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三渡坡
待众人安顿妥当,江晚棠与沈欢低声商议片刻,便带上人向外走去。
待众人安顿妥当, 江晚棠与沈欢低声商议片刻,便带上人向外走去。
江晚瑛急忙跟上去:“你们要去哪儿?”
“再往后的路程马匹不便行进,需改乘骆驼。”江晚棠脚步未停, 声音清润:“还有这二十多人的干粮水囊,以及各种物资, 都得重新置办。”
“置办?”江晚瑛疑惑道:“这开销可不小, 曲怀玉还有钱吗?”
“我先垫付便是。”几人的身影越来越远, 声音也愈来愈小:“更何况还有沈姑娘资助。”
另一边, 应无瑕在自己的房间转了一圈后,百无聊赖地坐到桌旁, 拿着绢布细细擦拭剑身。窗外人声鼎沸,隐约传来烟火绽放的声响, 戚岚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应无瑕瞥了眼渐暗的天色:“约莫酉时三刻。”
戚岚轻嗯一声, 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 转身朝门外走去。
应无瑕动作一顿,机敏地转过头, 目光锁着她的背影:“你做什么去?”
戚岚:“我到楼下大堂坐会儿。”
“去那儿坐着干甚?”应无瑕疑惑地蹙起眉,几步走到她身后,牵住她的袖子:“难道和我待在一起很无聊吗?”
“怎么会。”戚岚转过身, 耐心道:“只是我方才在楼下听闻有人在谈论鬼市,有些好奇, 想去问一问罢了。”
“鬼市?”应无瑕睁大眼睛,面露好奇:“那是什么?”
“就是那些……专门贩卖见不得光的玩意儿的地方。”
应无瑕哦了一声:“可你怎么会对那种地方好奇?你有想买的东西吗?”不等戚岚回答, 她就又凑近一步, 兴致勃勃道:“若你有想要的东西, 尽管告诉我, 我给你买。”
戚岚失笑:“你倒是财大气粗。”
但很快,她正色道:“我并没有想要买的东西,只是有些好奇,所以想去打听一二罢了。”
应无瑕撇了撇嘴:“那我和你一块去。”
说着,她便要抬脚往外迈,却被如门神般守在外面的人拦了下来,戚岚嘆了口气,无奈道:“你瞧,只能我一人出去。”
应无瑕愤愤瞪了堵在门口的两人一眼,转而又盯着戚岚:“你,你就那么好奇这个鬼市?”
“是啊,你不好奇吗?”戚岚偏过头,疑惑道:“之前在砚山上,你都已放心让我独自离开了,现在又不放心了吗?”
“在砚山上你又跑不到其它地方……”应无瑕一边嘟囔,一边转头向下望去。透过栏杆的间隙,她恰好能看见一楼靠窗的茶座,咬了咬唇,终于妥协道:“好吧,你可以去,但半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好。”
戚岚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去,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刻意的重咳。她脚步一顿,茫然地侧过脸来,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似是不解应无瑕又有什么打算。
应无瑕冲她抬了抬下巴,随即意识到她看不到,索性上前一步,仰起脸在她唇角亲了下:“问完就快些回来,”她放软声音,撒娇一般:“你不在,我可是会无聊的。”
戚岚轻笑一声:“你不是在擦剑么?每天都要擦你那宝贝剑十来次,我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分别?”
“明知故问,”应无瑕哼道:“快去快回。”
女人嗯了声,握着手杖自如地走出房门,缓缓下楼,循着之前听到的交谈声来到了靠窗的茶桌旁。
很快,她便和那张桌子上的两人搭上了话。
许是方才见识到了她们这一行人教训那个驼把头的手段,这两人并未因她眼盲而怠慢,听她问起“三渡坡”,便爽快回答道:“这三渡坡,其实就是鬼市裏面最大的那家商院。”
另一人接过话头:“不仅大,规矩还与旁家不一样。那儿的老板古怪得很,只认以物易物,即便你腰缠万贯,若给不出三渡坡看得上的宝贝,也只能空手而归。”
戚岚微微挑眉:“听起来倒是有趣,这老板叫什么名字?”
“这可没人知道,三渡坡的老板极少露面,寻常交易都由她手下的管事进行打理。”说着,那人向左右张望一番,凑近道:“不过江湖传言,真正的好东西都藏在老板的私库裏。想要进去可不容易,得先在商院交易……呃,具体交易多少我也不知道,反正在这之后,才能拿到特制的请柬,踏入私库的大门。”
戚岚:“这么严格?”
“是咯,所以每年能进入私库的人不多,今年好像也就那么三四个。”
戚岚忍不住皱起眉头,客气地点头:“多谢两位解惑。”
“哪裏的话。”
“对了,我还有个问题……”
不远处的楼上,应无瑕早已把椅子搬到了门口,一边在两堵门神眼皮子底下擦剑,一边时不时往楼下瞧一眼。曲怀玉从走廊路过时,忍不住向她和戚岚各打量一眼,匪夷所思道:“有必要吗?”
应无瑕淡淡道:“没有两情相悦之人的人当然觉得没必要啦。”
曲怀玉一噎,总觉得她在阴阳怪气,气哼一声,拂袖离去。
应无瑕收回视线,含笑的目光再次向楼下投下,却猛地一怔。
木椅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腾地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意已荡然无存。
然而,站在门口的两名武林盟弟子如之前一般伸手阻挡:“没有曲少庄主的允许,你不得……”
“让开。”
“曲少庄主有令……”
“我说,”应无瑕抬眸,眼底寒芒乍现:“让开。”
她手提银剑,周身骤然迸发出凌厉气息,震得二人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在这短暂的瞬间,应无瑕已如鬼魅般闪身而出,直奔楼下而去。
二人一愣,似乎没意料到她身法竟如此之快,连忙抬高声音:“去叫曲少庄主!”
