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裂痕
曲怀玉被她死死扼住咽喉,眼前顿时一片昏黑,她呼吸急促,反手抓住……
曲怀玉被她死死扼住咽喉, 眼前顿时一片昏黑,她呼吸急促,反手抓住对方手腕, 双脚用力一蹬,猛地往前打了个滚。
黑衣女人随她翻了过去, 手上力道终于松了一瞬。
就是现在!
曲怀玉抓住机会, 抬起右肘狠狠撞向女人胸口, 女人吃痛地哼了声, 抬臂挡在身前,一脚踹向她腰际。
两人重又颠倒了位置, 在沙地上翻滚数圈,曲怀玉挣扎着抬起头, 只觉得吃了一嘴的沙子。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破空而来。
“刷——”
女人被划破手腕, 吃痛松手, 曲怀玉趁机挺腰而起,一骨碌将人反压在地。
“这么狼狈可不像你。”
应无瑕的声音从风沙中传来, 她手持长剑,缓步走近。
“你怎么过来了?”
“当然是来找你,但是……”她撇了撇嘴, 犹豫着往四周看了看,“现在好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突然, 黑衣女人发力挣脱曲怀玉的压制,迅速后撤数步, 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
“想抓我?”她冷笑一声, 双手在腰间一抹, 竟又抽出两把短刃。
应无瑕与曲怀玉对视一眼, 默契地分开站位。
短短几个呼吸后,两人忽然同时出手,女人身形急转,双刃舞成一片光幕,竟将攻来的剑招尽数挡下,而后一个矮身,短刃直取应无瑕下盘。
应无瑕轻盈跃起,长剑如鞭般抽向女人后背,女人忙侧滚避开,反手向曲怀玉掷出一把短刃。曲怀玉一愣,正要挥剑格挡,却见那短刃突然在空中转向,竟是刀柄上系着一条细链。
“小心!”
应无瑕反应极快,剑刃一卷缠住细链,黑衣女子却猛地一拉。
“唔!”
就在应无瑕踉跄的瞬间,曲怀玉一剑刺向她咽喉,女人被迫松手,另一把短刃堪堪架住长剑,脚步在沙地上滑出数丈。
应无瑕稳住身形,不满道:“就你有锁链?”
她啧了一声,蓦地甩出银索,女人连忙腾空跃起,却不料应无瑕手腕一抖,银索如灵蛇般转向,紧紧缠住了她的脚踝。
“下来吧!”她用力一拽。
女人重重摔在沙地上,曲怀玉抓住机会,剑尖抵住她咽喉:“别动!”
月光下,黑衣女人终于停止了挣扎,死死盯着两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曲怀玉本不欲理她,转头望向茫茫沙地,却再也看不到骆驼的踪迹。她心中腾起无名火,猛地转头:“你到底为何绑我师姐?”
“你师姐?”女人抬眸看她,哑声道:“这么说,她也是武林盟的人了?”
“与你何关?”
“呵,”女人冷笑,嘴角溢出一丝血沫,“那你师姐,为何与曾经的子夜阁头领叶无双生得那般相像?”
曲怀玉一怔,握着剑的手突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静默一瞬后,她下意识看向应无瑕,对上女人的眼睛后,却又像是被烫着一般匆忙收回视线。
“你,你胡说什么……”她将剑抵得更深,厉声道:“你们这些人,在这商路上劫财杀人,罪无可恕,我这就了结你的性命!”
“劫财杀人?”女人咧开嘴巴,眼中却没有笑意,“若不是你们武林盟,我们何须沦落至此?”
曲怀玉愕然道:“你说什么?你们劫财杀人,关我们武林盟什么事?”
黑衣女人上下打量着她,眼神裏满是怜悯:“啊……也是,你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被你们尊敬的师长蒙骗也是自然。”
曲怀玉忍无可忍道:“你们这些人嘴裏净是些胡言乱语,我看你们是疯了!”
“是我疯了还是你一无所知?”女人一字一句问道:“我乃子夜阁旧部……你们这些武林盟的小孩儿,知道子夜阁是如何覆灭的吗?”
“子夜阁?”应无瑕皱眉道:“那个二十多年前就被剿灭的邪教?”
“邪教?”女人摇头笑道:“你们武林盟说我们是邪教,我们就是邪教吗?”
她动了动,艰难地撑起身子,曲怀玉竟不自觉往后退了些。
“当年的子夜阁广纳天下侠士,不分贵贱,人人平等。我们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声望日盛,眼看就要超越那高高在上的武林盟……”
应无瑕疑惑道:“那为何……”
“为何被灭门?”黑衣女子惨笑一声:“因为我们太天真,阁中共有三位首领,其中两位待人以诚,乐善好施,却不知三首领罗远声包藏祸心。那畜生借着子夜阁的名号,暗中作恶,害死了沈长生的大女儿……”
曲怀玉睫毛一颤,面上血色尽失。
“事发后,两位首领当即与那畜生恩断义绝,发誓要将他擒拿问罪,可那畜生提前得到风声,逃之夭夭,从此消失无踪。即便如此,两位首领亦满心愧疚,自认识人不清,想要向沈长生赔罪,甚至愿意以命相抵……”
应无瑕蹙起眉,若有所思道:“可武林盟却以此为借口,声称子夜阁为邪教,并以大义为旗,率人攻上了子夜阁?”
“没错!”黑衣女子眼睛泛红,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声音越发尖锐:“明明两位首领已丢下武器,想要用自己的性命换取其她无辜阁众平安,但武林盟依旧合力围攻子夜阁!那一夜……火光冲天,尸横遍野!即便如此,她们仍要斩草除根,我们无处可去,只好逃到西域,茍活至今!”
曲怀玉死死瞪着她,太阳xue突突直跳:“胡说,你胡说……”
“我胡说?”女人眼中迸发出灼人的恨意,“你们这些武林盟的蛀虫,可知道江湖从来不是你们的一言堂?!当年黔南镇以东的水运码头,你们设下数道关卡,哪条船能过、哪条船该沉,全凭你们一句话!”
曲怀玉的剑尖剧烈颤抖:“胡说!是那些商船向武林盟寻求保护,武林盟从未……”
“就连各门各派想要开山立派,你们也要横插一手!”女人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可笑的是……天下典籍尽入你们囊中。小门小派的掌门被一封请柬诓进盟裏,美其名曰探讨武功心法。可进去时怀揣秘籍,出来时两手空空!美其名曰武学共襄,结果呢?只有你们盟中弟子才能修习其中内容,而那些交出秘籍的门派,渐渐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应无瑕一怔,瞟向曲怀玉。
别的不说,就说这次前往西域寻找传说中的许寒枝的秘籍,好像就是一项秘密任务来着。
“这江湖,不再是天下侠士的江湖,而是武林盟的江湖。”女人声音沙哑,却字字诛心:“子夜阁,当年不过是想打破这种局面,重新搅动这一潭死水,我们开放武库,广收门徒,结果……”她嗤笑一声,“结果,武林盟容不得我们……”
曲怀玉面色木然地看着她,唯有眼底泛起的水光洩露了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她唇瓣蠕动,似乎连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都说得万分艰难:“闭嘴。”
女人却将身子撑得更高,眸若泣血:“是,我们如今手上沾满鲜血,算不得什么好人!可若没有你们,我们怎会走上这条路?!我们原也想惩恶扬善,我们原也怀揣理想,是你们将我们逼到了这种地步!是你们造就了如今这种局面!”
“闭嘴!”
“武林盟,才是这江湖最大的毒瘤!”
“我让你闭嘴!”
刷的一声,银光闪过,女人脖颈上涌出大量鲜血,重重倒了下去。
应无瑕怔在原地,温热的血珠顺着她的睫毛滚落,在脸颊上拖出几道刺目的红痕。
她错愕抬眸,只见曲怀玉手举长剑,长发四散飞舞。她剧烈喘息着,原本素净的脸上溅满了鲜血,瞪大的双眼亦是猩红如血,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疯狂。
“曲怀玉。”
曲怀玉没有回应。
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一滴泪水无声滑落,混着脸上的血迹,在沙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狂风裹挟着砂砾将两人的衣袂撕扯得猎猎作响,血腥味迅速消散。她们如两尊石像般立在风沙裏,许久都未挪动分毫。
过了良久,曲怀玉缓缓垂下那把还在滴血的长剑,哑声道:“一个劫财杀人的恶徒,她的话,不可信。”
然而,她尾音虚浮,与其说是在说服同伴,倒更像是在安慰自己那颗摇摇欲坠的心。
应无瑕眉头紧蹙,欲言又止。
曲怀玉将长剑收入剑鞘,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无尽的黑暗迈步走去。
“你去哪儿?”
“找我师姐。”
“这茫茫大漠,你要往何处去找?”应无瑕忍不住放缓语气:“我们已经离营地太远了,再这样盲目乱走,一旦迷失在这沙漠中,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说怎么办?”
应无瑕望着她的背影,道:“先留在原地,等其她人找来,再一起去找沈欢。”
曲怀玉摇了摇头,继续朝着风沙深处走去。
“曲怀玉!”
可曲怀玉仿佛没听见一般,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
“曲怀玉!”她忍无可忍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现在这种情况,且不说能不能找到沈欢,就算找到了,你又怎么带她安全返回营地?”
曲怀玉声音发颤:“你又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还能是什么?”应无瑕厉声道:“你娘杀了沈欢的亲人,原本还能说是为民除害,可如今你知道了她们是无辜枉死,是你娘与武林盟蓄意谋害,你又待如何?!”
曲怀玉猛地僵住身体,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眼中满是震惊:“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沈欢的真实身份?”
应无瑕无声嘆了一口气,摇头道:“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曲怀玉,以后你要如何面对她?”
曲怀玉睫毛一颤,突然上前两步,咬牙切齿地朝着她吼道:“我说了,一个杀人劫财的恶徒,她的话不可信!”
“是吗?”应无瑕近乎怜悯地望着她,声音很轻:“你真的……一点都没有相信吗?”
第142章 秘密
曲怀玉死死盯着她,目光如刀,半晌,忽然转过身,近乎逃离般踉跄着
曲怀玉死死盯着她, 目光如刀,半晌,忽然转过身, 近乎逃离般踉跄着向沙漠深处奔去,脚下扬起一片黄沙。
“曲怀玉!”
应无瑕的呼唤转瞬被风声吞没, 她咬了咬下唇, 回首望向身后茫茫沙海。
风沙肆虐, 天地间不见半点灯火人影,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而远处曲怀玉的身影越来越小,眼看就要消失在视野中。
应无瑕犹豫再三, 终是烦躁地嗐了声,将自己的长剑狠狠插入沙地, 又俯身拖起女人的尸体,艰难地调转方向。
这是一具尚有余温的躯体, 生前虽是在商路上杀人越货的匪徒, 可死后还要被如此利用……
应无瑕无声嘆了口气,将尸体的手臂直直指向曲怀玉离去的方向后, 便直起腰,双手合十鞠了一躬:“冒犯了。”
说完,她转身冲进风沙, 朝着那道即将消散的背影快步追去。
那厢,随着黑衣女人撤离, 其余人也作鸟兽散,一瞬消失在了风沙中。
戚岚挣开江晚棠, 微怒道:“你拉着我作甚?”
“你想去哪儿?也跟着追上去不成?”江晚棠严肃道:“眼下风沙遮天, 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就算要找, 也得等风停!”
“等风停?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临禾比她更急,“现在去追,圣女她们说不定还没走远!”
“那你说往哪儿追?”江晚棠看着这两个不省心的家伙,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现在离开营地,非但找不着人,你们自己也得迷失在这片沙海裏!”
“江姐姐说得对。”
石榴拉着戚玄从旁走近,小声道:“席婵姐姐,这种天气……还是留在原地稳妥些。”
戚岚抿紧唇,一言不发。
戚玄皱了皱眉,开口道:“听石榴的,先等风停再作打算。”
“可……”
“可什么?”戚玄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你一个目不能视的人,在这漫天风沙裏又能做什么?她们俩,一个是铸剑山庄的少庄主,一个是魔教圣女,难道连一晚上都熬不过去?”
戚岚沉默良久,终于单手提起衣摆,盘腿坐了下来,腰背挺得笔直。
见她妥协,江晚棠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外面风沙大,回帐篷裏等吧。”
“不必。”女人将刀横置于膝上,低声道:“我在这裏就好。”
“可是……”石榴仰头看了眼天色,“这风没两个时辰停不了。”
“莫管她了,她打定的主意,没人劝得了。”戚玄无奈嘆了口气,拉了拉石榴,“走,我们去帐篷。”
石榴一怔:“您,您和席婵姐姐很熟吗?”
“不熟,”戚玄摇头道:“只是想起了我那故去多年的徒儿,和她一样的倔脾气。”
呜呜狂风中,一道若隐若现的声音传入耳中。
“师姐——”
深陷在沙坑中的女子睫毛轻颤,睁开双眼,可那熟悉的声音却再未响起。她抿紧唇,流沙已经没至腰际,稍一挣扎,黏稠的沙粒便如活物般缠绕上来,将她拖得更深。
方才骆驼发狂般奔逃时,她正努力挣脱缰绳,不料它却突然陷入流沙,剧烈的挣扎反而加速了下沉,连带着将她一同拖入这死亡陷阱。
待她割断缰绳时,沙粒已漫过腰际,好在下沉的速度也缓了下来。
“师姐!”
又是一声呼唤传来,沈欢猛地仰起头,眼中燃起希望:“阿玉!”
