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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作者:月本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71章 名字


    在其余人顺着面前的山壁摸索时,江晚棠再次展开地图看了起来。


    在其余人顺着面前的山壁摸索时, 江晚棠再次展开地图看了起来。


    没错,就是这裏。


    她揪起眉,耳边又传来那种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充满怀疑与埋怨:“说不定真是那地图画错了。”


    “我也觉得……”


    “那江晚瑛从前就是个没用的娇小姐,根本靠不住, 也不知道少庄主她们怎么想的, 还真信了她记忆超群、过目不忘, 千裏迢迢跑来了这裏。”


    “说来好笑, 武林大会那一夜后,不仅那江炽死了, 吟风山庄的弟子也伤的伤、死的死,偌大一个江家竟没人了……”


    “嘘, 小声点。”


    ……


    江晚棠忍不住捏紧手中的地图,眉头紧蹙。


    忽然, 一道声音响起:“咦?”


    她一怔, 回过头,见应无瑕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手掌贴在岩壁上,慢慢摩挲着。


    江晚棠不由问道:“怎么了?”


    应无瑕并未回头,仍专注着手下的触感, 语气裏带着几分新奇:“这石头……摸着滑溜溜的,倒像是玉石一般。”


    “滑?”江晚棠心中一动, 挤开那几个围在应无瑕身侧的武林盟弟子,站到她身边去。果然, 这片岩壁的颜色虽与周遭浑然一体, 质地却迥然不同, 表面泛着一种温润内敛的光泽, 非得凑到极近处才能察觉。


    江晚棠伸手触摸,果然,这片石头触感滑腻,绝非普通山石。她随即仰头望去,见这陡峭的山壁上,竟密密麻麻分布着大小不一的斑驳玉面,宛如千年万载自然凝结于此。


    应无瑕侧过头,虚心求教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江晚棠摇了摇头:“许是……此地特殊地貌生成的异石吧。”


    应无瑕不满地撇撇嘴:“说了跟没说一样,若是……她在这裏,定能把这些东西的来历,给我讲得头头是道。”


    江晚棠白她一眼:“那你找她去。”


    女人默了下,收回视线,背着手沿着山壁走起来。


    就在这时,沈长生唤道:“江姑娘。”


    江晚棠迅速收敛心神,拿着地图走了过去,沈长生低声问:“确定是这裏无疑?”


    “确定,”江晚棠点点头,“我相信晚瑛,既然她是这般画的,那便就是此处。”


    沈长生环视这被高耸岩壁合围的荒谷,嘆了口气:“那出口何在?总不能是让我们掘地三尺,或是凭空飞上这万仞绝壁吧?”


    江晚棠抿了抿唇,犹豫道:“或许……是这裏存在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机关?”


    沈长生沉默了会儿,没再继续追问,转而扬声下令:“继续找,任何可疑的缝隙都去看一看。”


    命令一下,众人只得强打精神,再度散开,如同觅食的蚁群般,在那巨大得令人绝望的山壁前重复着徒劳的摸索。


    与周遭的凝重不同,应无瑕反而打了个哈欠,背靠着一块石头坐了下来。


    不知不觉中,天色暗了下来,夜晚的寒气开始丝丝缕缕地渗透衣袍,钻入骨髓。篝火再次被点燃,跳跃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周围只有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响,和着断断续续的嘆息。


    应无瑕抬手拢了拢肩头披风,余光瞥见江晚棠垂着眼,正神色沉沉地盯着跳动的篝火,显然是出神许久。她不禁嘆了口气,伸出手:“给我看看。”


    江晚棠回过神,老老实实将皱巴巴的地图递了过去。应无瑕抚平褶皱,扫了一眼后便一手托腮,目光慢吞吞掠过图上每一个标注的节点,片刻后,心中已得出了答案——她们没走错路。


    她抬起头,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图没画错。”


    话音刚落,便有人追问:“你怎么知道没画错?”


    “因为我有脑子。”她哼了声,懒洋洋道:“若江晚瑛画错了,那怎会上面的每一处标记,都与我们这些日子经过的地点分毫不差?要知道,江晚瑛此前可从未到过西域。”


    “我也这般觉得。”曲怀玉若有所思道:“若是她记忆出了差错,不该只有终点这一处对不上。”


    江晚棠连连点头:“就是,不管怎么说,都不会是晚瑛的问题。”


    “那你的意思是,”沈长生掀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是这地图本身的问题了?”


    江晚棠一怔,陡然意识到这个问题背后的深意,下意识瞥了眼面无表情的应无瑕:“这……我还是觉得,应是有某种玄妙的机关……”


    气氛凝滞之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忽然打破了寂静。


    众人一惊,齐刷刷扭过头。


    这等荒僻之地,除了她们,怎么还会有其她人?


    沈长生率先起身,站在一众弟子身前,蹙眉盯着传来声响的峡谷出口。


    嗒,嗒,嗒……


    脚步声愈发清晰,终于,几道身影从浓墨似的黑暗裏走出,显露出真容来。


    沈长生一怔,愕然地睁大眼睛:“段九义?”


    段九义顿在原地,同样皱着眉,双方脸上几乎是如出一辙的惊讶。


    “师姐?”忽然,一道颤抖的声音从沈长生身后响起,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曲怀玉从身侧掠过,快步朝段九义方向奔去:“师姐!”


    师姐?


    沈长生这才留意到落后段九义半步的人,女人身着白裳,容颜素净,脸庞却比上次见面时瘦削了不少,见曲怀玉奔来,她睫毛一颤,下意识抬了抬脚,最终却还是定在了原地。


    “师姐,”曲怀玉不敢像从前一般扑上去,停在她面前,似是惊喜又似不安,“你……你怎会……”


    沈欢抿了抿唇,眼帘微垂,语气不冷不热:“我与段谷主同行。”


    “段谷主……”曲怀玉低声重复,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段九义,这时,沈长生也迈步走了过来:“段谷主,你怎会来此?”


    段九义尚未开口,便有一道警惕的声音骤然响起:“你们是何人?为何会在这个地方?!”


    沈长生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位满脸皱纹的老者,眼眸却呈浅琥珀色,一眼便知并非汉人。她心底掠过一丝不悦,语气也冷了几分:“这话该我问你才是。”


    “问我?”老者眉头皱得更紧:“这是往疏榆去的必经之路,你们是如何知晓的?”


    “疏榆?”


    “疏榆,百年前荒废的古国,这位老人家,便是当年迁去别处的疏榆遗民。”段九义淡淡解释:“我随这位老人家前往疏榆旧址,不知沈庄主,又是为何在此?”


    沈长生沉默着,一言不发。


    段九义见状,视线越过她,缓缓扫向后方的人群。片刻后,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忍不住挑了挑眉:“该不会……真有这么巧吧?”


    沈长生摇头道:“不管巧不巧,如今前面已无路可走,不管你们要做什么,恐怕都要无功而返了。”


    “无路可走?”老人突兀笑了声,“只是对你们这些外人来说无路可走罢了。”


    沈长生一愣:“什么意思?难道你能找到路?”


    老人不答,反而看向墨蓝的夜空,慢悠悠道:“还不到时辰。”


    “什么时辰?”


    老人啧了声,回头反问:“你先告诉我,你们为何在此?”


    思忖再三,沈长生斟酌道:“我们有一地图,据说是指向武林第一人许寒枝的葬身之处,便想来一探究竟,权当是……祭拜前辈。”


    段九义听闻,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瞧了她一眼。


    “许寒枝……”老人眯起眼睛,缓缓道:“啊,我已有许多年未曾听过这个名字了。”


    沈长生眉梢一挑:“前辈身处西域,竟也知道许寒枝?”


    “说的什么话?”老人嗤笑道:“许寒枝本就是在疏榆长大的,我小时候,她还摘过我家的果子呢。”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吃了一惊。


    老人扫了她们一眼,又哼了声,语气带着点自得:“都这眼神瞧我做什么?难道看不出来,我已是百岁上下的人了?”


    “……”


    半晌,一直站在后面的应无瑕默默歪过脑袋,和江晚棠咬耳朵:“希望我百岁时也这么有精神。”


    “但是,”老人话锋一转:“许寒枝绝无可能葬在这裏。”


    沈长生忙追问:“为何?”


    “她当年早早便离开了疏榆,前往中原。此后经年,直至那场惊天动地的山崩将疏榆摧毁,她都再未归来。”老人摇头,“一个不曾归来之人,如何能葬于此地?”


    沈长生眉头深锁:“倘若她后来又独自返回了呢?”


    “为何要回来?”老人嘆息一声,“她的养母早已离世,就连自幼一同长大、最为亲厚的阿鹿桓亦不知所踪。这片故土,于她还有何牵挂?”


    “阿鹿桓?”应无瑕面露思索,“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江晚棠凝神细想,片刻后,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之前我们在昆仑与掌门谈话时,她曾提过,她的师傅正叫阿鹿桓!”


    老人微微讶然:“哦?”


    江晚棠上前一步,语气愈发笃定:“而这位阿鹿桓的画像,又与当初铸剑山庄所展画卷中的一人极为神似,那人名叫……”


    曲怀玉接道:“秦拂海。”


    “正是!”


    “秦拂海,秦拂海……”老人反复低吟这名字,眼底渐渐泛起光亮,“是了……是她,我想起来了。”


    “您想起了什么?”


    老人望向虚空的某处,唇角含着一丝笑意:“那时她二人形影不离。有一回我随她们出游,听见阿鹿桓说,她从未见过海,很想亲眼看看书中所写的沧海究竟是什么模样。许寒枝听了便笑,说好啊,日后她们可以一同去中原、去东洲,看遍沧海,做尽天下快意事……不过在那之前,她要先为阿鹿桓取一个汉名。”


    她微微停顿,轻嘆道:“横刀秦山外,一笑拂山海。她便为阿鹿桓取名为,秦拂海。”


    第172章 路


    与周遭的人不同,曲怀玉始终留意着沈欢的一举一动。也正因如此,她


    与周遭的人不同, 曲怀玉始终留意着沈欢的一举一动。也正因如此,她才注意到,沈欢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削, 整个人完全被一袭黑袍包裹,连露出衣袖的双手也缠满绷带。她紧挨着沈欢, 指尖轻轻捏住她的袖口, 不声不响, 亦步亦趋, 仿佛只是对方的一道影子。


    这是谁?


    曲怀玉不禁蹙起眉头。


    就在这时,沈欢似有所感般看向她, 曲怀玉眼睫一颤,慌忙移开视线。过了半晌, 她又悄悄抬眼看去,却见沈欢早已望向人群中的沈长生,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心头一跳, 不自觉抿紧唇,快要痊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时, 应无瑕饶有兴趣问道:“对了,段谷主,你那些总跟你形影不离的随从呢?”


    段九义瞥她一眼, 淡淡道:“与你何干?”


    应无瑕咧嘴一笑:“没有随从在身边,这要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段谷主可要怎么办啊?”


    “那便不劳圣女费心了。”段九义说完,看向身侧的老人:“您方才说时辰不对, 那具体该是什么时辰?”


    “不急。”老人扫了眼面前的荒谷, 拄着木杖, 步伐稳健地走向火堆, “先坐下来歇会儿吧。”


    见状,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跟着坐了回去。曲怀玉转头,发现沈欢跟着段九义坐在了人群外,闪烁的火光仅能照亮她的衣摆。


    她攥紧拳,眉头也不由自主蹙起。


    “你看什么呢?”应无瑕在她身边小声问。


    曲怀玉犹豫片刻,见沈长生没注意这边,便往她那边凑了凑:“师姐明明知道段九义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却与她这般亲近……我有些担心……”


    应无瑕便也回头打量,片刻后,她奇怪道:“沈欢身边那个黑袍人是谁?”


    “不知道。”曲怀玉面色低沉:“不知为何一直黏着师姐,既与段九义同行,又不肯显露真面目,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应无瑕忍不住挑眉,目光落回曲怀玉身上。


    她发现自沈欢出现后,这人突然有了点活人气儿。之前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甚至有了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毁掉秘籍的打算,如今的状态虽然还是有些颓唐,却已经好太多了。


    她低声道:“那黑袍人既然与段九义同行,定然不可小觑,还是小心为好。”


    “我明白。”


    在两人窃窃私语时,沈长生又挑起了话题:“老人家,可否再与我们讲讲许寒枝的事?”


    “哦?你们对她就这么感兴趣?”