那厢,应无瑕方一落地,便大步向前。
“刚才与你们说话的人呢?!”
被她质问的两人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慢半拍地抬手指向门外:“出,出去了……”
“去哪儿了!”
应无瑕死死攥着手中的长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戚岚就能从她眼皮子底下消失。
“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啊!”那两人对视一眼,慌乱道:“她、她就问了些鬼市和三渡坡的事……哦!对了!她方才问我们,知不知道这几日进入三渡坡私库的有什么人,还问了鬼市的具体方位……”
“鬼市,三渡坡……”应无瑕喃喃道:“她作甚要去那裏?”
不,不对,最重要的是……
为何又变成了现下这种状况?
一声不响便消失不见……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为什么总是这样?
她肩咬了咬牙,眼尾泛起一抹被怒意染红的艳色,一字一顿道:“鬼市在哪儿?”
“在……在城西黑沼中央,要借船才能上去!”
应无瑕点点头,转身就走,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厉喝:“梅无意!”
曲怀玉从楼上飞身而下:“你要去哪?!”
应无瑕置若罔闻,脚步不停,曲怀玉见状,一个箭步上前,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她的肩膀。
“放开。”应无瑕侧过脸来,那双总是含笑的碧眸冷若寒潭:“别逼我对你动手。”
曲怀玉对上她的目光,不由一怔。
这些日子在路上与她斗嘴相驳,看她每日一副懒洋洋又笑意盈盈的模样,竟差点忘了,此人并非如她表现得那般亲和随性。
她不禁皱眉:“你忘了与我们的约定吗?现在又在发什么疯?”
话音未落,应无瑕手腕一翻,剑鞘已如游龙般撞向她的胸口,曲怀玉仓促后撤,余光瞥见一道寒光乍现,连忙抽出自己的长剑。
“铮!”
两柄长剑在半空相击,迸溅出刺目火花。
大堂内顿时一片哗然,原本看热闹的食客们也纷纷退避。曲怀玉脸色渐沉,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会为那些信奉你的魔教弟子带来怎样的灾祸吗?”
应无瑕眸光微闪,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曲怀玉,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似的,以至于呼吸愈来愈急促,眼睛裏也渐渐泛起潮意。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无瑕?”
应无瑕一怔,连忙扭过头。
女人站在几步远的檐下,秀眉微蹙,声音裏带了几分困惑:“你们在做什么?”
“我……”她张了张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戚岚慢吞吞跨过门槛,手杖在地板上点出清脆的声响:“怎么像是打起……”
话未说完,她便被撞了个满怀。
戚岚怔了怔,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小声哄道:“怎么了?这不是还没到半个时辰吗?”
应无瑕颤声道:“我又没允许你走出客栈!”
戚岚眨了下眼,有些心虚:“我,嗯……”
她干咳一声,干脆转移话题:“曲少庄主。”
曲怀玉将剑收到身后,脸色仍不太好看:“席姑娘。”
“我听闻武威郡西边的黑沼中有一处鬼市,专售些寻常难见的奇珍异宝,今夜过后便要闭市了。”
曲怀玉严肃道:“鬼市不在我们此行计划之内。席姑娘若感兴趣,自可前去,但梅无意必须留在我身边。”
“是吗,那就可惜了。”戚岚轻嘆一声,接着说:“方才我路过一家武器商行,听掌柜提起,鬼市裏的三渡坡最近出现了一块名为‘玉魄’的罕见材料……”
她顿了顿:“沈姑娘不是正在搜集这类铸剑奇材么?”
曲怀玉神色一愣。
应无瑕眨了下眼,抬眸看向戚岚,渐渐反应过来。她唇角微动,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就这么想去?”
戚岚用同样的音量回她:“想和你一起去。”
所以,只能把曲怀玉一起骗去了。
第122章 入市
夜色如墨,长街灯火如龙。去往城西的路上,应无瑕攥着戚岚的袖角引
夜色如墨, 长街灯火如龙。去往城西的路上,应无瑕攥着戚岚的袖角引路,唇瓣抿成了一道直线。
戚岚眨了下眼, 试探着抬起指尖,去勾她的手指, 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她心头一跳, 低声唤道:“无瑕。”
应无瑕冷淡道:“左转。”
说着, 她便用力将戚岚往自己这边带, 避开迎面驶来的马车。
戚岚继续说道:“我并非要故意离开客栈。”
“是吗?”
她们行走在拥挤人潮中,小贩的吆喝与孩童的嬉笑交织成片, 近乎掩盖了两人对话的声音。
“那你说说,段九义可能去了鬼市的消息, 为何一直不告诉我?”
戚岚睫羽轻颤,没有回答。
“所以你才对鬼市这么感兴趣。”应无瑕眯了眯眼, 嗓音带着讥诮:“你真以为, 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能自己一个人在错综复杂的鬼市找到她, 再解决掉她身边的亲侍,再杀掉她吗?”
“我没打算现在就杀她。”
应无瑕哈地笑了声:“你承认了,你原本真打算独自去鬼市找她。”
戚岚一怔, 没想到她如今竟这般机敏,能从她简单的三言两语中捕捉到破绽, 转而堵得她哑口无言。
应无瑕重又转过头,碧眸倒映着城中繁华的灯火, 笑意逐渐消失不见, “既然如此, 你还回来作甚?”
