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出路2
应无瑕想了想,接着说:“可就算真有那条密道,我们也不知它在何处……
应无瑕想了想, 接着说:“可就算真有那条密道,我们也不知它在何处。”
“兴许那位老人家会有些线索。”
说话间,她们已跟着沈欢回到沈长生身边, 女人安静地靠坐在黑暗中,双眼紧闭, 似是失去了意识。
戚岚蹲下身, 借着夜明珠的微光细细打量:“她身上的毒, 蔓延得有些快了。”
“没法子, ”沈欢神情低落,“当时那种情形, 她若不运功强撑,只怕我们俩都活不成。”
戚岚没作声, 又去查看她腰间的伤,万幸的是, 这道贯穿伤似乎未伤及脏器, 血也渐渐止住了。即便如此,留在体内的那截断铁也须尽早取出, 她思忖片刻,决定死马当作活马医:“有火么?”
应无瑕忙道:“我有,不过是最后一个了。”
说着, 便从腰间的袋子裏取出一个火折子递来。
轻轻一吹,明亮的火光就闪烁而起, 戚岚却被刺得睫毛一颤,眼中迅速泛起酸涩。应无瑕一惊, 忙要去吹灭, 却被她抬手制止。
她阖上泛红的双眼, 低声道:“无瑕, 你来做。”
“做什么?”
“替她取出断铁,止血。”
应无瑕愕然:“我?”
戚岚点点头,手已探向她腰间,拔出匕首:“你来做。将匕首烧红,待断铁取出后,就用烧红的刃口去烙烫伤口。”
应无瑕不禁倒吸一口气:“这得多疼。”
沈欢接话道:“我来吧。”
戚岚一愣:“你确定?”
“嗯。”
“好。”戚岚道,“莫要犹豫,手快些,她还能少受些罪。”
沈欢镇定回答:“我明白。”
在二人注视下,她依言烧红匕首,小心解开缠裹在沈长生腰腹的布料,握住了那截从血肉模糊的伤口中冒出的断铁。应无瑕不由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看,沈欢却不见半分迟疑,垂眸凝神,手腕发力,缓缓将断铁向外拔出。
这一拔,本还昏迷的女人不由自主蹙紧眉头,呜咽着掀起眼帘。她睫毛乱颤,呼吸急促而又沉重,好不容易捱过这阵剧烈的疼痛,还没松口气,腰腹便再度传来难以忍受的灼烫感。
她登时痛吟出声,下意识攥住了身前人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断骨头。
沈欢却只皱了皱眉,一声不吭。
应无瑕暗暗咋舌,凑到戚岚耳边说悄悄话:“她还真是冷静。”
“这种时候慌张起不到任何作用,而且拖得越久,只会越糟糕。”戚岚歪头撞了下她的脑袋,“还快不去搭把手?”
应无瑕不高兴地嘟囔:“我对沈长生已是仁至义尽了。”
嘴上这般说,她还是凑上前去,帮着掰开女人紧攥的手指。沈长生额上尽是冷汗,待沈欢强行为她止完血后,便似耗尽了所有气力般再度昏死过去。
戚岚在她们身后道:“这只是临时处理,若我们能逃出去,还需找专门的大夫来帮忙。”
听她这么说,应无瑕不由咦了声:“说起来,你来寻我,没带上花大夫一起吗?”
“她说要将对症的解药浓缩成药丸,还需要几天时间,但我那时已经等不及了……”戚岚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就算当时带她同行,她的身体也经不住我那日夜不歇的赶路方式。所以我先行一步,她则由师傅护送……怕是要晚几日才到。”
应无瑕拖长声音哦了声,阴阳怪气道:“这样啊,日夜不歇,怪不得这么快就追来了。”
戚岚淡定道:“毕竟追的是不告而别之人,若不再快些,还不知要跑到何处去。”
应无瑕一噎,愤愤哼了声。
“两位,”一旁沈欢已在沉默中重新为沈长生包好了伤口,“我还有一事不明。”
她语气格外认真,应无瑕也不由肃然:“何事?”
“当初劫剑,戚姑娘与圣女纠缠不清时,也是顶着我的脸吗?”
“……”
“……”
长久的静默后,沈欢先转头看向应无瑕。应无瑕慌乱移开视线,支支吾吾:“这、这个……我……呃……这得问她……”
她眨了下眼,又望向戚岚。戚岚虽似僵住般一动不动,却始终闭着双眼,面上也仍是惯常的平静淡漠,瞧不出什么端倪,
见她二人如鹌鹑般乖乖安静下来,沈欢微微一笑,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将沈长生背起。
“随口一问罢了,两位不必紧张。”她边说边缓缓起身,“不是要去寻那位老人家吗?我们走吧。”
应无瑕连连点头,心虚道:“好,走,这就走。”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重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老人的姿势与她们离开时似乎并无二致,然而在她身侧,不知何时醒来的段九义正咬牙推着压在腿上的巨石。
听到动静,她猛地扭头,看清来人后又冷漠抿紧了唇。可如今的她眼眶通红、长发凌乱、满身狼狈,哪裏还有不久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沈欢倒没料到会在此处见到她,甫一照面,脸上便浮起怒意,快步上前,“段九义,把解药给我!”
段九义仰首瞥她一眼,声音沙哑:“沈姑娘发什么脾气?当初不是你向我讨要毒药么?怎地如今又后悔了?”
“我从未说过要杀谁!”
段九义低笑一声:“当初你在林中告诉我沈长生并非你生母时,我就明白了你的目标是谁。有些话既出了口,便该料到后果。”
沈欢怒道:“即便如此,我杀她又与你何干?何须你来越俎代庖?”
“反正结果一样,是谁杀的重要吗?”
沈欢忍无可忍,蹲下来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快把解药给我!”
可段九义仍是一副油盐不进模样,沈欢一时情急,抬手就往她身上摸,戚岚怔了下,连忙上前拉住她:“小心,她身上不知还有什么毒,不可掉以轻心。”
段九义嗤笑一声,拖长声音唤道:“师妹……”她似笑非笑地抬首,“不准备帮我把石头推走吗?”
戚岚神色倏冷:“你说什么疯话?”
“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诉你。”她懒洋洋道,“那药方,在我得知最后一味药就在这裏后,便烧掉了。现如今它只存在于我的脑子裏,该怎么做你最清楚,毕竟……你从小就是最聪明的。”
戚岚忍不住攥紧拳:“你!”
她死死瞪着段九义,呼吸微急,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阖上双眼,露出一抹苍白的笑意:“阿遇若知道,她喜欢的人竟是这般混账,也不知……是否会后悔。”
段九义一怔,蓦然抬首,拧眉盯住她:“你说什么?”
戚岚却不作答,转身朝老人走去。
“站住!”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段九义似乎欲要起身,却因被巨石压住而难以动弹,几番挣动后,她的嗓音裏已蕴着即将爆发的怒意:“你方才说什么?!”
“你何须在意我说了什么?”戚岚漠然道,“横竖……也已经迟了。”
“姜云岚!”她陡然厉喝一声,似急不可耐,又带着难以置信:“你究竟在说什么?!”
“呵……”应无瑕冷冷瞥她一眼,转身跟在戚岚身后,半跪到老人身前:“老人家,我们有事想问您。”
半晌,老人才慢吞吞抬起头,眼神仍有恍惚。
“这裏是否有出去的密道?”
她眨了下眼,复又低头看向手中泛黄的纸张,低声道:“我少时从没见过。”
应无瑕正失望,又听老人说:“但我听长辈们提过……在原本的城主府下方,确有一条密道,可直通这地宫。”
应无瑕眼睛一亮:“当真?那……那城主府在何处?只要找到它,是不是就能寻到密道了?”
“城主府自然是在地上,我们如今在这地底,又如何能寻见呢?”
戚岚接话:“只需知晓大致方位即可。”
忽视不远处段九义发疯似弄出的噪音,她神色平静,细细梳理,“您看,我们先前下来的那条裂谷位于城中心,呈南北之向。下来后,我们先向北走了两裏到地宫入口,再往西半裏进入地宫内部。入地宫后,若穹顶夜明珠所布星辰方位大致准确,那便是又往西北走了约两裏才到族庙下方,而我们方才正是从庙裏掉下来的,方位应大差不差。”
老人一愣:“你怎知是这般远的距离?”
“因为我用步子量过。”戚岚低声道,“先前眼盲,出行不便,便总会记着步数。只要维持步伐大致相同,便能推知周遭环境的远近,这样一来,自己能做的事便自己做,总不至于一直劳烦旁人。”
说完,她声音放缓:“现在,您仔细想一想,曾经的城主府,位于疏榆城的哪个方位?它距城中心又有多远?”
老人眉头拧起,凝神苦想片刻:“我记得,它在……在疏榆的西北,离城中心,大致三裏。”
“那就大概是……”戚岚思索道,“我们现在位置的,南方。”
应无瑕苦恼地托着脸:“可现在没了头顶夜明珠的指引,谁知道哪边是南?”
“我知道。”沈欢忽然出声。
其余几人纷纷向她看去。
沈欢从怀裏取出一枚雕刻成鱼形的黑色坠子,即便在幽暗中,亦泛着铁灰光泽:“这是磁石,可以指明南北方向。”
应无瑕讶然:“你还随身带这个?”
沈欢一默,垂下眼眸:“这是在且末买的,本来……是打算送人的礼物……”
只是那天晚上,没送出去罢了。
第202章 刺客
被掩埋的废墟下,唯有几点亮光若隐若现。应无瑕走在最前,
被掩埋的废墟下, 唯有几点亮光若隐若现。
应无瑕走在最前,举着夜明珠,一边四处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一边清出一条好走的路来。
她身后依次跟着老人与沈欢,而戚岚走在最后, 紧紧攥着反绑着段九义手腕的绳索。
此人也是幸运, 虽被压住了腿, 却只是皮肉伤, 连骨头都未折断,此刻一瘸一拐地走着, 渐渐与前面几人拉开了距离。
似是明白戚岚不会给她答案,段九义这会儿渐渐平静下来, 不再追问那个问题,反而哑声说道:“真想不到, 伤到那种程度你还能活着, 师妹,该说你命大, 还是命硬呢?”
“别叫我师妹。”
“哦,我忘了,”她轻笑一声, “你早已抛却了一身医术,确实算不上你母亲的学生了。”
“你说反了。”戚岚皱眉, “是母亲早已将你逐出师门,你与她既无师徒名分, 自然也不是我师姐。”
“也是。”段九义嘆了口气, “既然你如此恨我, 将所有错误都归咎于我……那当初与我共谋的大皇女呢?她已是当今圣上, 你要忽视她的所作所为吗?”
戚岚睫毛一颤,默然不语。
“纵然当时是我提出了那个主意,但她也默许了,没有她的首肯,一切都不会发生,独独恨我,实在太不公平。”
“这些事不需你操心。”戚岚不悦道,“账要一笔一笔算,既然你在这儿,那就先算你身上的账。”
前方又要矮身通过一处窄小缝隙,应无瑕几人已钻了过去,戚岚正要推着她上前,却听她说道:“可惜啊,到最后,你母亲的心意一个也没有实现。”
“别用这种假惺惺的语气提她。”
段九义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说道:“她希望我迷途知返,希望你悬壶济世,但可笑的是……我从不觉自己身在迷途,而你更是手上沾满了鲜血。”
戚岚眉头紧蹙,怒意渐起:“段九义……”
“但你母亲自己又好到哪裏去?你以为她是无私的圣人?哈,她一直努力医治先帝,无论如何都不放弃,可不只是出自医者仁心。”
戚岚忍无可忍:“你说什么胡话?!”
段九义慢条斯理道:“在我翻遍药王谷的医书,寻找能救姜云遇的方法时,除了最后那个药方,我还寻到了几封多年前的书信,你猜那上面写了什么?”
戚岚一怔,死死盯着她。
心中有个声音在不断重复,这只是段九义故意扰乱她心神的伎俩,然而几番挣扎之后,她还是低声问道:“谁的书信?”
“应是药王谷的先祖吧,毕竟那落款之人也姓姜,叫做姜黎。而与她通信的,却是铸剑山庄的首任庄主,沈长和。”
戚岚心头一跳,下意识问:“上面写了什么?”
还没等到回答,不远处就传来应无瑕的呼唤:“戚岚。”
她倏然回神,抬眸看去。
女人弯着腰,从缝隙的另一边看她:“怎么还不过来?”
“这就来。”她稍作停顿,推着段九义向前,再次问道:“到底写了什么?”
“你这么好奇啊,”段九义轻哼一声,“不如求求我?”
戚岚面无表情,将刀柄重重拍向她腿上的伤口。段九义闷哼一声,险些踉跄倒地,额角渗出冷汗:“姜云岚……你年少时,可不是这般粗鲁之人。”
“我年少时,也未曾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戚岚嗓音愈发冰冷,“我耐心有限,你说还是不说?”
段九义侧目瞥她一眼,艰难直起身:“那你便好好听着。”
那是几封异常陈旧的信笺,纸色泛黄,展开时须得小心翼翼,唯恐动作稍重便令其碎裂。根据上面记载的时日,第一封,乃是名为姜黎的人写给沈长和的。
时值清晏十五年,姜黎写道:
“时至今日,我平生所学技艺,已尽数传于小徒姜圆,此后将由她留守药王谷。圆儿年少,日常若遇困阻,还望沈庄主多加照拂,若她问起我们的行踪,便说四处行医去了。”
而沈长和回道:“这是不是你师傅的主意?姜圆尚年少,你需多为她考量。这一去凶险万分,万一失手,恐会累及姜圆。务必三思,千万慎重。”
而后的一来一往中,两人继续争论着同一件事。
“此事由我与师傅共同决定,当年数条性命无辜枉死,师傅已受重创。阿鹿桓早前寄信来,告知家乡已毁,族人不知所踪,更令师傅悲恸难眠。此番种种,无法释怀。师傅苦研多年,方制出这样一味毒药,纵使杀不了她,亦可令她永受头疾折磨之苦。生生世世,恨意不消,诅咒不歇。”
“刺杀天子,此为谋逆大罪!”