    “是,”沈长生点头,“毕竟在中原武林,她是令所有人望尘莫及的存在,至今仍声名赫赫。”


    老人轻笑:“也罢,都是陈年旧事了,既然你们想听,我便简单说说。”


    月色清幽,篝火噼啪作响,老人低沉的声音缓缓荡开。


    “那是百十年前的故事了,那时候,这片山谷外的商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疏榆虽常有人外出交易,但因有这天堑做屏障,外人难以踏入,仍算得上一处世外桃源。说是国度,其实更像是一个隐世的族群。”


    那年冬天,国主带人外出采办货物,归途中遇见了个奄奄一息的旅人,怀中却还紧紧抱着个婴孩。


    国主上前施救,奈何那人伤势过重,弥留之际将孩子托付给国主便咽了气,而那裹着婴孩的襁褓上,就绣着“许寒枝”三字。


    这是个汉人孩子。


    国主遂带她回到疏榆,收她做养女,与亲生女儿阿鹿桓一同教养。


    这两人自幼一同长大,形影不离,情谊深厚,国主对她们一视同仁,不仅请来疏榆最好的老师传授学识,更将自身毕生武学倾囊相授。然而随着年龄增长,许寒枝对中原的向往与日俱增,连带着阿鹿桓也对那片陌生土地心生憧憬。


    只是身为国主之女,阿鹿桓无法轻易离开故土。


    十八岁那年,许寒枝辞别国主,言说要去中原探寻身世。她说,待弄清楚一切就会回家,谁知这一去,竟再无归期。


    两年后,阿鹿桓留下一封书信,偷偷离开疏榆,远赴中原寻找许寒枝。又过一年,国主收到她的来信,无人知晓信中究竟写了什么,只知国主阅后沉思了两日,最终派出了身边最为精锐的三十名千机匠前往中原。


    “千机匠?”应无瑕忍不住出声。


    老人看了她一眼,颔首道:“那是我疏榆倾尽心血培养的匠师,上通天文,下晓地理,或精医理,或擅机巧,或有一身卓绝武艺,总之是一群非凡能人。”


    可就在那年岁末,一场惊天动地的山崩骤然降临。霎时间,疏榆天塌地陷,百姓哀嚎遍野,整座城池被无情倾覆,最终掩埋在尘土与巨石之下。


    在那场灾难中,国主为救族人身负重伤,不久便溘然长逝。幸存下来的人们被迫离开故土,在茫茫沙漠中艰难前行,直至后来,才寻得一处地方勉强安身。


    说到这裏,老人轻嘆道:“后来,我们渐渐融入了其它族群,学会了她们的语言。如今的疏榆后人大多已不记得自己的来处,也看不懂自己的文字,她们更愿意往外面走,族中老人也越来越少……这段往事,恐怕再过一二十年就没人记得了。”


    江晚棠若有所思道:“现在看来,阿鹿桓当年是从中原回来了的。只是那时疏榆已毁,她寻不到同族,又无家可归,只能独自在西域流浪。在流浪途中,她收了徒儿,将一身武艺倾囊相授,而她那徒儿长大后,又一手创立了昆仑,成为了如今的昆仑掌门。”


    “昆仑?”老人眼中微光一闪,“那她……如今可好?”


    江晚棠与应无瑕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据昆仑掌门说,阿鹿桓前辈早已病逝了。”


    四周一时静默,半晌,老人才低声喃喃:“也是……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她也老了。”


    应无瑕凝眉思索片刻,迟疑道:“老人家,您可认得秦老板?”


    “秦老板?”老人眉头皱起,“你是说秦绵绵?”


    “……”


    应无瑕眨了下眼,心中恍然——怪不得秦老板不肯透露真名。


    “怎么不认得,”老人轻哼一声,似嗔似笑,“那鬼丫头,把我们当年从疏榆带出来的不少宝贝都拿去做买卖了,要不是这样,她哪能攒下那么厚的家底?”


    “疏榆有那么多珍宝?”


    “自然,”老人颔首,眼中泛起追忆之色,“疏榆是真正的钟灵毓秀之地,许多在外界万金难求的宝物,在那裏都只是寻常之物。”


    说着,她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的段九义身上,“就像这位段谷主,她想找的那味药材,在当年的疏榆,也不过是湿谷中常见的草植。”


    沈长生不禁挑眉:“段谷主千裏迢迢来这西域,只是为了找一味药?”


    段九义沉默片刻,掀起眼皮,淡淡道:“是啊,这下沈庄主可以放心了吧?”


    沈长生微笑:“谷主这是说得哪裏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仰头望了望天色,道:“时辰快到了。”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精神一振,纷纷起身。老人自怀中取出一面镜子,向四周环视一圈,对着应无瑕抬了抬下巴:“小姑娘,你来。”


    应无瑕一怔:“我?”


    “不错,”老人语气温和,“你也是西域人吧?来。”


    应无瑕反应过来,意识到她这副异族长相竟引起了老人的亲近,便也不推辞,上前几步:“需要我做什么?”


    “把这面镜子,放到那儿去。”


    应无瑕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山壁凸起,白日裏武林盟的人已反复搜查过数遍,分明空无一物。


    她略一迟疑,还是依言纵身跃起,在众人注视下轻盈落到那凸石之上。


    老人仰首道:“山壁上应有一处凹槽,将镜子嵌进去。”


    应无瑕细看,果然发现一道浅陷的痕槽,便乖乖照做。


    难道这山壁之中,真藏有机关?


    镜身嵌入,应无瑕心头微紧,向后退了两步。然而四下寂静,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低头望去,茫然道:“没反应啊。”


    “先下来吧。”


    应无瑕满心困惑,依言跃下。老人静立在原地,仰望着星河璀璨的夜空,喃喃道:“快了,就快了……”


    在她的低语声中,众人不禁屏住呼吸,纷纷抬头望向天际。


    不知不觉间,明月已升至中天,清辉如瀑,银白的月光倾泻而下,将所有人都笼罩在一片朦胧光晕中。


    就在这时,应无瑕注意到一道奇异的光线。


    那面嵌入山壁的镜子折射出一缕微光,正落在对面——她与江晚棠在早晨讨论过的那种异石上。此刻,异石表面泛起幽幽光晕,将光束再次折射。


    几经转折,月光最终落在数丈高处的岩壁上,映出一小块明亮的光斑。


    “就是那裏。”老人说着,取下颈间悬挂的圆玉,“把这块玉,放进光照之处。”


    应无瑕应声上前,在近乎垂直的岩壁前借力一踏,身形腾空而起。升至半空,她才发现那片拳头大的光斑中果然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


    应无瑕眼疾手快地将圆玉按入凹槽,随即飘然落地。


    轰隆——


    面前这座山突然发出沉闷的巨响,众人惊得后退数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道蜿蜒的石阶从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上缓缓浮出,曲折盘旋,仿若直入云霄。


    老人忍不住弯起眼睛,嘆道:“这便是,回家的路。”


    第173章 毒药


    “将我的玉取出来,一个时辰之后,这条路便会消失。”说完,老人率……


    “将我的玉取出来, 一个时辰之后,这条路便会消失。”说完,老人率先迈步向前:“走吧, 你们不是想进去吗?”


    到了这一刻,众人反倒犹豫起来。


    沈长生开口问道:“既然是一处宝地, 老人家就这么放心带我们进去吗?”


    “就算是宝地, 那也是过去的疏榆了, 如今的它早已不复从前。”老人嘆息一声, “不过是一片废墟罢了,你们就算进去, 恐怕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那您为何还要来这一趟?”


    “为何?”老人轻笑道:“我离开这裏已经很多年了,只当是在死之前, 再回来看一眼吧。”


    应无瑕纵身取回圆玉,将它交还给老人:“那面镜子要一并带走吗?”


    “不必, 真正的钥匙从来就只有这块玉。那面镜子, 不过是用来找到钥匙的位置而已。”


    说完,她已踏上登天石阶, 段九义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其余人面面相觑,最终也陆陆续续地随行。


    夜风顺着山谷游荡, 悄然拂起人们的衣摆。越往上走,风声越是凄厉, 狭窄的石阶并没有护栏,一边是陡峭岩壁, 另一边便是万丈高空。


    沈欢缓缓上行, 偶尔回首, 望一眼跟在身后的黑袍人。


    她依旧无知无觉, 即便走在这样的险处,也没有丝毫动容。


    沈欢任由她牵着衣角,抬头时,却见几步之外的段九义也正回过头来望着自己。


    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与那一日截然不同。


    那一日……


    沈欢垂下眼,记忆渐渐浮现而出。


    那是个堪称宁静的夜晚,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她终于破开机关,打开了箱子。


    可让她未曾料到的是,箱子裏面竟四面贴合着寒气森森的冰蝉玉,在这寒玉包裹之下,竟还有一口木箱。


    不过这口箱子上,倒留有许多气孔。


    在她愕然之时,箱子裏忽然传来一阵异动,段九义快步上前,肃声道:“快上针!”


    剎那间,白衣侍从们便手持竹筒凑到气孔前,嘴巴一鼓一吹,将银针吹射进去。


    段九义眉头紧锁,紧盯着她们动作,声音很低:“沈姑娘,您开锁,还是开得有些慢了……”


    话音未落,只听“嘭”的一声巨响,箱子四分五裂,围在箱子周围的几个白衣侍从亦被震飞了出去。而一个瘦削的人影,正晃晃悠悠,从裏面爬了出来。


    那人头发极长,身体呈现一种尸体般的灰青色,嶙峋的骨骼从单薄的皮肉下凸起,简直要不成人形。


    段九义脸色极为难看,从怀裏掏出一只短笛。


    与此同时,被震飞的侍从们再度起身扑了上去,试图将那怪人制伏。然而,怪人只是挣扎间无意触碰到了她们的身体,她们便惨叫着踉跄后退,被触碰到的肌肤竟瞬间变得乌紫。


    沈欢惊道:“这是你炼制的毒人?!”


    段九义恍若未闻,喃喃低语:“果然……还不到时候……”


    沈欢环顾四周,只见那些同行数日的白衣侍从竟纷纷呕出黑血,动作快的正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药丸吞咽,动作慢的却已气绝倒地。她更是骇然,大声道:“段谷主,你究竟炼出了个什么怪物!”


    眼看毒人逼近,她们却被堵在屋子角落退无可退,身旁的段九义也还怔忡出神,沈欢忍无可忍道:“段谷主!”


    段九义眸光微动,缓缓举起短笛。就在她即将吹奏之时,毒人忽然屈膝跪了下来,用青灰色的指尖拉住沈欢的衣角,温顺地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沈欢:“……”


    段九义:“……”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半晌,段九义眼睫一颤,转向沈欢,极其缓慢地吐出:“她……亲近你。”


    沈欢一怔,迎上她的目光。


    这分明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她却觉得对方眼底暗潮汹涌,仿佛压抑着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情绪。


    “为什么?”段九义蹙起眉头,一字一顿地重复,“她亲近你?”


    沈欢抿了抿唇,视线在段九义与那异常温顺的毒人之间流转,忽然想起这些天不眠不休破解机关的过程……她心念微动,带着几分试探,启唇哼出一段柔婉的曲调。


    在她的哼唱声中,那毒人竟真的愈发安静,连原本粗重的呼吸都逐渐平缓了。


    沈欢反应过来,稍微松了一口气:“大概是这些天我日日待在箱子旁自言自语,竟让她……记住了我的声音。”


    段九义一眨不眨地盯着如幼兽般蜷在沈欢脚边的毒人,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原来如此。”


    良久,她淡淡开口,声线已恢复惯常的平静,“无心插柳……倒让你成了她唯一认得的人。”


    沈欢望向她:“段谷主……”


    “那就这样吧。”段九义漠然截断她的话,“事已至此,不可能再将她塞回去了,她既认得你,往后便由你负责稳住她。”


    “我稳住她?”沈欢下意识蹙眉,“段谷主,这好像不是我们当初说好的条件。”


    “哦?”段九义眉梢微挑,“我们之前说的什么条件?”


    沈欢闻言,声音不自觉冷了下来:“无色无味、令人防不胜防的毒药。”


    段九义轻笑一声:“这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你说什么?”


    段九义指向毒人:“这不就是吗?”


    沈欢愣住,半晌才愕然道:“谷主在开玩笑吗?”


