“我不是要你留在上面看着她们吗?”


    曲怀玉却难得硬气了一回:“上面的人没什么危险,有江晚棠在,不需我看着。你们跳下来的才有危险,我自然要跟着下来。”


    “你……”沈长生挥手将两名弟子往后一推,躲过坠落的碎石,火冒三丈道:“曲怀玉,你如今是一点命令也不听了!”


    “事态紧急,我有自己的判断。”


    沈长生气笑了:“好啊,你翅膀硬了,就非要和我犟是不是?”


    “我……”


    “好了好了。”应无瑕干咳一声打断她们,没想到自己还有当和事佬的一天,“吵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当务之急是离开这裏。”


    “离开?”沈长生冷冷道:“这石壁高逾数十丈,角度近乎垂直,还一直在晃动,带着伤员不可能原路返回。”


    应无瑕嗯了声,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投向另一侧的黑暗中:“既然不能原路返回,就只能往前走了。这裏太过狭窄,容易被落石所伤,前面倒还宽敞些。”


    沈长生沉默片刻:“这个方向,正是段九义她们先前所去的方位。”


    “那不正好。”应无瑕轻笑一声,“若能遇到她们,兴许还能请段谷主帮忙看看她们的伤呢。”


    沈长生盯着她,显然已意识到应无瑕心头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但如今形势逼人,她思虑良久,只得勉为其难地同意了:“那便往前走。”


    “好。”曲怀玉麻利地背起那名昏迷的弟子:“那走吧。”


    见她这么积极,沈长生心气更是不顺,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拂袖离开。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地下裂缝,向着未知的黑暗深处走去。


    与此同时,远方的密林中,几个人影快步冲了出来。


    剎那间,眼前的景色便清晰起来,江晚瑛惊魂未定地望向身后白雾弥漫的丛林,衣袍上已溅了点点血迹。


    “终于……”


    她开口想说什么,然而一回头,前方的身影已走出数丈远,仿佛方才的恶战与此刻地面的震动都未曾影响到她。江晚瑛连忙跟上,气喘吁吁地喊道:“能不能歇会儿?!”


    “不能。”


    “我们日夜不休赶了这么久的路,再不休息,在找到她们之前,我就要先累死了!”


    秦老板跟着附和:“我同意歇会儿。”


    江晚瑛一听,扭头盯住她:“你还没解释清楚呢,你的玉怎么会刚好嵌进那个机关?”


    “我怎么晓得?”女人皱起眉头,“那是我家裏人留给我的传家玉佩。”


    “你家裏人……”走在前面的人忽然低低出声,“秦拂海,阿鹿桓,许寒枝……”


    秦老板一愣:“你说什么?”


    戚岚回过头,幽冷的月光洒在她覆眼的白纱上,衬得肤色愈发苍白:“你曾说过,你的部族是因家园被毁才流落四方。会不会,这裏就是那个被毁掉的家园?”


    “是呀,”江晚瑛眼睛一亮,“这裏会不会就是你老家?”


    “我不知道。”


    “是不是你老家你都不知道?”


    秦老板有些不耐烦:“我连现在的老家都不怎么回,怎么知道从前的老家在哪儿?”


    在她们争论时,戚岚又走出了老远。


    江晚瑛急道:“你知道她们在哪儿吗?就这么闷头往前追!”


    戚岚回答:“声音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江晚瑛没办法,只能咬咬牙,不顾腰腿的酸疼努力跟上她。


    地面仍在持续震动,三人从夜色中掠过,不知往前疾行了多久,直到天边露出一隙鱼肚白,那种奇怪的震颤才渐渐平息。


    忽然,戚岚停了下来。


    江晚瑛险些一头撞上她:“怎么了?”


    “有动静。”她说着,随即放轻步伐,悄无声息地向前潜行十数步,人声变得清晰起来:


    “那边动静那么大,我们真不去看看吗?”


    “不去,庄主给我们的命令就是守在这裏看着她们,其它事一概不管。”


    “可她们已经服下软骨散了,应该出不了什么乱子吧?”


    “那也不能懈怠。”


    戚岚微微蹙眉,侧首注意到了什么。


    江晚瑛蹑手蹑脚地凑近她身边:“咦?那边坐着的那两个,是不是应无瑕的亲侍?”


    戚岚轻应一声,直起身:“走。”


    “走什么?”


    话音刚落,女人已坦然走出藏身之处,轻若无物的白纱在清风中飘舞,长睫忽闪间,一点清黑的瞳色若隐若现。


    “抢人。”


    第182章 幻觉


    “唔……”额角传来阵阵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不断扎刺


    “唔……”


    额角传来阵阵刺痛, 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不断扎刺。应无瑕甩了甩头,勉强抬起眼睛,视野却被模糊扭曲的紫红色占满。


    那片妖艳的花丛仿佛活过来一般, 如毒蛇般攀附在石壁上,一点点向她蔓延而来。


    她猛地闭上眼睛, 又使劲晃了晃脑袋。


    幻觉……是幻觉……


    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早上?还是夜裏?


    她呼吸沉重, 抬起头, 浑浑噩噩往上看去。然而即便是被岩缝挤出的一隙天空,也呈现出诡异莫测的紫红色。


    头颅再次疼了起来, 应无瑕倒吸了一口冷气,拿拳头用力砸了砸自己的脑袋。


    事情是如何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的?


    她明明, 在和沈长生她们一同往沟壑深处走……


    啊,对了。


    就是在, 那时候。


    “这条路, 好像是一直斜往下的。”那时候,先是曲怀玉这么说道。


    石壁两侧起初只是零星点缀着几丛绿意, 随着她们不断前行,植被竟愈发茂密葱茏,几乎覆盖了整个岩面。


    应无瑕早已注意到这个变化, 目光掠过长在岩缝底部的各色花朵,随意道:“是吗?”


    沈长生停下脚步, 皱眉道:“别再往前了。”


    这一会儿,地下的震动已比先前缓和许多, 幅度也减弱不少。两侧岩壁逐渐开阔, 从最初仅容两人并肩的狭窄裂缝, 慢慢扩展成可容四五人通行的道路。


    沈长生说完, 仰头观察,几缕微光正从顶部的岩隙间洒落,为这黑暗谷底带来些许光亮。


    “这裏的坡度较缓,应该能攀上去。”


    应无瑕却转头望向那条继续向下延伸的幽深路径,目之所及,除了那些过分茂密、甚至形态诡谲的植物外,没有看见段九义的半分踪迹。


    难道她们还在更深处?


    “应无瑕,”沈长生注意到她的视线,声音微沉,不容置疑道:“莫看了,跟我们一起从这裏上去。”


    应无瑕收回视线,无奈道:“好好好,上去就上去,沈庄主何必如此严肃。”


    在转身前,她最后望了眼黑暗深处,却瞥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


    应无瑕一怔,忽然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应无瑕!”


    沈长生蓦地提高声音,可女人速度极快,转瞬便没了踪影。潮湿的冷风从谷底掠过,如刀子般刮得人脸颊生疼,应无瑕睁大双眼,死死盯住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心跳也越来越快:“戚岚!”


    就在抓住对方衣襟的剎那,一阵刺痛突然传来,应无瑕猛地缩回手,只见掌心已被划开一道口子,正不断涌出汨汨血珠。


    她惊愕地抬起眼睛,瞳孔微缩。


    眼前哪有什么女人的身影,只有根茎生刺的艳丽花朵。而在这片诡谲花丛之后,浅潭水面泛着莹蓝色的微光,空气中也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


    怎么回事?


    她皱起眉,茫然回头,可方才还跟在身后的沈长生一行人,竟在这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呢?


    她下意识抽出长剑,环顾四周,试探着叫道:“曲怀玉?”


    “沈庄主?”


    “喂!”


    声音在洞xue中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就在她焦灼不安之际,一阵轻笑声突然自潭水对面传来。


    “段九义!”


    应无瑕猛地转过头,果然看见段九义的身影,对方手中挟持的人却让她心头一震。


    “戚岚?”


    她愕然睁大双眼,下意识上前一步,随即又惊醒过来,用力摇了摇头,喃喃自语:“不对……不对,她不在这裏……”


    戚岚在昆仑,在安全的地方。


    可对岸的声响仍不断传来,女人虚弱地跪倒在地,哀声呼唤着:“无瑕……无瑕……”


    “假的,都是假的。”应无瑕闭上眼睛,试图冷静下来,可那痛苦的呻吟如此真实,一声声钻入耳中,令她忍不住攥紧拳头。


    咚咚——咚咚——


    心跳越来越快,应无瑕的脸颊逐渐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越发困难。她身体一晃,缓缓弯下腰,将全身重量都倚在立起的长剑上,喉中发出短而急促的喘息声。


    不对,这不是错觉,她真的喘不上气了。


    额角如针扎一般,应无瑕的身体慢慢跪了下去。在意识逐渐溃散之时,那道令人心颤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无瑕……”


    她勉强抬眼,模糊的视线中,戚岚浑身是血,含泪的双眼仍直勾勾望着她,身后的段九义却已高高举起了索命的长剑。


    应无瑕忽然低吟一声,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挣扎着爬起身,踉踉跄跄踏过冰冷的潭水,挥剑向那两道身影斩去。


    唰!


    长剑挥空,她顿时失去平衡,重重跌落在地。


    “唔……”


    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胸口的窒息感却骤然消失。应无瑕猛地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正倒在茂密花丛中,几乎被那些鲜艳的花瓣完全淹没。


    然而在花瓣之下,血红色的根茎如毒蛇般紧紧缠绕着她的身体,尖锐的利刺已深深没入肌肤。


    因为疼痛,她的眼尾迅速染上红晕,脑子却因此清醒了一些。应无瑕气喘吁吁地往左右瞧了眼,终于意识到所有的不对劲,恐怕都源于身边这些诡异的花。


    它们既会催生以假乱真的幻觉,又会令人神志不清、头痛欲裂。


    即便是此刻,她眼前所见的一切,或许仍非真实。


    必须远离这些花越远越好。


    应无瑕咬紧牙关,强撑着支起身体,花茎上的尖刺顿时划开皮肉,鲜血汩汩涌出。


    “啊……”


    她忍不住痛吟出声,面色惨白,冷汗浸透额发,浓密的睫毛胡乱颤了几下,慢慢染上潮意。


    四周安静得令人发怵,黑暗无声蔓延,仿佛这无尽的深渊裏,只余她一人独自挣扎。


    “无瑕。”


    温柔的嗓音再度响起,应无瑕一怔,茫然地抬起眼睛。那人正静静跪坐在她面前,唇角微弯,朝她张开双臂:“来。”


    应无瑕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她已记不清有多久未曾见过这张脸了,若在平时,她断不会为此所惑,可此刻周身疼痛不已,四下又空寂无人,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忽然涌上心头。


    她抿紧失血的唇,哑着嗓子抱怨:“……就只会用她来骗我。”


    这样说着,她却缓缓伸出手,将要触碰到女人的指尖时,轻声问道:“你为何会在这裏呢?”


    戚岚温声道:“因为你在这裏。”


    应无瑕面色苍白地笑了下:“你真会说话。”


    可她明白,这不过是温柔的陷阱,只要她投入女人的怀抱,便会再度被毒花吞噬。于是她最后看了她一眼,便坚定收回手,闷哼着,竭力从花茎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女人仍跪坐在原地:“你不愿待在我身边吗?”


