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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作者:月本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1章 誓言


    那天是六月初七,烈日灼空。她默默立在廊下,耳边是母亲极怒后转冷……


    那天是六月初七, 烈日灼空。她默默立在廊下,耳边是母亲极怒后转冷的声音:“从今以后,你我师徒二人情分尽断!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儿, 你也再不要踏入药王谷半步!”


    段九义怔了下,那双始终冷静的眸子终于泛起涟漪:“就因为几个无关紧要之人, 您就要……与我恩断义绝?”


    “无关紧要?”姜林芝怒极反笑, “谁准你擅自定夺她人性命的分量?到底是我教导不周?还是我太过愚钝?竟到现在才发现你的本性!”


    “我不明白, 明明我救的人更多, 为何师傅……”


    “够了!”


    姜林芝打断她:“我药王谷人,从来只救人, 不杀人!早知如此,当年我就不该将你捡回来, 滚!”


    堂中忽然陷入一片死寂,年轻女子垂眸盯着膝下的石板, 指节捏得泛白。半晌, 她缓缓起身,却在跨出门槛那刻停住, 微微转过头来:“师傅,我最后一次唤你师傅……”


    她直勾勾盯着姜林芝: “您要当菩萨,可菩萨终究是要被供在神龛裏落灰的。死守着那些陈规旧矩, 连半步都不敢越界,这般畏缩不前, 又如何精进医术、参透医道?”


    姜林芝脸色愈沉:“你说什么?”


    段九义忽然轻笑一声,凤眸微眯:“你可敢与我赌上一局?待百年后翻开青史, 看留名的, 究竟是您?还是我?”


    话音落下, 她扯了扯唇角, 抬脚踩进灼人的日光裏,单薄身影愈行愈远。


    蝉鸣聒噪,刺得人耳膜生疼。静立在廊下少女缓缓抬眸,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才将目光转向站在药师堂中的女人。


    “娘。”


    姜林芝睫毛一颤,仿佛此刻才惊觉她的存在,恍惚唤道:“岚儿”


    “我在。”


    “那几人”她唇瓣蠕动,涩声问道:“伤势如何?”


    姜云岚沉默了会儿,纤长睫羽低垂,掩住清透的眼眸:“毒入肺腑,已无计可施。”


    女人抿紧唇,指尖陷入掌心:“都是我的错……”


    姜云岚摇摇头,蹙眉反驳:“这与娘无关。”


    “怎会与我无关呢?她是我的徒儿,却做出了这种事。若不是我将她捡回来,若不是我毫无保留地教授她,又或者我早些发现她的心性,早些引导她,是不是就……”说到一半,女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姜云岚怔了下,连忙上前搀住她,慌张喊道:“来人!”


    “不妨事,许是……昨夜着了凉……”姜林芝哑声开口,目光落在她尚且稚嫩的脸上。同龄的孩子大都还在结伴摸鱼追蝶,这孩子却已能熟背药经,偶尔随她出诊时,望闻问切有模有样,言谈举止沉稳从容,显得聪慧又早熟。


    但从前,她却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段九义身上。姜林芝闭了闭眼,弯下腰,慢慢将她搂进怀裏:“岚儿……”


    “娘?”


    “娘是不是很失败?”她的声音埋在少女发间,“无论是为师,还是为母”


    “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你还小,你不明白,”她轻嘆道:“我这样赶走你的义姐,你会伤心吗?”


    姜云岚犹豫了下,摇摇头:“她杀了人,惹您伤心了,就该接受惩罚。而且,娘的选择永远正确,我相信娘。”


    “傻孩子”姜林芝将她抱得更紧,掌心贴着她后颈细软的碎发,“答应娘,身为药王谷人,绝不夺走旁人性命。”


    女孩乖乖点头:“好。”


    “真的吗?”


    “真的,”她窝在女人的怀抱裏,郑重道:“我发誓,从今以后,我姜云岚只管救人,绝不杀人。”


    自那日起,药王谷的日子似乎如常流转。大家心照不宣地抹去了那个名字的存在,唯有年幼的姜云遇还会懵懂地叫着要找九义姐姐,却总是被她三言两语搪塞过去。


    次数多了,她也会恼火,会对姜云遇大声呵斥,说我才是你的姐姐。但看到女孩蓄满泪花的眼睛后,她又忍不住后悔,只能夜裏跑去她的屋子裏,轻声细语地哄她睡。


    这般平静的日子,终究在那个冬天戛然而止。


    当她再度恢复意识时,前尘往事都好似大梦一场。昏暗的药炉中永远都是清苦的香味,模糊的视线裏,总有几个陌生面孔在床前晃动,还有个圆滚滚的白净团子,时不时踮着脚往床沿趴,软乎乎的小手总爱往她脸上探。


    直到她彻底清醒,能拄着拐杖下地走路了,那小孩儿仍像是长在她腿上似的,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起初,她也会心烦,刻意趁无人注意时离开药庐,一瘸一拐地走到街上,气喘吁吁地找个角落坐下,看着川流不息的车马发呆。


    她睡了太久了,头发已经长到了腰际,身体却骨瘦嶙峋,混在乞儿堆裏竟难辨彼此。四周人声鼎沸,每个人都忙着做自己的事,好像永远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可那小孩儿总会在人潮中准确来到她身边,哼哼唧唧的,碧色的眼眸水汪汪的,和她妹妹委屈的时候一模一样。


    后来她找到了原因,这孩子虽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小小年纪就已经开始培养自己的蛊虫,并在她身上也放了一个。再后来,她知道了她的名字,无瑕无瑕,美玉无瑕,她的母亲一定很爱她,才会给她起这样的姓名。


    跟随师傅离开苗野时的记忆,大都已模糊不清,只有应无瑕伤心极了的哭声格外清晰。她心裏清楚,这不过是孩童对喜爱之物被夺走时最寻常不过的反应,应无瑕对她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时间久了,自然会忘掉她,转而喜欢上新的东西。


    十四岁时,于阗下了纷纷扬扬一场大雪,她携着冬日的货物,独自骑马返回昆仑,却遭遇了截道的悍匪。天地静谧无声,最后一道刀光闪过后,她站在血色蔓延的雪原中央,抬手拭过脸颊。


    滚烫的血珠在寒风中凝结成冰,仰首间,一片雪花轻轻落在她染血的睫毛上。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此生第一次违背誓言。


    第112章 安慰


    车外不时响起走动的脚步声,她回过神,低声道:“你小时候……”……


    车外不时响起走动的脚步声, 她回过神,低声道:“你小时候……”


    应无瑕一怔,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我小时候?怎么了?”


    戚岚笑了下:“你小时候不怕生, 长得也圆滚滚的,最喜欢追着人跑, 但跑着跑着就会摔跤。即便如此, 你也不会哭, 更不会耍小性子, 自己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就会继续追。”


    应无瑕眉眼渐渐舒展, 嘆了口气:“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说得这么好听, ”应无瑕嘟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娘说你那时候对我可冷淡了, 后来说走就走, 一点也没犹豫,我抱着你的腿哭的时候, 你都没有哄上一句,还说我把鼻涕粘你衣服上了。”


    戚岚默了下:“人都是会变的。”


    “我就没有,”应无瑕哼哼了声, 把脸撇到另一边,别扭地嘟囔, “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喜欢……”


    戚岚:“你说什么?”


    “没听见就算了!”


    “怎么又生气?”


    “没生气!”


    “那你这么凶。”


    “我天生嗓门大!”


    戚岚哦了声, 点点头:“确实, 有的时候格外大。”


    应无瑕愣了下, 狐疑地打量她几眼, 越想越不对劲:“你,你该不会,意,意有所指吧?”


    戚岚微笑道:“你指什么?”


    应无瑕羞恼道:“别装蒜——”


    这时,车外传来一声呼唤:“圣女。”


    她顿时收声,安静了一小会儿后,正经道:“何事?”


    临禾答道:“该用晚膳了。”


    “好,待会儿就下去。”


    说完,她转头瞪了眼面前的女人,一边掏出钥匙解开她脚腕上的锁链,一边随口问道:“这么多年了,你可曾回过药王谷?”


    她摇摇头:“药王谷外布设了多重机关,内部守卫森严,还被段九义养出的毒物重重围护,外人根本难以进入。”


    “那药仙阁呢?你去过吗?”


    “自然去过,可你也知道,它是当今圣上下旨督造的通天楼阁,日日人流如织,天南地北的百姓都来此寻医问药。而且,在此坐诊的都是段九义收的学徒,而非她本人。”


    应无瑕思忖道:“因为这两处都难以下手,所以你才选择从宫中劫走你妹妹?”


    戚岚嗯了声:“但最初,我根本不知道阿遇在哪裏,甚至连她是否还活着都不清楚。”


    当年那个梦魇般的午后,她心急如焚地赶回谷中,远远便见药师堂的方向冲起通天火光。隔着漫漫浓烟,她看到了安静躺在火海裏的那只右手,腕间手串崩裂一地,正是她不久前亲手为母亲选的礼物。而那时,段九义就独自站在药师堂外,半张脸颊被跳动的火光映成了红色。


    来不及悲恸,她便在侍从的保护下仓惶逃命,可途中马车遭人截杀,她与阿遇在混乱中失散,跌跌撞撞逃到河岸边时,段九义的身影又追了上来。


    “许是我命不该绝,被师傅所救,可是……我却从此失去了阿遇的消息。”


    那之后的漫长岁月裏,她早在心中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接受了自己的妹妹早已离开人世的可能。许多年后,她从西域跋涉千裏返回中原,心中所想也并非是寻人,而是索命。


    女人垂下眼睫,声音晦涩:“你可知,我是如何发现她尚在人世的?”


    应无瑕轻声问道:“如何发现的?”


    “刚回到中原那阵子,我的确……先到了药仙阁。”


    日复一日,她如孤魂般游荡在阁楼外,却始终不见段九义的身影。直到某个寻常的日子,那人忽然在百姓的簇拥中出现,身侧除了几名侍从,还有一名蒙着面纱的少女。


    少女身材纤弱,安安静静地坐在段九义身侧,每当段九义说出一味药名,她便提笔在纸上落下工整的字迹,写完后,再将药方递给候在一旁的百姓。


    “我混在人群中,只等段九义为我诊治时,取她性命。”


    可是命运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在她之前,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忽然栽倒在青石板上,浑身抖若筛糠,口吐白沫,眼看着就要断气了。


    周围人群挤攘,药仙阁的学徒们却迟迟没有赶来,仿佛是烙印在骨子裏的本能催促着她,情急之下,她半跪到那老人身边,迅速点向她的人中、合谷、太冲xue位,助她醒神开窍。


    当纷乱的脚步声来到身侧时,她仍然低垂着脑袋,右手却悄然抚上挂在腰间的长刀。


    可率先传入耳中的,是一声“姐姐”。


    她睫毛一颤,猛地抬眸,对上少女含笑的眉眼:“这位姐姐,你也是大夫吗?”


