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雪
夜深人静时,一轮圆月悬于墨蓝天际,清辉如水般漫过窗棂,淌下一片
夜深人静时, 一轮圆月悬于墨蓝天际,清辉如水般漫过窗棂,淌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 原本慵懒依靠在摇椅上的女人直起腰身,绸缎似的银丝如瀑般垂落而下。
她悄无声息地来到门前, 犹豫一二, 终是小心翼翼地拉开了。
门刚开半寸, 一道人影便顺着门板滑了出来。戚岚及时俯身, 掌心稳稳托住应无瑕的肩颈,耳边已响起了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竟就这么靠着门板睡着了。
戚岚无声地嘆了口气, 难以用一只手将人抱起,索性盘膝坐在廊下, 让她的头枕到自己腿上,腾出的手则小心拂开应无瑕额前散乱的发丝, 温柔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过了会儿, 女人低吟一声,翻身把脸埋到她怀裏。
戚岚温声道:“这样睡一晚, 可是会着凉的。”
应无瑕迷迷糊糊哼唧了声,戚岚凑近了听,才听到隐约几个字。
“不许进去?”她笑了声, “困成这样,还不许我进去。”
好在她穿得足够暖和, 肩头那件厚实的大氅本是随意披着,此刻被她细心拢起, 一同盖在了应无瑕身上。
远山寂静, 偶有零星灯火在夜色裏明明灭灭。戚岚虽目不能视, 却微微仰起脸, 任由清冽的晚风拂过面颊。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微凉寒意落在脸上,戚岚眨了下眼,似有所察地偏了偏头,低声道:“下雪了。”
窸窸窣窣的声响裏,片片雪花在苍白月色中轻盈飘落,戚岚下意识收紧了怀抱,唤道:“无瑕。”
怀裏的人微微一动,轻不可闻地嗯了声。
戚岚却没再言语,只缓缓垂下头,温柔地覆上她的唇。
应无瑕睫毛一颤,朦胧睡意渐渐散去,一双碧眸掀起,直勾勾望着她。
戚岚笑了笑,柔和道:“冬天要来了。”
“无瑕,我们一起度过四季了。”
应无瑕沉默片刻,从鼻腔裏哼出一声:“就算你说这些,我也不会消气的。”
“消气?”戚岚故作惊讶道:“我刚才在哄你吗?”
“你!”应无瑕顿时气结,瞪圆了眼睛伸手去拧她的耳朵。戚岚早有准备,不等她指尖碰到,便又垂首凑过去,在她唇上吧唧亲了一口。
“谁让你亲我了!”
“你让的。”
“我什么时候让了?”
戚岚弯起眼睛,胆大包天地啄了下:“不让的话,为何不躲呢?”
听她这么说,应无瑕更是羞恼,启唇就要咬她,戚岚却像长眼睛一般及时抬起头,好笑道:“跟我说说,今日谁又惹你了?”
应无瑕冷道:“除了你,还有谁能惹我?”
“那可说不定。”戚岚道:“临禾能,曲怀玉也能,嗯……是不是曲怀玉?”
应无瑕一默,抿唇不语。
“果然是曲怀玉,”她抬起指尖,若有若无地抚过她的脸颊,“她让你伤心了?”
应无瑕忍不住嗤了声:“她有什么能耐让我伤心?”
“若是要好的朋友,即便是简单的一句话也能让彼此伤心。”
“谁跟她是朋友!”应无瑕蓦地拔高了声音,“当年初遇时,她就几次三番对我下手,后来更是处处针对我!我就算杀了她,也是她活该!”
戚岚哦了声,语气裏没有一丝惊讶:“她要你杀她。”
应无瑕被噎得一窒,憋了半天才愤愤吐出一句:“你好烦!”
话音刚落,她像是终于绷不住那股积压的情绪,对着空气胡乱地拳打脚踢起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明明,她直接倒戈就好了!就算不倒戈,待在一边什么都不做也成!偏要说什么必须偿还恩情,必须完成任务!啊——这死脑筋!”
戚岚很快理清了来龙去脉,嘆了口气:“那终究是她的母亲,不管沈长生为人如何,于曲怀玉而言,她确实是位好母亲。”
应无瑕深吸了一口气,眉毛压着碧眸,看起来仍是郁郁。半晌,她低声道:“若是沈欢在这裏就好了。”
戚岚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抚着她的脸颊。院中的风越来越凉,逐渐带走怀中的暖意,她动了动膝盖,温声道:“这么晚了,先回房歇息吧。”
应无瑕刚要应声,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道:“我回房休息,你也回你自己院子去。”
“当真要这样?”戚岚一怔,声音软了下来,“天这么晚,又下着雪……”
应无瑕语气硬邦邦的:“不行。”
“要是我回去路上摔了,爬不起来,一个人躺在雪裏没人发现……”她顿了顿,秀眉微蹙,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姿态,“到了明早,怕是要冻僵了。”
应无瑕神色微动,迟疑道:“你怎么可能爬不起来?”
“怎么不可能?”戚岚故意加重了语气,“我如今只有一只手能动弹,另一只手可疼了。”
谁知这话刚说完,应无瑕就腾地一下坐了起来,瞪着她道:“你还好意思说!”
她狠狠剜了戚岚一眼,丢下句“活该”,便拍了拍衣襟起身,径直走进房间,啪地一声甩上了门。
“……”
戚岚碰了一鼻子灰,默默闭了嘴。
真是失策,早知道不提这出……
独自坐在廊下的女人嘆了口气,裹紧身上的大氅,缓缓走了出去。雪花静谧飘落,落在她柔软的发梢,戚岚下了臺阶,刚来到院子门口,身后就传来吱呀一声响。
应无瑕臭着脸站在房门前,道:“就今晚。”
戚岚脚步一顿,笑盈盈转过身。
她别扭补充:“要不是下雪了,我才不管你。”
“那可真要感谢这场雪。”戚岚来到她身边,睫羽上雪花消融,仿若泪滴:“无瑕。”
“嗯?”
“明年冬天时,要和我一起看雪吗?”
应无瑕怔了下,抬头瞧着她漂亮的脸庞,神情渐渐柔和下来:“好。”
她主动伸手拉住戚岚,带着她踏进温暖的房间:“就算如此,还是只有今晚。”
天刚蒙蒙亮,屋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咚咚”砸得震天响。
应无瑕低哼一声,转身把脑袋埋进枕头裏,可那噪音一直不断,她烦躁地蹙紧眉头,哼哼唧唧往身边人怀裏又拱了拱。
戚岚慢悠悠直起身,披衣下床,拉开了门。
“这么早……”
话音未落,一只手猛地抓住她:“快跟我来!”
戚岚踉跄着被拽了两步,才意外道:“花大夫?”
出了院子,她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去你院子没人,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你还去了我院子?”戚岚有些惊讶,“这才什么时辰,你何时起的?”
花别枝匆忙道:“我昨晚压根儿没睡!”
“没睡?”
女人脚下更快了些,语速也飞快:“昨天取了你的血后,我就把你们给的那瓶解药掰出半颗,碾成粉撒进血裏,想看看有没有反应。起初什么动静没有,我怕夜裏有变化,就每隔半个时辰看一次,就这么熬到了寅时初,我忽然想到,每次都是你强行运功时病情才会恶化,这毒说不定跟血的温度有关系,于是我便拿来烛火烘烤,果然——它有变化了!”
戚岚一愣:“什么变化?”
“从你眼睛裏取出的黑血,有那么一丝一缕变回了红色。”
女人精神振奋,喋喋不休:“于是我又试验了一次。这次只取了一滴血,还是磨了半颗药粉撒进去,我用琉璃珠在灯下聚光放大,终于看出了端倪——你的血裏,有活物在动!”
戚岚愕然道:“活物?是蛊虫吗?”
花别枝摇了摇头:“我从没见过这种蛊虫,它太小了,即便用琉璃珠聚光,也只能勉强看到些微弱的影子。可那东西一碰到药粉就没了动静,而后,你那滴黑血也慢慢变回了正常的颜色。”
戚岚呼吸一滞:“你是说,那药丸就是解药?”
“药丸并非解药,”花别枝哈地笑了声,眼睛发亮,“真正的解药,反而就是戕害你的毒虫它们自身的‘血液’,那些药丸只是溶解了它们的躯体。”
不等戚岚回过神,她又啧啧两声,喟嘆道:“果然万物相生相克,三步之内必有解药。段九义能养出这种东西,手段实在厉害。”
戚岚缓缓眨了下眼:“照你这么说,岂不是我服下这些解药,就能除去那些毒?”
“没那么简单。”女人的声音沉了些,“半颗药丸,才只让一滴血恢复如初。你们带回的药瓶裏不过寥寥几颗,恐怕起不了多大作用。”
“是吗。”戚岚无声嘆息:“那你现在带我去何处?”
“当然是回药房。”花别枝说道:“虽这解药作用有限,却让我摸清了那毒的真正原理。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何种在你体内的药蛊能帮你抑制毒效蔓延了。”
“为何?”
花别枝耐心解释:“药蛊,可食百蛊,解百毒。在那些毒虫休眠时,药蛊无法发现它们,可当它们活动时,就会被药蛊吞噬。”说着,她蹙起眉,“但它们数量太多,所以若你强行运功,促使它们全部醒来、分泌毒汁侵蚀你的经脉血肉,药蛊的作用便就微乎其微了。”
“原来如此,”戚岚若有所思,“所以当初在吟风山庄,我取出药蛊,又与江炽打斗……”
不等她说完,花别枝就接道:“是嫌自己死得太慢了。”
她闭上嘴,无言以对。
花别枝哼了声,接着说:“这也解释了为何当初我用各种药尝试救你,都只能抑制,不能根除。就是因为那些药只能杀死那些毒虫,却无法除去它们分泌的毒汁。也就是说,关键不在于杀死它们,而是溶解它们,它们的‘血’,才是真正的解药。”
说话间,两人总算踏入花别枝的院子。女人嘴上依旧没停,飞快地念叨:“那药的成分我已查验过了,有弥生草、桫椤叶、月见茎,还有些别的草药,都具有毒性,不能轻易服用。我还不确定是其中哪一味在起作用,或许是混在一起才生出了溶解的功效,即便如此,我也得先弄清它们各自的剂量,还有是否与温度相关……”
戚岚听着,忍不住插话问:“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取血。”花别枝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要一个一个试。”
第162章 不速之客
趁戚岚去裏屋清洗脸庞,花别枝立在柜旁准备用具,门口却忽然传来一……
趁戚岚去裏屋清洗脸庞, 花别枝立在柜旁准备用具,门口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应无瑕撑着门框,气息微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花别枝转头打量她片刻, 语气慢了半拍:“没出事啊。”
女人眉头一蹙:“没出事,你一大早把她带走做什么?”
方才她还以为戚岚去开门后片刻便回, 谁知这人竟一去不复返, 她那满腔睡意瞬间消散, 忙披好衣裳匆匆追了过来。
花别枝勾起唇, 冲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应无瑕犹豫一瞬,缓缓走上前:“做什么?”
“多亏了你带回的解药, ”花别枝语气温和,“如今, 总算有了解毒的希望。”
应无瑕一怔,目光直勾勾锁住她:“真的?”
“自然是真的。”花别枝点了点头, 语气依旧慢条斯理, “不过,我现在需要几味药材……”
“什么药?”应无瑕大步跨到她跟前, 一双碧眸亮得惊人,唇角也不自觉向上弯起:“我去,我这就去找!”
“不用找。”花别枝忍着笑意, “虽都是些少见的草药,但只要有足够银两便能买到。我这会儿要取她一点血, 能否拜托你去问问昆仑那边有没有这几味?若是没有,问清哪裏能买到也行。”
“当然可以!”应无瑕语气急切, “你告诉我, 我现在就去!”
“我给你写下来……”
“别写了, 直接说就行, 我记得住。”
见她这般雀跃,花别枝颔首,清了清嗓子:“好,那你可得记牢了。”
她将药名一一告知应无瑕,女人反复确认后,转身就往外跑。可没一会儿,又折了回来,高声喊:“花大夫!”
花别枝被这响亮的嗓门吓了一跳:“怎么了?”
应无瑕快步上前,抬手抱拳,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郑重行了一礼:“多谢!”
“哎哟,谢什么。”花别枝上前扶她,趁机悄悄伸手,想抱她一抱。没成想应无瑕直起身,哈哈笑了两声,径直奔向刚从裏屋走出的戚岚,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便又一溜烟跑没了影。
花别枝:“……”
戚岚满脸茫然,下意识抚摸被亲的脸颊:“发生什么事了?”
