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到家
晨光漫过地平线时,恰好染亮了远处层迭起伏的城镇轮廓,石榴拽了把
晨光漫过地平线时, 恰好染亮了远处层迭起伏的城镇轮廓,石榴拽了把马匹的缰绳,停下脚步, 扬声道:“到了。”
曲怀玉下意识抬起眼睛:“到哪儿了?”
“于阗。”石榴望着那片城镇,眼尾泛起雀跃的光, “以玉闻名, 丝绸之邦。”
曲怀玉却只是淡淡应了声, 脸上不见半分波澜, 转而朝身后唤道:“晚棠。”
江晚棠骑着马上前:“怎么了?”
“到于阗了,怕是要在这裏盘桓些时日。”曲怀玉的声音很轻, “这几日的行动,便交由你安排吧。”
江晚棠微微蹙眉, 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你的身子还是很不舒服吗?”
曲怀玉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再歇几日应该便无碍了。”
江晚棠犹豫了会儿, 终究是答应了:“好, 你安心歇着便是,后头的事情都先由我来调度。”
“辛苦, ”说完这句,曲怀玉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问道:“那张图……”
“放心, 就快画完了。”江晚棠答得干脆。
微风拂过肩头的发丝,她抿了抿干涩的唇, 突兀地转了话头:“你……如何看待武林盟?”
江晚棠一怔,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半晌才道:“没什么可看待的, 我不过是听从母亲的吩咐行事罢了。”
曲怀玉却没有挪开视线, 反而仍一眨不眨盯着她, 直看得江晚棠浑身不自在,才幽幽开口:“听说从前,你与那个戚岚交好,是她为数不多的好友……”
“你提这个做什么?”江晚棠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她死了,”曲怀玉的视线仍胶着在她脸上,“你心裏,当真不怨武林盟吗?”
江晚棠不自觉攥紧缰绳,重又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人:“你为何突然问这些?”
“随便问问罢了。”
“随便问问?”江晚棠迟疑道:“但你这几日也太不对劲了,莫名受伤就算了,连应无瑕都不管了……”
或者说,如今对应无瑕几人的看管,早已是形同虚设。
她甚至觉得,就算圣女大人现在突然跑路,曲怀玉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江晚棠望着曲怀玉苍白的侧脸,心头莫名涌上一阵异样,这人眼下的模样,竟像是要自暴自弃、彻底不管了似的。
曲怀玉却嘆了一口气:“罢了。”
她扯了扯缰绳,跟在石榴身后,慢慢向前方的城镇走去:“就当我什么都没问过。”
于阗作为西域重镇,受朝廷直辖,比先前途经的城镇自是繁华得多。进城时,街市上不仅有往来穿梭的胡商,更可见身披素白袈裟、臂间悬着钏饰的僧人往来其间。
江晚棠由石榴引路,到了一家尚算气派的客栈,正要吩咐安置随行众人,便见戚玄走上前来,语气客气:“晚棠姑娘。”
“戚长老。”江晚棠忙颔首,“有何吩咐?”
“不必拘谨。”女人淡淡一笑,温和道:“我在想,既已到了于阗,那离昆仑便不算远了,不如随我一同返回昆仑,在那裏休憩几日。”
江晚棠一怔,竟有些受宠若惊:“这……听闻昆仑是清净仙地,从来未邀请过中原武林人士入内参访,我们这一行这么多人,岂敢叨扰?”
“什么清净仙地。”戚玄失笑摇头,语气轻松,“晚棠姑娘把昆仑想成什么超然世外的地方了?不过是窝在山裏的一个门派罢了,附近镇上的百姓都常来山上拜访呢。”
“可……”江晚棠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戚玄打断。
“再说,”她话锋一转,目光似不经意扫过远处,“跟你们同来的那位花大夫,医术看着倒是不凡。我想着请她回昆仑,给山上几位长老瞧瞧脉。她既是你们要紧的人,总不好让她独自随我去,索性就都随我上山去吧,山裏屋子多,住得下。”
江晚棠眨了下眼,心头豁然明朗。
原来如此。
说是想邀请她们同回昆仑,实则是想带戚岚和花别枝回去,好为她医治眼疾。
她心下了然,便不再推辞,抬手作揖:“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么说定后,她出门招呼大家,该上马的上马,该乘驼的乘驼,准备朝着昆仑行去。
听闻目的地后,方才还蔫头耷脑的众人顿时来了精神,个个兴致高涨,反倒催着赶紧上路。
应无瑕尤其兴奋,待马匹缓缓动起来,便凑近戚玄身侧,低声道:“多谢戚长老。”
戚玄略感诧异,斜睨她一眼:“谢我什么?”
“若不是您,她们未必肯放我去昆仑。”应无瑕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况且昆仑也未必会欢迎我——毕竟我的名声,实在算不上好。”
“想多了。”戚玄语气温和,“昆仑没那么多死板的规矩,况且地处偏避,消息迟滞得很。你在中原血洗吟风山庄的壮举,说不定这儿压根没听说呢。”
应无瑕一愣,偷偷打量几眼她的神色,小声嘟囔:“也算不上什么壮举……”
戚玄轻笑一声:“我又没怪你,紧张什么?”
应无瑕这才松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队伍后方那辆摇摇晃晃的马车。
戚玄瞥见她的视线,便道:“想过去陪她,那就去吧。”
应无瑕却摇了摇头,严肃道:“花大夫正在给她施针,我可不能贸然过去?打扰了她们可就糟了。”
一行人出了于阗,沿着蜿蜒土路向昆仑的方向行去,此时阳光普照,散落在路旁的村落裏传来鸡鸣犬吠,石榴仍骑着马在最前头引路,铃铛声在窄窄的村道上荡开,惊飞了树干上栖息的麻雀。
离那片连绵群山越近,风裏的凉意便越浓,道旁的沙棘早已不见,换成了丛生的云杉,枝叶在风裏簌簌作响。
应无瑕不住地四处打量,远处山影高耸,一道石阶自山梁蜿蜒垂落,像被巨斧劈开的裂痕,格外醒目。
戚玄低声解释:“过了前头那道山梁,就算进了昆仑地界。”
应无瑕应了一声,目光却被石阶尽头勾住,那裏隐约露着飞檐翘角,被流动的山雾漫过,倒真如同缥缈仙境。
“那是栖云亭。”女人的语调裏藏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过了亭,再走一段路,便是山门了。”
应无瑕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她,好奇地问:“先前倒忘了问,您与师傅是怎么认识的?”
“连霁吗?”戚玄唇角扬起,有些怀念,“我是被师傅收养的孤儿,从小在昆仑长大,在我六七岁时,她的母亲带她来到了昆仑,我便是那时与她相识的。”
应无瑕愕然道:“师祖带师傅来昆仑?为什么?”
“听说是来寻人的。”戚玄蹙着眉回想片刻,“隐约记得,她在找一个很厉害的人物,跑了许多地方都没消息,来昆仑也是想打听那人的踪迹。”
应无瑕一愣,忽然想起离开苗野前,从师祖口中听来的那些旧事,恍然点头:“原来是这样。”
戚玄接着说:“你师傅与我年岁相仿,她练剑,我学刀,当时谁都不服谁,便实打实打了一架,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应无瑕被逗笑了,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啊……”女人的声音轻了些,“就是我捡到岚儿,带她去苗野求医的时候了。”
应无瑕睁大眼睛,颇感惊讶:“这么说,少时那次见面后,你们第二次相见便是那回了?竟隔了这么久吗?”
“是啊。”戚玄嘆了口气,“毕竟这天地浩大,有时候要见一面,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应无瑕抿了抿唇,低声道:“说起来,师傅本是要与我一起来的,可惜因为别的事耽搁了,不然,你们就能再次见面了。”
戚玄望了她一眼,温和道:“不打紧,这些年来,我们也有书信来往的。”
正说着,身后马车的帘子被掀开来,花别枝探出脑袋,不满地抱怨:“走的什么路?怎么这么晃?不是说了我要……咦?这是要去哪儿?”
应无瑕连忙折返过去:“我们要去昆仑。”
“昆仑?”花别枝挑了下眉,若有所思道:“也好,昆仑的气候正适宜我研究那几枚解药。”
应无瑕忍不住朝车帘裏望了望,轻声问:“她怎么样了?”
“刚施完针,睡着了。”花别枝眉眼弯弯,语气温和,“要进来看看吗?”
“可以吗?”
“有何不可?”花别枝笑意更深,“她不就是你的人吗?”
话音刚落,前头的戚玄恰好朝这边瞥了一眼,被花别枝逮个正着。她一边侧身让应无瑕进车厢,一边扬声揶揄:“看戚长老这眼神,莫非不认同我的话?不知戚长老有何高见?”
戚玄沉默片刻,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没有,是你看错了。”
队伍继续往山上攀,山体上慢慢堆起积雪,不多时,几个穿白衫的昆仑弟子从石阶上跑下来,见到戚玄,皆是一惊,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戚长老!”
戚玄应了声:“掌门出关了吗?”
“半月前便已出关,还时常问起您的行踪呢。”
戚玄点点头,正要再问,一直跟在队伍后的帕夏忽然挤上前来,满脸担忧地问:“那个……我师傅她……近来如何?”
“帕夏师姐!”那弟子先是惊讶地唤了一声,随即面露难色,支吾道:“这……怕是不太好。她说……等您回去了,要打断您的腿……”
帕夏顿时一抖,转头看向戚玄,眼神可怜兮兮的,分明是在求助。
戚玄凤眸微眯,凉凉道:“看我做什么?等她打断了你的腿,你来找我便是。正好让花大夫暂住在我那裏,顺便给你治腿。”
花别枝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那可太好了,我治跌打损伤也很拿手的。”
与车外的热闹打趣不同,车厢内一片静谧。应无瑕一言不发地跪坐在戚岚身边,指尖轻轻拂过,将她额前散乱的白发梳理整齐。
戚岚眼上敷着药巾,呼吸平稳悠长,眉宇与眼周的几处xue位上还留着银针。应无瑕暗自思索了会儿,单是施针,未必能让她睡得这样沉,想来是花大夫开的药裏加了助眠的成分。
这样也好,她想,毕竟……已经太久没见过戚岚这般乖顺安静地沉睡了。
应无瑕望着她,许久,才轻轻握住女人搭在小腹上的手,温声道:“戚岚……”
“我们到家了。”
第152章 回来
叮铃铃——叮铃铃——清脆的风铃声不时回响,窗外是茫茫一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风铃声不时回响, 窗外是茫茫一片银白,微凉的风刚探进屋裏,便被暖融融的热气拥住, 在窗棂上凝结成细碎的露珠。
静谧的房间裏,沉睡许久的人终于睫毛一颤, 缓缓掀开了眼睛。
入目仍是永恒不变的黑暗, 肩膀被一道力道压着, 均匀的呼吸声萦绕在耳畔。她侧过头, 小心翼翼抽出手臂,摸索着翻身下床, 朝着铃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吱呀——”
木门被推开的瞬间,凛冽的风雪扑面而来, 拂起她的长发。戚岚怔了怔,仰起头听着风铃的脆响, 半晌, 试探着向一旁的墙壁摸去,很快触到一道熟悉的凹痕。
指尖顿了顿, 她继续向下探寻,不多时便又触到一道凹痕。抿紧的唇线微微绷紧,她再度抬首, 耳边风铃清脆,一阵又一阵地荡开, 是她记忆中熟悉的声音。
“昆仑……”
忽然,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紧接着, 柔软的身体从背后贴上来, 一双手绕过她的腰际。女人将脸埋在她肩上, 带着浓浓的困倦:“大半夜的,怎么突然醒了?”
戚岚恍惚唤道:“无瑕?”
“嗯?”应无瑕打了个哈欠,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天还没亮呢,出来做什么?”
“我……”戚岚眨了下眼,低声问:“我们何时回来的?”
“回来?”应无瑕好奇地歪过头,“你怎么知道我们回昆仑了?”
“很简单。”戚岚解释道:“这寒冷的气候,还有这个……”
应无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门旁的墙壁上横刻着十几道凹痕,竟像寻常人家给孩子量身高的刻度。
果然,戚岚低声道:“这是师傅为我刻的。”
应无瑕凑近细看,最底下那道刻痕看起来比自己的腰也高不了多少,她不禁弯起眼睛:“戚长老竟还做过这种事?”
“嗯。”女人应了声,“十三四岁时,旁人都长得快,我却长得慢。师傅那时总忧心,是不是每日让我练武背石头压坏了身子,直到十五六岁,我的个子忽然窜了起来……她才高兴起来。”
“这么说来,我十三四岁时兴许比你要高呢。”应无瑕思索道:“我都是后来长得慢的。”
戚岚轻笑一声,开口问道:“不说这个了,现在是什么情况?只有我们在昆仑,还是大家都在?”