    她愣住了。


    那明明,是一双和她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


    可就在她心神震颤之际,段九义的侍从已如鬼魅般挡在少女身前,汹涌的人潮转瞬便将她吞没。待她再寻时,女孩已回到段九义身侧,而段九义似乎极为不悦,当即拂袖而去,不再接诊。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戚岚的声音很轻,“原来她一直活着,活在仇人身边。”


    应无瑕抿紧唇,定定望着她。


    “从那以后,救出阿遇便成了我的首要目标。可段九义却再未露面,一直待在药王谷中,直到又过了半年,她才终于出谷,直奔京城。”


    无论何时,她都将姜云遇带在身边,周围也一直有白衣侍从跟随。


    “我打听过,那些侍从都是她精心挑选出的孤儿,自幼以药为食,淬炼筋骨,实力不可小觑。”


    更遑论,段九义本就是一个用毒高手。她不能确保自己出手能万无一失,只能如影随形地跟在她们后面,一路跟到了京城。


    即便是入宫面圣这等场合,段九义也要带着姜云遇同行。这反而给了她机会,毕竟宫门深重,即便能带着女孩进入紫宣门,最终能踏入鸣金殿的,也唯有段九义一人。


    她眨了下眼,缓缓说道:“入宫时她只带了两名侍从,当她在宫中面圣时,停驻在宫门处的那辆马车上,就只剩下阿遇和那两个人了。”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出手。


    解决掉那两名侍从耗费了不少功夫,闹出的动静甚至引来了皇宫的暗卫。迫不得已,她只能用出足以暴露身份的刀法速战速决,杀掉所有碍眼之人后,她一把掀开马车的帘帐,不曾想,迎接她的却是一道寒光。


    好在女孩体弱,她又机敏,那刀只划伤了她的手臂。纵使如此,侧眸瞥见流淌而出的鲜血后,她仍是心头火起,又是愤怒又是惊讶:“姜云遇!”


    流银般的月色洒在女孩苍白的脸上,那双翦水秋瞳骤然睁大:“是你……你,你是那天……”


    “你疯了不成?”


    女孩睫毛颤了下,忽然仰头死死盯着她的脸,好一会儿,才蠕动着唇瓣,不可置信道:“……姐姐?”


    她还未回应,姜云遇就恍惚眨了眨眼,喃喃道:“我记得,只有姐姐……会用这种语气喊我的名字,会这样凶我……”


    她怔住,声音软了下来:“阿遇。”


    在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后,女孩呜咽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我以为你死了……”她摇摇头,泣不成声道:“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死了!”


    后来,她带着姜云遇顺利逃出京城,却不想女孩体内早被段九义种下了毒。这毒虽不致命,却如附骨之疽,每每发作便令她痛不欲生。


    更令她惊讶的是,姜云遇竟对此毫不知情。


    想来从前在药王谷,段九义定是将解药暗中掺入她的日常饮食,才使她从未察觉到这潜伏在体内的毒物。


    应无瑕忍不住蹙眉:“她为何要这么做?”


    戚岚沉默了会儿,疲倦地闭上了眼睛:“我也曾问过阿遇,段九义是否伤害过她?可她却说,这么多年除了自由受限,段九义其实待她很好。”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嗤笑一声,“我不明白,她把我的妹妹当作宠物一般豢养,我的妹妹却觉得……她待她很好。我告诉她段九义做过什么,当年又发生了什么事,我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可即便如此,当我说要杀了段九义时,她竟会有犹豫……”


    戚岚情不自禁攥紧拳,眼尾泛起潮红,似乎每说出一个字,都在瑟瑟发抖:“她竟然,喜欢段九义。”


    马车内忽然寂静下来,只剩女人微微急促的呼吸。应无瑕抿了抿唇,低下头,掰开她紧握的手掌,让她不至于伤着自己:“也许她也很痛苦呢。”


    她顿了下,接着说:“她那时那么小,并不知晓真相。在她看来,她所有的亲人都死了,是段九义养大了她,和她相伴朝夕相处十余年,她对她有感情也是正常的事。可即便如此,你出现了,她便毫不犹豫地跟你离开,你遇险了,她便奋不顾身地救你……也许她已经很努力了,努力割舍这些感情……”


    戚岚哑声道:“我知道。”


    应无瑕瞧着她,思索片刻,试探着抬起双手,抚过她瘦削的脸庞。


    这是女人惯常用来安抚她的动作,如今角色调换,她还有些不熟练:“好了,好了,不伤心了……”


    戚岚怔了下,半晌,低声道:“我不是小孩儿。”


    “我也不是,”她弯起眼睛,笑盈盈道:“你平时不还是照样这么做?”


    女人又安静了会儿,歪过脑袋,将脸埋进她掌心:“无瑕。”


    “嗯?”


    她眨了下眼,轻嘆道:“她们竟觉得,是你离不开我。”


    【作者有话说】


    戚某人隐晦告白:其实是我离不开你[红心]


    第113章 变数


    翌日拂晓,车队便整装启程,沿着蜿蜒路径渐入万岁山腹地。


    翌日拂晓, 车队便整装启程,沿着蜿蜒路径渐入万岁山腹地。


    应无瑕斜倚在车辕上,一头墨发被山风拂动, 纤细小腿自车沿垂落,随着马车的行进悠然晃荡。


    过了会儿, 她扫了眼路两边风尘仆仆的行人, 冷不丁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早上的山道有这么多人。”


    “那你可是少见多怪了。”曲怀玉十分自然地接话, “这条路是唯一一条途径药仙阁的路, 除了求医问药者,还有许多来看热闹的商贾旅人, 无论什么时候人都不会少的。”


    应无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穿过万岁山的路不止这一条吧,我们为何非要走这条路?”


    “还得去药仙阁拿些东西。”


    “什么东西?”


    曲怀玉转头问道:“你很好奇?”


    应无瑕登时没了兴致, 环起双臂哼道:“爱说不说。”


    待到日影西斜,她们一行人转过最后一道山坳, 顿时豁然开朗。只见前方群山环抱间, 竟藏着一处平坦谷地,曲怀玉勒马而停, 抬头望去。


    院落正中的药仙阁足有九层高,飞檐凌空而起,在晚霞映照下闪烁着灿灿金芒。阁楼下的石阶上摆放着数张乌木长案, 每一张后都端坐着白衣如雪的医师,案前则排着络绎不绝的人群, 仿若一条条蜿蜒游动的长龙。


    曲怀玉轻盈跳下马,来到药王谷弟子跟前, 拱手行了一礼:“叨扰了, 在下铸剑山庄曲怀玉。”


    那人眼睛一亮, 同样回了一礼:“原来是曲少庄主, 早有消息说您要来,我们已恭候多时了。”说完,她的目光越过曲怀玉的肩膀,向后面的车队看去,“那是随您一起来的人吗?现在天色也已经晚了,诸位不如先在阁中休息一晚,明日再出发。”


    曲怀玉正有此意,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有劳了。”


    不一会儿,几辆马车便在白衣弟子的带领下绕过人群,来到药仙阁后方的小门外。夕阳西下,余晖被墨色悄然吞噬,应无瑕跳下马车后,转头往四周茂密的山林打量了一圈,见戚岚从车裏钻出来,便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小心。”


    女人提着衣摆,失笑道:“下车也要扶着,怎么不干脆抱着我进去?”


    应无瑕嗯了声:“你想吗?”


    戚岚一怔,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慢吞吞下了车:“咳,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交谈间,一行人自后门进入阁中,清苦的药香顿时扑面而来。


    “掌案师姐,客人来了。”


    被唤作掌案师姐的白衣女子回过头,看到曲怀玉后,连忙放下手中的方子,快步行来:“曲少庄主。”


    曲怀玉客气道:“您是?”


    “啊,在下是药仙阁的掌案弟子,谷主不在时,阁中的大小事务都由我来处理。”说着,她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带领众人拾级而上,“诸位颠簸一路,应是劳累了,请随我来。”


    曲怀玉嗯了声,一边跟着她往上走,一边扫了眼忙碌嘈杂的大堂:“这么晚了,医师们还不休息吗?”


    “药仙阁直到亥时三刻才会闭门休息。不过,休息也只是暂停接诊阁外的病人,若阁内的病人情况危急,仍是歇不得的。”


    “阁内还有病人?”


    “自然,药仙阁这么大,总不能闲置着不用。阁内一二层专用于收治重病之人,三层四层是储存各类药物的地方,至于四层和五层,就是客人们休息的地方了。”女人温和的声音在木梯间回荡,“明日启程时,还要麻烦曲少庄主将东西一并带上,到了长安,自会有谷中之人前来接应。”


    曲怀玉忍不住问道:“我们要带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啊,只是几个药箱罢了。毕竟谷主此番要随诸位一同前往西域,路途遥远,若无充足药石傍身,恐怕会有不妥。”


    应无瑕一愣:“段九义要和我们一起去西域?”


    曲怀玉蓦地干咳一声:“注意言辞,怎可直呼段谷主名姓?”


    这样说完,她又转头看向女人,惊讶道:“段谷主当真要和我们一起去西域?”


    “曲少庄主不知道吗?”掌案师姐挑了下眉,“谷主早在月前便筹划前往西域了,刚巧诸位也要去,这才决定结伴同行。”顿了下,她又补充,“不过谷主前往西域,自然是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做,到了地方应该会与诸位分道而行,必不会耽误诸位正事。”


    “言重了,有段谷主同行,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应无瑕在后面阴阳怪气:“哦——那可真是太高兴啦。”


    掌案师姐怔了下,终于回首瞧她:“这位是?”


    应无瑕咦了声:“你们药王谷还真是只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两耳不闻窗外事呢,我自然是……”


    曲怀玉连忙打断她:“此人一向口无遮拦,多有冒犯,还望师姐见谅。”


    “哪裏。”女人笑了下,停下脚步,“好了,我们到了。”


    目送掌案师姐离开后,曲怀玉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身吩咐身边弟子守在门前,便大步走进了房间:“应无瑕!”


    此时,女人正倚在窗前瞧下面熙攘的人群:“怎么了?”


    “我是不是说过,这一路我们都要低调些。”


    “你是说过。”应无瑕歪过头,饶有兴趣道:“不过,这药王谷与你们武林盟的关系不是挺不错的吗?竟也不知道你们为何要前往西域吗?”


    曲怀玉绷着脸:“如今地图真僞犹未可知,贸然声张岂非儿戏?”


    “说得好听,到底是担心太过儿戏,还是你们武林盟只想把那传说中的武功秘籍紧紧攥在自己手裏,半分都不肯漏给别人……你们自己心裏清楚。”


    “休要血口喷人。”曲怀玉蹙了蹙眉,一本正经道,“许寒枝一生未结姻缘,更无子嗣后代,她留下的秘籍并不会专属于谁。待西域之行尘埃落定,若证实地图不假,武林盟自当昭告天下,届时,江湖同道皆可共参秘籍。”


    应无瑕一愣,上下打量她几眼,噗嗤一笑:“哎呀,若真有这等好事,那我可要日日焚香祷祝,盼着这一日早些到来了。”


    曲怀玉自然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戏谑:“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怎么没好好……”


    话还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应无瑕循声望去,只见下面密密麻麻的人潮中,一名灰衣少女正奋力挤到案前,焦急道:“你们当真没见过我朋友么?半月前她来此求医,而后便音讯全无了!”说着,她用手急切地比划着,“她左颊有块青色的蝶形胎记,很明显的……”


    坐在桌案后的医师摇摇头:“没印象。”


    “她一定来过的,你们想想,再想想——”


    几番纠缠之下,围绕在四周的人群逐渐开始骚动起来:“姑娘别闹了,后面还排着许多人呢!”


    “再耽搁下去,闭阁的钟声就要响了!”