花别枝瞪了她一眼:“没事,还不快过来坐着。”
戚岚一怔,乖乖坐到椅子上,小心翼翼试探着问:“花大夫这是心情不好?”
“就你话多。”花别枝语气带着几分不爽,“小心一会儿扎针疼死你。”
山间寒意凛冽,朝阳初升时,峰顶已被染得金光灿灿。一道身影在山路间穿梭,轻盈如飞鸟,片刻间便抵达了掌门居处。
掌门推门而出,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谁这么早……”
话音未落,应无瑕已眉开眼笑地攥住她的手:“掌门奶奶!”
掌门微怔,随即认出人来:“是你啊,这大清早的,出什么事了?”
应无瑕不及细说,飞快报出一串药名,眼裏满是期待:“咱们这裏有这些药吗?”
“这裏倒有其中两味,剩下的就没有了。”
“那剩下的,该到哪裏去寻?”
“山下于阗城的药铺裏便能买到。”
应无瑕点头应下,转身就要走,掌门出声提醒:“那几味药都长在干燥温暖之地,且越是新鲜,药效越强。你若要用,最好当天买、当天用才好。”
“好!”应无瑕声音裏满是振奋,“那我往后每日都下山跑一趟!”
掌门被她这股劲头逗笑,忍不住多问了句:“到底是谁要用这些药?值得你这么费心奔波?”
应无瑕却没回头,一边抬脚往山下赶,一边远远扬声回应:“掌门奶奶,那两味药就劳烦您派人送到山腰青松别院了!我先去买药了!”
清风拂过山间,日头渐渐爬至中天。待正午最暖的辰光稍过,山道上才重新出现那道熟悉的身影。
纵使已奔波了大半日,应无瑕的脚步依旧轻快。刚推开院落大门,便嗅到一缕淡淡的药香。
“花大夫。”她扬声唤道。
“回来了?”花别枝的声音从裏屋传来。
应无瑕应了声,将装得满满当当的背篓递过去,转身便朝窗边坐着的人走去。戚岚眼前已缠上了一圈白绷带,银丝垂落肩头,神情倒显得十分安然。
“无瑕。”
应无瑕很自然地握住她递来的手:“吃过午饭了吗?”
“自然。”她点头,反问道:“不生气了?”
应无瑕一怔,兴奋了一整个上午的大脑似乎终于回忆起什么,不禁哼了声:“不管怎么样,在你眼睛没恢复前,我们还是分开睡。”
说完,她又好奇问道:“怎么把眼睛包上了?”
戚岚轻笑一声:“不包上的话,怕会吓到你。”
应无瑕不满道:“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哪裏就会吓到我了?”
花别枝在旁随口接话:“取血后眼睛要疼上好一阵子,连眼白都会红透,瞧着确实有些吓人。”
应无瑕一怔,先转头瞥了眼花别枝,才又将目光落回戚岚身上:“昨天也是这样吗?”
“可不是嘛,”花别枝继续说:“把那位江姑娘吓得够呛,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这话落进耳裏,应无瑕忽然没了声。戚岚微微歪头,指尖轻轻在她掌心挠了挠,柔声问:“怎么了?”
应无瑕抿紧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嗯?
戚岚眉梢微挑:“好端端的,说什么对不起?”
“昨天让你一个人待在这儿,”应无瑕垂着眼,声音裏藏着几分懊恼,“我本该陪着你的。”
戚岚先是一愣,随即轻轻嘆出一口气:“无瑕啊……”她抬手捧住女人的脸,指尖带着温意,“你忘了?你那会儿还在生我的气呢。”
应无瑕眨了眨眼,道:“我本来就是气你不顾自己的身子,可真到你乖乖受治的时候,我却让你孤零零一个人在这儿受苦,我生气又有什么意义?”
戚岚哑然,身体微微前倾:“无瑕。”
应无瑕抬眸:“嗯?”
女人凑过前,轻轻吻了下她的嘴唇,温热的呼吸在彼此之间交融:“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因为没照顾好自己而愧疚了。”
应无瑕弯了弯眼睛,声音也很轻:“那可太好了。”
突然,花别枝清了清嗓子,打断二人:“喂,你们俩以后不准再做这种事了。”
应无瑕一怔,转头看她:“凭什么?”
“我这可是为你好。”花别枝一边低头研磨药粉,一边阴涔涔地吓唬她:“她身体裏还睡着好些可怕的小虫子呢,小心你们亲来亲去,虫子顺着就钻到你身体裏了。”
应无瑕皱起眉:“可这么久了,我一直好好的,没出半点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花别枝轻哼一声:“真等哪天中招了,有你后悔的时候。”
应无瑕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戚岚却先紧张起来:“真有这种可能吗?”
花别枝头也不抬,笃定点头:“当然。”
“好。”戚岚抿紧唇,神情凝重,当即拖着凳子往后挪了挪,瞬间和应无瑕拉开了一段距离,“那就听花大夫的。”
应无瑕:“……”
她看着突然“划清界限”的人,默默闭了嘴,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嘟囔:“行,不亲就不亲。”
一连几日,应无瑕都是天刚蒙蒙亮便运起轻功下山,等遇上村裏赶早的马车,便搭着车往于阗城去。先买来当日刚采挖的新鲜药材,再趁着正午暖融融的日光赶回山,偶尔,她还会多买些糖果,随手分给村口那群追着马车跑的孩子。
几日下来,她已成了孩子们最惦记的姐姐,每日回到村子时,身边总拥着一群小不点。
就像此刻,她刚从马车上跳下来,一群孩子便叽叽喳喳围了上来。应无瑕这几日心情正好,笑着掏出糖果分出去,转身踏上山路,却见还有几个女孩跟在身后。
她挑了挑眉,好奇问道:“你们还跟着做什么?”
领头的小孩脆生生答:“我们今日也要上山,用家裏的粮食跟昆仑换些药材。”
“原来如此。”应无瑕想起之前戚岚跟她说过村裏人常和昆仑换物的事,点点头,又忍不住打趣,“你们这么小,能爬得上去?”
“当然能,姐姐可别小看我们!”
“这么厉害?”应无瑕故意逗他们,“那前几日挂在树梢的风筝,怎么没见你们自己拿下来?”
“那、那是……要不是姐姐先过来,我们自己也能拿下来的!”
应无瑕噗嗤一笑:“你们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正说笑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踏得地面微微震动。应无瑕不经意回头,逆光裏只瞥见山脚下晃动着几道人影,她没太在意,转头继续和孩子们往山上走。
可下一瞬,一股凛冽的寒意骤然袭来。
应无瑕睫毛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抽剑出鞘,手腕翻转,反手挥出一道凌厉剑风。
“铛——”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炸响,破空而来的利箭被生生斩成两段插入地面,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身旁的孩子们哪裏见过这阵仗,顿时被吓得尖叫起来。
“别怕。”应无瑕眉头紧蹙,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目光锐利地扫向山下的人影,另一手迅速将她们护到身后:“你们先到山上去。”
“姐姐……”
“别啰嗦!快去!”
小孩们挤在一起,慌裏慌张地往山上跑去,应无瑕立在原地,目光定在那越走越近的人影身上。
终于,那人的脸庞暴露在她的视野中。
应无瑕一怔,下意识握紧手中的剑,沉声道:“沈长生。”
女人亦是满脸冰冷,一字一顿道:“阿玉呢?”
“问我做什么?”应无瑕哼道:“沈庄主不该在铸剑山庄坐镇吗?怎么一声不吭就跑到这儿来了?”
“我再问一次,阿玉呢?”沈长生迈步上前,手掌悄然攥紧,“为何信鸽会独自飞回?为何阿玉再没送信回来?为何她会放你自由?是不是你……”
“是不是我杀了她?”应无瑕嗤笑一声,恶劣道:“沈庄主多虑了,是你的阿玉自己放我自由的,她现在与我情同姐妹,可是非常喜欢我呢。”
女人脚步一顿,冷声道:“绝无可能!”
应无瑕抿紧唇,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她抬手卸下肩头的药篓,小心将其搁在路边平整处,而后一脚撤步,剑尖斜指地面,顿有寒光顺着剑身漫开,气势凌厉、锐不可当。
沈长生一怔:“你想和我动手?”
应无瑕微抬下巴,嗓音裏没有一丝情绪:“这些天,有件事一直很困扰我,也是巧了,你竟突然来到了这裏。现在,我知道解决问题的办法是什么了。”
沈长生不由道:“你在说什么?”
“只要杀了你,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杀了我?”沈长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一抹讥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梦话吗?就凭你?”
应无瑕扬了扬眉,缓缓抬起长剑,做了个起势:“那可说不定。”
第163章 巧计
沈长生盯着她,忽然轻笑一声。“上次见面,你对我还毫无还
沈长生盯着她, 忽然轻笑一声。
“上次见面,你对我还毫无还手之力,怎么, 短短一段时间,你就突飞猛进了?”
“说我毫无还手之力也太过分了吧。”应无瑕撇了撇嘴, 神情依旧轻松, “你说的上次见面又是哪个上次, 六年前那次, 还是之前澜江岸边那次?”
“有何区别?”
“若是六年前那次,你凭什么以为我还和六年前一样?若是几个月前……”应无瑕嗤了声, “那时我心思全不在你,你不会还因此得意吧?”
沈长生眯了眯眼:“牙尖嘴利。”
她不再废话, 甫一沉肩,双手便涌起浑厚内力, 衣袍无风自动, 连周遭空气都被压得凝滞。威压袭来,应无瑕只觉心口一闷, 下意识将剑握得更紧。
沈长生这几十年苦修的功力太过霸道,若是硬碰硬,她讨不了好。
思忖过后, 她蹙起眉,右手持剑横在身前, 左手则抽出腰间短刀,双臂微绷, 已然蓄势待发。
看着她这阵势, 沈长生不耐烦地啧了声, 足尖一动, 右掌便裹挟着呼啸劲风直拍应无瑕心口,竟是打算以强横的内功压制,一击定局。
应无瑕却不接招,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出数尺,不等沈长生变招,她右手银光一闪,剑尖直指女人手腕,同时左手刀身旋转,顺势劈向她的小臂。
“铛”的一声脆响,长剑撞上气劲,应无瑕却借力旋身而起,足尖在沈长生肩头堪堪一点,身形已掠至其身后。
两人一攻一避,一刚一巧。
女人掌法沉猛,劲风扫过之处,碎石飞溅,应无瑕却始终不与她硬撼,身形轻盈若蝶,旋身时衣袂又翻飞如云,看得人眼花缭乱。
接连几掌都被对方轻巧避开,还被她那快如残影的刀剑逼得频频调整步法,沈长生眉梢微挑,若有所思道:“你这些年倒是进步不小。
应无瑕收刀护在身前,笑意盎然:“是不是比你的阿玉进步大?”
沈长生:“……”
她算是发现了,应无瑕三番五次提及曲怀玉,分明是在故意拿她气她。压抑的怒火终于打破了平静,她忍无可忍道:“阿玉到底在何处?”
“急什么?”应无瑕唇角微翘,突然屈膝矮身,长剑插入地面借力,整个人如风旋动,短刀化作一道寒光,贴着地面扫向沈长生脚踝。沈长生忙抬脚闪避,却见应无瑕持剑自下而上挑起,直指她的咽喉,攻防转换间,竟无半分滞涩。
“花裏胡哨!”沈长生再度用掌风将应无瑕震退数步,眉宇间满是不耐:“尽耍这些上不了臺面的小动作,你就没胆子跟我正大光明地较量一场?”
“咦?”应无瑕故作惊讶道:“我现在这样,难道不算正大光明吗?”
不等女人开口反驳,她已脑袋一歪,带着几分狡黠道:“从前有人跟我说,我虽天资聪颖,却缺乏经验。那时候我心高气傲,总觉得非得正面把对手打垮才算赢。可后来我想通了,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能活着站到最后就是我的本事,你的内力本就比我强出一截,现在却要我跟你实打实对战——这难道就叫正大光明?”
“说来说去,还是不敢。”沈长生眯起眼,讥讽道:“那我们大可以在这裏耗着,看到底谁先倒下。”
“谁要跟你耗?!”
说罢,应无瑕猛地掠步向前,短刀直劈对方膝弯,沈长生及时提身,重重在刀上一踏,刀刃顿时擦着地面划过,在石板上刻出一道深痕。
应无瑕余光一瞥,向前打了个滚,凌厉掌风随即擦着她肩头扫过,重重落在身后石壁上。
如此缠斗了几个回合,沈长生被她泥鳅般的身影烦得火冒三丈,浑厚内力如潮水般向她涌去:“这般躲来躲去,你又如何能杀我?”