“自然是大家都在了。”应无瑕说着,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像说悄悄话一般,“江晚棠说了,就等江晚瑛把地图彻底画完,曲怀玉身子好利索了,我们就启程走最后一段路。”
“哦?”戚岚挑眉,“曲怀玉现在怎么样了?”
应无瑕耸耸肩:“还是老样子,自从沈欢走后,她整个人像是抽走了精气神似的,一点劲头都没了。”
“恐怕不全是因为沈欢。”戚岚嘆了口气,问道,“明日,要不要跟我去见见掌门?”
“见掌门?昆仑的掌门?”应无瑕眼裏刚浮起些雀跃,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迟疑起来,“你们掌门……性子怎么样?”
“问这个做什么?”
应无瑕撇了撇嘴:“万一她也跟沈长生她们一样的性格,我可就不去了,省得自讨没趣受气。”
戚岚无奈道:“掌门性子很好,放心吧。”
应无瑕犹豫片刻,点点头:“好吧,那我就陪你去见见,不过在见她之前,你得先把药喝了。”
“知道了。”戚岚乖乖应道。
应无瑕满意地弯起眼睛,拉起她的手回屋,走到门口时还贴心地提醒道:“当心些,这儿有门槛。”
戚岚忍不住笑出了声:“无瑕,这是我的房间。”
“我知道。”应无瑕步进屋内,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四周,不远处的窗前立着一张桌案,上面摞着齐整的书卷,角落裏还摆着陈旧的笔墨砚臺,“现在也是我的了。”
檐下的风铃声还在叮叮当当地响着,混着风雪落在檐角的簌簌轻响,在寂静的夜色裏一圈圈荡开。
第二日天刚亮,戚岚刚喝完药,就被应无瑕裏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牵着出了门。
她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身侧女人的脸,终于按捺不住问道:“真的不用带个面具?”
戚岚摇摇头,漂亮的眉眼几乎全埋进狐裘毛帽裏,唯有下半张脸露了出来,唇瓣红润,下巴尖削。
“无妨,到了这儿,她们管不着我了。”她的声音隔着毛领有些发闷,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笃定,“便是有人认得出这张脸,若我说我不是戚岚,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应无瑕低笑一声:“好大的威风。”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两人出了院子,沿着覆满雾凇的松树小径,缓缓往山上走去。途中,她们不时遇上背着满满一捆柴火的昆仑弟子,身形轻捷如缥缈云雾,在山路间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
应无瑕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们的动作,片刻后开口道:“怪不得你轻功这样好,原来是从小在这种地方练出来的。”
戚岚道:“我与她们不太一样。”
“哪裏不一样?”
“我开始习武时已经十岁,身子又带着寒症,实在不适合在山上长住。师傅为了我的身子着想,起初是带着我单独住在山下的村子裏,轻功也是在山下学的。”
应无瑕追问道:“那后来呢?”
戚岚眨了眨眼,侧过头转向她,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这么想知道我小时候的事吗?”
“那是自然,”应无瑕道:“你都把我小时候的事摸得一清二楚了,我当然也得好好了解回来。”
“我可没主动去打听,”戚岚幽幽道:“分明是你当年藏不住话,自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我还劝你来着。”
应无瑕一想起自己那时的傻样,顿时羞愤起来,伸手就去揪女人的腰:“你说不说?!”
戚岚身形微滞,乖乖开口:“后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在山下筑牢基础后,师傅才带我搬回山上。在山上时,我得时时在体内运转内功,一边驱寒一边练刀,习武的进度比她们慢上太多,耗的功夫也多得多……”
应无瑕哦了声,若有所思道:“为了防止寒症发作,你要时时刻刻运转内功,可正因如此,你的内功才越发深厚,才成了昆仑最厉害的人。”
“谁说我是最厉害的?”
“你不是吗?”
戚岚抿了抿唇,嘆了口气:“以前,应该确实如此。”
应无瑕怔了下,下意识攥紧她的手:“以后也会是这样,你一定会好的。”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呼唤:“喂——”
应无瑕回头,望见两个身影并肩走来,一个是帕夏,另一个竟是江晚棠。
待两人走近,应无瑕挑了挑眉:“你们俩怎么凑到一处了?”
“路上偶遇罢了。”帕夏道,“我正要去拜见掌门,恰巧听见江姑娘也想去拜访,便顺路带她一起来了。”
江晚棠点头附和:“难得来趟昆仑,自然该见见掌门才是。”
应无瑕眉头微蹙:“你不是和曲怀玉在一处住着吗?她怎么没来?”
一提及曲怀玉,江晚棠也跟着蹙起眉:“说来也怪,换作往常,这种拜访名门掌门的事,她定然是要凑个热闹的,可方才我问起时,她却说要歇着,转身又回屋去了。”
应无瑕忍不住啧了声,摇摇头:“罢了,不管她了。”
一行四人继续往山上走,期间,江晚棠打量了帕夏一番,开口问道:“你的腿这不是还好好的吗?尊师果然是在开玩笑吧。”
帕夏一默,幽幽看向她,用比从前熟练多了的汉话说道:“我师傅,前几日往山下去了,至今未归,算算日子,这两日该回来了。我今日来见掌门,便是想请她……帮我求个情。”
“求情?”戚岚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应无瑕忙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与她听,戚岚听得噗嗤一笑,道:“你这不是活该吗?”
帕夏顿时瞪大眼睛:“我这都是为了谁!你的人是坏的!你的良心,是没有的!”
江晚棠深以为然,接口道:“帕夏姑娘还没看透她吗?她那点仅有的软心肠全给了圣女大人,留给咱们的,只剩一副黑心肝罢了。”
终于,在难得的欢声笑语裏,几人攀上了峰顶。应无瑕驻足回望,远方的于阗已缩成地平线上一点朦胧的微光,身后的昆仑山脉却以苍茫磅礴之势,在她们眼前缓缓铺展开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心旷神怡,再转头时,才发现这峰顶竟藏着一座偌大的院落,围墙厚重高耸,透着几分威严与神秘。
帕夏一马当先,领着众人踏入院门,凛冽的寒风霎时被挡在墙外,继续往裏走,进了最中央的殿中,暖意愈发浓重,而入眼的景象却令人诧异。
这裏面竟有一片如山下耕地般的土池,几个身着粗布衣裳的人正在地裏劳作,神情闲散,透着与世无争的宁静。
应无瑕大为震惊,目光扫过周围庄严精致的摆设,又落回中间的田地上,满脸诧异。
戚岚适时开口:“这裏种的是些特殊药材,并非粮食,这山上本也种不出粮食。”
即便如此,应无瑕仍是啧啧称奇。待观赏完,她乖乖站在戚岚身边,正等着面见那位掌门,却见帕夏上前几步,在土池边弯下腰,拱手行了一礼:“掌门。”
应无瑕:“……”
在她直勾勾的注视下,一名在地裏劳作的老太太捶着腰,慢慢直起身子,慈眉善目地望过来:“帕夏回来了。”
“是,”帕夏弯起眼睛,“戚长老也和我一起回来了。”
“这样啊。”老太太提着药篓,柔和的目光落在应无瑕身上,不禁哎呦一声,惊奇问道:“这是谁家的漂亮女娃娃?”
应无瑕眨了下眼,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犹豫,戚岚应道:“我家的。”
掌门似乎愣了一下,目光转而落到戚岚身上,良久,才缓缓绽开一个笑意:“回来了。”
戚岚轻轻嗯了声。
“那就好,”老人的语气愈发温和,“回来就好。”
第153章 札记
在应无瑕讶异的注视中,掌门缓步上前,向戚岚伸出一只布满薄茧与皱……
在应无瑕讶异的注视中, 掌门缓步上前,向戚岚伸出一只布满薄茧与皱纹的手。
戚岚却静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应无瑕很快回过神, 低声道:“掌门……奶奶……她看不见了。”
老人身形微顿,复又抬眼端详着戚岚, 半晌, 才带着怜意嘆了口气, 掌心覆上女人的肩膀和手臂, 絮絮叨叨道:“瘦了些,既然回来了, 就好好养养身子。”
戚岚抿了抿唇,低低嗯了声。
应无瑕自然而然地换了称呼:“奶奶, 见她还活着,您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老人笑了下, 眼尾的皱纹层层迭迭, 眼眸却依旧清亮如洗:“惊讶什么?到了我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就算是惊讶, 岂能叫你们看出来?”
说完,她又转向江晚棠,温和道:“说起来, 你们两个孩子是从何处来的?”
江晚棠忙拱手道:“在下江晚棠,来自中原吟风山庄。此次有幸到访昆仑, 特地前来拜会掌门。”
应无瑕接着道:“我来自苗野……”
“苗野?”掌门打断她,“魔教圣女?应无瑕?”
应无瑕一愣:“您怎么知道?”
老人慢条斯理道:“我自然知道, 当年岚儿的死讯传来时, 也一并传来了她助魔教圣女应无瑕劫剑的消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 你们二人竟还在结伴同行。”
应无瑕蹙眉道:“当年劫剑一事, 是前任教主的指令。戚岚助我劫剑,也是为了护我周全,并非如武林盟传言那般滥杀无辜……”
戚岚怔了下,下意识将脸侧向她。
她没料到这时候,应无瑕的第一反应竟是在掌门面前为自己辩白,澄清过往行径。
掌门笑意愈深,颔首道:“莫要担心。她自小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性子品行如何,我岂会不知?我不会怪她的。”
应无瑕松了口气:“那就好。”
“好了,既然都来了,便进屋坐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说着,她将手中的药筐递给帕夏。帕夏连忙殷勤接过,一边快步跟在她身后往殿后走,一边可怜巴巴地央求:“掌门师祖,这几日我能宿在您院裏吗?我可以帮您洗药材、做饭,就住几天……等我师傅气消了就走……”
“你若总躲着不见她,她怕是更难消气。”
“可我要是真去见师傅,她说不定真要打断我的腿呢!”
“那你去求求玄儿,让她帮你拦着些。”
“我早就求过戚玄长老了,可她说爱莫能助呀。”
“她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你多去磨磨,她定然不会不管你的。”
在她们身后,应无瑕悄悄问戚岚:“你师傅吃软不吃硬?”
戚岚淡淡点头,补了句:“帕夏的师傅却是软硬都不吃,小时候她每次挨揍,都要逃到我师傅这裏来。”
不多时,几人从后门走出大殿,一片开阔的庭院豁然映入眼帘。帕夏抱着药筐往西侧屋子走去,掌门则领着她们往庭院更深处走。
终于,她们在一扇门前停步,老人推门而入,一股清浅的馨香顿时扑面而来,她随手倒了四杯茶水,示意众人自取,便提着衣摆坐到了椅上。
应无瑕亦步亦趋地跟着戚岚,见她做什么,自己便做什么,之后更是紧挨着女人端正坐下,看起来乖的不得了。
江晚棠却忽然顿住脚步,目光直直落在老人身后悬挂的画卷上。
画中是位持刀而坐的胡女,眉眼锐利,红唇紧抿,棕褐色的卷发垂落在肩头,瞧着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
注意到她的视线,掌门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了然道:“这是我师傅的画像。”
“师傅?”江晚棠眉头缓缓蹙起。
“怎么了?”
江晚棠犹豫着摇了摇头,道:“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可她想了半天,也想不起究竟是在哪裏见过,只好带着满腹心事坐到了两人身边。
掌门低头啜了口茶,语气温和:“说吧,一大早来见我,总不只是为了打声招呼吧?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吧。”
戚岚嗯了声,开门见山道:“师祖可知许寒枝?”
“许寒枝?自然是知道的,”掌门道:“传闻她武艺登峰造极,约莫百年前,她在中原声名鹊起,与人切磋交锋从无败绩,名震江湖。时至今日,仍是无数人心中敬仰的强者。”
戚岚应了声,又道:“想来师祖也听过那传闻——说她曾写下一本秘籍,记载毕生武学精髓,且随她一同葬入了一座神秘地宫。”
掌门点点头,抬眼看向她:“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如今怀疑,那座地宫,或许就在西域。”
掌门一愣:“西域?”
“是,”戚岚继续说道:“只是师傅在回来的路上曾跟我说,这传闻是从中原传到西域的。可若她当年真的葬在西域,西域这边又怎会毫无消息呢?”
“你师傅说得倒没错。”掌门放下茶盏,语气笃定,“当年头一回听闻这消息,便是从中原回来的商队告诉我的,那时我才三十出头,刚刚创立昆仑不久,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许寒枝回过西域。”
“回?”应无瑕敏锐地抓住这个字,“许寒枝不是中原人吗?为什么要回西域?”
“她确是中原人,但她少时却是在西域长大的。”
江晚棠一怔,下意识追问:“掌门是从何处得知这消息的?”
掌门扫了她一眼,淡淡道:“自然是我的师傅……”她顿了顿,转头望向身后的画像,“她老人家说的。”
江晚棠紧追不舍:“那尊师又是如何得知的?”