“我意已决,你若想告密,便随你去。若当真视我与师傅为友……只求保持沉默,什么都莫要做。姜圆,就拜托你了。”
女人的声音缓缓落下,戚岚却一时怔住,不自觉攥紧了刀柄。
段九义轻笑一声:“以你的聪慧,应当能猜到她们当年要做何事吧?”不待戚岚开口,她便继续说道:“你药王谷的师祖,刺杀了当时的圣上啊。”
戚岚睫毛轻颤,抿紧了嘴唇。
“据我所知,‘清晏’这个年号,乃是燕朝第一位女帝的年号。彼时在她的治理下,海清河晏,百姓安居乐业,可有一年南巡途中,她突遭刺杀,一支冷箭自百丈外的林中射出,直贯心口。虽经竭力救治保住了性命,却从此性情大变、体弱多病,据说到最后都未能擒住刺客。”段九义顿了顿,声音裏透着讥诮,“可即便如此,她仍在那个位置上又坐了二十年才离世,还留下了唯一的女儿……这位陛下,当真是厉害啊。”
戚岚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段九义微微侧首,一双漆黑眼眸幽幽望向她,“那融入女帝骨血的毒,随着她的血脉传了下去,这是绵延不绝的诅咒,因此她的每一代后人都染上了同样的怪病。你那好母亲,定是也看过了那些信,明白了一切。”
于是,对姜林芝而言,坐在朝堂之上的圣上不再只是她相识多年的挚友,更是因她师祖的刺杀而无辜遭难的受害者。
她不明白师祖为何要那么做,但她认定无论如何,她的朋友都是无辜的。正是因为心中有愧,她才不愿放弃她、不遗余力想要治好她。
“这一切多么讽刺啊。”段九义嗤笑道,“若不是药王谷的师祖刺杀当时的天子,天子的后人就不会遭受同样的头疾之苦,你的母亲更不会因此而死。这怎么不是一种因果报应?”
戚岚攥紧拳:“可药王谷的先祖,有她们自己的理由。”
“什么理由,竟要刺杀一位好皇帝?”
“我无法断言她们谁对谁错。或许,谁都没做对,谁也没做错。”戚岚抬起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的母亲更没有做错。于她而言,先帝确实无辜,她心中有愧,只说明她本性良善,而正是因为她本性良善,当年才会把你捡回去。”
段九义一默,忽然没了声音。
“你说这么多,不过是为了论证我母亲存有私心,可那又如何?”戚岚嗓音愈发低沉,“你以为这样便能证明,我母亲之死只是因果报应吗?或许当初确实种下了那个因,但这么多年,它本可以有无数种果,是你的所作所为,导致了最终最坏的结果,你别想逃避责任。”
说完,她直起腰:“快走,之后的路我不想听你说话了,你最好闭上嘴。”
终于,两人一前一后钻到了另一边,这裏远不如先前宽敞,满是纵横交错的木架与散落的碎石,沈欢见她过来,侧身让出了位置。
“无瑕呢?”
“在上面。”
果然,应无瑕正在高处探路,手中夜明珠的光芒在幽暗裏若隐若现。过了会儿,头顶便传来她的呼唤:“这儿能走,往上爬——”
几人闻声,依次顺着木架向上攀去。戚岚落在最后,却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凝神思索。
其实,自从之前在老人那裏听完手札上的记载后,她就一直觉得“姜黎”这个名字隐隐耳熟,仿佛在哪裏听过。
在此之前,她并不知道姜黎是药王谷的先祖,母亲也从未提过。那应该是在别处,是在……在一个绿意盎然的地方,一位老人……
究竟是在哪儿?
终于,她捕捉到了记忆深处的星点声音。
“岚儿,来……”
“叫奶奶……”
“姜黎……”
戚岚睫毛一颤,微微睁大眼睛。
她想起来了。
多年前,戚玄收她为徒后,带她离开苗野返回昆仑,却并未走大多数人常走的商路,而是从北州绕行,来到了西域之北,一处被誉为“塞上江南”的地方。
那时,戚玄带她去拜访了一位老人家。
那是个绿荫如盖的小院,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洒下细碎的金斑。老人就坐在藤椅裏,膝上蜷着一只慵懒的花猫,脚边围着几只毛茸茸的小狗。
戚玄牵着她走进去,笑着唤了一声:“姜黎姑姑。”
老人闻声回头,似乎愣了愣,才缓缓绽放出一抹柔和的笑容:“好久不见了,玄儿。”
“好久不见,您近来可好?”
“好得不得了,腿脚也还利索。”老人笑道,“你师傅呢?她身体如何?”
“自然也好。”说着,戚玄将一直躲在自己身后、神色冷淡的少女拉到身前,“看,这是我新收的徒儿,随我姓戚,叫戚岚。”
戚岚眨了下眼,抬头望着老人,没有作声。
戚玄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悄悄拍了拍她的后背:“来,岚儿,叫奶奶。”
终于,女孩张开嘴,干巴巴唤道:“姜黎奶奶。”
“哎,好孩子。”老人温柔抚摸着她的发顶,目光扫过她颈间已愈合的伤痕,不禁动作一顿。但她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收回手,轻轻嘆了口气。
“辛苦了。”
……
原来如此。
从久远的记忆中回神后,戚岚眨了下眼,面露恍然。
原来是这样。在那样一个平凡的午后,她们曾有过一次短暂而宁静的交彙。
原来,刺客并非不知所踪。她们离开了中原,去往西域,寻到了故人,从此再没有回来。
第203章 晚瑛
夜色渐深,地面上的人纷纷点燃火把。江晚瑛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掌心
夜色渐深, 地面上的人纷纷点燃火把。江晚瑛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掌心也磨出了血痕,却还在坚持往外扒着碎石。终于, 在她的不懈努力下,底下传来清晰的声音:“晚瑛——”
“晚棠姐姐!”
她精神一振, 立刻催促上方加快动作, 最后一块巨石被吊起后, 一个狭窄的洞口便露了出来。
而洞口裏, 满面尘灰的江晚棠正看着她。
“通了!”江晚瑛抬头朝上喊,“快下来帮忙!”
在众人的协作下, 洞口很快被越扩越大,直至能轻松爬出一人。江晚棠方一伸手, 便被江晚瑛牢牢握住,用力拉了出去。
夜风拂过, 头顶星辉漫天, 被埋了一天后,她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还没说话,就有人扑来紧紧抱住了她。江晚棠怔了怔,终究没把她推开, 反而将手搭在她背上,宽慰地拍了拍。
被困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拉上来, 轮到最后一个时,却是个裹着袍子的瘦小身影。那人呆呆地蜷缩在黑暗中, 无论上面的人如何呼唤, 都不伸手不迈腿, 如同个木偶一般。
江晚瑛诧异:“这谁啊?怎么听不懂人话似的, 还和你们在一起?”
江晚棠犹豫了下,贴到她耳边说道:“是姜云遇。”
“姜云遇是……”
话到一半,江晚瑛忽然愣住,转头紧盯着江晚棠,“你说谁?姜云遇?”
“是。”
她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可她……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此事说来话长。”江晚棠神色凝重,“而且,她现在浑身是毒,一不小心碰到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江晚瑛怔了会儿,半晌,又低头看向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影子。
在她旁边,江晚棠继续好声好气地喊着姜云遇的小名,试图叫动她,然而半天过去,女孩仍没有任何反应。她不禁嘆了口气,正要跳下去,却被江晚瑛抢了先。
她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我背她上去。”
江晚瑛说完,便将女孩扶起,随即背对着她蹲下身,双手托住她的腿,稳稳背了起来。
江晚棠看得心惊:“当心别碰到!”
“知道了。”
江晚瑛一边应声,一边向上攀爬。
“对不起。”
黑暗中,突然冒出了一声很轻的道歉。
身后的姜云遇自然不会有什么回应,江晚瑛抿了抿唇,眉眼低垂,重复道:“真的……对不起。”
又过了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回到了地面上。临禾焦急向下张望,当真没见到应无瑕的影子后,不禁失控地抓住曲怀玉:“我们圣女呢!”
曲怀玉甩开她的手,同样焦急地走到江晚棠身边:“现在人手够了,可以再下去救人了吧。”
“什么意思?我们圣女还在更深处吗?!”
“戚岚呢?沈庄主呢?”
“底下岩堆更松,下去太危险了!”
“就算危险也得去啊,难道就这么放弃吗?”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声很快吵得江晚棠头疼,她嘆了口气,抬高声音道:“都冷静!”
“都到这种时候了,还怎么冷静?!”曲怀玉反驳,“说着要来找秘籍,秘籍被埋了不说,我们还折了这么多人!现在,我师姐、我师傅、还有应无瑕都被埋在下面了!你要我怎么冷静!”
江晚棠还没回答,就听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她一愣,扭头望向黑暗深处:“那边还留了人吗?”
江晚瑛也是满脸疑惑:“没有啊,所有人都在这儿了。”
那这脚步声……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由紧张起来。在她们警惕的注视下,一队人影自黑暗中缓缓走出。
江晚棠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既惊讶又茫然,一时不知作何反应,身旁的江晚瑛却惊喜地叫出声:“姑姑!”
江晚棠莫名:“那不是我娘。”
江晚瑛“哎呀”一声:“当然不是你娘,是大姑姑啊!我们的大姑姑!”
“大姑姑?”江晚棠愈发困惑,“你糊涂了吧,大姑姑早就失踪了。”
她少时并不常见江逢春,江逢春失踪之时,她年岁也不大,是以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不记得江逢春的模样。可江晚瑛却万分笃定:“这就是大姑姑,当初在吟风山庄那晚,就是她把戚岚和我救走的。”
对面的女人轻笑一声,缓缓抬手:“晚瑛,来。”
江晚瑛顿时欣喜地跑了过去。江晚棠下意识想拉她,却没能拉住,只得谨慎地跟上前。
“姑姑,你怎么在这儿?”
“自然是循着你画的地图一路找来的。”
“我画的地图?”江晚瑛愣了愣,“可我……只多画了一份留给花大夫。”
“是啊,我正是拿着她那份地图来的。”
“那外面的机关你们是如何通过的?”
“机关?”江逢春眉梢微挑,“我们到的时候,外面那座山已从中间裂开了,我们直接沿裂谷走进来的。”
江晚瑛哦了声,扫视她身后的人群,奇怪道:“这些人是谁?花大夫呢?还有戚长老,不是说她们会来吗?”
江逢春却不答,只是抬眼望向她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的武林盟弟子,若有所思道:“就只剩下这些人了?”
“是。”
“怎么不见沈长生?”
“她……”江晚瑛眸光一暗,“她和其她人都被埋在地宫了,生死未卜……”说到这裏,她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重燃希望,“对了!你们来了这么多人,正好可以帮忙去救她们!她们或许还活着,我们——”
“救?”女人忽然笑了声,“为何要救?”
江晚瑛一愣,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当然是……”
就在这时,站在她身后的江晚棠瞳孔骤缩,失声道:“晚瑛!”
江晚瑛尚未回神,一股巨力已猛击在她胸口,剧痛传来,她甚至来不及睁大双眼,整个人便倒飞出去。
砰的一声,她重重摔落在地,咳出一大口血。
“晚瑛!”江晚棠惊骇地扑到她身旁,小心托起她的脸。只这片刻的功夫,江晚瑛的瞳孔已然扩散,唇间溢出的血染红了半张脸,喉间发出短促而剧烈的“嗬嗬”声。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
江晚棠骇然抬头,发觉那声音竟来自江逢春身后。透过人影的缝隙,她看见了花别枝惨白的脸。女人双手被反缚,浑身颤抖,瞳孔紧缩:“江逢春!江逢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所有人,曲怀玉等人愣在原地,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江逢春轻笑一声,缓步上前,漫不经心地从跪在地上的江晚棠身边经过。
“晚瑛,晚瑛!”
女人的声音已然带了哭腔,她无措地去擦江晚瑛嘴角的血,可那血仍不断涌出,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江晚棠惶然四顾,抱着自己的妹妹扑向人群中的花别枝,“花大夫!花大夫!求您救救——”
“救什么?”江逢春打断她,“江炽的女儿,死不足惜。”
什么?
江晚棠双眼通红,死死瞪着她:“你究竟是谁!”
“不是说过了吗?”女人的声音甚至称得上温柔,“我是你的姑姑,江逢春啊。”
“我姑姑早就失踪了!”
“是啊。”江逢春抬起眼,目光掠过不远处那些惶惑无措的武林盟弟子,“那你知道我为何失踪吗?”她哼笑一声,一字一句道,“因为这江家,太恶心。因为这整个武林盟,都让人恶心。”
她轻轻抬手:“杀了她们,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那些一直沉默跟随在她身后的黑衣人便骤然拔剑,迅猛地扑向曲怀玉等人。
双方人数实在悬殊,曲怀玉大惊失色,连忙后退:“快走!快走!”
江晚棠咬牙道:“你就不怕武林盟报复吗!”
“武林盟?”江逢春眉梢微挑,“哦,你们远在西域,消息闭塞,恐怕还不知道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吧。”
“什么事?”