应无瑕微微气喘,却忽然掀起眼眸,冲她露出一个笑。
沈长生一怔,心头警铃大震。
只见女人长臂一伸,挽了个剑花后,猛地将剑贯入地面。随着咔嚓一声,无数裂纹飞速蔓延,连周遭石壁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蛛网。
惊雷般的巨响骤然在头顶炸响,岩面应声断裂,大小石块如倾盆暴雨般朝着沈长生砸落,声势骇人。
沈长生瞳孔一缩,仓促闪避:“你是何时……”
应无瑕扬起唇,悠闲地站在外围,“沈庄主,我可比你早到这儿好些天,这处地势我摸得比你清楚,你真以为我方才只是在躲吗?”
沈长生紧绷着脸,此刻再回想方才的缠斗,才后知后觉琢磨出不对劲。
应无瑕看似闪避,实则每一次走位都在引她掌风砸向周遭山壁,只待最后这一剑蓄力引爆,便能让整处山石轰然塌陷……
而她已来不及撤出这片险地,双掌翻飞间,浑厚内力凝成一道坚实气墙,硬生生挡在身前。
“砰砰砰!”
巨石接连撞在气墙上,震得她手臂发麻,气血翻涌,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两步,衣袍下摆更是被飞溅的碎石划开数道口子,狼狈尽显。
应无瑕目光一凝,终于捕捉到她一瞬的破绽,身影如离弦之箭般穿过漫天石雨,长剑寒气暴涨,直刺沈长生腰腹。
“刷——”
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一个身影扑了上来,应无瑕睫毛一颤,急忙转手,剑气却仍割破了对方的外衫,鲜血汨汨而出。
她咬牙道:“曲怀玉!”
“喂,慢点!别急!”
花别枝提着衣摆,一边追,一边大声对转眼便消失在山路上的身影喊道:“刚取过血!你千万不能运功——!”
戚岚被小孩牵着,踉跄着奔跑在山路上。
“你确定吗,那个人有着一头白色的头发?”
“是啊,和姐姐你的头发一样,她可凶了!”
戚岚忍不住抿紧唇,心脏在胸腔裏狂跳,越来越急,擂鼓般的声响几乎盖过耳边的风声。
覆在眼上的白绸不知何时已晕开浅淡的红,许是奔跑颠簸,那双受伤的眼睛又渗出了血珠。
不知跑了多久,牵着手的小孩突然“啊”了一声,猛地停下脚步。
戚岚扭过头,紧张道:“怎么了?”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声音就响起:“戚……席婵!”
女人快步跑来,抓住她的手:“你怎么来了?不该在花大夫那裏吗?”
“无瑕?”戚岚怔了下,下意识触摸她的脸颊,“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可是……”
她还想追问,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从身后传来,先是戚玄沉稳的声音:“不论诸位此前有何仇怨,既在昆仑境内,还请暂时罢手,莫要动手。”
紧接着,是沈长生冰冷的嗓音:“若有人先坏了规矩,主动动手呢?”
应无瑕当即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动手?沈庄主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我刚才不过是开个玩笑,难不成庄主是真怕了我了?”
沈长生恼火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忍了下去,转而看向身边的年轻女人:“这一路,你便是这样看管她的?”
曲怀玉垂着眸,手臂上的伤口已止了血:“这是在昆仑,自然有昆仑的规矩。”
沈长生一怔,忽然发觉她与从前有了些许不同——少了几分乖顺,多了些疏离。她打量着对方,又问:“你师姐呢?先前不是说她与你们一同来了?”
曲怀玉呼吸一轻,下意识攥紧拳,声音微哑:“师姐……有事,先离开了。”
沈长生依旧皱着眉,没说信与不信。
这时,戚玄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沈庄主在昆仑的这几日,还望恪守规矩。另外,方才那处山路因打斗损毁,维护的费用,还请庄主斟酌。”
“我斟酌?”沈长生忍不住蹙眉,转头看向应无瑕,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拉着白发女人走远了。
她沉默片刻,终是嘆了口气:“罢了,这几日,便叨扰昆仑了。”
另一边,应无瑕还在愤愤不平:“刚才明明是大好的机会,可曲怀玉突然跳了出来,要不是我反应快……”顿了下,她话锋一转,“她难道真想找死不成?!”
“那毕竟是她娘,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戚岚捏了捏她的手指,安慰道:“事已至此,再生气也没用了,师傅又是怎么回事?”
“她和曲怀玉一起来的,说是在院子裏扫雪时听到了动静,就赶来了。”应无瑕唉了声,继续长吁短嘆:“本来我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件事了。”
戚岚摇摇头:“无瑕,你该清楚沈长生的实力,即便刚才那剑没被挡住,也不一定能杀掉她。”
“杀不了她,重伤她也行啊。”应无瑕气得牙痒痒,“好歹能报当年她重伤我之仇。”
“你啊……”戚岚轻笑道:“你不知道,我差点被你吓死。”
应无瑕一怔,转头看向她,故作轻松道:“不就是和她对上了吗?你是有多看不起我?”
戚岚嗯了声,嗓音柔和:“是我小瞧了你,你早已经是个很厉害的大人了。”
听她这么说,应无瑕不禁高兴起来,唇角也忍不住翘起:“对了,方才那么乱,我连药都没有弄丢呢。”
“真厉害。”戚岚攥紧她的手,“不过这些天还是低调些比较好,经这么一遭,沈长生以后怕是会对你更加提防了。”
“这倒是。”应无瑕撇了撇嘴,眉头蹙起,“她现在一来,之后的路肯定也会跟着,到那时,我想做的事情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想到这个,她心中便烦躁不已,忍不住骂道:“混账曲怀玉!”
第164章 敢不敢
“此处便是为客人安排的住所,沈庄主马不停蹄赶来,好好休息吧。”……
“此处便是为客人安排的住所, 沈庄主马不停蹄赶来,好好休息吧。”
沈长生嗯了声,方一踏进院子, 便听到几声惊呼:“庄主大人!”
“庄主大人,您怎么来了?”
沈长生一一颔首应下, 目光扫过院落一圈, 问道:“应无瑕不住在这裏吗?”
戚玄淡声回应:“无瑕最近在药庐帮忙, 为了出行方便, 便未在此处落脚。”
“无瑕?”沈长生忍不住皱眉,“戚长老怎唤得如此亲近?难道不知道她的身份吗?”
“不就是苗野的圣女吗?”戚玄抬眼望来, “我不知你们中原江湖有何纷争,但无论如何都与昆仑无关。这小姑娘性格不错, 深得我意,我唤得亲近些又有何不妥?”
沈长生默了默, 纵有满肚子的话想说, 可身在昆仑地界,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只问道:“那她去药庐是帮什么忙?”
“当然是帮花大夫的忙,听说花大夫正在为席婵姑娘诊治,席婵姑娘又是无瑕带来的人, 她上心也正常。”
沈长生哦了声,回想起方才那匆匆一瞥的蒙眼女子, 摇了摇头,道:“敢问贵派掌门此刻在何处?我贸然到访, 想登门拜访。”
“掌门正在峰顶。庄主若要去, 我可为你引路。”
“那就有劳戚长老了。”
说完, 她回头看向曲怀玉, 语气稍作迟疑:“你……”
曲怀玉适时道:“师傅放心去吧,我会在这儿等着您回来的。”
女人嗯了声,转身跟着戚玄离开了。
晌午时分,阳光普照,即便是在这白茫茫寒山上,也依旧感觉到几分暖意。
应无瑕两人慢悠悠上到半山腰,恰好撞见跑得气喘吁吁的花别枝。
“你们……你们两个没事吧?”
“自然没事。”应无瑕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不过跑了段路就累得不行,轻啧一声:“花大夫平日不爱锻炼?怎的体质这般弱?”
花别枝缓匀了气,捶了捶腰,嘆道:“我确实是家裏最不爱动的那个。”
应无瑕饶有兴趣地哦了声:“花大夫家裏也是行医的吗?”
她摇摇头,和她们并肩往回走:“实则算得上是习武世家,可惜当年为我请来的师傅不管怎么教我,我都学不会,反倒让她们急得够呛。唉,兴许我就不是习武的料子,好在我对医术颇有研究,还有些……有些其它擅长的手艺,倒也不算让人失望。”
应无瑕眨了下眼,问道:“你这般天南海北四处奔波,现在更是跟着我们来到了这裏,没个十天半月是肯定回不去的,就不会想念家人吗?”
花别枝怔了下,转头望着她,良久,轻嘆道:“怎么不想呢?”
等这裏的事了结了,就回家看看吧。”应无瑕语气随意,又补充道:“其实,就算你想先行离开也未尝不可,你可是救过许多人性命的神医,武林盟总不至于强行留你。”
花别枝忍不住蜷起指尖,“无瑕……”
“嗯?”
女人唇瓣动了动,似乎有话想说,不远处的院门口却突然晃出一道人影,江晚棠高声喊道:“喂——花大夫!你让我盯着的那盘血,变回红色了!”
花别枝一愣,猛地抬头:“真的?!”
她当即提起衣摆,脚步匆匆地往前跑,才跑出几步,又兴冲冲地回头喊:“还愣着做什么?快跟上!”
应无瑕眨了下眼,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脸上渐渐绽放出惊喜的笑容,脱口道:“难不成……”
话音未落,她一把攥住戚岚的手腕,脚下提速,飞也似地往前奔去。
“一钱弥生草、一钱血薇、两钱桫椤叶、半两月见茎,还有三滴白草汁……”花别枝口中念念有词,方一踏进房间,便急声追问:“是哪一盘变回了红色?”
江晚棠忙抬手指向一侧:“丙盘。”
花别枝立刻走到第三个盘子前,撸起袖子,指尖先触了下被烛火烘得发烫的盘沿,随即又转头扫过其余几个盘子。果然,那几盘血滴依旧漆黑如墨,半点变化也无。
“哈!”她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亮起,语气难掩雀跃,“我找到了!”
“真的假的?!”应无瑕满心激动,几乎要抱着她亲一口,花别枝却很快敛了笑意,冷静道:“先别高兴得太早,说不定只是偶然,我得用同样的剂量再试一次才放心。”
“好好好!”应无瑕眉眼弯弯,转头看向戚岚,却见她依旧面色平静,不禁道:“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戚岚慢半拍道:“我高兴。”
“看起来可不像。”
戚岚无奈一笑:“还没完全确定,我怕是空欢喜一场,以前又不是没有过。”
“可……”
“别磨蹭了。”不知何时,花别枝已捏着银针走了过来,“有什么悄悄话以后再说,现在让我再取些血。”
应无瑕连忙让开,语气恭敬的不得了:“您请。”
这样的操作,花别枝这些日子已重复了十数次。许是习惯了这般疼痛,戚岚的反应变得愈发微弱,长针抽离后,便一声不吭地拿冰袋敷住眼睛,缓了缓才慢慢站起身,走到挤在桌旁的几人身后。
花别枝屏气凝神,按照方才的剂量将药材一一加入盘中,再把盘子稳稳置于烛火之上,在场几人也跟着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在盘中,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不过片刻,盘中的血滴忽然泛起细微的涟漪,又像褪尽了墨色般,缓缓恢复成了正常的红色。
应无瑕:“啊!”
戚岚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攥住她的手腕:“怎么了?”
她转过头,先看了眼戚岚,又将目光落回那滴再寻常不过的鲜血上,嗓音沙哑:“好,好了……”
“什么好了?”戚岚追问。
应无瑕抿了抿唇,原本紧绷的脸庞上渐渐绽开一抹笑容,眼尾却悄然漫上一层薄红:“你能好了……”她声音微颤,又重复了一遍,“你能好了。”
戚岚有些怔然地呆在原地,过了许久,慢吞吞眨了下眼:“我……”
怀裏忽然撞进了一个人。
“唔……”
在此刻,从她伤病以来就一直表现得积极乐观的人才像是终于卸下了心裏的担子。应无瑕紧紧抱着她,唇角翘起,眼泪却随着哽咽一起落了下来:“你能看见我了。”
日落黄昏,倦鸟归林,前去拜访掌门的人回到了住处。
沈长生问清曲怀玉的屋子后,到房门前轻叩两下,便推门走了进去。
“阿玉。”
曲怀玉早已在屋内等候,见她进来,便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师傅。”
沈长生眉头微蹙,伸手扶住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必如此多礼,先前我不是说过,没有外人在时,你可唤我……”
话未说完,便被曲怀玉打断:“这裏毕竟是昆仑,人多眼杂,为防生出不必要的事端,我还是唤您师傅稳妥些。”
话音落下,屋裏顿时陷入一片寂静,沈长生悄然攥紧指节,半晌,才点点头:“也好。”
曲怀玉嗯了声,直起身子看向她:“师傅为何会突然来这裏?”