    不消片刻,便有两名药王谷弟子迅速赶来,一左一右架起少女胳膊,不由分说将她拖离了人群。


    这小小的风波并未引起曲怀玉的注意,她收回视线,例行公事般叮嘱应无瑕安分些,便转身离开了。女人却始终倚靠在窗前,目光追随着那抹孤零零的灰色身影,直到对方消失在深沉夜幕中。


    “无瑕。”


    突如其来的呼唤让她肩头一颤,应无瑕回过神,发现戚岚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


    “你在想什么?”


    她抿了抿唇,半晌才低声道:“还不是你跟我说的那些事,现在看见这种情况,我都忍不住怀疑……她找的人是不是被抓走了试药。”


    戚岚:“我对你坦白,反而让你增加烦恼了吗?”


    应无瑕睁大眼睛,忙道:“我可没这么想。”


    “不管如何,如今我们自己便身陷囹圄,已经顾不上她人的事情了。”戚岚嘆了口气,低声道,“现在更令我在意的是,段九义为何要去西域?”


    应无瑕想了想,说:“那日我娘与沈长生对峙时,她也在场,兴许她知道武林盟这次前往西域的目的,也想要那本秘籍呢。”


    戚岚摇摇头:“少时段九义就对习武没什么兴趣,我不觉得她会想要那东西。”


    思索片刻,应无瑕沉吟道:“与其想她到底为何要去西域,不如想想,接下来一路我们要做些什么。”


    “你的意思是?”


    应无瑕轻嗤一声,眼尾微挑:“亏你还是西域长大的,竟来问我?等过了鸣沙关,就真到了无人之地。西域是什么地方你还不清楚吗?危机四伏,变数丛生,中原势力鞭长莫及,到那时,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第114章 生气


    从药王谷带着东西离开后,她们一路西行,几日后,便到达了长安近郊……


    从药王谷带着东西离开后, 她们一路西行,几日后,便到达了长安近郊。


    看了几天一成不变的风景, 应无瑕兴致缺缺,此刻听到同行人兴奋的声音, 才饶有兴趣地抬起眼眸。


    人流如织, 车水马龙, 喧嚣声此起彼伏, 好不热闹。


    她直起身子,柔软的发丝被晚风拂动:“这就是长安啊。”


    曲怀玉闻言侧目:“你从前没来过?”


    她嗯了声:“这么多年, 我也只离开过苗野两次。”


    车队缓缓穿过巍峨的城门,声浪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夜幕低垂, 朱雀大街两侧的朱红灯笼依次亮起,酒肆传来琵琶乐声, 金铃随着急促的乐点叮铃作响, 刚出炉的胡麻饼焦香四溢,混着糖画的甜腻气息, 悄然融入空气。


    应无瑕微微睁大眼眸,瞳中倒映着万家灯火,下意识道:“戚席婵。”


    一帘之隔, 女人轻声应道:“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忽地意识到什么, 分享的冲动便如烟消散。


    戚岚却似有所感:“很漂亮吗?”


    应无瑕犹豫片刻,点点头:“很漂亮。”顿了顿, 又轻声嘆道, “你要是能瞧见就好了。”


    这时, 曲怀玉眼睛一亮, 马鞭指向远处:“啊,摘月楼在那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鳞次栉比的屋舍间,一座飞檐翘角的高楼巍然耸立,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摘月楼离西市近,也是城裏最好的酒楼。”曲怀玉解释道,“江晚棠她们就在那裏。”


    说完,她们便继续向摘月楼行进,还未至门前,熟悉的声音便传入耳中:“我现在是自由身,爱去哪儿去哪儿!自然也可以去西域!”


    “好,既然你非要跟着,那就跟着吧!若遇上危险,我可不会管你!”


    “谁稀罕你管!”


    曲怀玉干咳一声,打断了这对吵得正凶的表姐妹:“两位,在忙?”


    江晚棠一怔,回过头:“曲少庄主?”她扯出一抹笑,快步迎上前,“你们可算来了。”


    “让你们久等了。”


    “哪裏。”江晚棠说着,目光转向车辕上的应无瑕几人,客气道:“应姑娘。”


    应无瑕淡淡应了声:“嗯。”


    见她态度疏离,江晚棠眉梢微挑:“说来,我与应姑娘虽见过几次,但以真容相对还是头一次。如今看来,应姑娘姿容夺目、风华无双,怪不得”


    应无瑕忍不住问:“怪不得什么?”


    江晚棠似笑非笑,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怪不得,会有人为你要死要活。”


    应无瑕一怔,果然,一只素手掀开车帘,戚岚探出半个身子,如霜白发流泻而下:“江姑娘,许久不见。”


    江晚棠歪头:“是啊,好久不见。”


    曲怀玉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怎么,你们认识?”


    “从前见过几面罢了。”


    曲怀玉更疑惑了:“那你说从前见过应无瑕,又是什么时候?”


    江晚棠瞥她一眼:“该说不说,曲少庄主,你还真是迟钝啊。”


    “什么意思?”


    “你不是也见过应姑娘吗?”


    “我自然见过,那不是五年前”


    江晚棠无可奈何道:“武林大会时,你就见过。”


    曲怀玉干咳一声:“哦你说那,那晚啊,那晚我并不在吟风山庄”


    江晚棠忍无可忍道:“梅无意!”


    “什么?”


    “梅无意,便是应姑娘。”


    此话一出,曲怀玉登时愣住,好一会儿,才张大嘴巴,指向应无瑕:“你!”


    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武林大会前夕,她还因沈欢与那个叫梅无意的胡商相谈甚欢而黯然神伤,甚至伤心到……拉着街上偶遇的盲女倾诉心事,醉得不省人事


    等等,盲女?


    曲怀玉猛地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戚岚:“你,是你!”


    她的目光在应无瑕与戚岚之间来回游移:“怪不得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所以那时,那个人”


    戚岚神色淡然:“是我。”


    曲怀玉愈发激动:“所以你们,你们那时便是一起的!”


    戚岚蹙眉,正欲否认,却听她愤然道:“应无瑕,既然你那时就带着你这红颜知己一起,又为何要去骚扰我师姐?!”


    应无瑕大惊失色:“你说什么胡话?”


    戚岚:“骚扰?怎么个骚扰?”


    应无瑕慌乱眨了眨眼:“她胡言乱语!”


    曲怀玉咬牙切齿:“你做了还不敢承认!师姐虽不愿细说,但我后来找酒楼伙计打听过,她们说那胡商姑娘对师姐动手动脚,欲行轻薄,嘴巴都要贴上去了!”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应无瑕瞠目结舌,唇瓣几番张合,却说不出话来。偏在此时,临禾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拿拳头狠狠砸了下掌心:“圣女,原来你是那时遇到了沈姑娘,才托她铸的剑啊。”


    曲怀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师姐为你铸剑?!”


    戚岚:“那剑是沈欢为你铸的?”


    应无瑕:“……”


    见她不答,戚岚笑了声,慢条斯理道:“我倒不知道,你与沈姑娘的关系竟这般好了。”


    应无瑕百口莫辩:“我……”


    这时,一个欢快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席婵!”


    江晚瑛似乎全然未觉场面的尴尬,兴冲冲挤进人群,跃上马车,熟稔地扶住戚岚的手臂:“你可算来了,身体怎么样?”


    戚岚眉眼柔和下来:“好多了。”


    “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


    “怎么还没吃饭?那药呢?”


    “停了。”


    “怎么停了?”


    “花大夫说可以停几日。”戚岚一边说,一边在江晚瑛的搀扶下缓步下车,“她会为我配制新的药方。”


    应无瑕急得直起身子:“哎!”


    她刚要跳下车追去,却被曲怀玉横起剑柄拦住:“谁准你乱走了!”


    应无瑕不得已停了下来,唇瓣固执地抿紧,死死盯着女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厢,江晚瑛正絮叨着要带戚岚去尝长安有名的杏仁酪,却发现身边的人停下了脚步。


    她疑惑道:“怎么了?”


    戚岚无声嘆出一口气,终是转过身,缓步走回应无瑕身边,握住了她攥得发白的手。


    “饿了吗?”


    应无瑕睫毛一颤,半晌,只发出一个带着鼻音的“嗯”。


    她点点头,牵着女人便要走,曲怀玉啧了一声,再次用剑柄抵住她的肩膀:“等等,事情还没说清楚呢。”


    “又不是什么大事,曲少庄主何必如此动怒?”戚岚面色平静,嗓音清冷,“况且,大家堵在这门口反倒惹人注目。待会儿若引来闲人围观,岂不更让人看了笑话?”


    曲怀玉眉头紧锁:“你当真不恼?”


    “恼什么?”


    “她既与你情意相投,又为何去招惹旁人?”


    应无瑕抿紧唇瓣,眼底浮起一丝委屈:“我没有。”


    戚岚神色未变,只轻轻颔首:“无瑕说没有,那便是没有。”


    曲怀玉面露诧异,正要再说什么,忽听楼上一声清喝:“曲怀玉!”


    她蓦地抬头,只见三楼窗前,沈欢一袭白衣临风而立,十指紧扣窗棂,又羞又恼地瞪着她:“还嫌不够丢人吗?莫要再纠缠应姑娘了,赶紧上来!”


    曲怀玉一时怔住:“师姐?师姐……怎么在这儿?”


    一边说,她一边下意识往楼内走去,走到半道,又忽然回神:“对了,那个……”


    江晚棠见状,莞尔一笑:“曲少庄主放心,这几人,我定派人严加看管,必不会出差错。”


    曲怀玉这才点头,匆匆提步而去,很快便没了影子。


    待这短暂的闹剧结束,江晚棠轻嘆了一口气,转身打量着被众弟子围拢的应无瑕几人,客气道:“几位身份特殊,恐怕不能待在外面用膳,房间都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不多时,众人便已登上摘月楼三层,廊间灯火幽微,四人的住处恰是相邻的两间客房,戚岚始终一言不发,到达房间后便径自推门而入,应无瑕瞧着她的背影,难得发怵,犹豫着在门口停下脚步。


    正迟疑间,忽闻身后江晚棠道:“稍后会有人将晚膳送至各位房中。前门后院皆已安排弟子值守,还望诸位安分守己,若无要事,最好不要随意走动。”


    应无瑕闷闷嗯了声。


    话音落下,两人相对而立,大眼瞪小眼。江晚棠见她迟迟不进屋,忍不住问道:“应姑娘还有事?”


    应无瑕眉头紧锁,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道:“有件事……想向江姑娘讨教。”


    江晚棠一愣:“讨教?”


    她稀奇地打量了应无瑕几眼。


    明明不久前这人还对她不冷不热的,怎么突然之间态度变了这么多?竟还用上“讨教”这个词了。


    她微微挑眉,好奇道:“什么事?”


    应无瑕又凑近了一些,偷偷摸摸问道:“戚岚生气的话,该怎么办?”


    江晚棠:“……”


    她无声吸了一口气,冷笑道:“这可问错人了,我和她不熟。”


    说完,她一甩袖子,大步离去。


    还没等应无瑕失望,一个声音冷不丁道:“我知道怎么办,你跟她说些软话就好了,她其实可容易心软了。”


    应无瑕一愣,转头看着不知何时站在旁边的江晚瑛,一股无名火油然而生:“你怎么知道?说得跟你和她很熟一样。”


    江晚瑛莫名:“我们当然很熟了,之前半年都是我和她朝夕相处,她行动不便还是我熬的药喂的水……算了,这些就不跟你说了,你要是想让她消气的话……”


    应无瑕硬邦邦道:“我不需要别人的建议。”


    江晚瑛咦了一声:“可你刚才还在问晚棠姐姐。”


    应无瑕默了下,恼怒地瞪她一眼:“不需要就是不需要!”