风沙中,呼喊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穿越黑暗,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师姐!”
曲怀玉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待看清沈欢的处境后,她瞳孔骤缩,当即就要冲过去。
应无瑕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等等!”
“等什么?”
“你白长眼睛了?”应无瑕恼怒道:“还是你脑袋被驴踢了,看不清她是什么状况?”
曲怀玉被她一顿骂,终于冷静了些:“那怎么办?”
应无瑕扭过头,上下打量着女人受困的模样,迟疑道:“我记得石榴说过这种情况。”
她一边回忆,一边试探着靠近流沙边缘,思索片刻,把银索递给曲怀玉:“你趴着靠近,把这个扔给她。”
曲怀玉乖乖听她吩咐。见曲怀玉越来越近,沈欢艰难地抬起头,沙粒已经漫到胸口。
“抓住!”
她向前伸手,身体却突然下陷,银索随之从指尖擦过。
“再来。”应无瑕解下外袍铺在曲怀玉身下,“这样应该能分散重量。”
曲怀玉又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些,再次将银索甩了过去。这次沈欢攥住了它,发力之时,身周流沙却剧烈涌动起来。
“慢点!”应无瑕紧张道:“曲怀玉,你回来,我们一起拉。”
随着两人施力,银索在她们掌中绷成了一条紧紧的弦,被困在沙中的人却再度下沉了一寸。
应无瑕睫毛一颤,连呼吸都屏住了:“别急,趴下来,慢慢往外挪……”
曲怀玉被吓得大气不敢出,被冷汗浸湿的掌心几乎握不住滑腻的银索。
她颤声道:“你这银索,结实吗?”
应无瑕冷笑:“结实到能把你抽得团团转。”
与她们相比,沈欢的神色倒是意外冷静,她的双腿在流沙中缓缓发力,借着已被淹没大半的骆驼残躯一点一点向外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的身体终于出来了大半,应无瑕一声令下,两人便猛地拉动银索,沈欢顿时被拽出流沙漩涡,和她们滚作了一团。
“咳,咳咳……”劫后余生,沈欢正要爬起来,却发现曲怀玉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腕,指甲都陷进了皮肉裏。
“阿玉……”她轻唤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调。
回应她的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泣。
沈欢怔了下,抬头正对上曲怀玉通红的双眼,豆大的泪珠不断从她眼眶滚落,在沾满沙尘的脸上冲出两道蜿蜒的痕迹。
“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沈欢失笑,还以为她在后怕,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多亏你来得及时,我才能脱险。”
女人却咬紧唇,肩膀颤抖起来,眼泪掉得更凶了。
“好了好了,”沈欢无奈地将她揽入怀中,“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曲怀玉整张脸都埋进她的肩窝,滚烫的泪水很快浸透衣衫。她哽咽一声,含糊不清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你说什么对不起?这又不是你的错。”
应无瑕独自坐在三步开外的地方,直勾勾盯着相拥的两人,眉头紧锁。这时,曲怀玉从沈欢肩头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向她投来一个近乎哀求的眼神。
漫长的沉默后,应无瑕别过脸去。
“……”
她拍拍衣摆站起来:“这鬼地方……”
话未说完,一阵狂风便卷着沙砾劈头盖脸砸来,应无瑕吃了一嘴沙子,不禁呸呸呸几声,拉起衣领掩住口鼻,闷声闷气道:“我们先找个避风的地方歇一歇吧,现在这情况,好像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沈欢表示赞同,又拉了把曲怀玉:“好了,振作点,别让圣女大人看笑话。”
曲怀玉抿了抿唇,胡乱擦了擦眼泪,老实跟在她身后。
夜风呜咽,不见月色,三人找到一处勉强避风的沙窝,准备将就着歇一晚。
那边,沈欢将外袍铺在沙上,曲怀玉紧挨着她躺下,整个人仍在不自觉地发抖。这边,应无瑕独自蜷成一团,本打算闭目养神,可也许是太过疲惫,没多久,脑袋就沉沉耷拉下去。
待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风沙渐渐退去,三人也及时从睡梦中醒来,借着晨光商议对策。
“我来的时候在路上留了标记。”应无瑕往远处指了指,“在沙丘上插了一把短刀。”
曲怀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连绵沙丘如凝固的浪涛,每一座都一模一样。
应无瑕自己也皱起眉,迟疑道:“应该是……那一座?”
沈欢道:“若找不到……”
“那也不能待在原地,”应无瑕打断道,“这裏没有遮阳的地方,到了正午太阳炙烤,温度攀升,我们没有水是撑不住的。”
几人商讨再三,决定赌一把。
晨光中的沙海尚算温和,趁着天气还凉快,她们快步朝着疑似标记的沙丘挪动。幸运的是,那柄短刀就在那裏,虽然被沙粒淹没,只露出一个刀柄,但歪斜的角度与昨晚她插进去时别无二致。
应无瑕面色一喜,声音难得带上些波动:“应该就是那边。”
三人精神一振,连忙顺着刀柄指向的方向走去。
起初,她们的脚步还算轻松,然而随着日头越来越高,整片沙漠逐渐化作蒸笼,热浪扭曲了视线,连远处的沙丘都开始晃动。
待到正午时分,死亡般的寂静笼罩了四野。
“嗒——”
沙粒滚烫,隔着靴底都能感受到灼烧般的痛楚。沈欢的脚步越来越慢,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火烧,连抬腿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应无瑕亦被晒得无精打采,她眯起眼睛望向天际,却只看到一片刺目的白光。
“咳,歇……歇会儿吧。”
曲怀玉说完,便精疲力尽地跪倒在地,然而双手刚撑到滚烫的沙粒,就忍不住缩了回来。
“别在这儿歇,再走几步,”应无瑕疲倦地呼吸着:“前面,前面好像有片岩堆。”
曲怀玉抬头:“哪儿有?你眼花了吧?”
“你才眼花,你……”话未说完,应无瑕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因口腔太干,竟尝到一丝血腥味儿。
她睫毛一颤,心中警铃大作。但因长时间在烈日下行走,又始终没有补充水源,即便知道自己情况不妙,此刻也无能为力。
“砰——”
身后忽然传来沉闷的倒地声,应无瑕回头,见沈欢面朝下栽倒在沙地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师姐!”曲怀玉踉跄扑去,手指抚上沈欢滚烫的额头,“你怎么了?醒醒……”
然而,她的眼泪还未溢出就被热浪蒸干了。
应无瑕有气无力道:“别叫了,赶紧……赶紧把她带到前面的岩堆下,兴许还能躲会儿太阳。”
曲怀玉连忙点头,两人合力把沈欢架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往前面走去。
在日头最毒辣的时候,似乎连风都静止了。
裸露在外地每一寸肌肤都如同火烧,明明烫得惊人,却没有冒出黏腻的汗渍,渐渐的,应无瑕的眼前开始一阵阵地发黑,她低吟一声,摇了摇晕眩的脑袋,凭着意志力艰难前行。
身边的重量越来越沉,到了某一刻,曲怀玉忽然脱力跌在地上,干咳道:“你先……你先带着师姐过去,我走不动了……”
“别停在这儿,”应无瑕回过头,哑声道:“马上就到了。”
“不行,我不行了。”女人垂着脑袋,声音越来越轻:“你带师姐过去就行,不用,不用管我……”
应无瑕看了看不远处的岩群,又看了看面前的曲怀玉,咬了咬牙,气喘吁吁道:“你撑着点,我把她背过去,就来找你。”
不等曲怀玉回应,她就勉强背起沈欢,哼哧哼哧朝着前方走去。
岩堆的阴影近在咫尺却又似乎遥不可及,应无瑕好不容易爬过去时,嗓子已喘得如同破风箱一般。她咳出一口血沫 ,放下沈欢,又跌跌撞撞折返回去。
待她看到曲怀玉,不禁吓了一跳。
女人双眸紧闭,静静伏在沙地上,几乎看不到身体的起伏。
“曲怀玉!”应无瑕尝试将她拉起,可失去意识的人格外的沉,她亦没力气将她背起,只好从背后勒住她的胸口,一点一点往回拖。
虽然此刻多说话是不明智的举动,但她还是忍不住抱怨:“堂堂铸剑山庄,少庄主……要我一个魔教圣女来救,你,你丢不丢人……”
曲怀玉吐出一声气音:“说了……不用,管我……”
“你,你还醒着啊?”
话音刚落,曲怀玉便又没了动静,应无瑕叫了几声她的名字,见她气息越来越弱,情急之下,忽然道:“喂,你,你一定要撑着点,你要是死了……你的队伍就完蛋了……”
她一边用仅剩的力气拖行曲怀玉,一边上气不接下气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定,一定让你大吃一惊……”
曲怀玉气若游丝:“什么……”
“席婵,席婵就是戚岚。”
话音落下,曲怀玉却没有任何反应,就在应无瑕怀疑她是不是晕过去时,她忽然睫毛一颤,艰难地发出两个音节:“什么?”
应无瑕哈地笑了声,哑声道:“没想到吧?其实,其实这个秘密大家都知道了,只有你不知道……谁让你那么笨,等你死了,我们两个就把,就把你带来的这些人全杀了……”
第143章 劫后
灼热的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粒,在死寂的荒漠中肆意游荡。岩堆……
灼热的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粒, 在死寂的荒漠中肆意游荡。
岩堆下的阴影裏,三个人紧紧挨在一起。
应无瑕背靠岩壁,双腿平伸, 身旁并排躺着沈欢和曲怀玉。沈欢双目紧闭,呼吸已渐趋平稳, 而曲怀玉却半睁着眼, 宛如一具被抽走魂魄的木偶般一动不动。
尽管这片阴影稍稍缓解了炙烤的折磨, 但若再找不到水, 她们还是撑不了多久。
良久,应无瑕低声开口:“你怎么样?”
“还行。”
应无瑕微微点头:“先歇着吧, 只要熬到晚上,我们就能继续走。”
曲怀玉望着万裏无云的天空, 虚弱道:“能熬到晚上吗?”
应无瑕无精打采道:“你若熬不过去,我就和戚岚……一起杀了你的人。”
曲怀玉闻言, 下意识将脑袋抬起半分, 片刻后,又丧气地落了回去:“算了, 无所谓了。”
应无瑕一怔,侧头看向她。
曲怀玉面如死灰地躺在原地,双手交迭在小腹上, “也许死在这裏,就是我的结局。”
应无瑕蹙起眉头, 冷不丁问道:“因为不知道以后要如何面对沈欢,所以觉得死在这裏反而轻松吗?”
曲怀玉像是被她说中了一般, 睫毛轻颤, 连眼睛都闭上了。
应无瑕哼了声:“胆小鬼。”
曲怀玉忍不住抗议:“你根本, 根本不明白我的处境, 凭什么这么说我?”
“是,你的处境确实艰难。”应无瑕眯起眼,不满道:“但即便是死,也该把事情说明白再死,就算说完后你们从此形同陌路,那至少是个清清楚楚的结局,现在一声不吭就死掉算什么?”
曲怀玉:“我……”
不等她说完,应无瑕便愤愤打断道:“你们这些人就是这样,动不动就要去死。嘴上说是为了喜欢的人好,但其实根本就是逃避!永远把事情憋在心裏,自以为是,自作多情!翻来覆去地折磨别人——”
见她越说越来劲,曲怀玉勉强掀开眼皮,总觉得她是在指桑骂魁。
但很快,应无瑕舒了一口气,转头瞪了她一眼:“就算你要死,那沈欢呢?沈欢要一起死吗?”
“我自然想师姐活着……”
“那你就给我好好活着。我们三个裏,她最虚弱,若没办法找到生路,她会比你先死。”
曲怀玉沉默良久,终于沉沉嘆出一口气:“我会努力撑着的。”
两人不再言语,只打算在此捱到日头偏西。沙漠空旷无边,除了偶尔有孤鸟振翅掠过天际,再无半分声响能撞进耳朵裏。
然而不知不觉中,沈欢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原本平稳的胸口也开始不规则地起伏。
应无瑕连忙伸手去探,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吓人。
曲怀玉见她面色凝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霎时白了脸,侧身捧住沈欢的脸,哑声唤道:“师姐,师姐,醒醒……”
可昏迷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曲怀玉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哭腔,却因极度的缺水根本分泌不出来一滴眼泪。
她攥紧沈欢的衣袖,小声哽咽着:“师姐……”
应无瑕盯着她们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沙粒。
曲怀玉一愣,抬头看她:“你做什么?”
应无瑕哑声道:“我去找水。”
“这裏哪儿还有水?”
“骆驼刺也好,红柳根也罢,总得试试。”应无瑕从腰间抽出短刀,“再不行动,她就要不行了。”
“可如今太阳还烈,你出去撑不了多久。”
“总比干坐着看着她死强。”
曲怀玉望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会死在外面的。”
应无瑕沉默片刻,头也不回地踏入烈阳之中,“我的结局才不会在这裏。”
一瞬间,热浪便像烧红的铁板迎面拍来。
应无瑕脚步一顿,随即坚定地往前走去。
无边无际的黄沙翻涌如浪,女人跋涉的身影在这天地间缩成一点,渺小得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卷走,消融在茫茫沙漠裏。
她一步一个脚印,努力调整着呼吸,渐渐的,视线被蒸腾的热气扭曲,远处的沙丘像融化的金块,晃得人眼前发晕。应无瑕攥紧了手中的短刀,刀刃在日头下闪着刺眼的光,倒成了这片混沌裏唯一能让她勉强盯住的东西。
不知走了多久,她爬上一座沙丘,垂眼望去,顿时瞥见了一抹灰绿。
是骆驼刺!