掌门摇了摇头:“我师傅并非从别处听来,而是,她本就与许寒枝一同长大。”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江晚棠更是如梦初醒,猛地睁大眼睛,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一步步走近那幅画:“我想起来了!我确实见过她!”
老人噗嗤笑出声:“你这孩子倒会说笑,早在你出生前,我师傅就已过世了。”
“不是的!我没见过真人,是见过她的画像!”江晚棠越说越激动,“先前沈长生曾在铸剑山庄召集武林盟人齐聚,一来是为了合力捉拿圣女,二来就是为了将地图之事公之于众,请大家帮忙寻找另外半张地图。当时沈长生为证祖上与许寒枝相识,还让曲怀玉展示过一幅画,画上有四个女子,其中一个……好像正是尊师!”
应无瑕吃了一惊:“你们竟然还为了抓我开大会?”
戚岚紧接着问道:“你确定?”
这话倒让江晚棠迟疑了一瞬,她蹙起眉,道:“那时看到的画像确实有些模糊了,但身形姿态,都与这幅画上的人十分相似。我记得她叫……叫……”
沉吟片刻,江晚棠啧了一声,道:“罢了,烦请诸位稍等,我去把曲怀玉找来,她定然记得。”
说罢,她一拱手,转身便风风火火地去了。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戚岚轻咳一声,继续问道:“掌门师祖,从前怎么从未听您提过,太师祖是与许寒枝一同长大的?”
掌门道:“这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她们也都离世多年了。若不是你们今日问起,只怕我也不会特意想起这些。”
“这么说,我们昆仑的刀术也是从太师祖那裏传下来的?”
“自然。”掌门娓娓道来,“我年少时遇上师傅,她那时孑然一身,是个四处流浪的刀客,收我为徒后,便带着我在西域漂泊,几乎走遍了西域的每一寸土地。我三十岁那年,师傅因病离世,我将她安葬后,便来到这昆仑开宗立派,后来又收了玄儿为徒,转眼间,竟已过了四十多年了。”
应无瑕道:“既然这样,您一定也知道些许寒枝的事吧?”
掌门摇了摇头:“可惜,我知道的并不多。”
应无瑕面露疑惑:“可尊师不是与许寒枝一同长大的吗?难道她们关系并不好?”
“确实如此。”老人缓缓说道:“其实她们相识这件事,也并非是师傅主动告诉我的。那时她喝醉了酒,拉着我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话,就在那些话裏,她提过年少时与许寒枝一同长大,只是后来许寒枝背信弃义,她二人也因此决裂,成了仇人。之后,直到她离世,都再未提起过许寒枝。”
原来如此。
应无瑕点了点头,没想到这昆仑与许寒枝还有这样的联系。
戚岚却沉吟着问道:“那师祖可知,她们年少时是在何处长大的?”
掌门思索片刻,低声道:“师傅只提过,是在西域之南,极夜之地。”
“极夜之地?”戚岚眉头微蹙,“西域怎会有极夜?”
“我当年也问过,可师傅不愿多言,不过……”掌门顿了顿,道:“她倒留下了一本札记。”
应无瑕面色一喜:“真的?”
“先别高兴得太早。”老人好笑地瞧了她一眼,“那上面的字,并非西域各族常用的文字,连我都认不得,你们怕是更看不懂了。”
应无瑕撇了撇嘴,悻悻地坐了回去。
窗外寒冷依旧,屋内却温暖如春,不知又坐了多久,直到一壶茶快要见了底,江晚棠才终于拖着曲怀玉匆匆赶回。
她把病蔫蔫的人往前一推,介绍道:“这位便是铸剑山庄少庄主曲怀玉,也是我们此行的主事人。”
曲怀玉面色苍白,显然是被硬拽来的,但对上昆仑掌门,还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见过掌门。”
掌门见她气色不佳,吃了一惊,关切道:“你这孩子脸色怎么这么差?看过大夫了吗?”
“谢掌门挂心,已经看过了,不打紧。”
等她们客套完,江晚棠便催促道:“你快看看,这画上的前辈,是不是你们铸剑山庄那幅画裏的其中一位?”
曲怀玉缓缓抬眼,仔细端详片刻,道:“确实有些像。”
江晚棠眼睛一亮:“那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吗?”
“记得,”曲怀玉低声道:“姓秦,名拂海,秦拂海。”
江晚棠连忙看向掌门,却见她神色淡然,道:“我只知道,师傅名唤阿鹿桓。”
江晚棠一怔,迟疑道:“或许……或许她有两个名字呢?”
“但我知道的便只有这一个了。”掌门摇了摇头,轻嘆一声,“恐怕是帮不上你们了。”
说罢,她站起身,缓步走到书架前,从中抽出一卷陈旧的手札,递向戚岚。
应无瑕忙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戚岚一怔,在她的提醒下伸手接过,疑惑道:“这是?”
“这便是师傅留下的札记。”掌门道:“虽我看不懂,但说不定……你们之中有能看懂的人呢。”
“这想必十分珍贵……”戚岚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拿着吧。”老人温和道,“你既然是我昆仑门徒,自然也是她的传人,留给你,倒也合适。”
第154章 争吵
一行人折返途中,江晚棠忽然转头问:“曲少庄主,这些时日,中原可……
一行人折返途中, 江晚棠忽然转头问:“曲少庄主,这些时日,中原可有传来什么消息?”
曲怀玉无精打采地看她一眼:“不知道。”
“不知道?”江晚棠讶异挑眉, “你的信鸽呢?”
“丢了。”
江晚棠猛地拔高声音:“丢了?!”
她不由自主停下脚步,“那不是你们铸剑山庄特意驯养的信鸽吗?怎么会说丢就丢了?”
曲怀玉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 声音更淡了些:“谁晓得, 许是自己飞走了。等我发觉时已经不见了。”
“何时不见的?”
这个问题似乎让曲怀玉想到了什么, 她沉默片刻, 才低声道:“就是……且末那一晚不见的。”
江晚棠眉头微蹙:“说起且末……”
话未说完,曲怀玉已抬脚向山腰走去:“没别的事儿的话, 我就先回去歇着了。”
“哎,你……”
“行了。”戚岚在旁制止道:“人家明显不愿提那晚的事, 你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
江晚棠一愣,匪夷所思地看向她, 咂舌道:“奇了怪了, 你一个眼盲之人,竟让我有点眼力见?”
应无瑕“噗嗤”笑出声, 拽了拽戚岚的衣袖:“走吧,咱们去花大夫那裏瞧瞧。”
戚岚点头应下,与她在岔路口转向西峰, 临走时还回头问:“晚棠,你去吗?”
江晚棠摇头:“我回去找江晚瑛。”
“你还逼着她画图呢?”
“这叫什么话?”江晚棠不满道:“早就画得差不多了, 这几日我都没再催过她。是她说想让我陪她去于阗转转,我应下了。”
“于阗?”应无瑕眼珠一转, 回头对戚岚道:“一会儿咱们也去吧?”
戚岚颔首:“好。”
两人身影渐远, 行至西峰连绵的屋舍旁, 刚推门而入, 淡淡的药香便漫了过来。屋内,一袭白衣的女子正从药锅裏舀出一勺药汁,蹙眉细细嗅着。
应无瑕语调轻快:“花大夫!”
“哎,”屋内女子立刻扬起笑脸,回头应道:“无瑕来了。”
应无瑕脚步微顿,小声嘀咕:“这语气怎么跟我娘似的……”
她甩了甩头,抛开这古怪念头,凑上前问道:“解药研究得怎么样了?”
花别枝无奈地嘆了口气:“我们昨晚才到这儿,圣女总不会以为,我一个晚上就能摸清它的成分吧?”
应无瑕哦了声,神情恳切起来:“那就拜托你了。”
话音刚落,院中偏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应无瑕循声回头,见一道身影拄着拐杖,正慢吞吞往外挪。
“咦?”她眯起眼,等那人走近些,才似笑非笑地开口:“老板,能自己下床走路了?”
女人身形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应无瑕,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一双眼裏燃着怒火。就在应无瑕以为她要发作时,对方却愤愤哼了一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折回了房裏:“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花别枝在身后笑道:“你给她下的蛊倒真厉害,即便醒了,依旧浑身麻痹,怕是还要些时日才能彻底恢复。这蛊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那是自然,”应无瑕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得意,“看看苗野的医书,自己研究研究,也不算太难。”
花别枝笑意更深:“什么书?说不定花某也读过呢。”
“你肯定没读过,”应无瑕瞥了她一眼,“那是我小姨亲手编的,从未外传过……好了,你快研究那几枚解药吧,还有,戚岚今日还需再吃什么药吗?”
“早上的药喝过,今日就不必再吃了。”
“那针灸呢?”
“今日也不用。”
“那就好。”应无瑕顿时眉开眼笑,伸手牵住戚岚的袖子,“我们走了,花大夫辛苦。”
“你们去哪儿?”
应无瑕已经踏出了房门,被她拉着的戚岚回过头,不好意思道:“于阗。”
花别枝弯起眼睛,温和道:“玩得开心。”
不久,两人出了西峰,沿着蜿蜒山路往下走。日头正好,山风清新,戚岚似乎想到什么,问道:“石榴……”
不等她说完,应无瑕已笑着接话:“她和临禾她们在一处住着呢,有临禾照看着,你放心便是。”
戚岚嗯了声,指尖在衣袖上轻轻摩挲着,又道:“我先前总在想,石榴如今孤身一人,年纪又小,在这商路上做向导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让她拜入昆仑,哪怕天赋一般,至少能学些自保的本事,往后也有个依靠。”
“这主意自然好。”应无瑕脚步微顿,回头看她,“只是你们昆仑会收她吗?”
戚岚笑了声,眉眼舒展:“自然会的。昆仑的好些弟子都是附近穷苦人家的孩子,当初吃不饱饭,家裏便送到我们这儿来。石榴若是愿意留下,昆仑没有不收的道理。”
“这么说来,你们昆仑又是从何处筹得钱财,养活这么多人的?”
“卖药。”戚岚解释,“就像你方才所见,有些药材,只有昆仑山上才有。除了这个,弟子们平日裏也会下山接些委托,附近村民也常来与我们交换粮食,日子倒也能维持。”
应无瑕撇了撇嘴:“你们这门派,感觉并不像个门派。”
“哦?”戚岚挑眉,“你觉得一个门派应该是什么样子?”
应无瑕思索道:“虽然我不喜欢武林盟,但平心而论,吟风山庄倒真像话本裏写的那种威风凛凛的名门大派。”
戚岚笑了声:“门派又不只有一个样子”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到了山脚下。这裏远没有山上那般寒凉,目之所及是连绵成片的耕地,旁边还错落着茂密的林树,透着几分烟火气。
她们又往前走了不远,便见村口停着一辆马车,正有几人陆续往上爬。应无瑕弯起眼睛,扬声喊了句:“哎——”自然地招了招手,“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车上的人高声回道:“去于阗!”
“那正好,能捎我们一程吗?”
“当然能!上来吧!”对方爽快地应着,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给她们腾出些位置。
应无瑕坐上车后,左右看了看,身边都是些穿粗布衣裳、背着背篓的年轻姑娘,此刻,她们也正好奇地打量着她们两人。
其中一个圆眼睛的姑娘忍不住开口问:“你是胡人吗?”
应无瑕摇摇头:“我是苗野的。”
“苗野?那不是在很远的地方吗?”
女孩们顿时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苗野是什么样子的呀?”
“你怎么会来这儿呢?”
“路上是不是很辛苦?”
……
应无瑕被问得头晕脑胀,抬起双手:“别急别急,一个一个问……”
话音未落,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惊呼:“戚岚姐姐!”
始终默默窝在她身边的女人一怔:“你是?”
“真的是戚岚姐姐!”身旁立刻响起一片雀跃的附和声。
“我是阿竹呀!”方才惊呼的女孩愈发激动,往前凑了凑,“戚岚姐姐,你先前去哪儿了?我们从前还上山问过掌门婆婆,她说你出远门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阿竹?”戚岚惊讶道:“都长这么大了?”
“戚岚姐姐,我是桐花!”“还有我,我是元琇!”“戚岚姐姐,你的眼睛怎么了?”
在叽叽喳喳的声音裏,应无瑕不知不觉被挤到了外面。她愕然望着被女孩们团团围住的戚岚,想再挤回去,却被几道兴奋的身影不偏不倚地挡住了。
“……”
应无瑕默了默,轻哼一声,索性环着双臂坐到了角落裏。
那厢,戚岚耐心回应着女孩们的问话,态度不可谓不好。应无瑕端详她良久,发觉她确实是对年纪小的女孩子们有种特殊的温柔,平日裏那副百无聊赖、冷冷淡淡的模样,在这时也几乎全无踪迹。
想来,还是因为她那早逝的妹妹。
这么一想,她心中那点淡淡的不满也很快消散如烟,应无瑕眉目舒展,转头望向辽阔无垠的原野。
渐渐的,微风送来了市井的气息,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吆喝声。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戚岚告别那些依依不舍的女孩,转头唤道:“无瑕。”
话音刚落,一只温热的手就牵上了她的手。
应无瑕哼哼道:“现在想起我来了?”