她微微一笑:“武林盟……已与魔教两败俱伤了呀。”
江晚棠脑中“轰”地一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晚棠,你是秋儿的女儿,所以,我会留你一命。”江逢春漠然看着她,“放手吧,我已一掌震碎了她的心脉,她活不成了。”
江晚棠浑身发冷:“不……”
就在这时,一道风声倏然而至。江逢春一怔,抬掌挥向那袭来的黑影,却没想到那只是一团碎土,在她面前炸了开来。
尘灰弥漫,她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身旁几人都已不见踪影。
“啧。”
“咳、咳咳……”
掠入林中后,戚玄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面色一片灰败。
她勉力提着几人逃出一段,渐渐力不从心,直至双腿一软,踉跄着倒在地上。
花别枝率先挣脱绳索,慌忙爬起来扶她:“你没事吧!”说着,她的眼泪就要冒出来,“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死了……”
戚玄沉重喘息着:“我还没,没那容易死……先去看……那两个小姑娘……”
花别枝连连点头,奔到江晚棠身边。
女人身上沾满了鲜血,可那血却并非来自于她。此刻,她仍紧紧抱着江晚瑛,不断喊着她的名字。
花别枝满头大汗,匆忙从腰包裏掏出银针,快速刺入江晚瑛的xue位,江晚棠一眨不眨地盯着看,眼泪不断落下,身体颤得厉害:“花大夫,花大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别枝呼吸急促,声音也跟着发抖:“她骗了我……她骗了……”话未说完,绝望与愤恨交织着涌上心间,竟逼得她瞬间哽咽出声,“这么多年,她竟一直在骗我……”
【作者有话说】
将日更
第204章 邪功
那厢,曲怀玉边战边退,身边的同伴却接连倒下。她拼尽全力,也只能
那厢, 曲怀玉边战边退,身边的同伴却接连倒下。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护住身侧寥寥几人, 心中又急又怒,高声道:“若你也是江家人, 若你也曾是武林盟人, 为何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因为武林盟该死。”
“你凭什么这么说!”
江逢春微微抬首, 语调平静:“因为这武林盟, 从源头就是错的。”
明明身前众人正陷入苦战,她却风轻云淡, 将过往旧事一一道来。
自她出生时起,吟风山庄便已是江湖魁首, 武林盟之砥柱。
她自幼养尊处优,沐浴着少庄主的光环长大。在她眼中, 吟风山庄惩恶扬善, 受万民景仰。而她的母亲更是一代剑仙,剑法精妙, 举世无双。
那时的她甚至自豪想到,纵是传说中的江湖第一剑许寒枝亲至,恐怕也难敌母亲风采。
身为长女, 她早早被定为继承人,亦承袭了这路剑法。十五六岁时瞒着母亲行走江湖, 同龄人中已罕逢敌手。不料一朝大意,身陷埋伏, 重伤垂危之际, 被附近村庄的一名采药女救起。
那是她第一个普通人朋友。
采药女不懂江湖, 也不在乎江湖。每日上山采药, 分拣晾晒,再去镇裏贩卖,便是她生活的全部。在这寻常农家裏,她的伤势日渐好转,与这一家人也情谊愈深,宛若亲人一般。
更何况,她们是她的救命恩人。
中秋到来之时,她已完全痊愈,想到自己失踪数月,母亲定是心急如焚,便决意告辞归家。
临别时,她郑重许诺:“等我回来,一定携厚礼相谢,让你们举家迁往城中,从此过上好日子。”
采药女却笑道:“我救你又不是为了钱,你以后少做危险的事,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好了。”
她一怔,迎上少女清澈的目光,不知为何有些说不出话来。于是她含糊应了两声,匆匆别过发烫的脸,快步离去。
怎料才走出几日,就听到了一个噩耗。
当今天子为头疾所困多年,连医仙姜林芝也束手无策。不久前,却有方士进言,称陛下之疾乃是“地灵失衡”所致,只因有人长年在龙脉之上取物炼丹,窃取了本属皇家的山川灵气,才致圣体不安。
如此荒谬的言论,却被病痛折磨得心力交瘁的皇帝当作救命稻草,深信不疑。
而燕朝龙脉,正在祁阳山麓。那采药女一家,就住在山脚下。
她听闻此事,心中骇极,发疯般赶回。可昔日安宁的村落已被大火焚尽,满地焦尸,再辨不出谁是谁。
只因帝王一念,凡人便如蝼蚁,顷刻碾作尘埃。
滔天恨意涌上心房,她悲痛欲绝,暗暗发誓,纵是拼上这条性命,也要杀了那信口雌黄的方士,斩了那高坐庙堂的皇帝。
可就在此时,母亲派人寻到了她。
她浑浑噩噩回到家中,母亲温柔抚过她的发顶,问她在外面是否受苦,又怪她连一封家书也不曾寄回,叫人日夜悬心。
她忍不住扑到母亲怀裏哭泣,却听见母亲一声轻嘆:“娘年纪渐长,也该将庄中事务一一交托与你了。还有江家最为重要的秘密,今日也须说与你听。”
秘密?
在她茫然的目光中,母亲将一切道出。
原来这吟风山庄,不过是皇室置于江湖的眼睛,须世代为皇室尽忠。原来这江家剑法,出自死去多年的许寒枝,可那实际上与窃取也没什么两样。
不过短短几句话,便击碎了她数年来的信仰,她的恨意与决心,此刻竟恍如一场荒唐的笑话。
那时,她竭力反抗:“我不能接受!为何我们非要为皇室尽忠!”
“因为这就是我们江家的使命,这是祖上立下的誓言!”
“就算立下誓言,那也是对着当时的皇帝立下的!与当今的皇室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就是那位陛下的要求!”母亲气得站了起来,“当年,那位陛下于南巡途中遭遇刺杀,虽没看到刺客影子,但她已猜到了刺客的身份,便派遣所有暗卫前去追捕。”
刺客一路西行,暗卫也紧追不舍,直到一个雨夜,她们将那两名刺客围困在一个小镇中。
小镇漆黑静谧,唯有雨声滂沱。
她们掠过水洼,逐渐逼近刺客藏身的屋舍,却在这时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响。
雨幕裏,身形瘦削的女人悄然出现,白衣如雪,手持一把断剑。
“仅用那把断剑,她便将所有暗卫重伤。而后,又一路向东,直朝皇宫而去。”
那时,皇帝已明白来者是谁,急召人马,在宫中布下天罗地网。可那人仍旧破开层层围阻,气息奄奄、浑身浴血地来到了她面前。
江逢春睫毛一颤:“是……许寒枝?”
母亲点了点头:“没人知道那一天许寒枝与皇帝说了什么,等你姥姥江舟赶到皇宫时,只见殿中血迹淋漓,而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仿佛极是惊惶,又极是愤怒。”
自那日起,皇帝停止追捕那两名刺客,转而下达了新的暗令。
诛杀许寒枝。
“可整整二十年过去,无论派出多少人,她都始终寻不到许寒枝踪迹,也许,许寒枝早就死了。在临终前,她再度叫来了江舟。”
皇帝告诉江舟,疏榆始终是她心头大患,一日不除,大燕一日难安。
可没人知道疏榆在哪儿,当年的地图被一分为二,一份早已被带去了苗野,另一份则在沈长和那裏。
江舟跪于榻前发誓,吟风山庄会世代效忠于萧砚书的后人,亦会永远追寻疏榆,至死方休。
皇帝死后,新帝登基。江舟独自来到铸剑山庄,询问沈长和地图的下落,沈长和却只是问她,这么多年过去,为何还要寻找疏榆。
江舟复述了皇帝之言,沈长和却摇摇头,劝说道:萧砚书与其说是忧心国运,不如说是毒物缠身多年、日夜受其折磨,执念已成心魔,纵死也不愿放手。
但江舟还是坚持追问地图的下落,沈长和始终未答,只取出一把剑。
她说,这是当年她为许寒枝铸的新剑,可惜剑未铸成许寒枝便走了,如此好剑,也该有个合适的主人。
江舟却满心愤怒,拂袖而去。
在那之后,她开始派人潜入三教九流间,散布一个消息。
利用许寒枝的声望,利用这江湖诸人对许寒枝的追崇,一个关于地图与秘籍的传言出现了。
她要这整个江湖替她寻图,就算多年后她身死魂消,只要这传言还在,总有一日,人的贪欲会驱使她们找到疏榆。
说到此处,江逢春话语微顿,目光缓缓扫过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可谁又能想到,那令人追寻多年的疏榆,原来早已毁灭了。”
“铛——!”
曲怀玉奋力架住凌空劈来的刀刃,呼吸急促:“你究竟在说什么?你疯了吧!”
“若真是疯了,反倒好了。”江逢春负手而立,低声一嘆,“可那一日,母亲亲口告知我的,便是这般真相。我不明白,为何我引以为傲的家族,不过是皇家的一条走狗。我不明白,为何我视作荣耀的剑法,竟也是窃取而来。这整座吟风山庄,原来……从头至尾,都只是一场笑话。”
曲怀玉咬紧牙关:“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也是你吟风山庄自己的事,与武林盟何干!与这么多无辜弟子何干!”
“你以为,我是仅凭这件事,就走到今天这步吗?”
曲怀玉:“什么意思?!”
“得知真相后,我心中只有对自己、对吟风山庄的厌弃……我本想改变这个局面,我本可以改变这个局面……”江逢春攥紧拳,深深吸了一口气,“可是,武林盟把一切都毁了。”
话音未落,她眼神骤冷,似乎懒得再看她垂死挣扎,脚下一动,便于瞬间逼到曲怀玉身前。曲怀玉大惊,连忙横剑抵挡,却不想竟被她一掌击碎了剑身。
她睫毛一颤,心中愕然。
怎会有如此恐怖的内力?
掌风再度袭来,曲怀玉心下一凛,已来不及闪避,只得运起全身功力硬接一掌。
轰的一声巨响,四周众人皆被气劲震得踉跄后退,曲怀玉面色陡然惨白,眼中浮起难以掩饰的惊骇。
“你……”
她的手掌仿佛被冰块黏住一般,体内内力竟以决堤之势朝对方涌去。曲怀玉睁大眼睛,勉力启唇,一字一字挤出嘶哑的声音:
“邪……功……”
寒风拂过脸庞,秦老板奋力在林中奔逃,直至彻底听不到那边的声响,才惊魂未定地放缓脚步。
之前在昆仑,她自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便缠着戚岚一同前来,到了地方却没想到能用自己的玉佩打开机关,一来二去的,她终于意识到,这裏可能就是家裏老辈人说的故乡。
今日,武林盟的人都忙着挖石头救人,她自认没那个闲心,也没义务帮忙,便在四处溜达起来。
可谁知等她溜达回来,却碰到了那般骇人的场景——和她从昆仑同行至此的江晚瑛被一掌击中胸口,眼看便是活不成了。她虽心慌意乱,却本能地屏住呼吸,趁无人察觉,转身便跑。
此刻,应算是跑到安全的地方了。
秦老板不禁松了口气,这才感觉背后衣裳已被冷汗浸湿,手脚也一阵阵发软。
“啪——”
忽然,林间传来枯枝断裂的轻响。
秦老板浑身一颤,猛地转身,下意识摸向自己武器。
这时,一道疑惑的声音传来:“绵绵?”
秦老板一怔,呆呆睁大眼睛,只见林间影影绰绰走出数人,个个灰头土脸,形容狼狈。唤她名字的老人走近几步,更是惊讶:“真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秦老板慢吞吞眨了下眼:“太姥姥?”
一旁的戚岚微微挑眉:“绵绵?这是你的名字?”
秦绵绵这才回过神,扫视眼前几人,激动道:“你们……你们没死?!”
应无瑕冷哼道:“怎么,盼着我们死不成?”
“太好了……太好了!”秦绵绵急忙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我们得赶紧离开!”
“发生什么事了?”问话的却是沈欢,她背着神志昏沉的沈长生,眉头紧锁,“其她人呢?你可曾……可曾见到……”
话未说完,秦绵绵已慌张打断:“快走吧!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堆人,为首的那个异常厉害,江晚瑛受她一掌,肯定活不成了!其她人恐怕也凶多吉少,趁还没被发现,我们快走!”
“你说什么?”
戚岚突然攥住她的手腕:“谁活不成了?你再说一遍?”
第205章 冒牌货
得知情况,戚岚急声追问:“除了这个,你可曾见到一个黑袍人?!”……
得知情况, 戚岚急声追问:“除了这个,你可曾见到一个黑袍人?!”
秦绵绵:“黑袍人?是不是一个瘦瘦小小、看着有些呆呆愣愣的黑袍人?”
“正是!”
“她也在那儿,好像还被那姓曲的护着, 可我跑出来已经有好一会儿了,她们恐怕……”
话音未落, 戚岚脸色骤变, 转身便飞掠而去, 应无瑕自然紧随其后。沈欢心急如焚, 既想跟上去,又放不下沈长生与被捆着的段九义, 一时进退两难。
谁知,段九义竟也露出几分焦灼神色, 踉踉跄跄向前:“姜云岚——!”
她双手被绑,腿又带伤, 行动艰难, 便扭头看向沈欢:“快松开我!”
沈欢一怔,很快明白了其中缘由:“先把解药给我。”
段九义愕然:“你说什么?”
“先给我解药!”沈欢呼吸越来越急, 强压下心头不安,借此要挟,“若真如秦老板所言, 那人那般厉害,给沈长生服下解药, 她还能帮上忙,我们的胜算也能多几分!”
“你!”段九义死死瞪着她。
交出解药, 她便再无筹码。原本药方也算倚仗, 可自从听戚岚说过那句话后, 她心中再难平静。
如今, 她甚至急着想把姜云遇抓回,然后救活她,亲口问个明白,问她究竟……
沈欢见她不动,更急了:“你若不给解药,我们就在这儿耗着!到时候戚岚她们不敌,我们谁都活不成!你也别想再见到姜云遇!”