应无瑕精神一振,脚步踉跄着加快,顺着沙丘斜斜滑下去,沙粒簌簌滚落,女人刚站稳便直直跪了下去。
短刀一下下刨开灼手的沙土,带刺的根茎终于露出褐黄的真身。她顾不上拍掉根须上的沙,胡乱往怀裏一塞,又抢着刨开周边几株,直到把能看见的都收进怀裏,才转身往回赶。
可回程的路却像是被抻长了,应无瑕竭力爬上沙丘,每一步都扯得喉咙裏火烧火燎,腥甜的血气混着沙土的燥气往上涌。
她忍不住干咳一声,眼前倏地发黑,方向也渐渐辨不清了。
“唔……”
下坡的路走得踉踉跄跄,她双脚深陷沙中,忽然膝盖一软,重重砸进沙裏。滚烫的沙砾透过单薄的衣料烙在皮肤上,又烫又疼,她挣扎着想将自己撑起来,手臂却抖得厉害。
这时,怀裏的骆驼刺掉了出来,在黄沙裏滚了几滚。应无瑕盯着那丛带刺的根茎,下意识伸出手去够,却在离根茎寸许的地方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
几个呼吸后,女人扑通倒了下去。
最后一眼,她看见蓝得惊人的天空,随即,无边的黑暗漫了上来,将她彻底吞没。
炙热的温度包裹着她的身体,不知何时,一丝清凉悄然漫上干裂的唇瓣。
应无瑕睫毛一颤,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转瞬,更多温润的水流涌入口中,她不由自主地仰起脖颈,急切地大口吞咽起来。
喉咙裏的灼痛感被渐渐抚平,她的眉头也一点点舒展开来。许久,她才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顶灰扑扑的帐篷顶,潦草的褶皱在昏暗光线下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慢点喝,别急。”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应无瑕一怔,下意识转动脖颈看去。不过隔了一夜,女人的气色便难看了许多,原本柔顺的银发有微微的毛糙,苍白的脸上是掩不住的疲倦。
戚岚手持水囊,轻轻往她唇边送去,应无瑕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又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才小声唤道:“戚岚。”
“嗯。”
应无瑕动了动,才发现自己正被紧紧抱在对方怀裏。
“沈欢,还有曲怀玉……”
“这种时候还惦记着旁人。”戚岚蹙起眉,嘆了口气:“找到你没多久,就在附近寻着她们了,都没事,正在休息呢。”
顿了顿,她又把水囊递过来:“先把水喝完,有什么话,等你缓过劲再说。”
应无瑕眨巴一下眼,忽然察觉到,这人似乎……好像……是有些生气了。
这种情况可少见得很。
她收回目光,乖乖喝完了剩下的水,好奇问道:“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多亏你留下的线索。”
“那具尸体吗?”
戚岚不置可否:“那尸体早被昨夜的风沙埋了大半,好在你留下了自己的剑。她们远远就瞧见了异常的反光,寻过去后才发现了尸体。”
应无瑕不禁一笑,得意地翘起唇角:“我聪明吧。”
戚岚抿紧唇,又不说话了。
应无瑕一怔,鬼鬼祟祟瞄她几眼,便仰起脑袋往她脸上凑。温热的吐息带着刚喝过水的湿意,一下下扫在她白皙的颈侧。
哪怕看不见,戚岚也能想象出这人在她面前东蹭西蹭的模样,忍不住道:“靠这么近做什么?”
“你在生气吗?”
“你说呢?”
“我觉得就是在生气。”
戚岚蹙了蹙眉,忍不住问道:“你既然留下线索,应该也晓得四处乱跑会有危险,为何还要进入大漠。”
“因为曲怀玉独自追沈欢去了。”
“那找到你时,你独自倒在烈日下,她们二人却躺在阴影裏,这又是为何?”
“我得帮沈欢找水,不然她活不成。”
“为何?”
应无瑕抬眼反问:“什么为何?”
“她们两个对你这般重要吗?”戚岚唇瓣微启,低声道:“还是说,无瑕,你已经将把她们当作朋友了?”
应无瑕蓦地一怔,沉默片刻,才低低开口:“至少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境地,短暂做会儿朋友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出了这片沙漠,该势不两立,照样势不两立。”
戚岚无奈嘆了口气:“当年你也是这般。”
因为不舍得与她变成势不两立的关系,便迟迟不愿走出那座白巍山。
“当阵营变得模糊的时候,你便会倾向于对旁人展现善意。”
好像彼此间并没有身份的隔阂,只要坦诚以待,就能像朋友一般友好融洽地相处。
应无瑕道:“这不正是江湖本该有的样子吗?”
戚岚一愣,剩下的话都噎在了嗓子裏。
应无瑕抿了抿唇,接着说:“明明我从小读的话本,都是这样写的。”
“……”
戚岚垂下眉眼,不自觉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
然而这样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应无瑕忽然吐出一口气,目光沉了沉,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知道我肩负的责任,倘若日后当真再起冲突,我绝不会犹豫,也不会心慈手软。你放心好了,就算是为了魔教,我也不会如此幼稚。”
戚岚又沉默了会儿,低声道:“无瑕。”
“嗯?”
“其实,我只是……有些害怕。”
应无瑕眨了下眼,眉梢微挑:“你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吗?”
“我怕的时候多着呢。”戚岚声音更轻,“从前或许还有别的由头,但现在,多半是因为你。”
听到这话,应无瑕的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这么说,你总算明白我从前是什么心情了?”
“若非要用这种法子让我明白……”女人歪过头,嘆息道:“恐怕我迟早要被你吓死。”
“可这样你才记得清楚。”
“你就不怕自己真的死掉吗?”
“怕。”
她回答得这般果断,戚岚还愣了下:“是吗?”
应无瑕嗯了声,唏嘘道:“毕竟在这种地方,人的力量太过渺小了,很多事情不是我想做就能做的,倘若我真的死了,那也是老天让我死,怨不得别人。不过现在看来,老天果然让我命不该绝。”
戚岚笑了声:“那老天有没有说,你能长命百岁。”
“那是自然。”应无弯起眼睛,还要继续跟她胡侃,脑海中却忽然窜出一件事,顿时脸色一僵。
戚岚没留意她这细微的变化,只温声问:“罢了,还渴吗?要不要再喝点水?”
应无瑕摇摇头,迟疑着开了口:“那个……”
“嗯?”
“好像……还有件事,大概又要吓着你。”
戚岚蹙起眉,有些不解:“什么事?”
应无瑕纠结了半晌,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我……跟她说了……”
戚岚没听清,往前倾了倾身:“你说什么?”
应无瑕心一横,飞快道:“我跟曲怀玉说了,你就是戚岚!”
第144章 抱
说完,她便抿紧了唇,一眨不眨地盯着戚岚,静等她的反应。
说完, 她便抿紧了唇,一眨不眨地盯着戚岚,静等她的反应。
半晌, 女人才慢悠悠挑起眉梢,吐出一声:“哦?”
哦?这算是什么反应?
她心头疑窦丛生, 依旧紧盯着戚岚, 支支吾吾地问:“你……你不觉得惊讶吗?”
“有何惊讶?”戚岚语气淡淡, “大不了, 将她们都杀了便是。”
应无瑕一怔,仔仔细细端详她的神色, 见她脸上波澜不惊,连半点动容也无, 不禁咋舌:“你说真的?”
戚岚露出一抹冷笑:“你觉得我能做出这种事吗?”
“那可不好说。”
“嗯?”
应无瑕连忙摇摇头,迟疑道:“那之后该怎么办?曲怀玉可不像沈欢, 凭她那性子, 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来……”话未说完,她又忽然想起什么:“不过也说不定, 比起你的身份,眼下怕是有更棘手的事让她焦头烂额。”
“何事?”
应无瑕眼睛一亮,当即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给她听, 那叫一个眉飞色舞,戚岚听完, 沉思片刻,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像是笑了。
“你笑什么?”
“看来我的真实身份确实已经无关紧要了。”戚岚缓缓道:“依照曲怀玉的性子, 她如今定然不知该如何处理与沈欢的关系, 唯恐沈欢得知真相。既然如此, 她若想来找我麻烦,我大可以拿这个来要挟她。”
应无瑕眨了眨眼,恍然道:“你是说……”
“她不敢把真相告诉沈欢,我敢。”戚岚语气依旧平淡,“不过,这毕竟是她们之间的私事,不到万不得已,我这个外人不该掺和,就看曲怀玉要怎么选了。”
应无瑕啧啧道:“你可真是个坏女人。”
戚岚挑了挑眉:“嗯?”
应无瑕嘻嘻一笑,抬头在她侧脸亲了口:“我就喜欢坏的。”
戚岚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睫毛轻颤,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看来是缓过劲了,又能来插科打诨了。”
帐外篝火的光透过布料渗透进来,两人交迭的影子缠缠绵绵地依偎着,应无瑕扭动了几下,发现自己的两只手都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问戚岚的时候,反而被她不冷不热地堵了回来:“你自己的手烫伤了,你都不知道吗?”
其实不仅是手,这人膝盖,还有不少关节部位都被烫得红彤彤的一片。倒是那张漂亮小脸被头发垫着,没蹭到滚烫沙子,好险才没被烫成花猫。
应无瑕心虚地往她怀裏缩了缩,闷声道:“我饿了。”
“再等等,她们应该快做好饭了。”戚岚嘆了口气,用指尖慢悠悠梳理着她的长发,声音不自觉放柔了些,“说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倘若真找到了许寒枝的秘籍,你要如何是好?”
应无瑕垂下眼眸,安静了片刻才道:“这件事临走前我跟娘也说过,倘若真有那秘籍,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它落入武林盟手中,尤其是经历了昨日的事。那秘籍我宁可毁了,也不能让她们得去。”
戚岚没接话,只是抬起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眉梢。
应无瑕无声吐出一口气,静静靠着她听帐外的动静,沙漠的夜风卷着沙粒掠过帐篷,簌簌声裏混着远处篝火的噼啪响。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低低唤道:“席婵。”
戚岚抬身掀开帘帐,临禾一边递来粥碗和胡饼,一边忍不住往裏瞟:“圣女醒……”话没说完,她已惊喜出声:“圣女!你醒了!”
应无瑕嗯了声,主动凑过去,伸出两只被裹得圆滚滚的手接饭食:“怎么是你送饭?”
临禾耸了耸肩:“她们都忙着照看曲怀玉和沈欢呢。”
“她二人还没醒?”
“是啊,估摸着还得再睡几个时辰。”
应无瑕探头往不远处的帐篷瞥了眼,果然见那裏围着不少人影。戚岚伸手把她拉回来,淡淡道:“好好吃你的,别管别人。”
应无瑕偷偷瞄她几眼,不愿触她霉头,乖乖缩到一边啃起胡饼。戚岚将脸转向临禾,问道:“石榴怎么说?要不要趁着夜凉赶路?”
“恐怕不行。石榴说最好等她们醒了再走。”
“也只能这样了。”戚岚颔首。
应无瑕在旁点头附和:“我觉得也是,她们确实得好好休息,身子骨虚得不行,要不是我背着她们来回跑……”
戚岚冷不丁打断她:“吃完了?”
应无瑕一噎,又用笨拙的双手捧着饼啃了几口,才带着委屈哼哼唧唧道:“说句话都不行?我也才刚醒,还是个伤员呢,手都被沙子烫伤了,你就不能对我好点?”
戚岚无奈地嘆了口气,端起粥碗:“来。”
“干嘛?”
“不是对你这个伤员不好吗?我喂你。”
应无瑕顿时眉开眼笑,往她身边挪了挪,临禾见状,知道再待下去准要被嫌弃,赶紧道:“那你们先歇着,我回去了。”
应无瑕看也不看她,迭声道:“好好好。”
临禾无奈,转身快步走远了。
在沙漠裏险些丢了命,似乎并未影响应无瑕的状态。
起初,戚岚也是这么想的。
她表现得太过从容,吃饭时还能如往常一般与她撒娇调笑,见她这般,戚岚悬着的心也渐渐落了下来。用过晚饭没多久,她又托人打来干净的水,耐心帮应无瑕擦拭身体,清洁妥当后,两人便挤在狭小的空间裏,抵着彼此的体温歇息下来。
直到夜深人静时,身侧的人忽然发起热来,细碎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帐篷裏格外清晰。
戚岚低唤了几声,应无瑕才迷迷瞪瞪睁开眼,睫毛被水汽浸得湿漉漉的,黏成几缕,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嗯……”
“无瑕。”戚岚抬手探向她的额头,指尖触及滚烫的温度,顿时皱起眉,“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应无瑕呼吸沉重,抬眸望向她。昏暗的光线下,女人银发如月色流淌,脸庞写满了担忧,抚在她脸上的手掌却清清凉凉的。
她舒服地哼唧一声,下意识往那片清凉裏蹭了蹭,含糊地咕哝:“热……”
“热?”戚岚眉头锁得更紧。
若是发烧,哪怕身处燥热沙漠,按说也该畏寒才是,难不成是热症?