戚岚失笑:“我何时忘记过你?”
应无瑕轻轻晃了晃她的手,随着熙攘人流往街上走去。她先拉着戚岚去买了串糖画,又在一家卖乐器的摊子前驻足,拿起个小巧的铃鼓递给戚岚:“你摸摸,上面镶着小银片呢。”
戚岚触到冰凉的金属和温润的木面,轻轻一晃,铃鼓发出清脆的响声,引得她弯了弯眼。应无瑕自己则挑了个彩绘的陶哨,凑在嘴边吹了两声,不成调的哨音逗得周围几个孩童直笑。
阳光透过两旁商铺的幌子漏下来,在女人睫羽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应无瑕含笑望着她,望了许久,直到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才轻轻嘆了口气:“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其实,若她当真下定决心,此刻便能带着戚岚离开,找个谁也寻不到的地方,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便过什么样的生活。
可是……
她还有重任在身,她肩负着那些魔教门徒的性命,肩负着母亲的期望,她不能抛下一切一走了之,戚岚也不能。
戚岚怔了下:“为何忽然这么说?”
“因为……”她顿了顿,眉头蹙起,“我总觉得,最后那段路不会太好走。我已经想好了,你的身体定然不会短时间就好,若是花大夫真找到了解毒的法子,你就留在昆仑,跟着她安心治病,我带着她们继续去……”
戚岚直接打断:“我同你一起去。”
“你待在昆仑才最妥当,”应无瑕耐着性子劝道:“你好不容易才回了家,况且你眼睛不便,跟着去也帮不上什么。”
“可当初在苗野,是你非要我同你一起踏上这条旅途,当时你是怎么说的?”戚岚声音渐冷,“你说,要我时时刻刻与你待在一起。怎么如今却又让我独自留下?”
“因为我改主意了!”应无瑕也来了气,不甘示弱地顶回去,“好不容易才有了治好身体的希望,你就该安安分分在这儿养伤治病!”
戚岚语气硬邦邦的:“若是为了这个,那这身体治不治,倒也无妨。”
应无瑕登时火冒三丈:“你不准说这种话!”
戚岚冷声:“你别想丢下我。”
“我没有!”应无瑕恼火地瞪着她,不由自主攥紧拳:“再说,就算我丢下你又有何妨?你从前丢下我那么多次,我这还算是提前通知你呢!”
第155章 发疯
似乎触到无瑕霉头了。戚岚眨了下眼,一时竟想不出半句辩驳
似乎触到无瑕霉头了。
戚岚眨了下眼, 一时竟想不出半句辩驳的话,正暗自思忖该如何接话,就听见女人不依不饶地追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沉默片刻, 漂亮的眉眼纠结地蹙起,踌躇半晌, 才开口:“我……无话可说。”
这应该能表明自己认错的态度吧……
哪知应无瑕却蓦地提高声音, 更生气了:“你又这样!”
戚岚:?
不等她反应, 女人便咄咄道:“问题还没解决, 就闭上嘴巴什么也不肯说!行,你喜欢当哑巴那就当哑巴吧!反正我已经决定了, 不管你愿不愿意,这次必须留在昆仑老老实实治病, 没得商量!”
戚岚一怔,下意识道:“无瑕……”
应无瑕一甩长袖, 带着满腔火气转身离去。
周遭人来人往, 喧嚣如常。戚岚独自站在涌动的人潮裏,好一会儿, 才茫然地垂下了微微抬起的手。
“啧。”
那厢,女人气冲冲走出一段路,心头火气仍未消散, 她猛地转过头,望见那道孤零零站在熙攘人潮裏的身影时, 又莫名顿住了。
……怎么瞧着这般可怜?
她抿紧唇,静立在长街上, 目光胶着在戚岚身上许久, 终是自暴自弃地嘆了一声, 正要回去牵她, 眼角余光却瞥见个熟悉的人影。
恰在此时,戚岚也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戚岚?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她回过神,答道:“我和无瑕来城裏逛逛。”
江晚瑛往四周扫了扫,接着问:“那她人呢?”
“她……”戚岚顿了下,“生气了。”
江晚瑛哦了声,略一思忖,便将手裏还冒着热气的烤包子分给她一个:“那你跟我们一块儿逛吧。”
戚岚接过包子,顺口问道:“晚棠呢?”
“她去排队买那家很受欢迎的烧饼了,”江晚瑛含糊不清道:“我正打算去找她呢。”
说着,她腾出一只手拽住戚岚的衣袖,不经意抬眼,却见应无瑕正环着双臂站在不远处,一身红衣鲜艳夺目。
咦?
江晚瑛忍不住又打量她几眼。
女人长身玉立,微卷的黑发垂落在肩头,耳下银坠如流苏轻晃,秀气的长眉下,一双碧眸清亮如洗,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们。
江晚瑛刚要开口唤她,应无瑕却冲她摇了摇头,食指抬起,竖在唇边。
她疑惑地眨了下眼,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闹不明白她们又在搞什么名堂。
但既得应无瑕这般示意,她便把话咽了回去,打算带着戚岚往前走,戚岚却有些犹豫:“我若走开了,待会儿无瑕回来找我怎么办?”
“你不是说她生气了?”江晚瑛嗨呀一声,强行拉着她往街那头去,“放心,这城又不大,说不定我们一会儿就碰上了。”
很快,两人便从应无瑕身边路过,女人转过身,板着一张俏脸,不近不远地跟在她们身后。
路上,江晚瑛偷偷瞄了好几次她的身影,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俩平日裏形影不离的,这次怎么吵起来了?”
“没什么。”戚岚下意识应了句,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无瑕想让我留在昆仑治病。”
“这不是好事吗?有什么可吵的?”
戚岚摇摇头:“可她要随武林盟继续上路,不肯让我同去。”
江晚瑛一愣,侧头看她:“这……这也是为你好吧?”
“为我好?”
“是啊,她那性格,平时恨不得把你捆在身上,如今为了你的安全,竟愿意将你留在昆仑,怎么看都是为了你好。”
戚岚抿了抿唇,淡淡笑了下:“原来如此,从前,我就是拿这种理由应付无瑕的。”
江晚瑛疑惑道:“什么应付?”
戚岚垂下眼睛,一边往前走,一边缓缓说道:“我在与她相识之后,曾几次三番离开她,都未曾留下只言片语。即便后来知道错了,也并不后悔那么做过,可我现在才体会到,被人用‘为你好’三个字困住,竟是这般滋味。”
江晚瑛若有所思地唔了声:“可……治病总归是要紧事啊。”
“我知道要紧。”戚岚蹙起眉,嘆了口气,“可武林盟此去前途莫测,我留在昆仑怎能安心?”
江晚瑛笑了声,慢悠悠道:“你也有这般优柔寡断的时候。”
“难道你有什么主意?”
江晚瑛又回眸瞥了眼应无瑕,看热闹不嫌事大:“她不让你去,你难道就真的乖乖不去吗?感觉你也不是什么听话的人啊。”
戚岚一怔,片刻后点了点头:“倒也是。”
跟在她们身后的应无瑕:……
江晚瑛继续往火裏添柴:“依我看,你先在她面前假意应下,把她哄妥帖了,等她们一走,你就偷偷跟在后面。到时候就算她发现了,也已经生米煮成熟饭,总不能再把你送回去。”
戚岚面露思索:“可这么做的话……”
“你敢这般做,我现在就与你一刀两断。”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
戚岚下意识回过头,软声唤道:“无瑕。”
应无瑕毫不客气地挤开江晚瑛,又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这才握住戚岚递来的手:“江晚瑛,你就不能教点好的?净挑些歪门邪道来教?”
江晚瑛一惊,大呼冤枉:“我教坏她?这还用我教?你自己还不清楚她是个什么人吗?”
戚岚连忙摇头:“我方才可没同意你的提议。”
江晚瑛忍不住瞪大眼睛:“你,你怎么能这样?!你刚才分明……”
话未说完,一个人影提着油纸包从不远处走来,温声道:“咦,你们两个也在这儿。”
江晚瑛顿时扭过头,带着委屈小跑过去:“姐姐!”
江晚棠扶住她:“怎么了?”
江晚瑛气冲冲道:“她们两个把我当猴耍!”
“是吗?”她抬起眼,却见面前两人之间的气氛甚是微妙,应无瑕面若冰霜,手虽紧紧牵着戚岚,脸却执拗地别向一旁。
江晚棠料想她心情不佳,便压低声音冲身边人道:“你招惹她们干嘛?”
江晚瑛大惊:“明明是戚岚一个人站在街上,看上去可怜见的,我乐于助人,怎么还成我的错了?”
“好了,”江晚棠好笑地摇摇头,拉着她往另一边走,“就说你不会察言观色,还乐于助人?你难不成真信圣女会留她一人在街上?”
渐渐的,那两人的声音远去,淹没在人潮中。
戚岚试探着晃了下两人牵着的手,却不见应无瑕有半分回应。她踌躇片刻,把手中还热着的包子递过去:“饿了吗?”
应无瑕看也不看:“不饿。”
戚岚默默收回去,想了想,又道:“我错了。”
“你便是知道错了,心裏也未必会后悔,真要再来一次,怕是还会这么做。”应无瑕冷飕飕道:“这不是你方才说的话吗?”
戚岚一噎:“你方才偷听了多久?”
“我是正大光明地听。”应无瑕语气更差了,“你瞧,连我跟在你身后,你都没有察觉,你这样的状态,跟我同去又帮得上什么忙?”
“那是因为我并未留心……”
“可若是从前的你,即使不留心去听,也能很快察觉到异样。”应无瑕吸了一口气,压着情绪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戚岚,我从未求过你什么,这次……你能不能听我一回,先安心养病,把身子调理好……”
戚岚蹙起眉:“倘若花大夫最后也找不出解毒的法子呢?即便如此,我也要待在昆仑荒废时日吗?”
“那倘若她能找到呢?”应无瑕紧盯着她,目光灼灼,“就算不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你就甘心吗?你甘心永远做一个需时时被人照拂,明明怀揣非凡武艺却无力施展的病人吗?”
戚岚不自觉绷紧下颌:“若你觉得我是累赘,大可不必费心照看,我自己也能……”
应无瑕猛拔高声音:“我从没这么想过!”
戚岚却像没听见,固执地往下说:“我自己照顾自己,往后路上,是生是死,都是我自己的命数,由我一力承担。”
“你一力承担?”应无瑕死死瞪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当真觉得,你的命就只是你自己的?”
戚岚眯起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角勾起抹极淡的冷笑:“不管是不是我自己的,但它确实捏在我手裏。你若真要丢下我,那这条命丢了也……”
“啪——”
一声脆响骤然在空气裏炸开。
戚岚慢半拍地眨了下眼,好一会儿,才缓缓偏过头,半边脸颊已泛起热意。
时隔这么久,竟然又被打了。
应无瑕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凭什么……”
“凭什么你能说走就走,说丢下我就丢下我,我却不能这么做,甚至还要被你威胁?”她的拳头一点点攥紧,指节泛白,气到声音发颤,“好啊,既然如此,你就去死好了!我再也……再也不管你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戚岚却快速攥住她的手腕:“无瑕。”
“放开我!”应无瑕彻底恼了,内力骤然一震,轻易便甩开了她的手。这次她走得极快,没有半分犹豫,戚岚心头陡然升起一阵慌乱,竭力想去捕捉她的动静,可那脚步声混在熙攘人潮裏,竟像一滴水落入大海,转瞬便没了踪迹。
戚岚僵在原地,宽大的衣袖垂落,掩住她过分瘦削的双手。那张本就生得妩媚的脸庞,此刻透着异乎寻常的苍白。
不能让她走掉。
一个声音在她心裏说道,绝不能让她走掉。
身后长街依旧热闹,叫卖声、笑语声此起彼伏。应无瑕脸色阴沉地往前走着,眼看就要踏出街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她本想头也不回地离开,可听到几个特殊的字眼,登时心脏一缩,竟不由自主地顿住脚步。下一刻,她猛地转身,大步朝回奔去。
远处的人群已围成一团,她用力拨开挡路的人,跌跌撞撞地挤进去,抬眼的剎那,一片刺目的鲜红撞入眼帘。
女人安静地站在原地,血珠顺着指尖淌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应无瑕慌忙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不明白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她是从哪儿受的伤。
周围的路人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关切:“姑娘,你这伤要紧吗?得赶紧去医馆啊!”
戚岚却一声不吭,神色平静得近乎反常,只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凝神捕捉什么声响。
应无瑕咬紧了唇,大步上前,猛地掀开她的衣袖。白净的小臂上赫然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血还在汩汩往外涌着。
她蓦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瞪着戚岚,恨恨道:“你发什么疯?”