    “或者,沈姑娘可以继续与我同行,待我办完要事,便将她身上的毒提取出来交给你。”段九义说着,目光往地上一扫,伸手示意,“毕竟这毒的效力,沈姑娘也亲眼见识到了。”


    沈欢跟着低头扫了眼,方才吞下药的那几个白衣侍从还活着,但脸色苍白、根本站不稳,而余下之人早已没了生息。


    她忍不住攥紧拳:“这些人跟随你多年,她们死了,你却不感觉难过吗?”


    “人终有一死,若非我相救,她们十几年前就死了。”段九义眯起眼睛,不耐道:“沈姑娘,你只需回答——应,还是不应?”


    “若我不应呢?”


    “那你,便再也杀不了你想杀之人了。”


    沈欢咬牙:“你又怎知我想杀谁?”


    “能让沈姑娘动杀心,还要用无色无味、令人防不胜防的毒来对付,想必那人定然实力强大,寻常手段根本奈何不得。”段九义唇角微扬,“我猜得对吗?”


    不待沈欢回应,她继续说道:“再说,身处这般荒僻之地,沈姑娘当真认为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沈欢怔了下,身体紧绷。


    段九义缓缓抬手,目光幽深:“既然是无色无味、令人防不胜防之毒,沈姑娘又如何能确定……自己此刻尚未中毒呢?说不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悄然发作了。”


    沈欢睫毛一颤:“你……”


    “哈,我是在说笑呢。”女人忽然噗嗤一笑,背过手去,“我与沈姑娘无冤无仇,何必这么做?好了,现在告诉我,沈姑娘到底是应,还是不应?”


    ……


    最终,沈欢还是选择了与段九义继续同行。


    为防不测,她们用绷带将毒人全身严密缠裹,只露出眼鼻与嘴巴。那毒人始终低垂着头,呼吸沉重绵长,似乎丧失了语言的能力,沈欢未能看清她的面容,只瞥见了一双毫无生气的灰色眼眸。


    几经周折,她们寻到了那个隐居在绿洲边缘的古老族群。起初,族中长者拒绝带她们前往疏榆,但恰在此时,段九义身边残余的侍从终于支撑到了极限,接二连三地倒下。


    族中之人见状,纷纷出手相助,段九义亦顺势摆出一副恳切模样,道她千裏迢迢来此,只为求得一味药材,来解救这些随从所中之毒。


    那些人果真良善,商议再三后,终是答应派出一人带领她们前去疏榆。毕竟,故国早已是一片废墟,实在比不上眼前活生生的人命重要,只要有一线生机,就要紧紧抓住。


    更何况,她们也已有许多年,未曾踏上归乡之路了。


    沈欢自然不信她救人的说辞,却信她是为了寻药而来。可身为一介毒医,如今却要寻解毒之物,何其古怪?


    她更没想到的是,疏榆,竟也是武林盟此行的终点。


    沈欢呼吸沉沉,一步步踏上古旧石阶,袖摆在夜风中猎猎翻飞。自今夜相遇,她未曾与沈长生说过只言片语,而对方,也全然没有与她交谈的意图。


    哈……


    即便相伴多年,即便她自幼便将沈长生视作亲生母亲敬爱,这人的心却始终如同冰封的石头,未曾对她流露过半分温情。


    沈欢阖上双眼,指尖不自觉陷入掌心。


    罢了,罢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沈长生对她到底有没有过感情,都无关紧要了。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回眸瞥向那个依旧安静跟在身后的黑袍身影。


    无色无味、令人防不胜防的毒药……


    此刻,就在这裏了。


    行进了将近一个时辰后,石阶终于抵达了尽头。明月高悬,众人仿佛悬立于云端,稍有不慎便会坠入脚下的万丈深渊。


    在这险要之处,山壁上竟赫然出现一条一人高的甬道。老人率先进入,其余人紧随其后,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路再次被紧闭的石门阻断。


    老人取出圆玉嵌入壁上凹槽,只听“咔嚓”一响,门扉缓缓移开,霎时间,清冷的星辉与月华如瀑倾泻。


    她身形微顿,缓缓走了出去。


    应无瑕被夹在人群中间,好一会儿才从甬道裏挪了出去,待看清眼前景象,不由怔在原地。


    在这万仞高山的另一边,并非是她所想的万丈悬崖,而是一片绵延向下的缓坡。更令人震惊的是,坡上竟生长着无比繁茂的草木,巨木参天,藤蔓虬结,茂密的树冠层层迭迭,宛如一片从未被世人踏足过的原始森林。


    “走吧,”老人拄着拐,继续前行,“疏榆城,还很远呢。”


    第174章 冲散


    夜幕沉沉,众人沉默地行走在深林中。脚下是潮湿的草地,不


    夜幕沉沉, 众人沉默地行走在深林中。


    脚下是潮湿的草地,不一会儿便沾湿了靴子,越往深处走, 白茫茫的雾气越是浓重,到最后, 十步外便看不清人影了。


    应无瑕抬眼扫视四周, 忍不住问道:“这雾气是正常的吗?”


    “正常, ”老人不紧不慢地回答, “到了白天,雾自然就散了。”


    “既然如此, 不如我们等天亮再走,”沈长生接话道:“大家也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


    段九义摇头反对:“我倒认为越早抵达越好, 况且这林间露深地湿,连一处平坦的落脚处都难寻, 要如何休息?”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 一阵微风拂过,树影摇曳, 浓重的白雾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彻底将所有人吞没。


    这一下,连三步之外都看不清人影了。


    沈长生心生警惕, 下意识向应无瑕的方向靠拢。然而她还未走到对方跟前,一阵诡异的异响忽然从地底传来, 紧接着,脚下的大地猛烈震动起来。


    轰隆隆——


    霎时间, 树影摇晃, 山峦悲鸣。


    应无瑕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 再次扬声问道:“这难道也是正常的吗?!”


    浓雾中传来老人略带诧异的声音:“这……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应无瑕大声:“老人家!您都快一百年没回来了吧!”


    忽然, 不远处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她眉峰一蹙,转头望向声音来处。


    雾中有人惶然问道:“出什么事了?”


    话音未落,一道风声破雾袭来,应无瑕身形疾转,险险避过突袭,同时长剑已然出鞘,银光如练,刷地刺向那道白影。


    那影子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旋即没入浓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狼!”她抬高声音,警醒众人,“毛色纯白的狼。”


    曲怀玉的声音从她东边响起,也不知是何时跑过去的:“老人家,这裏怎么还有狼?!”


    “疏榆本是绿洲盆地,生灵繁盛,有狼并不稀奇。”老人应答,语带迟疑,“只是,当年它们还没有这般大。”


    她刚说完,四周便再度响起一片窸窣声响,似有无形之物正在雾中潜行。此起彼伏的低吼声层层涌来,那些白狼如同从雾气中凝结而生,又像是雾气本身化出了阴冷的杀机。


    沈长生刚喊出一声“靠拢”,数道白影便扑了出来,站在外围的弟子猝不及防被咬住脚踝,惨叫着拖入浓雾深处,只余声音戛然而止。


    沈长生顿感情况不妙,在山摇地动间快步向应无瑕靠近,将要看到她的身影时,一道裂痕在她脚下猛然绽开,几乎是同时,两块巨石从坡上滚落,挟着万钧之势砸向她,她急忙向后躲闪,再一抬眼,面前白雾涌动,已没有应无瑕的影子。


    糟糕。


    她眉头紧蹙,当即朝应无瑕那两名随从的位置奔去。


    与此同时,浓稠雾中,忽有一道剑光斩断白狼的头颅,如鬼魅般掠了过去。


    应无瑕眉眼冷凝,步履轻捷,凭着先前的记忆在雾中疾行。


    她清楚记得,段九义方才就在这个方位。


    女人足尖轻点,再次翩然跃起,在湿滑的草甸上穿行数丈后,前方雾气中渐渐显出一道模糊的人影。应无瑕毫不犹豫,手中长剑一振,如银蛇般刺破浓雾,直取那人后心。


    段九义脚步一顿,似有感应般向侧旁急闪,却仍被凌厉的剑锋划破手臂。鲜血顿时汩汩涌出,她闷哼一声,捂住伤口蹙眉回望,四周却只有翻涌的雾气,不见半个人影。


    “谁?”她低喝道。


    雾中之人未发一言,只闻几道衣袂破风之声在她周身掠过,下一瞬,又一道寒光直刺而来。


    段九义心头一凛,翻掌挥出一把墨色药粉。应无瑕当即旋身后撤,飘然隐入雾中,方才沾上药粉的草地已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


    “到底是谁?”段九义声音愈发冰冷,指尖已探向腰间短笛,“何必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吗?”


    终于,一声漫不经心的轻笑自雾中传来:“段谷主当真猜不出我是谁么?”


    “应无瑕?”段九义忍无可忍地蹙起眉,语气中压抑着怒意,“又是你,你我之间究竟有何仇怨,值得你三番五次痛下杀手?”


    “仇怨嘛,倒谈不上。”应无瑕挽了个剑花,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只不过我天生一副菩萨心肠,最见不得世间腌臜之物,见一个就想清理一个。”


    “荒唐。”段九义说话间,悄然向后挪步,应无瑕见她动作,碧眸闪过一丝寒芒,身形如猎豹般倏然逼近。就在此时,短笛声响起,应无瑕一愣,动作凝滞的瞬间,就听耳边风声骤紧,一道黑影挟着凌厉气势扑了上来。


    她当即提气纵身,在黑影肩头一踏,借力向后翻出。余光一瞥,赫然是那个一直默默跟在沈欢身后的黑袍人。


    果然是一伙的!


    应无瑕刚一落地,便再起剑势,朝黑袍人咽喉刺去,那人却不闪不避,缠满绷带的手掌更是直直抓向剑刃。


    “等等!”


    一声呼喊忽然穿透雾气,沈欢脚步踉跄着从雾中跑出:“圣女莫要伤她!”


    她身后紧跟着钻出一人,不是曲怀玉又是谁,见此情形,她又急又恼道:“师姐,她们不是好人!就算你现在……现在……也不该和她们纠缠在一起!”


    沈欢压根不理会她,只急声道:“这是段谷主炼制的毒人,周身剧毒无比!不论是被她触及,还是被她鲜血溅到,若无独门解药,半炷香内必死无疑!”


    应无瑕闻言,连忙收剑后退,抬头细细打量面前的黑袍人。


    比她瘦削太多的身形,即便缠满层层绷带,仍纤细得不成样子。


    这人原本,该是个如何纤弱的少女?


    “段九义!”她忍不住怒喝:“你又抓了无辜之人来做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吗?”


    段九义蹙起眉:“又?你还知道些什么?”


    “知道你冷血无情、寡廉鲜耻就足够了!”


    段九义眉梢轻挑,片刻后冷笑一声:“这话倒是耳熟,从前有一个厉害的大夫也这般说过,可惜她早已化作黄土,而被她唾弃的我却成为了世人称颂的医仙,你说可笑不可笑?”


    应无瑕嫌恶道:“你也配称医仙?漠视生命、目空一切,我认识的江湖游医都比你更有仁心!”


    “漠视生命?”段九义针锋相对:“这般义正辞严的话,从手上沾满鲜血的魔教圣女口中说出,还真是讽刺至极。”


    应无瑕冷声:“最起码,我从不无故残害弱小。”


    “可弱肉强食,本就是世间常态。”段九义讥诮道:“圣女高高在上,可曾见过饿殍遍野,兄食其弟?可曾听过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她摇摇头,声音愈发冷厉:“我的母亲本是吟风山庄的一名普通门徒,却死于武林盟剿灭子夜阁之战中,我的父亲则为了一口粮食被人活活打死。若不是足够自私,我早已是乱葬岗的一具枯骨,你说残害弱小是错,可为何我眼中所见,尽是这等‘错误’之事?!”


    “说来说去,你总有理由!”应无瑕猛地一挥剑:“如若你心中有恨,为何不向害你之人挥刀?如若这世间当真如你所说那般,那当年,药王谷谷主为何会收你为徒?她落得那般下场,还有她的女儿,姜云遇……姜云岚,她们遭遇的一切,难道都是活该吗?”


    段九义忽地抬起眼,双唇抿成一条直线,死死盯着应无瑕。


    应无瑕毫不退让地瞪着她,执拗道:“你说,她们是活该吗?”