可先前随行的大夫又说她并无大碍……
思绪正乱时,身侧的人已经不安分地挣扎起来,胡乱扒着自己的衣裳,又用脚踩着裤腿蹬了下去,不过片刻,一具白皙赤裸的身子便钻到了她怀裏。
戚岚睫毛一颤,下意识去抓她乱摸的手,发现包扎在她手上的布条已有些松垮凌乱,不禁严肃道:“别乱动。”
应无瑕动作一顿,抬眸望着她,碧色的眼眸很快就蓄满了水光,委屈又可怜:“我……我要死了,你还凶我……”
戚岚忙道:“别胡说,你活得好好的。”
“那你……让我抱抱。”
“无瑕……”
“抱。”
戚岚沉默了片刻,终是无奈地嘆了口气,俯身朝她靠近:“你真是专程来折腾我的。”
应无瑕怔怔望着她,眼底水光潋滟。待她靠近,便下意识伸手紧紧拥住,将脸埋进那片清凉柔软裏,舒服得几乎要喟嘆出声。
“嗯……”
她闭上眼,两条腿顺势贴在女人腰侧,滚烫的脸蛋在心上人微凉的颈侧蹭了蹭,声音绵软:“戚岚……”
戚岚眨了下眼,一只手安抚地揉捏着怀中人的耳朵,柔声问道:“好点了吗?”
应无瑕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热……”
“哪裏热?”
应无瑕鼻息绵长,潮热的气息一下下洒在女人肩头,抬腰往上拱去,哼哼道:“这裏。”
“……”
戚岚沉默了会儿,眉头微蹙,差点要怀疑此人是不是在故意装热以行勾引之事,可转念一想,应无瑕还做不到如此自然地撩拨,何况方才指腹划过她颈后时,确确实实触到了一层细密的汗……
她思忖道:“我去找大夫过来瞧瞧。”
应无瑕死死圈住她的脖子:“不准去。”
“无瑕……”
“不要,不要别人过来。”
她急得眼睛泛泪,哼哼唧唧道:“你摸摸……”
戚岚迟疑地问:“这么做的话,你会舒服点吗?”
应无瑕没有回答,反倒眯起那双浸着水光的眼睛,带着几分伤心,又有些语无伦次地哽咽起来:“我要死掉了……嗯……我要……我要死掉了……”
“又说胡话,”她搂着应无瑕,低声道:“要不要喝点水?”
“水?”应无瑕意识不清地呢喃:“没有水,我找不到,正确的方向了,我救不了她们……”
戚岚一怔,周身气息仿佛都凝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似的,忍不住抿紧了唇。
“你怎么会死掉呢?”她抬手,小心翼翼地拭去应无瑕眼尾滚落的泪珠,声音放得很轻,“对不起,我该早点去找你的。”
应无瑕依旧气息紊乱,被汗水沾湿的发丝丝丝缕缕黏在颈后。忽然间,她绷紧身体,不自觉仰起脑袋,溢出一声软绵绵的、带着几分难耐的呻吟。
戚岚垂下眸,紧紧贴了上去。
“嗯……”
女人忍不住轻颤,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般软了下来,连带着呼吸都洩了几分。
戚岚低下头,轻轻吻住她的唇瓣。不同于以往的轻缓节奏让应无瑕很是受用,她阖着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舒服得像是要睡着了。
唇分的间隙,戚岚用指腹摩挲着她湿漉漉的唇瓣,低声问:“还难受吗?”
应无瑕慢吞吞摇头,主动贴了上去:“抱……”
【作者有话说】
累了,下一章还是明天更吧[心碎][心碎][心碎]
第145章 瑕瑕
天刚蒙蒙亮,帐外便飘来一阵阵驼铃声。应无瑕睫毛颤了颤,……
天刚蒙蒙亮, 帐外便飘来一阵阵驼铃声。
应无瑕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混沌的意识在暖帐中沉浮片刻, 才慢吞吞坐起身。挂在身上的薄毯随之从肩头滑落,露出白裏透红、点缀着淡淡粉痕的肌肤。
她静坐了会儿, 目光缓缓移向身侧。
女人还睡得沉, 长睫如蝶翼般垂落, 一条手臂随意搭在枕上, 松垮的中衣滑至肩头,露出半截莹白的肩颈。
应无瑕盯着她看了半晌, 才慢吞吞凑过去,将脸颊轻轻拱进她颈窝, 撒娇般用鼻尖蹭了蹭。
“嗯……”
戚岚发出一声慵懒的鼻音,抬手在她后脑勺轻轻摸了摸:“怎么醒这么早?”
应无瑕没答话, 仰头在她脸颊上亲了口, 末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辛苦你了。”
戚岚轻笑一声,气音从喉间溢出, 掌心顺势滑到应无瑕腰上:“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
“嗯。”戚岚仍是困倦的模样,眼睫都没抬,嗓音却很是柔软, “要是难受,一定要告诉我, 不要自己忍着。”
“知道了。”应无瑕脸颊微红,体贴地推了推她, “你再睡会儿吧, 我去外面看看。”
戚岚:“你的手……”
“我让临禾帮我换药就好。”应无瑕一边说, 一边笨拙地往身上套衣裳, 穿好后,她举着两只手臂钻了出去,在外面踮着脚蹦跳着穿上软靴。
帐外的晨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应无瑕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只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这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请问,曲少庄主在何处?”
应无瑕一怔,循着动静望去。只见几个陌生身影正从骆驼背上翻身跃下,正与站岗的武林盟弟子说着什么,被她们簇拥在中间的那位白衣女子,身形姿态瞧着竟有几分眼熟。
咦?这不是……
念头刚起,那人恰好转过头来,视线与她撞了个正着。
应无瑕慢慢睁大眼睛:“你……”
话音未落,对方已是满脸惊喜,快步朝她走来:“哎呀,无瑕!”
应无瑕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已被对方牢牢攥住,不禁吃痛地唔了一声。对方吓了一跳,慌忙松开手,目光往下一扫,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虽然早知道这人自来熟,但这也太自来熟了。
应无瑕忍无可忍道:“离我远点。”
花别枝愣了愣,像是才后知后觉自己失了分寸,连忙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一转,又黏回应无瑕的手上,担忧道:“是受伤了吗?”
应无瑕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就算原本没伤,方才被你这么一攥,怕是也要添道新伤了。”
“那快让我看看……”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花大夫,您快来看看我们少庄主!”
花别枝头也没回,只扬手摆了摆,漫不经心道:“急什么?我先瞧瞧无瑕的伤。”
应无瑕听得眉头直皱,忍不住问道:“我们很熟吗?”
“嗯?”花别枝抬起眸,眼裏带着几分疑惑。
见她这副全然不觉的模样,应无瑕索性板起脸,语气添了几分冷硬:“谁准你直呼我的名字?”
这话本是带着几分威慑的,料想对方会收敛些。谁知花别枝盯着她紧绷的脸看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应无瑕:“……”
她当即柳眉倒竖,心头火起:“你笑什么?”
花别枝笑意未减,声音温温柔柔的:“既然不准叫无瑕,那叫瑕瑕好不好?”
这声亲昵的称呼听得应无瑕浑身一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不许!”
“咦?”花别枝故作讶异,“不喜欢吗?我家外甥女小时候,最爱听我这么喊她了。”
“你外甥女是你外甥女,我是我!”应无瑕忍不住拔高声音,“我乃魔教圣女,别以为叫得亲热些就能和我套近乎!念在你对戚……席婵有恩,我不同你计较,再这样胡言乱语,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这样吗?”花别枝轻轻嘆了口气,语气裏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失落,“看来圣女大人肯对我露好脸色,全是看在席婵姑娘的面子上?”
应无瑕板着小脸,正要颔首应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那道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无瑕,花大夫,你来了。”
应无瑕一怔,转头看向身侧的女人,不知怎的,竟从她平静的脸上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紧张。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戚岚两眼,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让你多歇会儿吗?”
戚岚不自然地干咳一声,语气略显含糊:“我……本来确实在歇着。”
可帐外的争论声陡然钻入耳中,惊得她一个激灵,忙胡乱套好衣裳,匆匆掀帘钻了出来。
“花大夫!”不远处又传来焦急的催促,“我们曲少庄主到现在还没醒,您快过去看看吧!”
花别枝眉峰微蹙:“说了不急,我……”
“您先去看曲少庄主吧。”戚岚连忙打断她,态度谦和,“无瑕身上只是些普通烫伤,不打紧的,我帮她换药就好。”
花别枝歪了歪头,拖长了语调:“只——是些普通烫伤?”
戚岚抿紧唇,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正要开口,应无瑕已愤愤接话:“是啊,就是普通烫伤,有什么问题吗?”
花别枝一默,目光落在她鲜活的脸庞上,无奈嘆了口气:“稍等。”
说罢,转身朝骆驼那边走去。
待她走远,应无瑕才收回视线,疑惑地看向戚岚:“她瞧着与我们年纪相仿,你干嘛用那么尊重的语气和她说话?”
戚岚道:“无瑕,她救过我的命。”
应无瑕撇过脑袋,小声嘟囔:“好吧。”
“怎么了?”戚岚听她语气别扭,温声问道:“你不喜欢她?”
“也不是,只是……”应无瑕蹙了蹙眉,迟疑道:“总觉得她有些奇怪。”
戚岚将脸转向她,唇瓣微张,似有话要说:“无瑕,她其实……”
话音未落,花别枝已抱着药箱走了回来,从中取出一个白瓷罐递过来:“喏,这个对烫伤有奇效,涂在伤处,不出三日便能好利索。”
戚岚忙接过来:“多谢。”
花别枝点点头,正欲转身离去,却被应无瑕唤住:“等等。”
她转过身,眉眼间不自觉带着温和笑意:“还有事吗?”
“方才……”应无瑕迟疑片刻,才继续说道:“我态度不好,并非是讨厌你,你莫要生气。”
花别枝眼中笑意更深了些:“我知道,没生气。”
“那就好。”应无瑕松了口气,补充道,“既然如此,你看过曲怀玉后,还请再来瞧瞧席婵,毕竟她才是你此番赶来的要紧目标。”
原来是为这个才好转了态度……
花别枝心中更是无奈,点头道:“圣女放心,我自然会好好为她诊治。”
得到她的保证后,应无瑕心中轻松了不少,待她离开,便对戚岚道:“走吧。”
戚岚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哪儿?”
“上药啊。”应无瑕把两只圆滚滚的手举到她眼前,意识到她看不见后,便用它们夹住戚岚的脸庞,声音裏带着点狡黠的笑意:“要是好得慢,你就得一直给我喂饭啦。”
戚岚弯起眼睛,温声应了,跟着她走到一处避开人群的沙丘上,盘腿坐下。
“这儿。”应无瑕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位置,戚岚一边小心翼翼地蘸取药膏涂抹上去,一边轻声叮嘱:“若是涂到别处了,告诉我。”
“知道啦。”应无瑕坐得东倒西歪,全然没个正形。清凉的药膏敷上伤处,一股沁人的凉意顺着皮肤漫开,她舒服地舒展了眉头,侧头望向不远处人来人往的营地。
沉默半晌,她忽然问道:“要是眼睛能治好,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戚岚眨了下眼,摇了摇头。
“没有?真的假的?”
“真的。”戚岚认真道:“我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是非要治好眼睛才能做的。所以,就算最后治不好,也不要为我失望难过。”
应无瑕挑了挑眉,忍不住轻笑出声:“明明是你的眼睛,怎么反倒来安慰我?”
“是啊,这是我的眼睛,所以不管它好不好,我都可以接受。”戚岚温声道:“无瑕,我没有什么非要做的事,倘若真有什么遗憾……那大概是,我从未真切地看过你如今的模样。”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往前蹭了蹭,两条腿圈到她腰侧,抬头啄了下她的嘴唇。
戚岚睫毛一颤:“嗯?”
“其实我和以前变化不大,”应无瑕嘀咕道:“可能就是瘦了些,你不信的话,摸摸就知道了。”
“我知道,”戚岚温声回应:“我之前摸过的。”
“那也是好久之前了,”应无瑕不依不饶道:“你再摸摸,也许我又变了点呢。”
戚岚忍不住笑了:“哪裏是好久之前,昨晚不还摸过吗?”
应无瑕一愣,反应过来后,脸颊腾地烧了起来:“你不正经!我说的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戚岚摇摇头,慢慢帮她包扎好,“等到了于阗,也许我们能去昆仑一趟,你想看看我长大的地方吗?”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
“你们昆仑可是正道大宗,”应无瑕哼哼道:“我可是魔教圣女,她们会欢迎我吗?”
“我们昆仑没那么多规矩,再说……”她顿了下,慢条斯理道:“这个正道大宗已出了我这个杀人如麻的妖女,又怎么会管你这个圣女呢?”