    “我愿意,”应无瑕忍痛站起,一滴泪不由自主地落下,“可是,就是为了回到你身边,我才一定得活下去,我不会……停留于此。”


    话音落下,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空寂中回荡。


    应无瑕一怔,垂眼看去,那抹身影果然已消散无踪。她抿了抿唇,正打算原路返回,却忽然发现,不管向前还是向后,都已被无边无际的妖艳花海彻底淹没。


    “为什么……”她无意识地低语,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手臂,才发现被花刺划开的伤口边缘,都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毒,有毒。


    应无瑕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那些进入她身体的毒素,正将她的神智一步步拖向深渊。


    理清来龙去脉后,应无瑕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呆呆蹲了下来,蜷坐在岩壁旁。


    她的意识正变得越来越模糊,记忆也在迅速衰退。明明几个时辰前才发生的事,竟要耗费这般心力才能勉强忆起。


    不过……那真的是几个时辰前吗?还是昨天?抑或更早之前?


    应无瑕茫然思索片刻,脑海中却只剩一片空白,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糟糕……难道真要永远困在这裏?


    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花瓣轻轻摇曳,仿佛在随风起舞。


    应无瑕眯起眼睛,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阵风,拂过额发,拂过面颊,宛若一只小心翼翼捧起她脸庞的手。


    “嗯……”


    她眯起眼睛,舒服地轻哼一声。


    那只手微微一动,转而托起她的两颊,引导她看向前方。


    一张清瘦的脸庞赫然映入眼帘,白纱覆眼,鼻梁挺翘,菱唇张合,似乎正着急说着什么。


    应无瑕蹙起眉头,凝神倾听许久,那声音才渐渐清晰起来:“无瑕,哪裏不舒服?”


    啊……又是幻觉。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满:“你怎么又来骗我了?”


    面前的人似乎怔了下。


    应无瑕抬起手,勾住她覆眼的白纱,含糊低语:“都来骗我了……还用席婵这张脸,不用真容……”


    说着,她指尖稍一用力,白纱便翩然飘落。


    应无瑕仰首望去。


    女人似是不适地垂眸避了避,睫羽如蝶翼般颤动不已,眼尾也迅速洇开一抹绯红。然而过了片刻,她终是慢吞吞抬起眼帘,那双浸着水光的清黑眸子一眨不眨地望向她。


    “……”应无瑕像是被这双眼睛摄住一般,恍惚地顿了顿,才软声道:“算了,这样也,也好看……”


    戚岚半阖着眼睛,试图去抱她,应无瑕却吃了一惊,抗拒地往后缩:“不,不行。”


    “为什么?”


    她抿了抿唇,有些委屈似的:“疼。”


    戚岚眸光微动,视线扫过她身上的斑驳血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稍一思索,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轻轻打开盖子。


    应无瑕垂下眼睛,只见盒中趴着一只漂亮的赤色蛊虫,看起来分外眼熟。


    她低声道:“这是……”


    “是你的蛊虫,是你的药蛊。”戚岚将它递过去,温声道:“你知道该如何催动它,乖,用它治好自己。”


    第183章 地宫


    湿漉漉的水珠啪嗒落下,应无瑕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盖


    湿漉漉的水珠啪嗒落下, 应无瑕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盖在身上的外衣随着动作滑落,她怔怔坐了片刻, 仰头望去,天空仅如一道窄缝, 偶有流云掠过。


    她依旧坐在谷底, 意识却逐渐清明起来。


    ……咦?


    她竟恢复神志了?


    应无瑕反应过来, 上上下下把自己摸了一遍, 伤口仍隐隐作痛,但边缘已不见青紫, 还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痂。


    难道是她天赋异禀,自愈了?


    这时,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应无瑕循声望去, 见沈长生自阴影中快步走出, 衣衫微乱,带着几分疲惫。


    “沈庄主?”


    沈长生看见她, 立即上前,嗓音裏透着难掩的急切:“你可看见阿玉了?”


    “曲怀玉?”应无瑕蹙眉,“她没与你在一处?”


    沈长生平复了下心绪:“昨夜你突然离去, 阿玉紧跟着追你而去。我不得已,只能先将受伤的弟子送上去安置, 再下来寻你们,谁知……”


    “你也陷入了幻觉。”应无瑕眯起眼睛, “你是如何清醒过来的?”


    “放血。”沈长生言简意赅, 唇色犹显苍白, “你呢?”


    “我?”应无瑕偏了偏头, “或许是运气好,自然而然就恢复了。”


    沈长生一默,面露不悦:“不必用这种话搪塞我,我仅一处伤口,都耗费许久放血才清醒。你浑身是伤,倒像是在花丛裏滚过一遭,怎么可能自行恢复?”


    “可我……”


    忽然间,应无瑕的话音戛然而止。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整个人如木偶般僵在原地,片刻后,才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拨开了银镯上暗藏的机关。


    药蛊正安静地伏在裏面。


    应无瑕睫毛一颤,缓缓睁大了双眼。


    啊,不是幻觉。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猛地从地上弹起身来,慌忙环顾四周。


    沈长生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怎么了?”


    “不可能,不可能,”应无瑕嘴裏念念有词,“她不可能在这裏……”


    沈长生蹙眉:“谁在这裏?”


    女人仿佛听不到她的声音似的,焦灼不安地在原地转了几个来回,唇瓣张合,将要忍不住呼唤时,黑暗深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应无瑕猛地转过头,紧盯着那处黑暗。


    渐渐的,高挑的人影浮现而出,满头银丝垂落而下,眼睛上也缠着一层白纱,在她背上,则趴着另一个身影。


    “阿玉!”


    沈长生神色一变,率先掠了过去。应无瑕却仍僵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


    将背上的人交给沈长生后,女人微微偏首,缓步朝应无瑕走来。直至她走到面前,应无瑕仍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碧色的眼眸瞪得圆圆的。


    “唔……”戚岚身子一晃,额头无力地靠上她的肩头,全身的重量也软软地倚了过来。


    应无瑕抖了下,如梦初醒般伸手揽住她的腰,却察觉她正不断往下滑落,呼吸沉重,似是极为不适。


    震惊与恐慌一齐涌上心头,她睫毛颤了几下,眸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女人仍是一言不发,身体比她离开时还要消瘦,根本不像是好好修养过的样子。


    应无瑕心头揪紧,忍不住哽咽一声,泪珠簌簌滚落:“你干嘛要来?我早说过要你留在昆仑,你为什么,为什么偏不听我的……”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将戚岚背到身上,察觉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心中更是惧怕,“别怕,武林盟那裏有许多药,我这就……这就带你上去……”


    然而,就在她心急如焚仰头寻找出路时,背上的人忽然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应无瑕一愣,止住动作。


    “嘘。”温热的呼吸洒在她颈间,戚岚半阖着双眼,手臂绕过她肩膀,沙哑道:“好累,让我歇会儿。”


    “……”应无瑕眼角仍噙着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恰在此时,沈长生着急的声音传入耳中:“阿玉,曲怀玉!清醒点!”


    她回过神,往旁边一瞥,曲怀玉浑浑噩噩地低着头,身上被划破了不少口子,唇瓣也白得像纸:“师姐……段九义……星星……”


    这人嘴裏颠三倒四就这几个词,也不知在说什么胡话,沈长生面色焦急,正打算运功为她逼出毒素,就听应无瑕在旁边带着鼻音道:“我知道怎么治她。”


    沈长生蓦地回头,打量她片刻,问道:“条件是什么?”


    应无瑕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神情一怔,随即扯动嘴角,用沙哑的嗓音皮笑肉不笑道:“条件嘛……若是之后寻得秘籍,须得归我。”


    沈长生断然拒绝:“休想。”


    应无瑕:“那就让曲怀玉慢慢受尽折磨,直至神智尽失好了。”


    此话一出,空气骤然凝滞,应无瑕正绷着一张臭脸,却觉温热的指尖轻抚过她的锁骨与脖颈,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缓缓摩挲。


    她面色微变,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


    另一侧,沈长生眉头紧皱,似是在权衡利弊,正欲开口时,上方却传来一阵响动。她下意识抬头,只见数条绳索倏然垂落,紧接着,几道身影利落地顺绳滑下。


    “沈庄主,你们没事吧?”


    沈长生微讶:“你们下来做什么?”


    江晚棠解释道:“你们一直在下面没有上来,我就带着几个人下来找……”


    话未说完,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应无瑕背上的身影上,顿时惊呼出声:“戚……席婵?!”


    应无瑕见状,松了一口气,上前将软绵绵的人推给江晚棠:“你先照看她。”说完,她便转身走向曲怀玉,毫不客气地挤开沈长生:“让开,我来救她。”


    她拈出短笛,清幽乐声顿时响起,药蛊应声落在曲怀玉伤口处。沈长生虽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出声打扰,只凝神关注着曲怀玉的神情变化。


    随着时间流逝,曲怀玉的眉头渐渐舒展,苍白的面色也恢复了几分血色。应无瑕手腕轻抬,那只吸饱毒素的蛊虫便顺从地飞回她掌心。


    沈长生接住昏睡的曲怀玉,确认无碍后,抬眼望向应无瑕。


    应无瑕却冲她翻了个白眼,回到戚岚身边。此刻,女人正安静倚坐在石壁前,如缎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呼吸平稳绵长,仿佛睡着了一般。


    望着她这般模样,应无瑕脑海中却一团乱麻。她不知戚岚是如何寻到此地的,更忧心她此刻的身体状况,犹豫再三,终是小心翼翼地跪坐到她身侧,又试探着握住了她的手。


    另一边的江晚棠同样坐立难安,压低声音急切问道:“你倒是说句话啊,是不是晚瑛带你来的?她人呢?”


    在无言的沉默中,应无瑕开口:“你身体好了吗?”


    江晚棠:“我知道你醒着,你就告诉我,晚瑛到底在哪儿。”


    应无瑕:“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江晚棠:“哎呦,我的祖宗!算我求你了,你突然出现在这儿,就算一会儿沈庄主问起,总得有个说法吧?”


    应无瑕:“你,你干嘛不理我?你在生气吗?”


    在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追问下,戚岚却始终一声不吭,仿佛是个哑巴。


    应无瑕无措地抿紧唇,忽然想起不久前的幻觉中,女人望向她的那双清明眼眸。她怔了怔,一时竟不敢断定那到底是真是假,便抬起眼睛,悄悄看向白纱遮掩下的轮廓。


    眼睛,已经能看见了吗?


    但戚岚迟迟不作回应,又让她心头不安,踌躇片刻,应无瑕把心一横,暗道:反正她现在已经生气了,再惹她几分又有何妨?


    这么一想,她便壮着胆子伸手,可就在即将触碰到时白纱时,一只微凉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戚岚轻轻嗯了声:“做什么呢?”