夜风拂过耳畔, 女人沉默良久,终于轻声开口:“因为这样不对。”
得知段九义可能身处鬼市时,她的确本能地想要独自前往,可步入熙攘人群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犯同样的错误。
这一次,这种认知格外清晰,仿若一记重锤砸在她的脑门上,让她猛地想起不久之前才许下的那个承诺。
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不能让无瑕伤心。
她要改。哪怕改得慢,也要改。
“我答应过你,再不会一声不响地丢下你,所以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戚岚垂下眼睛,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流转,为那抹苍白添了几分暖意:“你生气,是应该的。”
应无瑕下意识攥紧她的衣袖:“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心软。”她狠狠瞪了戚岚一眼,“现在有要事在身,等回去了,我再跟你算账。”
戚岚嗯了声,再次悄悄勾她的手掌:“那……可以……”
“不行。”应无瑕斩钉截铁地拒绝,下巴微微扬起:“我还没消气呢。”
“好罢,”戚岚顿了顿,平静道:“不牵就不牵,我也不是非要牵。”
“你——”应无瑕猛地转头,碧眸圆睁,活像只炸毛的猫:“什么叫,也不是非要牵?那我还偏要牵了。”
话音未落,她已一把扣住戚岚的手,五指强势地挤进她的指缝,将那只微凉的手牢牢锁住。
戚岚眨了下眼,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这般拙劣的激将法,她可不信应无瑕没发现。
越往西南方向行进,周围的灯火越为稀疏,直至完全消失在身后。四下寂静,只有她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深处,一抹若隐若现的微弱灯火出现在视野中。
几人缓缓上前,发现那是一盏挂在枯树上的油灯,再往前,则是一片如浓墨般漆黑的水沼。曲怀玉打量一番,嘀咕道:“还真和她们说的一样。”
她走到岸边,摇响了挂在树丫上的铃铛。
不多时,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从黑沼深处传来,一艘孤零零的小船破开浓雾,缓缓向她们靠近。
待船停靠到岸边,曲怀玉打量了一番那摆渡人,又看了看她身后狭窄的空间,不禁蹙眉:“这船能乘下我们吗?”
老人哑声道:“一次三人。”
曲怀玉思忖片刻,对跟随而来的同伴说道:“我与她二人先过去,你们随后跟来。”
“好。”
很快,船只驶离岸边,向着浓雾深处行去,应无瑕盘腿坐在船中央,正转头向黑漆漆的水面张望,就听身边人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鼻音。
她下意识看向戚岚,却发现曲怀玉正拉着她的手,不知在忙活什么。
她大吃一惊:“你干什么?!”
曲怀玉自顾自地将两人的手锁在一起,头也不抬道:“我算是明白了,只有控制住她,你才能老实。”
说着,又冲着戚岚歉意道:“还望席姑娘理解,多多配合。”
戚岚淡淡道:“理解。”
“理解什么?”应无瑕一把扯过她的手:“不准和她锁在一起,要锁也是和我锁在一起。”
曲怀玉:“你若肯老实的话,我不介意和你绑在一起。”
“谁要与你绑在一起?”应无瑕愤愤地扯了扯那条细链,发现一时半会儿还真拆不开,眼睛裏直冒火:“解开!”
曲怀玉冷哼一声,当着她的面把钥匙扔进了水裏:“其它钥匙在我师姐那儿。”
“曲怀玉,你有病!”
曲怀玉反击:“是你先莫名其妙发疯。”
应无瑕气得咬牙:“你,你……”她忽然从腰间抽出自己的银索,把戚岚另一只手和自己缠在了一起,愤愤道:“不就是想靠她让我听话吗,这下满意了吧?”
曲怀玉瞟了眼,扬唇笑道:“满意。”
戚岚张了张嘴:“我……”
应无瑕打断她:“你的意见不重要。”
登岸后,眼前豁然开朗,黑沼深处竟藏有一片开阔的平地。十余步外,一块饱经风霜的朽木牌匾斜插在泥地裏,上面潦草地涂着两个狰狞大字。
鬼市。
曲怀玉仰头张望一番,还想驻足等候后续的同伴,应无瑕却已迈步向前,扯得她踉跄几步。为掩藏腕间锁链,三人不得不紧贴而行,几乎是肩膀挨着肩膀地挪到牌匾下。
“入市需佩戴面具。”
蹲在牌匾阴影裏的干瘦女人突然出声,从破布袋裏抖出几副面具:“三两银子一副,童叟无欺。”
曲怀玉忍不住斥道:“这面具是金做的还是银做的?你这不是明抢吗?”
“规矩就是如此,不信你看。”
三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裏看去,低矮的茅棚歪歪斜斜地挤在街道两侧,泥泞的路面上支着各式各样的摊位,而往来行人脸上,果然都覆着各式各样的面具。
曲怀玉抿了抿唇,道:“我们也不是非要进这鬼市……”
戚岚干咳一声:“若能为沈姑娘寻一块玉魄,想必她会十分欣喜吧。”
话音未落,曲怀玉接着说:“若是一两银子一副,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成交。”
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倒让曲怀玉一时语塞。还没反应过来,粗制滥造的面具已然入手,沉甸甸的银两却进了对方腰包。
三人戴着面具混入人群,走出十余步后,曲怀玉突然懊恼地啧了一声,小声嘟囔:“早知道就再往下压压价格了……”
另一边,应无瑕却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戚岚忍不住问道:“你知道要去哪儿?”
“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曲怀玉闻言,抬头向前看去,不禁惊嘆一声:“喔——”
只见街道尽头赫然矗立着一道高达三四丈的光滑石墙,墙头寒光凛冽,竟是无数把密密麻麻倒插着的利刃。
“这是……在鬼市裏建了座院子?”
应无瑕哼道:“寻常院子可不会建这么高的墙。”
几人一边说,一边缓缓走到墙底下,戚岚抬手摸了摸石壁,蹙眉道:“这墙面也太过光滑了,怕是轻功极好之人,也很难在这墙上借力。”
曲怀玉点头:“兴许就是专防心思不正之人呢。”
应无瑕白了她一眼,拖着人向正门走去:“我倒要看看,这三渡坡裏都有什么好东西。”
踏入高墙之内,眼前的景象令她不由一怔。
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笔直延伸至前方的阁楼,两侧商铺悬挂着明亮的灯笼,往来行人如织,除了脸上的面具,乍看与寻常市集无异。
然而细看商铺中陈列的货物,就发现异样了。
通体赤红、浸泡在药液中血玉人参,在匣中缓慢蠕动的肉灵芝,还有看起来就年代久远的青铜器……
“这……”曲怀玉忍不住咂舌:“这都是哪儿来的?”