应无瑕眼裏先是闪过一丝光亮,可转瞬便蹙起了眉,连带着肩膀也微微沉了下去。
“可到了于阗,也意味着离地图上标的那地方更近了。”她眨了眨眼,声音裏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总归是要走到此行的尽头了。”
【作者有话说】
后面的路将快进,直达于阗[墨镜]
第146章 且末之夜
走过白龙堆的漫漫沙碛,一路西行数日,楼兰的残垣断壁渐渐浮现在视……
走过白龙堆的漫漫沙碛, 一路西行数日,楼兰的残垣断壁渐渐浮现在视野中。
应无瑕转头望了望身后的驼队,道了声“我去瞧瞧”, 便纵身跃下骆驼。衣袂翻飞间,她的身影已如轻烟般飘向远处, 转瞬便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
这些时日, 武林盟人已不再时时看管她, 任她来去自如。就连曲怀玉, 自苏醒后也添了许多沉默,眉宇间总凝着化不开的心事, 再不复从前对应无瑕寸步不离的模样。
应无瑕轻盈地踏上夯土城墙,柔软的衣袍与围脖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一头长发亦是随风乱舞,露出清亮的碧眸和瘦削脸庞。
身下的古城早已荒废多年, 残存的建筑静静伫立在荒漠裏, 却再无半分人烟。东北方的佛塔原由夯土筑就,如今经风沙啃噬, 只剩个残破的轮廓,在烈日下泛着土黄色的光。
应无瑕轻吁一口气,热风裹挟着沙粒掠过面颊, 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远处的驼队已停在断墙投下的阴影裏歇脚, 人影与驼影交迭成一片模糊的黑。而戚岚正拄着杖缓步走来,行走间如履平地, 呼吸平缓, 眼见便是这几天喝药调理有了不错的效果。
应无瑕乖乖等着她, 待她登上城墙在身侧站定, 才收回目光,环视着脚下纵横交错的残垣与风蚀沟壑:“这裏从前定是十分繁华。”
戚岚嗯了声:“南边的蒲昌海,原是绿洲环绕的广阔湖泊,往来商贸繁荣,甚至可以行船。可后来蒲昌海逐渐萎缩,慢慢变成了干涸的盐泽,楼兰便也因此衰败了。”
应无瑕忍不住侧头打量她,眼底泛起几分促狭的笑意:“你好像那种学堂裏的老师,脑子裏塞满了天南海北的繁琐学问,学生但凡问起什么,就能滔滔不绝地引经据典,仿佛这天下事就没有你不知道的。”
戚岚淡淡道:“毕竟我读过许多书。”
应无瑕顿时不乐意道:“你是在说我读书少吗?”
“怎么会?”
“我也读过很多书的。”应无瑕不服气地哼了声,昂起下巴道:“比如《寒江刀影录》《雾锁青城诀》《鸳鸯传奇》《鲛人记》《天下第一剑》……”
戚岚听她像报菜名似地报出一串话本,连忙打住:“手还疼吗?”
“不疼了。”应无瑕抬起手让她瞧,那裏如今只缠着几圈薄薄的药巾,“花大夫的药确实有奇效,要是能赶紧到昆仑就好了。”
戚岚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前几日,她们将从三渡坡老板那裏得来的解药交与花别枝后,她却言说在路上风餐露宿,实在不适合钻研解药,而且手边也缺合适的工具,最好到了清净安稳的地方再做研究。
顺手,她还把一直昏迷不醒的老板给治醒了。
应无瑕想到这裏,不禁嘟囔:“那可是我压箱底的蛊毒,她还真是厉害,轻描淡写就给解了。”
戚岚轻笑一声:“你不高兴吗?”
应无瑕先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嘆息道:“她能轻易解了我下的蛊毒,我自然不高兴。但她既然有这般本事,那说明医术确实是极高的,或许真能治好你的眼睛呢。”
戚岚的神色柔和下来,与她并肩立在这片苍茫黄土之上,良久才伸手道:“好了,回去吧。”
应无瑕将手搭在她掌心,随她纵身跃下,临了又回头望了一眼,随口道:“也不知它还能存于这世上多少年。”
“谁晓得呢,”戚岚虚拢着她的手,“或许千百年后,它依旧会伫立在这裏。”
“可千百年后,我已经不在了。”
戚岚失笑:“你若还在,岂不成了老妖怪?”她眨了下眼,柔声道:“人这一生,在悠悠历史长河裏不过蜉蝣一瞬,所以尽情活过就足够了。”
而后几日,驼队在无垠黄沙中走走停停,白日裏,太阳将沙丘烤得发烫,她们便用头巾裹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双疲倦的眼睛;到了夜裏,星河寂寥,驼铃声在空旷的大漠中荡出老远,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在若羌歇了短短一夜,天还没亮透,她们便又上了路。披星戴月,脚踏黄沙,在漠漠黄沙中留下一串蜿蜒的足迹。
有时走得乏了,应无瑕会带着石榴先跑出去,为她们探路寻水,更多时候,她会与戚岚坐在同一只骆驼上,看不尽的黄沙连着天际,仿佛这世间只剩下阵阵铃声,还有彼此掌心传来的一点微温。
十余日后,且末城终于遥遥在望。
待走近了,才见城门处车水马龙,西域商队与中原使者的车马声交织在一起,身后是依旧沉睡的荒漠,身前却是骤然涌来的烟火气。
应无瑕怔了下,恍惚间竟有些不真切,仿佛此刻才算真正从那片亘古不变的寂寥裏跌回人间。
听曲怀玉同意在此休整两日,队伍裏顿时响起一阵轻快的欢呼,她们定下住处,放置好行囊,便三三两两地散开活动去了。
待夜幕垂落,城裏依旧灯火如昼,像是正赶着什么热闹集会,戚岚出神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身边人取下刺入她xue位的银针,才恍然回神:“花大夫……”
花别枝收回银针,嗯了声:“怎么了?”
她犹豫了会儿,低声问:“您当真不告诉无瑕……你的真实身份吗?”
花别枝动作一顿,摇摇头:“急不得,她如今对我意见那么大……再说,当年若不是我一走了之,她和姐姐也不会受那么多苦,就算说,也得等到她喜欢我……”
“也许你告诉她后,她就喜欢你了呢?”戚岚认真道:“若说这些年,我从无瑕身上得到了什么教训,明白了什么道理,那就是不要对亲密之人有所隐瞒。”
花别枝好笑道:“你是在暗示我,让你又要瞒着她了?”
戚岚:“是。”
她应得这般干脆,花别枝反倒有些意外:“嗯?”
“你担忧无瑕因当年之事怪你,可无瑕并非无理取闹之人,相反,她比很多人都要心性宽广。”顿了顿,戚岚抬首道:“可心性宽广,并不代表可以一次次地骗她。我以前骗过她太多次,如今再也不想这么做了,若您觉得为难,不知如何开口,我可以替您开口。”
花别枝蹙眉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啧了声:“这么看,你和无瑕还真是相配。”
戚岚还没说话,她便继续道:“罢了,我自己的事,怎么能让你来说,我会找机会说的。”
正说着,窗外传来熟悉的笑语声。花别枝转头望去,只见应无瑕抱着一坛酒,正和戚玄几人走在街上,脸上笑盈盈的,眼眸亦是明亮。
她安静瞧着,神色柔软下来:“她与你师傅倒是相处不错。”
戚岚眨了下眼,道:“师傅很喜欢她。”
“那是,”女人含笑道:“谁能不喜欢无瑕?”
“喂——”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花别枝下意识望去,只见长街上灯火正明,应无瑕站在光晕裏,脸庞被映得泛着暖金,仰头朝她问道:“你们好了吗?”
“差不多了。”
应无瑕撇了撇嘴,语气裏带着点说不清的别扭:“好了就下来吧,城裏有家大户办喜事,在西边办了晚会,能免费吃酒吃肉,一起去吧。”
花别枝脱口道:“席婵刚喝了药,怕是不能……”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转而露出一抹浅笑:“罢了,少喝些无妨,我们这就来,稍等片刻。”
不一会儿,收拾整齐的两人便来到楼下,花别枝主动凑到应无瑕身边,亲昵问道:“圣女还会喝酒?”
应无瑕扬起下巴:“自然会。”
“酒量如何?”
“千杯……”她瞄了眼含笑的戚岚,干咳一声:“尚可尚可。”
戚玄在旁问道:“花大夫,席婵的身体如何了?”
“好好喝药,会慢慢好转的。”
在她们说话的功夫,应无瑕已溜到戚岚身边,转头四下望了望:“怎么没见着江晚瑛她们?”
“她啊,被晚棠押在房裏画地图呢。”戚岚语气淡淡,“眼看离于阗越来越近,图才画了一半,晚棠急得厉害,今晚怕是不打算放她出来了。”
“那曲怀玉和沈欢呢?”
“出去采买物资了。”戚岚歪过头,温声道:“怎么不问问临禾?”
“我方才瞧见她了,”应无瑕眉眼间带着几分轻松,“正和冯素还有武林盟的那群人一起逛街呢,我要是叫住她,她准得一直跟着我。”
“你不乐意她跟着?”
“她跟着我,便时时要顾着我,自己未必能畅快玩。”应无瑕笑了笑,“倒不如让她自在些,自己寻乐子去。”
几人边走边聊,越往城西去,街上的人便越发稠密。各色服饰混在一处,胡商的尖帽、中原的布衫、西域女子的珠钗叮铃摇晃,欢声笑语漫过整条长街。
到了最热闹的会场,更是人声鼎沸。
与中原贵族在灯火璀璨的酒楼裏摆宴截然不同,眼前是一座由夯土墙围拢的空旷院落,院中燃着数堆篝火,而篝火旁的人们击鼓唱歌,踩着节拍旋舞,看起来欢腾的不得了。
火光旁则架着铁架,牛羊肉在上面滋滋作响,香气扑鼻而来。
几人刚在篝火旁坐下,应无瑕便倒出一碗酒,嗅了嗅,递给戚岚:“你尝尝。”
戚岚怔了下,感觉有些奇怪,但还是乖乖喝了下去。
应无瑕眼巴巴瞧着她:“怎么样?”
戚岚:“还行?”
“烈吗?”
“不烈。”
应无瑕放下心来,这才给自己倒了一碗,转身朝向花别枝:“花大夫。”
花别枝:“嗯?”
“多谢你风尘仆仆赶来。”她说着,仰头便豪气地一饮而尽,可酒刚入喉,脸蛋就猛地皱成一团,眼泪差点掉下来。
花别枝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哎呀,你这……这是怎么了?”
应无瑕转头瞪向戚岚,声音发颤:“你不是说不烈吗?”
戚岚无奈道:“我尝起来确实不烈呀。”
事已至此,已不能半途而废。
应无瑕忍了忍,又转头看向戚玄,戚玄饮酒的动作一顿,见她一副泪盈盈的可怜模样,好笑道:“罢了,不必敬我了。”
“那怎么行?”应无瑕又倒满一碗,执拗道:“多谢你……养大你的徒儿。”
说罢,她又要仰头灌下去,却被戚岚捏住手腕:“好了,是不是已经有些晕了?我来喝吧。”
“我没晕,”应无瑕瞪她,“而且,这是我的酒,关你什么事?”
戚岚嘆了口气:“你忘记上次喝醉后发生什么了吗?”
发生了什么?
应无瑕迟钝地思索片刻,只记得那晚的旖旎,脸蛋渐渐红了:“你亲我吗?还是摸……唔!”
戚岚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几乎能感受到从旁边投来的两道视线,顿觉如芒刺背如坐针毡,压低声音道:“别胡说,我是说你喝醉后就口无遮拦,回头醒了又要后悔。”
应无瑕定定看着她,唇瓣动了动,湿软的舌尖在她掌心一扫而过。
“!”
戚岚睫毛一颤,猛地缩回手,耳根泛起红晕:“就说你喝醉了……”
她正要去拉应无瑕的手臂,身前的人却被旁边几个欢笑着的姑娘猛地拽了起来。应无瑕低呼一声,踉跄几步,转眼就被卷入篝火旁旋转的人潮裏。
戚岚心头一空,慌忙伸手:“无瑕?”
“别急。”戚玄按住她的肩,含笑道:“她被拉去跳舞了。”
花别枝也跟着站起身,眼底漾着笑意:“我也去凑个热闹。”
篝火噼啪炸响,人群踏着鼓点旋舞。应无瑕被人推着转了半圈,裙摆如花瓣般散开,脸上仍是茫然神色,花别枝不知何时绕到她身侧,拉住她的手,宽袖随动作扬起。
“无瑕!”
应无瑕看向她,碧眸裏缀满细碎的光亮。
花别枝哈哈笑着,带着她一起加入旋转的人群,周围尽是陌生面孔,无人问来路,亦无人问去处。
衣衫翻飞如蝶,银饰叮铃作响,在欢乐的胡曲裏,应无瑕渐渐咧开嘴巴,露出灿烂的笑容,和女人一同踩着鼓点,举起双手欢呼起来。
依旧静坐在篝火旁的戚玄收回视线,温声问道:“你想去吗?”
戚岚一怔,扭过头:“师傅要带我去吗?”
“我可不去。”戚玄断然拒绝:“这种上蹿下跳的东西可不适合我,你若是想去,我把帕夏叫来,让她陪你。”
戚岚想了想被帕夏拉着跳舞的场景,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必了,我坐着就好。”
戚玄点点头,继续瞧着人群中舞蹈的两人,若有所思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个花大夫,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戚岚干咳一声:“是吗?”
戚玄嗯了声,眯起眼:“医术好,人又热情开朗,我从前在哪儿见过这样的人来着?”
戚岚坐立难安,故作镇定:“我突然觉得,去跳舞也不错。”
戚玄道:“那我叫帕夏……”
话音未落,戚岚便站起身,匆匆忙忙往人群走:“不用了,我去找无瑕。”
然而刚踏入人群,她便心生悔意,周遭的陌生人你推我搡,各式乐声搅成一团乱麻,吵得她辨不清方向。
作为一个目不能视的人,进入这般汹涌的人潮实在是个错误的决定。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时,一串熟悉的银铃声突然破开鼓点,带着风扑进她的怀裏。
“哈哈,”应无瑕的笑声撞入耳畔,带着酒气的温热,“抓到你了!”
她放下心,搂住女人的腰问道:“跳得开心吗?”
周遭人声鼎沸,应无瑕也跟着拔高了嗓门,尾音裏裹着雀跃:“开心!”
戚岚被她这股子欢喜劲儿感染,弯着眼睛问:“还要继续跳吗?”