    应无瑕眨了下眼,理直气壮道:“我看看你的眼睛。”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戚岚顿了顿,“我不想给你看。”


    “你!”应无瑕被这么一堵,再忍不住心中情绪,又气又委屈道:“你凭什么这种态度!我做那么多还不是为了你好!你以为把你丢下,我就很高兴吗?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难过!你不识好人心,你不知好歹,你薄情寡义——”


    戚岚无奈嘆了口气:“见光的话,眼睛会疼。”


    应无瑕猛地噎住,小脸通红。


    “原来我在你心裏这么差劲……”女人微微抬头,很是受伤似的,“怪不得,不仅要把我丢下,还要撒谎骗我。”


    应无瑕憋了半天,终于小心翼翼问道:“所以,你不生气吗?”


    “谁说的?”戚岚歪头:“只不过,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行了行了,”江晚棠急躁地打断她:“生不生气的另说,你先告诉我,晚瑛在哪儿?”


    戚岚:“我为何要告诉你?”


    江晚棠一愣:“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当初丢下她时,也没见你这般上心。”戚岚声音淡淡,“你想知道她在哪儿,那就等着吧。她若想见你,你自然能见着。”


    就在几人低声交谈之际,另一边的曲怀玉忽然深吸一口气,睁开了双眼。


    “师姐!”


    沈长生忙安抚她:“冷静些,那都是幻觉,不是真的。”


    “不,不是!”曲怀玉却异常激动,一把攥着沈长生的手,断断续续道:“不是幻觉!我,我看见了……下面有地宫,有好多星星,她们,她们都进去了!”


    第184章 不忍


    “地宫?”沈长生讶然地睁大眼睛,本想追问,但想到什么,便又蹙起……


    “地宫?”沈长生讶然地睁大眼睛, 本想追问,但想到什么,便又蹙起眉头:“是你的幻觉吧, 这地底下哪来的什么星星?”


    “我真看见了!”曲怀玉急切道:“虽然后来……后来确实有些神志不清,但那时候我是真真切切看见了。”


    见沈长生仍是满脸怀疑, 曲怀玉慌张地往左右张望, 问道:“是谁把我带到这儿来的?应该就在她救起我的地方附近……你们去看看便知!”


    此话一出, 沈长生便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几人, 曲怀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禁一愣:“席婵?”


    沈长生道:“你先歇着。”


    说罢, 她站起身,径直走向倚坐在石壁旁的女人。应无瑕警觉地瞪大双眼, 侧身挡在戚岚身前:“你做什么?”


    “问句话而已。”


    沈长生垂眸,只能看见对方瘦削的下颌:“席婵姑娘是吗?你为何会在这裏?”


    戚岚懒散道:“我的心上人在哪儿, 我自然就跟到哪儿。”


    她说得不羞不躁, 应无瑕却是一怔,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沈长生“哦”了一声, 继续问:“那你是如何寻到这裏的,又是如何进来的?”


    戚岚轻笑:“这你得问江晚棠,她倒是心善, 特意把江晚瑛留给我作伴,有这个活地图在, 找到这裏不难。至于如何进来……”她略作停顿,坦然相告:“原本我们确实找不到路, 谁知夜深后, 月光竟照出了一处机关的凹槽。说来也巧, 我们同行之人身上佩戴的玉佩, 正好与那凹槽严丝合缝。”


    “你们同行之人?”


    “三渡坡的秦老板。”


    一旁的江晚棠恍然大悟:“秦绵绵。”


    戚岚一怔:“秦绵绵?谁?”


    “就是秦老板,”江晚棠解释道:“你有所不知,这裏正是秦老板说过的、她们部族曾被毁掉的家园。还有,昆仑师祖阿鹿桓确实就是秦拂海,这裏也是秦拂海和许寒枝的故乡。”


    戚岚有些惊讶:“你们这些日子还真是经历了不少事啊。”


    “不是,”江晚棠下意识摇头,“我们偶然遇见了段九义和秦老板部族的一位前辈,这都是她……”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收声,应无瑕心头也是一紧,立刻看向戚岚。


    石壁旁,蒙着双眼的女人静默良久,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段九义……也在这裏?”


    这时候,应无瑕才蓦地想起那件最重要的事,身体的温度唰地冷了下来。


    “嗯?”沈长生挑眉,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席姑娘难道还与段谷主有关系?”


    几人面色却各有各的难看,无人理会她的问题。沈长生更觉奇怪,正要再问,曲怀玉却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席婵姑娘。”


    她半跪到戚岚面前:“是你把我带到这裏的吗?你还记得那是什么地方吗?”


    戚岚点头:“记得。”


    “那能不能带我回去?”


    戚岚抿了抿唇,抬首道:“就算我不想,沈庄主也一定会要我去吧。”


    “自然。”沈长生道:“传说那秘籍就在地宫之中,如若阿玉没看错,真找到了那座地宫,那我们定是要走一趟的。”


    戚岚哼笑一声,缓缓站起:“那还说什么,走吧。”


    “不急,”沈长生摇摇头,“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何没有被那些毒花影响?”


    “我为何会被影响?”戚岚反问,“我又没有沾到毒素。”


    “这花的香气能扰乱心神,使人眼前产生幻觉,诱人靠近后便能伤人。”沈长生顿了顿,微微偏头,“原来如此,你双眼皆盲,是以从一开始就不会被幻象影响。”


    戚岚轻嗤一声:“照你这么说,我倒是因祸得福了。”


    沈长生不置可否,只将手臂一展:“请。”


    戚岚默了默,回头唤道:“无瑕。”


    应无瑕如梦初醒:“……嗯?”


    “发什么呆?”戚岚握住她的手,触感冰凉,忍不住蹙起眉头,“手怎么这么凉?”


    “我……”应无瑕低声应道,目光游移,“这裏太冷了。”


    戚岚嗯了声,嗓音柔和:“等此事了结,我们去暖和的地方吧。”


    应无瑕睫毛微颤,沉默不语。


    戚岚心头疑虑更深,却没再追问,转身领路。


    越往裏处,水汽愈重,妖艳的花朵依旧盘踞在石缝间,但众人已有防备,皆远远避开,不多时,便随戚岚抵达一处清潭边。


    “我就是这儿找到她的。”戚岚淡淡道:“也多亏她当时一直在自言自语,否则我还真发现不了。”


    曲怀玉揉了揉额角,喃喃道:“我记得,那时我一直追着应无瑕往前跑,她却凭空消失了。然后,我看见了师姐,可去追她时,她也消失了,最后是段九义……”


    她边说,边无意识向前踱了几步:“她和那位前辈在沿着水潭往前走,一直走到一个巨大的洞口前,我跟在她们身后,偷偷钻了进去,然后,然后就看见了满天的星星,还有许多光怪陆离的建筑……”


    江晚棠欲言又止,悄悄挪到戚岚身边:“这听起来,怎么更像幻觉了。”


    曲怀玉却恍若未闻,继续往前走,众人面面相觑,只得跟了上去。她们在昏暗中越走越深,直到头顶那一隙天光也彻底消失时,女人点起火折子,忽然愣住了。


    她睁大眼睛,向前指去:“在那裏!”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上前,在微弱火光的照耀下,眼前的石壁上赫然裂开一道数人高的洞口,散发出幽冷的寒意。


    沈长生借着火光向洞内打量片刻,转身道:“大家靠拢些,务必提高警惕,我们这就进去。”


    说罢,她将火折子略略抬高,率先踏入黑暗。


    一行人紧随其后,脚步声在石道内回响。过了不久,前方隐隐约约透出些亮光,沈长生顿了下,谨慎地又前行一段后,头顶的石壁忽然消失不见,她们踏入了一个无比空旷的空间。


    众人不约而同抬起头,随即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本该漆黑一片的穹顶之上,此刻竟遍布着璀璨的星河。万千星斗明亮闪烁,柔和的光辉洒落下来,照亮了这方隐秘世界。


    “天啊,”江晚棠大吃一惊:“还真是星星!”


    戚岚的眼睛却被人捂住了,她疑惑地嗯了声:“无瑕?”


    “见光的话,不是会疼吗?”应无瑕的手依旧盖在她眼前,“不要看。”


    戚岚轻笑一声,问道:“真的是星星吗?”


    应无瑕仰头凝望片刻,语带迟疑:“很像,连星斗的排列位置都分毫不差,可是,现在不是白天吗?”


    “是夜明珠。”沈长生的声音从旁传来,“成千上万颗,嵌满了穹顶。”


    “夜明珠……”戚岚低声重复,像是明白了什么,“原来如此,永不熄灭的星河。”


    应无瑕:“什么?”


    戚岚贴近她耳畔,用仅容两个人听见的声音低语:“你还记不记得,在昆仑时,掌门曾提过,阿鹿桓的家乡是个能看见极夜的地方。”


    应无瑕瞬间明了:“所以,这裏就是她所说的极夜。”


    再看周围,她不由又是一怔。


    这整个地下空间,竟完全由一座庞大无比、结构精密的木质机关构建而成。无数齿轮与连杆纵横交错,发出细微而规律的轻响,而一座座屋舍楼阁,便被这些机括稳稳托在不同高度,层迭起伏,宛如悬浮在空中的琼楼玉宇。


    而在最高处、最接近那片璀璨星河的地方,静静伫立着一座庙宇。


    应无瑕不禁感嘆:“这得是多少能工巧匠,花费多少年,才能造出来啊?”


    江晚棠仰头环顾那些悬空的屋宇,忍不住咂舌:“这上去可得费劲了,地方这么大,就算真有秘籍,跟大海捞针也没什么分别。”


    沈长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下令道:“大家先分散查探,若是发现段九义与那位前辈的踪迹,就燃放鸣符示意。”


    这么快就找到了地宫,众人情绪高涨了不少:“是!”


    话音刚落,曲怀玉便一马当先冲了进去,沈长生一愣,不满皱了皱眉,抬脚跟上。


    很快,周围人都四散开来,此处只剩她们两个。应无瑕顿时生起不妙的预感,转头道:“江晚……”


    “叫她做什么?”戚岚打断她,“你不想和我单独待在一起吗?”


    “不是。”应无瑕急忙否认。


    戚岚声音放缓了些:“无瑕,把手放下吧。”


    “你的眼睛……”


    “不碍事,这裏的光没有那么刺眼。”


    应无瑕犹豫了下,终是缓缓放下手,女人却忽地上前一步,逼近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应无瑕心一跳:“我……”


    戚岚嘆了口气:“都到这种时候了,还有什么事不能说,我又不是脆弱的人。”


    “……”


    应无瑕内心煎熬,张口欲言,可几番挣扎后,那些话语仍如鲠在喉,倒将她自己逼得眼圈泛红。


    戚岚怔了下,小心翼翼抚上她的眼尾:“怎么了?你若是实在不想说,我就不问了,怎么还要哭了?”


    应无瑕鼻尖更酸,轻唤道:“戚岚……”


    “嗯?”