然而,女人脸上却缓缓浮起一抹笑,竟透着几分无辜:“无瑕……”
话音未落,她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已攀上应无瑕的手腕,像缠紧的藤蔓般牢牢攥住,力道大得仿佛要嵌进皮肉裏:“我说了,你别想丢下我。”
【作者有话说】
下章炒
当事情超出掌控时,戚岚岚就会变态。
但事情一般不会超出她的掌控。
第156章 不改
“哎呦,这是怎么了?”花别枝快步走出屋子,下意识扶住女
“哎呦, 这是怎么了?”
花别枝快步走出屋子,下意识扶住女人被血染红的手臂,“不是出去逛街了吗?怎么还受伤了?”
见戚岚垂眸不语, 她便看向站在一边的应无瑕,这一看, 眉头皱得更深了。
“谁惹你生气了?脸这么臭?”
应无瑕冷冷扫她一眼, 只丢下句“交给你了”, 便转身往外走去。
戚岚下意识抬起手, 抬到一半却像想起什么,又慢吞吞垂了下去:“你去哪儿?”
应无瑕头也不回, 硬邦邦道:“管好你自己。”
花别枝惊讶地挑起眉,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才转头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戚岚淡淡道:“我割了我自己一刀。”
花别枝愣了愣,像是没听清:“什么?”
戚岚重复了一遍:“我在手臂上划了一刀。”
“为什么?”
“我想这么做, 就这么做了。”
“……”花别枝无言地盯着她, 有些怀疑她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但眼下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她拽着戚岚进了屋, 按在凳子上:“自己先攥着袖子,我去拿药箱。
戚岚乖乖照做,耳边忽然飘来一道声音:“你为何要割自己一刀?”
她眨了下眼, 认出是那位三渡坡老板的声音,便不冷不热道:“不关你的事。”
女人轻嗤一声, 慢悠悠啜着碗裏的药:“想必是为了那位圣女吧?”
即便戚岚不理会她,她也不觉得无趣, 眼睛一扫, 好心提醒道:“你怀裏的东西要掉出来了。”
戚岚一怔, 下意识往自己怀裏摸去, 很快触到纸卷粗糙的封皮。
差点忘了这东西。
怕沾上血,她索性把手札取出来放在桌上,一旁的老板不经意瞟了眼,忽然目光一凝,面上表情也变了。她快速瞥向戚岚,又看向被她按在掌下的手札,迟疑道:“你……”
不等她说完,花别枝提着药箱从内间走了出来:“可能有些疼,你忍一忍。”
戚岚应道:“没关系。”
“就算有关系你也得受着。”花别枝白她一眼,“不是你自己割的吗?”
白皙的小臂血迹斑斑,上面已用布条简单包扎过,算是止了血,花别枝小心将布条拆开,看清伤口的模样后,不由啧啧几声:“你还真是厉害,对自己都下得去手。”
戚岚:“过奖。”
花别枝没好气道:“我是在夸你吗?!”
耗费了一番功夫,她才终于为这人处理好伤口,临了,她收拾药箱,叮嘱道:“所幸没伤着筋骨,这几日别碰水,也别用这只手使劲,养个十天半月就差不多了。”
戚岚点点头,道:“多谢。”
说完,她站起身就要离开这裏,老板却忍不住道:“等等!”
戚岚怔了下,侧过脸:“阁下有何指教?”
“你……”女人犹豫了下,终于开口问道:“你手裏那札记,是从哪裏来的?”
“你问这个作甚?”
“我看着眼熟。”
“眼熟?”戚岚蹙起眉,敏锐地问道:“什么眼熟?是这手札本身眼熟,还是上面的字眼熟?”
“自然是字。”老板回答道:“这并不是当今世间通行的文字,你从哪裏得来的?”
“既然不是通行的文字,你又是怎么认出来的?”
老板一默,低声道:“因为我从前见过。”
戚岚追问道:“在哪裏见过?”
老板却摇摇头,语气有些不耐起来:“你管我在哪裏见过,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
比起她,这人对这本手札的执念似乎更深。
想到这裏,戚岚忽然轻笑一声,漫不经心道:“罢了,反正这东西对我来说也无关紧要,你爱说不说。”
说完,她抬脚就走。
女人一愣,下意识站起身:“哎,你……”
眼见戚岚的身影已跨出门外,她咬了咬牙,扬声道:“这种文字,我在族人举办的祭祀仪式上见过!”
戚岚停下脚步:“族人?”
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她思索片刻,转过身,语气竟带上几分难得的温和:“我记性不太好,有些忘记了,先前在来时路上,您说您姓什么来着?”
老板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狐疑地打量她两眼,答道:“我姓秦,怎么了?”
“秦。”戚岚弯起眼睛,缓缓绽放出一抹笑,“啊……原来如此。”
女人期待地上前一步:“所以……”
不等她说完,戚岚就飞快打断:“秦老板回见,眼下我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处理,先行告辞了。”
秦老板:?
在她惊愕的注视下,戚岚转过身,几步便走出了院子。秦老板忍不住拄着拐杖追了两步,看着那道身影在狭窄的山道上渐渐走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喂,喂!你这瞎子慢点走,实在不行找个人扶着你!可千万别摔了把那手札弄丢了!”
半个时辰后,戚岚有惊无险地返回自己的住处,走进院子,檐下的风铃被山风拂得轻轻晃动,发出叮铃铃的细碎响声。
她在卧房门口站定,试探着唤道:“无瑕?”
屋裏没有任何回应,戚岚眨了下眼,慢吞吞推开门,脚步极轻地走了进去。
可刚一进去,她便意识到这屋裏确实没人。
戚岚不由抿紧唇瓣,僵立在原地,半晌,才挪步到床榻边,垂下眼睛,端正坐下。
日头渐渐西斜,山风卷着寒意愈发凛冽,昆仑弟子往来的身影起初还在风雪中晃动,到黄昏时便渐渐稀疏了。直到夜幕彻底铺开,一轮明月终于挣开云层,清辉遍洒,这昆仑山上才彻底沉入万籁俱寂之中。
应无瑕在这时返回住处。
她站在门口,看着并未亮灯的窗扇,犹豫地蹙起眉。
原本,她并不打算回来的——临禾那边都已安排妥当,她甚至已经脱鞋上床休息了,可翻来覆去,心中却放不下,最终还是穿上衣服赶了回来。
现在站在这裏,她又忍不住生自己的气,暗暗啐了一口:你就是太容易心软,才让她这般得寸进尺。
一阵寒风卷过,掠走她身上仅存的暖意,应无瑕打了个寒颤,沉沉嘆了一口气。
罢了,就进去看一眼,等确认戚岚老实睡下了,她再回临禾那裏去。
廊下的风卷着碎雪擦过窗棂,应无瑕轻手轻脚推开门,带进来一股清寒的白气。屋裏黑得很匀净,只有窗下透进些许苍白的月辉,勉强勾勒出床边一道静坐的影子。
她脚步一顿,那影子便动了动,随之,一道声音轻轻响起:“你回来了。”
应无瑕蹙起眉:“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等你。”
“等我?”她冷笑一声,“我要是一直没回来呢?”
“你这不是回来了?”
应无瑕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不悦地瞪她一眼,抬脚就往衣橱的方向走:“我回来拿套衣裳就走。”
戚岚凝神听着她的脚步,等她站到柜前胡乱翻找起衣裳时,便站起身,默不作声地挪到她身后。
应无瑕动作一顿,警惕道:“你干什么?”
“你要住临禾那裏吗?”
“是又如何。”
戚岚点头:“好。”
这个反应倒是出乎她的意料,应无瑕一怔,忍不住回头:“好?”
女人垂着眼帘,温言软语道:“我也去。”
“……”应无瑕蓦地收回目光,“你不准跟着我!”
“我不。”
应无瑕诧异道:“你何时变得这般没皮没脸了?”
“脸皮又不能当饭吃。”戚岚抬起手,指尖拂过她还潮着的发丝,冷不丁道:“你已经沐浴过了?”
这话仿佛戳中了什么,应无瑕瞬间抬高声音:“你管我!”
戚岚哦了声:“你是专门回来看我的?”
“没有!”应无瑕连忙转身往门外走,“我就是回来拿衣裳的。”
然而,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袖子:“无瑕。”
她下意识回头,正见戚岚随她踏入窗下的月辉裏,这时,她才发现女人还穿着白日裏的衣裳,袖口的血迹早已干涸,脸色却依旧苍白得厉害。
戚岚低声道:“别生气了。”
应无瑕却紧盯着她:“你今晚用膳了吗?”
戚岚一怔,抿唇没作声。
应无瑕语气更沉:“中午呢?”
她还是没出声。
应无瑕蓦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你是三岁小孩吗?没人盯着,连饭都不会吃了?!”
戚岚难得心虚:“少吃几顿也没什么。”
“别人是没什么,你不行!”应无瑕瞪着她,呼吸渐渐急促,“你,你非要……”
话未说完,她猛地甩开戚岚,大步迈出房间,戚岚连忙跟在她身后:“无瑕!”
“你给我老实待着!”已经走出院子的人咬牙切齿道:“我去厨房看看!”
本来只是回来看看,没成想又要来回奔忙。应无瑕在山上快步穿梭,带回些勉强还带着余温的食物,又转身去烧了热水。
她臭着脸,强盯着戚岚把饭一口不剩地吃完,随即把人塞进了浴桶。
戚岚举着受伤的胳膊,半点不敢再触她霉头,乖乖任她摆布。等这一切都收拾妥当,窗外的月色已沉到了山坳裏,分明已是夜半三更。
应无瑕把人裹到被子裏,刚一转身,便听她问道:“你去哪儿?”
她默了默,反问道:“你就不打算睡吗?”
“我……”戚岚眨了下眼,刻意放软声音,可怜道:“伤口疼,睡不着。”
“活该。”
话虽这么说,应无瑕还是先把门窗都关严实了,这才回到床边,脱掉衣裳和鞋子钻进被窝:“今天太晚了,从明天开始,我要和临禾她们住在一起,你不准跟着我。”
戚岚张开嘴,还没说话,又听她补充道:“你若再敢做同样的事,以后就别想再见我了。”
顿了顿,继续补充:“我说到做到!”
“……”
戚岚无言地闭上嘴,半晌,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碰了碰她。
应无瑕没好气道:“干嘛?”
“既然明晚才开始分开睡,那今晚能抱你吗?”
应无瑕蹙着眉,侧头扫了她两眼。戚岚正垂着眼帘,一副柔顺模样,许是刚沐浴过的缘故,眼尾还泛着层薄薄的红,瞧着可怜兮兮的。
她迟疑片刻,还是拒绝了:“伤着胳膊呢,抱什么抱?”说完,又添了句,“你这么能耐,怎么不直接把手废了?”
戚岚道:“我的手还得握刀。”
“瞧你这意思,还挺有分寸。”应无瑕嗤笑一声,“所以,你就是仗着我心软,故意骗我回来。”
戚岚嗯了声,柔声道:“我就是仗着你心软。”
这语气,半分反省的意思都没有,反倒带着点坦然的理所当然,简直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应无瑕被她这直白的坦诚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气得牙痒痒,终是没忍住,翻过身,吭哧一口咬到了她肩上。
“唔……”
血珠瞬间冒了出来,戚岚却抬起手,如愿揽住了她的腰:“无瑕……”
应无瑕暗暗舔去唇边的血渍,抬眸望着她。
女人轻笑一声:“或许别的事,我觉得错了,会改。但这件事……我不会。”
应无瑕一怔,慢慢抿紧了唇,指尖在被面上攥出几道浅痕。
“就算你要与我一刀两断,我也不会改变主意。”她扬起唇角,狐貍似的眼尾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恶劣的得意,“不管你愿不愿意,这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
【作者有话说】
情况有误,看来是下章炒[猫爪]
第157章 出师
应无瑕安静看了她一会儿,复又垂下眸,似乎在思索什么。片
应无瑕安静看了她一会儿, 复又垂下眸,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她语气淡淡道:“罢了, 你爱怎样便怎样吧,我懒得管你。”
话音落下, 她便一翻身, 平躺到了床的一侧。
这反应倒是让戚岚有些摸不准了, 她蹙起眉, 扭头道:“无瑕?”
应无瑕道:“我要睡了,不要和我说话。”
“那……”
“不许抱。”
戚岚眨了下眼, 半晌,乖乖道:“好。”
卧房裏霎时静了下来, 许是今夜来回奔忙实在累了,应无瑕闭上眼没多久, 便沉沉睡去。
窗外群山巍峨, 清冷的月光漫过山脊,皑皑白雪反射着细碎的光。檐下的风铃轻轻摇曳, 叮铃铃的声响细碎清脆,渐渐飘进梦裏。
不知何时,柔软的身躯缓缓压覆下来, 一只手悄然抚上她的腰肢。应无瑕睫毛轻颤,迷迷糊糊睁开眼, 被子裏骤然翻涌的异样热意让她低吟出声,下意识攥紧掌下的床褥, 身体也不受控地弓起。
“唔……”
怎么, 怎么还来这招?!