应无瑕正要点头,目光却撞上她被火光染成淡金色的眼眸。
女人银丝垂落,眉目温柔,身后是广阔天幕中的璀璨星河。她忽而心头悸动,往戚岚怀裏贴得更紧,飞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我们去没人的地方吧。”
她从未在外面做过这种事,虽然觉得有些逾矩,身体却已先一步遵从欲望,将应无瑕按在了冰凉的土墙上。
远处的歌舞声还在断续飘来,衬得这漆黑角落愈发静谧。戚岚仰头噙住她湿润的唇,舌尖探入时,应无瑕热情地张口接纳,唇齿激烈交缠间响起暧昧的水声。
“唔……呼……”
应无瑕喘着气,卷翘的睫毛染上水汽,脸颊泛着酒后的酡红。她喉咙滚动,攥着戚岚的衣襟,一声声低唤:“戚岚……戚岚……”
“嗯?”
“喜欢你。”她呢喃着,后背抵着粗糙的土墙,反手抓住戚岚的手往衣襟裏带,一条腿已缠上对方的腰,带着不容推拒的热烈。
戚岚眨了下眼,指腹摩挲过她的唇瓣,压着软舌,诱哄一般:“乖,舔一舔……”
醉意朦胧的人听话地含住她的指尖,软舌轻轻吮裹,津液顺着指缝漫出来,沾湿了唇角。
“嗯……”
腰带啪嗒掉在地上,外衫松松散开。
一点湿意滑过小腹,几个呼吸后,应无瑕难耐地低吟一声,把下巴搭在了女人肩上。
戚岚用脸庞轻轻蹭了蹭她的耳朵:“舒服吗?”
“舒服……”
她抱着女人的肩膀,撒娇般哼哼道:“快点。”
静谧月影下,垂至膝间的衣摆随着动作摇晃,应无瑕呼吸越来越重,被戚岚堵住唇后,腰身不自觉挺起,不消片刻,又洩力般软了下去。
她几乎整个人都挂在女人身上,软绵绵地抱怨:“我站不住了……”
戚岚笑了声,逗她:“那要怎么办才好?”
“你抱着,抱着我。”
“我已经在抱着了。”
应无瑕思索片刻,苦恼地皱起眉,重复道:“可我站不住了。”
戚岚无奈将她兜抱起来,放到石臺上坐着:“现在好了吧?”
“好了,”她满意地点点头,冲戚岚张开手臂,八爪鱼似地将她缠进自己怀裏:“还要。”
“好,”戚岚垂首在她唇上亲了口,而后缓缓屈膝半跪在她身前,温热的吐息洒在敏感的肌肤上。应无瑕睫毛一颤,水润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见她不动,便主动往前凑了凑。
剎那间,湿气几乎触到鼻尖,戚岚睫毛一颤,缓缓掀起眼眸。明明那双眼睛是看不到的,应无瑕却恍惚觉得,那片朦胧深处似乎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戏谑笑意。
她攥紧拳,脸蛋更为滚烫,小声催促:“快点……”
戚岚不再言语,埋下了脑袋。
“唔……”应无瑕的身体骤然颤抖起来,带着哭腔低吟道:“戚岚……”
忽然,一阵脚步声渐渐从远处靠近。
应无瑕犹自意识迷蒙,戚岚却猛地反应过来,起身堵住她喘息的唇。
“师姐。”
传入耳中的,竟是熟悉的声音。
那两人停在离她们不近不远的地方,片刻的沉默后,沈欢压抑着怒火的冷清声音响起:“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些日子躲着我就算了,如今,竟还说不愿再与我纠缠,曲怀玉,你是不是疯了!”
“不是的,”曲怀玉语无伦次的声音接着响起:“我只是,我只是害怕……都是我的错,师姐生气也是应当的,可是,可我……”她声音一顿,已是带了微微的哭腔:“我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师姐,我不知道……”
“那就把话说清楚,你不知道什么?又害怕什么?从那天起你就变得怪怪的,曲怀玉,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曲怀玉哽咽道:“当然不是,我知道师姐聪明,所以,所以才不敢见你……”
“为什么?”沈欢逼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对我如此避之不及?”
【作者有话说】
四舍五入就是六千[求你了]
第147章 且末之夜2
“唔……”应无瑕迷瞪地眨了眨眼,有些喘不过气,推了推身
“唔……”
应无瑕迷瞪地眨了眨眼, 有些喘不过气,推了推身前人的肩膀,她却纹丝不动, 依旧堵着她的唇瓣。
她不禁生起气来,闭上眼, 哼哧一口咬住了女人的舌尖。
戚岚睫毛一颤:“……”
喝醉的人咬起来没轻没重的, 她几乎立刻就尝到了血腥味, 眼尾亦因疼痛染上薄红, 却强忍着没发出一丝声音。
应无瑕鼻息沉重,好一会儿, 才大发慈悲地放开她。戚岚缓缓抬首,在应无瑕发出声音之前, 又赶紧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这下什么都咬不到了,应无瑕急得小声哼哼起来, 挣扎着要把嘴巴解救出去, 两只手也在她身上胡乱扑腾。戚岚无奈,只能凑过去, 小声道:“乖一点。”
“嗯唔咕……”
“什么?”戚岚又凑近些,跟她有商有量的,“我放开手的话, 你不能大声说话。”
终于,应无瑕乖乖点了点头。
她小心翼翼松开手。
应无瑕抓着她的袖子, 声音很小很小:“你怎么不,不舔了……”
戚岚唇瓣张合, 欲言又止:“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
这时, 不远处又传来了说话声, 声音却渐渐冷了下来:“你还是不愿说, 是不是?”
“倘若我说了,师姐一定再也不会原谅我,再也不想见我,会离开我——”
“你若不说,我现在就离开你!”
这声吓得应无瑕一激灵,她像是才发现不远处有人似的,呜咽一声,摇摇晃晃往戚岚怀裏拱:“有,有人……”
戚岚搂住她,哄道:“你小声点,她们就不知道你在这裏了。”
应无瑕连忙闭上嘴,乖乖缩在她怀裏。
长久的沉默似乎令沈欢忍无可忍,她冷笑一声,低低道了几声好,忽然转过身,拂袖离去。
曲怀玉慌张道:“师姐!你去哪儿?!”
“你管我去哪儿?”沈欢冷声道:“我懒得再和你这样僵持下去,你我之间已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这便回中原去,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师姐!”
曲怀玉大步追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沈欢用力挣了一下,腕间的力道却纹丝不动,她转头瞪过去,声音裏浸着怒意:“放手!”
曲怀玉盯着她,呼吸越来越沉。忽然,她像是豁出去一般,猛地将沈欢往后推了几步,在女人后背撞上土墙时仰头吻了上去。
在墙的另一侧,戚岚无声嘆了口气,把怀裏缩成一团的人抱了起来,心道果然不该随意在外行不妥之事。
她欲要离开,却因看不到路而踌躇不前,让无瑕引路的话,此刻的她显然又没有这种意识。
在她纠结之时,一声脆响骤然打破空气。
沈欢胸口剧烈起伏,清秀的脸庞被怒火烧得通红,声音都带着颤意:“你疯了是不是?!”
曲怀玉抿紧了唇,半边脸颊很快浮起红肿的指印,她缓缓抬起浸着水光的眼睛,竟发出一声轻笑:“有什么关系?反正……反正我们早就做过那种事了……”
话音未落,她已抬起手去解自己衣领上的扣子,嗓音带着种破釜沉舟的执拗:“师姐不是很喜欢我的身体么?”
衣物窸窸窣窣落下。
“……”
戚岚可没有听墙角的癖好,她皱起眉,心知再这样下去绝对不行,便摸索着捡起腰带,抱着怀裏的人悄悄往远离此处的方向走去。
好在脚下一路平坦,待走出足够远,她才转过身,凭着记忆裏的方位,朝城东的客栈走去。在她怀裏,女人终于探出脑袋,哼唧道:“吓死我了……”
“你还知道吓死。”戚岚无奈,“乖,看看哪边是回去的路。”
应无瑕努力看了会儿,伸手指了个方向:“那边。”
戚岚耐心问道:“那边是哪边?”
应无瑕茫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哦了一声,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挣扎着要下去:“我带你走,我认得路……”
好一番安抚,戚岚才让她老实待在怀裏,顺着她指的方向迈步:“真的是这边吗?没有乱指吧?”
应无瑕气愤道:“我才不会乱指,我,我很靠谱的!”
戚岚忍不住笑了声,夜风拂过面庞,带着几分清爽。她的脚步不自觉轻快起来,远处街巷裏的欢声笑语,也随着脚步的靠近越来越清晰了。
待回到城中长街,两人顺着人潮向东走去,不久,便回到了休整的客栈。
客栈门口是熟悉的声音:“好不容易才在城裏休息一天,你就让我出去转转吧,好不好嘛好不好嘛,求求你了——”
另一个声音断然拒绝:“不行,没画完不准出去。”
“你,你怎么比学堂裏的夫子还讨厌!小心我被逼急了,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你试试看。”
戚岚旁若无人地从她们身后经过,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进入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灯火漫进屋内,在女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戚岚先将人轻放在床榻上,转身关上窗子,街市的嘈杂陡然被隔绝在外,满室瞬间落回寂静。
“哈……”
应无瑕在床上翻了个身,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大约是确认周遭安全了,她又开始不安分,先胡乱扒掉外衫,跟着踢掉靴子,自己在锦被上哼哼唧唧滚了几圈,裏衣外衣便散落得满地都是,最后竟脱得赤条条的。
戚岚走回床边,安静坐下,低唤道:“无瑕。”
“嗯……”
应无瑕像只猫儿似的滚过来,顺势将脑袋枕在她搭在床沿的手背上。
戚岚微微俯身,鬓边银丝如瀑垂落,正要吻她时,却听见她迷迷糊糊地问:“曲怀玉……和沈欢,是不是吵架了?”
戚岚动作一顿:“看来是的。”
“会和好吗?”
“谁知道呢,这是她们的事。”戚岚有些不满,捏了捏她的鼻子,“这种时候还想着别人的事。”
应无瑕乖顺地蜷缩着,瓮声瓮气道:“我们以后,不要吵架……”
戚岚眨了下眼,声音渐渐软了下来:“我们当然不会吵架。”
应无瑕弯起眼睛笑起来,末了,又道:“我早告诉曲怀玉,把真相告诉沈欢……这样,不论如何,也算有个结果……可她,太胆小了……”
“是啊,”女人抬手抚过她鬓边的碎发,指尖温柔地蹭了蹭她的脸颊,“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厉害。”
应无瑕餍足地哼了声,仰起脑袋,闭上眼睛。
“你可以亲我了。”
夜深时,窗外的笑闹声终于渐渐隐去,沿街的灯火也一盏盏熄了。
花别枝等人回来时,客栈大堂裏已稀稀落落没剩几人,她转头张望了一圈,拉住身旁一位武林盟弟子问:“圣女她们回来了吗?”
那人点头应道:“回了,方才席婵姑娘还让人送了几桶热水上去呢。”
热水?
花别枝眨了眨眼,神色古怪地瞥了眼身旁的戚玄。
戚玄不明所以,抬脚往楼梯口走,只回头吩咐道:“也给我送些热水到房裏。”
“好嘞。”
花别枝终究不放心,还是跟着上了楼,抬手敲响了戚岚两人的房门。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道拖得长长的、带着慵懒鼻音的回应:“谁呀——?”
是无瑕的声音。
花别枝松了口气,隔着门板叮嘱:“没事,你们早些歇息。”
她转身离开后,房内的应无瑕软绵绵地哼了声,往浴桶裏缩了缩。不久,银色的头颅从水下浮出,发梢的水珠淅淅沥沥坠落在水面,映得那张显露出真容的精致脸庞愈发莹润。
女人眼尾泛着薄红,妩媚的脸庞布满春情,湿漉漉的菱唇贴上了她的唇瓣。
应无瑕眨了眨眼,下意识张口,将她唇上沾着的水珠尽数吮舐干净。
戚岚用气音低笑:“这也要尝尝味道?”
应无瑕没说话,反倒意识朦胧地往戚岚怀裏贴了贴,唇瓣先是轻轻印在她颈侧,随即便缓缓向下滑去,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
“好了。”戚岚抬手捏了捏她的后颈,声音裏带着几分无奈,“本就是为了歇息才沐浴,再这么缠下去,今夜怕是不用睡了。”
应无瑕闷声哼哼:“我不想睡……”
“不累吗?”
“不累。”
说罢,柔软的唇瓣衔住那处,戚岚不自觉倒吸了一口冷气,先是微微挺胸,而后软绵绵向后靠去,掌心搭在她后脑勺上。
“可我有些累了……”
“那你歇着,”应无瑕含糊不清道:“又不用……不用你动……”
这时候倒机灵。
戚岚无奈嘆了口气,幽幽道:“可你总控制不好力道,弄得我有些疼。”
应无瑕动作一顿,片刻后才呆呆抬起脑袋,不光眼睛裏泛着水光,连鼻尖也微微泛红。
“胡说,”她磕磕巴巴道:“我,我很擅长的,你之前也说……”
“那是我装的。”
应无瑕彻底怔住,嘴巴微微张开,仿佛天塌了一般:“你,你……”
忽然,她睫毛重重一颤,竟当真被气哭了:“我咬死你……”
戚岚顺势将扑过来的人抱了个满怀,好笑道:“不是说不吵架吗?”
应无瑕在桶裏扑腾,水花四溅:“放开我!”