应无瑕眉头紧皱,目光四处梭巡,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没看见她。”
曲怀玉一愣:“没看见谁?”
戚岚道:“估计在私库。”
曲怀玉:“什么私库?”
应无瑕往前指了指:“那就只剩前面那栋楼了。”
两人说走就走,曲怀玉被她俩扯着,被迫快速穿过两侧的商铺,不舍张望:“等等,我还没逛呢,不是说这裏有卖玉魄吗?”
戚岚敷衍道:“去私库就能找到玉魄了。”
曲怀玉被她搞糊涂了:“私库到底是什么?你们找的她又是谁?卖玉魄的老板吗?”
戚岚点头:“没错。三渡坡最好的宝物都在老板的私库,玉魄那般珍贵的东西,自然也在那裏。”
然而,还没等她们走到阁楼旁,就被拦住了。
“几位有请柬吗?”
曲怀玉一头雾水:“请柬?”
“若没有请柬,恐怕不能进入。”
“只能请柬吗?”应无瑕扬起眉:“说吧,需要多少银子?”
“抱歉,只有拿到请柬的人才能进入。”
“还真有不要钱的?”应无瑕嘀咕了一声,还想再问,却被戚岚按住:“罢了,那就不进去了。”
“可是……”
戚岚轻咳一声,凑过去和她咬耳朵:“本就是来打探情况的,若硬闯进去,闹出动静引起注意就不好了。”
见她们交头接耳,曲怀玉忍不住质问:“你俩说什么呢?”
戚岚回首,客气道:“我觉得也不一定只有私库裏有玉魄,不如我们再回去逛逛,兴许……”
曲怀玉皱起眉,忍无可忍道:“席姑娘!”
戚岚睫毛一颤,乖乖闭上了嘴巴。
“你们……”她狐疑地打量着应无瑕两人,眉头越皱越深:“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这裏到底有没有玉魄?如果有,为什么不知玉魄的准确位置?如果没有,为何骗我?还是说……”她眯起眼:“你们另有所图?”
戚岚:……
糟糕,不好糊弄了。
她抿紧唇瓣,正思索着如何解释,就听不远处一个声音喊道:“几位姑娘是在说玉魄吗?”
几人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去。
那老板探出脑袋,笑得满脸谄媚:“哎呀,我这儿有啊!姑娘要不要来看看?”
曲怀玉呆呆盯着她:“真的假的?你有?”
“当然!”
曲怀玉沉默片刻,缓缓收回视线,看向戚岚。
戚岚嘆了口气,眉眼低垂,神色黯然:“我早说了,三渡坡有玉魄,只是不清楚具体在哪家罢了。曲少庄主如此怀疑我,实在令我心伤。”
第123章 雨中刀
不过片刻,三人便并肩站到了商铺的货摊前。曲怀玉低头凝视着长匣中
不过片刻, 三人便并肩站到了商铺的货摊前。曲怀玉低头凝视着长匣中泛着冷冽银光的玉魄,下意识伸手,却又在半空停住, 客气问道:“可否容我拿出来看看?”
“姑娘请便。”
趁她专注查看这块材料时,应无瑕侧首贴近戚岚, 压低声音道:“这要是进不去, 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也不算白跑, ”戚岚淡淡道:“这不是还帮曲少庄主寻到了称心如意的东西吗?”
应无瑕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跟你说正事呢。”
戚岚嗯了声:“周围有能绕进去的路吗?”
应无瑕目光掠过私库方向, 须臾后摇头:“那边只有一片平地,一览无余, 若不设法引开守卫,定不能悄无声息地潜进去。更何况……”她瞥向曲怀玉, 努了努嘴:“这裏还有个拖油瓶。”
刚说完,身旁清越女声就响起:“不知这块玉魄价值几许?还请老板开个价。”
“开价?”老板面露惊讶, 上下打量着她:“姑娘是头一次来三渡坡吗?这裏的规矩向来是以物易物, 莫非无人告知与你?”
曲怀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惭愧,在下确是初临宝地。”说着, 她抬手探向腰间,解下一枚殷红如血的玉佩,在掌心反复摩挲, 终是递了过去:“劳烦过目,此物能否交换?”
老板用绢帕垫着它, 凑到灯下细看:“这是……血玉?”
“正是。”
一旁的应无瑕啧了声:“你这不是还有好东西吗?怎么还抠搜成那样。”
“你懂什么?”曲怀玉神色低落:“这是我佩戴了数年的玉佩,是师傅赠与我生辰礼物, 不到万不得已, 我是不会出手的。”
老板摇了摇头, 道:“此玉虽成色上佳, 但还不及我这块玉魄。姑娘若还有别的珍品,不妨一并取出,若合我心意,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曲怀玉怔了下:“怎会不及?若论市价,我这血玉恐怕还更胜一筹呢。”
老板微微一笑:“姑娘此言差矣。外头的规矩是外头的,可三渡坡自有三渡坡的规矩,换与不换,全凭在下是否觉得值得。”
曲怀玉唇线微抿,又往自己身上摸了摸,目光游移间,迟疑地望向站在身边的戚岚。
应无瑕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视线,当即轻咳一声:“瞧什么呢?她身上可没值钱物件能借给你。”
“那你呢?”
“我自然有。”应无瑕下巴微扬,哼道:“可我凭什么要帮你?”
曲怀玉纠结半晌:“若……若你肯相助,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应无瑕眼睛一亮:“什么条件都可以吗?”