女人蹙起眉头,苍白尖俏的脸上,那双微扬的凤眼满是怒火:“沈欢,你别忘了,你师妹可也在那儿!”
沈欢睫毛一颤,竟轻轻笑了:“事已至此,她若死了,我与沈长生陪她一起死便是。”
风声掠过耳畔,她们穿过漆黑的树林,逐渐靠近远处的星点火光。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传来,戚岚抬眼看去,只见几名武林盟弟子正踉跄奔逃,身后紧追着一群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她足尖一点,身形疾掠上前,刀光闪过,追在最前的黑衣人已身首分离,鲜血溅落在落叶上。
“无瑕!”
应无瑕心领神会,纵身跃起,在戚岚肩头借力一踏,便如燕雀般越过眼前混战的人群,继续向前奔去。
她将背后全然交给戚岚,快步冲出树林,一眼便看见被人扼住喉咙,悬提在裂谷边缘的曲怀玉。可这般危险的境地,曲怀玉却软软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失去了生机。
应无瑕心头一紧,在曲怀玉被抛下裂谷的剎那,手中银索倏然甩出,缠住她的腰身,随即用力一带,将人拉回自己身边。
“曲怀玉!”
她低头查看,只见曲怀玉面色灰败,双目半阖,连脉搏都很微弱。
可她身上,分明没有严重的外伤。
“喂,醒醒!”她拍了拍曲怀玉的脸颊,“你怎么了?”
终于,女人一点一点地挪动眼珠,嘴唇微张。
应无瑕忙把耳朵凑过去。
“我让……临禾,带着姜云遇……跑了……”
应无瑕一怔,睫毛轻颤。
这时,站在裂谷边缘的女人却温和唤道:“圣女。”
应无瑕咬牙,蓦地抬头:“你是何人!”
“江逢春。”
“江逢春?”她低声重复,目光扫过满地的鲜血与尸身,一股怒意逐渐在胸口翻腾,“这些都是你做的?你究竟为何要下此毒手?”
江逢春却说:“此事与圣女无关,只要圣女就此离去,我保证不会伤你分毫。”
“与我无关?”
应无瑕抿紧唇瓣,轻轻放下曲怀玉,再抬首时,眼中已无半分笑意:“你伤我朋友至此,此事便绝不可能与我无关。”
话音未落,她倏地抽出长剑,挟着凌厉剑势直逼江逢春而去。
曲怀玉勉强抬起头,用力挤出一声:“当心……”
那厢,江逢春无奈地嘆了口气,侧身避让,仿佛并无还手之意。然而随着应无瑕剑光越来越快,她步步后退,目光逐渐定在她一招一式上,眉头不禁皱起。
唰——
剑锋掠过她肩头,留下一道血痕。江逢春眼睫一颤,缓缓转头,望向眼前满面怒容的年轻女子。
“她会……邪功……”
“你怎会这套剑法?”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应无瑕倏地收剑后撤,急声问道:“邪功?什么邪功?”
可身后的曲怀玉已晕死过去,应无瑕看着她这古怪的状态,眸光微动,陡然间想到了什么,愕然转向江逢春:“你会和江炽一样的邪功!”
“江炽?”江逢春听到这个名字,蓦地冷笑,“他那废物,明明是从我这裏学走的。”
“你胡说,他明明是从子夜阁的三首领罗远声那裏学来的!”
“罗远声……哈……”女人乐不可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你知不知道,我才是真正的罗远声!”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以为子夜阁是谁创立的?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恨透这整个武林盟?!”
她一字一句,仿佛要说出满腔愤恨。
那一年,得知真相之后,她开始厌恶自己、厌弃一切。她无法面对母亲,无法面对“少庄主”这个身份,甚至连剑都不想再碰。
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最终被母亲送到别馆静养。
即便如此,内心的煎熬依旧日夜不休。母亲爱她,悉心将她养大,可她再也达不到母亲的期望。她怨恨母亲不再是自己心中完美的形象,又怨恨自己依旧深深爱着母亲。
在这样反复的折磨中,她心中的阴郁与绝望日益深重,渐渐陷入走火入魔的边缘。
那一晚,她独自在房中调息,心魔却再次来袭。混乱之中,她竟无意逆转了修炼多年的内功心法,气息倒冲的剎那,剧痛席卷全身,她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衣襟上浸满了她自己的血,周身也剧痛难忍,仿佛经脉尽断。惊慌之下,她大声呼唤侍从,可当侍从上前搀扶时,一股内息竟不由自主地向她涌去。
侍从扑通倒地,气息全无。
她惊恐万分,这才发现自己走火入魔后非但没死,反而领悟了一门邪门的功法。起初,她只觉得这功法太过阴毒,可渐渐的,她改变了想法。
只有用这种功法做错事,才是邪功。可若做的是正确的事,那便只是一套普通的功法。
即便出自江家,她也可以做正确的事。
她一天天振作起来,最终走出了别馆,化名“罗远声”,不仅戴上了面具,还改变了声线,雌雄莫辨。
她想要扭转武林盟独掌江湖的局面。
自那以后,她行走在山野之间、穿梭于街巷之中,慢慢的,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之人。她们结伴同行,感情越来越深,甚至一同创立了子夜阁。
子夜阁日益壮大,门徒也越来越多,她们的声音传遍江湖,竟有了动摇武林盟之势。
然而,母亲找到了她。
收到母亲密信时,她的挚友叶无双即将临盆。她答应叶无双,等办完事回来,会为新生儿带一份礼物。
叶无双笑着打趣:“那我就替我家乖女儿,先谢过她义……嗯……义母还是义父?”
她也笑起来:“这次回来,我一定向你们坦露我的真实身份。”
“那就说定了。”
她点点头,又问:“不过,你怎么就确定一定是女儿呢?”
“我喜欢女儿。”叶无双温柔垂下眼睛,轻抚着自己的腹部,“希望这一生,她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
之后,她回到家中,鼓起勇气向母亲坦白一切,只盼能得到母亲的理解。可令她心寒的是,母亲却怒不可遏,厉声斥责她违背江家誓言、大逆不道、背叛武林盟。
那一刻,她终于下定决心与江家断绝关系。可她万万没想到,母亲早已在她茶中下了软骨散,将她囚禁起来。
而出这个主意的,竟是江炽。
他对母亲说,他有办法毁掉子夜阁。
他手下有一能人,武功高强,且精通易容变声,足以冒充她“罗远声”的身份,届时只需略施手段,便可名正言顺将子夜阁铲除。
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母亲最终点了头。
被关在密室时,江炽曾来见她,嘲讽她这天之骄女竟也会落得如此境地。那一刻,她甚至抛却尊严,苦苦哀求江炽停手,江炽却说,听闻她掌握了一门高深功法,若肯传授,或许他会劝母亲回心转意。
绝望之下,她只能将功法尽数相告。
密室幽暗死寂,除了每日送饭的仆役,她再见不到任何人。不知在这片黑暗中被囚禁了多久,直到有一天,江炽再次现身,而跟在他身后的,正是那个顶替了她“罗远声”身份的手下。
江炽说:“这一年来,罗远声四处作恶,戕害无辜,甚至杀害了沈长生的女儿。武林盟已集结精锐,杀上子夜阁了。”
江炽说:“叶无双已死,罗远声重伤遁逃,如今下落不明。”
江炽说:“子夜阁,亡了。”
他将手按向机关,声音幽冷:“我会告诉母亲,你打晕了送饭的仆役,趁机逃脱,不知所踪。”
下一刻,脚下石板骤然开裂。
她坠入了漆黑的蛇窟。
应无瑕听得诧异:“所以那蛇窟裏,那墙上留下的字……是你写的?”
“哦?你也掉下去了?”江逢春眯了眯眼,道:“我是留下了一句话,那时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便含恨写下——江炽害我,罗远声为假。”
说着,她低笑一声:“可我命不该绝,竟从水下寻到出路,九死一生逃了出来。但子夜阁……已经被武林盟毁了,那裏只剩满地尸骸,我的朋友、我的手下、我的徒儿,我倾尽心血的一切……全都没了。”
“我终于明白,我实在是太天真了,我不该只想着动摇武林盟、改变武林盟……”女人不自觉地攥紧拳,一字一句挤出齿缝,“我就该彻底摧毁它!所有与它相关的,都要连根拔起!我要斩草除根、不留余地,我要彻底清洗整个江湖!”
“所以你就要对曲怀玉下手?对无辜之人下手?”
“武林盟的人,有哪个无辜!”江逢春厉声道,“正是因为当年她们斩草未尽,我才能寻到这么多子夜阁旧部,事到如今,我绝不会放过武林盟任何一人!”
“那江晚瑛呢?江晚瑛早已不是武林盟的人了!”
“她是江炽的女儿!”
话到此处,江逢春似乎已忍无可忍,疾步上前:“应无瑕,你若识相就别再插手!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究竟为何会这套剑法?!”
再度听到这个问题,应无瑕却已不像初次听到时那般茫然,反而将剑握得更紧,昂首看着如风般袭来的人影:“因为这就是我剑法!这就是我太师祖许寒枝!一代代传下来的剑法!”
她声音洪亮,像是要把当初受的气全都发洩出来:“你既然说要与江家恩断义绝,又何必在意我的剑法来自何处?还是你至今都不愿接受你们江家是贼!”
江逢春眸光一颤:“闭嘴!”
轰然一声,她的手掌猛击在应无瑕的剑刃上,浑厚内劲压得她止不住向后滑退。她咬紧牙关,甚至听见剑身传来咯咯轻响,仿佛下一刻就要不堪重负而断裂。
这时,一道阴影遮住了月光。
应无瑕一怔,掀起眼帘,只见一道身影翩然悬于空中,手中长刀如流光般斩向江逢春后颈。
然而不待她欣喜,被夹击的女子已然察觉。一股磅礴气劲自她周身迸发,应无瑕只觉胸口一闷,踉跄后退,戚岚亦被震退出去,翻身落地。
她抬起头,沉声道:“江逢春。”
江逢春:“戚岚。”
戚岚攥紧刀柄:“江晚瑛呢?”
“谁知道呢,可能已经死了。”
她睫毛一颤,气息蓦地沉了下来:“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怒火层层迭迭翻涌,她的嗓音一句比一句冷厉,“你明知道她与她爹不一样,你明知道她喜欢你信任你,你明知道她是无辜的!你怎么忍心对她下杀手?!”
江逢春嘲讽道:“一段时日不见,你倒是变成了个软心肠。也是,你若不是这样的人,或许还不会落到这般家破人亡的下场。”
应无瑕气炸了:“你住口!”
江逢春挑眉:“圣女倒是维护她,那圣女知不知道,她一直知道花别枝就是你小姨应晚汐,却一直没告诉你?”
应无瑕登时愣住:“什么?”
戚岚脸色微变:“无瑕,我……”
在她心慌之时,应无瑕却抿了抿唇,更愤怒了:“她说不说关你屁事!这是我们两个的事,就算她不说,肯定也有她的理由!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江逢春哑然一瞬,笑了:“你还真是可爱,和你小姨一样,巴巴追着人跑,像只忠心的小狗。”
“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她忍无可忍,倏然飞身上前,戚岚却注意到女人姿势变化,心头一凛,疾步掠出,将应无瑕拦腰抱住。
“轰——!”
凛冽掌风迎面而来,震得她二人俩连退数步,身后树林竟也簌簌作响。这种力道实在不同寻常,戚岚眉头微蹙,咽下喉中腥气:“你的内力……为何会比沈长生还要深厚?”
“呵……”江逢春轻笑一声,“取了你们二位师傅的功力,这种程度,不是理所当然吗?”
应无瑕猛然睁大眼睛:“你说什么?我师傅?你把我师傅怎么了?”
江逢春道:“要彻底摧毁武林盟,自然需要外力相助,魔教就是最合适的那个。可惜,身为魔教之主,你母亲却并不乐于合作,没办法,我只能用些手段了。”
应无瑕僵住,眼眶渐渐发红,“你……你到底对我娘、对我师傅做了什么!”
“所以我才不明白……”女人蹙起眉,有些疑惑地看向她,“魔教素来与武林盟为敌,武林盟覆灭,魔教也会受益,为何你母亲偏偏不愿?就连你也是,堂堂圣女,竟与武林盟的人交上了朋友,真是可笑。”
顿了下,她若有所思地啊了一声:“我忘了,你原本也不是真正的圣女,只是个冒牌货,不是吗?”
第206章 弱点
明明是这般轻蔑与侮辱,她却像是全然听不见一般,仍只专注于那一个
明明是这般轻蔑与侮辱, 她却像是全然听不见一般,仍只专注于那一个问题:“江逢春!我娘和师傅到底怎么了?!”
女人冷漠道:“你若不想落得和她们一样的下场,就立刻滚开。”
话音未落, 应无瑕猛地挣开戚岚的手臂,纵身向她掠去。见她袭来, 江逢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脚尖一勾, 地上散落的长剑便应声飞起, 稳稳落入掌中。
剑风凛冽,她折身避过锋芒, 旋即回腕疾刺,两柄剑的剑尖宛如银蛇般交缠在一起, 旋转时发出清越的铮鸣。
“你以为师承许寒枝就厉害吗?”江逢春逼得她不断后退,“我已几次三番劝你离开, 既然你非要插手, 便莫怪我手下无情。”
她震开应无瑕的剑锋,剑光一转, 直刺对方咽喉:“纵使不用那套剑法,我照样能取你性命!”
应无瑕反应极快,横剑格挡, 却被对方汹涌而至的内力压得气息一滞。正觉胸口闷堵之时,她腰间倏然一紧, 整个人被一股巧劲带着旋身急转,竟将江逢春那股凌厉劲气尽数卸去。
戚岚的声音贴在她而后:“无瑕, 冷静些!”