应无瑕反应过来, 又气又羞, 想抬脚踹她,哪知刚抬起膝盖便被牢牢攥住,那股热意反倒愈发灼人。
她呜咽一声,胸口起伏愈发急促,白皙的肌肤渐渐染上绯色。不知过了多久,她浑身脱力般沉沉落下,汗湿的额发黏在颈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原本在腰间拱起的被子慢慢上移,终于,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黑暗中钻了出来。女人银丝如瀑般垂落,抿了抿湿漉漉的唇瓣,抬眸望向她。
应无瑕喘匀了气儿,勉强撑起酸软的身体,肩头的衣衫高高耸起。她本想冲戚岚发脾气,可看清面前人的模样后,却忽然愣住了。
那双清亮的眼睛锐利漂亮,像淬了光的黑曜石,分明已恢复了神采。
“你……”她呆呆盯着,唇瓣蠕动,“你的眼睛……”
戚岚眨了下眼,身体前倾,温柔地吻着她的唇角。
“等等。”应无瑕挣扎着仰起头,揪住她的衣领,“你的眼睛怎么好了?!”
“嘘。”
纤细的五指掌住她的脖颈,轻轻摩挲着,而后滑向她的下颌,控制她抬起。应无瑕低哼一声,被她用这般强势的姿态吻住,一边红着脸含糊喘息,一边不依不饶地挣动:“你,你停下……你先告诉我……”
剩下的话语被彻底堵在唇间,应无瑕难耐地眯起眼,被压着躺下时,那股熟悉的热意再次缠上腿间。
湿滑,柔软,像蛇一般灵活地游移。
嗯……不对,不对劲……
叮铃铃——
门外的风铃声不知何时响了起来,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直到最后,仿佛就在耳畔。
叮铃。
应无瑕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漆黑的屋顶,清幽的月色从窗隙漫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冷光。她沉沉喘了几口气,正暗自羞恼竟做了那样的梦,可稍微一动,便觉沉甸甸的,身上也同梦裏一般覆着层薄汗,黏得人发慌。
叮铃。
这一次,那声音清晰无比,近在咫尺。
应无瑕连忙撑起上半身,恰好对上跪坐在她腰间的人影。
戚岚长发垂落,浓密的睫毛低低敛着,正用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慢条斯理地扣着颈间的银圈。动作虽缓,偏生那慵懒随性的神态衬着,倒显出几分别样的优雅从容来。
若不是她此刻浑身未着寸缕的话。
应无瑕直勾勾望着她,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你在做什么?”
“你醒了。”戚岚语气平淡,“是我吵醒你了?抱歉。”
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半分歉意也无。
应无瑕抿紧唇,目光扫过她颈间的银圈,越看越觉得眼熟——银圈下悬着精致的银叶,稍一晃动便叮铃铃作响,更别提她腰间还缠挂着冰凉精巧的细链。
应无瑕惊讶道:“这不是我……”
“你送我的礼物。”戚岚终于扣好颈圈,随手拢起长发,含笑凑近,“许久没带,认不得了?”
“你突然戴上这个做什么?!”应无瑕慌张往后缩,急声警告,“我告诉你,就算勾引我也没用,往后我们就得分开睡!”
“我没打算劝你改变主意。”女人低声道:“毕竟是最后一晚,我又做错了事惹你生气,所以想让你消消气罢了。”
“你就是这么让我消气的?”应无瑕吃惊地瞪大眼睛,“你大错特错,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这么做!”
“是吗?”戚岚噗嗤笑出声,温柔抚过她的腰肢,“可你方才睡着时,明明激动得很,不过稍稍亲了亲,就……”
指尖滑落,在那濡湿处轻轻蹭了一下:“变成这样了。”
应无瑕顿时面红耳赤,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戚岚!”
“嗯?”戚岚尾音微扬。
“你这样,我只会更生气!除非你改变主意!”
戚岚道:“我不会改变主意。”
“那我们没得说了!”
戚岚嗯了声,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怒火:“既然我这样做消不了你的气,那便拿我来洩气好了……”她说着,缓缓舒展身体,白皙的肌肤在月色下泛着玉般的莹光,唯有分开的双腿隐入一片暧昧的阴影,“你想怎样,都随你。”
应无瑕忍不住收紧攥着锦被的手,女人颈间的银圈折射出细碎冷光,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叮铃一声,像敲在人心尖上。
良久,她才刻意冷冷开口:“你凭什么觉得,你的身体就那么吸引我?”
戚岚没应声,只是微微歪过头,那双浅色的眼睛朝向她的方向。片刻后,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精准地落在应无瑕汗湿的额角,继而慢慢掠过眉骨,停在发烫的脸颊上。
“可能是因为……”她沉吟道:“你的身体非常吸引我,所以我以己度人了。”
应无瑕不由抿紧唇瓣,一言不发。
戚岚等不到她的回应,便扬了扬眉,道:“既然如此,那便由我来。”
手指忽然下滑,捏住应无瑕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下一刻,女人倾身吻来,从唇角到下颌,再到颈侧,湿热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应无瑕下意识挣扎,却听见戚岚溢出一声含着痛意的鼻音,也不知是不是碰到了伤口……就在她微一失神的瞬间,两只手腕已被戚岚用单手牢牢攥住,按在了头顶。
“放开……”她的声音闷在被子裏,带着点气音。
戚岚却像没听见,吻一路往下,落在她敞开的领口裏。应无瑕总忧心她受伤的那只手,不敢太过用力,挣了两下没挣开,反倒被她按得更紧。
她气愤咬牙:“你再这样,小心……小心我不客气了!”
话虽这么说,身体却诚实地泛起热意。
戚岚并未作声,湿热的唇舌最终落在她的胸口,应无瑕忍不住低吟出声,身体微微弓起,蒙上水雾的眼眸却瞥见女人颈间的银圈。
明明是她亲手所赠的东西,还是为了惩罚戚岚,此刻却耀武扬威般在她眼前晃动,提醒着她面前人的放肆。
一股火气骤然涌了上来,应无瑕越想越气,趁着戚岚抬首的瞬间,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戚岚闷哼一声,眉头微蹙,手臂垂落在一旁。
“疼了?”应无瑕急忙瞟了眼,嘴上却不客气道:“活该。”
说罢,她褪去身上仅存的衣裳,俯身贴到女人怀中,又凶又急地吻住她的唇,带着几分报复的意味。
戚岚眨了下眼,没有反抗,反倒探出舌尖,轻佻地勾着她的软舌缠搅。不过片刻,唇齿间便溢开湿漉漉的津液,应无瑕脸颊烧得滚烫,喉间不受控地洩出几声舒服的哼哼。
可转念,她便察觉到这般情态实在太过丢人,又板起脸,手掌顺着她的腰后滑下,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银链,随即狠狠往下一扯。
“铮”的一声脆响,银链绷紧,戚岚被迫仰起脖颈,喉头滚动着,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弧线。
“既然是你让我随意,那待会儿疼了,也别怨我。”她仍记着上次被这人揶揄手段生涩,便气哼哼地补充:“就算不舒服,也给我忍着。”
戚岚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只是呼吸更乱了。应无瑕随手一蹭,便裹了满指晶莹,顺势探入时毫无滞涩,引得女人喉间溢出一声难耐的低吟。
“你还好意思说我……”应无瑕声音很低,“我可没你的多。”
说罢,她莽撞地碾过那处柔软,戚岚抖了下,下意识攥住了她的手腕。
“嗯……”
“松开。”应无瑕冷静道,摩挲的动作却愈发急切,“不是让我随意么?”
颈圈随着对方急促的呼吸叮铃作响,戚岚难耐地眯起眼,受伤的左手蜷在身侧,绷带边缘蹭过床褥,显露出几分隐忍的狼狈。
应无瑕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却生起一股莫名的悸动,脸庞竟也有些发热。但很快,她眨了眨眼,慌忙摇晃脑袋驱走那些杂念,又往前挤了挤,手臂沉下。
戚岚蓦地吸了一口气,银链在腰间晃出凌乱的弧度。
“无瑕,嗯……无瑕……”
她颤声唤着应无瑕的名字,白皙的肌肤透出片片粉晕,交缠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暗影。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声响渐渐平息。应无瑕肘弯仍勾着她的一条小腿,歪过头,慢吞吞将指腹间残存的晶莹蹭在了她泛红的脸颊上。
她盯着戚岚布满春情的妩媚脸庞,执拗地问道:“这次也是装的吗?”
良久,浑身软绵的人抬手勾住她的脖颈往下按,吻上她湿润的唇角。
“不是……”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未散的喘息,一下下扫在应无瑕唇上,“你出师了……”
第158章 族群
应无瑕抿了抿唇,伸手在戚岚腰间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凶巴巴道:“
应无瑕抿了抿唇, 伸手在戚岚腰间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凶巴巴道:“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戚岚笑了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 片刻后,她抬起手, 温柔摩挲着女人的脸颊, 懒洋洋道:“怎么办?看来又要劳烦你去烧水了。”
应无瑕眨了下眼:“谁说我要停了?”
戚岚一怔, 还未有所反应, 便觉温热的身躯重又压了上来,她的膝弯被架到疑似女人肩膀的部位, 高高抬起,几乎门户打大开。
戚岚吸了一口气, 断断续续道:“就算要继续,这姿势也……实在有些难为我了……”
“你韧性好得很, 难为什么?”
应无瑕补充:“况且你方才说了, 我做什么都可以。”
戚岚沉默片刻,心道这话确实是自己说的, 便只能咬着唇受着:“好。”
话音刚落,身体便被卷入新的热潮,银叶碰撞的轻响混着压抑的喘息, 在静谧的卧房裏渐渐弥漫开来。
一次过后,女人脸庞绯红未褪, 呼吸仍急促不稳,便又被吻住。应无瑕的舌尖灵活钻入, 身体前倾, 与她紧紧相贴。
“嗯……”
戚岚蹙紧眉头, 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她的睫毛早已被汗水与泪珠濡湿, 黏成几缕,身体也仍紧紧绷着,对方动作却愈发急切,她不由挣扎着偏过脑袋,颤声道:“等,等等……”
“不等。”应无瑕声音很低,在戚岚微启的唇边轻轻啄吻,“你乖一点。”
“你还……让我乖,”戚岚低喘,“我今晚,还不顺着你吗?”
“比起今晚,我更想让你以后顺着我。”
戚岚察觉到她话裏的意思,眨了下眼,毫不犹豫道:“不可能……啊!”
她忍不住攥紧身下的床褥,身体仿若泡在水裏一般,唯有细密的颤抖顺着肌肤蔓延开来。
窸窸窣窣的水声骤然激烈起来,应无瑕压得更深,恼火道:“你怎么这么讨厌?!”
戚岚哑声笑道:“你现在……嗯,现在,才知道吗?”
应无瑕动作一顿,忽然俯身,狠狠咬住她另一侧的肩头,熟悉的刺痛感传来,戚岚睫毛一颤,却没有推拒,反倒将手掌贴到了应无瑕温热的脊背上。
这人即便是气极了,非要宣洩情绪,也不过是扇一巴掌、或者像这样咬上一口,根本不会真的对她下重手。
怎么就这么心软……
她无声嘆了口气,心知自己今日说的话确实不怎么好听,可就算如此,她也不会改变主意。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又亮了几分,顺着窗缝淌进来,在地面洇开一片莹润的光。
熟悉的热潮再次汹涌而来,戚岚猛地绷紧身体,指尖深深陷入应无瑕的脊背,喉间发出一声长长的的喟嘆。
寂静房间内,两个同样急促的喘息声交迭在一起,良久,戚岚抿了抿湿漉漉的嘴唇,没什么力气地将手臂挂在她脖子上,软绵绵的:“有点疼……”
应无瑕蹙了蹙眉,阴阳怪气道:“怪谁?”
“怪我,”戚岚眨了下眼,掌心缓缓滑到女人腰侧,“累了吗?”
应无瑕立刻警觉道:“你不准碰我!”
戚岚嗯了声:“不准碰的话,舔舔好吗?”