    “我,你……”她唇瓣张合,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望着女人温和的模样,却愈发心如刀绞。


    “我什么?”戚岚凑得更近,应无瑕睫毛一颤,几乎能透过薄纱,看到她眉眼的轮廓。


    温热的掌心捧起她的面庞,在应无瑕说出那些话之前,女人的吻先落了下来。


    第185章 有病


    应无瑕睫毛一颤,忍不住攥住她垂落的衣角。戚岚的动作很轻


    应无瑕睫毛一颤, 忍不住攥住她垂落的衣角。


    戚岚的动作很轻,并不像是要在此处与她缠绵,只在她的唇角印了下, 便抬起脑袋。倒是应无瑕下意识仰起脸来,不轻不重地在她唇上咬了口。


    戚岚低笑一声, 与她贴得很近, 呼吸几乎交融在一起:“你长大了。”


    应无瑕不解道:“干嘛这么说?我早便是个成年人了。”


    “是啊, ”女人轻嘆道, 指尖拂过她的眉眼:“你早就已经长大了。”


    应无瑕一怔,忽然意识到了她话语中的深意, 眼眸抬起,再次蠢蠢欲动:“你, 你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见她这般执着,戚岚沉默片刻, 终是答应了:“好。”


    她正要抬手解开白纱, 应无瑕却已先一步探出手,捏住她耳畔的纱带, 小心翼翼向上掀去。


    肌肤一寸寸显露,应无瑕忍不住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随, 在她的注视下,戚岚抿了抿唇, 缓缓掀起了长睫。


    那双蒙着水光的墨色眼眸,正安静注视着她。


    应无瑕呼吸一滞, 良久, 才抬手抚过她的眼梢:“已经能完全看见了吗?”


    戚岚先是点头, 又摇了摇头:“在暗的地方看不太清, 在亮的地方待得久的话,又会疼。”她稍作停顿,继续说道:“但现在,我能看见你。”


    应无瑕却变了脸色:“所以……所以就是还没完全康复!”


    戚岚:“我……”


    她还没说完话,应无瑕就似乎明白了什么,惊愕又恼火地瞪大眼睛:“所以你才会来得这样快!我就知道!你是不是没好好听花大夫的话,是不是没好好休养?你的眼睛……本可以恢复得更好,是不是?!”


    “可不这样做,我又如何及时赶来?”


    “我不需要你及时赶来!”应无瑕恼怒地提高声音。


    戚岚默了下,声音渐冷:“是吗?可若我没来,昨晚那种情况,你要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应无瑕咬牙道:“大不了就放干我体内的血!你凭什么觉得你对我那么重要?你凭什么觉得没有你我就寸步难行?我告诉你,就算你不在,我也死不了!”


    戚岚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唇线紧抿,胸口因压抑的怒意而明显起伏。


    应无瑕同样瞪着她,然而她已许久没有如此清晰地注视过女人的眼睛了,那双墨色的瞳仁裏水光氤氲,即便她知晓那源于未愈的伤疾,却还是不由自主心头一颤。


    忽然,戚岚嗤笑一声,冷冷的:“那可真是让你失望了,我已经在这儿了。”


    应无瑕一愣,刚软下的心登时又被她这态度气得火冒三丈:“戚岚!”


    “圣女叫我作甚?”她微微垂首,皮笑肉不笑道:“还真是有趣,我还未与圣女生气,圣女倒先冲我生起气来了?”


    “你休要在这裏阴阳怪气!”


    “我阴阳怪气?”戚岚重复了一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骗我下山买药,说顶多三四天就回来的时候,难道没想过我会是这样的态度吗?”


    “若不那样说,你怎么肯安心治病?”应无瑕反唇相讥,“就算当时让你跟来,你又能做什么?保护我吗?你身中剧毒,不能运功,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可我不跟来,万一你出了事……”


    “就算我真出了事!”应无瑕蓦地打断她,“就凭你当时那副样子,除了陪我一起死,还能做什么!”


    戚岚睫毛一颤,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浅笑:“是啊,那就是我要做的。”


    应无瑕愣住:“什么?”


    “和你一起死,就是我要做的事。”她说道:“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我受不了你那种‘为我好’,却要我一个人独活的道理。”


    应无瑕愕然望着她:“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戚岚嘆了口气,低声道:“我知道,倘若我死了,你不会随我而去。你还有亲人,有部下,有肩负的责任,你也许会难过、会绝望,但终究会撑起自己继续往前走。可我不一样,我身负罪名,我的存在对师傅、对昆仑、对朋友都是污点,至于亲人……”她笑了声,淡淡道:“在这世上,我早就没有亲人了。既然如此,随你同去,就是我最好的结局。”


    “你……”应无瑕听完这番话,却眼睫颤动、脸庞渐红,不知是愤怒还是心急:“你乱说什么!”


    戚岚:“无瑕……”


    “什么死不死的?你把自己的命当做什么了!”应无瑕陡然提高声音,竟是一副要气哭了的模样:“所以这么久以来,你还是那个样子!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性命!我还以为你变了,我还以为……”


    “我确实变了。”戚岚向前一步,低垂的眼眸裏竟还藏着几分笑意,“从前我想着,只要你能活下去,我死了也无妨。可如今不同了,只要你还活着,我便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就算身陷地狱,我也会爬上来,缠着你,如影随形。”


    她轻笑一声:“所以,你活着,我就能活着。你死了,我也就死了,这难道不是改变吗?”


    应无瑕哑然看着她,眼尾逐渐染上一片殷红:“你有病!”


    戚岚:“我有病这件事,你又不是今日才知晓。”


    “你!”应无瑕一时语塞,所有话都被堵在喉间,半晌才气急败坏道:“你混账!”


    “嘘……”戚岚非但不退,反而欺身逼近,几乎将她困在自己与石壁之间,“武林盟那些人都在忙正事,圣女动静太大的话,恐怕会惊扰到她们。”


    说完,她瞧着女人因怒容而愈发生动的面庞。


    茂密而又微微卷曲的黑色长发,高高皱起的眉头,以及泛红的碧绿眼眸与紧抿着的唇瓣。


    比她想象中更为锋利漂亮,甚至比少时多了几分野性。


    戚岚眨了下眼,微微俯身:“无瑕。”


    感受着那近在咫尺的馥郁气息,应无瑕心口憋的那团火却猛地炸开,非但不躲,反而主动迎了上去,狠狠咬住了她的下唇。


    戚岚轻轻“嘶”了一声,抬手捏住她的下颌,却没有迫使她松口,反而有一搭没一搭地、近乎宠溺地摩挲着她的脸颊,如同安抚一般。


    渐渐的,应无瑕松开牙关,小心舔过女人唇上被自己咬出的伤口。


    戚岚顺势撬开她的唇齿,舌尖亲密交缠,应无瑕从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漂亮的眼眸最后瞪了她一眼,终是抬起手臂,勾住她的后颈,热情地回应起来。


    良久,女人才退开了些,一下下啄着她的唇瓣,声音低柔:“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应无瑕仍闭着眼睛,呼吸不稳:“嗯?”


    “临禾和冯素已经不在武林盟手中了。”


    应无瑕一愣,欣喜道:“真的?”


    “真的,她们现在和江晚瑛待在一起。或者说,自晚棠她们下来后,上面剩下的那些武林盟弟子,恐怕都已被江晚瑛她们控制住了。”


    应无瑕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戚岚问:“现在还觉得我不该来吗?”


    应无瑕忍不住斜她一眼:“一码归一码,就算你不来,我也有法子救她们。”


    戚岚无奈,又道:“好了,我的事说完了,你是不是该说说你的?”她顿了顿,问道:“犹豫了这么久,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应无瑕顿时僵住:“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应无瑕下意识转头,惊讶道:“曲怀玉?”


    她反应过来,一把拉住戚岚,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掠去。不消片刻,她们便穿过那些繁琐的机括来到跟前,曲怀玉跪在一处陈旧的屋舍前,怀裏还躺着一昏迷不醒的人,不是沈欢又是谁。


    “师姐!师姐!”她急切地扫过沈欢身上的伤口,发现也是毒花的痕迹,连忙回头:“应无瑕,你,你刚才是怎么救我的?救救师姐!”


    应无瑕正要答应,身后却又传来脚步声,果然是沈长生到了。


    女人走上前来,目光很快锁定躺在地上的那人,眸色晦暗不明。


    曲怀玉下意识道:“师傅……”


    “让开。”


    曲怀玉一愣:“师傅?”


    “我说了,让开。”沈长生冷冷道。


    第186章 娘


    见沈长生气势汹汹地逼近,应无瑕眉头一蹙,下意识向前一步,将曲怀……


    见沈长生气势汹汹地逼近, 应无瑕眉头一蹙,下意识向前一步,将曲怀玉护在身后:“沈庄主想做什么?若是要救沈欢, 我来便是。”


    “这儿没你的事。”沈长生语气冷硬,“我处理家事, 圣女莫要掺和。”


    应无瑕闻言, 轻啧一声:“家事?曲怀玉就算了, 沈欢算你哪门子的家人?她根本就不是你的女儿。”


    此话犹如一颗石子投入水中, 顿时惊起层层波澜。沈长生眼底掠过一丝惊愕,半晌, 才缓缓转向曲怀玉,声音裏压着怒火:“你连这些事都告诉她了?”


    曲怀玉睁大眼睛, 百口莫辩:“我……我没有。”


    沈长生脸色阴沉,不再看她, 转而对应无瑕冷声道:“罢了, 就算你知道得多些,此时也与你无关。为了你那两个手下着想, 少管闲事。”


    应无瑕怔了下,正要反驳,可转念一想, 临禾已获得自由之事不宜过早暴露,便又将话咽了回去。她思忖片刻, 目光在沈长生与曲怀玉之间扫过,最终还是退开了。


    见她退得如此干脆, 沈长生却又是一阵恼火,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曲怀玉, 举步向前。曲怀玉被她眼中的寒意慑住, 不由打了个颤,却还是站起身挡在沈欢身前。


    “师傅……您、您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沈长生冷笑一声:“你怎么不问问你师姐,她想做什么?”


    事已至此,她猜这些秘辛估计都已被应无瑕知晓,索性不再掩饰,冷然开口:“她啊,想杀我。”


    曲怀玉一愣,失声道:“师傅在说什么啊?!师姐怎么会杀你?不可能!师姐不会的!”


    沈长生却摇头:“昨夜我就问过你,你当时说,无论她做了什么,你都会喜欢她,现在我再问你一次……”她顿了下,一字一句道:“若她要杀我,你还要站在她那边吗?”


    曲怀玉身体一颤,仿佛被这句话击穿了心神,却只是惶然否认:“不,不对,师傅是从哪儿听来的这种疯话?师姐怎么会想杀您?”


    “她怎么不会?”沈长生反问道:“你在昆仑问我子夜阁的真相时,我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连你都来质问我当年是否真是为了天下大义,她心中,又怎会没有同样的疑问?”


    她边说,边向前迈步,周身仿佛散发出无形的压迫感:“说来可笑……是我亲手将她养大,也是我教她要心存正义、惩恶扬善。或许正因如此,她才能在得知身世后继续与我和平相处,因为她接受了她的亲人皆是恶人的事实,也理解我当年的选择。可一旦她开始怀疑这个事实……”


    沈长生声音一沉:“我们之间,便再无转圜余地。”


    曲怀玉眼睫剧颤,连声否认:“不,不是的!一定还有别的可能……”


    沈长生冷笑:“阿玉,你心裏清楚,早已没有这种可能了。”


    见她步步紧逼,曲怀玉忍不住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失:“您要做什么?!难道您要杀了她吗?”