    她“啪”地关上门,气鼓鼓走进屋子,待看见安然端坐在床边的身影后,又猛地停下脚步,肚子裏的气也瞬间瘪了。


    女人微微歪头,淡声问:“与她们聊什么呢?”


    应无瑕支吾道:“没什么。”


    戚岚嗯了声,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床面:“来。”


    应无瑕小心翼翼瞄她几眼,抬起脚,慢吞吞挪了过去,坐了下来。


    戚岚:“我……”


    应无瑕飞快道:“我没有轻薄沈欢!我顶多就是摸了摸她的脸,凑得近了些!”


    戚岚迟疑道:“我怎么记得,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只不过那时她二人初重逢,她甚至并不确定应无瑕是否真的喜欢她,更不知晓自己以什么资格问,是以关于沈欢这件事,她当时并未深究。


    但现在不同了。


    戚岚眨了下眼,接着说:“但你可没告诉我,凑得近了些,是指嘴巴都要贴上去了。”


    应无瑕攥紧拳,小声哼唧:“那不是没贴上去嘛……”


    第115章 逗趣


    戚岚眉头微蹙:“怎么,没有真的贴上去,你倒觉得可惜了?”……


    戚岚眉头微蹙:“怎么, 没有真的贴上去,你倒觉得可惜了?”


    应无瑕急道:“我从未这般想过!”


    戚岚侧头转向她,长发自肩头滑落, 嗓音温吞:“无瑕,我并非不讲理之人, 能不能告诉我, ”她用指尖轻轻抬起女人的下巴:“那时你心裏, 究竟装着什么念头?”


    应无瑕直勾勾盯着她, 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如何能说, 那时她以为戚岚死了,乍见沈欢那张熟悉的面庞, 百般情绪涌上心头,一时恍惚, 便情不自禁地靠了过去。


    这样子, 岂不是显得自己太过随便。


    应无瑕踌躇片刻,搪塞道:“就是……就是一时兴起……啊对了, 我那时是看她唇脂好看,才,才凑近的。”


    戚岚沉默片刻, 唇角漫起一丝笑意,松开了捏着应无瑕下巴的手, 转而轻柔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原来如此。”


    应无瑕连忙点头:“而且,托她铸剑也只是顺便, 我……嗯……”


    她忍不住瑟缩了下, 女人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缓缓下滑, 不轻不重地摩挲过脖颈的皮肉:“可我怎么记得……”


    “沈欢不涂唇脂。”


    话音落时, 她忽地倾身向前,应无瑕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柔软的床褥裏。


    “无瑕,”戚岚单膝抵在床沿,白发如瀑垂落,将两人笼在一方私密天地间:“你若不想说那就不说,我不是非要得到答案。但对我说谎,还是如此拙劣的谎,不行。”


    应无瑕一怔,昂起脑袋:“你怎么知道沈欢不涂唇脂?”


    戚岚啧了声:“这是重点吗?”


    应无瑕睁大眼睛:“当然啦!你怎么知道……”


    话未说完,女人已俯身下来,不轻不重地含住她的唇瓣,应无瑕刚要挣扎,便觉柔软的舌尖撬开齿关,在她敏感的上颚轻轻一刮。


    “等……嗯……”


    推拒的声音被碾碎在交缠的呼吸间,戚岚一只手扣住她双腕按在枕上,另一只手灵巧地解下挂在她腰间的银索,三下五除二便将她双臂捆了起来。


    应无瑕睫毛轻颤,惊愕道:“你……你怎么……”


    “我怎么这么熟练么?”戚岚歪头,轻笑一声:“你捆了我那么多次,我想这么做很久了。”


    说完,她摸索着将另一端系到床头,听到身下窸窸窣窣的动静,便不冷不热道:“你自己的银索,你还不知道它有多结实吗?别费功夫了。”


    应无瑕小脸涨红,喘了几口气,执拗道:“所以你怎么知道沈欢……”


    “嘘。”


    戚岚打断她,微凉的指尖探入衣襟,应无瑕惊呼一声,如小虫般扭了扭腰,仍磕磕巴巴道:“啊……沈,沈欢……”


    “沈欢沈欢,”戚岚蹙起眉头,忍无可忍道:“你偏要一直念叨她的名字吗?”


    应无瑕眨了下眼,委屈地抿紧唇,过了会儿,又小声道:“你说沈欢不涂唇脂。”


    戚岚:“……是啊。”


    这次,不等应无瑕没完没了地追问,她就继续说道:“当年她带剑离开铸剑山庄,没走多远,就被我打晕抓了去。为了能完美模仿她的面容,我自然要好好观察一番。”


    “怎么观察?”


    “还能怎么观察?”她垂下脑袋,温热的吐息染红一片肌肤,纤长的十指悄悄爬上她的身体:“自然是剥去衣裳……”


    话未说完,她忽然顿住,歪头问道:“怎么就要哭了?”


    应无瑕颤声道:“谁哭了?”


    戚岚哼了声:“我是瞎了,又不是聋了。”她无奈地嘆了一口气,语气正经起来:“模仿她的容貌,自然要仔细端详她的五官,或许还要描摹她的骨相。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说完,她的掌心继续向下滑去:“比起我,更需要解释的是你才对。莫要转移话题了,那天你到底为何要那样对待沈欢?”


    应无瑕呼吸一滞,咬住下唇,别扭地转过脸去:“那也只能说明,说明她五年前不涂唇脂,你怎么知道她现在不涂?”


    戚岚气笑了:“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她随手褪去挂在肩上的外袍,丝绸质地的衣料如水般滑落。没了厚重衣物的阻隔,颈间银叶项链顿时倾泻而下,在烛光中划出几道细碎的银芒,叮铃作响。


    应无瑕不自觉绷紧脊背,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从眼角斜睨过去,鬼鬼祟祟地打量她的神色。过了会儿,她似是下定决心,费劲地抬起下巴,吧唧在女人唇上亲了一口,修长的双腿顺势缠上她的腰。


    戚岚怔了下,喉间溢出一声:“嗯?”


    “你若当真生气……”她哼哼唧唧的,偏头将温软的唇贴在她脸颊上,撒娇一般:“罚我便是了。”


    戚岚狐疑道:“怎么罚?”


    “还能怎么罚?”应无瑕越说越小声:“不就是像话本裏写的那样吗?你大发雷霆,怒不可遏地将我按在榻上,非要把我翻来覆去这样那样,任我如何求饶也不停下。待到明日早晨,我向你保证从今以后再不对别人动手动脚,你这才勉为其难放过我,这件事从此翻篇……”


    戚岚嫌弃道:“你平日都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应无瑕嘴硬道:“你管我看的什么话本。总之……来吧,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


    戚岚沉默片刻,眯了眯眼:“我怎么觉得,你很期待发生这种事?”


    “你莫要胡说,”应无瑕目光闪烁,支吾道:“你若是不愿,那,那就把我放开。”


    “你想得美。”


    她嘆了口气,俯下身子,长发垂落到女人半裸的身体上,引得她一阵轻颤。


    “嗯……”


    应无瑕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哼,肩膀不自觉地瑟缩,双腿却像是迎合般缓缓敞开。


    夜风从未完全合严的窗棂潜入,悄然拂动着薄若轻纱的床帐。渐渐地,细碎的呻吟在帐内响起,时而如幼兽呜咽,时而又化作难耐的喘息。


    戚岚吻了下她的耳朵:“好多。”


    淅淅沥沥的水液流淌而下,逐渐洇湿干燥的床铺。她笑了笑,继续在她耳边喃喃:“这么快。”


    应无瑕情不自禁攥紧拳,胸口剧烈起伏,眼角堆满泪花:“不,不准说……”


    “我看你倒是很喜欢,”她抽出手指,慢条斯理地抚弄着上面沾满露珠的花蕊:“舒服成这样,还算什么罚?”


    应无瑕呜咽一声,察觉到她停下动作,不自觉抬起腰肢,往她掌心蹭了蹭。


    忽然,温热的手指转变成冰冷的硬物,激得她浑身一颤。


    应无瑕嚯地睁开眼睛,茫然向下瞧去,却只能看见仅剩的半截云纹勒玉,而另外半截,已经,已经……


    她呆呆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仿佛很是困惑。


    戚岚淡淡道:“放心,我日日擦拭,很干净。”


    应无瑕睫毛一颤,终于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不行!”她抬起双腿,在床上扑腾起来:“那种东西,怎么能,怎么能——”


    塞进去!


    戚岚挑了挑眉,好整以暇道:“怎么不能?你的话本裏没有这个吗?”


    “那也不行!”她咬紧下唇,委屈得快要掉眼泪了:“我可是,我可是魔教圣女!”


    “既然是圣女大人,更要说话算话。”女人温柔道:“圣女大人方才可是自己说了,我想做什么都可以,现在就要反悔吗?”


    应无瑕一噎,睫毛扑簌簌扇动,很快变得湿漉漉的:“我,这,总之这个不行……”


    忽然,不远处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应无瑕抖了下,如惊弓之鸟般猛地转头向门的方向看去。


    “席婵,我来给你送饭了。”


    是江晚瑛。


    戚岚低低应了一声,慵懒地支起身子,抚平衣襟上的每一道褶皱。应无瑕一怔,这才发现除了最开始褪去的那件外袍,这人从头到尾都衣装整齐,连束发的丝縧都纹丝未乱,仿佛方才的种种旖旎,不过是她的闲来逗趣。


    似是能察觉到她的目光,戚岚动作一顿,将脸侧了过来。应无瑕呼吸急促,被缚的双手在头顶微微颤动,腕间红痕与银索相映,未褪的潮红随着不断起伏的喘息声在赤裸肌肤上晕染开来。


    她直勾勾盯着戚岚,眼底水光潋滟,分明是羞恼的,偏又执拗地不肯移开视线。


    女人微微一笑,食指竖在唇边:“嘘。”


    说完,她随手拉上床帐,向门口走去:“来了。”


    很快,门“吱呀”一声打开,江晚瑛轻快的脚步声步入房中:“久等了,这摘月楼是长安最好的酒楼,饭菜也都不错,尤其是这山药粥可养胃了,你和……咦,你那宝贝疙瘩呢?”


    戚岚平静道:“她一路劳累,先睡了。”


    江晚瑛哦了声,下意识压低声音:“那这些就太多了,我再端走些。”


    戚岚摇头:“不必了,放着吧。一会儿我把她叫醒再吃。”


    “那不就凉了吗?”


    “倒也是,”她想了想,忽然扬起一抹笑,温声询问:“你吃过了吗?反正这饭菜也多,不如在这裏和我一起用膳吧。”


    第116章 吞没


    江晚瑛脱口而出:“啊,不用了,我要和晚棠”话说到一


    江晚瑛脱口而出:“啊, 不用了,我要和晚棠”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两人还在冷战中, 赌气似的用鼻子哼了一声,不情不愿道:“算了, 我就在这儿吃。”


    一边说, 她一边手脚利落地摆好碗筷, 敲了下盘子给戚岚提示位置后, 便夹起一块软糯清甜的桂花糕塞进嘴裏,含糊不清道:“气死我了……”


    戚岚随口道:“你又怎么被气着了?”