“只要不是太过分。”
“那把这锁解开。”
曲怀玉一噎:“就这?”
“你解还是不解?”
她往左右看了看,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不是都跟你说了,其它钥匙都在我师姐那儿。”
“你!”应无瑕吃惊道:“你这人怎么完全不考虑后果?我还以为你是骗我呢,你竟然真就把随身钥匙全扔了?”
曲怀玉的脸庞渐渐浮起红晕,嘟囔道:“换一个,换一个条件。”
应无瑕想了想,道:“以后不准再时时看守我,也不准把我当犯人对待。”
“不可能。”
“那没得商量了。”
良久,曲怀玉憋出了几个字:“……我可以给你多些自由,但对你侍从的看管,会比之前更为严格。”
应无瑕眨了下眼:“你说临禾?”她爽快道:“好,就这么说定了。”
戚岚忍不住开口:“现在对临禾她们的看管已经很严格了。”
应无瑕冷笑一声:“欸,曲少庄主,我突然觉得,你平时对席婵的看管太过宽松了,要不……”
戚岚飞快道:“我错了。”
她竟然忘了,应无瑕还没消气呢。
好在曲怀玉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席姑娘本就身体孱弱,又有眼疾,若还把她当做犯人一样对待,那也实在太过分了。”
戚岚顿时对她好感提升:“曲少庄主,以后直接唤我姓名便是。”
曲怀玉点头:“席姑娘也可直接唤我姓名。”
见她俩反倒因此谈笑风生、亲亲热热,应无瑕不禁柳眉倒竖,恼火道:“还想不想要玉魄了!”
一边说,她一边将银坠拍到了桌面上。
老板愣了下,小心翼翼拿起:“这是?”
“苗野羌山银。”
就在这时,微凉的气息拂过脸庞,戚岚怔了下,缓缓抬首。
冰凉的雨丝啪嗒落在面具上,顺着冷硬的轮廓蜿蜒而下,沾湿了柔软的衣襟。不过须臾,雨势骤急,豆大的雨珠噼裏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
街上行人匆匆散去,几人也躲到屋檐下,帘幕般的水珠将外界隔成朦胧一片,耳边只剩喧嚣雨声。
“竟然下雨了,”老板探头往外张望,“看来今夜的生意就到这儿了。”
说着,她收回目光,指腹摩挲着那枚雕工繁复的羌山银坠,又掂了掂掌心血玉,终于颔首:“一块血玉加一枚银坠,成交。”
曲怀玉欢喜道:“太好了,帮我把玉魄装起来吧。”
与她的雀跃不同,另两人仍心事重重。溅落的雨丝不时打湿肩头,应无瑕往裏站了站,不经意往私库的方向看去,顿时蹙起眉头。
雨幕中,几个身影正从私库鱼贯而出。为首之人一袭雪白大氅,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落后她半步的随从则恭敬地撑着伞,亦步亦趋地跟着。
虽都戴着黑色面具,但光看那姿态与步伐,应无瑕就一眼认出,这正是段九义一行。
她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戚岚的指尖。
戚岚:“嗯?”
应无瑕唇瓣微动:“她们出来了。”
戚岚下意识侧过头,耳边果然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不自觉放轻呼吸,胸腔裏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这漫天雨声。
应无瑕抬起眸,目光直勾勾落在女人脸上。那副面具遮去了大半容颜,却掩不住那紧绷的雪白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唇瓣。
她神经紧绷,暗自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不论戚岚要做什么,她都会紧随她而去。
嗒,嗒,嗒……
石板街上已几乎没有行人的踪迹,那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戚岚攥紧拳,无声吐出一口气,就在她转身之际,雨幕中忽然多出了另一道异响。
“唰!”
长靴踏碎水洼,两道纤细身影如鹞鹰般掠空而来,雪亮刀光撕开雨帘,直取人群中央的段九义咽喉。
“铛——!”
段九义身后亲侍及时踏出一步,长剑出鞘,堪堪架住这致命一击,虎口却被震得发麻。
“来者何人!”
两名持刀的黑衣人却似哑巴般沉默不语,先前那人手腕一翻,刀锋贴着剑身滑出火花,另一人趁机揉身而上,双刃如毒蛇吐信,劈向段九义腰身。
站在檐下的曲怀玉闻声回首,纳闷道:“咦?怎么打起来了?”
应无瑕亦茫然地蹙起眉:“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话音未落,战局骤变。
段九义亲侍不敌黑衣刀客,踉跄后退,雪白袍袖绽开刺目血花,铁质面具也“当啷”坠地,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容。
曲怀玉一愣,猛地瞪大眼睛:“这不是今天早上在客栈迎接我们的药王谷弟子吗?”接着,她又抬头看向人群中央撑伞的女人,反应过来:“所以,那个是……段谷主?!”
未及细想,她一把将装着玉魄的袋子缠到肩上,大步冲了出去:“段谷主!我来助你!”
“等……”
戚岚猝不及防被锁链牵扯,三人顿时如串珠般跌跌撞撞闯入战圈。应无瑕踉跄着躲过雨中闪烁的刀光剑影,咬牙切齿道:“曲——怀——玉!”
几人的加入果然搅乱了战局,黑衣刀客瞥了她们一眼,凤眸微压,厉声喝道:“滚开!”
戚岚睫毛一颤,蓦地抬起脑袋。
雨水近乎将她的衣裳完全浸透,刀锋横扫而来,她却像愣住似地僵立在原地,应无瑕急得瞪大眼睛,一头撞了上来:“小心!”
随着扑通一声,两人重重摔在积水裏,曲怀玉也惊呼一声,跟着栽倒在地。
她气愤地撑起身体:“梅无意!”
应无瑕更气愤:“你能不能顾着点别人!”