    “不然呢?”沈长生忍无可忍道:“你还不明白吗?事到如今,不是她死就是我亡,难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有的!”曲怀玉陡然拔高声音,眼尾泛红,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重复:“师傅……娘!是您养大了她!这么多年,是您亲手养大了她啊!”


    沈长生呼吸一滞,最终,却只是轻嘆道:“是啊,或许当年……我就不该心软留下她。”


    说罢,她再度掀起眼帘,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让开!”


    “不行!”曲怀玉手腕一抖,长剑骤然出鞘。这个动作快得惊人,连她自己都像是被吓住了,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却仍固执地指向沈长生。


    沈长生的目光落在那颤动的剑锋上,半晌,唇边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好。”


    她低声道:“这就是你的选择,对吗?你不愿她死,却能接受我死。”


    “我没有!”曲怀玉猛地摇头,声音哽咽,“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何况师姐、师姐根本杀不了你!”


    “她是杀不了我,”沈长生的声音愈发冷厉,“但只要杀心不灭,十年、二十年……她总会找到机会。你我都清楚她性子如何,有这样一个威胁存在,我怎能安心?!”


    “我会看住她!我用性命担保,绝不让她伤您分毫!”曲怀玉睫毛一颤,眼泪倏然落下,“师傅……求你了,我们不必、不必走到这一步……”


    沈长生抿了抿唇,沉默片刻:“阿玉,你总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话音刚落,她身形一晃,如一道青烟般倏地绕过曲怀玉,转瞬便逼近她身后昏迷的沈欢。


    “不要!”


    曲怀玉大惊失色,几乎是本能地反手去拦。沈长生头也未回,袖角一挥,一股柔韧而磅礴的内劲便涌了出来,精准拂在她手腕脉门上。


    “呃!”


    霎时间,整条手臂都失去知觉,曲怀玉踉跄着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她出了满头大汗,眼睁睁看着沈长生俯下身子,一手提起沈欢的衣领,另一手高高悬起。


    劲力凝聚的一掌,只需按下,就足以击碎金石,断人生机。


    静立在一旁的应无瑕睫毛一颤,再无法坐视不管,足尖轻点,身形疾掠而出的同时,右手也甩出腰间银索,携着猎猎风声抽向沈长生手臂。


    然而,另一道身影和她一起动了起来。


    戚岚一把攥住银索,另一手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制住:“等等。”


    应无瑕愕然回眸:“等什么?!”


    “她下不了手。”戚岚声音低沉,语气却异常笃定,“她不会杀沈欢。”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女人那一掌悬在沈欢头顶,迟迟未能落下。她依旧紧蹙着眉头,目光却落在沈欢苍白而安宁的脸上,似乎出了神。


    这张脸与她记忆中的模糊身影渐渐重合,是蹒跚学步时张开双臂扑来的幼童,是灯下苦读时专注垂首的少女,是恭敬立于她身前、微微抬眸望来的年轻女子……


    她以为自己早忘了,却没想到竟还如此清晰。


    忽然,在长久的寂静中,沈欢低吟一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长生眸光微动,仍直勾勾注视着她。


    女人迷蒙的双眼对上她的视线,安静片刻,竟绽放出一个柔软的笑容:“娘……”


    沈长生一怔,沉默不语。


    见她不应,沈欢困惑地歪过头,似乎被这种提着衣领的姿势弄得不太舒服,眉眼间逐渐爬上委屈,又低低唤了一声:“娘……”


    她声音轻得像梦呓,甚至带着些孩子气:“娘为什么不夸我,为什么……不冲我笑?”


    未等回应,她又自顾自地絮叨起来:“是因为我……我比不过阿玉吗?我习武不如她快,天赋也不如她,可我会努力的,娘,我已经在努力了……”


    终于,沈长生道:“我不是你娘。”


    “怎么会呢?”沈欢眯起湿漉漉的眼睛,难过道:“从我记事起,你就是我娘了……娘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了?”


    一旁的曲怀玉慢慢靠近,她捂着发麻的手臂,大气也不敢出,目光在两人之间紧张游移,眼中仍满是惶恐。


    无言的沉默弥漫在空气中,那只悬着的手掌最后还是落了下来,却并未发力,只是轻轻拂开了散落在沈欢额前的一缕乱发。


    “沈欢,”女人低声道:“你忘了我是如何教你的吗?”


    沈欢怔怔望着她,眼神迷茫。


    “不要展示自己的弱点,不要将脆弱的情绪轻易洩露给她人。”她语气平静,“既然要与段九义做交易,怎能让她轻易看穿你的目的?真没用。”


    沈欢虽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隐约觉得被骂了,不由蹙起秀眉,眼中也泛起水光:“娘。”


    沈长生却不再看她,只是极轻地嘆了口气,指间一松,任由她软软跌回地上,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曲怀玉急忙奔到沈欢身边,抱起她,又忍不住唤道:“师傅……”


    “帮她解完毒后,就快去做事。”沈长生边走边说:“记住你刚才说过的话。此事了结之后,我不愿再看见她,倘若她执意要杀我……”


    女人脚步微顿,冰冷道:


    “我必不会手下留情。”


    曲怀玉听罢,终于松了一口气,肩膀也塌了下去,哽咽道:“我明白了。”


    待沈长生走远,应无瑕左看右边,忍不住问身边的女人:“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动手?”


    戚岚:“我就是知道。”


    从当年她纵身跃入澜江,而沈长生毫不犹豫随她跳下的那一刻起,她便明白,此人对沈欢,从来就不似她表现得那般冰冷无情。


    但这种事情,与她也没什么关系。


    戚岚摇摇头,温声道:“好了,去帮她解毒吧。”


    应无瑕哦了声,从她怀裏钻出去:“曲怀玉让开,我来……”


    话未说完,沈欢的视线移到她身上,忽然咕哝道:“圣女?”


    应无瑕嗯了声:“是我,感觉如何?”


    “你怎么在这裏?”沈欢奇怪道。


    “我为何不能在这裏?”


    “你,你与戚岚……劫剑……”


    应无瑕噗嗤一笑:“那是多久前的事情了。”


    “是吗?”她慢吞吞眨了下眼,眼神有些飘忽,仿佛沉入了自己的思绪:“对了……等你见到戚岚,记得告诉她……”


    应无瑕一愣,低头看着她,隐约觉得她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果然,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女人已经开口道:“姜云遇……被笛子叫走了。”


    第187章 真情


    “谁?”身后传来一道问询声,语气明明平静无波,应无瑕心……


    “谁?”


    身后传来一道问询声, 语气明明平静无波,应无瑕心裏却猛地一沉,仿佛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她转过头:“戚岚。”


    女人却并未看她, 目光仍直勾勾钉在沈欢身上,又重复问了一次:“她方才说……谁?”


    应无瑕站起身, 试图靠近:“你听我说……”


    “姜云遇。”戚岚蹙起眉头, 嗓音逐渐冷厉, “她为何要提姜云遇?被笛声叫走了……又是什么意思?”


    “你先冷静些。”应无瑕忍不住攥住她的手, 又觉她的手冰冷刺骨,正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我来告诉你,你……你冷静些听我说。”


    戚岚倏地转头看向她, 那双本就因久病泛红的眼睛,此刻竟隐隐浮起血色:“你一直知道?这就是你之前犹豫不决的原因?”


    “是。”应无瑕咬牙承认, “我知道她对你有多重要, 就是怕你像现在这样,我才……呃!”


    话音未落, 戚岚已反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有些疼。应无瑕却不觉得恼怒, 心头反而涌上更深的酸楚,她哀哀望向对方蒙着雾气的双眼, 张了张嘴,哑声说道:“姜云遇, 她就在这裏。”


    戚岚睫毛一颤, 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怔了半晌, 才喃喃道:“她在这裏?她怎么会在这裏,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应无瑕呼吸急促,声音裏带着抑制不住地颤抖,“她被段九义带到了这裏,现在,估计就在段九义身边。”


    “荒唐。”女人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又像是要说服自己:“她死了。”


    应无瑕的眼圈也红了起来:“她没有死,她……”她喉头起伏,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真相:“她被段九义炼成了毒人。"


    戚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应无瑕急忙补充:“但是……但段九义手中有药方,也许可以救回她,也许我们还有机会……”


    可任凭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安慰的话,戚岚也只是如雕塑般僵立在原地,目光垂落在虚空中某一点,像是失了魂魄一样。


    “你不要这样……”应无瑕鼻子一酸,哽咽道:“你跟我说说话。”


    她上前一步,左手仍被戚岚紧紧攥着,便用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脸蛋也埋到她肩上:“戚岚……”


    女人依旧没有回应,唇瓣却抿得发白。


    毒人……毒人。


    这两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蚀骨的寒意。她再清楚不过那意味着什么,经脉被剧毒侵蚀,血液沦为毒物的温床,人不人、鬼不鬼。这些年来,她仅仅是被段九义毒瞎了双眼,就已被折磨得痛苦不堪,而成为毒人、成为毒人……


    女人浓密的眼睫轻颤,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没入衣襟。


    应无瑕收紧手臂,一遍遍安抚道:“没事的,会没事的……”


    可这些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即便最终真的得到药方,寻到段九义所说的草药,她们就真的能将姜云遇救回来吗?


    若是救不回来,她那模样又算是活着吗?戚岚要如何才能接受?


    忽然,戚岚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松开了紧攥着她的手。


    应无瑕心头一紧,下意识唤道:“戚岚……”


    “她就在这裏,是不是?”女人抬起一双通红的眼,嗓音沙哑得厉害,“她和段九义,都在这座地宫裏。”


    “是。”应无瑕反握住她,“你想做什么?去找她们吗?可就算她们在这裏,这地宫错综复杂,你又该去哪裏寻?!”


    戚岚呼吸急促,抬头环视四周。穹顶上夜明珠依旧如星子般闪烁,层层迭迭的机括与楼阁蜿蜒交错,仿佛一座没有尽头的迷宫。


    “你听我说。”应无瑕碧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罕见地在她面前流露出不容置疑的语气,“姜云遇如今神智全无、只亲近沈欢,我们当务之急是先救醒沈欢,从她那裏问出线索。这样的话,之后若能找到她们,有沈欢在也能更好控制局面。”


    戚岚喃喃出声:“神智全无?”


    她忽然轻笑一声,肩膀颤动,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眼看就要彻底崩塌。应无瑕咬了咬牙,狠心道:“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我也知道要求你马上冷静下来很残忍,但你必须这么做!现在还有希望,我们还有希望救回她,只要你冷静下来,只要你……”


    女人却摇着头后退几步,似哭似笑,瘦削的脊背微弓,好似再也听不进去旁人的声音一般。应无瑕心头一紧,猛地抬手捧住她的脸庞,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戚岚!”


    戚岚睫毛轻颤,雾蒙蒙的眼睛裏倒映出她焦灼的面容,原本妩媚上翘的眼尾愈发殷红,却衬得她整个人如同迷途的孩童,流露出从未有过的茫然与脆弱。


    应无瑕怔了下,准备好的千言万语竟都哽在喉间。半晌,她抿了抿唇,如下定决心般仰头抱紧她的脖颈,声音重又柔了下来:“不要怕,我会陪着你的。”


    她顿了顿,认真承诺:“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在这裏。”


    怀裏的身躯仍在颤抖,但渐渐的,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戚岚闭上双眼,将下巴抵在应无瑕的肩上,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从唇边逸出:“对不起。”


    应无瑕眨了下眼,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下:“说什么对不起?”