    “还能是怎么, 她不许我跟着你们一起去西域,”江晚瑛嘟囔:“说什么危险危险, 这么多人,能危险到哪裏去。”


    戚岚蹙眉:“那可不一定。”


    她想了想, 认真道:“西域广袤无垠, 纵使朝廷设下都护府,终究管不到所有地方。咱们要走的那条路是闻名于世的商路, 因此道上悍匪也多,杀人越货之徒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更别说……”


    话音微顿,她向床铺的方向微微侧首:“更别说进了腹地后, 还有诡谲多变的沙暴、瞬息万变的气候,稍有不慎便会葬身黄沙。这一路, 绝非你想象中那般简单。”


    江晚瑛眨了下眼, 也注意到了床铺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 下意识放轻声音:“她既然休息了, 那咱们说话,是不是会吵着她?”


    戚岚摇头:“不打紧,无瑕乖得很。一旦睡着了,那是天上打雷都醒不了的。”


    “她还乖……”江晚瑛发完牢骚,摇了摇头:“照你这么说,我更要去了。”


    “为何?”


    “这世上大部分人一辈子都困守在方寸之地,碌碌过活,我可不想这样。这般壮阔的天地,若不能亲历一番,岂不枉活一世?”


    戚岚沉默片刻:“你当初也是因为这般想的,才会偷偷混入武林盟的队伍中,不知天高地厚地去追捕无瑕吧?”


    江晚瑛眨了眨眼,心虚地低下头,哼哧咬了一大口桂花糕,装作自己嘴裏正忙,说不出话来。


    女人啧了声:“还不长记性。”


    江晚瑛撇撇嘴,有些不服气:“还不是因为你冒充成了沈欢。应无瑕那时候已被沈庄主重伤,我去追捕她,分明不是什么难事,和抓一只折翼的鸟也没什么区别,谁能料到半路上竟跳出来你这么个人物。”


    时至今日,她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仍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哇,你那时可太吓人了……”


    她不说“沈欢”还好,她一提到这个名字,戚岚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吃饱了吗?”


    江晚瑛瞪圆眼睛:“干,干嘛?”


    “吃饱了就可以走了。”


    “我这刚坐下来……”


    戚岚蹙眉:“别废话,快吃。”


    江晚瑛连忙捧着粥,嘟嘟囔囔道:“还不是你请我一起吃饭的……”


    “客气两句,你还当真了。”


    说话间,房门又被“咚咚”敲响,戚岚纹丝不动,指挥道:“去开门。”


    江晚瑛咽下粥,气冲冲地瞪她一眼,不情不愿地小跑过去:“来啦!谁啊?啊,晚棠……咳咳,你怎么来了?”


    江晚棠背着手,疑惑地打量着她:“你怎么在这儿?”


    江晚瑛昂起下巴,故作矜持道:“因为有人盛情相邀,本姑娘就勉为其难陪她一同用膳了。怎么?莫不是你今晚孤零零一个人,对着一桌饭菜太寂寞,所以特地来寻我”


    话音未落,江晚棠已目不斜视地跨过门槛:“我已经用过了。”


    江晚瑛闻言一怔,顿时瞪大眼睛:“你!你怎的都不问过我就独自用膳了!”


    江晚棠眼风扫过端坐在餐桌旁的身影,抬起右手,示意身后侍从入内:“掌柜的说今夜恐有骤雨,怕是会凉,特意给每间客房多备了一床被子。”


    说着,她径自走向床榻:“给你放这儿了。”


    戚岚蓦地出声:“站住!”


    在场众人皆吓了一跳,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她。戚岚似也意识到失态,轻咳一声,快步上前从侍从手中接过锦被:“我来便是,无瑕已经歇下了,你们这般动静,怕是会吵醒她。”


    江晚棠蹙起眉,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也罢,就不叨扰了。”


    她转身离开,半道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斥道:“江晚瑛,这是谁的房间你心裏没数么?没有曲少庄主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出,更别说停留了。”


    江晚瑛抿紧唇,从鼻间挤出一声冷哼,甩袖而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转眼,屋内就只剩下还未离开的江晚棠。


    戚岚低声道:“晚棠……”


    “有件事你可能想知道,”江晚棠淡淡道:“段九义目前不在此处,两日前,她便带人先行前往武威郡了。等到了武威郡,我们才能与她碰面。”


    “武威郡?”戚岚忍不住问道:“她去那裏作甚?”


    “我听闻武威郡内藏有一处鬼市,每年只在五月和六月中旬开启,前后不过三五日,段九义似乎有意要到那裏去。”


    戚岚低声喃喃:“鬼市,我倒也听说过,可从未真正见过。”


    江晚棠嗤笑一声:“你倒是想见,也得先能看见才行啊。”说完,她摇摇头,笑容渐渐淡去:“但我们此行的重点并不是她,而是那张地图上标注的终点。我知道你与她仇怨颇深,可这西行之路没那么简单。托你的福,我如今已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随心所欲,而是肩负着整支队伍的安危,更何况那应无瑕自己还有几个魔教门人捏在沈庄主手裏,你做任何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我明白。”


    “我倒希望你是真的明白。”江晚棠嘆了口气,收回视线:“明日一早便会上路,早些休息吧。”


    戚岚沉默了会儿,点点头:“嗯。”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再次合拢,屋内重归寂静。


    女人如同发呆一般站立在原地,直到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窸窣声,才如梦初醒,转身朝床畔走去。


    “无瑕。”


    拉开床帐,她将被子放到床尾,抬手触到应无瑕柔软的身体,却发现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烫得厉害。


    “嗯……”


    应无瑕低哼一声,湿漉漉的睫毛黏成了几绺,挂在头顶的两只手腕被磨得泛红。


    “怎么这么烫?”


    她有些疑惑地拭去应无瑕眼尾的泪珠,温柔道:“我不就是多说了几句话吗?哭什么?”


    应无瑕喘了几口气,颤声道:“不……不是……”


    “不是什么?”


    她一边说,指尖一边滑过她的小腹,打算将那块勒玉取出来,结果到了地方,除了摸到一手的黏腻,竟空无一物。


    “……”


    应无瑕抖了下,羞得脸蛋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进,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许还更,直接上路。至于这个那个,跳过,跳过[猫爪][墨镜][猫爪]


    第117章 起床气


    她愣了下,想到方才听到的动静,不禁笑道:“让你不老实。”


    她愣了下, 想到方才听到的动静,不禁笑道:“让你不老实。”


    “你还笑!”应无瑕眼眶泛红,恼火地控诉:“我是想把它弄出来……谁知道它, 它那么容易就……”


    戚岚嗯了声,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比之前更为湿润的花蕊, 嗓音柔和:“要我帮忙取出来吗?”


    “不然呢!”应无瑕咬紧牙关, 身体虽不自觉战栗, 却还是瞪圆眼睛, 气势汹汹道:“你不取,难道要我取吗?”


    “要我取的话, 也可以。”女人点点头:“你先告诉我,当时为何要亲近沈欢?”


    应无瑕一噎, 没想到这人又把问题拐回了沈欢身上。


    “你怎么……这么斤斤计较。”


    “斤斤计较?”戚岚微笑道:“这词不该用在我身上吧。”


    应无瑕本就因为她方才晾着自己满腹怨气,闻言, 不禁冲她皱了皱鼻子:“你不仅斤斤计较, 你还小肚鸡肠。”


    女人扬了扬眉,不气不恼地问道:“饿了吗?”


    “你管我饿不饿, 反正你和江晚瑛一起用膳那么开心,也顾不上我……”说着,她忽然睫毛一抖, 忍不住合拢双腿,欲要阻止那只作乱的手:“嗯……别, 别摸……”


    “看来是饿了。”


    话音未落,戚岚已随手解开了系在床柱上的银索。应无瑕一怔, 只觉腰间一凉, 那泛着冷光的绳索已如游蛇般缠上她布满薄汗的腰肢。


    她低头瞧了眼, 有些狐疑地蹙起眉。


    这是要做什么?


    还未来得及细想, 身体忽然腾空而起,戚岚竟勾着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


    应无瑕本能地开始挣扎,却发现双手仍被紧紧捆在一起,且因另一头缠在了小腹上,连挣扎的幅度都因此受到了限制。


    她心头一跳,大感不妙。


    戚岚从容地坐在餐桌旁,伸出双臂,自后方环过她柔韧的腰肢,将人牢牢禁锢在自己膝上。


    “方才专门为你留了一份饭菜,应该还热着。”一边说,她一边懒洋洋地把下巴垫在应无瑕肩头:“这点距离,应该能自己拿筷子,就不用我这个小肚鸡肠之人喂了吧?”


    应无瑕不自觉绷紧身体,睫毛扑簌簌乱颤,在她腿上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渐渐的,湿濡的水痕沁透膝上的布料。


    戚岚眨了下眼,温温柔柔地问道:“怎么不吃?方才不是还嚷着我陪江晚瑛一起用膳吗?如今我这个小肚鸡肠之人可是专门陪你用膳了,怎么不赏脸动筷了?”


    温热的吐息如羽毛般扫过她敏感的肩颈,应无瑕抖了下,眼眶瞬间又红了:“你,你欺负人。”


    剎那间,烛臺火焰剧烈摇曳,在墙上投下扭曲的阴影。一阵裹挟着潮湿气息的夜风从窗隙钻入,扫过她裸露的肌肤,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沿街的叫卖声隐约传入耳中,她蜷起身体,下意识往戚岚怀裏缩了缩,拖出了一道断断续续的深色湿痕:“嗯……你,你把它拿出来……”


    “你先说。”戚岚抬起腿,轻轻往上蹭了下,柔软的吻也蜻蜓点水般落在她白皙的后颈上:“不然的话,我不介意和你耗一晚上。”


    “你为什么,偏要,偏要知道……”应无瑕轻哼着,碧眸眯起,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摇摇欲坠:“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很重要。”


    戚岚低声呢喃,指尖慢慢垂落下去,不一会儿,便勾出淅淅沥沥的晶莹露水。


    应无瑕呜咽一声,颤抖着挺起腰。


    “嗯……”


    戚岚眨了下眼,适时停了下来:“要说吗?”


    “你……”应无瑕憋得小脸通红,要被她气哭了:“你是这世上最讨厌的人!”


    “那沈欢呢?”


    “沈欢比你好多了!”


    “你怎么知道她比我好多了?”


    “我不知道!”这么大声喊出来后,她忽然扭过脑袋,一边掉眼泪一边不管不顾地撞上女人的嘴唇。


    戚岚怔了下,抬起脸庞,很快尝到了泪水咸涩的味道。应无瑕的贝齿狠狠磕在她的唇瓣上,像只被逼急的小兽一般胡乱撕咬着她,仿佛要将满腔的委屈与气愤都发洩出来。


    哗啦——


    银索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戚岚抬手托住她的后颈,安抚地揉了揉。


    “我不知道她好不好……”女人抽了抽鼻子,把脸蛋埋到她肩窝,小声道:“我也不想知道。”


    戚岚揽住她的腰:“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应无瑕磨了磨牙,眼睛裏又开始冒泪花:“你这么在意她,是不是因为即使到了现在,你还是不相信我!还是会怀疑我当初喜欢上的,其实是你假扮的沈欢而不是你?”


    不等戚岚回答,她就继续激动说道:“既然你非要问,那我实话告诉你!是,我当时是有些行为越矩,那是因为我以为你死了!看见她时,我便会想着……会不会还是你换了张脸回来骗我。可即便如此,我也没有继续把她当作你,因为我有脑子,我比谁都清楚,假的永远成不了真,我应无瑕还没蠢到要找个替身来自欺欺人的地步!”