“还能是为什么?”沈长生反问:“这些日子,你怎么连一封信都没送回来?你知不知道,那时我在山下看见应无瑕大摇大摆走过,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师傅多虑了,这裏是昆仑,我怎么会出事?至于信……”她顿了下,声音轻缓,“用来传信的鸽子,我不小心弄丢了。”
沈长生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沉吟道:“到底是鸽子丢了没法送信,还是你自己本就不愿送信?你可知,那只鸽子后来自己飞回去了。”
“是吗?”曲怀玉声音更低了些,只淡淡道:“那真是太好了。”
她说着太好,情绪却仍十分低迷,便是沈长生此刻也察觉到不对劲来,忍不住问道:“你且告诉我,路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
沈长生却不打算就此打住:“先前在山下,应无瑕跟我说,你如今与她情同姐妹,她能这般自由行动也是得到了你的许可。这话可是真的?”
“她胡说。”
“既是胡说,为何不派几个人跟着她?”
“这是在昆仑。”
“曲怀玉!”沈长生蓦地抬高声音,语气裏终于带了些火气,“莫要拿这些话来搪塞我!”
曲怀玉沉默了会儿,缓缓抬眸看向她:“师傅。”
沈长生依旧紧蹙着眉头:“怎么?”
“我心中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
“问。”
曲怀玉抿了抿唇,双手在袖中悄然攥紧,声音却仍是平静:“当年您带人杀上子夜阁时,当真只是为了天下大义、惩恶扬善?”
“你这是什么问题?”沈长生的嗓音蓦地沉了下来,眼神也瞬间冷厉几分,“莫不是你师姐又和你说了什么?我就知道,你们两个凑到一起准没好事!你如今对我这般态度,是不是也是因为她,她到底去哪儿?”
“师傅!”曲怀玉忍不住打断她:“此事与师姐无关!”
“若无关,你为何会问这个!”沈长生往前踏了一步,气场陡然凌厉,“人人皆知子夜阁为作乱一方的邪教,我率人铲除子夜阁,也是为了还江湖一个清净!”
“师傅敢发誓吗?”
“我有何不敢?”
“好,那便请师傅发誓——若今日所言有半分虚假,就让我曲怀玉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长生蓦地僵在原地,愕然瞪着她:“你说什么?”
曲怀玉眼眶泛红,却依旧直直盯着她:“师傅,您说啊!”
“你发什么疯!”沈长生气极,厉声道:“这既然是我的誓言,为何要用你的性命来赌!”
曲怀玉固执地昂着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逼问:“师傅,您到底是敢,还是不敢?”
第165章 晚安
良久,沈长生抿紧唇,从唇缝中挤出几个字:“好啊,好啊……”
良久, 沈长生抿紧唇,从唇缝中挤出几个字:“好啊,好啊……”
她摇摇头, 低声道:“你明明知道,当年子夜阁的三首领罗远声为非作歹、横行霸道, 甚至害死了你的亲姐姐……如今, 你却质问我, 问我杀上子夜阁, 是不是为了天下大义?”
曲怀玉唇瓣蠕动了下,手掌悄然攥紧衣摆, 却不发一言。
“好,告诉你也无妨, 我确实抱有私心,也根本不是为了天下大义。”沈长生冷笑一声, 道:“仅凭他害死我女儿一事, 我便绝不会放过子夜阁!”
曲怀玉道:“可您也说凶手是那罗远声,又为何要连坐……”
“若不借子夜阁的势, 他敢那般嚣张跋扈吗?罗远声做的恶事,子夜阁又当真一无所知吗!”沈长生蓦地打断她,声音愈发冷厉:“她们说自己无辜, 你就真信了?子夜阁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简直是做梦!更何况, 她们还弄丢了罗远声的踪迹,谁又知道她们是不是故意放跑了他!既然如此, 罗远声的债, 就由她们来偿!”
曲怀玉忍不住抬高声音:“就因为这样, 便要斩尽杀绝吗?”
沈长生笑了声:“阿玉, 你还是不懂,当我杀上子夜阁时,我就已与子夜阁的门众结下了血海深仇,倘若心软放过,只会后患无穷。斩草要除根,这个道理,我以为你早就明白了。”
曲怀玉咬牙,颤声道:“我不明白……”
“是吗?”沈长生冷笑一声,幽幽道:“就拿那戚岚来说,倘若当年她斩草除根,不曾放过江晚瑛,你觉得……她还会落得那般下场吗?”
曲怀玉一怔,下意识抿紧唇。
而女人继续道:“更何况,当时武林盟中的其它门派,也早对子夜阁不满,我不出手,也会有其她人按捺不住出手。只不过是恰好撞上了我丧女之痛,她们便借着这个由头,随我一同杀了上去……”
“可子夜阁那么多人,总有人是无辜的。也许,也许有的人只是为了加入门派讨个饭吃,却这般莫名其妙丢掉了性命,她们又有什么错!”
“错就错在她们走错了路,去了这么一个地方!”沈长生深深吸了几口气,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只剩一片无悲无喜的漠然,仿若一尊苍白冰冷的雕塑,“这世间的道理本就是如此,决定生死的从不是对错,而是权力与力量。你要么接受,要么……就只能困缚于你心中无尽的痛苦之中,日夜受其折磨。”
曲怀玉双眼潮红,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可是……可是,这是不对的。”
沈长生嗤了声:“可笑。”
她不愿再多费口舌,拂袖转身,便要离开曲怀玉的房间。
就在这时,女人喑哑的声音再度飘来,字句裏裹着难掩的困惑:“既然如此,您从前教我的那些,要守正义、要存良善、万不能恃强凌弱,又算什么呢?”
沈长生脚步一顿,久久没有出声。
门外寒意料峭,不时有呼啸风声吹过,曲怀玉始终等不到她的回答,一点一点抬起头,才发现那裏早已空无一人。
日落后,墨色迅速漫过天际,将整座山裹进浓稠的黑裏,唯有零星亮起的灯火闪着微弱的光芒。
屋内烛火噼啪作响,浓郁的药香弥漫在空气裏。应无瑕已在这儿等了几个时辰,先前高涨的精神早被磨得蔫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终于抵不过汹涌的困意,蜷缩在摇椅裏沉沉睡去。
戚岚又喝下一碗药后,少有地露出一抹苦色,低声道:“这样喝,又要喝到什么时候?”
花别枝小声回她:“一碗药下肚,能起作用的本就不多。你中毒太久,之前又总不顾惜身子,即便找到了解毒的方子,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只能多喝几剂……”
“这要喝到猴年马月?”
“那你倒是给我想个更好的法子。”说完这句话,花别枝看了眼咕嘟咕嘟冒泡的药锅,也跟着嘆了口气:“罢了,这样一直灌药也不是办法,把最后一碗喝完,今日就先停了吧。”
戚岚暗暗松了一口气:“好。”
这时,蜷在摇椅裏的那团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唧,把脑袋在毛毯上蹭了蹭。
两人顿时噤声。
趁药还熬着,戚岚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勾住她的腰身和腿弯,缓缓将人抱了起来。
“你这裏还有空房吗?”
“有的,跟我来。”
花别枝领着她,掀开帘子快步走进一间闲置的屋子。戚岚将人放在床上,顺手抚了抚她的脸蛋,压低声音道:“今日许是真累着了,这般抱着她都没醒,以往她可是警觉得很。”
“是吗?”
她这么一说,花别枝的胆子就大了,上前几步,伸出手捏了捏应无瑕白净的脸蛋。
应无瑕:“唔……”
她连忙缩回来,定睛一看,女人吧砸吧砸嘴,把脸埋到另一边睡了。
戚岚不明所以:“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她回忆了一下手感,“怪不得总见你捏她,确实不错。”
戚岚反应过来,唇角勾了勾,轻轻关上门后,跟着她一道往回走。坐在药房等候的间隙,她随口问道:“当年离开苗野后,你就一直与江前辈在一起吗?”
花别枝嗯了声,语气轻松:“我们两个都无家可归,只能抱在一起相互取暖了。”
戚岚一怔,道:“我倒是能理解你无家可归,江前辈又是为何无家可归?她当年本该是吟风山庄的继承人吧。”
“是这样没错,”花别枝点点头,“可她与她母亲吵了一架,说句不好听的,那光景,跟断绝母女关系也差不了多少了。”
“为何?”
花别枝转头瞧她一眼,思忖片刻,道:“告诉你也无妨,其实,正是因为子夜阁一事。”
戚岚一怔:“子夜阁?”
“具体细节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大概,当年她始终觉得,武林盟不该对子夜阁下如此杀手。”花别枝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旁人的旧事,“虽说明面上是沈长生领头,可武林盟内部哪一个不是各怀心思?不过是借着这由头,把早就想铲除子夜阁的念头付诸行动罢了。就说她母亲,也就是当时的吟风山庄庄主,便一直觉得子夜阁行事乖张、毫无章法,早晚会坏了这江湖的规矩。”
“比如呢?”
“传闻倒有不少。”花别枝想了想,道:“据说,当年曾有子夜阁的门徒潜入吟风山庄,偷走了亲传弟子才能修习的吟风剑谱,打算将其公之于众,虽然还没成功就被抓了,但对吟风山庄来说,这可是险些动摇其根基的奇耻大辱。”
戚岚忍不住挑眉:“还有这样的事。”
花别枝点头:“对她而言,子夜阁纵使有错,也远没到要被斩尽杀绝的地步。可她既拦不住武林盟的决定,也劝不动自己的母亲,子夜阁的事了结后,她便干脆离开了江家,再也不愿回去。”
说话间,药锅上腾起的白烟愈发浓密,咕嘟咕嘟的沸腾声也变得急促。花别枝连忙揭盖,将熬好的药汁舀进瓷碗,用汤匙轻轻搅了搅,快步端到戚岚面前:“好了,喝完这碗就去歇着吧。”
戚岚应了声好,慢腾腾地将药喝完,起身准备离开时,身后却仍传来收拾药罐的窸窣声响,她脚步一顿,侧过头问:“你不休息吗?”
“我再琢磨琢磨,看有没有能让你好得快些的法子。”花别枝头也没抬,随意冲她摆了摆手,“别管我了,你顾好自己就行。”
戚岚眨了下眼,乖乖转过身,安静回到了应无瑕睡着的房间。
火塘烧得旺,室内暖融融的,她来到应无瑕身旁,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道睡得这般熟的情况下,喊她起来洗漱未免残忍,便摸索着走到了另一间卧房门口。
“咚咚咚。”
“咚咚咚。”
在她持之以恒的敲击下,秦老板打开门,一边打哈欠一边哑声问道:“干嘛?”
戚岚彬彬有礼道:“能请你去厨房帮我提桶热水来吗?”
女人耷拉着眼皮:“我?帮你?我自己腿脚还没好利索呢。”
说完,她就要关门,却被戚岚一手拦住:“你还想不想以后看我师祖的手札了?”
秦老板沉默了会儿:“……你就非要现在用水?大半夜的,不能找别人帮忙吗?”
戚岚:“别人都睡了,你没睡。”
秦老板抓狂:“我是被你吵醒的!”
戚岚:“手札。”
秦老板:“……”
半个时辰后,一桶热水被送到了她们的房间,戚岚自然看不见女人脸上冲天的怨气,道过谢后,便毫不客气地关上了门。
秦老板盯着面前紧闭的门板,深吸了一口气,一瘸一拐地返回自己的房间:“我忍。”
屋内,戚岚将干净帕子浸进热水裏,拧到半干,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帮应无瑕擦拭脸蛋。
应无瑕蹙了蹙眉,不舒服地嘤咛了声。
她下意识停下动作,等她呼吸重又平稳下来,才又继续擦拭,这般细致地忙活了好一会儿,总算将两人都收拾干净。她脱了外衣躺进被窝,刚盖好被子,应无瑕就下意识地往她怀裏拱了拱。
许是刚刚擦拭过,她脸上热腾腾的,身上也热烘烘的,戚岚抬手抱住她,低声唤道:“无瑕。”
出乎她意料的是,应无瑕竟然软绵绵嗯了声。
“我吵醒你了?”
“没有,”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像飘在风裏的棉絮,“我在,等你呢……”
戚岚好笑道:“今晚愿意和我一起睡了?”