应无瑕犹豫了下,还是断然拒绝:“不要。”
戚岚讶异一瞬,说了声好,刚要抬首去亲她,就被一只手牢牢捂住了嘴。
“我没兴趣了。”应无瑕冷冷道,顿了顿又说:“我去烧水。”
说罢,她拽过外衣披在身上,翻身下床,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寒夜的冷风骤然扑面而来,顺着衣领缝隙往怀裏钻,应无瑕打了个激灵,脚步却没停,沿着蜿蜒雪路往山腰的厨房走去。狭窄的木屋裏仍亮着昏黄的烛火,她把盛满水的铁锅架在竈上,添了根柴进去,便托着下巴,蜷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
跳动的火光在她白净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半晌,她忽然重重吐出一口气,心中怨气却仍无法纾解,不禁抬起脚,咔嚓一声,狠狠将堆在身边的一小摞柴火踩碎了。
半个时辰后,她提着沉甸甸的热水回到卧房,屋裏却格外寂静,她愣了下,转头看向床榻,很快便瞧见了安静蜷在角落裏的黑影。
那人闭着眼,呼吸匀净绵长,似乎睡得正沉。
应无瑕忍不住鼓了鼓腮帮子,她咬着唇思忖片刻,拎起水桶往浴桶裏兑了热水,等温度适宜,才转身走到床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
怀裏的人软绵绵的,轻得像团云,很容易就被拢在臂弯裏。应无瑕心底那点火气又冒了上来,嘴上低声嘟囔着:“身体这样子,还非要跟着。”
话虽这么说,手臂却收得极紧,生怕一个不稳把人摔了,浴桶裏的水晃了晃,她托着戚岚的腰慢慢往下放,特意避开了伤口。
女人歪着脑袋,在水汽裏迷迷糊糊哼了句,应无瑕手一顿,立刻放得更轻,另一只手撩起温水往她背上浇。
“你啊……”她自言自语道:“后面几天我都不管你了,看你怎么办。”
淅沥的水声渐渐消失不见,应无瑕又手脚麻利地换了床干净褥子,才将戚岚抱上去,自己也跟着躺了进去。
黑暗裏,她能清晰听见身边人的呼吸声,犹豫片刻,她悄悄挪了挪身子,伸出手臂环住了戚岚的腰。对方似有所感,在睡梦中往她怀裏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她又忍不住小声嘟囔:“你倒是舒服,跟着你,我都学会伺候人了。”
回应她的,只有轻缓的呼吸。
应无瑕无奈地嘆了口气,闭上眼,逐渐沉入了梦乡。
天色大亮时,一道不怎么动听的噪音将戚岚从睡梦中唤醒。
她慢半拍地睁开眼,坐起身,嗓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无瑕?”
“还无瑕呢。”江晚棠翘着二郎腿坐在椅上,一手捏着胡饼啃得正香,“人家早忙去了。”
说罢,她抬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铜盆:“水给你倒好了,还温着,总不至于要我动手帮你洗脸吧?”
戚岚眉心微蹙,追问:“她去忙什么了?”
江晚棠含糊应着:“乐于助人去了。”
“乐于助人?”戚岚重复了一遍,语气裏带着几分不解。
“可不是嘛。”江晚棠嚼着饼,像是想起什么,“也不知昨晚哪个小贼作祟,把厨房的柴火全毁了,今早连早饭都做不成,她便自告奋勇,去山下劈柴了。”
戚岚哦了声,这才掀开被子,缓缓下了床。
江晚棠抬起眼,忽然一愣,目光直勾勾地追着她的身影,迟疑半晌才开口:“你那个……”
戚岚一脸茫然:“什么?”
“你脖子上戴的,”江晚棠有些难以启齿,“是项圈吗?”
戚岚一怔,下意识抚上颈上的银圈,没意料到能被她看见这个,僵立片刻,她镇定答道:“大惊小怪,这是一种苗野特有的颈饰。”
江晚棠半信半疑,终究还是被她说服了:“行吧,赶紧洗漱去,洗完了来吃饭,吃完我还得陪你去花大夫那儿喝药。”
戚岚淡淡道:“不必劳烦,我自己去便是。”
“说的像谁乐意来似的。”江晚棠小声嘀咕,“还不是圣女大人一大清早就寻上门来托付,要不是看她的面子,我才不来。”
戚岚默了默,没再反驳,乖乖洗漱干净后走到桌旁坐下:“也好,一会儿到了花大夫那儿,除了喝药,可能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先前说的那个秦拂海,或许真是我们昆仑的老祖。”戚岚语气平淡,“我们俩正好一同过去问问。”
江晚棠顿时挑眉,身子往前倾了倾:“哦?你又寻着什么证据了?”
“算不得证据,只是有些线索罢了。”戚岚道:“去了便知。”
花别枝的院子一如既然,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气,戚岚裹着厚实的大氅踏入屋内,一股融融暖意顿时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来了?”花别枝从摆满草药的长桌后转过身,目光往她身后一扫,疑惑道:“无瑕怎么没跟来?”
“她在忙。”戚岚应了一声,侧耳听了听周遭动静,问道:“那位秦老板呢?”
“她呀,每日都起得很晚呢。”
戚岚嗯了声,寻到桌旁坐下:“那我等着便是。”
“刚好,你的药熬好了。”花别枝说着,端过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来,打量她两眼,忍不住问:“不热吗?”
“不热,能入口。”
“我是说你穿的不热吗?”花别枝歪了歪头,“屋裏这么暖,你还裹得这么严实,不怕出汗?”
戚岚默了默,干咳一声:“还好。”
正说着,院外传来“吱呀”一声响,一个衣衫凌乱的女人拄着拐杖,踉跄着走出房间,隔着老远便扬声问:“是那瞎子来了?”
江晚棠当即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怎么说话呢?”
秦老板理也不理她,跨进药房,便径直走向戚岚,一边抓住她的手:“那本手札带来了吗?!”
戚岚冷淡地收回自己的手:“没带。”
“你,你怎么不带来!”
“带来作甚?”戚岚问道:“你能读懂?”
秦老板一怔,下意识抿紧了唇,好一会儿,她歪斜着身子,缓缓坐到戚岚对面,声音裏带着几分怅然:“说实话,我读不懂。我自小就离开族群在外生活,那些文字,只有族裏的老一辈才看得懂。”
戚岚眉梢微挑,顺势问道:“冒昧问一句,你总说族群族群,那你的族群源自何处,族人又是什么身份?”
“这我不能说。”秦老板的手不由自主攥紧,语气沉了下来,“但我可以带你去见她们,你自己去问。”
戚岚沉吟片刻,又问:“你有没有听过秦拂海这个名字?”
“秦拂海?”秦老板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从未听过。”
第159章 约定
山下远没有山上寒冷。为了方便干活,应无瑕只穿了一身素净
山下远没有山上寒冷。
为了方便干活, 应无瑕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黑衣,长发也简单挽成马尾。她将袖子卷到肘弯,在寂静的山林裏四处搜寻, 见着合用的枯木,便弯腰拾进背篓。
天刚蒙蒙亮, 林子裏除了她再无旁人, 忙活一阵后, 她没找到太多能用作生火的枯枝, 只得拿起斧子往树干上招呼。
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伴着沉闷的砍击声, 她断断续续骂道:“混蛋!”
“我明明!是为了!你好!”
“就知道!气我!”
随着咔嚓一声响,树干轰隆倒地。
应无瑕一脚踩上去, 对准角度后,又是一斧子劈下去。
剎那间, 内息迸发, 木屑飞荡,林间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
半个时辰后, 她背着塞得满满当当的竹篓走出林子。途经小路旁的村舍时,正瞧见几个小孩举着长竹竿,踮脚够卡在树杈上的皮球, 应无瑕目光扫过,脚尖一点便如飞燕般跃起, 轻巧摘下,又稳稳落回地面。
“喏, 接着。”
小孩欢呼着接住皮球, 眼睛发亮:“谢谢姐姐!姐姐好厉害!”
她轻笑一声:“举手之劳罢了。”
在一众孩童毫不掩饰的崇拜目光中, 她淡然摆了摆手, 脚步轻快地往山上走去,连带着方才砍树时的郁气也散了大半。
回到山上的厨房,应无瑕默不作声地将砍来的柴火归拢成堆。出门时,本要朝着花别枝的院子走去,却在半道猛地停下脚步。
不行。
说了不管就是不管,就是因为她的一次次退让,才让戚岚得寸进尺,屡屡试探她的底线。
更何况,江晚棠不是已经去照看了么?
念头落定,应无瑕毫不犹豫地掉转了方向,决定去见一见曲怀玉。
山间寒气弥漫、雾凇沆砀,等她走到武林盟众人暂居的院落时,日头已悄然爬至头顶。应无瑕立在门前,轻轻扣响门板,不多时,裏面便传来一声“进”。
她推门而入,目光扫过温暖的室内,随口唤道:“曲怀玉。”
曲怀玉正披着大氅坐在桌前,见是她,动作极快地将桌上墨迹未干的信纸掩上:“你怎么来了?”
应无瑕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开门见山道:“我来问你,我们大概何时上路?”
曲怀玉一怔:“你很着急吗?”
应无瑕面无表情地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尽早完成这项任务,我们才能尽早各回各家,难道不是吗?”
“这样……”曲怀玉下意识道:“你已经开始想家了吗?”
应无瑕有些诧异:“这是想家的问题吗?你难道不想快些完成任务?”
曲怀玉笑了声,轻嘆道:“我还真不想……”
“你说什么?”应无瑕没听清,往前倾了倾身。
曲怀玉却摇了摇头,认真答道:“最多再有十日,我们便会继续上路。这几天,你且好好养精蓄锐吧。”
得到了确切回复,应无瑕嗯了声便要转身离开,曲怀玉却叫住了她:“等等。”
她侧过脸:“怎么了?”
曲怀玉缓缓走近几步:“我想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倘若真找到了那本秘籍,你当真会乖乖任由它被我们拿走吗?”
应无瑕睫毛一颤,脑中万千思绪骤然翻涌如潮,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为何不?我们魔教一些弟子的性命还捏在你们武林盟手裏呢。”
“可若秘籍落到武林盟手中,往后有性命之忧的,恐怕就不止那几个弟子了。”曲怀玉的脸色仍因体虚泛着苍白,声音却清晰有力,“你一向比我聪明,我不信,你从未考虑过这个后果。”
应无瑕沉默良久,才转过身,一字一顿道:“曲怀玉,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曲怀玉望着她,唇角渐渐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或许,有时候顺心而为就好了。”
应无瑕眉头皱得更深:“你什么意思?”
曲怀玉依旧微笑着,神情柔和:“我娘生我养我,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既是她托付的任务,我自当全力以赴去完成。可若真有人将我重伤,甚至取了我的性命,从而夺走秘籍,那我亦是无能为力了。”
话音落下,屋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应无瑕微微睁大眼睛,面露愕然。
“曲怀玉……”
曲怀玉却摇了摇头,姿态从容地做出送客的手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时候不早了,我就不留你用膳了,回去歇息吧。”
与此同时,在山的另一头,药香弥漫的屋子裏突然响起一声惊呼:“什么?你不去?!”
戚岚嗯了声,语气平静:“我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随你去见族人这件事,暂时不在我的计划裏。”
秦老板急得拔高了声音:“有什么要紧事?!这手札难道不重要吗?”
“这手札是我昆仑一派的祖师留下来的遗物,对我来说当然重要,但重要,并不代表它就是眼下最要紧的。”戚岚歪了歪头,反问道:“秦老板还问我有什么要紧事?你难道忘了,自己是为何沦落到现在这般境地的?”
女人一愣,像是才后知后觉想起关键,喃喃道:“那地图……”
戚岚嗯了声:“若跟你去见你的族人,便要错过她们武林盟的行程,现在,秦老板还想带我去吗?”
女人迟疑片刻,还是咬牙道:“若非要我二者择一,我还是选择带你去见族人。”
戚岚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眉峰微挑:“这手札竟重要到这种地步?秦老板连那传说中的秘籍都不放在心上了?”
“那秘籍,我自然也想亲眼见识。”秦老板嘆了口气,语气裏带着几分怅然,“可那手札,对我们整个族群来说,实在意义非凡。”
“不过一本手札,能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你不懂。”女人摇了摇头,“我虽年少时就离开了西域,随亲人在外生活,但自小就听着族群的故事长大。听说,我们曾是西域最古老的民族,世代居住在能看见极夜、触到满天繁星的地方。可数十年前,家园突然被毁,族群分崩离析,连那传了千年的文字,如今能认得的人都没几个了……我们的历史,转眼就要被埋进这漫天黄沙裏,再也无人记得……”
戚岚蹙起眉,有些奇怪:“为何认得这种文字的人会这么少?”
秦老板嘆了口气:“你当天下人都能读书写字?便是繁华如中州,也只有富贵人家的孩子才识得笔墨,我们这边境之地,自然更不必说。”
“照你这么说,会写这种字的人,在你们族群中一定拥有显赫的地位?”
一旁的江晚棠忽然啧了声,挑眉道:“我怎么听着,你们这族群,比起族群,更像一个小国呢?”