    戚岚眨了下眼,缓缓张开嘴:“我……”


    应无瑕蓦地打断她,提高声音:“我再说一次!我喜欢的从来都是你,就算最初心动时你顶着沈欢那张脸,那也还是你!因为除了那张脸,你斤斤计较、小肚鸡肠!生气了就喜欢阴阳怪气,脾性差得要命还得理不饶人,和她也一点都不像!”


    她愤怒地强调:“你比她讨厌多了!”


    戚岚抿了抿唇,忽然弯起眼睛,噗嗤笑了起来。


    应无瑕一愣,没想到她是这么个反应,脸上的怒气仍未完全褪去,一双碧眸瞪得圆溜溜的。


    “我知道啊。”


    女人红唇微扬,柔软的长发垂落在单薄肩头,明艳的脸庞如狐貍般狡黠:“一直都知道。”


    应无瑕茫然道:“那你,非要问……”


    “嗯……”她故作思索,沉吟道:“可能是因为,我是个斤斤计较、小肚鸡肠的人。”


    一边说,她一边向前倾身,缓缓将应无瑕压在桌沿:“这么乖,要好好奖励一下。”


    “啊……”应无瑕慌乱地眨了眨眼,脊背拱起,紧贴着戚岚柔软的胸口:“等,等等……”


    膝上的湿痕逐渐扩大,那些推拒的声音很快化作了哼哼唧唧的呻吟。随着咕叽一声轻响,戚岚抬起湿漉漉的右手,正捏着那块沾满水色的勒玉。


    应无瑕大口大口喘息着,身体湿淋淋的,仿佛刚从水裏捞起来一般,在她迷迷糊糊间,女人又将她抱起,缓步走回了床榻。


    她低吟一声,抬了抬手:“唔,解开……”


    “别急。”戚岚居高临下地跪坐在她腿上,白发如月光般倾泻而下,她随意把玩着手中的勒玉,忽然轻啧一声,漫不经心地舔舐了下指腹的水渍。


    应无瑕一怔,直勾勾盯着她的舌尖,白皙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绯色,从耳尖一直红到脖颈。


    “嗯……”


    戚岚听见她不安分的哼哼,停下动作:“怎么了?”


    应无瑕小声道:“你说要奖励……”


    戚岚:“嗯。”


    她咬住下唇,犹豫再三,终是抬起自己的腿,小心翼翼架在了女人的肩头,细弱蚊蝇道:“你要舔的话,那裏……更多……”


    戚岚愣住,良久,无奈轻笑。


    “无瑕啊。”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时,摘月楼外的长街上便已排开一列蜿蜒的车队。


    江晚棠正指挥着手下人搬运物资,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转过头,见沈欢一袭白裳自楼上缓缓而下,身后则跟着哈欠连天的曲怀玉。


    江晚棠挑了挑眉:“沈姑娘起得这么早,要为曲少庄主送行吗?”


    沈欢摇了摇头,客气道:“此番西行,我与诸位同行。”


    江晚棠:“……这,沈姑娘确定?”


    沈欢嗯了声:“听闻西域有几种锻造兵器的特殊材料,我去寻些回来。”


    到底是为了材料,还是为了人?


    江晚棠暗自腹诽,一转头,又见江晚瑛站在不远处,正兴致勃勃地将干饼掰碎了喂马,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被她喂得直打响鼻,鬃毛上沾满了饼屑。


    她顿时感觉头更疼了:“江晚瑛!”


    江晚瑛一愣,回头瞪她:“干嘛?”


    “离马远点,那不是给你骑的。”说完,她指了指最前方那辆红顶马车:“去车上坐着,路上若敢乱跑……”


    话还没说完,江晚瑛的眼睛就倏地亮了起来:“你答应带我一起去了?”


    江晚棠冷笑一声:“我答不答应,有用吗?”


    江晚瑛装作听不懂她话,喜滋滋道:“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眼看一切都收拾齐全,大家整装待发,却唯独没有应无瑕的身影,江晚棠皱了皱眉,向手下人吩咐:“去看看,她们怎么还没来。”


    “是。”


    刚转身,便见数个人影从楼上走了下来。


    与身后精神抖擞、步履生风的武林盟弟子相比,应无瑕虽身着惯常的华丽衣裙,却不再像平时一样神采飞扬,反倒无精打采,垂眉耷眼,连脚步都拖着地走。


    等她走到身边,江晚棠客气问道:“昨晚没睡好吗?”


    应无瑕掀起眼皮子看她一眼,刚要点头,就瞥见站在不远处的沈欢。


    沈欢对上她的视线,温和地笑了笑。


    应无瑕却猛地瞪大眼睛,如见了鬼一般迅速转身,逃也似地奔上自己的马车。


    沈欢:?


    江晚棠:?


    这时,戚岚握着一根手杖从酒楼中缓缓走出,柔声道:“见笑了,起床气。”


    第118章 散财


    “怎么停下了?”“前面的马车走得太慢了。”应无


    “怎么停下了?”


    “前面的马车走得太慢了。”


    应无瑕闻言, 掀起车帘向外望去。


    陡峭的山壁上,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道蜿蜒而上,外侧便是百丈深渊。谷底湍急的江水奔腾咆哮, 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消望上一眼, 便叫人胆战心惊。


    曲怀玉遥望高处山道上缓慢前行的车马, 道:“这路太险, 大家莫急, 跟着别人的商队走便是。”


    应无瑕懒洋洋将手臂搭在窗沿上,下巴也垫了上去:“要我说, 当初在长安西市就该答应那群粟特商人同行,她们常年在于阗和长安两地往返, 总比我们有经验。而且,她们不是说砚山这条路上常有山匪吗?干嘛非走这条路?”


    曲怀玉:“走砚山这条路, 一天就能翻过山, 另一条路却要绕行四五天。再说,你真当这是出来游山玩水呢?这么容易就相信陌生人, 还要与她们同行,你也太天真了。”


    “于我而言,这与游山玩水也无甚分别。”应无瑕打了个哈欠, 目光扫过后方马车,临禾的身影正在帘隙间若隐若现, “就是整日困在这小小车厢裏,骨头都要生锈了。”


    “别想了, 我是绝对不会放你自由的, 没将你那柄剑收走已是我格外开恩了。”


    应无瑕一怔, 打量她几眼, 忽然噗嗤笑道:“哎呀,难道不是因为那剑是沈姑娘给我铸的,她又恰好在这儿,你纵使心裏痒得很,也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强抢吗?”


    曲怀玉耳朵微红:“你,你休要胡言乱语!”


    说话间,车队缓缓驶入窄道。


    见应无瑕还要与曲怀玉唇枪舌剑,戚岚嘆了口气:“无瑕。”


    应无瑕转过头,眉眼间还噙着未尽的笑意:“嗯?”


    “你怎么这般喜欢与曲怀玉斗嘴?”


    应无瑕放下车帘:“有吗?”


    “旁人不见你这般,”戚岚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耳垂,“偏生爱招惹她。”


    应无瑕眼珠子转了转,正经道:“可能是因为,她生气的时候很有意思。”


    戚岚挑眉:“有意思?”


    应无瑕点头,压低了声音,但仍是兴致勃勃的模样:“尤其是当年,她傻乎乎地以为你是沈欢,看到你亲我的时候,那表情!可有意思啦。”


    戚岚微微一笑:“是吗?”


    “是啊。”


    戚岚柔声反问:“那当年,你以为我是为了曲怀玉才跳下山崖救你,哭得可怜兮兮的时候,有意思吗?”


    应无瑕一怔,忽然没了声音。


    戚岚哼了声:“我就知道。”


    应无瑕眨了眨眼,干咳一声,重又把脑袋探出车窗:“我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行至正午时,马车终于晃晃悠悠攀上高处,山风呼啸,撩动着柔软的发丝,应无瑕眉梢一动,忽然注意到什么,向上看去。


    她咦了声:“那是什么?”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戚岚凑了过来:“什么?”


    应无瑕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偷瞄她一眼,老老实实回答:“上面的悬崖上,有东西挂着。”


    戚岚略一沉吟:“应是悬棺。”


    “悬棺?”


    “嗯。”女人娓娓道来,“一些居住在山巅岩xue的民族相信,将棺木高悬于绝壁之上,既能让逝者灵魂直上九天,又可避开凡尘纷扰与野兽侵扰。听说这砚山古道,就有这样的习俗。”


    果然,随着马车前行,云雾散去,那些若隐若现的黑影也逐渐显露出真容。一具具棺椁或横或竖地悬挂在山壁上,有的被铁索牢牢捆缚,有的仅靠半截朽木支撑,看上去摇摇欲坠。


    沈欢骑着马,从后面靠近她们:“席姑娘倒是见多识广,这些棺椁,有的怕是已有数百年光景了。”


    戚岚淡声道:“哪儿有什么见多识广,从前听人说过,便记住了。”


    沈欢侧头端详她片刻,忍不住问道:“席姑娘与我当真从未见过?”


    “何出此言?”


    “因为我总觉得……”她稍一停顿,迟疑道:“席姑娘有些似曾相识。”


    江晚棠在后面笑了声:“巧了不是,我也觉得席姑娘眼熟,说不定席姑娘生了张大众脸,走到哪儿都叫人觉得面善。”


    戚岚心知她在编排自己,皮笑肉不笑道:“能让江姑娘觉得面善,实在是席某的荣幸。”


    这时,前方山壁上突然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众人一愣,尚未回神,无数碎石便如骤雨般倾泻而下。一具乌黑的悬棺轰然坠落,重重砸在山道中央,扬起漫天尘灰。


    “小心!”


    马匹惊惶嘶鸣,高高扬起前蹄,狭窄的山道上顿时乱作一团,曲怀玉死死勒住缰绳,勉强控住几欲发狂的坐骑,大声喝道:“后退!大家往后退!”


    然而狭窄的山道根本容不得马车调转,整支车队仍死死堵在路中央。


    不等她们反应,又是三具悬棺接连砸落,最近的一具擦着马车坠入深渊,飞溅的木屑在应无瑕脸庞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吃痛地嘶了声,用指尖轻拭伤口,不悦地抬起眼眸。


    只见云雾缭绕间,数十道黑影正顺着铁索飞速滑下,为首之人手持弯刀,刀锋划过岩壁,迸溅出刺目火花:“把钱财全都留下,饶你们不死!”


    “……还真有山匪啊。”


    应无瑕眨了下眼,当即扯着嗓子喊道:“喂,你们好不要脸,惊扰亡者清净不说,竟还在这种地方拦路打劫!”


    对方的目光顿时被她吸引:“找死!”


    眼见数道黑影直扑而来,应无瑕故作惊慌地喊了声“曲当家救命——”,便倏地缩回脑袋。


    虽然早就准备提剑反击,但被如此使唤,曲怀玉仍不免恼火:“应……梅无意!你就不能安分点!”


    应无瑕在车裏应道:“你若想我帮忙,我现在就可以提剑出去。”


    “用不着!”曲怀玉纵身越上车顶,“铛”地震开对方劈来的刀光,余光一扫,却见更多黑影正扑向堵在后面的商队,甚至已有车马失控坠崖,在奔腾的江水中砸出巨大水花。


    “江晚棠!”她厉声喝道,剑锋划过一道雪亮弧光,将面前黑衣人逼退数步。


    江晚棠心领神会,脚尖在马背上一点,提身向后掠去:“看守马车的人不要动!其余人,和我一起除掉这些匪徒!”


    “是!”


    应无瑕歪过头,听着车顶激烈的打斗声,忍不住问道:“曲当家的,当真不需要帮忙?”


    “不用!”