怀裏的人又没了声音,戚岚等了会儿,以为她又睡着了,便抬手抚过她的脸庞,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下:“晚安,无瑕。”
下一刻,小小的回应声传来:“晚安,戚岚。”
戚岚一怔,忍不住眉眼弯弯,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你啊。”
第166章 惊喜
昆仑山度过了几个平静的夜晚。当天边的金色朝霞漫过巍峨
昆仑山度过了几个平静的夜晚。
当天边的金色朝霞漫过巍峨山巅时, 药房所在的那间屋子也渐渐热闹起来。
应无瑕站在木桶旁,抬手稳稳牵着戚岚,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踏入热气氤氲的水中。
戚岚将长发一丝不茍地盘在脑后, 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软衫,被水一浸, 便紧紧地贴在了肌肤上。她在水中适应了片刻, 才松开应无瑕的手, 缓缓坐了下去。
应无瑕见她脸上没有丝毫异样, 试探着往水面探了探,哪知刚一触到, 便被烫得猛地缩了回来。
“真的不会受伤吗?”她忍不住转头看向一旁的花别枝,担忧道:“你这解毒的法子到底靠不靠谱?”
“放心, 烫不坏的,这水温越高还越好呢。”
一边说, 她一边提着那桶熬好的药汁, 气喘吁吁地朝她们走来:“别光站着了,快过来搭把手。”
应无瑕反应过来, 连忙将她从沉重的体力活中解救出来,她这才直起腰板,用袖子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珠, 又从怀裏掏出早已备好的针包,摊开在旁边的矮凳上。
十几根细长的银针被她精准刺入戚岚身上的xue位, 女人盘着腿,始终一声不吭, 等花别枝收了针才问道:“你确定要我运功吗?”
花别枝嗯了声:“就像你从前初学时那样, 让真气顺着经脉流转全身, 慢慢来就好。”
“好。”戚岚颔首应下, 素白的双手搭上膝盖,不消片刻,身周的水波便渐渐泛起轻微的涟漪。一旁的应无瑕始终悬着心,忍不住问道:“现在运功不会疼吗?”
“疼是肯定的。”花别枝语气平静,“但只有这样才能加快药效。要么忍着一时的疼,尽快把毒清干净,要么就每天喝药慢慢调养,换作是你,会选哪个?”
应无瑕蹙眉道:“那你现在这个法子,又能有多快见效?”
“这得看今天第一次的效果了。”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点了点头:“好吧,那就按你说的来。”
褐色的药汁被她缓缓浇进木桶,应无瑕站在一旁,目光始终锁着戚岚的一举一动,可她心裏又万分清楚,戚岚向来是个能忍的性子,除非疼到实在撑不住,否则绝不会显露半分。
她无声嘆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乖乖在旁边的矮凳坐下,安安静静地守着。
渐渐的,热气腾腾的的白雾漫溢开来,一点点充盈了整个屋子。明明没有生火加热,木桶裏的水却咕噜噜冒起泡来,像是要沸腾一般。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戚岚的脸庞仍是苍白的,长睫与额前垂落的碎发都被水汽浸湿,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忽然,她身体轻轻一晃,眉头蹙起,指尖不自觉陷入掌心。
应无瑕腾地跳了起来:“戚岚!”
疼痛像无数根淬了毒的细针,密密麻麻扎进经脉裏,顺着血液钻向四肢百骸。戚岚喉间不受控地滚出一丝低哑的气音,又被她咬住唇硬生生咽了回去 ,直到痛感再次翻涌,她才慢慢躬下腰,发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呻吟:“唔……”
女人上翘的眼尾不知何时染上一抹潮红,几颗透明的泪珠挂在睫尖,随着扑簌簌的颤抖落了下来。
应无瑕登时六神无主,在木桶旁急得团团转:“你,你……这个要泡多久?”
花别枝道:“最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那也太久了!”应无瑕道:“算了算了,慢点就慢点,我们……我们慢慢喝药就好。’
“无瑕……”
应无瑕一怔,猛地扭过头,女人漂亮的脸庞淹没在朦胧雾气中,潮湿的睫羽掀起,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好了,别怕。”
“我有什么怕的?”应无瑕恼道:“又不是我疼。”
“不怕就好。”她缓缓抬起一只手,因为持续不断的疼痛,指尖还在微微颤抖:“那……要不要牵着我?”
应无瑕怔了下,上前几步,一声不吭地牵住她的手。
戚岚眨了下眼,声音很轻:“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不然呢?”说这话时,她还气哼哼的,“我会一直在这裏,所以,疼就不要忍着,捏我就行,我不怕疼。”
“那可悠着点,”花别枝懒洋洋靠在摇椅上,不着调道:“把手捏坏了就不好了。”
应无瑕:“……”
她转过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花别枝,直把女人看得浑身不自在,干咳着站起身,背着手向门外走去:“我去瞧瞧今日是什么餐食。”
应无瑕哼了声,察觉到掌心的那只手又开始僵硬,便放慢动作,小心翼翼展开她蜷起的指节,再将自己的手指滑了进去,与她牢牢扣在一起。
“别怕,”她抿了抿唇,耳尖微热,声音带着几分不自在,“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待漫长的两个时辰终了,日头已升至头顶,戚岚也似虚脱一般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应无瑕小心翼翼为她掖好被角,安置妥当后便转身出了院子。
花别枝忍不住问道:“你上哪儿去?”
她的身影已跑出数步,声音顺着风飘来:“去找戚长老,我答应过每日向她彙报戚岚的身体情况。”
沿着山路蜿蜒向下,来到山的另一侧,便是戚玄居住的院子,应无瑕远远看见青砖灰瓦,正要提步加速,却在半路遇到了几日没见的人。
“曲怀玉?”她蹙起眉,看着面色仍显虚弱的女人,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曲怀玉瞧她一眼,淡淡道:“我来拜访戚长老。”
虽然早知道曲怀玉敬仰戚玄,隔三差五便要来见她,但伤病未愈的情况下还如此积极,应无瑕不禁咂舌:“你是真不怕落下病根。”
曲怀玉道:“毕竟今日见后,下次再见就不知是何时了?”
应无瑕一怔:“什么意思?”
“哦,还没来得及让人通知你。”曲怀玉语气倦怠,“明日我们便要再度启程,往后的路,改由师傅带队。”
“明日?”应无瑕错愕道:“怎么这么急?”
“急么?”曲怀玉侧过脸,瞧了眼难得晴朗的天空,“我们已经在此耽搁太久,自离开中原至今,也过去不少时日了。”
“可……”应无瑕不禁蹙眉,“一定要明日走吗?就不能再多留几日?”
“不行,这是师傅的决定。”曲怀玉轻嘆一声,转身直视着她,“你该清楚,若由师傅领头,她断不会再给你从前那般自由,有她在队伍裏,你也再不能随心所欲。所以,最好将席婵姑娘留下。”
应无瑕眼睫一颤,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拧起。
曲怀玉望着她紧绷的侧脸,声音放轻了些:“或者说,是戚姑娘。”
“你……”
“放心,我没把她的身份告诉师傅。”曲怀玉声音压得更低,“她如今这副模样,我也没必要多此一举。只是回想起来,那么早以前,你们就已经纠缠在了一起,这么多年过去,依旧守在彼此身边……看来,你是真的很在意她。”
应无瑕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嗤笑:“这种话从你嘴裏说出来,还真是奇怪。”
曲怀玉摇摇头:“应无瑕,就算看在这几日同行的情分上,听我一句劝,把她留在这裏吧,于你,于她,都是最好的选择。”
“那你呢?”应无瑕忽然反问,目光锐利,“如今你既已知晓一切,还要继续老老实实完成武林盟派给你的任务吗?”
曲怀玉沉默了足有半晌,才缓缓开口:“这是我的事,就不劳圣女费心了。”
话音落,她抿紧唇瓣,拂袖转身,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深处。
寂静雪峰之中,寒意悄然弥漫开来,一点一点裹住应无瑕的身体,到最后,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她一人。
她孤零零立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转过身,抬脚朝着戚玄的院子走去。
“来了?”屋内暖炉烧得正旺,戚玄刚将沸茶斟进瓷碗,示意道:“外面冷不冷?要不要喝点茶暖暖身子?”
应无瑕没应声,只抬手关上房门,一步步走到女人面前,认真唤道:“戚长老。”
“嗯?”戚玄不经意回头,瞧见她与往常有异的神色,不禁心头一紧,停下动作:“怎么了?难道是岚儿……”
“她没事,已经休息了。”应无瑕打断她的话,心中的决定愈发清晰起来,“戚长老,我有一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
应无瑕张了张嘴,本该说出话此刻却像堵在喉咙口,重得难以开口。她深吸一口气,指节因攥紧而泛白,连嗓音都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喑哑:“接下来这些日子,请您……帮我照看好戚岚。”
不知何时,天边的霞光褪成浅粉,又揉进一层灰蓝,当最后那点天光消失殆尽,昆仑山的夜便再度来临。
披着一身清冷月光,晚归的人小心翼翼推开房门。
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屋裏仍未点灯,静得落针可闻,应无瑕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刚坐下,一只手就从身后绕过来,搂住了她的腰:“回来了?”
应无瑕垂下眼睛,声音放软:“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戚岚带着倦意打了个哈欠,声音还有些沙哑,“去找师傅了吗?”
“嗯。”
“怎么去了这么久?”
应无瑕弯腰钻到她怀裏:“和她聊了聊你小时候的事,可有趣了。”
女人眯着眼笑了声,声音软绵绵黏在一起:“我小时候才不有趣。”
“有不有趣可不是你说了算。”应无瑕在她怀裏蹭了蹭,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窝着,长长出了一口气。
“累了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慢吞吞唤道:“戚岚。”
“嗯?”
“我明日……要下山买药。”
戚岚没多想,轻轻嗯了声:“去吧。”
“听说那味药挺罕见的,山下的于阗未必有,说不定得去隔壁镇子,要两三天才能回来。”
戚岚一怔,低声问:“什么药?”
应无瑕含糊地唔了声:“槿草参。”
槿草参?
“倒确实是个罕见的药,”她歪过头,狐疑道:“但我的病,现在还需要添新药吗?”
应无瑕忙道:“当然是花大夫需要,我才去买的,你难道还怀疑花大夫吗?”
戚岚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当然不。”她无声吐了口气,手臂收得紧了些,声音裏难得带了点软弱:“不能叫别人去吗?你今日还说,会一直陪着我。”
应无瑕抿了抿唇,翻过身,露出一副笑吟吟的表情:“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粘人了?”
她抬手胡乱揉了揉女人的脸蛋,语调轻松:“还不是因为我脚程快,又细心,旁人去买药我不放心。好了,我很快就回来,你要是害怕,我就请戚长老过来陪你,好不好?”
戚岚别过脑袋:“不必……”
“就这么说定了!”应无瑕打断她,故意哼了声,凑上去轻轻吻了下她的嘴唇,“谁让某人现在跟小孩儿似的,还需要人陪,可怜的不得了。既然你这么舍不得我,我就努努力,争取两天就回来。”
“真的?”
“真的,”应无瑕弯起眼睛,绽放出一个温柔的笑,“兴许两天后,等我回来的时候,你的眼睛就已经能看见了。”
戚岚无奈道:“怎么可能那么快?”
“那可不一定。”应无瑕的指尖触了触她的眼角,声音放得更柔,“就当是,给我的惊喜吧。”
终
第167章 抛下
拂晓时分,天光未透,檐角已升起袅袅炊烟,窗外也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拂晓时分, 天光未透,檐角已升起袅袅炊烟,窗外也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戚岚缓缓坐起身,指尖探向身侧床褥, 只剩一片冰凉。
她摸了摸, 下床简单洗漱后, 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向外走去。
花别枝正随手放飞掌间鸟雀, 闻声转身:“醒了?”
戚岚应了声,问:“你在做什么?”
“喂喂来寻食的小家伙, 怪可爱的。”女人说着,转身钻进药房, 片刻后便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出来,“来, 趁热喝了。”
戚岚乖乖接过, 一饮而尽后,问道:“槿草参要用在什么地方?”
“槿草参?”花别枝疑惑道:“什么槿草参?”
戚岚一怔, 语气中添了几分不确定:“你让无瑕去买的槿草参?”
女人静了一瞬,片刻后忽然睁大眼睛,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哦——对对!槿草参, 瞧我这记性。”
她一边嘀嘀咕咕往药房走,一边解释:“这药是给你调理身子的, 你身上不光有毒,还有不少旧伤, 得一并养着。”
戚岚下意识跟上:“你知道无瑕是何时走的吗?”
“一个时辰前。”
“怎么走得这么早?”