应无瑕咬牙:“我冷静得很!”
“我知道你的心情, 我师傅如今亦是生死不明!”戚岚急声道, “可眼下我们必须得阻止她, 只有阻止她,我们才能回去找她们!你明白吗?”
应无瑕呼吸仍是粗重,目光死死锁住江逢春,但她心知戚岚说得有理,良久,终于从齿缝裏迸出一句:“阻止她?我非要杀了她不可!”
“杀我?”江逢春歪头,“就凭你们两个?”
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戚岚攥紧刀,俯首贴到应无瑕耳边:“无瑕,你攻上,我攻下。”
应无瑕眨了下眼,点头:“好。”
二人身形同时掠出,一前一后,如影随形。
应无瑕剑走轻灵,招式多变,专攻江逢春头颈凶险之处,戚岚始终与她保持一步的距离,手中长刀则削向女人下盘关节。两人一进一退、一左一右,剑光刀影竟合二为一,配合得天衣无缝。
江逢春初时犹能避开神出鬼没的剑影,可几招过后,便察觉到不对。
应无瑕所使的剑法,本是她烂熟于心的招式。她清楚每一剑会落向何处、又将如何变招,自然也知晓这套剑法中暗藏的破绽。
可如今,那破绽被戚岚的刀封住了。
与其说是这两人配合默契,不如说她们所用的剑法与刀法,本就相辅相成,浑然一体。
她撤步与她们拉开距离,若有所思:“原来是一对。”
这可麻烦了。
她随手挽了个剑花,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两人。戚岚擅快刀,虽是个冷情的性子,内功却走得是至刚至烈的路子,应无瑕内功稍弱些,但身法同样诡异莫测,若她二人始终默契配合,合力围攻,那她恐怕也占不了多少便宜。
但是……她们的弱点也很明显。
江逢春眸光一动,忽地横剑削向地面燃烧的火堆,将其泼向迎面袭来的两人。一时火星四溅、耀眼非常,戚岚被扑面而来的光亮灼得眼睛一疼,忍不住闷哼一声,侧过了脑袋。
就在这一剎的迟滞,江逢春已寻到破绽,旋身避过应无瑕剑锋的同时,手腕急转,剑尖自她臂下斜刺而出,没入她暂无防备的胸口。
应无瑕瞳孔骤缩,猛地抬手攥住剑身,硬生生阻住了去势。
“呃……”
江逢春冷笑一声,抬起一掌,就要用力拍向剑柄。
“不要——!”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骤然刺入耳中,江逢春动作一顿,瞬息之间,戚岚已挣扎着睁开被灼得通红的双眼,一把揽住应无瑕,踉跄后退。
鲜血自女人胸口迅速涌出,应无瑕呼吸急促,软倒在戚岚怀中。
“无瑕,无瑕……”女人颤抖着唤她的名字,紧紧抱住她,“你没事吧?伤得重不重?对不起……我,我慢了一步,我没防住她……”
她的语调太过惶恐,几句下来,竟流露出一丝哭腔,应无瑕呼吸急促,却还是努力攥住她的衣袖,断断续续道:“没,没事……剑,刺得不深……”
戚岚睫毛一颤,眼尾瞬间泛起潮意:“对不起,对不起……”
“晚汐。”江逢春缓缓直起身,看向忽然出现的身影。应晚汐浑身染血,泪痕斑驳的脸上,曾经的那层僞装渐渐褪去,显露出原本的容颜。
乌发如墨,碧瞳含泪。
应无瑕听到这个名字,也挣扎着侧过头,一瞬不瞬地望向她。
“怎么回来了?江晚瑛没救过来吗?”
应晚汐却没回答,一步步走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你究竟在做什么?你知道自己在杀害无辜之人吗?你知道,你正在做你曾经最恨的事吗?”
江逢春怔了下,不发一言。
“你明明说过,你要除掉的是那些恶人,是那些罪魁祸首。你说你要杀死江炽、杀死沈长生,你说你要重整武林盟,还江湖一片太平……”她声音哽咽,几乎难以成句,“你说过,那些被蒙蔽的弟子只是听令行事,她们也是无辜的……你说你不会像那些人一样,平白夺人性命……”
江逢春抿了抿唇,轻轻一嘆:“若不这样说,你会帮我么?”
应晚汐蓦地一僵,脸色惨白地看着她。
“你!”不远处,应无瑕听得心头火起,挣扎着想支起身,却又因牵动伤口倒抽一口冷气,疼得又落回去。
戚岚早已扯开她的衣裳,将布团紧紧压到她伤处。应无瑕眸光剧颤,瞬间出了一身的汗,却在剧痛折磨间,瞥见林间掠过一道模糊的影子。
而那头,江逢春继续说道:“我也没有办法,毕竟你太过良善,又太过优柔寡断。若我全盘托出,你绝不会助我。”
“优柔寡断?你就是这般看我的?”应晚汐恍惚问道,“难道连我们初遇时……你也在说谎吗?”
“怎么会呢?”女人温和回应,“一开始,我并未打算与你深交,又何必骗你。”
“那你为何接近我?!”
江逢春抿了抿唇,忽然道:“很多年前,我从蛇窟逃生后,天子突然驾崩,听说是误服药物,被那姜林芝所害……呵,我没做到的事,倒让别人阴差阳错做成了。那之后又过不久,母亲也离世了。”
“我恨母亲,可悲的是,听闻她的死讯时,我仍会感到难过。我察觉她的死并非自然,其中必有江炽的手笔,但江炽那种蠢材,若无人相助,绝做不成这种事。稍加探查,我便发现他与药王谷新任谷主段九义往来密切。那时药王谷刚经历一场大火,门人死的死、散的散,百废待兴。江炽暗中给予她大量人手与钱财,助她重建药王谷,而她,则帮江炽杀死母亲。”
江逢春语声平淡,脸色却越来越沉:“母亲死后,江炽很快继任吟风山庄庄主之位,又与段九义勾结紧密,难以近身。我意识到,若想杀掉江炽,摧毁整个武林盟,就必须要有帮手,于是,我开始四处搜寻子夜阁残部,就在这个过程中……我途经苗野,遇见了你。”
那是夏日,阳光灼灼。她独坐茶馆二楼,垂眸望去,看见被众人簇拥着走过长街的少女。
少女笑容温软,眉目粲然,不时有人上前同她搭话,她也总是好脾气地应着。
恍惚间,她听见人们的呼唤:
“圣女。”
江逢春缓声道:“苗野之人都说你医术高超,正巧,我一直想弄清楚段九义与江炽究竟是如何害死母亲的,便以此借口靠近你,想看看你是否真有那般本事。”
答案是肯定的。应晚汐才华出众,不仅精通医术,更擅控蛊驭虫,她意识到,若能得应晚汐相助,离目标便能更进一步。
“就在这时,我无意间撞破了你们魔教教主的阴毒手段,也知晓了从前那些圣女的凄惨结局。我想救你,于是,便将你带走了。”
“你想救我?”应晚汐含泪笑道,“你究竟是想救我,还是只想利用我?”
“救你是真,想求你相助也是真。再说,若不如此,你早已死了。”
“你凭什么断定我一定会死?!”她猛地提高声音,“我有姐姐,有亲人……留在苗野,我与姐姐相互扶持,总能寻到破局的方法,何至于仓促分离,落得今日这般境地?!”
江逢春蹙眉:“你在怨我?当初告诉你实情时,你是亲口答应要走的。”
“是啊……”应晚汐摇了摇头,嗓音沙哑,“那时我十五岁,天真年少,从未离开过苗野……是你告诉我真相,告诉我历代圣女的惨状,告诉我若不走,只会沦落到和她们一样的下场,告诉我只有你能救我……我那么害怕,竟就全心全意信了你,甚至没和姐姐好好说上一句话,便慌慌张张……逃走了。”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拳头,泪水落下,一字一句道:“若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我不会就此抛下苗野的一切,我会和姐姐待在一起,就算前路再难,但我们,我们有彼此,我们总能找到出路……”
【作者有话说】
第二章没码完,还是跟明天的二合一吧[化了]
第207章 相残
怀裏的人呼吸越来越急,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攥住了她的手臂。……
怀裏的人呼吸越来越急, 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攥住了她的手臂。
戚岚仍紧紧按着她的伤口,以为她疼得厉害, 低头唤道:“无瑕……”
应无瑕转动眼珠,声音很轻:“去……”
戚岚一怔, 而女人微微偏头, 努力给她示意:“我没事, 去……去帮她……”
帮她?
戚岚蹙起眉, 掀起眼帘。
那边,应晚汐一步步走近, 江逢春却仍立在原地,仿佛毫不在意她会突然发难, 甚至在沉默过后,轻轻笑了声:“可是, 即便你这般恨我, 如今的局面却是你们几人亲手帮我促成的。”
她转过头,笑盈盈望向戚岚:“第一个, 是你。”
在那无数个日夜,她一边暗中打探子夜阁残部的下落,一边苦练功法, 筹谋着如何彻底击垮武林盟。可武林盟犹如铁板一块,始终让她无从下手, 直到戚岚横空出世,与应无瑕联手夺走了盟主剑。
事发之后, 吟风山庄指责铸剑山庄护剑不力, 铸剑山庄则满腹怨怼, 江炽与段九义也迅速决裂, 整个武林盟自此暗潮翻涌,人心各异。
出于兴趣,她帮着应晚汐救下了戚岚,甚至远赴西域为她寻药——不,也不全是为了她,也是为了寻找流落西域的子夜阁旧部。
而几年后,她与应晚汐一同回到中原,靠着药蛊寻到了戚岚踪迹,却发现她正快马加鞭赶往吟风山庄。
江逢春幽幽道:“我明白,你和我一样恨着江炽,正好可以借你这把刀杀了他。”
戚岚忍不住反驳:“我杀江炽是为我自己,与你无关!”
“随你怎么说。”江逢春摇摇头,“也多亏了晚汐,她担心你,执意要随你一同进入吟风山庄。”
“你……”应晚汐声音发颤,“仅仅是因为这个吗?是你告诉我,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武林大会上群英聚集,若我能在此下蛊,便能拥有控制她们的筹码。”
“是啊,但那么多人,要你一个个去下蛊,何等艰难……我本没抱多少期望。”江逢春语气一转,竟透出几分赞嘆,“可你的好侄女出现了,明明是个冒牌圣女,却有着不输于你的控蛊能力,竟操纵着江炽养的毒蛇重伤了那晚在场的所有人。若不是她,你又怎能以治病救人的名义,轻而易举地将蛊虫混入药中,种进她们体内?”
“我种的只是无害的蛊!发作时最多只能限制她们行动罢了!”
“你真以为会如此简单?”江逢春冷哼一声,“那时我扮作下人跟在你身边帮手,早就把你备好的蛊虫全换成了金铃蛊了。”
金铃一响,蛊虫苏醒,中蛊之人便会丧失神智,全然听凭摇铃者驱使。
“武林盟虽已派出精锐弟子远赴西域,可留守的长老与弟子依旧人数众多。若非那些中了金铃蛊的人在裏应外合,魔教也不会仅用三日便将其彻底击溃。”
应晚汐睫毛一颤,愕然道:“怎么可能?!”
女人嘆了口气,语气裏竟透出几分怜惜:“晚汐,你已经三十多岁了……难道还没察觉到,你的蛊术正在日渐衰弱吗?”
“不、不是!”应晚汐惶然摇头,“我的蛊术还在,就在半年前,我还能操控它们!”
“可那时候,你就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江逢春眯起眼睛,竟抬起脚,主动向她走去,“你太过信赖自己的能力,以至于当它慢慢消失时,你甚至分辨不出蛊虫之间那些细微的差别。就连我调换了它们,你也毫无察觉。”
每往前走一步,她就吐出一句刻薄的话:“如今的你还能做什么?体弱无力,武艺平平,全凭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撑着。可就连你的医术,也大半依赖你豢养的那些蛊虫,如今连控蛊之术都要消失了,你还能倚仗什么?”
应晚汐眨了下眼,泪珠滑落,声音颤抖:“我……”
江逢春抬手抚向她的脸庞:“你根本阻止不了我,也救不了她们。所以,听话些,离这裏远远的,待一切事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继续在这世上游历,好不好?”
指尖轻触到她眼尾的剎那,应晚汐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睫毛却仍在簌簌颤抖:“江逢春……”
“嗯?”
她吸了一口气,哽声道:“你让我恶心。”
一把匕首从她袖中探出,唰地刺向江逢春的小腹。江逢春轻而易举地箍住了她的手腕,露出意料之中的无奈表情:“晚汐……”
话未说完,女人忽然抬起头,莽撞地贴了上来。
唇瓣相抵,江逢春怔然眨了下眼,还未反应过来,一颗药丸就被对方咬碎,在双方舌尖爆开。江逢春瞬间回神,一把推开她,可那腥苦之味已弥漫开来,她干咳几声,用力点向喉间要xue,试图逼出毒物,一道凌厉风声却已袭至身后。
“混账!”她反手攥住剑刃,含怒的目光落到偷袭者脸上,却不由一怔。
这张脸,是……
沈欢咬紧牙关,用尽全力也再难寸进,好在关键时刻,戚岚快步闪至她身后,一把握住剑柄,猛地将内力灌入。
噗嗤一声,剑刃划破江逢春的掌心,贯穿了她的肩膀。
剧烈的疼痛下,江逢春怒喝一声,用力握碎长剑,锋利的碎片顿时如利箭般飞射而来。戚岚心头一跳,猛地将沈欢甩到身后,另一手则向前拍去,却仍有漏网之鱼擦过她手臂,狠狠扎入她的胸腹。
“唔!”