    应无瑕撇撇嘴,手腕一翻,长剑已然出鞘。她抬头盯着棕红车顶,片刻后,突然目光一凝,刷地刺了上去。


    “啊!”


    一声惨叫过后,重物从车顶滚落而下,曲怀玉气恼道:“你差点刺到我!”


    应无瑕:“大惊小怪,那不是没刺到吗?”


    这时,她却察觉身边人的动作,急忙攥住她的手:“你干什么去?”


    戚岚回过头:“前面有动静。”


    “曲怀玉不准我们出去。”


    “是不准你出去。”


    听到这话,应无瑕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还未开始生气,女人已捧起她的脸,温软的吻落了下来,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放心,不过是些拦路的毛贼,伤不到我。”


    应无瑕眨巴一下眼,片刻后,低声询问:“你担心江晚瑛?”不等戚岚回答,她就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别过脸嘟囔:“倒不知你们何时这般要好了……”


    戚岚笑道:“我与她确实情同祖孙。”


    应无瑕没好气地斜她一眼:“罢了,你要去便去,半柱香内必须回来。”


    “好。”


    说罢,戚岚握着手杖钻出马车,甫一露面,喧嚣声浪便扑面而来。惊呼声、马蹄声、器物碰撞声混作一团,逃窜的人群如无头苍蝇般在这狭窄险关上拥挤推搡。


    守在车旁的几名弟子见她出来,连忙劝阻:“席姑娘,外面危险,你快回去!”


    戚岚随口答应,却趁她们不注意时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不一会儿便摸着山壁来到了最前头的位置。


    果然,江晚瑛正忙着搀扶被砸伤的百姓,嘴裏还高声喊道:“都别慌!都别挤,别挤!保持冷静!”


    她声音清亮,在嘈杂声中格外醒目,几个惊惶的孩童围在她身边,总算止住了哭喊。


    听起来,此处暂时没有行凶的匪徒,戚岚放下心来:“江晚瑛。”


    江晚瑛回过头,顿时眼睛一亮:“你怎么来了!”


    又对身后小孩道:“别怕,有这位姐姐在,那些坏人不敢来的。”


    戚岚矢口否认:“莫要胡说,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盲人罢了,我能做什么?”


    江晚瑛一噎:“那你过来做什么?”


    “我……”话未说完,她忽然蹙起眉,喝道:“小心!”


    下一刻,碎石哗啦啦倾泻而下,江晚瑛眼疾手快,一把将身旁的孩童推向安全处,自己却踉跄后退,眼看就要一脚踏空。戚岚微微侧耳,猛地上前用竹杖勾住她的腰肢,将她拽回的同时,又快速后退几步,避开接连砸下的巨石。


    江晚瑛惊魂未定:“怎么回事?山崩了!”


    戚岚蹙起眉:“怕是她们那边动作太大,震落了松动的山石……”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轰隆巨响。


    堵在狭窄山道上的马车仿佛成了最好的靶子,被巨石砸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血腥味儿也渐渐弥漫而来,戚岚心头一紧,赶忙往回走,好在没走多远便听见熟悉的喝声:“接着!”


    应无瑕用银索缠住险些坠崖的百姓,将她甩向曲怀玉,曲怀玉稳稳接到人后,扭头冲其她同伴喊道:“别管车了!先救人!先救人!”


    在吵吵嚷嚷声中,烟尘四散,人影错动。许久,山道上才重归平静,却只剩下遍地残骸。


    应无瑕收回银索,看着地上血肉模糊的黑衣人尸体,没好气地踢了脚:“这群人,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无瑕。”


    熟悉的声音传来,应无瑕回首,见戚岚安然无恙地站在身后,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你回来了。”


    “嗯。”


    不远处,曲怀玉干咳几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尘土,才失魂落魄地挪到崖边,面如死灰地望着江水中漂浮的残骸:“我的车,没了……我的货,也没了……”


    江晚棠正艰难迈过破碎的马车,见曲怀玉这副模样,不禁轻咳一声:“倒也不是全没了。”


    曲怀玉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还剩多少?”


    “收拾收拾……”江晚棠扫视四周,“约莫能凑出一车。”


    希望破灭,她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没了,全没了……”


    应无瑕不解地蹙眉:“有这么难过吗?人没事不就行了?”


    江晚棠低声解释:“这次出行,武林盟让她全权负责。假扮货商是她的主意,所以……采买的银钱,也都是她这些年自己存的。”


    应无瑕大吃一惊:“这么多年就存了这么点钱?我头上的银叶子就不止这些了。”


    “……”


    曲怀玉闭上眼,眼泪簌簌掉落。


    戚岚嘆了口气,幽幽道:“我早说过,这一路不会太平。”


    第119章 药箱


    咔嚓——枯枝断裂的脆响惊动山林,棕鹿警觉地竖起耳朵……


    咔嚓——


    枯枝断裂的脆响惊动山林, 棕鹿警觉地竖起耳朵,尚未来得及反应,一支羽箭已破空而至, 刷地贯穿了它的脖颈。


    江晚棠从树后踱步而出,利落地给奄奄一息的猎物补上一刀, 拖着鹿腿往回走去。待她回到位于山半腰的营地, 煮饭的炊烟已在林间袅袅升起, 柴火噼啪脆响。


    她随手将猎物扔给正在磨刀的同伴, 转身走向曲怀玉:“都清点完了?”


    “嗯。”曲怀玉叉着腰站在货车旁,声音闷闷的, “确实只剩一车了。”


    江晚棠的目光落在最显眼的两个大箱子上:“这是什么?”


    “药仙阁托我们带给段谷主的药箱。”


    “奇怪。”江晚棠眉头微蹙,“其余的箱子都损毁了, 偏这两个完好无损?”


    “并非完好无损,”沈欢从车子另一边绕过来, “这箱子实则是陨铁所铸, 只是外面覆了一层木料僞装。”她用剑鞘轻敲箱体,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 “之前山石滚落,将外层的木头砸碎了些,才露出下面的真容。”


    江晚棠挑眉:“这段谷主还真是神秘, 什么药材需要用陨铁箱子运送?”


    “兴许是十分珍贵的药材。”曲怀玉郁郁寡欢地嘆了口气,转头看见懒洋洋坐在篝火旁的应无瑕几人, 更是气闷,“什么都不做, 就等着饭来张口, 真是享受来了。”


    应无瑕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火堆:“这话可冤枉人了, 方才我可是第一个请缨要去打猎的, 是曲当家的您亲口回绝的。”


    她故意将“曲当家的”四个字咬得极重,见曲怀玉被噎得说不出话,正欲乘胜追击,忽然唇间一凉。


    “唔?”


    一颗剥了皮的葡萄被塞进口中,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漫开。她下意识眨了眨眼,乖乖咽下后才转头看向身侧的戚岚:“你哪儿来的葡萄?”


    戚岚用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那边的小姑娘给的。”


    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不远处另一处篝火旁,江晚瑛正被一群孩童围着,她手中的长剑在火光中舞出漂亮的剑花,引得周围的小姑娘们惊呼连连。


    原是先前与她们一同遭劫的商队。


    应无瑕单手托腮,见其中一个小姑娘怯生生朝她们望过来,不禁慵懒地歪了歪头,朝那孩子绽开一抹笑。


    跃动的火光为她微卷的长发镀上金红光泽,耳垂上的银质流苏坠子轻轻晃动,划出细碎流光。女人眯起碧眸,红唇微扬,恍若一只正在悠闲休憩的漂亮花豹。


    那女孩先是一怔,随即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慌忙别过脸去。


    临禾一直注意着她的动作,见状不由轻笑:“圣女果然招人喜欢。”


    应无瑕得意道:“那是自然。”


    戚岚不明所以:“怎么了?”


    临禾刚要开口,应无瑕就急忙干咳一声:“好饿啊,你饿了吗?”


    戚岚摇摇头:“还好。”


    应无瑕嗅了嗅空气中飘来的淡淡肉香,拍了拍衣摆,一骨碌爬起来:“我饿了,我去讨些吃的。”


    她方一抬脚,守在身边的武林盟弟子顿时如被拎起的铜钱串一般,哗啦啦跟了上去。


    循着香气来到不远处另一处营地后,应无瑕低头打量了几眼,这支队伍多是金发碧眼、轮廓深邃的胡人,此时正围坐成一圈,中央的篝火上架着一条肥美的羊腿,被烤得滋滋作响,油脂四溢。


    见应无瑕走近,一名高鼻深目的胡商连忙起身,抚胸行了一礼,操着流利的汉话说道:“多谢姑娘方才救命之恩。”


    应无瑕随意摆了摆手:“不过顺手一帮罢了,对了,你们此行是要去哪儿?”


    那胡商眼睛一亮:“自然是去于阗!”他张开双臂比划着:“我的家乡,万国商旅交彙之地,丝绸、玉石、香料……应有尽有!”


    应无瑕哦了声,还未继续说话,身边就又走来一人:“真巧,我们也要去于阗。”


    曲怀玉瞟了应无瑕一眼,不动声色地插进她与胡商之间:“实不相瞒,我们初次西行,对沿途路况不甚熟悉。不知阁下可知,何处能寻得可靠向导?”


    “这事简单,待到了武威郡西市,云来客栈那裏常年都有向导候着。”说着,他嘆了口气,“若非这次时间紧,我们也不会冒险走这砚山险道,谁知……唉……”


    曲怀玉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又与那胡商客套几句,便拉着应无瑕往回走。


    应无瑕跟在后头,眼巴巴望着渐远的羊腿,不免怨念:“曲当家的,虽说咱们合不来,可我教弟子还在沈庄主手裏捏着,就冲这个我也不敢造次。您这盯贼似的架势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曲怀玉却哼道:“谁不知道你,阴险狡诈,诡计多端,与其整日提心吊胆防着你耍花样,倒不如直接当做犯人来看守。”


    “我还算诡计多端吗?”应无瑕反驳,“分明是你过于愚钝,毕竟哪个聪明人会为了一个任务就把全部身家都赔进去?”


    曲怀玉一时语塞,半晌才从牙缝裏挤出几个字:“骄奢淫逸,实在可耻。”


    应无瑕不恼反笑:“这可怨不得我,谁让我娘亲我师傅都极为疼爱我,就爱给我打造这些……”她话音微顿,炫耀似地转了转挂在发尾的银叶子,“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儿呢?”


    与她们那边的吵吵嚷嚷截然不同,江晚棠正借着摇曳的火光,仔细研究那张黏合在一起的地图。


    “从于阗继续西行……”指尖沿着墨线缓缓移动,“进入呼勒山谷,至山谷最北端后,有……咦,这是,”她把眼睛凑得更近:“这是什么字?”


    江晚瑛跟着把脑袋凑过去:“看着像……极夜?”


    江晚棠蹙了蹙眉,问被她俩挤在中间的戚岚:“听说过吗?”


    戚岚摇头:“从未听说有什么叫极夜的地名。”


    江晚瑛纳闷撇撇嘴,想要拿起地图仔细看,却被江晚棠“啪”地拍了下手背:“别乱摸,这地图年份很久了,脆弱得很。”


    江晚瑛悻悻道:“哼,不看就不看。”


    江晚棠小心翼翼把地图迭好,放进一只黑色木匣子中收了起来:“反正现在也用不上,路上有的是时候研究。”


    说完,她转头向四周张望一番,见无人注意此处,才压低声音道:“明日下了山,再走半天路就是武威郡,段九义估计正在城裏,我再说一遍,千万要……”


    “三思而后行。”戚岚平静接话,“我明白,我又不是没脑子。”顿了顿,她又问道:“方才我听你们说,段九义那两个药箱是由陨铁制成,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沈姑娘亲自查看的,不会有假。”


    “什么药箱需要这么结实?”