“好了,”戚岚在她耳边亲了亲,牵着她的手,缓缓没入水中,“我带着你,好不好?”
柔软的身体紧密交迭,温水漫过相贴的肌肤。戚岚眯起眼,随着指节慢慢深入,喉间溢出一声柔媚的嘆息:“以后,你就知道用什么样的力道了。”
【作者有话说】
并非卡而是就到此为止[猫爪]
第148章 离开
如水夜色下,沈欢的脸庞显得格外苍白。面前人衣衫散开,若……
如水夜色下, 沈欢的脸庞显得格外苍白。
面前人衣衫散开,若隐若现的白皙身体随着急促呼吸不断起伏,长发已被濡湿。
沈欢眨了下眼, 欲要起身,曲怀玉却按住了她的手:“别走……”她仰起脑袋, 试图亲吻女人的唇瓣, 挺腰往前蹭:“师姐, 继续……”
沈欢抿紧唇, 忽然偏头躲过,强行将自己的手挣了出来。
曲怀玉一怔, 有些慌张:“师姐,你不喜欢吗?”
见女人不答, 她无措地抿了抿唇,抓着最后一件蔽体的衣物就要往下脱:“我很听话的, 师姐……”
沈欢呼吸一滞, 攥住了曲怀玉解衣的手腕。
“你在作践谁?”她抬起眸,视线扫过曲怀玉裸露的肩头, 那裏还留着她方才失控时咬出的齿痕,此刻却格外刺眼。
曲怀玉没有挣扎,反而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倾身, 温热的呼吸扑在沈欢颈侧。
“作践我自己,师姐不是最乐意看吗?”
话音未落, 她仰头吻住沈欢,笨拙地伸出舌尖挑逗勾引。沈欢睫毛一颤, 瞬间被更汹涌的怒火淹没, 她抬手抓着女人浓密的长发, 迫使她抬头, 冷声道:“曲怀玉,你看着我!”
曲怀玉乖乖看向她,可下一刻,眼底的水光便晃动起来,眼泪静悄悄淌了出来。
沈欢怔了下,仿佛被兜头泼了盆冰水,心头的怒火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空茫的烦躁。
她想要问她为何如此反常,想要问她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想要问她为何露出如此绝望的表情……可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素来心思剔透,经今夜与曲怀玉这番纠缠,心底渐渐生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曲怀玉隐瞒的事,定然十分可怖,可怖到……能彻底摧毁她们之间的关系。
纵使如此,纵使如此……
沈欢攥紧拳,心一点点往下坠,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深深望向曲怀玉。
女人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湿漉漉的水光,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难过。沈欢无声吐出一口气,忽然主动凑了过去,用近乎噬咬的力道吻住她。
衣物在挣扎中彻底散落,肌肤相贴的瞬间,曲怀玉的身体微微发起抖来,沈欢低头咬住她的锁骨,听见怀裏人闷哼一声,带着哭腔的喘息道:“师姐……”
“嘘……”
她声音很轻,指尖悄然滑了下去,“既然你执意这么做,那我便由着你。”
曲怀玉搂住她的肩膀,哽咽着闭上眼睛。
下一刻,女人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若是对她的最终审判:“但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第二日,天光初亮时,应无瑕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光是看身上的痕迹,她就意识到昨晚发生了什么,但这并非重点,重点是身侧的被褥早已空了大半,指尖探过去,只触到一片冰凉,显然那人已起身许久。
她心头一紧,正要跳下床,就听帘外不远处传来吱呀一声响,接着,熟悉的身影逆着晨光走了进来,轮廓在熹微的光线裏显得格外柔和。
“戚岚?”
“嗯,”戚岚应了声,手裏还提着一壶烧开的热水,“醒了?”
应无瑕这才松了口气,方才绷得笔直的身体也慢慢软了下来。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水光,随即便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回去,手脚舒展开来。
“怎么又躺下了?”
应无瑕仗着她看不见,嘴硬道:“我没躺下。”
戚岚笑了声:“我还没聋呢。”
应无瑕撇了撇嘴,拽过被子蒙住脸,声音闷闷的:“我想再睡会儿……”
“那就睡吧。”戚岚回道。
“可一会儿还要上路……”
“一会儿上不了路。”
应无瑕一愣,把被子拉了下来,茫然地看着她:“为何?”
“因为……”戚岚倒了一盏茶后,慢慢向她走来:“曲怀玉与沈欢彻夜未归,失踪了。”
应无瑕吃惊道:“失踪了?!”
“是啊,现在其她人都在外面找她们俩呢,客栈裏已经没人了。”
应无瑕下意识道:“那我们也去……”
戚岚按住她:“莫管她们,她们俩目前的状况,怕是也不需要外人掺和,你睡你的就好。”
“可……”应无瑕刚要说话,便被递来的茶盏堵住了嘴,她低头瞄了眼热腾腾的茶水,小心翼翼吹了吹,才就着女人的手乖乖喝完。
而后,继续问道:“你怎么知道她们俩什么状况?”
戚岚眉头微蹙:“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
应无瑕老实摇摇头:“不记得。”
戚岚啧了声,无奈嘆了口气:“以后不准喝酒了。”
言罢,她便将昨晚发生的事详细地讲给应无瑕听,女人的脸色逐渐变得五彩纷呈,到最后,更是忍不住爬起来问道:“所以你就那么走了?”
戚岚一怔:“不然呢?”
“你怎么不留下来听一听呢?”
“听什么?”
“当然是听曲怀玉最后到底说了没有?”
戚岚不客气道:“再待下去保不准听一场活春宫,我可没有那种癖好。”
应无瑕想想也是,背后偷听别人亲热确实令人不耻,于是便赞同地点点头,重新躺了回去。
戚岚却单膝跪上床,身体前倾,几乎将她完全罩在身下。
应无瑕抬起头,好奇问道:“干什么?”
戚岚沉吟道:“你这人,上次喝醉醒来后分明是记得一些东西的,这次为何一点也记不得?”
应无瑕思索了会儿,道:“许是这次的酒太烈,这么说来,还要怪你。”
“怪我?”
“都是你说那酒不烈,我才喝的。”
戚岚轻笑一声,歪过头:“这么说来,昨晚我教你做的事也白教了。”
“教我?”应无瑕疑惑道:“教我什么了?”
“做我。”
“……”
应无瑕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几声,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做什么?!”
“我。”女人说起这话也不害臊,长发从肩头滑落,丝丝缕缕垂落在她颈间,“废了我好大一番功夫才教会呢,现在全白费了。”
应无瑕瞬间红了脸,大声道:“谁让你教?我本来就会!”
“是吗?”戚岚抬起手,随意蹭过她锁骨处的浅窝,惹得她情不自禁抖了下,“可你的技术实在不敢恭维。”
“你胡说!”应无瑕攥着被角反驳,“明明你……”
眼见两人又要重复昨晚的对话,戚岚索性低头堵住她的唇,直到她喘不过气来才稍稍退开,鼻尖抵着她的鼻尖轻笑:“好了,睡吧。”
应无瑕眨了眨湿漉漉的睫毛,有些震惊:“你亲完我后,就让我睡?”
“不睡也行。”说着,女人的指尖顺着被沿滑下去,故作暧昧地捏了捏她的脚踝。
应无瑕忍不住往后缩,压低声音,装模作样地推拒:“现在是白天,不太好吧?”
“于我来说,白天黑夜并没有什么区别。”
戚岚俯下身,离她越来越近,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应无瑕下意识闭上眼睛,可等了半天,预想中的吻也没有落下来。
她悄悄把眼睛掀开一条缝,却见戚岚扯过被子将她裹成了圆滚滚的蚕蛹,而后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下,便直起身子施施然走了:“我下去要些饭菜。”
应无瑕呆呆躺在床上,好一会儿,才费劲地蠕动起来:“你,你又逗我!”
她哼哧哼哧努力了半天,终于从裏面钻了出来,第一件事便是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啊,快想起来快想起来!”
若戚岚真是手把手教她的话,不想起来也太亏了。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异动。
她心头一跳,猛地坐起身,凝神细听片刻,很快便从断断续续的人声裏听到“少庄主”这三个字。来不及细想,她胡乱抓过床头迭好的干净衣裳往身上套,踩上靴子快步跑了出去。
扶着二楼栏杆往下望时,身着黑衣的女人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进来。曲怀玉墨发凌乱地披散在身后,身上血迹斑斑,原本清丽的脸庞此刻白得像纸,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应无瑕蹙起眉,下意识越过那抹狼狈的身影往后探,一层一层扫过簇拥的人群,却始终没找到那个本该与曲怀玉形影不离的身影。
沈欢呢?
果然,其她人也有同样的疑问。
江晚棠拨开人群快步挤到曲怀玉身边,一边吩咐身边人去请花大夫,一边上下打量着,担忧问道:“出什么事了?你伤到哪儿了?是遇袭了吗?沈欢呢?”
曲怀玉的嘴唇动了动,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红彤彤的眼睛直直对上了站在二楼栏杆边的应无瑕。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她走了。”半晌,低哑的声音从她喉咙裏挤了出来。
“走了?”江晚棠毛拧成一团,“走哪儿去了?怎么会走?这地方可不是中原,她孤身一人,能往哪裏去?”
曲怀玉没有看她,只是慢吞吞摇着头,仿若一根被拉到极致、即将崩断的弓弦:“她走了……走了,不会回来了……”
最后几个字,女人几乎是颤抖着吐出来的:“再也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爆更过半而中道崩殂[化了]
第149章 俱伤
入夜时分,花别枝刚从曲怀玉房中离去,应无瑕便趁着众人围拢上前询
入夜时分, 花别枝刚从曲怀玉房中离去,应无瑕便趁着众人围拢上前询问的空檔,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室内昏沉黯淡, 并未点灯,女人独自躺在床榻上, 闭着双眼, 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应无瑕四处望了望, 搬来椅子坐在她床边, 开口问道:“你怎么样了?”
安静了半晌,曲怀玉才动了动, 侧头看向她:“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
“看什么?”曲怀玉低笑一声,苍白的脸庞因虚弱更显憔悴, “看我的笑话么?”
应无瑕蹙了蹙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曲怀玉缓缓收回视线, 木然地望着头顶帘帐, “就像你说的,我把一切都告诉她了。”
“那你的伤……”
曲怀玉眨了下眼, 指尖悄然陷入掌心:“得知真相后,师姐……师姐很生气,也很难过, 于是我说,若师姐愿意, 尽管取我这条命去……”
应无瑕眉头皱得更紧:“所以,是她伤的你?”
“是我活该。”
应无瑕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你……”
“别说了, ”曲怀玉眼眶微红, 摇了摇头, “你我并非友人,你不需要来安慰我,你也不是擅长做这种事的人。”
此话一出,应无瑕顿时沉默下来,片刻后,她轻嘆着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你说得对。”
待她走出房门,外面那群人仍吵吵嚷嚷围在一起,花别枝似乎被周遭七嘴八舌问得有些不耐烦,扬声道:“好了好了,她没事!伤口虽深却不在要害,多养些时日便好了!”
人群中,有个声音愤愤不平道:“可到底是谁伤了少庄主?凭少庄主的身手,这裏能胜过她的也没几个……”
话还没说完,众人似乎都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望向了应无瑕。
应无瑕一怔,还未开始生气,临禾已先一步跳了出来,气冲冲道:“你们这是什么眼神?我们圣女昨晚一直在房裏!大家都能作证!”
“可她身手不凡,若想偷偷离房,谁又能知道?”
“她昨晚并未离房。”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戚岚独自坐在临窗的桌椅旁,一字一顿道:“需要我证明给你们看吗?”
此话一出,周遭霎时静了下来,在这寂静中,却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接着,曲怀玉消瘦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前。
她倚着门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带着几分恼火开口:“胡闹,此事……此事与圣女无关……”话刚说完,她便因扯到伤口吃痛地喘息起来,下意识弯下了腰。
立刻有人上前扶住她,忧心道:“少庄主,到底是谁伤了您?”
“没有谁。”曲怀玉哑声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在城外摔了一跤……我的伤,与旁人无关。”
这般说辞自然难以服众,可她显然不愿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只疲惫地摇了摇头,道:“好了,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明日一早,我们继续赶路。”
“可您的伤……”
“不打紧。”曲怀玉转身退回房内,留下一声轻如嘆息的话,“死不了。”
第二日,天刚亮时,人们便在客栈外收拾好了行囊,整装待发。
应无瑕早早骑上了自己的骆驼,回首时,正见曲怀玉从屋裏慢慢走出,摆手拒绝了身旁欲要搀扶的人,自己攀着骆驼背坐了上去。
经过一夜休整,她的脸色好了很多,眉宇间的倦怠却未散去,依旧沉沉的。
花别枝最后走出客栈,目光落在她身上,蹙眉道:“曲少庄主,我还是建议再歇两天,再继续上路。”
“没关系,”曲怀玉固执地摇摇头,道:“走吧。”
花别枝无奈嘆了口气:“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也不劝了,路上慢些,莫要颠簸,应当也无大碍。”
曲怀玉低低应了声,扬手示意众人启程,自己拉着缰绳走到了驼队最前头。
在初升的太阳下,一行人再度踏上征程,离开且末,朝着茫茫无际的枯黄戈壁深处走去。
可接连几日,曲怀玉都异常沉默,神色间总带着几分颓唐。应无瑕时不时回头望她两眼,这天黄昏,终于忍不住拨转驼头绕到她身前,抬了抬下巴:“喂。”
曲怀玉眨了下眼,看向她。
应无瑕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到了于阗后,说不定我会逃跑哦。”
曲怀玉安静了会儿,复又垂下眸,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应无瑕一愣,惊讶地打量她片刻,才骑着骆驼回到戚岚身边,跟她咬起了耳朵:“这次好像真的不太妙。”
戚岚嘆了口气:“这种事,想想也不会妙吧。”
说着,她朝应无瑕伸出手。应无瑕一怔,握住她的手,借着力道轻盈地落到她身前的驼峰上。
“这段时间,便不要打扰曲少庄主了。”
应无瑕哼道:“向来只有她来打扰我,何时轮到我去打扰她了?”