她踉跄后退,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江逢春一把拔出肩头断剑,沉重喘息着。
“呼……呼……”
她的喉头如同被毒虫蛰了般刺痛不已,血腥气不断上涌,肩膀受伤的部位也在变得麻木。
是毒。
“应晚汐!”她明白过来,怒不可遏地转过头,却见应晚汐已跌跪在地上,口中不断涌出鲜血。
她不通武艺,体质又弱,毒药在她体内只会发作得更快。
江逢春瞳孔一颤,难以置信道:“为了杀我,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女人断断续续咳嗽着,如墨的长发随着身体的颤抖不住晃动:“若能……拖着你一起死,也算是我,弥补过错了……”
“拖我一起死?”江逢春双目猩红,忽然低低笑了两声,“你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呵……在我断气之前,照样能把这裏所有人杀个干净!”
说罢,她霍然转身,大步向前走去:“你就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杀了你的宝贝侄女!”
应晚汐睫毛一颤,竭力抬手:“不……”
话音未落,她又呛出一口黑血,视线已阵阵发黑。
风声骤起,应无瑕握紧手中长剑,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江逢春已逼至眼前,千钧一发之际,几片薄叶自林中呼啸飞出,江逢春眉峰一蹙,撤步闪躲,见那叶片竟穿透她的袖角没入地面,不禁厉声喝道:“什么人!”
林中传来枯枝断裂的轻响,那人并未躲藏,缓缓走出,面色仍带着病态的苍白,满头银发如雪垂落。
沈欢惊愕道:“娘!你怎么来了!”
“沈长生……”江逢春眉头紧锁,忽然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看向沈欢,“你叫她娘?你是沈欢?”
沈欢却似充耳不闻,眼神中满是恼怒:“你来做什么?!我不是让你好好待在那边别动吗!”
沈长生沉重喘息着,目光扫过满地尸骸,又望向不远处昏迷的曲怀玉,眼眶逐渐通红:“混账东西……”
“我再问你一遍!”江逢春陡然拔高声音,“你是沈欢?!”
“是又如何?!”
“你若是沈欢,怎会生着这样一张脸?”她情绪激动地逼问,“你为何会生着叶无双的脸!”
沈欢一怔:“叶无双?”
江逢春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扫视,电光石火间,骤然明白了什么:“沈长生!你把叶无双的女儿带回了铸剑山庄?!”
沈长生嗓音冰冷:“关你什么事?”
江逢春蓦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脸上涌起近乎狂喜的神色,连声音都微微发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啊!好孩子,快,快到我这边来,你被蒙骗了,你被沈长生骗了!她才不是你娘,她杀了你的亲生母亲,她是你的仇人!”
沈欢忍无可忍道:“我知道!”
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江逢春僵在原地,死死瞪着她,仿佛没听懂一般:“你知道?”
“是!”
“那你……为何还站在她身边?”她眉头越蹙越紧,“她杀了你母亲,毁了你的家,你为什么还叫她娘?你怎么还能叫她娘!”
沈欢只觉得不可理喻:“我叫她娘与你何干?我的私事,应该轮不到一个陌生人来指指点点吧?”
“陌生人?我是你母亲的挚友,我是你的义母!”悲愤之语脱口而出,江逢春胸口猛地一痛,肩伤处也传来阵阵刺疼,她意识到毒性正在蔓延,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可你如今竟认贼作母!甚至还想杀我!”
她的目光定在了沈长生身上,心头越发愤恨,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我明白了,是她把你教坏了,没关系,没关系,我本就打算杀她,只要杀了她……”
话未说完,她忽然呛咳一声,鲜血自嘴角渗出。
沈欢肃声道:“你如今身中两种剧毒,越是运功,毒性发作得越快,你撑不过一个时辰!”
“是么?”江逢春伸手抹去嘴角血迹,睫毛轻颤,“我死不死,早已无所谓,但武林盟的人,一个都不能活。只有杀了她们,武林盟才算彻底消失,这江湖才能真正干净。”
她闭了闭眼,低低笑了起来:“不过,你倒提醒我了。”
沈欢一怔,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而面前的女人抬起眼帘,语气竟格外诡异地温和下来:“我好言劝你,你却冥顽不灵,你的母亲那样爱你,你却背叛了她……既然如此,我就送你下去,亲自向她赔罪。”
话音刚落,她从怀中取出一只金铃,悬在空中,轻轻一晃。
叮铃——
清脆的铃声荡开,四周仿佛骤然陷入死寂,只剩风声呜咽。
叮铃——
窸窸窣窣的声响中,那些原本早已倒下、气息全无的黑衣人,竟一个个肢体扭曲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她们围拢。
“咳……”应晚汐早已软倒在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不可置信道,“金铃……金铃蛊……你连她们……也种了金铃蛊……”
江逢春:“不止是她们。”
叮铃——
最后一声铃声响起时,一道影子忽然如风般穿过满地血泊,挟着凛冽杀意向沈长生袭去。
应无瑕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瞳孔骤缩,失声道:“戚岚!”
女人胸腹间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此刻却似全无知觉一般,手中长刀挟着猎猎罡风,直劈向两人面门。
沈欢大惊失色,踉跄后退:“戚姑娘!”
唰——
刀锋未至,灼热气浪已扑面袭来,空气仿佛随之扭曲震颤。沈长生一把拽过沈欢衣领,将她向后拖开,气喘吁吁道:“是炎刀。”
眼看她二人瞬间陷入劣势,只能仓促闪避,应晚汐浑身发颤:“你是……什么时候……”
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还能是什么时候,定是当初戚岚杀死江炽、被她们第二次救出后的那段日子。那段时间,她在武林盟中治病救人,而为戚岚送药的差事,都交给了江逢春。
“戚岚!戚岚——!”
几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后,应无瑕呼吸越来越急,双目已然猩红。她呜咽着爬起,跌跌撞撞摔倒在应晚汐身边,颤抖着抓住她:“那是……那是你的蛊,你不能控制吗!”
“我……”应晚汐又呛出一口血,殷红顺着下巴淌落,应无瑕目光一颤,望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睫毛簌簌颤抖,终于从喉中滚出一声绝望的哽咽:
“求你了,求你想想办法……小姨……”
视野渐渐被黑暗吞没,应晚汐眨了下眼,喉咙裏挤满了血水,声音也因此模糊不清:“金铃蛊……只有,砍下中蛊者的头颅……才能让她们停下……”
“不,”应无瑕慌忙摇头,“不行!”
“那就……操控它们……让它们停下……”
“我要如何操控,金铃,金铃在江逢春手裏!”
“你是圣女,无瑕……”应晚汐气息微弱,四肢似乎也随之麻痹,“不需要金铃……你也可以……”
“我不行!”她激动地打断,带着哭腔道,“我本就不是真正的圣女,你才是!那是你的蛊,我怎么可能操控得了!”
“傻孩子……”
她轻轻笑了声,“你是……比我更称职的圣女。这么多年,你一直做得很好……你才是……真正的……”
尾音尚未落下,便悄然消散在唇边。应晚汐阖上了双眼,整个人如同沉入深不见底的静海,再无声息。
应无瑕浑身一颤:“应晚汐!小姨!”
泪珠随着呼唤不断滚落,她呜咽一声,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恐慌,无措地摇了摇她的肩膀,“求你了,别睡,娘……娘还等着你回家呢,求你了……”
可任凭她如何哀求,怀裏的人依旧毫无声息,只有体温在掌间一点点流失。
她攥紧拳,无力地垂下头,泪水一滴滴砸在手腕上,浸湿了那枚冰凉的银镯。
银镯……
应无瑕眼睫一颤,缓缓转动手腕,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了银镯内那只小小的药蛊。它安静地蜷伏在那裏,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所觉。
药蛊,可解百毒。
她怔了怔,随即用颤抖的手指将它取出,小心托在掌心。
“你已经……救过那么多人了。”她眨了眨眼,泪珠无声滴落,“这一次,救救你真正的主人吧。”
她俯下身,将药蛊放在应晚汐颈侧,哀求道:“回到她身边去……求求你,救救她。”
“咔嚓——”
刀锋过处,身后树干应声而断。沈欢身上已添数道血痕,仓促回头时,正瞥见远处那些被蛊虫驱策的尸体摇摇晃晃逼近曲怀玉,不禁颤声喊道:“阿玉——!”
“阿玉,快醒醒!”
“曲怀玉!”
“低头!”沈长生忽然厉喝,沈欢一抖,本能俯身,凛冽刀光擦着她发梢掠过,尚未来得及喘气,第二刀又至。
沈长生呼吸急促,强提一掌拍向刀身,戚岚手腕倏转,银光如蛇,反在她掌心划开一道血口,趁她痛楚失神,又唰地掠过她的手臂。
“咳,咳咳……”
沈长生踉跄后退,喉中腥气翻涌,双手亦颤得厉害。而对面的女人,明明胸腹间的衣裳都被血浸透了,脸色也苍白如纸,动作却丝毫未缓。
难不成这人就算死了,也能这般行动吗?
在她失神时,戚岚再度逼近。
她白发散落,血珠缀于发梢,本就漂亮的面颊溅上点点殷红,竟显出几分妖气森森。月夜下,女人脚步游移,身形随刀势回转,只见一道寒光闪过,沈长生四肢顿时血液迸溅,整个人身形一软,跪倒在地。
“住手!”沈欢脸上血色尽失,本能地张开双臂挡在沈长生身前。可那道刀光依旧直劈而下,毫无半分迟疑。
就在这时,一阵笛音响起。
劈至半空的刀锋骤然顿住,戚岚微微偏首,如人偶般僵在原地。
江逢春一怔,再度摇动金铃。
“呃……”
女人眉头紧锁,仿佛颅内有两个声音交战,双眼越来越红,身体却死死钉在原地。沈欢见状,慌忙背起失血过多的沈长生,转身向曲怀玉奔去。
叮铃铃——
戚岚身体一晃,跌跌撞撞后退,腰肢弯折,一只手狠狠抓入发间:“啊——!”
江逢春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去。
只见不远处,应无瑕孤零零跪坐在血泊中,碧眸含泪,唇边短笛逸出悠长音律。
她不由冷笑:“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不过一个冒牌圣女,真以为自己能操控她的蛊虫?”
说完,她急促摇铃,叮铃铃的声响如狂风骤雨。戚岚倏然转身,身形踉跄数步,又歪斜着站稳,一双充血的眸子直直看向应无瑕。
“那就让她——亲手杀了你!”
第208章 闭嘴
看着那道迅速逼近的身影,应无瑕闭上双眼,笛声陡然转厉。与此同时
看着那道迅速逼近的身影, 应无瑕闭上双眼,笛声陡然转厉。与此同时,金铃依旧剧烈摇动着, 两个声音的交织下,戚岚喘息越来越急, 眼中血丝密布。
鲜血顺着她的脚步滴落成线, 可那只握刀的手, 仍固执地抬起。
忽然, 一道银索破空飞来,死死缠紧她的右臂, 戚岚被拽得一个趔趄,第二条银索已如毒蛇般绞上左腕。两侧身影同时发力, 她闷哼一声,双臂被猛地拉开, 如受刑般钉在原地。
“圣女!”临禾喘着气, 惊喜高喊,“你没事吧!”
冯素则惊讶道:“这怎么回事?这人怎么突然发疯了?”
戚岚双目血红, 忽然用力一挣,竟将临禾与冯素扯得踉跄数步。她抬起头,纤细的脖颈不知何时蔓延出数道青筋, 竟是要拖着她们向应无瑕逼去。
临禾大惊失色,双脚死死抵住地面, 却仍被拖得向前滑行,“戚岚!你干什么?你疯了!”
“戚岚, 停下!”
熟悉的名字不断冲击着耳朵, 应无瑕呼吸一滞, 终是忍不住睁开眼来。
她的爱人挣扎着向她走来, 胸腹伤口正不断随着剧烈的动作涌出鲜血,顺着苍白的手指淅沥滴落。她那样痛苦,还未痊愈的眼眸爬满血丝,如雪白发凌乱披散,凄艳如从地狱爬出的女鬼。
应无瑕指节发白,心脏好似不受控地抽搐,几乎就要停下动作。
不……
女人蹙起眉,发出痛苦的呜咽。
不要……
她睫毛一颤,泪水毫无征兆地滑下,砸在笛身上,溅开细碎的水痕。
只这一瞬的松动,戚岚手腕一转,长刀唰地斩断银索。她趔趄着,如失控的野兽般向应无瑕冲来。
“戚岚!”
应无瑕闭上双眼,泪水滚落更急。
笛声再度扬起,临禾拼命从后面扑上来,将戚岚撞倒在地:“冯素!快捆住她!”
冯素急奔而来,可还未近身,戚岚已反手将临禾甩翻在地,刀光一闪,直刺临禾面门。她吓得心跳骤停,本能地扑上前,一把攥住了锋利的刀刃。
唰的一声,刀尖悬停在临禾眼睛之上,鲜血流淌而下,滴落在临禾惊恐放大的瞳孔上。
冯素出了满身冷汗,呼吸急促。
可下一瞬,戚岚手腕一拧,狠狠在她掌心刮出一道口子,冯素吃痛松手,反应极快地撞向戚岚,手臂顺势箍住她的脖颈,借着惯性向后压去。
“呃……”戚岚被迫微仰起头,赤红的眼睛却仍死死盯住应无瑕。在清越的笛声中,她眼睫轻轻一颤,带血的泪珠倏然滚落。
“无……瑕……”
应无瑕睫毛一颤,蓦地望向她。
戚岚唇瓣蠕动,发出极轻的气音,“……杀……了……”
不等她说完,应无瑕眼裏就举起泪花,恶狠狠瞪了她一眼。笛声陡然拔高,尖利如同裂帛,剧痛在戚岚颅中炸开,她浑身剧颤,鼻腔瞬间涌出鲜血,几乎要咬断自己的舌头。
可在这撕心裂肺的痛楚裏,她那短暂回笼的意识,却好像能听见应无瑕方才没说出口的话。
不准再做同样的事。
不许一死了之。
不可以。
“阿玉!”