花别枝打了个哈哈:“早去早回嘛, 分明是放心不下你。”
戚岚半信半疑, 还想再问什么, 可方一踏入暖烘烘的药房,就猛地停下脚步。
花别枝回头,见她面朝着药炉的方向一动不动,忍不住问:“怎么了?”
戚岚眉头紧蹙,脸上浮起一丝茫然:“影子……”
“什么影子?”
她缓缓抬手,犹豫着朝跃动的火苗探去:“那裏,有影子在动。”
花别枝一怔,视线在她与火炉间来回扫过,突然反应过来:“你能感觉到影子?!”
不等戚岚回答,她快步上前,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又惊又喜:“你能看到影子了?”
“怎么这么热闹?”戚玄的声音伴着脚步声传来,她踏入房门,扫了两人一眼,道:“你们倒起得早,我还以为自己先来的,要不之后,我也搬来住?”
“你徒儿能看到影子了!”花别枝一把攥住她的手,语气激动,“她能看见了!”
戚岚低声纠正:“那倒没有。”
“真的假的?”戚玄慢半拍地睁大眼睛:“能看到了?”
“没……”戚岚话未说完,就被花别枝打断。
“不信你看。”女人点燃一支火把,放轻脚步在屋内缓缓移动。周遭瞬间静了下来,戚岚微微转动脑袋,那双浅色眼眸依旧空茫,却始终锁在火把上。
戚玄大喜过望:“她能看见了!”
花别枝笑得眉眼弯弯:“虽然现在只能感觉到一点光影,但已经出乎我的预料了,说不定不到一个月,她就能恢复如初了!”
戚玄连道了几声好:“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你在这儿陪着她就好。”似是想起什么,花别枝脸上的笑容又淡了下去,“最起码,在无瑕回来前,就拜托你了。”
戚玄一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身旁的戚岚。女人神色安静,并未表现出过多惊喜,显然对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毫无察觉。
片刻后,她轻轻嘆了口气:“好,我会看好她的。”
戚岚却皱起了眉:“我不要紧的。师傅若是有事要忙,便去忙自己的吧,不过几天时间,我自己也能行。”
“嫌弃我?”戚玄哼了声:“天天要那圣女陪着你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也能行?”
戚岚窘迫地干咳一声:“师傅……”
“好了,就这么决定了,在圣女回来前,我陪着你。”
戚岚沉默了会儿,最终还是妥协了:“好吧。”她垂下眼睛,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自顾自轻轻笑了声,“兴许真能给她个惊喜呢。”
出城后,循着地图指引一路向西南疾驰,直至暮色如墨般浸染天际,整支队伍才终于放缓了脚步。
此处早已脱离城镇的烟火气,再度深入茫茫沙海。歇脚的地方是个荒废已久的村落,残垣断壁间只剩风沙穿行,唯有一座佛堂还保存完好,勉强能抵御夜晚的寒风。
为了避免白日裏的阳光灼烤,应无瑕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仅露一双碧眸在外。那双眼轮廓深邃,睫毛浓密如羽,眉毛甫一压下来,便有一层阴影覆上,衬得眸光愈发冷淡锐利。
听到原地修整的号令后,她便翻身下驼,无视身周看守的弟子,面色平静地走进佛堂。
风声陡然隔绝在外,她先是抬头望了眼正前方悲悯垂目的佛像,而后慢条斯理地解下面巾,找了块干净地儿坐下,闭上眼养精蓄锐。
沈长生落后几步跨进佛堂,目光在她身上一扫,道:“你倒会挑,寻了个舒坦地方。”
应无瑕眼皮都未抬,哼笑道:“我倒想在外面待着,可沈庄主哪放心我一个人到处晃悠?少不了派人跟着。与其让她们陪我在外面挨冻,不如我先占个舒坦地方,也省得她们陪我遭罪。”
油嘴滑舌。
沈长生懒得与她争辩,视线不自觉飘向门外,曲怀玉正站在风沙裏,给众人分派活计。
自那日把话说透,这人沉闷了两日,便又变回了从前那副恭顺的模样,可沈长生心底,却总悬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根细刺隐隐扎着。
这一路发生的事情,她私下也问过几个弟子,似乎一切异常,都始于曲怀玉、沈欢与应无瑕三人在沙漠中迷失的那半日。可沈欢早已离队,曲怀玉对此绝口不提,如今只剩一个应无瑕……
哈,要她去问应无瑕的话,这辈子都不可能。
沈长生沉思片刻,最终在佛堂另一侧寻了处洁净之地,提起衣摆落座,阖上双眼开始打坐调息。
门外脚步声杂乱,人影穿梭,一派忙碌。应无瑕却静坐着,思绪早已飘远。
也不知今日的药浴还疼不疼……
她不自觉抿紧唇,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膝盖,眉头微蹙。
定是很疼的,那般能忍的人,昨日都落了泪,泡完后更是昏睡许久,醒来也无半分精神。甚至,她天未亮时悄悄起身,对方都未曾察觉,就连她俯身亲吻,那人也毫无反应。
已经过了一日了,明日若她还未回去,戚岚或许会心急,却大抵还是愿意再多等一两日的。可一旦拖到第四日、第五日,那人定然会由心急转为不安,从而心生怀疑。
这谎言究竟能撑多久,她也说不清。但哪怕只有三四日的缓冲,有戚长老在中间拦着,即便戚岚察觉了真相,也绝对赶不上来了。
毕竟她手中既无地图,又无江晚瑛那般过目不忘的本领……
等等,江晚瑛?
她今日,好像是没见过江晚瑛……
应无瑕睫毛一颤,霍然睁开眼睛,迅速向门外看去。眼前只有几个匆匆路过的人影,她当即站起身,大步走出门外,很快便找到了江晚棠的位置。
果然,女人身边没有那个一向形影不离的影子。
应无瑕心裏“咯噔”一下,快步走了过去:“江晚棠。”
江晚棠回首看来:“嗯?怎么出来了?”
“江晚瑛呢?”
“晚瑛?”江晚棠怔了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道:“在昆仑。”
应无瑕大惊失色:“你没带上她?!”
“为何要带上她?”江晚棠反问,“前面的路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凶险,她待在昆仑才是最安全的。”
“你!”应无瑕忍不住抬高声音:“你与她商量好的吗?她同意留下?”
“她自然不同意,”江晚棠嘆了口气,“刚巧,她这两日和山下的小姑娘们去于阗城逛街了,趁她不在,我们就走了。”
应无瑕脸色顿时更难看了:“你……你就不怕她追上来。”
江晚棠噗嗤笑了声:“你太高看她了,她那胆子,除非有人陪着,不然是不敢一个人上路的。”
话音刚落,她看着应无瑕愈发凝重的脸庞,心裏也泛起了嘀咕:“难道,有人能陪她?”顿了顿,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惊讶道:“难道你与戚岚,也不是你二人商量好后,她才同意留下的?”
应无瑕咬牙:“她怎么可能同意?”
但眼下说这些都已经晚了,应无瑕深吸一口气,只能在心裏默默祈祷,希望戚玄能及时出手,多拖一天是一天了。
夜裏,院门忽然被咚咚咚敲响。
戚玄听着这恼人的动静,皱了皱眉,随手掖了掖昏睡中的人的被角,便冒着寒意走了出去。
门刚拉开,便见一人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脸蛋红彤彤的,也不知是冻的还是累的,见到她,对方慌裏慌张行了一礼:“戚,戚长老,戚岚在吗?”
“在。”
江晚瑛蓦地松了一口气,眼尾还有未擦干的泪迹:“她还在啊……那就好,我还以为,还以为她们全都走了,把我丢下了。”
戚玄一怔,尚未回应,就见江晚瑛抬脚往裏进:“她既然还在,那她知道她们去哪儿了吗?我去看看她。”
戚玄及时伸臂拦住:“岚儿已经歇下来,恐怕不方便见人。”
“可是,”江晚瑛不安地看向她身后,“可其她人全都不见了,一个都没有了,院子裏也空了……对了,圣女在吗?”
戚玄沉默不语地望着她。
江晚瑛睫毛一颤,脸色霎时白了:“她不在,是不是?她们,她们就是走了,把我们抛下了……”
戚玄抿了抿唇,低声道:“留在这裏也没什么不好,乖乖等她们回来便是。”
“不行!”江晚瑛忽然提高声音,“戚岚知道吗?她知道应无瑕走了吗!戚岚——”
眼见她声音越来越高,戚玄眉头皱起,已隐隐听到了身后房间的窸窣响动,当即心头一跳,手刀快狠准地劈了下去。
江晚瑛身体一晃,软绵绵倒了下去,被她及时抱住。
这时,身后房门轻启,戚岚套着单薄外衫,长发凌乱地披在肩头,清冷月色下,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师傅……”
戚玄镇定回头:“嗯?”
她眯了眯眼睛,声音沙哑而又疲倦:“谁在吵?”
“没人,你听错了。”戚玄温声道:“回去睡吧,身体还疼不疼,一会儿我再帮你敷些热巾,好不好?”
戚岚轻轻嗯了声,长睫颤了颤,目光不自觉下垂,虚虚落在地面。
戚玄下意识低头,发现地上正躺着一只明亮的灯笼,正是江晚瑛提来的那个。
啊,糟了……
好在,戚岚并未因那一点微弱的光影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慢吞吞回到了房间。
戚玄这才松了一口气,垂首看着怀中昏迷的人,头疼地啧了一声。
这可难办了,难不成,先把这人先关起来?
第168章 哪裏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戚岚慢吞吞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回过头
天朗气清, 惠风和畅。
戚岚慢吞吞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回过头,眉毛皱起, “师傅,你一直跟着我作甚?”
“怎么, 你还跟不得了?”戚玄背着手靠近她, 漫不经心道:“一会儿就要药浴了, 你出来做什么?”
“已经躺了很久了, 身体都要锈了。”她答完,继续往前走, “而且,晚棠昨天没来, 我去她那裏瞧一瞧。”
戚玄脚步一顿:“晚棠?”
戚岚嗯了声:“前几日都是她负责把餐食送来,昨日却一直不见踪影, 我有些担心。”
戚玄忙道:“不必去了。”
“为何?”
“她……”戚玄眨了下眼, 淡定道:“她被她那好妹妹缠着,下山逛街去了。”
戚岚停下脚步, 若有所思:“倒确实是江晚瑛能做出来的事。”
戚玄嗯了声,走到她身边,把手臂递给她:“身体尚未康复, 便不要四处乱跑了,若是嫌闷, 在这附近转转就好。”
女人乖乖把手搭在她肘弯:“辛苦师傅了。”
“辛苦什么?”她笑了笑,陪着戚岚在山道上缓步踱步, “上回牵着你走, 还是十五年前, 那时你才到我胸口, 如今竟这么高了。”
戚岚无奈道:“师傅,我已然二十有八了。”
戚玄嘆了口气,目光落在她发间:“是啊,你已经长大了,瞧瞧,连这满头长发都白了。”
“师傅,”戚岚尴尬地咳了声,“您就别埋汰我了。”
“你还知道埋汰,之前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时,怎么不想想那小圣女会有多担心。”
戚岚怔了下:“无瑕都跟你说了?”
“是啊,跟我告了好大一个状呢。”戚玄觑她一眼,“她说,你最爱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以为自己是九条命的猫,什么凶险之事都敢做,几次三番命悬一线,让旁人好不担心,心都要碎了。”
戚岚别过脸,不自在道:“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惜命得很,医嘱半点不敢违,这世上怕是再找不出比我更听话的人了。”
“你若是听话,还会一个人跑出来?”戚玄哼了声,“花大夫不是说了吗,要你这几天好好静养,最好不要四处走动。”
听到这裏,戚岚忍不住问道:“可明明前几日她还要我常出去走走,说呼吸新鲜空气有益于身体健康,怎么突然就变了说法?”
“她是大夫你是大夫?既然她这样说,自然有她的道理,你照做便是。”
戚岚无奈闭上嘴,待踏进院子时,忽然听到一阵异响。她睫毛一颤,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脚步已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怎么……”
戚玄心中一跳:“等……”
话音未落,那间平日鲜少有人去的偏房裏就走出一个人影,“啪”地一声将木门重重合上。
花别枝吐出一口气,刚用袖子擦去额头的薄汗,抬眼就撞见院门口的师徒二人,吓了一跳:“你、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戚岚皱眉:“屋裏什么动静?”
“没什么,”花别枝干笑道:“闹老鼠,我进来打老鼠。”
“老鼠?”戚岚歪过头,一字一顿道:“在这种地方?这种温度下?闹老鼠?”