    “谁知道,不过我仔细瞧了瞧,那箱子还是机关锁,凑近后确实有很浓郁的药味儿。”


    这时,身后传来响亮的呼喊:“喂,饭做好了!”


    “这就来。”江晚棠应完声,转头对身边两人说道:“今日辛苦了,吃过饭就早些休息吧。”


    “怎么休息?”江晚瑛忍不住嘟囔,“营帐没了,毯子也没了,连遮风的衣物都找不到,难道今晚要直接睡在地上吗?”


    江晚棠不客气道:“若是受不了苦,现在折返还来得及。”


    江晚瑛一噎,从鼻子裏重重哼出一声,转身走了:“我吃饭去了!”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


    应无瑕三两口喝完米粥,又艰难啃了一块烤得发柴的鹿肉,总算填饱了肚子。


    连绵的山峦幽深如墨,人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情绪低沉,似乎连说话的精神也没有。应无瑕简单清洗一番,便在篝火旁和衣而卧。


    许是白日救人耗费太多气力,困意来得比往日更急,她迷迷糊糊侧过身,将脑袋枕在戚岚腿上,不多时呼吸便绵长起来。


    明灭不定的火光在女人沉静的面容上跳动,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微风掠过树梢,惊起几只鸟雀,山夜的寒意悄然弥漫而来,戚岚轻轻拂过应无瑕的额发,正思索着要不要解下外袍为她盖上,耳边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侧过头,轻轻嗯了声。


    女孩停下脚步,犹豫片刻,才小声道:“我,我来给你们送毯子。”


    戚岚温和道:“为什么?”


    “这个姐姐,早上救了我,手臂好像……好像受伤了。”


    戚岚一怔,还要细问,女孩已放下毯子跑远了。


    她嘆了口气,小心托着应无瑕的脑袋挪开,却惹来几声不满的咕哝。待她铺开毯子躺下,那人便自发地偎进她怀裏,身体柔软又温暖,倒为她驱散了寒意。


    她忽然意识到,她的寒症已有许久未发作了。


    与应无瑕相逢后,她就总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要将所有能引发寒症的诱因都隔绝在外。


    戚岚垂着眸,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顺着她的手臂缓缓摸索,很快便触到那微微肿起的地方。


    应无瑕睫毛一颤,眼睛迷迷瞪瞪掀开一条缝,软绵绵道:“嗯……别摸……”


    “伤到了怎么也不说?”


    “只是,砸了一下,”她说着说着,眼睛就又合上了,“明早……就好了……”


    戚岚没再出声,侧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下,指尖仍按在她手臂上,用微弱的内力渡入,化开淤血。


    月色斑驳,一夜静谧。


    天光微熹时,应无瑕从睡梦中醒来,哼哼着在女人胸口拱了拱,被戚岚捏住后颈揪起来后,才懒洋洋眯着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戚岚道:“醒来就不安生。”


    应无瑕嘟囔着还嘴:“你没见过更不安生的。”


    说话间,余光却捕捉到一个身影。


    曲怀玉独自立于潺潺溪水旁,轻柔抚弄着停驻在小臂上的一只白鸽,白鸽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随着她振臂一挥,展翅没入渐亮的天际。


    应无瑕忍不住蹙眉,戚岚问起,便老老实实把自己看到的都告诉了她。


    “她在跟谁通信呢?”


    “还能是谁,”戚岚淡淡道:“恐怕就是沈长生了,看来这西域之行,也不是全权由她负责。”


    第120章 武威


    失去了马匹与车辆,她们简单用过早饭后,便徒步往山下走去。遥遥望……


    失去了马匹与车辆, 她们简单用过早饭后,便徒步往山下走去。遥遥望去,远处的祁连雪山巍峨高耸, 峰顶被金芒笼罩,熠熠生辉, 广袤平原之上的葱茏绿洲则宛如一块翡翠, 镶嵌在河流交彙之处。


    待到山下, 队伍沿着田埂缓缓前行, 应无瑕随手拂过路边盛放的油菜花,转头四顾, 见村落炊烟袅袅升起,农人躬身劳作, 不禁轻嘆了一声:“这哪裏像是西北……”


    “这还未到西北。再说,你以为西北是什么样子?”


    “自然是荒无人烟、苍凉高阔, 让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戚岚笑了声:“哪裏会全是那个样子?就说这武威郡, 就坐拥了河西走廊最大的绿洲,说是塞上江南也不为过。”


    就在这时, 前方传来雀跃的呼喊:“到了到了,我们到了!”


    果然,一座巍峨的城池在视线尽头拔地而起, 城门楼上的“武威”二字苍劲有力。


    一行人跟着排成长龙的驼队缓缓前行,甫一踏过城门, 曲怀玉便顺手拦住身旁经过的本地居民,向她打听道:“叨扰了, 这位姐姐可知云来客栈在什么地方?”


    “云来客栈?这条路直走就是了。”


    曲怀玉拱手道谢, 转身招呼众人跟上。应无瑕挑了挑眉, 问道:“你真要去云来客栈寻向导?”


    曲怀玉脚步不停:“自然。”


    沈欢也问道:“向导?你不是不愿与外人同行吗?”


    “我确实不愿, ”曲怀玉低落道,“但经过昨天那一遭,我发现,没有熟悉路况的人带路果然不行。跟随别的商队未免招摇,请一个可靠的向导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待踏入客栈听完报价后,她大吃一惊:“八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报价的男人面色一沉,不耐烦道:“八十两已是底价。嫌贵就去找沙狐子,他们要价便宜。”


    曲怀玉听得一头雾水:“沙狐子?那是什么?”


    一旁围观的人爽朗笑道:“瞧几位这身行头,怕是头回去西域吧?沙狐子是咱们这儿的沙漠向导,观星象、寻水源是一把好手,可只管带路,货物安危是一概不管的。”


    曲怀玉恍然点头,又对着那男人问道:“那你呢?你不是沙狐子?”


    男人挺直腰板,语气带着几分倨傲:“自然不是!我可是驼把头。”


    “驼把头?这又是什么?”


    “能被称作驼把头的,都是熟稔商道、精通胡语,还摸得透沙漠部落规矩的行家。要价八十两已是极低了,要怪,就怪你们来得不是时候,正赶上这要命的季节。”


    应无瑕忍不住插嘴:“这个季节?这个季节怎么了?”


    “这个季节进沙漠,那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大风起时,黄沙漫天,骆驼队都能被掀翻在沙海裏,连刚踩下的脚印,眨眼间也被刮得无影无踪。寻常向导大都不愿意这个时候出来接活儿,碰上我,已算你们幸运了。”


    曲怀玉思忖片刻,道:“但八十两确实太贵了,不能便宜点吗?”


    “八十两都拿不出来?”驼把头蹙眉打量着她们,“看诸位这身行头,也不像是囊中羞涩的主儿啊。”


    “若实在不行,我们就去找沙狐子。”


    “你没听我方才说的?沙狐子可保护不了你们安危。”


    “这就不劳阁下费心了。”曲怀玉客气道:“我们自有自保的法子。”


    驼把头噗嗤一笑:“就凭你们几个细皮嫩肉的小丫头片子?再加上一个半残的瞎子?哈哈,进了沙漠,连狼崽子都能叼走你们!”


    应无瑕蓦地蹙起眉,冷声道:“你再说一遍?”


    “哦?脾气倒挺爆,看你这模样,也是个蛮子……”


    话未说完,他忽然身体一抖,抬起手胡乱抓向自己的后颈,脸色也很快涨红起来。


    “聒噪。”


    几人闻声回首,见一白衣女子斜倚在二楼栏杆上,指间把玩着一根银针。待她垂眸望向众人时,眉间霜雪却骤然消融,展颜一笑:“可算等到诸位了。”


    曲怀玉细细打量她:“你是?”


    “在下是段谷主的随身亲侍。”女人走下楼,温和道:“本还想去城门处迎接,没想到在这裏就遇到了诸位。”


    曲怀玉一怔:“等我们?”


    “谷主的药箱不是在你们那裏吗?”


    “哦,对,对,药箱……”曲怀玉连忙点头,不好意思道:“只是,我们昨日遇到了山匪,那药箱……”


    女人脸色一变:“被劫走了?”


    曲怀玉忙摇头:“没有没有,就是,有些损坏。”


    “损坏?”她狐疑地蹙起眉,“可否让我看看?”


    “自然可以。”


    说着,两人便转身向外走去。留在原地的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应无瑕踱步到昏厥的驼把头身旁,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啧,还有气呢。”


    戚岚蹲下身,从男人后颈拈出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手法倒是精妙,正好封住哑门xue,只教人窒息昏迷,却不伤性命。”


    “这算什么精妙?”应无瑕冷冷瞧着这人,忽然抬起脚,稳准狠地踹向他的下巴,咔吧一声响后,她哼笑道:“这才叫精妙。”


    这时,门外再度传来愈来愈清晰的交谈声。


    “实在惭愧,未能将药箱完好无损地送至谷主手中。”


    “曲少庄主言重了,本就是托诸位捎带,路上有些磕碰再寻常不过,这点损伤不碍事的。”


    “那就好,不知段谷主现下身在何处?我们何时启程前往于阗?"


    “这个啊,谷主正在城中处理要务,今日怕是不得空,最快也要明日才能动身。”


    “明日也不算晚。那我们今天就在城裏歇歇脚,正好重新整理货物和车子。”


    “好,辛苦了。”


    曲怀玉踏进客栈,不经意瞥见地上的人,吃了一惊:“怎么了这是?”


    应无瑕环着双臂:“给嘴脏的人一点教训罢了。”说完,她懒洋洋问道:“今晚要住这裏?”


    曲怀玉慢半拍地点头,顿了下,又忙不迭摇头:“我先问问住房的价格。”


    这一问,她又开始头疼,趴在柜臺前嘀咕:“这么多人,一晚上最起码要十间房,就算是最便宜的卧房,也要花个六七两……六七两……”


    她沉默了会儿,转头看着身后的一众人等,迟疑道:“要不……咱们换家客栈……”


    沈欢轻嘆一声,走上前来:“我来吧。”


    曲怀玉一怔,下意识道:“师姐,你……”


    沈欢侧过脸,随手取出一块银锭,推给了掌柜:“嗯?”


    曲怀玉眨了下眼,指甲无意识地扣了扣柜臺,在经年累月被盘得发亮的木头上划出细浅痕迹:“本来……你就是顺路与我们结伴,这次西行明明与你无关,还要你破费……”


    “那怎么办?”沈欢淡淡道:“既然已经与你们同行了,难不成我自个儿住好的,看你们住差的?”


    曲怀玉抿唇不说话,半晌,才从喉间小声哼出一句:“谢谢师姐。”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子洒入客栈大堂,晒得人暖洋洋的,戚岚静立在人群中,睫羽低垂,看似神游物外,却将另一边飘来的对话尽数纳入耳中。


    “今夜好像是鬼市关闭前的最后一晚,下次再开,就要到明年了。”


    “今年怎么关得这般早?”


    “还不是因为今年客人多,鬼市的好东西都被买完了。就连三渡坡的成交次数都比往年要翻了几番。”


    戚岚蹙起眉。


    三渡坡……


    这是什么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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