终于冲到曲怀玉身边,沈欢小心放下沈长生,用力晃了晃她的肩膀。
可曲怀玉始终紧闭双眼,气息微弱。沈欢心头更乱,瞥见周围尸人逼近,连忙从地上拾起一柄长剑,横剑起身。
“你快想法子叫醒阿玉!”
沈长生咳了几声,翻身撑起虚弱的身子:“玉儿……”
“玉儿。”
几声轻唤,曲怀玉毫无反应。沈长生一怔,指尖搭上她的腕脉,片刻后,眸光倏然一颤。
曲怀玉体内真气几近枯竭,连体温都在缓缓流失。
她的女儿,就要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长生僵在原地,耳中嗡鸣渐起。可就在这时,沈欢吃痛的闷哼响起,她下意识转头,见女人手臂上添了新伤,血色迅速染透衣袖。而尸人越聚越多,如潮水般层层涌来。
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呢?
她脸色惨白,忍不住攥紧拳。耳边是沈欢粗重的喘息、剑刃破风的锐响,以及尸人沉重的脚步,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宣告着她们所处境地的绝望。
良久,沈长生慢慢垂下头,仿佛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低声唤道:
“玉儿……”
她伸手轻抚曲怀玉的脸颊,呢喃道:“我这一生,做了太多太多事。身为武者,追寻武道之巅;身为沈氏后人,维护武林盟荣光;身为山庄之主,传道授业解惑……可为何到了最后,我却落得这般下场?是不是,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身后传来沈欢咬牙格挡的撞击声,紧接着又是一声压抑的痛吟。
沈长生眼睫微颤,声音却依然轻柔:“这一路走来,我造了太多杀孽,如今报应临头,也是应当。可你们从未做错过什么,为何要与我一同沦落至此?我做了那么多事,可唯独有一件……我一直做得不好。我从来就不是个好母亲。”
说着,她自顾自地笑了笑,眼眶却渐渐湿润起来,“是我错了,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派你去找那劳什子秘籍……是娘对不住你。”
沈欢的喘息越来越急,脚步踉跄了一下,却仍死死挡在她们身前。剑光挥舞间,血珠不断洒落,分不清是她的,还是那些不知痛楚的尸人的。
沈长生深吸一口气,将掌心覆在曲怀玉心口,温热的触感之下,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跳动。
“这么多年,细细想来,我只做对了一件事,可就连那一件事,也是因为你。”
“多亏了你,一直在哭,让我没能狠下心杀她。”
她弯了弯眼睛,明明有些哽咽,却又是鲜少的温柔:“这辈子所求,尽是虚妄,终落得一场空。可其实……我最重要的,一直就在身边。”
“我的女儿……”
沈长生眨了下眼,泪水滑落,滴在曲怀玉冰凉的手背上。
我的女儿们。
“玉儿,起来。”
她将最后的内力缓缓渡入曲怀玉心脉,一字一句道:“起来,去保护你喜欢的人。”
轰隆——
夜空中闪过一道闷雷,先是零星湿意落在肩头,紧接着不过片刻,蒙蒙细雨便洒落下来。
冯素仍死死扼住戚岚的咽喉,半点不敢放松,临禾在她身后爬起,也跟着用力按住戚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素正要答我不知道,就忽听一阵清脆的铃声穿透雨幕,越来越近。
她抬眼望去,看见步步逼近的江逢春,而怀中这具身躯也不由自主地僵硬,稍一思索,顿时明白了症结所在。
“临禾!”她急声道,“快拿走她的——”
话音未落,锐器切入皮肉的闷响便骤然响起。
冯素的声音戛然而止。
“咳……”
她慢半拍眨了下眼,缓缓低头,看到那截从自己腹部穿出的、染血的刀尖。
临禾失声道:“冯素!”
戚岚面色木然,唰地将长刀抽出。原本死死箍在她颈间的手臂一颤,终是无力地松开,软软垂落下去。
冯素瘫倒在地,刚一张嘴,鲜血便从唇边涌出。临禾瞳孔骤缩,本能地想冲过去,可刚踏出一步,就被戚岚持刀抵住,再不能前进。
在戚岚身后,江逢春停下脚步,目光却落在跪坐在地上的应无瑕身上:“你还不死心?你真以为,你能拦得住我?”
应无瑕浑身冷汗,目光掠过倒地不起的冯素,又落在戚岚那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上,眸光颤动,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血痕。
“我早说过,你不过一个冒牌圣女,怎么可能操控应晚汐练出的蛊虫?”
应无瑕眸光颤动更甚,咬牙切齿道:“江逢春……”
可比她更激动的却是临禾:“你闭嘴!我们圣女就是真正的圣女!”
江逢春:“聒噪。”
话音刚落,戚岚应声而动,刀锋携着灼烫气流,唰地劈向临禾。
应无瑕颤声道:“不要!”
临禾勉强架住一刀,虎口震得发麻,却仍昂头高喊:“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圣女!一个阴险小人,只敢操控戚岚伤人!怎么,是你自己没本事吗?!还是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胆小鬼!”
应无瑕心头愈发惶恐,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临禾,别说了!”
临禾却满面通红:“你连我们圣女一根手指都比不上!说圣女是冒牌货,是不是你自己才是冒牌货,才会这样以己度人!”
此言一出,江逢春脸色骤寒,倏然箭步上前,一掌拍向临禾。
“临禾!”
电光石火间,临禾竟不闪不避,反手向前抓去。只听一声闷响,她被一掌击中胸口,瞬间呕出一口血,伸出的指尖却离那金铃还差半寸。
江逢春一怔,随即冷笑:“原来你是为了这个……”话音未落,她再度抬掌,“既然你找死,我便成全你。”
“不要!”应无瑕摔倒在地,几乎是向前爬去,“住手!”
可在她惊骇的注视下,江逢春第二掌已重重击在临禾心口。
鲜血四溅,临禾如断线风筝般摔了出去。
“临禾!”应无瑕撕心裂肺,双目赤红。
这一动手,胸口又是一阵绵密的刺痛,江逢春闷咳一声,抹去唇边血渍,冷然道:“圣女莫急,我这就送你去见她。”
话音刚落,她摇响金铃,戚岚便转身向应无瑕走去。可应无瑕仍怔怔盯着临禾,隔得那样远,她只能看见女人惨白的脸,临禾浑身颤抖,却艰难侧过脸,唇瓣开合,鲜血汩汩涌出。
她已发不出声音,可应无瑕依然从她的口型中,辨出了那断断续续的话语:
圣女……跑……
泪水骤然滚落,她呼吸越来越重,悲痛与绝望几乎淹没她的心脏,可最终,她还是缓缓直起身,再度举起了手中的玉笛。
“你还想做什么?”江逢春冷漠道,“你越吹这笛子,戚岚只会越痛苦。你根本控制不了金铃蛊,只会将她折磨至死。”
可女人已垂下头,将笛口抵上染血的唇边,清音穿雨而起。
“你还不死心!”
铃声催逼之下,戚岚脚步愈快,身形掠过潇潇夜雨,刀锋寒光乍现。
应无瑕仰起脸,含泪望向她。
——好孩子……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你才是,真正的……
——我们圣女就是真正的圣女!
破碎的话语在脑海中回荡,应无瑕双眸猩红,指尖按上笛孔,笛声呜咽如泣,凄绝婉转。
“呃!”戚岚身体一晃,忽然悲鸣着弯下腰,死死按着脑袋,踉跄着往后退去。
江逢春忍无可忍,“应无瑕,我早告诉过你,绝无可能!”
“你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圣女!”
“不过是偷来的身份!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成!”
风雨之中,女人似是再也无法忍受这等痛不欲生的折磨,手腕艰难扭转,将长刀慢慢横向自己的脖颈。
应无瑕眼睫剧颤,喉中溢出一声呜咽,笛音越发凄厉。
“呵……”江逢春见状,低低笑了起来,“应无瑕,你再不住手,可就要亲手逼死她了。”
雨势愈大,戚岚浑身颤抖,刀刃一点一点压入皮肉。雨水混着血水从她颊边滑落,仿佛无声恸哭。
轰隆——
雷光炸裂,吞没了最后一缕笛音。
江逢春漠然望着这一切,抬脚向垂死挣扎之人走去,却见那道寒光一闪,竟破开雨幕,向她疾飞而来。
她一怔,茫然抬眼。
唰!
刀身没入小腹,江逢春猛地抓住戚岚执刀的手腕,震骇失声:“你——!”
是何时……
在她面前,戚岚缓缓抬起猩红的双眼,一字一句,嘶声道:
“闭上……你的嘴。”
第209章 爱你
江逢春瞪大双眼,脑中思绪飞转,终于明白过来:“你方才……不是要
江逢春瞪大双眼, 脑中思绪飞转,终于明白过来:“你方才……不是要自尽……”
而是在颈间切开伤口,以便配合应无瑕的笛音, 将金铃蛊从体内逼出来。
江逢春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戚岚嗓音沙哑,“无瑕, 和你不一样。”
女人睫毛一颤, “你说什么?”
“只有你, 被冒牌货这三个字困住了……”戚岚手臂颤抖, 脸上的血水被冲刷而下,“你无法接受江家的过往, 无法接受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是偷来的……你不愿背负这样的身份,所以创立子夜阁, 想拥有一个全新的开始,这才是你内心真正的渴望……”
可子夜阁, 被武林盟毁了。
“你恨她们毁了你的一切, 恨这一生都要被捆在肮脏的江家……所以你才要赶尽杀绝,仿佛这样做了, 你身上的污点就会彻底消失。”
“胡说八道!”江逢春蓦地收紧手指,浑厚的内力涌动而出,一点一点将刀推了出去, “我是为了扫清污浊,重整江湖秩序!”
“可这江湖, 永远不可能一尘不染……”
戚岚吃力道:“就算你毁了武林盟,终有一日, 也会出现新的武林盟。只要人还在, 私欲与争斗就不会断绝。就像这世上, 有善便有恶, 有人能为情抛却权柄,亦有人愿为权柄斩断情丝……这世间有太多不同的人,而由这些人组成的江湖,永远,不会变成你期望的模样。”
她喘息着,湿冷的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世人能做的……不过是尽力让自己变得更好,然后,尽力去做,正确的事……”
江逢春厌恶道:“你以为说这些话就能打动我?就能让我回心转意?”
戚岚静默一瞬,抬起眼眸:“那些话是说给我自己听的,这一句,才是说给你听的。”
她握刀的手用力到发白,“江逢春,你不过是个不愿面对现实的疯子,从始至终……你都是在痴心妄想!”
“闭嘴!”
一声厉喝,江逢春猛地将刀完全推出,抬手便向已遍体鳞伤的戚岚拍去。戚岚忙提长刀格挡,仍被震得踉跄后退,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她沉重呼吸着,喉咙裏尽是血水。
先前被操控时,她的身体看似行动自如,伤口却在持续崩裂恶化。如今意识恢复,每动一下都带来撕扯般的剧痛,四肢也渐渐麻木不听使唤。
她就快要,动不了了……
江逢春还要上前,耳边却传来呼啸风声,她蓦然回头,剑光已逼至面门,来人力道极大,唰地划破她试图阻挡的手掌,狠狠钉入肩膀。
曲怀玉泪珠簌簌滚落,急促喘息着,眼中翻涌着滔天怒火。
江逢春盯着她的脸,不由一怔:“你怎么……”
她下意识看向女人先前躺倒的位置,可曲怀玉已猛地抽出长剑,双目赤红,如发狂一般再度狠狠刺来。
“我杀了你——!”
剑锋擦着江逢春的脖颈掠过,带起一串血珠。曲怀玉根本不给她喘息之机,手腕疾翻,剑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她不再讲究任何章法,只攻不守,全然是拼命的架势。
江逢春被她逼得只能防守,但很快,她便摸透了曲怀玉的路数,指尖在剑身上连点数下,顿时震得她虎口开裂,剑刃也随之崩碎。
曲怀玉闷哼一声,屈膝旋身,袖中滑出一柄短刀,反手捅向江逢春腰侧。这一下太过刁钻,江逢春虽急退半步,刃尖仍深深划开了她腰间皮肉。
她吃痛蹙眉,忍无可忍:“你找死!”
说罢,她抬臂运功,内息汹涌而出,连落下的雨水都似被无形气流推开。曲怀玉被一掌拍到肩膀,受创倒退之际,又被对方狠狠点向胸前要xue。
她蓦地呕出一口血,摔倒在地上。
“呼……呼……”
暴雨如瀑,江逢春缓缓放下手,只觉心口剧痛加剧,身体也微微发颤。曲怀玉的突袭逼得她不得不强提精神应对,可这样一来,毒素蔓延得更快,麻痹感也顺着经脉向上爬升。
她抬起眼睛,手掌摸向腰间,终于抽出了一直悬挂在那裏的剑。
剑柄上,江流图腾清晰如初。
“呵……”她低声自语,“母亲,到最后……我还是要用这把剑。”
可就在她准备抬脚向前时,一道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转过头,狐疑望向那个安静立在林子边缘、一动不动的黑袍人。
这是谁?何时出现的?想做什么?
她蹙起眉,杀气凛然。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另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黑袍人身旁。
江逢春忍不住蹙起眉,“段九义?”