    “对不起,把你捏疼了。”戚岚声音低哑,重复道:“对不起。”


    应无瑕鼻子一酸,掩饰般把脸蛋往她肩窝蹭了蹭:“我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


    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那个……”


    曲怀玉仍跪坐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带着浓重的鼻音怯生生问道:“能……能先帮师姐解毒吗?”


    应无瑕闻言看向她,却又舍不得松开怀中的人。正犹豫间,戚岚轻轻吸了几口气,不轻不重地推了推她:“去吧。”


    “你一个人可以吗?”


    戚岚微微颔首,目光已恢复了几分清明:“救醒沈欢,才能问出线索。”


    “好。”


    应无瑕心中稍安,转身来到曲怀玉身旁。沈欢仍是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手紧紧攥着曲怀玉的衣襟,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你怎么,老是缠着我?”


    曲怀玉任由她抓着,只是抬头望向应无瑕,眼中满是恳求:“拜托了。”


    应无瑕嗯了声,抬手放出蛊虫,正要吹奏短笛,却听沈欢喃喃道:“我好讨厌你。”


    曲怀玉身子一僵,低头看向怀中人,心知此刻的沈欢绝不会说谎,顿时红了眼眶,声音发颤:“师姐……”


    “凭什么,娘只喜欢你、冲你笑。”沈欢蹙着眉,絮絮叨叨,“整天跟在我身后,烦死了……武功进步快就算了,还总来我面前显摆。说着要保护我,结果每一次,都要我帮你收拾烂摊子。”


    每说一句,曲怀玉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本就皱巴巴的脸庞马上要哭出来似的。


    “非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给我找石料,害我担心……”沈欢歪过脑袋,声音渐渐微弱,“明明以前总爱黏着我,后来却变得畏畏缩缩,连厚着脸皮死乞白赖缠上来都不敢……更讨厌了……”


    “……”


    看着突然愣怔的曲怀玉,应无瑕默默收起笛子,决定再等片刻。


    “那天晚上,为什么……非要告诉我真相呢?”沈欢恍惚地抬起眼睛,“明明知道我会是什么反应,却还是要说,笨死了,为什么不瞒着我呢?”


    曲怀玉睫毛一颤,哽咽道:“师姐。”


    女人忽然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抚上曲怀玉湿漉漉的脸颊:“可你要是不这么笨,我可能,就不会喜欢你了。”


    她嘆了口气,慢慢阖上双眼:“谢谢你,将一切都告诉了我,将所有的选择权,都交于了我。”


    在地宫中不见天日,沈欢醒来时,早已不知今夕何夕。


    她缓缓撑坐起身,喉间干涩得发疼,还未开口,一只水囊已递到眼前。沈欢微微一怔,抬头对上曲怀玉的目光,略显别扭地接过水囊,低头抿了几口。


    这时,一道影子落在身前。沈欢下意识抬眸,正对上戚岚那双清黑的眼睛。


    她愣神片刻,脸上浮现讶异:“席姑娘?你怎么会在此处?何时来的?你的眼睛已经好了?”


    一连串疑问脱口而出,戚岚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冷肃:“事到如今,已无需再隐瞒了。沈姑娘既然知晓我的身份,我只问你——”她目光微沉:“段九义和……和姜云遇,现在何处?”


    沈欢眨了下眼,侧首望向身旁,应无瑕朝她微微颔首,眼神交彙间,她已明白眼下局势。


    她轻嘆一声,撑着身子缓缓站起:“我被那朵诡异的花划伤后,身体便渐渐不能动弹,只记得姜云遇背着我离开了花丛,记忆也开始断断续续。最后,我听到了笛声,看见姜云遇……”


    她抬起手,指向远处悬立在最高处的那座庙宇:“朝着那裏去了。”


    第188章 攻击


    这地宫大得惊人。沈长生环顾四周,感觉其规模简直能与地上


    这地宫大得惊人。


    沈长生环顾四周, 感觉其规模简直能与地上的疏榆城媲美,过了这么久,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 她不由嘆了口气,走向最近的一间屋子, 决定进去看看。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 扬起一片灰尘, 屋裏空荡荡的, 只有一张石砌的供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数个木匣子与牌位。


    沈长生一愣, 意识到这其实是一座供奉先人的祠堂,立刻退出来, 进了不远处的另一间屋子查看,可裏面竟是一模一样的布置。


    她不信邪, 又接连进了几座屋子, 结果却别无二致。


    沈长生再次回到街巷,放眼望去, 层层迭迭的屋宇鳞次栉比,一个想法猛然闪过脑海:难道这裏的每一间屋子,都是曾经的疏榆城百姓的安息之地?


    那这整座地宫, 实则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在她惊讶之时,手下那些年轻弟子陆续从远处返回, 江晚棠走在最前,抬手行了一礼, 道:“庄主, 东边没发现什么特殊之处, 也没看到段谷主的影子。”


    “庄主大人, 北边也没有。”


    “南边也没有任何发现。”


    沈长生低低应了声,仰头望向最高处那座巍然矗立的庙宇。


    “那上面看了吗?”


    “还没有,只是在这地面搜寻,就已经耗费了不少功夫,况且……”江晚棠犹豫道:“好像也没有能够轻松上去的路。”


    沈长生微微颔首,道:“既然如此,我们上去看看,站得高点,兴许能发现不同寻常的地方。”


    “是!”


    与此同时,在另一侧,几人正快速向上攀去。


    这些楼阁伫立着错落起伏的石臺上,但彼此距离很远,空中又无借力之处,只能随着精密复杂的机关木架一点点往上爬。


    越往上走,夜明珠的光亮越强,应无瑕不时回头,为重新蒙上眼睛的女人引路。


    可就在她们攀到一半时,一阵沉闷的轰鸣陡然响起。那声音,与前几夜那怪异的地动来临前的预兆如出一辙,只是这一次异常得近,几乎紧贴耳畔。


    不对,声音的来处就在脚下!


    应无瑕愕然低头,发现自她们进入后便一直静止的机括与齿轮,此刻正缓缓转动起来。她心头一凛,正要纵身跃向更高处的木架,那木架却发出一声“咔嚓”一声响,竟缓缓向上抬升。


    应无瑕:!


    眼看就要扑个空,身下又是十余丈的高度,她反应极快,猛地甩出银索缠住木架边缘,整个人随之被带起,凌空飞荡而出。


    戚岚稍慢一步,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角,失声道:“无瑕!”


    轰隆——


    苏醒的机关发出连绵不绝的啮合巨响,四周岩壁亦发出可怖的呻吟,无数石屑簌簌掉落,那阵熟悉的、令人站立不稳的震颤,再一次笼罩了整个地宫。


    “我没事!”应无瑕高声喊道,身形已被带至高处。她连忙抓紧银索,攀上那仍在抬升的木架,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正离那座庙宇越来越近。


    她一怔,不由思索起借着机关直接抵达目的地的可能性,可木架却像是已经升到了顶点,缓缓停滞一瞬后,又开始向下降去。


    应无瑕顿时反应过来,它在旋转。


    趁它尚未转下,她当即助跑两步纵身跃起,银索破空而出,缠住更高处一段悬空的木缘,随即借力一荡,稳稳翻到了旁边的石臺上。


    来不及喘息,应无瑕仰头看去,地动山摇,碎石乱落如雨,剧烈的晃动与轰隆巨响同时迸发,石窟之顶仿佛马上就要坍塌似的。


    她再低头,没瞧见戚岚在哪儿,却看见还没爬上来的曲怀玉二人正一边努力站稳,一边躲闪滚落的石块,模样好不狼狈。


    “喂!”应无瑕急忙提醒:“快跳到你们头顶的那个木头架子上去!它会带你们上……”


    话未说完,一道风声忽然袭来,应无瑕急忙侧头闪躲,一颗夜明珠却重重砸落在她身前,碎片瞬间迸射而出,自她眼尾至额角划开了一道口子。


    “唔!”


    她吃痛地捂住伤口,温热的鲜血迅速糊住右眼。而头顶,更多的破风声呼啸传来,她勉强抬眸,见那数以万计的璀璨夜明珠正随着剧烈的震动接二连三地坠落,明明是如此致命的危险,却又如流星般绚烂美丽。


    在她愣怔之时,戚岚终于跃了上来,袖角一挥,甩开砸来的夜明珠,另一手已揽住她的腰,带着她翻向不远处的一座屋檐之下。


    “没事吧?”刚一爬起来,戚岚就抬手抚上她的脸,声音发颤,“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伤到眼睛了吗?”


    应无瑕摇了摇头,呼吸微急:“没有,没伤到眼睛,别担心。”


    说完,她又转头:“曲怀玉……”


    话音未落,只听“扑通”一声,一个人影被甩了上来,在石臺上翻滚几圈才堪堪停住。沈欢咳嗽几声,强忍着疼痛爬起,惊慌失措地扑向石臺边缘:“阿玉!”


    她刚扑过去,一只手就从下方伸出,死死攀住了岩壁边缘。沈欢连忙抓住对方胳膊,奋力将人向上拉扯,却被坠落的夜明珠砸中手臂,登时闷哼一声,脸色惨白。


    “师姐!”曲怀玉惊叫一声,挣扎着爬上来后,迅速环顾四周,一把将她拉到了另一处屋檐之下。


    即便如此,坠落的夜明珠仍将屋顶砸出数个窟窿,数不清的细小石屑不断溅在身上。戚岚将应无瑕挤到墙角相对安全的角落,小心拭去她眼尾的血迹,那伤口却仍汨汨渗着血,染红了女人半张脸颊。


    “没事,我没事……”应无瑕下意识重复着,手指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她转过头,用还清明的那只眼睛往身边这间屋子望去,裏面早已一片狼藉,原本摆放整齐的牌位被砸得四分五裂,盛放骨灰的木匣也散落一地。


    一阵沉闷的巨响过后,连她们背靠的墙壁都蔓延开一道裂痕。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嘶哑的笑声。


    应无瑕一怔,连忙仰头去看,只见最高处的石臺边缘,消失许久的老人正孤身而立,她俯视着脚下层迭起伏的机括与屋舍,一边红着眼睛摇头,一边颤声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应无瑕心头一紧,提高嗓门喊道:“小心!快躲起来!”


    老人却似乎陷入魔怔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看坠落的夜明珠就要砸中她头顶,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身影忽然自地动山摇中掠出,一掌震开那夺命之物,另一手拉住老人的手臂迅速后撤,转眼便从石臺边缘消失了。


    应无瑕惊讶道:“是沈长生!快,我们快上去!”


    她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戚岚一把拽回,下一刻,又一块碎石擦着屋檐砸落在她们脚边。


    “别急。”此处光线已太过刺眼,戚岚无法久视,只能侧耳分辨那呼啸的风声,“从这裏到那上面,还有能借力的地方吗?”


    应无瑕仔细观察后,脸色一沉:“没有了。”


    “光凭轻功能直接跃上去吗?”


    “不太可能。”


    “那……有银索能缠住的地方吗?”