曲怀玉一愣,下意识看向面色苍白的女人,回过神来:“我……我,抱歉……”
话还未说完,黑衣人再度提刀向前,曲怀玉连忙举剑格挡,戚岚手腕与她连在一起,微微一抖,偏转了角度。
“铮!”
刀风刮过手背,两人之间的锁链应声而断,在空中划出冷冽的弧线。与此同时,一个冰冷的嗓音遥遥传来:“何人在我三渡坡放肆!”
应无瑕匆忙回首,只见私库方向涌来数十道黑影,段九义的亲侍立即高喊:“老板明鉴,是这两名黑衣人先无故行凶!”
那个声音并未继续回应,然而快速赶来的守卫已默契地登上了商铺的屋顶,提着弓箭向黑衣人围去。
在如此境况下,她们的攻势却更为凌厉。
银亮的刀光在滂沱雨幕中织就一张致命罗网,寒芒所至,血花迸溅,不过转瞬之间,段九义身侧的亲侍已倒下半数。
忽然,一道尖锐啸声穿透雨幕,直朝黑衣人后心而去。戚岚如梦初醒般眨了下眼,抬起手,似乎要去抓那羽箭。
这要是抓了,定要皮开肉绽。
应无瑕大吃一惊,连忙往后扯,银索在两人角力间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铮鸣。
“啪!”
断裂的银索如银蛇般弹开,戚岚一把攥住羽箭,被惯性带得踉跄向前,几乎是扑倒在了黑衣人膝前。
更多箭矢接踵而至,她却仍喘息着跪在地上,没有丝毫的防备。应无瑕疾步上前,不假思索地甩出剩余的半截银索,将飞箭尽数击落,又卷住最后一支,腰身旋转,猛地朝来处掷去。
呼啸声过后,羽箭“刷”地穿透血肉,屋顶上的弓箭手应声倒下。
冰冷的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应无瑕睫毛轻颤,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起伏。在她身后,戚岚慢慢抬起手,紧紧抓住黑衣人的衣摆,声音极轻:
“师傅……”
女人的身形猛地顿住,她低下头,面具下的目光如刀般剜在戚岚脸上。
“师傅……”
戚岚闭上眼,把脸贴在女人腰间,哽咽道:“师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但很快,女人惊醒过来,一把扣住戚岚的手腕,将她拽进怀中:“走!”
她身边的同伴也回过神,连忙点头:“好!”
戚岚一怔:“等……”
身体腾空而起,她挣扎着朝后伸出手:“无瑕!”
应无瑕面色骤白,惶然瞪大眼睛,大步朝她追去:“别走!回来!回——”
“小心!”
曲怀玉纵身扑来,带着应无瑕滚落在地,银色箭矢擦着发丝钉入石板,箭尾犹自震颤。
那个森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杀了我三渡坡的人?还想跑?”
第124章 宝贝
应无瑕推开曲怀玉,踉跄着站起身,前方早已空无一人,只剩几滴未散……
应无瑕推开曲怀玉, 踉跄着站起身,前方早已空无一人,只剩几滴未散的血迹在雨水中慢慢晕开。
她忍不住攥紧拳, 好一会儿,才回过头, 泛红的双眼直勾勾盯着缓步走来的人影。
女人一手持伞, 脸上佩戴着半副白玉面具, 暴露在外的另半张脸柔和温润, 嗓音却凌厉如刀:“杀了我的人,得偿命。”
应无瑕抽出长剑, 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你大可以试试。”
见情况不对,曲怀玉连忙爬起来挡在她们中间:“误会, 这都是误会,大家莫要冲动, 有话好好说!”
女人冷嗤道:“尸体就在那裏, 有什么误会?”
曲怀玉磕巴了下:“这……她只是为了保护同伴,才, 才不小心……”
“同伴?”这时,一直静立在伞下的段九义不冷不热道:“她这同伴,方才看起来可是在帮那两名黑衣人呢。”
应无瑕反唇相讥:“任谁看了有人与段谷主作对, 都会忍不住出手帮忙吧?”
段九义沉默了下,转而看向她, 一字一句道:“应,无, 瑕。”
不等应无瑕回应, 她就继续自顾自说道:“是这个名字吧?来自苗野的圣女。”
“是又如何?”
段九义点了点头, 淡淡道:“上次在澜江渡口应该是你我第一次见面, 可那时你就对我抱有强烈的敌意,现在仍是如此。”她微微眯起眼睛:“我实在不明白,我到底何时招惹过你,竟令你如此记恨?”
“你招惹我的事情可多了,”应无瑕昂首道:“段谷主不如想想自己都做过什么亏心事,才会在今日惹来仇家索命。”
“我常年深居谷中,偶尔外出也是为了行医问诊,”女人轻飘飘道:“还真不知道做过什么亏心事。”
“你还有脸说这种话!”应无瑕忍不住攥紧手中长剑:“段谷主光明正大地坐上了前任谷主的位子,却害死了她的女儿,待到九泉之下,段谷主可还有脸面见恩师?”
段九义怔了下,原本漠然的目光凝到她身上,半晌,才从牙缝裏挤出一句:“荒唐。”
曲怀玉愣愣眨了下眼:“害死了谁?”
应无瑕还没回答,段九义就突然冷笑起来,狭长的眼眸裏渐渐翻涌起怒火:“我不知你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是从已死的江炽那裏,还是吟风山庄的某个弟子那裏,但无论如何……”她咬紧牙关,恨声道:“姜云遇都并非因我而死。”
曲怀玉:“姜云遇?”
段九义攥紧拳,一向苍白的脸庞竟因突如其来的愤怒而浮上些许血色:“是江炽,和戚岚害死了她。”
应无瑕:“胡说八道!”