段九义终于寻到姜云遇,一把攥住她的衣袖,抬头却正对上江逢春冰冷的眼神,顿时身体一僵,有了股强烈的危机感。
江逢春沉声道:“段九义,你在这裏做什么?难道我身上的毒……”
“你身上的毒,我有解药。”
江逢春一怔:“什么?”
不远处,戚岚脸色唰地惨白,“段……段九义……”
段九义继续道:“我不认得你,也不在乎你要做什么,放我们离开,我就把解药给你。”
江逢春凝视她片刻,又转头扫过或躺或跪、面色难看到极点的几人,忽然笑了:“好啊。”
段九义抿紧唇,一边紧盯她的动作,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只药瓶抛了过去,作势就要往后退。
“站住。”江逢春道。
段九义顿时止步。
“等我验明这真是解药,你再走。”
说罢,她从瓶中倒出一枚药丸,仰头服下。不过片刻,心口那蚀骨的刺痛竟真的开始消退,江逢春不由挑眉,嘆道:“段谷主,你倒是个聪明人。”
段九义抿唇:“我们现在能走了吗?”
江逢春不置可否,收回视线,向戚岚走去,段九义顿时松了口气,忙拉着姜云遇离开,很快隐入林中。
因着腿伤,她走起路来仍一瘸一拐,大雨穿林打叶,湿气弥漫,她身处其中,气喘吁吁,仿若自言自语般说道:“没关系……我们先藏起来……等她们离开,我再回来找那朵花……一定还会有的……”
“以后,你还乖乖待在我身边,随我一同行医,想去哪裏都行……”
“以前你说……想去沧浪山看看,我一直没带你去,等你醒了,我们就去……”
“霁州也不错,听说那裏气候温暖,适合养病……”
“你要醒过来……醒过来以后,告诉我……”她话音一顿,声音轻了下去,“你从前……到底是怎么想的?”
忽然,被她拉着往前走的人停下了脚步。
她一怔,回头看去,却见姜云遇抬起了头,脸上仍是一贯的木然。
“怎么……”
话未说完,姜云遇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回走去。段九义吃了一惊,忙上前抓住她的衣袖:“你去哪儿?!”
姜云遇却一声不吭,只是木然向前。
“姜云遇!”
被死死拽住后,她脚步一顿,随即甩开段九义的手,继续往前走。段九义很快被她落在身后,只能一瘸一拐地追赶,声音在雨中惶然荡开:
“姜云遇!回来——!”
“姜云遇——!”
倾盆大雨之中,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戚岚眨了下眼,回过头,看见应无瑕正拖着长剑,踉踉跄跄走到她身边。
“无瑕……”
应无瑕侧过脸,湿透的长发黏在颊边,那双碧色的眼眸裏却依旧清晰映着她的影子。
“最后一次了。”她低声道。
应无瑕嗯了声:“最后一次。”
江逢春已经服下解药,谁也不知她何时会完全恢复,眼下,已是她们最后的机会。
戚岚问道:“你还信我吗?”
“不然呢……”应无瑕勉强扯了下嘴角,“这次若不成……大不了,就是一起死。”
那道身影离她们越来越近,戚岚却仍望着她,有些出神:“我以前,有没有对你说过?”
“说什么?”
“我第一次看见你时,就觉得……你有一双这世上最漂亮的眼睛。”她温柔道,“现在,依旧是。”
应无瑕睫毛一颤,迅速眨了眨眼,嗓音微哽:“真是的……这种时候,该说,该说我爱你才对吧……”
戚岚无奈轻笑:“又是从话本裏看来的吗?”
“不是。”应无瑕抿了抿唇,别过脸去,“因为,我爱你。”
话音落时,她已攥紧剑柄,体内真气流转,用最后的力气朝江逢春掠去。戚岚慢了半拍,紧随其后,最终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耳朵裏,唯剩风声、雨声、脚步声。
“又来这套。”江逢春喑哑开口,提起长剑。
朝她冲来的的两人一前一后,可脚步游移间,竟宛若一人。江逢春身体的不适仍未完全消退,她撤步避开刀锋,手中长剑向上急架。
铛!
双剑交击,火星在雨中迸溅。
应无瑕眸光一闪,旋身直刺她肋下,戚岚几乎在同时变招,两人配合默契,一招未尽二招已至,江逢春脸色越发凝重,虽防守得滴水不漏,却已隐隐透出散乱之象。
终于,在她动作稍慢的一瞬,应无瑕跨步向前,剑尖如毒蛇吐信般刺向她咽喉。江逢春瞳孔一缩,本能地翻转手腕,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格开了这危险一击。
“哈……”应无瑕认出这熟悉的一式,讥诮道,“就算你再怎么不情愿……生死关头,用的不还是这套偷来的剑法?”
江逢春瞬间冷下脸:“闭嘴。”
“你恨它、厌它,可你的命,还是得靠它来保。”
“我让你闭嘴!”
三人再度缠斗在一处,可渐渐的,女人的剑路竟与应无瑕的招式开始重合。不仅如此,她的回击速度也越来越快,剑气纵横、真气四溢,每次相撞都会震得她们胸口气血翻涌。
她们已快没有时间了。
戚岚哑声唤道:“无瑕。”
应无瑕心领神会,在戚岚矮身挥刀横扫、卷起如幕泥水的剎那,踩着她的肩头腾空而起,剑锋自上而下,携着凛冽杀意向女人坠落。
浑浊的泥水短暂遮挡了江逢春的视线,待她看清应无瑕时,已来不及后撤,只能旋腰闪避。
嘶啦——
腰间那道被曲怀玉用短刀划开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猛然崩裂。
剧痛窜入大脑,她身形不由一滞。
就这瞬息之间,剑光已至。
江逢春眼中掠过一丝寒光,不退反进,竟转身送出手中长剑,同样刺向应无瑕胸口。
应无瑕睫毛一颤,瞬间明白了女人的意图。
若她还不住手,就要和她一起死。
但是,但是……
就算死,她也要杀了江逢春——!
应无瑕厉喝一声,未有丝毫闪躲,破釜沉舟般迎向她。
寒光闪过,只听咔嚓一声,江逢春手中的剑竟被一刀斩断,旋转着飞入雨中。剑刃刺穿皮肉,在泥地上溅开一朵狰狞的血花。
“咳……”
江逢春瞳孔蓦地一缩,低下头,却只能瞧见应无瑕握剑的手,以及剑柄上盘旋缠绕的银蛇。她愣了愣,又缓缓抬首,望向那把沐浴在雨中的刀。
她记得,那天晚上,好像是同样的雨夜,戚岚用同样的方式斩断了江炽的盟主剑。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笑,却只涌出一口滚烫的血。
应无瑕刷地抽出剑,血水混着雨水从刃尖淋漓滴落,她气喘吁吁,仿佛再也支持不住,扑通跪倒在地。
第210章 终了
“咳……咳咳……”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江逢春踉跄着跪倒……
“咳……咳咳……”
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 江逢春踉跄着跪倒在地,手掌撑进泥泞。身体的温度迅速流失,视野渐渐被黑暗侵蚀, 她却垂着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到最后……我, 我还是……做成了……”
应无瑕勉强抬眼, 瞪着她。
江逢春沙哑道:“就算日后……还会有新的武林盟出现……至少现在……不会有了……”
话音落下的剎那, 她闷哼一声, 忽然将最后所有的内力聚于掌心,狠狠拍向地面。轰隆一声, 裂纹自她掌下疯狂蔓延,泥石崩裂滚落, 露出下方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巨口。
应无瑕心头一跳:“江逢春!”
可女人张开双臂已向后坠去,她浑身浴血, 长发在风中乱舞, 那双眼睛仍死死盯住不远处的应无瑕,甚至咧开染血的唇, 无声地、一字一字地咬出几个字:
我没输。
应无瑕睁大双眼,睫毛剧颤。
“无瑕!”
戚岚焦灼的喊声自后方传来,可她甚至来不及回应, 身下地面便骤然塌陷。应无瑕身体一空,倏地向漆黑深渊坠去, 却又被猛地攥住手腕。
她昂起惨白的脸,见戚岚正趴在地面断裂的边缘, 一只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腕, 指节因用力而绷得发白。这附近本就是先前地宫塌陷后形成的裂谷, 地基早已脆弱不堪, 江逢春临死前那倾尽所有的一击,彻底打破了最后的平衡。
整座疏榆城,恐怕都要开始沉陷了。
“呃……”
戚岚浑身颤抖,光是抓住她就已用尽力气,根本没法将她拉上来。更危险的是,随着地面不断塌陷,她趴伏的位置也正逐渐松动。
眼看两人僵持在此,迟早会一同坠落,应无瑕颤声道:“松手……”
“你说什么傻话!”
“再不松手,你也会……”
“那就一起掉下去。”戚岚打断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她,眼尾晕染着绯色,“这不是……你一直以来告诉我的吗?”
不要自作主张,不要一意孤行,不要理所当然地抛下重要之人、却又说那是对她好。
“我抛下过你……你也抛下过我,我们,扯平了。”水珠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紧紧攥着应无瑕的手腕,哽声道,“以后……不会再有同样的事了。”
应无瑕怔然看着她,抿了抿唇,终于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好。”
泥石滚落,戚岚身体前倾,跟着向下坠去。
就在这时,斜裏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戚岚一怔,愕然回首,瞳孔蓦然放大:“阿遇……”
姜云遇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往前滑去,本能地抓向地面,可很快,乱石划过她的手掌,绷带被轻易磨破,黑红色的血汩汩渗出。
生死关头,从林子裏追来的段九义竭力扑了上来,一把握住姜云遇的手,在随她们一同下坠的瞬间,又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岩壁上突出的树干根须。
“呃……”
一瞬间,三个人的重量尽数悬在她手中,段九义眉头紧皱,勉强低头看去:“姜云遇……”
姜云遇缓缓抬头,灰蒙蒙的眼睛看向她。
濡湿的血在两人相握的掌间漫开,诡异的黑色细纹正顺着她的小臂迅速向上蔓延,段九义眸光一颤,沙哑道:“姜云遇,松开……松开她……”
只这一句话的功夫,毒纹已蔓延至脖颈,女人吃痛地偏过脑袋,泪珠滚落,“算我求你了……松开她……”
可无论她如何哀求,被她紧抓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终于,段九义如崩溃一般咬紧牙关,凄声喊道:“姜云遇!”
——为什么?
——若你毫无神智,为何偏要跑回来救戚岚?
——若你还存有一丝神智,为何这么久以来都只像个活死人?为何从不肯对我做出半分回应?
地面不断崩裂,碎石混着泥泞簌簌落入脚下深渊,段九义整条手臂都已发麻,控制不住地向下滑了一截,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抓住的那截枯根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低下头,再度看向姜云遇,女孩神情木然,眼神好似永远空洞、冰冷,没有丝毫波澜。
可很久以前,不是这样的。很久以前,那双眼睛总是温柔而明亮的,无论何时回头,都能瞧见为她绽开的浅浅笑意。
段九义忍不住更用力地攥住她的手,睫毛轻颤,泪珠一颗颗滚落。
其实她早就清楚答案了,不是吗?
早在当年,在姜云遇为戚岚挡下那一箭的时候,她们之间那些若有若无的牵连、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愫,就已彻底断了。而她竟后知后觉,直到此刻生死悬于一线,看着这人如当年一样固执地留在戚岚身边,才终于明白,姜云遇早已做出了选择。
无论重来多少次,她都会选择保护戚岚、选择离她而去。她想问的问题,早已迟了。
雨水剥离了身体的温度,喉间渐渐翻涌起腥气,段九义的双眼被血色浸满,视野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她炼制出的毒太过厉害,如今,就连她自己也要丧命于此了。
段九义闷声咳出黑红血沫,沉沉喘了几口气后,唇瓣张合,吐出意外平静的话语,“姜云岚。”
悬挂在下面的戚岚睫毛一颤,微微抬首。
“记住,我下面说的话……”
隔着一人的距离,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在周遭雨幕与轰隆巨响中回荡。
“一钱血菩提,两钱月见草,半两风露子,煎至七分,待药汁微稠,再加半两雪岭蝉衣……”
轰隆一声,雷光撕裂天幕,段九义又念出一串药材名称后,血从唇角涌出,“最后……取半株毒花的花瓣,碾作细粉,加入其中……继续文火熬足一个时辰……”
“这就是,你母亲留下的药方。”
戚岚反应过来,不可思议道:“你……”
话音未落,段九义忽然沙哑笑了起来,手臂猛地施力,用尽所有的力气将她们向上甩去。
“帮我看看……”她嘶声道,“那药方……到底有没有用……我这辈子……是不是……”
咔嚓——
枯枝彻底断裂。
几人的身影在空中擦肩而过,姜云遇睫毛一颤,下意识向女人伸出手,指尖却只擦过她的袖角。段九义在坠落的风中望向她们,那张爬满毒纹的脸上,唇瓣微弱地动了动,吐出最后几个破碎的音节,“真的……不如她……”
扑通几声,三人接连摔在尚未塌陷的地面上。
戚岚吃痛地呻吟一声,眼看裂痕仍在向她们脚下蔓延,忙挣扎着爬起,一手揽住呼吸微弱、神志昏沉的应无瑕,另一手死死抓住姜云遇的衣袖。
可她自己也早已重伤力竭,勉强走出几步,便腿脚一软摔倒在地。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倏然掠出,一把抓住她的后领。
戚岚喘息着抬起眼,声音发颤:“晚棠……”
江晚棠一言不发,抓着她便向林中疾退,戚岚呼吸沉重,仍强撑着问道:“江晚瑛……江晚瑛她……”
“她没死……”江晚棠双目通红,哽咽道,“但她伤得太重……若不快些……”
后面的话语越来越模糊,戚岚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