    “好像没有,光秃秃的。”


    戚岚点点头,将银索一端紧紧缠在腕上,握牢后,低声道:“那我助你。”


    不久,在机括转动稍缓的间隙,两道人影同时从屋檐下掠出。她们精准踩过石臺边缘,借力向上腾跃,可距离终究过长,即便已用尽全力,身形仍在半途便开始下坠。戚岚抿紧双唇,腰腹骤然发力,借旋身之势猛地甩动银索,将另一端的应无瑕抛向更高处。


    风声凛冽,应无瑕长发乱舞,眼见那高臺越来越近,下意识伸出手。


    砰的一声,她重重撞上石壁,立即奋力攀住边缘,左手仍死死攥着银索。


    “没事吧?”她喘息着低下头。


    戚岚摇摇头,身体悬在空中,仍在轻轻晃动:“没事。”


    待两人爬了上去,应无瑕立即俯身喊道:“曲怀玉!”


    曲怀玉仍躲在屋檐下,仰头望来:“干什么?”


    “你跳过来!”


    “我还没疯呢——”曲怀玉扯着嗓子回应,“这么远,我跳不过去!”


    “让你跳你就跳!”应无瑕恼火道,“我会拉住你!要不然,你就一直困在那儿吧!”


    曲怀玉迟疑地看了眼身旁的沈欢:“可是……”


    “你还没发现吗?从始至终,这裏的震动都和机关运作有关。现在机关暂缓还算安全,等它再次转起来,你想走都走不了!”


    别无它法,曲怀玉深吸一口气,终于应道:“好。”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师姐。”


    沈欢会意,主动握住她的手腕:“走吧,我们一起。”


    两人对视一眼,在机关发出新一轮咔嚓声响之前,同时奔了出去。


    迎着寒风,曲怀玉纵身向上跃去,碎裂的夜明珠如雨点般从她身边擦过。就在她行至最高,将要坠落之际,一条冰凉的银索刷地飞来,卷住了她的腰。


    应无瑕低喝一声,猛地将人向上提起。


    随着几声扑通闷响,三个人在石臺上跌作一团,戚岚连忙将垫在最下面的应无瑕挖出来,女人眼冒金星,刚止血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流,整张脸皱作一团,看上去好不可怜。


    戚岚抿了抿唇,心疼地为她捂住伤口。


    “我,我没事……”应无瑕气喘吁吁说道,看向不远处那座宏伟的庙宇,“走,我们快去。”


    戚岚嗯了声,扶起她向大门跑去。哪知刚踏入门槛,一道诡谲的笛声便幽幽响起,下一瞬,风声袭来,戚岚急忙止步,反手便要抽刀向袭击者挥去,模糊的视线中却倒映出对方的轮廓,动作骤然僵住。


    眼见那尖锐的指甲就要划破戚岚胸口,应无瑕大惊失色,猛地朝她撞去:“小心!”


    砰然巨响中,两人重重撞上朱红门扇,从石阶上滚了下去。


    第189章 中招


    “无瑕。”戚岚撑起身,下意识看向躺在身旁的女人,见她疼得呲牙咧……


    “无瑕。”戚岚撑起身, 下意识看向躺在身旁的女人,见她疼得呲牙咧嘴,顿时慌了神:“你怎么了?”


    应无瑕倒抽一口冷气, 还没开口,那道受笛声驱使的人影便再度扑来。戚岚心神一凛, 急忙揽住应无瑕起身, 足尖轻点, 向后疾退。


    白纱之下,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夜明珠的光晕让视线愈发模糊, 此时此刻,她只能感知到一道不断逼近的暗影。


    可那轮廓又太过熟悉, 戚岚抿紧唇瓣,眼尾渐渐泛起薄红。


    笛声骤然尖锐, 毒人攻击的速度也愈发凌厉, 终于,戚岚深吸了一口气, 腰身旋转,顺势将怀裏的人向后甩去:“曲怀玉,接着!”


    曲怀玉闻声抬头, 只见一道身影跌撞而来,刚抬起手就被撞了个满怀, 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沈欢一边扶住她们,一边低头去看脸色苍白的女人:“圣女哪裏伤着了?”


    应无瑕眉头紧蹙, 声音直发颤:“哎呦……硌着……硌着腰了。”


    曲怀玉默了默, 焦灼地望向那两道缠斗的人影:“总不能看她们一直打下去, 得赶紧止住笛声。”


    应无瑕艰难点头, 抬手指向庙内:“在,在裏面。”


    曲怀玉嗯了声,正要扶她进去,就听下方传来几声呼救。她连忙探出脑袋往下看,只见数名武林盟弟子正悬在半空,为首的江晚棠紧抓着悬空同伴的手臂,额头沁满汗珠,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她一时进退两难,沈欢反应过来,当即道:“你去帮她们,我进去找段九义。”


    曲怀玉犹豫了下,点点头:“师姐,务必小心。”


    “知道了,不用操心。”


    说完,她便从曲怀玉手中搀过应无瑕,正要避开缠斗的两人往庙内走去,不料毒人余光瞥见她们,竟忽然调转方向,直朝应无瑕袭来。


    沈欢大惊,失声喊道:“姜云遇!”


    眼见利爪逼近,应无瑕咬紧牙关,一把推开沈欢,将剑鞘横挡在身前。


    铛的一声,剑鞘被震得嗡嗡作响,应无瑕连退数步,顿时觉得腰间更疼了,额头的冷汗不断淌入渗血的伤口,更是火辣辣的。


    戚岚快步追来,一把扣住姜云遇的小臂向后带,姜云遇却猛地回头向她挥出一爪。戚岚被迫松手,闪躲之时,又觉掌风掠过耳际,凌厉非常。


    她睫毛一颤,再忍不住心中情绪,沙哑唤道:“阿遇。”


    姜云遇却未有任何停滞的迹象,一击不成,又要去攻击应无瑕,应无瑕睁大双眼,边喘气边恼火道:“怎么,怎么就盯着我打?我还比你小呢,一点都不懂得……尊老爱幼……”


    就在这时,脚下又传来机关转动的咔嚓声响。沈欢大感不妙,仰头望了眼仍密密麻麻嵌在石窟顶部的夜明珠,以及不断掉落石屑的岩壁,急声道:“圣女,我们快先进去!”


    应无瑕:“你以为我不想……”


    话音未落,正逼近的姜云遇再次被一股强力拽了回去。她似乎被彻底激怒,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吼,忍无可忍地向一直阻拦她的戚岚扑去。


    戚岚侧身闪过这一击,手腕轻转,刀鞘如灵蛇般探出,精准点向姜云遇的肘弯。果然,姜云遇攻势稍缓,戚岚刀鞘顺势下滑,别住她膝窝,同时另一掌扣住她手腕,一压一拧,只听“嗒”的一声,姜云遇便跪倒在地。


    她挣扎着抬起唯一还能活动的手抓向对方面门,戚岚却像是预料般偏头避开,刀鞘已迅速绕过她肩膀腋窝,将她的手臂反剪至身后。


    “呼,呼……”


    被制住的人仍在奋力扭动,戚岚狠心施加力量,用膝头顶住她后腰,刀鞘也紧紧锁在她颈前:“你们快进去!”


    应无瑕点头:“你小心!”


    说罢,她拉着沈欢,在剧烈晃动的地面上踉跄奔向庙内。待她身影消失在门内,戚岚才微微松了口气,垂下脑袋:“阿遇……”


    姜云遇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裏满是未平的怒意。戚岚抿了抿唇,小心将她翻过来,先扯下自己眼睛的白纱,又胡乱扯去她脸上缠裹着的绷带,强忍着刺目的亮光看向她。


    只这一眼,她就瞬间红了眼眶。


    姜云遇的容貌仍定格在年少模样,肤色却是毫无生气的青白。那双灰蒙蒙的眸子布满血丝,凌乱发丝间是一张凶相毕露的脸,恍若索命的厉鬼。


    轰隆巨响中,碎石簌簌坠落,这方天地仿佛就要彻底崩塌,戚岚却始终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处,发丝随着气浪轻轻飘动。良久,她抬起指尖,似乎想要触碰女孩的脸庞,最终却停滞在半空,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温热的泪珠接连滴落在少女冰冷的脸颊上,姜云遇神色一僵,呼吸有瞬间的凝滞,却在笛声催动下再度躁动起来。


    她低吼一声,朝戚岚龇出森白牙齿。


    “阿遇,”戚岚心中仍抱有期望,颤声说道:“你看看我,你仔细看看……你不认得我了吗……”


    话到一半,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慌乱地眨了眨眼,用手胡乱擦拭满是泪痕的脸,语无伦次道:“我忘了,你不认得这张脸……这不是,这不是阿姐的脸……”


    易容的妆粉混着泪水在指间斑驳脱落,却仍有些许残痕黏在脸上。戚岚红着眼眶凝视着女孩,泪珠不断滚落:“现在能看清了吗?好好看着我,还认不认得……还认不认得姐姐?”


    无助的声音几乎被地动山摇的轰鸣淹没,江晚棠刚从石臺边缘奋力爬上来,抬眼就看见未作任何防护、直直跪在空地上的戚岚,心头猛地一紧:“小心!”


    拳头大的夜明珠重重砸在戚岚肩头,她身子一晃,却仍不闪不避。双眼因长时间暴露在耀眼的光芒下,竟渐渐淌下血泪。


    “对不起……”她哽咽着,不断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循着缥缈的笛声,应无瑕与沈欢跌跌撞撞冲上最高处的大殿,刚踏进门,她便怒喝道:“段九义!”


    不料殿内除了站在中央的段九义,竟还陈列着三具棺椁。其中一具的棺盖滑落在地,而沈长生与那位老人正坐在棺材旁的地面上。


    应无瑕不禁一怔,摸不清眼前是什么状况,但当务之急,唯有先制服段九义。


    想到这儿,她强忍腰痛,提剑便掠了上去:“段九义,把你的嘴闭上!”


    段九义看她一眼,暂且收住笛声,一边后撤一边拂袖射出数枚银针。应无瑕手腕一转,将银针尽数击落,眨眼间已逼至对方身前。


    剑风凛冽,唰地划破段九义的手腕,趁她吃痛松劲的剎那,应无瑕猛地将那支竹笛挑飞,身形往前一送,冰冷的剑刃已贴上对方脖颈。


    她眯起染血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段九义:“还想反抗?”


    段九义呼吸微乱,抬眸看她:“圣女还真是情深义重,为了个已死之人,就对我这般穷追不舍。”


    应无瑕唇角一扬:“羡慕了?可惜,这世上不会有人为你这么做。”


    段九义冷嗤:“圣女莫要逞口舌之快,想必你已从沈姑娘那儿得知了毒人身份,也该明白救她的唯一希望就在我手中,我劝你三思而后行。”


    应无瑕凝视她片刻,忍不住轻啧一声:“真是奇怪,你口口声声说姜云遇对你重要,可利用她时却毫不犹豫。若你真想救她,又怎会拿她的性命来要挟我?”


    “我自然要救她,但也要确保自身周全,这二者又不相悖。更何况……”她讥诮道:“谁让圣女的心思这般容易被看穿,既然能拿捏住你,我为何不用?”