    半晌,女人缓缓歪过头,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圣女怎么还在信这套谣言,我早说过,她们落得那般下场,并非我的过错。”


    她眨了下眼,声音仿若梦呓般轻了下来:“当年在药王谷,我曾想过救她。她的药害死了先帝,在世人眼中已是非死不可,但新帝敬仰她,不愿她死,便派我去处理这件事。于是我告诉她,带着她的孩子离开药王谷,从此隐姓埋名,再不要显露于人前。可她拒绝了……她亲手点燃了药师堂,自己跳进了那片火海。”


    嘆了一口气,她继续说:“可惜……她的女儿撞见了这一幕,她认定是我杀了她母亲,执意要取我性命。既然如此,我只能把她杀了。”


    应无瑕睫毛一颤:“你……”


    思绪百转千回,骤然间,她想通了什么,愕然拔高声音:“新帝为何会派你去?你们之间到底……”顿了顿,她厉声喝道:“先帝究竟是怎么死的?”


    段九义却不答,只是眯了眯眼,幽幽望着她:“我倒有一事不明,为何圣女,一直对姜家的事如此在意?”


    应无瑕咬紧牙关,正要开口,脚下地面却突然发出沉闷的轰鸣。比先前更剧烈的震动从地底传来,众人踉跄着几乎站立不稳。


    “嗷呜——!”


    狼嚎声由远及近,此起彼伏,显然是被此处的声响与血腥气吸引。雾中幽绿光点骤增,如鬼火浮动,迅速向几人合围。


    在旁边听得满头雾水的曲怀玉此刻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就要去拉沈欢,却被对方猛地甩开:“别碰我!”


    她怔在原地:“师姐……”


    “你现在这样子又是做什么?”沈欢冷冷看向她:“你我之间早已没有任何情谊可言,别逼我对你出手。”


    说罢,她伸手牵住黑袍人的衣袖,道:“我们走。”


    黑袍人喉间发出沉重的喘息,横身挡在段九义与沈欢身前。狼群本已蓄势待扑,却在嗅到毒人身上的气味后畏缩不前,竟在三人后退时,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通路。


    应无瑕怒声道:“段九义,你想往哪儿走!”


    她提步就要去追,哪知面对她,这群狼却瞬间凶猛起来,十余道白影如离弦之箭朝她与曲怀玉扑去。


    沈欢下意识回头,短短一会儿的功夫,狼群已如潮水般将两人团团围住,刀光剑影中,两人且战且退,身影逐渐被浓雾吞没。


    “怎么?”段九义凉凉道:“不放心?想帮她们?”


    沈欢抿紧唇,想到她方才说的故事,不自觉陷入沉思。片刻后,她摇了摇头,抬脚往前走:“还用不上我帮,走吧,待你找到你想要的,就实现我们的约定。”


    地动山摇、狼嚎不止,弥漫的血腥气与愈发浓重的雾气将最后一点人影也抹去。


    她们彻底被这混乱的漩涡冲散。


    第175章 转折点


    很快,她们便将所有人都远远甩在了身后。林间依旧雾气氤氲


    很快, 她们便将所有人都远远甩在了身后。


    林间依旧雾气氤氲,草丛深处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有什么在暗中穿行。行至一处稍显平坦之地, 沈欢停下脚步,问道:“我们是不是该去找那位老人家?”


    段九义反问:“你知道她现在在何处?”


    沈欢略显迟疑:“应该……和沈庄主在一起。”


    “沈庄主……”段九义沉吟片刻, 抬眼看向沈欢, “沈姑娘称呼自己的母亲, 倒是颇为生分。”


    沈欢平静道:“她不是我的母亲。”


    段九义怔了下, 随即饶有兴味地挑起眉:“哦?”


    沈欢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暗暗忖度起来。


    同行这么久以来, 段九义在她面前都是一副掌控全局的模样,两人所处的形势实在不对等。若她想扭转被动局面, 势必要从段九义口中探出更多信息,或许, 只有先适当抛出自己的秘密做饵, 才能诱使她卸下防备……


    想到这裏,沈欢缓缓道:“方才段谷主说, 您的母亲死于武林盟对子夜阁的讨伐中,真巧……我的亲人也是,所以, 我对武林盟并无任何好感。”


    见段九义仍瞧着她没有作声,沈欢嘆了口气, 继续道:“至于沈庄主,她收养我做女儿, 也并非同情我, 而是为了给她的亲生女儿做掩护。”


    段九义眨了下眼, 微微歪头:“她的亲生女儿, 莫非是曲怀玉?”


    沈欢默了下,唇角掀起一抹苦笑:“果然,谁都能猜到。”


    段九义却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她身上收回视线,便兴致寥寥地往前走去。


    沈欢不由蹙眉,想起方才她与应无瑕对峙的场景,试探着开口:“段谷主,我有一事不明,为何圣女对您害死前任药王谷谷主一事,如此深信不疑?”


    段九义声音低沉:“沈姑娘,不该问的别问。”


    “我听说,当年的药王谷谷主与先帝往来密切,常被召入皇城。可后来有一天,先帝服下她调制的汤药后骤然崩逝,世人都说是她害死了先帝,而她也葬身于药王谷的火海。”沈欢略作停顿,若有所思道:“可那位谷主,明明当年也是名满天下的医仙,她为何要谋害先帝?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


    “沈姑娘。”段九义警告似地唤了一声,目光冷冽,“你究竟想说什么?”


    沈欢毫无惧色地迎上她的视线:“谷主又在紧张什么?莫非真如圣女所说,先帝之死,确实与你有关?”


    “你好大的胆子。”段九义转身靠近她,声线愈发低沉,“你就不怕……”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忽然挡在她的身前。


    段九义一怔,望着黑袍人缠裹着绷带的下颌线条,眸光微动:“你……”


    “这就是我的倚仗。”沈欢抬眼直视着她,“现在看来,你这宝贵的毒人,比起你来,似乎更在意我的安危。”


    段九义忍不住抿紧唇,半晌,竟低低笑出声来。她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好啊,好极了。”


    “段谷主……”


    段九义打断她,冷漠道:“既然你对当年的事这般感兴趣,那便好好听着。”


    雾气在林中无声流淌,女人的声音穿透迷蒙,缓缓响起。


    “先帝确实与前任谷主姜林芝关系亲厚。当年先帝尚是储君时,常微服游历,因而结识了在外行医的姜林芝。两人性情相投,很快便成为挚友,即便后来其中一人登基为帝,这份情谊也未曾疏远。”


    段九义说着,微微眯起眼:“这位先帝,起初也算励精图治,堪称明君,可惜后来患上了一种古怪的头疾,发作时痛不欲生,几近崩溃。姜林芝为此频繁入宫看诊,可这病症始终无法根除,日复一日的折磨让先帝的性情逐渐扭曲,变得暴戾多疑。那时朝堂上告密成风,先帝稍有不顺,便令朝臣血溅丹墀。到最后,竟因一次直谏,就要废黜自己从小悉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储君。”


    从那年夏天起,段九义便时常在谷外见到那个人。


    那位气质清贵、眼眸锐利的大皇女,常常带着侍从静候在谷外,只求能见姜林芝一面。


    可姜林芝始终不愿相见。


    当段九义提起此事,姜林芝便摇头道:“我明白她的来意,她想请我入宫,劝一劝陛下……可事到如今,即便是我,也无能为力了。”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的。


    她在心底想,若说皇帝还对谁留存有一丝信任,那便是姜林芝了。


    可她又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老师是个好人,或者说,是一个迂腐到令人生厌的好人。她固守着医者不可害人的准则,执拗地相信每个人都值得被拯救,即便是“杀一人而救更多人”这般浅显的道理,她都无法接受。


    明明有的人死了,对其她所有人都是好事。


    可那是姜林芝,即便挚友早已面目全非,不复当年模样,她也绝不可能下此狠手。


    段九义心中虽不认同,但姜林芝终究还是她的老师,所以,她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去往堆满药经的书房时,她瞧见了坐在临窗桌案前的女孩。姜云岚一手托腮,另一手翻看着医书,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素净的脸庞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而在她膝头,则蜷缩着一个呼呼睡得正香的小团子。


    她走了过去,低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姜云岚似乎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看她,又飞快瞥了眼自己的妹妹,确认她没醒后,才放轻声音道:“我在看从前的头疾病例。”


    “看这个做什么?”


    “母亲很为难,”姜云岚说道:“若我能找到治好陛下头疾的法子,也许,大家就不会这般痛苦了。”


    段九义怔了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未动。


    这个女孩似乎天生早慧,明明不过十岁的年纪,已有了她母亲的一副慈悲心肠。


    可是……


    太可笑了。


    无数名医大家穷尽心力都找不到根治之法,一个孩子,又如何能够做到?


    可她终究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淡淡道:“事情不是你想得这般简单,并非治好她,一切就会恢复如初。你不明白,隔阂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了。”


    望着女孩清黑的眼睛,她加重语气道:“而你 ,无能为力。”


    “即便如此,我也要试一试。”


    姜云岚收回视线,指尖翻动书页,认真道:“如若连试都不试就说不行,不就等于……彻底放弃陛下了吗?”


    那之后的不久,姜林芝再次发现她用活人试药。


    与第一次的震怒责罚不同,这一回,女人眼中只剩彻底的失望,最终将她逐出了师门。


    她无法理解,为何姜林芝会如此决绝?


    那些试药之人本就无人问津,即便不用于试药,或许不久后也会饿死、冻死、病死,可若新药试成,就能救回更多性命。


    就像姜林芝对待大皇女那般,明明她一念之间就能改变局势,却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说什么医者救人,明明她只关注一人性命,却不关注更多人的性命!


    何等冷酷、何等虚僞!


    她如丧家之犬般快步离开药王谷,又一次看到了那位静候在谷外的储君。


    对方只是淡漠地扫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段九义素来不曾与这位皇女有过交集,可这一次,她主动停下脚步,冷冰冰道:“别等了,她不会见你的。”


    大皇女微微一怔,蹙眉看向她。


    段九义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喉间发紧,却清晰地吐出那句话:


    “但我有办法,可以帮你。”


    听到这裏,沈欢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脸上浮现惊愕之色:“所以,果然是你……”


    段九义闭了闭眼,冷笑一声:“我那好师傅精通治病救人之药,却不知这世间,害人的毒理更是千变万化。两种看似无害的药物,若混合使用,便能化作剧毒。这是我反复验证过的……可惜,若她不将我逐出师门,或许我早已将这番发现告知于她。”


    那日,姜林芝照例入宫问诊,为陛下缓解头疾之苦。


    她在姜林芝身边多年,早已摸清她的用药思路。那张药方,确实是缓解头疾的最优解,却也成了置皇帝于死地的最后一击。


    就在皇帝服下那碗汤药之前,晚膳的汤粥之中,已被悄然加入了一味罕见的补药。


    第二日,皇帝于深夜猝然驾崩,大皇女在朝臣簇拥下登基,继任新帝。


    先帝虽饱受头疾折磨,但素来体魄强健,此番毫无预兆离世,实在蹊跷。朝野内外暗流涌动,最终,所有罪名都被顺理成章地推到了姜林芝身上。


    可新帝对姜林芝始终存有几分敬重,加之此番确实利用了对方,便命她去往药王谷,劝说姜林芝接受现实,以假死之法金蝉脱壳。


    “那日,我带人回到了药王谷。就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便明白了一切。”段九义目光虚虚望着前方,“我告诉她,先帝所中之毒正是我用活人试药发现的,错的是她。我还告诉她,离开药王谷隐姓埋名,就能继续活下去。可她听完后却又哭又笑,状若癫狂……然后,一把火点燃了药师堂。”


    然而,就在她纵身跃入火海的前一刻,却忽然平静下来,仿若嘆息一般:段九义,你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说,这辈子,你再也成为不了一个好大夫。


    想到这裏,段九义不自觉攥紧拳,微微咬牙:“你说可笑不可笑?到最后,失去所有的是她,错的也是她,她却用那种怜悯的语气同我说话。”


    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恨意灼烧着她的心房,那一刻,她只是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姜林芝的身影被烈焰彻底吞没。


    可就在这时,姜云岚从外面回来了。


    那个早慧的女孩目睹了母亲葬身火海的惨状,悲痛欲绝,不管不顾便要朝她冲来,周围的侍从却慌忙上前抱住了她,带着姜云遇一起,仓皇向谷外逃去。


    她下意识便带人追赶,姜云遇年纪尚小,几乎是她亲手抱大的孩子,对发生在谷中的一切都不知情,她并不想对她下手。


    但姜云岚……姜云岚不同。


    她早已察觉,这个孩子与自己仿佛是两个极端。她那般像她的母亲,一言一行都在践行着姜林芝所信奉的道理,也因此,她们注定走在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上,永远不可能相互理解。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姜林芝对她无声的指责。


    于是,她亲手杀了她,只带回了懵懂无知的姜云遇。


    但面对着沈欢,段九义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才沉声说道:“所以,姜林芝并非死于我手,是她自己选择了赴死。至于姜云岚,她对我恨之入骨,我别无选择。”


    【作者有话说】


    戚岚岚也算出场了


    第176章 不接受


    “不对。”沈欢道。“什么不对?”沈欢抿了抿唇,


    “不对。”沈欢道。


    “什么不对?”