她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找机会上去扎她两剑,可很快,女人就闭上了眼睛,摇头嗤笑道:“罢了,与你辩这些又有什么用?她是死是活又与你何干?圣女年纪不大,莫非还有颗菩萨心肠?连素未谋面的亡魂也要越俎代庖讨个公道?”
说着,她嘆了一口气,再度看向应无瑕。方才翻涌的怒意已如潮水般退去,那双漆黑的眼眸重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其实,还要多谢你杀了江炽。”
应无瑕一愣,错愕道:“什么?”
女人微微偏头,语气中竟带着几分真挚的惋惜:“我本想亲自为她报仇,没想到圣女提前帮我完成了这件事。若非圣女对我这般敌视,我倒真想与圣女交个朋友。”
应无瑕怔然望着她,试图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裏找出一丝虚僞的痕迹,却只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认真。
一股荒谬感突然涌上心头,她扯了扯嘴角,喉咙裏不由自主地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这简直太可笑了。
段九义竟然当真不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姜云遇。
而下一刻,被她注视的人就收回视线,冲身边人淡淡道:“我们走。”
曲怀玉还没从她们的对话中回过神,茫然道:“啊?这,这就走了?能走吗?”
老板冷声道:“把这个叫应无瑕的留下,你们自然可以离开。”
话音刚落,围拢在她们四周的数十名守卫齐刷刷拉弓搭箭,对准了应无瑕消瘦的身体。
曲怀玉心中一跳:“这怎么行?!”
她求救般地看向段九义,可女人只是瞥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老板说的没错,以命偿命,天经地义。曲少庄主,把她交出去罢。”
曲怀玉嚯地睁大眼睛:“段谷主!此次西行,应无瑕需要与我们同行!”
“是你们,不是我。”段九义摇摇头,意兴阑珊道:“我不过是顺路与你们同行罢了,你们武林盟想要做什么、如何做,都与我无关。”
应无瑕扭头:“喂……”
就在这时,无数利箭飞射而来。
她瞳孔骤缩,急忙往后退,箭矢擦着衣角钉入地面,还未等她站稳,脚下突然传来“咔嚓”一声响。
应无瑕睫毛一颤,心道糟糕,可还没等她提身而起,脚下便骤然一空,她整个人唰地掉了下去。
“应无瑕!”
曲怀玉慌忙跑到突然出现的坑洞旁,待看清底下的人安然无恙,才长舒一口气。再抬眼时,雨幕中已没有了段九义等人的踪影,她抿了抿唇,不再关注她们,低头喊道:“你能上来吗?”
这坑洞约莫一丈见方,却深达三四丈。应无瑕提气纵身,试图踩着石壁逃脱出去,谁知这石壁的材质竟与三渡坡外侧的围墙一模一样,光滑如镜,根本无法着力。
尝试几次后,她一脚踏向地面,腾空而起,同时朝上甩出半截银索:“曲怀玉!”
曲怀玉正要去接,却听身后风声呼啸,登时汗毛直竖,好险往旁边一滚,才避开那支银色的箭矢。
女人放下持弓的手臂,冷冷道:“这位姑娘,再不离开,休怪我不客气。”
曲怀玉无措地回过头:“老板,这人我当真不能交给你!她对我很重要!”
“是吗?”
女人眯起眼睛,思索片刻,突然道:“姑娘应该已经知道我三渡坡的规矩吧?”
曲怀玉连忙点头:“自然知道,不就是以物易物吗?”
“是啊,以物易物,如今你这同伴欠我一条命,若姑娘能拿出抵命的宝物,或许,我可以考虑放她一条生路。”
曲怀玉面色一喜,刚要答应,应无瑕冰冷的声音就从洞底传了出来:“谁要你假惺惺放我一条生路?!”
女人气笑了:“事到如今,还如此嘴硬?好你个不知死活的……”
话未说完,洞底又是一声冷斥:“曲怀玉!”
曲怀玉恨不得直接跳下去捂住她那张惹事的嘴:“你又要发什么疯!”
“滚远点!”
声音落下,洞底突然飘出一缕诡异的笛音,起初细若游丝,不仔细听甚至察觉不到,但转眼间便化作悠长的啸声。曲怀玉先是一怔,随即脸色煞白:“应无瑕!住手!”
应无瑕却对她的呼喊置若罔闻。
她孤身立于洞底,湿透的衣衫紧贴身躯,衬得身形愈发单薄,骨笛吹口抵在红润唇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
无数细小的赤红蛊虫自她袖中涌出,从洞底盘旋而上,曲怀玉见无法阻止她,心急如焚,连忙朝身后的三渡坡守卫挥手:“快跑!”
众人茫然地看着她,正疑惑间,忽然——
“啊!!”
最近的守卫开始疯狂抓挠起自己的皮肤,不一会儿就挠得血肉模糊,曲怀玉见势不好,忙往一边躲去:“我可提醒过你们了!”
老板后退几步,凝望着满地痛苦翻滚的守卫,睫毛颤了颤,喉间突然溢出一声低笑:“哈……”
她抬起头,目光直向笛声传来的幽深坑洞,眼睛越来越亮。
“好啊,一个活生生的、擅于控蛊的苗野圣女,这才是……最上等的宝贝。”
第125章 解药
曲怀玉奔出一段距离后,忽然察觉到一股异样,蹙眉向回看去。
曲怀玉奔出一段距离后, 忽然察觉到一股异样,蹙眉向回看去。
绸带似的赤红虫潮在人群中轻盈飞舞,却诡异地绕开了那道撑着纸伞的纤长身影。女人提着衣摆, 从容向前走去,唇瓣微扬。
她错愕地睁大眼睛:“怎么……”
“来自苗野的小圣女, ”老板温柔嘆着, 含笑注视着被困在洞底的女人:“做我的宠物, 好不好?”
应无瑕仰起脑袋, 湿透的睫毛下,那双碧色眼眸却水润似的明亮:“你……为什么?”