    “拿捏我?”应无瑕微微歪头,脸上仍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被血染过的碧眸却逐渐阴冷下来,“这世上没人能拿捏我。”


    说罢,她手腕猝然翻转,剑柄已重重撞在段九义腹间。女人猛地抽了口冷气,痛得弯腰之际,膝弯又遭一记猛踹,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应无瑕单手压住她肩头,笑吟吟道:“反正只要你活着就行,至于怎么活,可由不得你来做主。”


    段九义急促喘着气,忽然咬了咬牙,厉声喝道:“沈长生!”


    应无瑕挑眉:“你喊她也……”


    “应无瑕。”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放开她。”


    应无瑕一怔,看向盘腿坐在棺旁的沈长生,这才发现她脸色有些不对。


    沈长生抬起眼睛,重复道:“放开她。”


    “怎么?”她质问:“你与她难不成达成了什么交易?”


    沈长生却摇了摇头,说道:“许寒枝不在此处。”


    “你怎么确定?”


    “去看看那三具棺材吧,”她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上面的牌位,分别对应着阿鹿桓、许寒枝,与曾经的疏榆城城主,可棺材裏,空无一人。”


    应无瑕闻言,下意识看向那三具棺椁,被她按在掌下的人肩膀轻颤,忽然发出一阵轻笑:“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段九义抬起头,轻飘飘道:“我早知道武林盟的人见到这三具棺椁定会开棺查验,所以,提前撒了毒药。”


    一旁的沈欢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本来不抱什么期望,可偏偏这么巧,第一个来的是沈庄主,沈庄主的掌心又恰好有伤,连护身气劲都不知何时破了,就这般轻易中了招。”段九义看向沈欢,嗤笑道:“沈姑娘,无色无味之毒,我已帮你下了,我们之间的交易也算完成了,如何啊?”


    第190章 秘籍


    砰——砰——碎石接连砸落在屋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脚下


    砰——砰——


    碎石接连砸落在屋顶,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脚下地面剧烈摇晃,沈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恍惚:“你说什么?”


    段九义却不再理会她, 反而看向沈长生:“沈庄主,运功排毒这么久, 可有成效?”


    沈长生忍不住攥紧拳:“你我无冤无仇, 何必用这般阴损的法子对付我?”


    “言重了。”段九义语气平淡:“这毒倒不至于立刻取你性命, 不过是越想运功, 毒素扩散便越快罢了。不过最快也需一日才会侵及肺腑……只要沈庄主护我离开此地,我自然会给你解药。”


    沈长生:“不如你现在就将解药给我, 我自然会护你离开。”


    段九义摇头:“我可不敢赌沈庄主的良心。”


    “喂,你们两个……”


    忽然, 应无瑕幽幽出声:“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她睨向段九义:“你以为拿捏住了沈长生,便能拿捏我?你凭什么以为, 我会在乎沈长生的性命?”


    沈长生:“应无瑕……”


    “至于你……”应无瑕掀起眼眸, 目光如刀,“不会又要用我教弟子的性命威胁我吧?”


    见女人不语, 她嗓音愈发冰冷:“你若还要那么做,只能说明……你不过也是出尔反尔、背信弃义的小人罢了。”


    沈长生一怔:“你说什么?”


    “事已至此,我教与你武林盟的交易已然完成, 你也该履行承诺,交出我教弟子所中之毒的解药。”


    “完成?”沈长生反问, “你没听见我方才说的么?许寒枝不在此处,更别提秘籍……”


    “那与我教何干?”应无瑕冷冷道, “当初我们做这个交易, 只因沈庄主无法判定地图真僞, 害怕我们教主用假图欺瞒。可如今, 这地图已将我们引至此地,便证实其为真品。至于终点到底有无秘籍、能否寻获,从来不是确定的事。沈庄主若要追究,也该去找那个散布谣言之辈,是谁说这地图尽头藏有秘籍,你便找谁去!”


    说完这话,她又歪过头,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忘了,这谣言传了数十年了,根本没人知道源头在哪儿,是不是?”


    沈长生面冷如霜:“你的意思是,即便我们白白耗费了数月时间,奔波了数千裏,甚至折损了这么多人,也与你们魔教毫无干系?”


    “不然呢?”应无瑕嘲讽道,“又不是我们逼着你们来的。”


    “你!”


    这时,一旁有个沙哑的声音道:“秘籍?地图?”


    老人抬起还留有泪痕的脸庞,忽然轻笑起来,肩膀颤抖:“原来这才是你们的真实目的,可我早说过,许寒枝不在这裏,至少……在疏榆因那场山崩毁灭前,她都没有回来,不止她没有回来,阿鹿桓也没有回来,那三十名千机匠也没有回来,哈哈,那场山崩……并非天灾,而是人祸,人祸啊……”


    应无瑕忍不住皱眉。


    虽然之前匆匆一瞥,她就察觉老人有些不对劲,但此刻还是用力捏紧了段九义的肩膀,斥道:“你对老人家做什么了?”


    段九义吃痛咬牙:“我能对她做什么?我还指望她帮我寻药呢。”


    在碎石坠落的窸窣声响中,应无瑕只得提高嗓音问道:“老人家,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老人神情怔仲地凝望着石案上岿然不动的牌位,喃喃低语:“疏榆地处沙漠,本不该是这样的世外桃源,可多亏了这座地宫。这座地宫,是疏榆城的根基与骨架,疏榆人死后,也会将骨灰安葬于此。无数机关与齿轮日夜运转,为疏榆输送地下河水、灌溉土地、营造绿洲。我们在这裏祭祀先祖,在这裏推演天象轨迹,我们为它取名为——千机阁。”


    “竟有这么多作用?”应无瑕面露讶然,“这是何等浩大的工程?”


    老人笑了声,摇了摇头:“是啊,无数先辈倾尽心血构筑此宫,而后又有无数后人世代守护。那三十名最为精锐的千机匠,正是维护这座庞大骨架的核心匠师。她们本该定期巡查,排除隐患……可她们走了,被城主派了出去,就像阿鹿桓一样,她们迟迟未归。失去维护的千机阁,一旦出现丝毫故障,便会如蚁xue溃堤般一发不可收拾,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危局。”


    应无瑕一愣:“你是说……”


    “那场摧毁一切的山崩,正是由这失控的千机阁引发。即便到了今日,它仍在日复一日地震动,直到整座地宫彻底崩塌,从此永埋地底。”


    话音未落,屋外骤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这次的动静远超先前,几乎撕裂耳膜,连地面都应声绽开一道裂痕,整座庙宇猛地向东倾斜。


    应无瑕连忙站稳,又听见老人沙哑的笑声:“若当年城主不曾派出那三十名千机匠、若当年她们能及时归来……疏榆便不会毁灭,我的亲朋好友不会死去,我们也不会流离失所、再无故土……这场灾祸本可以避免的,这场灾祸……”


    “等等!”应无瑕向四周扫视一圈,急声道:“你的意思是,这裏随时有彻底崩塌,永远埋于地底的风险?!”


    老人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下来:“不错,只需再来一次……如同当年那般的震动……”


    “喂!”被应无瑕制在地上的段九义突然提高声量,“你说那味药就在这地宫裏?究竟在何处!”


    “它不在这裏。”


    段九义瞳孔皱缩:“你说什么?”


    “它从来不在这裏,我那么说,只是为了进来瞧一瞧罢了。”老人哑声道,“至于那味草药,你早便见过了,我们来时路上,那些能致幻的毒花,便是你要寻的药。”


    “你!”段九义愤怒地挣了下,“混账!”


    接连数声轰响,屋顶砰砰落下更多夜明珠,莹光洒落满地。应无瑕心绪纷乱之际,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曲怀玉率先冲入殿内,身后跟着一群惊惶未定的年轻人。


    应无瑕转过头,却撞见一张熟悉的面容。


    几乎在同时,段九义下意识抬起视线,目光掠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她缓缓睁大双眼,似是无法理解眼前所见,原本盈满怒意的面容渐渐被茫然与困惑笼罩,竟显出几分荒唐的滑稽。


    戚岚银发散落,双目赤红如血。她紧握长刀,甫一迈步,原本站在身前的武林盟弟子便如潮水般退散到两边,面上犹带着未消的惊惶。


    段九义唇瓣微张,终是一字一顿道:“姜、云、岚。”


    念出这个名字后,她忽然“哈”地笑出声来,直笑得浑身发颤,“怪不得……怪不得……”


    戚岚眨了下眼,如索命幽魂般一步步逼近。


    应无瑕不禁紧张起来,生怕她暴怒之下一刀杀了段九义,可女人除却面色苍白,竟再无多余的情绪外露。


    段九义似是笑没了气力,仰头望着她,嘆息般说道:“你怎么……就是杀不死呢?”


    戚岚安静了会儿,道:“可能是因为,我命硬。”


    说着,她提刀指向她:“药方在哪儿?”


    “告诉你,我会死。”


    “不告诉我,你会生不如死。”


    段九义眯了眯眼,还未说话,另有一道声音响起:“戚岚?”


    沈长生愕然瞪着她:“你没死?!”


    曲怀玉见她盘腿坐在地上,急忙上前:“师傅,您受伤了?”


    沈长生一把挥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戚岚身上的服饰,声音因震惊而发颤:“你是席婵!”


    思绪千回百转,她回想起与这人的数次短暂相逢,脸色愈发难看:“你一直都活着?!”


    曲怀玉:“师傅,您……”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沈长生猛地截断她的话,眼中似要喷出火来,“沈欢呢?!她也知情吗?!”


    更不必说那个江晚棠!


    这么多人,竟一直在她眼皮底下暗度陈仓!


    曲怀玉嗫嚅:“我,我知道得并不久……”


    “你……”沈长生面色青白交加,忽然喉头一甜,俯身呕出一口血来。


    “师傅!”曲怀玉大惊失色,“您怎么了师傅!”


    “她中毒了!”应无瑕在远处扬声道,“还有,此地不安全,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中毒?怎么会中毒?”曲怀玉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脑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沈欢,“难道是……”


    沈欢依旧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对上她的视线,却未发出任何声音。


    这时,沈长生却用力攥住她的手腕:“不碍事,不是你师姐。”


    沈欢一怔,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眸。


    女人呼吸不稳,却还是坚持说道:“她没那么大本事,是,是段九义……”


    曲怀玉刚要张口,声音却被淹没在又一声巨响中。


    屋子裏愈发明亮,坠落的夜明珠几乎将屋顶彻底摧毁。应无瑕焦灼地环视四周,忍不住再次高喊:“不论如何,当务之急是立刻撤离!”


    “且慢。”一个声音冷不丁响起。


    众人回首,只见江晚棠正站在墙边,凝神端详着什么。


    应无瑕忍无可忍道:“慢什么?”


    江晚棠蹙起眉头,从地上捡起一枚夜明珠,凑近墙面,拭去尘埃。一瞬间,刻在石壁上的文字便浮现而出,一笔一划工整非常。


    她低声念道:“影遁剑藏,虚晃噬喉。身随烟散,剑趁隙发。假式引招,真锋透隙……”


    应无瑕蓦地怔住,愕然望着她。


    江晚棠声音渐渐消失,后退半步,仰望着布满整面墙壁的字迹:“这是……剑谱。”


    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她不可置信道:“这好像就是,我们要找的秘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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