    沈欢抿了抿唇, 道:“你说姜林芝并非你所害,是她自愿赴死,听起来也似乎就是如此。可段谷主难道真不明白, 她为何会做出这个选择?”


    答案明明很简单。


    姜林芝是个太过良善之人,她无法接受自己害死了友人, 更不能接受自己亲手教出了这样一个怪物。


    “或许她确实过于理想, 甚至显得软弱。”沈欢低声道:“她本可以屈从于你们的安排, 隐姓埋名茍活于世, 但她做不到……她甚至不愿蛰伏下来谋划报复,只是从心底感到彻骨的悲哀, 以至于在这悲哀中绝望赴死。”


    段九义抿紧唇瓣,一言不发。


    “不论你怎么辩解, 她的死都与你脱不了干系。”沈欢嘆了口气,“段谷主, 不要自欺欺人了。”


    也许姜林芝唯一没想到的, 是段九义会冷血至此,在她死后, 竟会对她的女儿下手。


    若她早知身后是这般结局,还会那般决绝地跳入火海吗?


    “所以呢?”段九义冷漠道:“如今,沈姑娘是要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指责我吗?”


    沈欢蹙起眉:“我还有一事不明?”


    段九义却已移开视线, 俨然不愿再与她多言。


    方才短暂的情绪失控,已让她在沈欢面前洩露了太多隐秘。即便她有信心能在后面的路上拿捏沈欢, 这般失态也已堪称危险。


    沈欢跟在她身后,执着地问道:“姜云遇又是怎么回事?”


    段九义睫毛一颤。


    “为何到最后, 连她也死了?”


    脚步声不知何时停下了, 段九义沉默了会儿, 缓缓转头:“你认为……是我害死了她?”


    “我与她待过一段时间。”沈欢回忆道:“那时我意识昏沉, 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偶尔清醒时,我总能看见她。那样温柔的性子,定是被精心呵护、细细教养长大的。”


    顿了顿,她继续说:“她能出落成那般模样,定然是因为你的重视。可既然重视……又为何要喂她服下毒药?”


    段九义咬牙道:“闭嘴。”


    沈欢却不依不饶:“我看得很清楚,毒发之时,她会万分痛苦。如若你当真对她留有一丝温情,又为何要让她经受那般折磨?”


    话音落下,四周陡然陷入一片死寂,半晌,女人低笑一声:“毒?呵……”


    她忍不住攥紧拳,一字一句道:“只要她不离开,那毒就永远不会发作!她本是陪在我身边最久的人,只要她安心留下,这辈子都能衣食无忧、平安喜乐。她想要什么我便给她什么,连京都皇城都可任她往来,可她竟被人偷走了!我倾尽所有人力去寻,只当她是被歹人挟持。可当我终于在吟风山庄找到她时,她却寸步不离地跟在那个戚岚身后,无论如何也不愿回到我身边。”


    段九义越说,语气越为愤怒:“我悉心教养她这么多年,谁知短短几个月,便被贼人迷惑了心智!”


    沈欢怔了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是因为这样,你那时候,才想要射杀戚岚?”


    对上女人布满戾气的眼眸,她心头一震,一个令人惊愕的猜测浮上心头——


    “你……嫉恨戚岚?”


    “胡言乱语!”段九义瞪向她:“什么嫉恨?偷了我东西的人,不该杀吗?”


    沈欢面上闪过一丝茫然,喃喃道:“难道你就从未想过,戚岚为何要带走她?她又为何想要留在戚岚身边?”


    “我为何要在意一个贼人的动机!”


    沈欢唇瓣张了张,愣怔半晌,终于逸出一声难以置信的轻笑:“段谷主,你真可怜,不仅可怜,更是……可笑至极。”


    段九义冷冷盯着她,脸色仍是阴沉:“你什么意思?”


    沈欢却没有回答,只是嘆息一声:“是啊,你将她囚禁在身边,却又不在意她的想法,只把她当做你的所有物。你从未尊重过她,所以也不会明白,为何她宁愿舍弃自己的生命也要去救戚岚。”


    段九义脸色越发难看:“你究竟什么意思?难道你知道……”


    沈欢怜悯地看着她:“你口口声声说与云遇相伴多年,却连她的性格都不了解。这茫茫人世,能让她毫无保留信任的,又能有几人?”


    段九义睫毛一颤,死死盯住沈欢。


    过往的记忆飞快掠过脑海,在某一瞬间,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缩,却又猛地摇了摇头,咬牙道:“不可能!我亲手杀了她,那般情况下,她绝无生还可能!”


    “但事实就是如此!”沈欢毫不留情道:“那时,我亲耳听见姜云遇唤她姐姐,戚岚戚岚,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戚岚,就是姜云岚!”


    “不可能!”段九义陡然拔高声音:“她绝不可能还活着,那是致命伤,就算是姜林芝出手,也回天乏术!”


    “你究竟是不愿相信她还活着,还是不愿相信,姜云遇是因此才不愿回到你身边?”沈欢仿若洞悉她心中所想,声音逐渐冷了下来:“你不敢承认,你是因嫉恨才向戚岚射去一箭,却不知这一箭,荒唐至极!”


    话音刚落,雾中飞鸟忽然惊起,扑棱棱一片响声,段九义竟也像是被什么击中般,踉跄着向后跌退了一步。


    待回过神,她抬起猩红的双眼,再抑制不住翻涌的戾气,抬脚朝沈欢逼近。


    这时,毒人再次横身拦在了她们之间。


    “滚开!”


    女人似乎彻底失控,猛地上前抓住她的衣领,暴怒道:“是我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是我用千百种药汤日夜浸泡,才保住你这一线生机!你明明没有神智,连我是谁都认不得……为什么偏偏还要护着她!”


    可毒人只是被她拽得微微晃动,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除了阻拦她靠近沈欢,再不会有其它任何反应。


    段九义死死瞪着她那双暗淡的眼眸,声音几近撕裂:“姜云遇!姜云遇——!”


    沈欢一愣,抬起眼帘,愕然道:“姜云遇?”


    “嘶……轻点儿……”


    浓雾中,一道痛吟忽然从树上传来。


    应无瑕动作一顿,没好气地横她一眼:“嫌疼?那你自己来。”


    曲怀玉暂时不敢触她霉头,只小声嘟囔:“我要是能够得着,还用求你?”


    说话间,她朝树下瞥去,雾气依旧浓得化不开,看不清地面,也辨不出狼群是否仍在附近徘徊。


    应无瑕沉着脸,用布条将她血肉模糊的右肩层层裹紧,几乎是从牙缝裏挤出话来:“你说说你,伤没养好就非要追着沈欢跑。现在可好,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要不是为了帮你,我也不会把她们追丢。”


    提及沈欢,曲怀玉的情绪陡然低沉下去:“说到底,师姐为什么要跟段九义走?她难道不知道那人有多危险……”


    “就算如此,你又能如何?”应无瑕冷笑,“沈欢向来有主见,别说现在你拦不住,就算是从前你们关系好的时候,她要做的事情你也插不了手。”


    说着,她手下故意一紧,听到曲怀玉痛得抽气,才满意地系紧布结:“等天亮雾散,我就去追她们,你老实回去找你娘。”


    曲怀玉一怔:“你不一起回去?”


    “好不容易脱离掌控,我才不回去。”应无瑕眯起眼睛,“临禾她们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就当我在雾裏走散了,找不着回去的路。”


    “可是,就算你追上她又能怎么办?”曲怀玉蹙眉道:“她身边那个毒人碰不得伤不得,你要怎么绕开她?”


    应无瑕不禁抿紧唇,片刻后,她手腕一翻,银镯中滚出来几个小小的红米粒。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她的毒术厉害,还是我的蛊术更胜一筹。”


    她垂眸凝视着掌中圆滚滚的小虫,声线平静:“这是最好的机会……我必须在疏榆了结她。”


    曲怀玉垂眸扫了眼:“你为何那般想杀她?只是因为戚岚吗?”


    “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曲怀玉嘆了口气:“我知道,她当初在吟风山庄被段九义重伤,也是因此瞎了眼……可那时候,我觉得她是个顶顶坏的人,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说到这儿,她偷摸瞟了眼应无瑕,果然对上她冷冰冰的视线,连忙改口:“不过师姐说,她觉得戚岚也许并没有那么坏,所以我现在也改变看法了。”


    应无瑕没好气地哼了声。


    “可是……当年在吟风山庄伤害过戚岚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你偏偏对段九义如此执着?”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掀起眼皮:“你真的是笨蛋吧?”


    曲怀玉愕然:“为何突然骂我?”


    “沈欢明明早就猜出来了,难道没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应无瑕看她眼神,便知她当真一无所知。


    看来沈欢确实靠谱,很会保守秘密。不过事到如今,这些秘密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应无瑕嘆了口气:“戚岚,不仅是席婵。”


    “哦?”曲怀玉睁大眼睛,“她还有其它假身份?”


    应无瑕摇头,语气温和了些:“她啊,其实是前任药王谷谷主之女,姜云岚。”


    曲怀玉顿时愣住,半晌,她忽然想起什么,吃惊地“啊”了一声:“对了,师姐曾跟我说过的!当初在马蹄寺,她跟我说过,姜林芝的小女儿没死,也许她的大女儿也还存活于世!”


    “你看,她明明给过你线索,你却没能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应无瑕面无表情地重复:“你果然是个笨蛋。”


    曲怀玉无言以对。


    “唉……”应无瑕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树上,将那些尘封的往事缓缓道来。


    林中寂静,雾气弥漫,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讲述完一切。应无瑕无声吐出一口气,垂下眼眸,平静道:“我也杀过很多人,或许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我就是觉得不对,为何无辜之人受尽苦难,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却能逍遥自在?我无法接受……我绝不接受。”


    第177章 验证


    “姜云遇?”沈欢猛地拔高声音:“她是姜云遇?你将姜云遇练成了毒……


    “姜云遇?”沈欢猛地拔高声音:“她是姜云遇?你将姜云遇练成了毒人!”


    “若非如此, 她根本活不了!”


    段九义同样激动:“如果什么都不做,她必死无疑!我用尽千百种方法救她,千百种药草!有毒的、无毒的、能用的、不能用的, 全都试了个遍!正因如此,她如今才能站在这裏, 才能呼吸能行动!”


    “可她根本没有神智!”沈欢怒声道:“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当真算活着吗?!”


    “你以为我不懂吗?”段九义咬紧牙关, “这是我种下的无解之毒, 即便是我也无能为力!可我还是翻遍医书,试图寻得相似病例……最终, 竟真让我找到了……”


    那是姜林芝的笔迹。


    记载中有一病人身中异毒昏迷数年,后来虽奇迹般苏醒, 却如木偶般对外界毫无反应。


    姜林芝写道:此症乃毒入脑髓,形如傀儡, 解毒需对症下药, 以毒攻毒。以青参、桔草为主……


    令她心惊的是,药方的前半段有不少是毒性剧烈之物, 然而后半段,她却完全看不懂。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文字,她把中原转了个遍, 都未能找到能解读此文字的人。直到她听说,武威有一处黑市, 黑市中有个叫“三渡坡”的地方,那裏的老板能给予任何人想要之物……


    她忽然笑了起来, 眼尾泛起猩红:“当真是天大的讽刺……我钻研毒术多年, 如今却要费尽千辛万苦来解自己亲手种下的毒。而唯一的生机, 竟偏偏是姜林芝留下的……”


    她盼着这药方真能救回姜云遇, 可暗处又隐隐滋生一丝阴晦的念头,盼着它终究无效。


    “我不信,她真能找出破解我毒术的药方。更不信,她对毒术的钻研竟会深过我……”


    她一直以为,姜林芝只会摆弄那些无聊的药草。


    她一直以为,姜林芝所精通的,不过是些循规蹈矩的救人之术。


    可如今……她动摇了。


    “所以,我要亲自来看看……”段九义攥紧拳,一字一句道:“我要亲自验证,她真正的医术。”


    浓雾之中,看不清天上的月亮。


    接连一天一夜没有休息,帮曲怀玉包扎好伤口后,应无瑕疲倦地环着双臂,身体斜靠在后面的树干上,不一会儿,便沉沉陷入梦乡。


    林中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野兽粗重的鼻息,待到第一缕晨光穿透迷雾,那种诡异的声响才如潮水般褪去,无边蔓延的雾气也逐渐散开了。


    应无瑕在这时被曲怀玉唤醒,她带着倦意掀开眼睛,慢吞吞舒展身子,打了个哈欠。


    曲怀玉收回手,向下扫了一圈:“狼群消失了。”


    “那还真是狡猾,”她撇了撇嘴,无精打采道:“看来它们喜爱夜间出行,还可以借着雾气隐匿身形。”


    曲怀玉嗯了声,纵身跃了下去:“走吧。”


    “走?”应无瑕一愣,“走去哪儿?”