“可不是嘛。”
戚岚紧皱起眉头,在原地安静站了会儿后,忽然问道:“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们能有什么事瞒你?”花别枝走上前,主动握住她的手腕往药房走:“水应该烧好了,赶紧的,趁热。”
戚岚被迫跟上她的脚步,脑袋却迟疑地侧了侧。
花别枝见状,忙问道:“今天还能看到影子吗?”
“能。”
“清晰吗?”
“和昨日一样,很微弱。”
花别枝嗯了声,把她拉进药房的时候,顺势冲戚玄使了个眼色。戚玄心领神会,转身朝方才那间侧屋走去。
刚一推开门,她便瞧见被捆成粽子模样的江晚瑛正在床上努力蠕动,因嘴巴裏塞着一团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戚玄走到床边,无可奈何地环起双臂,眉梢微挑:“能不能老实点?”
江晚瑛小脸通红,连连点头。
戚玄这才弯下腰,大发慈悲地取出她口中的布团。
哪知下一瞬——
“救命啊——昆仑长老绑架无辜——唔!”
戚玄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冷笑道:“是不是还想吃手刀?”
江晚瑛缩了缩脖子,眼睛裏渐渐堆起泪花,戚玄一愣,忍不住教育:“江湖女儿,怎能动不动就哭?”
“呜呜呜……”
“什么?”她听不大清,犹豫片刻,正色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还不老实,我就直接将你打晕了事,明白吗?”
“呜呜。”
这估计便是明白的意思,戚玄迟疑着抬起手,听见对方委屈哽咽道:“你们绑我做什么?就算是看上我,想收我做徒儿,也不必……不必如此粗鲁吧?”
戚玄:“……”
她上下打量江晚瑛一番,“你想多了。”
“那你到底为何绑我?”
“为了岚儿。”
“戚岚?”江晚瑛困惑道:“你绑我,与她有何关系?”
戚玄嘆了口气:“你愿意岚儿好吗?”
江晚瑛一怔,下意识反问:“我为何不愿意?”
“好。”戚玄颔首,语气重了几分,“如今好不容易才寻到能治她病的药,可若让她知道圣女已经走了,以她的性子,定会抛下治病的事,追着圣女而去。你说说,这对她是好事吗?”
江晚瑛眨了下眼,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们在帮应无瑕一起瞒着她……可是,这又能瞒多久?”
“能瞒一日是一日,真到了被她察觉的那一步,就算直接动手把她打晕,我也做得出来。”
江晚瑛睫毛一颤,仰头望了她片刻,露出万分纠结的神色。终于,她低声说道:“我懂了,戚长老,放了我吧。”
戚玄的语气温和下来,“若我放了你,你能安分吗?”
江晚瑛乖乖点了点头。
戚玄说了声好,一边俯身帮她解开绳索,一边叮嘱道:“为防万一,你还是回之前的住处待着,岚儿心思细,这几日别在她跟前露面。”
“可是,”江晚瑛冷不丁道:“若应无瑕真的出事了,戚岚又该怎么办?”
“说什么晦气话?”戚玄皱眉,“这话,我倒也问过她。”
“应无瑕吗?她怎么说?”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戚玄话音顿住,脑海裏浮现出那日女人的音容笑貌来。
彼时,来自苗野的圣女眉眼弯弯,碧眸如水,唇角笑意好似蕴藏着来自春日的和煦清风。
——她抛下我这么多次,这一次,也该轮到我了。
不对劲。
戚岚深吸一口气,指尖死死抠着木桶边缘,剧烈的疼痛从身体各处涌来,让她不住颤抖,可这痛楚却意外地让她的脑子格外清醒。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眨了眨眼,氤氲的水汽凝结在睫毛上,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嘴唇早已被咬得失去血色。
无瑕……晚棠……还有那异响……
她垂下脑袋,脑海中再度回想起应无瑕临走前说的话。
槿草参,槿草参……
她少时学医,常随母亲出诊救人,那时就知晓槿草参一物。时隔多年,书上记载的细节已记不太清,但若认真回忆,仍有只言片语在心头渐渐拼凑起来。
内补气血,外愈旧伤,生于温暖潮湿之地,其效,与雪山参相差无二……
戚岚睫毛猛地一颤,指尖微蜷,无声低喃:“相差无二……”
既如此,为何不用昆仑山上就有的雪山参?
女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滚烫的水中,周身真气运转,搅得水面泛起片片涟漪,半晌,她缓缓抬起脑袋,透过氤氲白雾,直直“注视”着正来回忙活的花别枝。
花别枝偶一抬眼,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戚岚安静片刻:“没什么。”
她垂下眼睛,声音很轻:“只是,有些疼罢了……”
药浴过后,已然过了晌午,戚玄将昏昏沉沉的人抱进房裏,妥帖安置好后,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每天都累成这样?”
花别枝嘆了口气:“被成百上千只毒虫从身体内部腐蚀血肉,要是寻常人,早就疼晕过去了,她却每天都要受这么一遭,只是累已经算好了。”
戚玄听闻,忍不住皱起眉,最终也只是弯下腰,又帮女人掖上被角,温柔抚了抚她的脑袋,才转身离开房间。
随着脚步声渐远,躺在床上的人悄无声息睁开眼睛,掌心撑着床沿,慢慢坐起。
戚岚披上衣裳,走到门前时又顿住,转而从窗户翻了出去。她不假思索地走向上午听到异响的房间,推开门后,低声唤道:“有人吗?”
屋裏格外安静,没有丝毫动静。
戚岚蹙起眉,走进去转了一圈,确认无人后便退了出去。泡过药浴的身体沉得像灌了铅,酸疼中裹着脱力感,走几步就气喘吁吁,她慢吞吞摸索到后院,踩着堆迭在墙根的柴堆,费力翻了出去。
不多时,寂静山道上,出现了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戚岚额头沁出冷汗,因脚步虚浮,几次踉跄着差点摔倒。越往前走,她脸色越白,被风一吹,浑身的寒意直往骨头缝裏钻,整个人冷得像块冰疙瘩。
武林盟那么多人,就算江晚棠不在,也总会有……总会有其她人还在……
终于抵达山那头的院子时,残霞已铺满西天,戚岚眼前依旧昏暗模糊,却也能察觉到,浓重的暗影正顺着天际一点点压了下来。
她推开门,话音还未出口,便已堵在了喉咙裏。
太静了,静到……像是从未有人在此居住过一般。
她抿紧唇,呆呆站了会儿,折身往另一边走。
“晚棠,江晚棠——”
戚岚迈入院子,颤声道:“出来!”
死寂在院中蔓延,就在她呼吸不稳、心生绝望之时,不远处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响。
戚岚一怔,猛地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些许欣喜:“晚……”
“戚岚?”应声的却是江晚瑛,“你,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在治病吗?”
“江晚瑛?”戚岚眨了下眼,抬起脚,一步步向她走去,“你从山下……逛街回来了?”
江晚瑛迟滞片刻,才含糊应道:“……是。”
“那晚棠呢?其她人呢?”她终于在江晚瑛面前站定,眼眶泛红,希冀道:“她们呢?都去哪裏了?”
第169章 妥协
江晚瑛语气裏带着几分无措,支吾道:“她们……可能,都出门了…………
江晚瑛语气裏带着几分无措, 支吾道:“她们……可能,都出门了……”
戚岚追问:“出门去哪儿?”
“出门……”江晚瑛嘴上磕巴起来,明知道对面的人看不见自己的神情, 她却不敢与其“对视”,目光不受控地飘向一旁:“出门……”
戚岚抿了抿唇, 忽然轻笑一声:“你不用说了。”她攥紧拳, 低声道:“你编不出来, 也想不出来, 有什么理由能解释所有人在一夕之间突然消失不见。”
江晚瑛睫毛一颤:“我……”
“告诉我。”女人又上前一步,眼眶依旧泛着红, 脸上那点脆弱茫然却悄然褪去,声音也渐渐冷了下来, “你是自愿留下的,还是说, 她们也抛下了你?”
“抛下”这个词实在不算动听, 江晚瑛瘪了瘪嘴,仿佛又被无形地扎了一下, 忍不住低声嘟囔:“……何必非要再提醒我一次。”
得到这个回复,戚岚扯了扯嘴角,转身向外走去。
江晚瑛一怔, 连忙追上去:“你干什么去?!”
“我……”她声音一顿,似乎想到什么, 侧过头来。江晚瑛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得一只手忽然钳住她的手腕, 不禁吃痛地低吟一声。
“你记得路, 知道她们去哪儿, 你带我去。”
“不行, ”江晚瑛下意识挣扎,“如今你身体虚弱,病情也到了关键时候,不能到处乱跑!”
“我的身体不要紧。”
“胡说!若不要紧,应无瑕为什么要留下你?还费尽心思让那么多人一起瞒着你?你现在一走,岂不是让她所有的苦心都白费了?”
“所以就该用谎言来骗我?”戚岚蓦地提高声音,攥着她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声线也微微发颤,“就因为我曾经骗过她……所以,她也要用同样的方式报复回来,是不是?”
“你这人……”江晚瑛又气又急:“她明明是为了你好!”
“我不需要她为我好!”
说话间,她已经被拖出了院子,忍不住大声控诉:“啊呀!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
“那你呢?”女人蹙紧眉头,因剧烈的情绪变化,气息已有些不稳,说出的话却依旧毫不留情,“你就甘心被她们抛下?这么说来,你比我还可怜,她至少还能用‘为我好’的理由丢下我。可你呢?晚棠丢下你,又给过你什么理由?”
江晚瑛睫毛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痛处,顿时没了声音。
“她丢下你,不过是嫌你没用,只会拖后腿!”被抛下的事实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她头疼欲裂,眼尾殷红,语调却愈发尖刻,不知是在说她还是说自己:“你如今却甘心留在这裏,莫非连你自己也这么认了?”
一边说,她一边拽着江晚瑛踏上山道,刚走出几步,却又忽然察觉到什么,抬起眼睫。
残霞尽褪,暮色四合,就在她们的必经之路上,一道身影背着手静立在那裏。夜色模糊了她的轮廓,唯有眉眼间那抹清晰的愠怒,穿透昏暗,直直压了过来。
戚岚张了张嘴,身体霎时僵硬:“师傅。”
“师傅?”戚玄冷笑一声:“你若还认我为师傅,现在就给我立刻滚回去。”
戚岚脸色更白:“师傅……”
“我数三个数。”戚玄的声音沉了下来,似是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马上把那小姑娘放开。”
“可是……”
“一。”
戚岚抿紧唇,像下定了决心般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攥着江晚瑛的手没有丝毫松动。
“二。”
江晚瑛不安地瞧了她们一眼,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压低声音急道:“你先放开!”
“三。”
话音落时,女人身形一动,如风般瞬间逼近,腰间刀柄也顺势滑出,流星般砸向戚岚手腕。
戚岚心中一跳,下意识后退,戚玄却快她一步,刀柄随着手腕一转,再次向前甩去,重重劈在她腕间。戚岚顿时闷哼一声,整只手都失去了知觉,再抓不住江晚瑛。
不等她喘息,风声又响,她勉强抬臂格开戚玄紧随其后的几掌,胸口已是气血翻涌,脚下也踉跄不已。
“咳……”
面前人摇摇晃晃,仿佛随时就会跌倒一般。戚玄眉目冷凝,欺身向前,一记低扫踢向她小腿,待她吃痛弯腰的剎那,右掌已重重拍在她肩头。
砰的一声,戚岚被硬生生按着跪倒在地上。她低着头,脸色惨白如纸,额前银丝凌乱披散,随着她急促的喘息在风中微微拂动。
这时,一道气喘吁吁的惊呼从远处传来:“你干什么呀?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戚玄半分不理正在奔来的花别枝,垂眸望着女人的发顶:“现在肯听话了吗?”
被她死死按在地上的人却一声不吭,只是用颤抖不已的身体,极其缓慢地抬起膝盖,竟想要凭这副瘦弱的身躯再站起来。
“不知悔改。”
戚玄唇角迸出四个字,掌心猛地向下一压。
“唔……”
戚岚应声跌了回去,膝盖扎进冰冷的雪中。
“就凭你现在这副模样,去找她又能如何?就算她真遇上危险,你以为你还能护得住谁?还是说……你打算死在她面前,好让她今生今世都为你难过。”
戚岚眼睫一颤,声音喑哑:“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戚玄打断她,“你还以为自己是从前的戚岚,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吗?说的难听点,只要毒一日未解,你便一日是个废人!你护不了她,她也早就不需要你护了。”
被按在掌下的身体似乎抖了下,凸起的肩骨硌得人发疼。
戚玄深吸一口气,语气逐渐归于平静,字字清晰道:“应无瑕是个独立的、聪慧的成年人,她有自己的考量,知道怎么做才是对你们两个最好的。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你寸步不离守护的小女孩了,若你真的爱她,就更该学会相信她。你到底明不明白,你现在非要去找她,只会是胡闹?”