戚岚也赞同地点头:“西域从前确实有过不少城邦国家,像楼兰、龟兹都曾闻名一时……秦老板说的族群,说不定就是其中之一。”
秦老板希冀地望着她:“所以……”
“我还是不能跟你去见你的族人。”没等女人开口,戚岚又道:“不过等尘埃落定,把武林盟那边的事了结了,或许我能跟你走一趟。”
女人抿紧唇,沉默了会儿,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既然你要随武林盟去寻那秘籍,那我也……”
“哎,等等。”江晚棠连忙出声打断,“她说要处理武林盟的事还说得过去,秦老板你就太想当然了,你想跟着,我们就会让你跟着吗?”
秦老板瞥了她一眼,思索片刻,道:“之前在路上你们问过我,在三渡坡的那个晚上,段九义从我这裏换走了什么,对不对?”
戚岚一愣,不自觉蜷起了手指。
江晚棠也是一愣,看了眼默不作声的戚岚,才问道:“是又怎样?难不成你现在肯说了?”
秦老板微微一笑:“本来,我作为一个商人,是绝不能轻易洩露客人的信息的。但戚姑娘也不算外人……”
“怎么就不算外人了?”江晚棠一脸匪夷所思地打断,“你这态度变得也太快了吧?”
秦老板不理她:“若那昆仑老祖当真是我同族,那戚姑娘与我论起来也算是沾亲带故,所以,为表诚意,我可以向你们透露一二。”
戚岚忍不住问道:“什么?”
“那天晚上,段九义没从我这儿换走任何实物,她换走的只是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秦老板不紧不慢道:“正是——找到我那些隐居族人的法子。”
戚岚惊讶道:“她知道你的身份?”
“自然不知,”女人懒洋洋道:“但在三渡坡,只要给出对应价值的物品,人们可以获得她们想要的任何东西。她那时给我的是一张药方,上面只有短短三四行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们族群的文字。”
“然后呢?”
“然后啊,她就问我,哪裏能找到看得懂这些字的人。”
江晚棠皱起眉:“你便告诉她了?”
“为何不呢?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诚信,她给的那两个毒人倒是新奇有趣,我自然该投桃报李。”
“你就不怕她会伤害你的族人?”
“哈,”秦老板好笑地挑眉:“你也太小看我那些族人了。要我说,与其担心她伤了她们,倒不如担心……她们先对她不客气。”
第160章 晒月亮
日落黄昏时,山道上渐渐浮现出几道人影,欢声笑语顺着清风送来。……
日落黄昏时, 山道上渐渐浮现出几道人影,欢声笑语顺着清风送来。
临禾一手牵着石榴,一手捏着支糖人, 正和两个武林盟弟子笑谈着什么,冯素落后半步, 虽没加入她们的对话, 神情却也平和, 目光悠悠落在远处山巅那片燃得正烈的红霞上。
自住进昆仑, 这些武林盟人也都换上了素净的常服,褪去了往日鲜明的身份标识, 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倒真像是寻常出游的同伴。
行至岔路口, 临禾与她们道别,约好明日再一同下山, 才喜滋滋地朝小院方向走去。
“临禾。”
“嗯?”临禾回头, 见冯素有些不自在地瞥向别处,手指捏着支簪子转了好几圈, 才带着几分别扭递过来:“送你。”
临禾愣了下:“送我这个做什么?”
冯素眨了眨眼,语气淡淡:“瞧着便宜就买了,但不适合我。”
“哦, ”临禾接过来端详片刻,撇了撇嘴, “确实不怎么精致,纹样也有些潦草。你说说你, 乱花钱, 买回来又不戴……”
冯素额角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忍无可忍道:“算了, 我不送了,还我!”
临禾赶紧把簪子往怀裏一收:“哪有送人的东西还往回要的道理?”
一旁的石榴“噗嗤”笑出声,道:“两位姐姐,时辰不早啦,我去厨房帮忙做饭了。”
临禾点头:“路上当心些。”
“知道啦。”
待石榴走远,临禾推开院落的大门,刚迈进去,便望见安静坐在廊下的女人。
应无瑕仍穿着那一身黑衣,浓密长发自肩头垂落到胸前,眉眼微垂,白皙的指节静静搭在膝上。
宛如一尊静默而冷肃的雕像。
她愣了下,下意识唤道:“圣女?”
应无瑕眨了下眼,缓缓抬眸,声线平静无波:“去哪儿了?”
临禾被她那双幽暗的碧眸盯着,竟心生不安,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小声嗫嚅:“就、就是去城裏转了转。”
“和谁?”
“和我。”冯素上前一步,“出什么事了吗,圣女大人?”
“和你?”应无瑕歪头看向她,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你当我不知道,你们同那些武林盟弟子相处得很是热络么?”
临禾心头一跳:“圣女……”
应无瑕已然站起身,缓步走下臺阶,那张素来挂着慵懒笑意的脸此刻却覆着一层寒霜:“一同出门,一同逛街,还要相约再逛——临禾,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吗?”
她在临禾面前站定,字句清晰如冰珠落盘:“你难不成,还真把她们当成朋友了?”
临禾睫毛猛地一颤,慌忙垂下头:“对不起,圣女,是我懈怠了,我……我……”
支吾半晌,她咬了咬唇,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我知错,还请圣女责罚!”
冯素眉头蹙起,也跟着屈膝跪下:“圣女大人,此事我亦有份,甘愿同罚。”
“你胡说什么!”临禾急忙抬头,“冯素是被我硬拉着去的,她本不愿同武林盟的人接触,都是因我……”
话音未落,冯素却陡然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可我不明白,圣女大人自己不也同曲怀玉她们亲如好友么?为何偏偏要责怪临禾?”
临禾吃了一惊,大声道:“冯素!”
院中骤然落入一片死寂,应无瑕立在她们面前,垂落的长发在颊边投下片片暗影,看不真切她的神情。
冯素仍执拗地挺直着脊背,脸庞紧绷,屏息等着她开口降罚。可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时,面前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临禾小心翼翼抬起眼。
女人依旧紧蹙着眉头,脸上却已散去了方才那股慑人的压迫感。她往后退了两步,肩膀微微垮下来,低声道:“抱歉,临禾。”
临禾一愣,有些糊涂了:“圣女?”
“我不该冲你发脾气,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我却拿你撒气。”应无瑕嘆了口气,转身回到廊下,“起来吧。”
听见这话,临禾转头与冯素对视一眼,才带着几分犹豫站起身来:“圣女,究竟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应无瑕独自立在阶上,声音有些喑哑,“只是忽然发觉,有些事,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顿了顿,她继续说:“不出十日,我们便要继续赶路,做好准备,别再把心思耗在没用的事情上。我们与武林盟,不是朋友。”
临禾连忙点头:“是。”
应无瑕再度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冯素身上:“方才,你同我说的那些话……”
话未说完,便被临禾急声打断:“圣女莫要动气!她、她只是一时失言,心裏对圣女绝无二心,绝非有意不敬!”
应无瑕无奈啧了一声:“闭嘴。”
临禾一默,乖乖闭上嘴。
应无瑕这才看向始终不卑不亢与她对视的冯素,缓缓道:“做得很好。”
冯素明显一怔,紧绷的脸庞有了些许松动。应无瑕说完,便径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临禾忙追上前两步,扬声问道:“圣女,马上就到晚膳的时候了,您要不要……”
“不必了。”应无瑕毫不犹豫地开口:“今晚谁都不要来打扰我,我想一个人待着。”
话音落时,房门已被合上,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唉,轻点,轻点……”
“……”
从备好用具到现在,一直有人在耳边碎碎念叨,花别枝忍无可忍停下动作,面无表情地看向江晚棠:“我在取她的血,不是取你的血,你紧张什么?”
江晚棠胆战心惊道:“那么长的针,我担心一下也无可厚非吧。”
花别枝无奈摇了摇头,重新举起那枚极细的银针,一手按住戚岚的下眼睑,缓缓探了过去。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她低声道。
戚岚嗯了声,稍一思索,安抚道:“晚棠,你要是不忍心看,不如先出去待一会儿吧。”
江晚棠犹豫了下,心道自己确实受不了,便摆摆手:“那我先出去,一会儿取完血再叫我。”
很快,脚步声匆匆离去,戚岚眨了下眼,平静道:“来吧。”
“好。”
声音落下,药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几个呼吸后,搁在桌上的那只手突然蜷起,指节攥得泛白,嘴唇也被死死抿住。花别枝听见她的呼吸不稳,忙低声提醒:“别眨眼,千万不能眨,忍着点。”
细细的银针一点点往深处探去,不多时,一道纤细的红线顺着针身缓缓蔓延。花别枝连忙用瓷盘在下方接着,眼见那抹红渐渐变深,到最后,竟浓稠得像墨一般。
剧痛之下,戚岚的睫毛不住轻颤,眼尾迅速洇开一片绯色,原本清浅的眸子也渐渐爬满了细密的红丝。
“呃……”
“好了好了,这就好。”花别枝取足了血,立刻抽出银针,将备好的冰袋敷在她眼睛上,戚岚这才颤抖着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花别枝小心放好瓷盘,回过身来,安抚地顺了顺她的脊背,担忧道:“这还只是头一日,之后可能会越来越痛,无瑕今日怎么一直没来?”
戚岚哑声道:“她有事要忙。”
“她在这裏能有什么事?”花别枝老成地嘆了口气,“是吵架了吧?”
戚岚一怔,沉默不语。
“你以为这种事能骗到我吗?我可是过来人。”
说起这个,戚岚忽然想起什么:“一直忘了问,您来了这裏,江前辈呢?”
花别枝哦了声:“她有事要忙。”
戚岚:“……”
她不禁怀疑,这人是在故意学她方才的回答,以此来打趣她。
花别枝笑了声,温和道:“说说吧,为什么吵架的?”
见瞒不过去,戚岚犹豫了会儿,还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说完,她忍不住问道:“您也觉得,我该留在昆仑,让她独自前去吗?”
花别枝思索片刻,认真道:“若按医者的角度,我自然觉得你留在昆仑最好。”
戚岚声音低了下来:“是吗?”
“可若从长辈的角度看,”她嘆了口气,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放无瑕独自前去,是我的话,我也做不到。”
戚岚苦笑:“可无瑕如今已不愿见我了。”
“她不愿见你,你去见她不就好了。”
戚岚一噎:“这,这好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高声道:“戚岚呢!”
戚岚怔了下,转头:“临禾?”
临禾气势汹汹地走进门,刚要发作,就看清了戚岚那双泣血般的赤红眼睛,顿时吓了一跳:“哎哟,你这眼睛是怎么了!”
“没什么。”戚岚反问:“你怎么过来了?是无瑕出事了吗?”
临禾眨了下眼,心裏那股火气又窜了起来:“你还好意思说!圣女今日心情不好,连饭都不吃了,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不吃饭?”戚岚蹙起眉,若有所思道:“我是和无瑕吵了一架,不过我们之间的事,还不至于让她气到不吃饭。”
“不管是不是你,这种时候,你怎么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这儿!”
戚岚心平气和道:“你有所不知,无瑕现在不愿见我。”
“那你去见圣女啊!”
戚岚听得一愣,花别枝却哈地笑了声,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说什么来着?”
戚岚沉默了会儿,点点头,站起身来:“有道理,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好了。”
走出院落时,夜幕早已铺满天空,璀璨繁星缀在墨蓝的画布上,仿佛触手可及。
戚岚跟着临禾一路来到她们的住处,这裏没有清脆的风铃摇曳,只一座屋子孤零零立在山腰一侧,清冷寂静。
她走到门前,小心敲了敲。
屋内没有回应,她安静等了片刻,又耐心地敲了敲。如此反复几次,终于有个不耐烦的声音透门而出:“都说了今晚别来打扰我,走开。”
“怎么生这么大的气?”戚岚柔声道:“谁又惹你了?”
屋内静了一瞬,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门口靠近,却又在离门半步远的地方停住:“你来做什么?”
戚岚道:“来看看你。”
“我不用你看,顾好你自己便够了。”
“是吗?”戚岚安静下来。
应无瑕在屋内站着没动,屏住呼吸听着门外的动静,过了许久,竟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紧,不自觉攥紧了拳,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扇门,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
可下一刻,那脚步声却又慢悠悠地折了回来。伴随着“刺啦”一声轻响,像是有把椅子被拖到了门口,戚岚提着衣摆,在门外安静坐下,声音裏带着点笑意:“不介意我在这儿晒晒月亮吧?”
应无瑕眨了眨眼,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语气仍是硬邦邦的:“随便你。”
“嗯。”
屋内外重又落回宁静,门外的椅子轻轻摇晃着,发出舒缓又有节奏的吱呀声。过了许久,应无瑕背靠着门板坐了下来,曲起膝盖,乖乖地把下巴搁在上面。
“戚岚……”
“嗯?”
“你就是在这裏晒一整夜月亮,我也不会让你进来的。”
门外的女人笑了一声:“我知道。”
“那你还不走?”
“不走。”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温声道,“你这裏的月亮,好像更好看些。”
应无瑕忍不住笑出了声,把脸埋进臂弯裏,闷声嘟囔:“就会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