戚岚咦了声:“你方才不就去打扰她了?”
应无瑕一默,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片刻后,却又垂下眼睛,语气也莫名染上几分低落:“说起来,确实是我一直在劝曲怀玉,将所有事情都告诉沈欢。”
“怎么?”戚岚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后悔了?”
应无瑕摇摇头:“自然没有,便是此刻再问,我依旧觉得该把实情说出来。真正的心意相通本就该坦诚相待,欺骗与隐瞒只会把人越推越远。”
“那你为何不高兴?”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曲怀玉与沈欢,并非你与我。”她低声道:“也许不同的感情,确实有不同的处理方法,你看她现在这副样子,像被抽走了全部精气神似的,沈欢也走了,我,我……”
她说到这儿,有些纠结地蹙起了眉。
戚岚意识到了她的想法,嘆了口气,“无瑕,她们闹到如今这种地步,与你并无关系。”
“是吗?”
“是啊,就像你说的,欺骗与隐瞒只会把人越推越远,偌若曲怀玉一直不说,也许真能瞒一辈子,可万一哪日东窗事发,那结果……定要比现在的情况要惨烈百倍。”
应无瑕抿了抿唇,没有出声,只是朝着曲怀玉的背影望了一眼。戈壁的日头升得很高,把那道背影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线。
她已独自在这裏坐了许多天了。
窗外偶有商队路过,在这简陋驿站裏歇歇脚、饮饮茶,喧闹声一阵阵地涌进来,沈欢置身其中,目光怔仲地落在面前的茶盏上,像尊落了灰的雕像。
周遭人来人往,她却任由时间白白消磨。
许久,她抬手去端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视线却不经意扫过搁在一旁的长剑。
剑刃上的血迹早已拭去,唯有那枚剑穗依旧红得刺目,凝在上面的血痂无论如何也抹除不掉。
沈欢睫毛一颤,死死盯着它,身体仿佛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悄无声息地屏住了。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欢缓缓闭上了眼睛。
从前她脱离师门,漂泊江湖,心裏却仍揣着点念想,只当这世间总有容身之处,随遇而安便是。可如今,她立于这苍茫天地间,往前望不见去路,回头寻不到归途,满心只剩一片空茫。
这世间,仿佛再没有她的归宿,也再没有能让她驻足的地方了。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恨起了曲怀玉,恨她要在那夜将所有真相都告知于她。
从那时起,她便彻底失去了一切,触手可及的希望与未来就此破灭……从今而后,她要到何处去?她又能做什么?
女人眼眶渐渐变红,情不自禁攥紧手中的茶盏,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瓷杯骤然碎裂,尖利的碎片深深嵌进掌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指缝滴落。
血……
沈欢怔怔望着掌心蜿蜒的血色,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唤:
“阿玉……”
“沈姑娘?沈姑娘?”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连声呼唤,沈欢眨了下眼,慢半拍地抬起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来人身着雪白外衫,眉梢挑起,语气裏带着几分欣喜:“果真是沈姑娘你啊。”
沈欢唇瓣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沙哑的字:“你是?”
“瞧我这记性。”那人拱手行了一礼,客气道:“沈姑娘忘了?咱们先前在武威碰过面的。”
“武威……”
沈欢怔了怔,脑中混沌的记忆总算清晰了些:“你是……药王谷的那位……”
“正是。”白衣女子笑着应下,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我记得沈姑娘是跟着曲少庄主的队伍同行的,怎么现在独自在此?她们也在这驿站裏吗?”
沈欢攥紧拳,声音陡然低了下来:“我并未与她们同行,后面便是独自一人了。”
“原来如此……”女子点点头,话锋一转,“能在此处遇上沈姑娘,也算是缘分。说起来,我听闻沈姑娘精于锻器,那机关造物一类,是否也有些研究?”
沈欢正要摇头,脑中却蓦地闪过什么,抬眼问道:“机关造物?是段谷主需要吗?”
女人一愣,神色略有为难:“这个……”
沈欢换了个问题:“段谷主也在此地?”
“在的。”
沈欢哦了一声,目光微凝:“段谷主研究机关造物做什么?”
女人嘴上竟有些磕巴:“这,这恐怕……”
“罢了,”沈欢嘆了口气,打断她:“我确实懂些机关造物,方才姑娘问的问题,其实是在帮段谷主问吧?既然如此,还请姑娘直接带我去见她吧。”
第150章 争论
走进离驿站不远的院子,沈欢刚一抬首,便见一间暗沉无光的屋子。
走进离驿站不远的院子, 沈欢刚一抬首,便见一间暗沉无光的屋子。
门口守着的两名药王谷弟子微微欠身,为她让开道路。沈欢脚步微顿, 缓缓踏入屋内,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骤暗的光线, 看清了斜倚在椅上的人。
段九义支着下颌, 安静地歪头瞧她, 宽大的衣衫从膝头垂落, 竟将双脚都掩在了下面。
沈欢客气行了一礼:“段谷主。”
段九义漫不经心地应了声,眉眼隐在阴影裏, 低声问:“听说沈姑娘懂些机关巧术?”
沈欢回答道:“略懂一些。”
段九义点点头,向旁挥了下手。不过片刻, 一阵沉缓的脚步声响起,三名药王谷弟子吃力地抬进了一只漆黑的箱子。
沈欢一愣, 只觉这箱子瞧着分外眼熟。
黑色的陨铁外层, 四四方方的箱壁中央与八个角都设计了锁扣,除却比先前她们运送的那两个箱子大了许多, 其它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隐下心中惊讶,不动声色地看向段九义:“这是?”
“是个储物的箱子。”段九义话音一顿,幽幽道, “不过……最近出了点问题,它打不开了。”
“不能强行开启吗?”
段九义摇摇头:“此箱是我特意寻机关大师所制, 但凡有人想从外强行打开,箱内机关便会启动, 进而摧毁裏面的东西。”说完, 她轻轻嘆了口气, “可裏面的东西偏又对我十分重要,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强拆。”
沈欢嗯了一声,围着箱子缓缓踱步,仔细打量。片刻后,她犹豫道:“我可以试试。”
段九义嗓音压得很低:“你确定能把它安全打开吗?”
“不敢确定,”沈欢回首看向她,“若谷主不放心,尽可另寻它法。”
女人似是轻轻笑了声:“另寻它法……”
在短暂的沉默中,沈欢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倘若真有别的法子,想来这段谷主的门徒也不会病急乱投医,竟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
果然,段九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罢了,那便请沈姑娘先看看吧。”
沈欢应了声,略一斟酌,开口道:“不过,在下倒有一事相求。”
段九义怔了下,像是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哦?什么事?”
沈欢反问道:“谷主可有那种无色无味、让人防不胜防的毒药?”
“有是有,”段九义眯起眼,语气慵懒,“你想杀谁?”
“……”沈欢沉默片刻,硬邦邦道:“这是我的私事。”
段九义轻笑一声,重又懒洋洋地靠了回去,“是我唐突了,只有沈姑娘能打开这箱子,想要什么毒,我都可以给你。”
“那就一言为定。”沈欢抬手搭在箱子上:“我需要些时间仔细看看……”
“能在路上看吗?”
沈欢一怔:“路上?”
段九义颔首:“我的时间有限,怕是不能在此久留。沈姑娘若要查看,恐怕得在路上边走边看了。”
沈欢蹙起眉:“若我没记错的话,谷主大人是要往西边去吧?难道要我一同往西?”
“没错,”女人指尖在把手上点了点,探究道:“还是说,沈姑娘身上还有其它要事。”
沈欢一默,摇摇头,语调生硬:“巧了,我最近有大把的空闲时间。”说完,她迟疑片刻,试探着问:“谷主是要去于阗吗?”
段九义摇了摇头,没等沈欢再问,便接着说:“就像沈姑娘有自己的私事,我也有我的。沈姑娘只管帮我解决这箱子无法打开的问题,越快越好,其余的,恕我不便告知了。”
沈欢嘆了口气:“既然如此,在下会尽力而为的。”
段九义嗯了声:“麻烦了。”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很快,一名白衣女子停在门口,语气慌张:“谷主,巴图娜的情况好像不太对,您……您去看看吧!”
段九义一怔,提起衣摆,起身向外走去。
沈欢这才看到她清晰面貌,竟是比印象中要沧桑不少,一头长发也已长至腰间。见她们匆匆离去,无人留意自己,沈欢略一思忖,便也跟了上去。
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走了没多久,几人就来到了不远处的另一座院子。沈欢跟在她们身后踏入角落的房间,一股草药的清苦味儿顿时扑面而来,而不远处,一道身影躺在床上,呼吸粗重而凌乱,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从她喉咙裏传出近乎撕裂的喘息。
段九义行至床前,垂首看着她。
年轻的胡人生着高眉深目的精致五官,脸上却爬满了细密的毒丝,唇角还不断溢着血沫。瞥见段九义后,她睫毛猛地一颤,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连指尖都泛着青紫色:“求……求你……”
她进气少、出气多,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乎每一个字都是从碎裂的肺腑裏挤出来的,痛苦不堪:“杀了我……”
沈欢看清她这模样,吃了一惊:“她是?”
旁边的白衣女子答道:“她是我们的向导,之前在路上出了些意外,被骆驼踩断了好几根骨头,受了重伤。”
另一人接道:“若非谷主出手施救,她早就没命了。”
沈欢忍不住瞥了眼段九义的侧脸,心中尚未生出什么感慨,就听女人淡淡道:“没救了。”
段九义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冲身边人解释道:“三两结生草还是有些多了,虽能刺激经脉,毒性却也更烈,效用终究只是暂时的,记下来。”
“是。”白衣女子顿了顿,迟疑着问:“谷主,那她……该如何处置?”
段九义又瞥了眼女人奄奄一息的模样,转身走出房间,长发在腰后轻晃:“给她个痛快吧。”
沈欢一愣,下意识追了出去:“段谷主,何为结生草?”
女人应道:“一种能刺激经脉的药草,但也有强烈的毒性,用量适当的话,可以疗伤救人。”
沈欢继续问:“那多少才是适当?”
“我还没研究明白,”她淡淡说着,语气听不出波澜,“所以,这不是正在试吗?”
沈欢蓦地停下脚步,愕然盯着她的背影。
对方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句“正在试”说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正在调试的一剂药方。
“试?”她的嗓音有些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用活人试药?”
段九义脚步一顿,回过头:“活人?”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明明是将死之人,用来试药,反倒让她多活了几天。”
“可看她方才模样,分明是被毒物摧残得痛苦不堪,还不如一开始就给她个痛快,也免得遭受如此折磨。”
“沈姑娘倒是会马后炮,”段九义缓缓道,“最初之时,你又怎知她的性命无法挽回?”
“那她本人是否愿意?”
“将死之人,她的意见又有什么重要性?”
见沈欢神色难看,段九义摇摇头,继续道:“沈姑娘不必大惊小怪,事实上,这世上有许多救命的药都需用活人试药。她本就活不成了,与其毫无用处地死,不如帮我试药,也算死得有价值。”
“价值?人命岂能用价值衡量?”沈欢忍不住抬高声音,“还是说在段谷主眼裏,人命也分三六九等?”
“人命本就分三六九等!”段九义冷声截断她的话。
沈欢一怔,定定望向那张漠然的面容。
段九义歪了歪头,讥讽道:“哦——我忘了,沈姑娘曾经贵为铸剑山庄少庄主,衣食无忧长大,自然看不清这世间的真理。可我与你不同,在我少时,亲族便因莫名其妙的原因尽数惨死,我独自流浪在这世间,见过大饥之年人相食,也见过为人父者因一口粮食卖儿鬻女。普通人的性命如同草芥,达官贵人的命反值千金……这世间一切都分三六九等,沈姑娘凭什么以为人命就有例外?”
沈欢攥紧拳,道:“倘若你受过这般苦难,岂不更该明白,这世上多数人都只是普通人,她们的性命同样值得尊重……”
“为何要尊重?”段九义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依我看,若想被尊重,便自己拼命往上爬,成为新的人上人就好。既然情愿庸碌过完这一生,那么被高位者视作草芥,也不过是自作自受。”
沈欢睫毛一颤,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然而,在死寂般的沉默中,段九义却忽然扬起唇,露出一个堪称亲切温柔的微笑:“罢了罢了,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之人,不值得我们如此大动干戈地争论。”
一边说,她一边缓步走近:“沈姑娘之后想要什么,尽可以吩咐我那些徒儿,毕竟,箱子的事还要靠你呢。”
话音落时,一只手也搭上了她的肩膀。良久,沈欢抿紧唇瓣,低低嗯了声。
见她答应,段九义收回视线,慵懒地转过身,继续向自己的院子走去:“有劳了。”
“……”
沈欢望着对方腰间晃动的长发,定了定神,好一会儿才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缓缓跟上。
只是脚步,似乎忽然沉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