    “不是要去追段九义吗?”


    “是。”应无瑕翻身越下去,“但是,是我去追段九义,你去和你娘彙合。”


    “我不去。”曲怀玉摇摇头,“师姐和段九义同行,我放心不下,我要跟你一起去追她们。再说,如今我们早已和我娘走散,就算想找,也未必找得到。”


    应无瑕听她说得有理,犹豫片刻,终是妥协了:“那你最好不要拖我后腿。”


    曲怀玉不满:“倒不必如此小看我。”


    应无瑕只哼了声,将长剑横至面前,放出蛊虫落到剑上干涸的血迹处,不消片刻,蛊虫振翅飞起,引着她们向林子深处钻去。


    两人对视一眼,如风般轻盈掠出,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与此同时,在密林另一侧的溪谷中,正聚集着十余个人影。


    这些年轻人个个面色凝重,或是帮着彼此包扎伤口,或是坐在树旁发呆,没有一个人说话。而在她们身后,则静静躺着几具满是伤痕的遗体。


    这时,林间突然传来一声:“沈庄主回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高挑身影自密林中走出,即便怀中抱着一个人,脚步也依旧如履平地。


    待看清她怀中人的模样后,众人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


    又是一具失去生息的尸体。


    沈长生一言不发地走入人群中央,俯下身,小心将遗体安放在其她同伴身旁。做完这些,她垂眸扫过地上安息之人,问道:“还有几个人没找到?”


    一旁的江晚棠嘆了口气:“除了曲怀玉和应无瑕外,尚有两人没找到。”


    沈长生忍不住抿紧唇,沉默片刻,她低声道:“燃放一枚鸣符,再派一些人出去找一找,她们说不定是迷路了。”


    “好。”


    说完,她又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临禾二人,目光渐沉:“至于她们俩,好生看管,有她们在,应无瑕应该不会轻易逃跑。”


    江晚棠不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犹豫了下,低声道:“不过……”


    “不过什么?”


    “沈欢好像也不知去向了。”


    沈长生侧首看她一眼,摇了摇头:“不必担心,她既然与那段九义同行,自然是有些本事。”


    此话一出,旁边的老人忍不住咦了声:“那孩子不是你的女儿吗?你这做娘的倒是心大。”


    沈长生一怔,有些诧异地转过头:“你怎知她……是我女儿?”


    “这多简单,你们都姓沈。再者,来时路上我与那小姑娘也算相处了十几日,她那人看着温和,实则脾性倔得很,与你分明像极了。”


    “老人家才与我相处多久,说这话未免太绝对了。”沈长生嘆了口气,收回视线:“她才不像我。”


    老人微微一笑,换了个话题:“你当真要在此多作停留?若天黑前赶不到疏榆城,待雾气一起,只怕又要撞上那群狼了。”


    沈长生面露犹豫,最后还是肯定道:“大不了午后加快脚程,昨夜伤亡惨重,皆因我们措手不及,只要今晚大家聚在一处,手持火把,狼群未必敢轻易靠近。”


    “好吧。”老人环顾四周,寻了个干燥地方坐下:“既然如此,我便陪你们等上一等。”


    沈长生跟到她身前:“不过,我有一事不明,还请老人家赐教。”


    “何事?”


    “昨晚那古怪的震动是什么?怎么仿若山崩一般?”


    “山崩……”老人蹙起眉,喃喃道:“确实,与当年疏榆遭遇的那场山崩有些像,但是威力弱了许多。”


    “可怎会如此凑巧?偏偏在我们到来的这一晚发生地动?”沈长生略带迟疑道:“这当真只是自然的山崩么?”


    老人一怔:“你什么意思?”


    沈长生却道:“我对疏榆并不了解,还是需要老人家您来解答才成。昨晚听您说起千机匠,说她们上通天文、下晓地理,又擅长医理机巧等术……不知这些人,可会在地下修筑些什么?”


    “你指什么?”


    “比如……”她低声道:“地宫什么的。”


    老人眯了眯眼,若有所思道:“这么说来,我小时候似乎确实听家中长辈提过疏榆地下有东西,只是年岁久远,具体是何物,实在记不真切了。但如今,疏榆自己就已是一片废墟,即便它下面有什么东西,只怕也不复存在了。”


    “是么……”


    沈长生有些失望,嘆了口气。


    直至日上竿头,鸣符的回响消散在空寂的山谷,最后两名弟子依旧杳无踪迹。


    沈长生考虑再三,终是下令:“罢了,不能再等了……将她们就地安葬吧。”


    “就地安葬?”有人小声问:“不能带她们回家吗?”


    “如何带?这裏是西域,与中原相隔万裏,我们没有保存尸体的手段。”沈长生嘆道:“我知道你们心中难过,但记住我们这次来的目的,只有最后完成任务,她们才不算是白死。若任遗体暴露荒野,只怕要沦为野兽啃食,就地安葬,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众人默然片刻,用随身兵刃在林边相对干燥的空地上掘出了一个个土坑,将同伴们掩埋进去。


    临禾远远看着,竟也忍不住心情沉重,轻嘆道:“这沈长生对待她们自己人,倒也没有那么坏。”


    冯素却淡淡道:“如果连自己人都不好好对待,她们还自称什么正道?我们魔教之所以被称为魔教,不就是因为内斗不休、自相残杀,行事也偏激吗?”


    “那也是从前了。”临禾瞥她一眼,压低声音道:“她们现如今又少了不少人,正是我们脱身的好时机。”


    冯素:“为何要脱身?”


    临禾一怔:“你糊涂了?圣女既已脱身,我们若还困在此处,岂不枉费她一番苦心?”


    冯素摇摇头:“圣女迟早会回来的。”


    “我当然知道她会回来,”临禾有些焦躁,“圣女可不是那种会弃人于不顾的性子,为了我们,她肯定会……”


    冯素忍不住打断她:“不只是为了我们。”


    “什么?”


    “你还不明白圣女此行的目的吗?若当真有可以搅动风云、称霸江湖的武功秘籍,圣女绝不会任其落入武林盟手中。即便没有我们,圣女也会为了这个目的回来……毕竟,不止武林盟在盯着她,她同样,也在盯着武林盟。”说到这儿,冯素神色更为放松,“所以,我们最好老实待在这裏,不仅省事儿,还能时刻掌握武林盟动向,之后也能和圣女裏应外合。”


    临禾哦了一声,思索良久,沉吟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但若真如你所说,圣女要和我们裏应外合,那也该给我们点信号才对,可如今她当真不见踪影了啊。”


    “急什么?”冯素摇摇头,“圣女自然有她的事情要做。”


    言罢,她望向远处那座座新坟,不由眯起双眼:“千裏迢迢而来,却在此处长眠,连家都归不得……当真可怜。”


    在两人窃窃私语时,武林盟众人已向几座坟冢拜了拜,收拾东西准备上路了。


    “走吧,”沈长生道:“天黑前,我们需尽量靠近疏榆城。”


    第178章 庇护


    沙沙——风声拂过荒草,日落西山,残阳如血。一道


    沙沙——


    风声拂过荒草,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


    一道身影踉跄着冲出密林,远处疏榆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她仓促回望, 一边向前疾奔,一边再度吹响手中短笛。


    嗖——


    一柄短刀自林间破空而来, 直朝她后心而去。


    电光石火间, 斜裏蓦地伸出一只缠满绷带的手, 精准地攥住利刃, 下一瞬,殷红的血便顺着绷带缓缓渗开。


    应无瑕不满地嘁了一声, 纵身掠出树林,长剑一振, 直朝那碍事的毒人攻去。她心知对方浑身是毒,即便只是被她的鲜血溅到都可能酿成大祸, 故而剑势虽疾, 却始终保持着几分距离,绝不与对方硬碰。


    毒人的动作似乎毫无章法, 只是本能地向前撕扯。然而,当应无瑕侧身避开她抓来的手掌时,毒人却骤然变招, 曲起肘弯撞向她心口。


    应无瑕急退半步,那紧随而来的手掌擦着她胸前衣襟掠过, 她趁势提剑上挑,精准地在毒人腕间划开一道浅痕。


    鲜血顿时汩汩涌出。


    “喂!”她扬声道:“你当真毫无神智了吗?我不是非要取你性命不可!”


    毒人只是沉沉地望了她一眼, 晦暗的眼眸中不见丝毫神采, 再度向她扑来。


    既然如此……


    应无瑕蹙眉, 身形飘然后撤, 同时将腰间一枚精巧配饰拆解拼合成短笛,轻轻抵至唇边。


    清越的笛声响起,蛊虫应声振翅。


    而此刻,在密林深处,另有两道身影正在缠斗不休。


    曲怀玉气喘吁吁,不顾伤口开裂的疼痛,猛地提身朝前面的人撞去。


    “唔!”


    沈欢闷哼一声,踉跄着跌倒在地上。


    曲怀玉连忙翻身压制住她,为了防止被攻击,便用力箍住她的手腕,居高临下道:“你干嘛非和段九义待在一起!”


    沈欢挣扎不开,无比恼怒:“你放开我!”


    “我不放!”曲怀玉同样激动:“要是放你跑了,你肯定又要去阻止应无瑕杀段九义!”


    不久前就是如此,应无瑕追踪过来,二话不说便向段九义杀去,沈欢却莫名其妙拦在她们面前。


    沈欢一怔:“什么?”


    反应过来后,她怒火更盛:“我是在阻止她杀那个毒人!”


    “那有什么区别?那毒人也是和段九义一伙的,杀了又如何?”


    “你懂什么?”沈欢恨不得在她脑壳上揍一拳,“那个毒人是姜云遇!”


    曲怀玉梗着脖子大喊:“就算是姜云遇!那也——”


    话音戛然而止,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间。


    沈欢冷笑:“也什么?怎么不说了?”


    “姜云遇?”曲怀玉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可她不是死了吗?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可她如今就是还活着。”顿了下,她又沉声道:“虽然那样子,也不知道到底还算不算活着。”


    曲怀玉怔愣片刻,脸色大变:“坏了!”


    她忙松开沈欢,翻身跃起,跌跌撞撞就往林外冲。沈欢也随之起身,紧追其后:“什么坏了?!”


    “应无瑕要用蛊虫杀那毒人!”


    话音未落,曲怀玉又无措地喃喃自语:“那是姜云遇,那是姜云遇,若她真下了杀手,待日后知晓真相,她该……她该如何是好……”


    沈欢一怔,未曾料到这两人如今竟已如此亲近,能这般真切地为彼此忧心,倒真像是肝胆相照的朋友。


    她不禁嘆了口气:“若你们动手前肯与我商量一下,又何至于此?”


    “我们如何跟你商量?”曲怀玉转头瞧她,“你根本不想理我。”


    沈欢忍无可忍:“我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而且,就算是段九义本人,如今也暂时动不得!”


    “为何?”


    沈欢抿了抿唇,道:“她手裏,也许有……能救回姜云遇的药方。”


    “什么?”曲怀玉惊讶道:“那种样子还能救回来?”


    “并不能肯定,但就算只有一线希望,不管是应无瑕,还是……戚岚,估计都不会放弃吧。”


    说话间,两人终于冲出密林,继续往前追赶不久,便听见一阵异样的响动。


    尖锐的笛声如骤雨般急促,其间不时夹杂着几声痛苦的呜咽与呻吟。


    曲怀玉心头一紧,待看清眼前景象,立刻喝道:“住手!”