话音落下,周遭顿时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戚岚攥紧拳,一直紧绷的肩膀却慢慢塌了下来。
终于,花别枝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一边慌慌张张地俯身去扶她,一边絮叨:“哎哟,你快松手!这地上多凉啊!她身子骨本就弱,你这做师傅的怎么也不晓得心疼些?要是让无瑕知道你这般待她,她哪裏还肯托你照……”
忽然,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话音戛然而止,花别枝下意识抬眸,这才发现一直垂着头的人不知何时湿了眼眶。她仍旧抿着唇,未曾发出一丝声响,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滚落下来。
“唉……”花别枝怔了下,一时有些无措,随即放柔声音哄道:“好了好了,不哭了,乖啊。”
她小心翼翼用衣袖擦拭女人湿漉漉的脸颊,戚岚睫毛颤了颤,闭上眼睛,哽咽着唤道:“……师傅。”
她难得这般委屈难过,声音被泪水浸泡过后,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可是,你们怎么能……合起伙来骗我呢……”
戚玄按在她肩头的手微微松动了几分,沉默良久,轻声嘆道:“若非你一贯固执,我们又何必出此下策?若事先告知,你会乖乖听话吗?”
说着,她的目光转向默默立在一旁的江晚瑛:“就连你口中这个‘没用、会拖后腿’的小姑娘,都懂得权衡利弊,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岚儿,你好好想想,圣女当真做错了吗?”
戚岚抿紧失血的嘴唇,喉间艰难地滚动,终于哑声吐出几个字:“……我,我明白了。”
戚玄垂眸凝视着她,周身凌厉气势渐渐缓和,按在她肩头的手掌也随之松开:“好,跟我回去。”
花别枝忙弯腰把她拉起来:“这才对嘛,你都不知道,方才发现你不见后,你师傅急成了什么样?差点把整个屋顶都掀了……”
戚岚有些站立不稳,身体虚弱地靠向她的同时,五指也攥住她的手腕:“回去后,请帮我烧水煎药。”
花别枝一愣:“你要做什么?”
“药浴。”她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既然你们费尽心思,都是为了我这具残破的身子……那便越快治好越好。”
“可今日已经泡过一次了,你也知道有多疼多累人,我们还是明日……”
“就今日。”戚岚哑声打断她,“只要我还有意识,就不要停。”
花别枝一时语塞,求助般地望向戚玄。戚玄蹙眉凝视着自己的徒儿,半晌,忽然摇头冷笑一声:“罢了,罢了,我不管了,既然你执意如此,那疼死你也算活该。”
话虽这么说,她却干脆利落地向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戚岚抱了起来。
戚岚乖顺地蜷在她怀中,银发遮掩下的脸庞茫然地侧了侧,低声唤道:“江晚瑛。”
“我在这裏。”江晚瑛立刻应声。
“劳烦你再画一份地图。”戚岚掀起湿漉漉的长睫,琉璃般的浅色眼眸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时机成熟时,我会动身去找她们。你若愿意,便随我同行,若不愿,留在此处也好。”
江晚瑛毫不犹豫道:“我跟你一起。”顿了顿,又问:“要多快画好?”
“越快越好,”戚岚忍不住咳嗽几声,阖眼靠到师傅肩头,像是累了,“不然,我就拿你当地图。”
【作者有话说】
后面就是无瑕视角了,戚姐再出场就是重逢
第170章 死路
一路向西,她们沿着废弃数十年的商路渐行渐远,将人烟彻底抛在身后
一路向西, 她们沿着废弃数十年的商路渐行渐远,将人烟彻底抛在身后,彻底没入沙海深处。
眼前再不见一丝绿意, 连绵的沙丘铺展到天际。每当夜幕降临,头顶的月亮又圆又亮, 应无瑕蜷坐在沙窝中休息, 一抬眼, 便是漫天浩瀚的星辰。
她静静凝望着, 脑海中不由回想起苗野的夜晚——那裏总是热闹的,灯火通明, 街巷间传来孩童的欢笑,月色也总是温柔而朦胧。
她曾那样向往西域, 向往璀璨无边的星海、向往辽阔苍茫的黄沙、向往巍峨的雪山与繁华的商路,可当真置身此地, 她却又开始眷念家乡。
唉……
风从沙漠深处卷来, 带着几分寒凉萧瑟,她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往身后温暖的骆驼身上靠了靠,缓缓合上了眼睛。
自离开昆仑,她就没有一个晚上睡得安稳。幕天席地本就难捱, 身边还总有人守着,不远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来回起落, 让她的精神始终绷着,稍有动静便会惊醒。
应无瑕无声吐出一口气, 在心裏默默回忆不久前在昆仑的夜晚。这法子倒真管用, 不过一会儿, 她就歪过脑袋, 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困意渐渐漫上心头。
……
无瑕,无瑕……
沙哑的呼唤在耳边反复回响,应无瑕怔了下,循着声音抬头,正撞进一双泣血的眼眸。
她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伸手去碰那人,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面前人牵起唇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气息微弱得像风裏残烛:“迟了,无瑕,我要死了……”
“怎么会呢?”她慌张道:“花大夫呢?!”
“花大夫救不了我。”女人摇了摇头,血泪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滴答”落在她手背上,“都怪你,抛下了我……”
“胡说……胡说!”
应无瑕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明明是为了你!为了让你好好活着才把你留下的!你怎么会死?你怎么可能会死!”
女人依旧在笑,那张素来妍妩的面容却愈来愈白,连身形都渐渐变得透明了:“迟了,无瑕,你见不到我了,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不要!”应无瑕睫毛一颤,惶然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空,“等等!你等等——”
她踉跄着向前扑去,可眼前景象骤然变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陡峭断崖,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猝不及防地坠了下去,凛冽的狂风迎面灌来,瞬间裹住了她的身躯。
“哈!”
深夜的沙漠裏,本沉睡着的女人猛地睁开眼,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黏腻非常,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颤抖。
耳边风声猎猎,卷着细密的黄沙,一下下往脸上拍。应无瑕僵着身子愣了许久,意识才逐渐回笼,她翻过身,眯起眼往四周望去。
肆虐的风沙中,人们各自挤在一起取暖,远处漆黑如墨,超过两三丈的距离便再看不清了。
应无瑕收回目光,缩了缩脖子,正要掀起披风把自己完全裹起来,就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她蹙起眉,下意识回头望,只见一道单薄的身影弯着腰,轻手轻脚走到了她身边。
“曲怀玉?”
她刚唤出名字,曲怀玉便立刻缩到她身侧的避风处,声音压得极低:“小声点。”
风势实在太大,两人几乎要面贴着面,才能勉强听清对方的声音。应无瑕心底的狐疑更甚,问道:“你这时候过来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你周围总有人守着,没法说话。”曲怀玉抿了抿干涩的唇,沉默片刻才抬眼看向她,语气格外郑重:“应无瑕,我能相信你吗?”
应无瑕更觉莫名其妙:“什么相信不相信的?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想干什么?”
曲怀玉犹豫了一瞬,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凑得更近了些:“此行眼看就要到终点了,说实话,若什么都找不到最好,可若那本传说中的秘籍当真藏在目的地,那我只能……毁了它。”
应无瑕吃了一惊:“你想毁了它?”
曲怀玉嗯了声,语气平静:“我既无法劝我娘改变心意,又不想再继续这么下去,眼下,似乎也只剩毁了它这一条路。”
“那你找我是……”
曲怀玉抬眼看她,认真道:“到那时,若我一人办不到,你……你能帮我吗?”
应无瑕怔了下,定定看了她良久,才问:“为何找我?”
曲怀玉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因为思来想去,也只有你更有理由帮我。你是魔教圣女,总不会愿意看着武林盟平白得了好东西吧?况且当初,你愿意跟着我们一同来西域,除了受了胁迫,心裏大抵也盘算过这一层,不是吗?”
应无瑕没有直接回答,蹙了蹙眉,反问道:“你清楚这么做会是什么后果吗?”
“不管是什么后果,我都要做。”曲怀玉语气笃定,“你呢?到底帮不帮我?”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忽然撇了撇嘴,移开视线哼道:“别靠这么近,我们关系很好吗?”
曲怀玉一愣:“嗯?”
话音刚落,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便从风沙裏传来,分明是朝着这边来的。曲怀玉心头一紧,刚要撑着身子爬起来躲开,那道身影已穿过漫天黄沙,转眼就到了两人跟前。
她余光飞快一扫,看清来人是沈长生时,心瞬间沉了下去,脑子则飞速转着,想着找个什么理由才能解释自己深夜偷溜到应无瑕身边。
可还没琢磨出来,就有一道掌风迎面袭来,“啪”的一声脆响后,脸颊传来一阵剧痛,火辣辣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
曲怀玉下意识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瞪向应无瑕。哪知对方却比她更愤怒,一手紧紧拽着披风领子盖在身上,提高声音斥道:“流氓!你师姐不要你了,便转头来缠我,你要不要脸?我可是有心上人的!”
曲怀玉睫毛一颤,反应过来。
她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憋得面红耳赤,胡乱撑着沙地爬了起来。
再看沈长生,脸色却十分难看,周身的气压也低得吓人,她忍了又忍,才对曲怀玉冷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回你自己的地方去!”
曲怀玉垂着眼,没敢抬头,也没应声,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沈长生紧紧攥着背在身后的手,临走前,恼怒地瞪了应无瑕一眼,抬高声音喝道:“人呢?!”
不远处的几个人影早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立刻应声:“在!”
沈长生斥道:“先前就叮嘱过,让你们好好看着应无瑕,如今倒好,有人凑到她跟前都察觉不到,你们怎懈怠到了这种地步?”
几个年轻人被训得大气不敢喘,声音发紧地认错:“是我们疏忽了,实在抱歉!
沈长生蹙眉:“不准再有下一次,明白吗?”
“明白!”
女人这才点点头,拂袖转身,朝着曲怀玉方才离开的方向快步走去。
待她离去,应无瑕扫了眼周围那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人,头疼不已地嘆了口气。
罢了罢了,说到底,现下处境最艰难的该是曲怀玉。不管沈长生信不信刚才那个借口,曲怀玉都讨不了好。
想到这裏,她心裏不免有些幸灾乐祸,脑袋一歪,便又缩回了沙窝裏。
接下来几日,一行人继续在黄沙中跋涉。
应无瑕依旧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而曲怀玉自那晚之后更是离她远远的,再没靠近一步。江晚棠看到她脸上的掌印,十分稀奇,去问时却被她支支吾吾、满脸通红地搪塞过去,这一幕看在沈长生眼裏,更是火冒三丈。
终于,在顺着那条早已废弃的商路跋涉过干涸河床后,远处终于出现了一道深色的轮廓,正是地图上蜿蜒狭窄的塔木裏峡谷。
走进峡谷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两侧的岩壁高耸陡峭,谷底满是碎石,稍不注意便会滑倒,众人情绪却比平日裏高涨,只因穿越这片峡谷便是此行的终点,她们不再休息,连夜赶路,直到第二日清晨,才总算走了出去。
温暖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落,落在肩头竟有几分暖意。应无瑕抬眸望去,却见前方的人都僵立着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心头莫名一疑,加快脚步上前,顺着众人的目光往前望去,也不由愣住了。
迎面而来的,并非想象中古老的城镇,也不是什么平坦之地,而是一座万仞高的山峰。
山壁陡峭得如同刀削一般,从山脚直插天际,一眼望不到顶,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落脚,更别说找到一条能往上走的路。
“这……怎么会?”江晚棠愕然道:“地图上明明显示,过了峡谷就是目的地,怎么会是座山?”
“难道是地图错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若地图错了,她们这一路的跋涉,受的苦,岂不是都白费了?
应无瑕也抬头望着这座荒芜的山峰,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她早知道此行不会顺利,却没料到,会卡在这最后一步。
沈长生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半晌,低声道:“先在这附近扎营,派人沿着山脚找找,看看有没有别的路。”
“是。”
应无瑕仍站在原地,歪过脑袋,语气裏带着几分嘲弄:“沈庄主啊沈庄主,看来,是天不愿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沈长生闻言嗤笑:“是吗?我倒觉得,是天想要你亡。”
她转过身,眼神中没有丝毫情绪,“应无瑕,当初肯放你一条生路,全是看在那地图为真、能找到秘籍的份上。若最后真落得一无所有,那你……还有你们魔教那些手下,就都不必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