    应无瑕闻声回头,就在她分神的剎那,匍匐在地的黑影嘶吼一声,朝她伸手抓来。


    曲怀玉眼疾手快,猛地将应无瑕扑开,应无瑕反应过来,又气又急,反手将她从身上推开:“你做什么?!”


    与此同时,沈欢也跑了过来,张开双臂拦在爬起的毒人面前:“住手!”


    毒人沉重地喘息着,盯了她半晌,呼吸逐渐平稳,眼睛也垂了下去。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应无瑕忍无可忍,“她体内毒性太烈,我的蛊虫进去后根本撑不了多久,只能趁这短短一会儿的时间取她性命,你们却——”


    “她是姜云遇!”曲怀玉大声打断她。


    此话一出,应无瑕蓦地愣住。半晌,她转头看向毒人:“姜云遇?”


    毒人静静站在那裏,没有丝毫反应。


    “她怎么会是姜云遇?”应无瑕困惑地蹙起眉,喃喃道:“姜云遇死了。”


    曲怀玉慌忙道:“我知道这很难解释,可师姐说,这就是姜云遇……”


    应无瑕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失神地低语:“她怎么可以是姜云遇。”


    曲怀玉一怔:“你说什么?”


    应无瑕闭目一瞬,没有回答。待她重新睁眼时,下颌线微微绷紧,碧眸中所有波澜都被强行压下:“你们如何证明她就是姜云遇?”


    沈欢道:“身形确实相似,而且,这是段九义亲口承认的。”


    “她怎会向你承认这些?”


    沈欢犹豫了下:“我用了一些事刺激了她……”


    “说起来,段九义呢?”曲怀玉东张西望,“你不是在追杀她吗?”


    “跑了。”应无瑕说完,再度看向沈欢,“你就确定段九义说了实话?”


    沈欢思索片刻,道:“还有一个办法能证明。”


    “什么办法?”


    “让我看看毒人的脸,我见过姜云遇,若能看清楚她的模样,我就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姜云遇。”


    “不行!”曲怀玉立刻出声,“看她的脸就要解开她脸上的绷带,那么近的距离,若她突然发难,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太危险了!”


    “只要段九义不在附近,她不会主动伤人。”


    “段九义……”应无瑕冷冷望向远处城池的轮廓,夜色已沉,那座城在黑暗中显出庞大的阴影,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只怕,已去往那裏了。”


    “我来。”沈欢上前一步,道:“她亲近我,即便段九义此刻仍藏在附近,用笛声控制她,我相信她也不会伤我。”


    曲怀玉皱眉,忍不住嘟囔:“你就那么信任她……”


    “是啊。”沈欢冷冷道:“不然信你吗?”


    曲怀玉霎时噤声,唇瓣紧抿,转身背对过去。


    “那就解开看看。”应无瑕声音沉静,提剑指向毒人,“看看她,究竟是不是姜云遇。”


    清冷的月光下,一道人影悄然靠近坍塌的城墙,脚步在废墟前顿住。


    段九义回头望去,身后夜色沉寂,并未出现应无瑕那如影随形的踪迹。


    她究竟是如何追上自己的?


    段九义蹙紧眉头,一面缓步沿着残破的城墙向内走去,一面飞速思索。


    是蛊?是了,魔教圣女擅蛊,她先前受了伤,流血之处,恐怕正是对方追踪的破绽。


    她眸光一沉,顺手自腰间取出一只瓷瓶,拔开塞子,将其中药粉细细撒在衣袍与伤口周围,做完这一切,她心下稍安。


    她自信应无瑕轻易杀不了她的毒人,更何况沈欢也在那裏,既然她已知晓毒人就是姜云遇,就定会出手阻止。


    姜云遇应当是安全的。


    想到这裏,她忽然明白了应无瑕为何几次三番对她痛下杀手。


    当年戚岚正是为了帮应无瑕劫剑,才被武林盟追杀。她二人若非情谊深重,戚岚又怎会为她豁出性命?应无瑕如今知晓这么多隐秘,想来也是戚岚——不,是姜云岚,将那段过往都告诉了她。


    应无瑕,在替姜云岚复仇。


    姜云岚……姜云岚……


    段九义默念着这个名字,身影在荒凉空荡的长街上摇晃前行,额角却突突作痛起来,仿佛有根毒刺在颅内钻动。


    真是……杀了一次还不够,竟还这般命硬,逼得她杀了第二次。


    这时,她忽然注意到长街尽头摇曳着一点微弱的亮光,段九义脚步一顿,迟疑片刻,还是朝着光亮处靠近。


    不久,模糊的人声随风传来:“今夜就在此处扎营,把火烧旺些,轮值守夜。”


    “是。”


    段九义蹙起眉,很快瞧见跟在沈长生身边的老人。她睫毛一颤,悄无声息地向她们走去,直走到人群边缘,才有人惊觉:“段、段谷主?”


    沈长生闻声回头,看见她狼狈的模样,不由挑眉上下打量:“段谷主,你这是怎么了?”顿了顿,又问道:“沈欢呢?她不是与你同行的吗?”


    段九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凝视着沈长生,良久,才压低声音道:“沈庄主,有件事……我想应该让你知道。”


    “什么事?”


    “沈庄主若答应庇护我,我便如实相告。”


    “庇护?”沈长生眯起眼睛,“这可稀奇了,段谷主竟会说出这种话来。”


    段九义扯了扯嘴角:“沈庄主押送的犯人想要杀我,沈庄主难道不该担起责任吗?”


    “应无瑕?”沈长生一怔,问道:“她为何想杀你?”


    “因为她与戚岚情谊深厚,想要杀我为她报仇。”


    “哦?”沈长生面露惊奇,若有所思道:“所以,这就是你要说的事?”


    “当然不是。”段九义掀起唇角笑了下,“我要说的事,远比这更重要。所以,沈庄主要不要答应我的条件?”


    第179章 震动


    入夜后,清幽的月色倾洒而下,光线虽朦胧,却恰好勾勒出人脸的轮廓


    入夜后, 清幽的月色倾洒而下,光线虽朦胧,却恰好勾勒出人脸的轮廓。


    应无瑕紧紧盯着眼前之人, 半晌,才轻声开口:“原是有三四分像的。”


    许是成了毒人后身形不再生长, 她仍保持着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那双眼睛比戚岚更圆钝些, 鼻梁挺直, 唇瓣紧抿, 面色却是一片毫无生气的苍白。


    姜云遇呆呆立在原地,黯淡的眼眸低垂, 任由几人围着她打量。


    无需沈欢多言,应无瑕心中已然确认她的身份, 万千情绪一时涌上心头,竟分不清是要高兴还是难过。她沉默了会儿, 转过头问道:“段九义可曾说过, 将她救回的把握有几成?”


    “未曾。”沈欢摇头,“何况药方在她手中, 她也说过此行正是为了寻药,所以……我觉得……”


    “你觉得,在找到药之前, 先别对段九义动手,是吗?”


    沈欢迟疑片刻, 点了点头:“我确是这般想的。”


    应无瑕指节收紧,却明白沈欢所言在理, 她沉沉吸了几口气, 终是说道:“先把绷带缠回去吧。”


    沈欢应了声, 小心翼翼照做, 才刚缠好绷带,姜云遇便伸出手,如过去几日一般,紧紧攥住了她的袖角。


    曲怀玉忍不住问道:“她既然没有神智,为何独独亲近你?”


    沈欢思索片刻:“我也考虑过此事,或许她并非全无意识,或许她仍能辨认熟悉的声音,也愿意亲近熟悉的人。”


    曲怀玉眼睛一亮:“这样的话,救她的希望就更大了。”


    应无瑕却歪过脑袋:“可若她愿意亲近熟悉的人,那段九义与她相伴那么多年,她为何不亲近?”


    “那多简单,”曲怀玉道:“她讨厌段九义呗。”


    应无瑕蹙眉,冲姜云遇抬了抬下巴:“她这样子,能看得出来讨厌的情绪吗?”


    曲怀玉不禁晃了晃脑袋:“这你就不懂了吧?有些讨厌是潜意识的,就像我,小时候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害怕蛇了虫子了这种东西,这种潜意识是无解的,是一种身体记忆……”


    应无瑕只觉她在胡说八道,转而望向沈欢:“说起来,你为何会与段九义同行?”


    沈欢怔了下,目光下意识扫过曲怀玉,又很快收回,声音低沉了几分:“路上偶遇,她正好在寻人解箱子上的机关锁,我便出手帮了一把。”


    “你竟会帮她?”


    沈欢平静地迎上应无瑕审视的目光:“无论如何,段九义终究是药王谷谷主。卖个人情,日后或有用处,何乐而不为?”


    “段九义的人情……”应无瑕若有所思地注视她片刻,又瞥向一旁神情单纯的曲怀玉,终是摇了摇头,“罢了,先去城裏,即便眼下动不了段九义,将她控制在手中也算稳妥。”


    说完,她率先往前走,不料经过沈欢身侧时,姜云遇却忽然身形一颤,向后缩了缩,仿佛在抗拒她的靠近。


    她一怔,转头看向姜云遇,终于意识到什么:“她确实没有神智,但她好像……还有本能。”


    “本能?”


    “会害怕、会厌恶,能辨别危险,也能寻找安全之处。”应无瑕顿了下,对曲怀玉说道:“或许你说对了,她的潜意识还在。虽然脑海裏已经忘却了,身体却还记得。”


    不过……


    姜云遇,是戚岚的妹妹。


    她又一次在心底默念这个事实,字字清晰,仿佛要借此确认某种必须担负起的责任。


    论年岁,姜云遇其实还长她一岁,本应唤一声“姐姐”的。


    应无瑕抿了抿唇,故意又靠近几步。果然,姜云遇呼吸越来越重,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瑟缩,攥住沈欢衣袖的手指却丝毫未松。沈欢被她带得后退半步,抬眼望来,语气裏带着几分无奈:“圣女。”


    应无瑕眯起眼睛,哼笑一声,转身走了。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慢慢来到坍塌的城墙旁。


    身后的密林再次弥漫起朦胧白雾,此处却还干净清爽,应无瑕抬头看了眼城头模糊不清的“疏榆”二字,攀上破碎的矮墙,又踩着砖石轻盈掠了下去。


    手中的蛊虫不剩几个,但追踪人还算够用。


    应无瑕放飞蛊虫,跟着它在已成废墟的街道中走了一段路后,慢慢停下了。


    “怎么了?”曲怀玉探头问道。


    “它失去方向了。”


    应无瑕蹙起眉头,举目四望。此刻她们正立在一处十字街口,除却来路,其余三个方向皆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中,断壁残垣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景象难辨彼此。


    “段九义应该用了某种手段,让我找不到她。”


    “那怎么办?”曲怀玉东张西望,“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歇会儿?”


    “歇什么?”应无瑕横她一眼,话音未落,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黑影。


    她猛地转头,几乎在同时,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段九义!”


    那道黑影在长街尽头踉跄奔逃,接连拐过几处窄巷。应无瑕如影随形,几个起落间已逼近她身后,她足尖在残垣上借力一蹬,身形翩然而起,右腿带着劲风踏向对方后背。


    不料那人就势向前一滚,灵巧地将劲道卸去大半。


    应无瑕一怔。


    这绝非段九义的身手。


    寒意骤起,她倏然抬头,这才惊觉自己已追入一处空旷院落。四面高矮不一的墙垣之上,不知何时已立起数道人影,一张张长弓拉满如月,箭矢泛起森森寒光。


    下一瞬,羽箭已如骤雨般倾泻而下。


    应无瑕眼睫一颤,手中长剑瞬间舞作一道银光,只听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绝大多数箭矢都被格开击落,只有几支穿过几乎密不透风的剑网,擦着她的衣袂掠过,带出几道血痕。


    这手笔,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应无瑕昂起头,恼怒道:“沈长生,亏你还是名门大宗的掌门,竟使这种计谋暗算我!”


    果然,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高处:“不过是试一试圣女的身手罢了,我就知道,这等阵仗还奈何不了你。”


    “你要违背约定吗?”应无瑕咬牙,“如今还没找到那秘籍,你就想杀我灭口?”


    “言重了,我并不想杀你。”沈长生摇摇头,“只是你一直不老实,昨日私自脱逃就算了,竟还想对段谷主下手……”


    应无瑕蓦地打断她:“段九义在你这裏?”


    “是。”沈长生承认了。


    “你要保护她?可知她到底是什么为人?!”


    “我对你们之间的恩怨不感兴趣。”沈长生淡淡道:“不过,我答应帮她制住你,暂封你的武功。”


    “封我的武功?”应无瑕冷笑,“你有那个本事吗?”


    沈长生眯了眯眼:“上次在昆仑雪山,你耍了些小聪明,确实差点伤到我。但你不会真以为,你可以与我抗衡吧?”


    应无瑕哼了声,反问道:“沈庄主觉得呢?”


    沈长生静默一瞬:“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下兵刃,乖乖就……”


    话音未落,一道破空之声袭来,沈长生脑袋一偏,短刀擦着耳畔呼啸而过。她顿了顿,唇间吐出冰冷的评价:“冥顽不灵。”


    曲怀玉循声赶到时,四面围墙已再度坍塌。她慌忙挤进人群,一股凌厉气劲顿时迎面扑来,刮得脸颊生疼,待她勉强睁眼,却见四周众人皆满面震惊。


    她顺着她们的视线看去。


    夜色下的废墟间,两道身影倏分倏合。


    应无瑕身法极快,长剑破空时震出连绵不绝的清越鸣声,竟将沈长生逼得连连后退。


    几个回合后,沈长生忍不住蹙眉。


    就算是在不久前的昆仑雪山上,应无瑕的剑招虽凌厉,却尚在预料之中,此刻却如脱胎换骨般变化多端。时而锐利非常,时而又如春水缠绵般无孔不入,每当她以为应无瑕剑势已尽,又有一道银芒破空而至。


    漫天剑光如瀑倾泻,沈长生不得不抬掌迎击。两股力量相撞的剎那,围观者皆被气浪逼得踉跄后退,应无瑕却借着反震之力凌空折转,剑尖直刺她心口。


    唰——


    呼啸的劲风戛然而止,破碎不堪的庭院陷入一片死寂。


    滴答。


    鲜血滴落在石砖上。


    沈长生徒手攥着剑刃,抬起眼,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愕然。


    她以内力铸就的护身气劲,竟被应无瑕一剑破开了。


    “你这是什么剑法?”她忍不住问道:“你从前,一直在藏拙?”


    “什么藏拙?”应无瑕冷笑一声,“对付杂碎,犯不上我全力以赴。”


    戚岚从前说过,她很聪明,只是缺乏经验。她起初不以为意,后来才渐渐明白,女人的话是对的。


    就像当初在吟风山庄那一夜,她本可以顺利取了江炽性命,却因对方的异变而乱了方寸,以致情势急转直下,酿成后来种种局面。


    好在奔赴西域的漫长路上,她历经了大大小小的风波,与形形色色的人交过手。有武功不错的,也有平庸之辈;有无恶不作的凶徒,也有被逼无奈的可怜人……时间久了,她才真正领悟戚岚那句话的深意。


    拥有高超的剑法并不算真本事,学会如何运用它才是最重要的。


    果然,戚岚总是对的。


    应无瑕手腕轻抖,长剑自沈长生掌中倏然收回,带出一串血珠:“沈庄主,你最引以为傲的护身气劲已破,现在,还想封我武功么?”


    沈长生默了下,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方才那一剑的精妙与决绝,已远远超出她对应无瑕的认知。


    她缓缓向身侧伸出手,声音平静无波:“取剑来。”


    曲怀玉不由心头一惊。


    沈长生素以内功卓绝闻名,往日对敌鲜少用剑,但这并不意味着,身为铸剑山庄之主的她,不谙剑道。


    此刻她主动索剑,分明是将应无瑕当作了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应无瑕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抿了抿唇,神情逐渐严肃。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沉闷的异响忽然从地底深处传来。


    轰隆——


    与昨夜如出一辙的地动山摇,乱石崩裂,哗啦啦地从残垣断壁上滚落,整座疏榆城随之剧烈震颤,仿佛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


    应无瑕踉跄一步,迅速稳住身形,眼中闪过惊诧:“又来了。”


    沈长生亦回过神:“所以,昨夜的地动并非巧合……”


    这意味着,每个夜晚,这座死寂的城池都会迎来一场震动。


    第180章 深谷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呼唤:“沈庄主!”沈长生闻声回头……


    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呼唤:“沈庄主!”


    沈长生闻声回头:“何事?”


    江晚棠在剧烈的震动中摇摇晃晃赶来,正要开口,目光却先被此处的一片狼藉吸引, 紧接着,又瞥见不远处的应无瑕, 不由一怔:“咦?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沈长生摇头, “何事如此匆忙?”


    江晚棠回过神, 正色道:“那边有情况。”


    沈长生神色一凝:“什么情况?”


    “不好说, 您亲自去看看便知。”


    沈长生抬步欲行,却又想起什么, 回头望向应无瑕:“你……”


    曲怀玉连忙从人群中挤出:“师傅。”


    沈长生:“回来了?”


    她语气太过淡然,甚至不见半分惊喜, 曲怀玉心头一跳,支吾着应了一声。


    沈长生接着问:“和应无瑕一起回来的?”


    曲怀玉抿紧嘴唇, 头垂得更低。


    女人深深看了她一眼, 拂袖转身:“之后再与你算账。其余人,看住应无瑕。”


    应无瑕却轻笑一声, 挽了个剑花:“看住我?谁敢上前,不妨试试。”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围观过方才那番对战后, 她们已见识到了应无瑕的身手,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沈长生脚步一顿, 蹙眉道:“你想做什么?彻底撕破脸吗?”


    “沈庄主哪裏的话,我们既是同行之人, 你去哪儿, 我自然也要去哪儿。”见沈长生不接话, 她轻嘆一声, 收剑回鞘,“不就是怕我杀段九义吗?那我不杀便是了。”


    沈长生质疑道:“你会这么轻易改变主意?”


    应无瑕哼了声:“她的命尚有用处,在我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暂时不会动她。”


    “我凭什么信你?”


    曲怀玉在一旁小声插话:“我……我可以看着她。”


    “你?”沈长生冷冷扫她一眼,“这几日,你何时让我安心过?”


    江晚棠干咳一声:“不如我来看着她。”


    沈长生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一想,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她这时才发觉,身边这些人竟都与应无瑕有着或深或浅的牵扯,不禁闭了闭眼,嘆道:“罢了 。应无瑕,你的两个手下还在我们手中,若你在意她们的安危,就莫要轻举妄动。”


    应无瑕颔首:“自然。”


    一行人终于动身离开院子,江晚棠边走边说道:“方才你们离开后,我瞧见段九义与那位老人家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便一同离去。她二人本就不属我们队伍,我不好强行阻拦,只好让其她人留在原地,我自己跟上去查看。”


    “然后呢?”


    “我见她们往城中深处走去,却没想到走着走着……地面上竟出现了一道裂开的深沟,她们沿着边缘往下走,等我赶到时已不见人影了。”


    沈长生:“怎会不见人影?”


    “因为……”江晚棠迟疑了一下,“那道沟,很深,非常深……”


    沈长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在她的引领下来到了段九义与老人消失的地方。


    清晖铺洒,照亮了这片空旷之地。与沿途密集的废墟不同,这裏建筑寥寥无几,唯有一道狰狞的幽深沟壑横亘于地,不断弥漫出森森寒意。


    沈长生环视四周,从残存的水榭楼臺与植被痕迹推断道:“这裏……原本应是一片湖泊。”


    应无瑕缓步上前,走到裂缝边缘向下望去。


    无边无际的黑暗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植被从边缘蜿蜒而上,隐约能听见深处传来模糊的水声。


    沈长生目光投向脚下的幽深裂痕:“段九义为何来此?”


    曲怀玉想了想,答道:“想必是为了寻药。”


    “这么急?”沈长生忍不住皱眉。


    一旁的江晚棠出声询问:“沈庄主,我们是否要跟下去?”


    女人沉思片刻,摇头道:“我们与她目的不同,不必非一起走。况且现在天正黑,下面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不能轻易冒险。还是按照原计划,所有人原地休整,待天亮后向周边展开搜索,若届时仍无线索,再行下探。”


    说完,她环视众人:“你们觉得呢?”


    在得到肯定的回应后,她嗯了声,目光转向曲怀玉:“你跟我过来。”


    曲怀玉一怔,抿了抿唇,还是乖乖跟着她向一旁走去。应无瑕下意识朝她背影望了一眼,又环顾四周,确实不见沈欢半点踪影。


    也不知躲到何处了。


    这时,江晚棠来到她身边,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圣女,去休息吧。”


    应无瑕收回视线,低声问道:“临禾她们呢?”


    “她们还在方才的扎营处。”江晚棠嘆了口气,道:“武器都已收缴,还服下了软骨散,不过人都安全。”


    应无瑕:“多谢你帮忙照看。”


    “不必言谢。”江晚棠将她带到篝火旁可以歇息的地方,道:“我知道段九义出现后,你要顾及的事情突然多了些,若需要帮忙,尽管告诉我,你自己的安危也十分重要。”


    “我明白。”应无瑕点点头,“无论如何,都多谢你。”


    “哪裏的话。”江晚棠温声道:“我只是为了我那糟心朋友着想,若是你出了事,她指不定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呢。”


    应无瑕噗嗤一笑,声音软了下来:“她才不会。”


    另一边,沈长生走到无人之处,停下脚步:“你昨晚,又去追你师姐了吧。”


    曲怀玉心头一紧,垂下头默不作声。


    “你不说我也清楚。”沈长生语气转冷,“自她出现,你那双眼睛就跟长在她身上似的。先前应无瑕胡说八道,说你缠着她,也不过是你们两个的借口吧?”


    曲怀玉张了张嘴:“我……”


    沈长生却打断她:“有时候,我忍不住想……当初派你走这一趟,究竟是对是错?”


    倘若她们不曾被那虚无缥缈的秘籍所诱惑,倘若当初在澜江之畔,不曾与魔教做那场交易……她的女儿,或许仍是原来的乖巧模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离她越来越远。


    “你与应无瑕,成为朋友了吗?”


    曲怀玉睫毛一颤,良久,点头道:“她是我的朋友,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她的朋友。”


    沈长生一默,顿时头更疼了。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何时这般要好,也不知道你们两个在偷偷摸摸谋划什么,但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她摇了摇头,声音渐沉,“阿玉,你可想过你在做什么?又或者,你已经想清楚要为你做的事付出什么代价了吗?”


    曲怀玉悄然攥紧拳,道:“我想清楚了。”


    “是吗?”沈长生眨了下眼,竟低笑一声,“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须老实回答我。”


    曲怀玉慢慢抬起头:“……什么问题?”


    “无论沈欢要做什么,你都会一直喜欢她吗?”


    曲怀玉愣住,不明白沈长生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她犹豫片刻,才认真答道:“是,无论怎样,我都喜欢她。”


    “为什么?”


    曲怀玉有些茫然:“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什么为什么?若非要我说,师姐性子好,师姐聪明,我看见她就心生欢喜……反正、反正就是喜欢……”


    沈长生听着她磕磕绊绊、却字字真挚的话语,终是长长嘆了口气。


    曲怀玉却迟疑着开口:“其实,我也有一个问题,想……想问娘。”


    沈长生微微一怔:“什么?”


    “这么多年了,您对师姐……当真没有一丝感情吗?”


    女人沉默了会儿,低声道:“真奇怪,多年前,有个人问过我一模一样的问题。”


    “谁?”


    “戚岚。”


    “戚岚?”曲怀玉睁大眼睛。


    沈长生垂下眼睛,恍然想起那时翻滚的江水中,女人曾笑着问出的话语:


    ——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你当真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如若没有,方才为何会毫不犹豫地跳下来呢?


    如若没有……如若没有……


    万千思绪从脑海中划过,沈长生忽然笑了声,道:“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曲怀玉着急道:“重要!怎么会不重要呢?!”


    她却摇摇头,在清冷月色下疲倦道:“阿玉,你不明白……事到如今,不论有没有,都已经不重要了。”


    “啊——!”


    浓雾弥漫的林间,忽然炸开一声惊叫:“狼!有狼啊——!”


    另一个声音气急败坏地响起:“别嚷了!再叫只会引来更多!”


    唰——


    风声掠过,一颗硕大的狼头应声滚落在地。雪白刀身上鲜血蜿蜒而下,淅淅沥沥滴入土中。


    女人手腕轻振,甩落刃上残血,低唤道:“江晚瑛。”


    江晚瑛声音发颤:“怎、怎么了?”


    她嘆了口气:“害怕的话,就到我身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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