“为什么你的蛊虫不攻击我吗?”女人手腕轻转, 一枚玄色香囊从袖中垂落,在雨中轻轻摇晃:“段谷主贴心相赠的小玩意儿, 说是驱虫避瘴……”她忽然轻笑出声:“如今看来,效果十分出众呢。”
又是段九义。
应无瑕忍不住攥紧拳,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即便你能全身而退, 你那些手下可撑不了多久。”
“看来是不愿了。”女人微微侧头,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我本不想用粗鲁的法子, 可惜,圣女并不是个乖孩子。”
应无瑕蓦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恶心,别那么叫我。”
老板冷哼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啪。”
随着清脆的击掌声, 洞底忽然传来一阵巨石摩擦的闷响。应无瑕警惕地绷紧身体,提剑横在身前, 只见面前石壁缓缓裂开,露出一条漆黑的甬道, 潮湿的冷风裹挟着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铁链拖地的声响隐约可闻。
女人的声音幽幽传来:“正巧, 拿你来试试我刚收来的新玩意儿。”
话音刚落, 铁链的碰撞声骤然逼近,两个黑影从甬道中扑了出来。
应无瑕敏捷地避开第一个黑影,随即身形一矮,在狭窄的坑洞中如游鱼般滑到他们身后,狠狠削向离自己最近那人的手臂。
“锵!”
剑刃却似乎削到了石头上一般,只割出了浅浅一道口子,应无瑕瞳孔骤缩,借着一闪而过的剑光看清了他们的脸。
这两人面目青白,眼尾都蔓延着如蛛网般的黑色毒纹,浑浊的瞳孔裏没有丝毫神采。
应无瑕心中一跳,只觉那毒纹看起来分外眼熟,当即扯起嗓子问道:“喂!你从哪裏得来的这两个怪物?”
女人懒懒道:“你若是愿意成为我的宠物,我就告诉你。”
应无瑕气道:“你想得美!”
这时,左侧黑影五指成爪,直朝她心口掏来,应无瑕脚尖一点,提身而起,剑锋顺势横挑,削断对方的手指。那人却恍若未觉,残缺的手掌依旧麻木地抓向她脚踝,猛地将她拽了下来。
应无瑕反应不及,狼狈落地,只觉身后寒风烈烈,连忙向前打了个滚,却还是被尖锐的指尖划出了一道口子。
“唔……”
她咬牙撑地而起,短暂的疼痛后,左肩便以可怕的速度失去知觉。她一愣,连忙侧头看去,伤口处竟然没有流出鲜血,反而快速蔓延出黑色的细纹。
她吃了一惊,果断在伤口附近又划出一道口子,用力挤出毒血。
女人饶有兴趣地挑眉:“小心啊,可别这么简单就死掉了。”
“老板!”
一声急促的呼喊突然划破雨幕,曲怀玉不知何时折返回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老板微微偏头:“嗯?”
曲怀玉死死攥着肩上的袋子,飞快瞥了眼在坑底苦战的应无瑕,深吸一口气才道:“您方才说过,可以用珍宝换她的命。”她顿了下,提高声音:“我用玉魄换她!”
老板眯起眼睛,半晌,轻笑出声:“不行。”
曲怀玉一愣:“为何?”
“方才的条件,只适用于方才。”女人慢条斯理道:“现在嘛……她又伤了我这么多手下,一块玉魄可不够。”
“可是……”
“曲怀玉!”洞底传来应无瑕恼火的声音:“不准求她!”
她咬牙将骨笛抵在唇边,吹出尖锐的音符,赤红蛊虫立刻扑向面前的两个毒人,却没能阻止他们逼近的脚步分毫。
“嘁!”
她收回骨笛,侧身避开毒人锋利的五指,身体却忽然一晃。应无瑕摇摇脑袋,原本清明的视线开始一阵一阵地发黑,左肩的麻木也渐渐蔓延至半边胸膛,她狠狠咬破舌尖,血腥味混着剧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也不知这到底是什么毒,纵使被她及时排出了大半,仍然威力十足。
应无瑕挥出长剑,剑刃与毒人的利爪相击,发出尖锐鸣声。她眨了下眼,突然撤力,借着对方前扑的势头踹向他的小腿,毒人收势不及,利爪直直插入同伴胸口。
趁他双臂被牵制,应无瑕横扫剑锋,劈上他的脖颈,可剑刃入肉不到一寸就再难推进,她咬紧牙关,抬起左掌,灌注内力狠狠拍向剑柄,只听唰的一声,一颗头颅骨碌碌掉落在地上,断颈处喷涌出黑色的鲜血。
即便如此,那无头身躯仍摇摇晃晃站立着,而另一个毒人已挣脱束缚,直朝她扑来。应无瑕后退几步,足尖在石壁上一点,借力翻身至其身后,反手贯穿他的心口。
“呃……”
她额头沁出冷汗,手腕猛翻上挑,剑刃削铁如泥般斩断毒人右臂。
做完这些后,她膝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呼……呼……”
喘息声愈发沉重,冰凉的雨水顺着衣襟流淌而入,应无瑕眨了下眼,觉得身体的温度正在被一寸寸剥离,冷得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能倒下……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忽然提步上前,先在地面重重一踏,待成功踩上毒人的肩膀,便再度借力向上飞去。
洞口近在咫尺,视野却逐渐被黑暗蚕食。
应无瑕眨了下眼,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缓缓垂落。
“抓住!”
千钧一发之际,曲怀玉的手紧紧扣住应无瑕手腕,她气喘吁吁地跪在洞口边,用力将人拖上来后,才发现她已经失去了意识
她不禁慌张地拍了拍应无瑕的脸:“喂,喂!应无瑕!醒醒!”
老板垂眸扫了眼洞底的状况,忍不住啧了声:“真是……竟把我的两个新玩具都毁了。”她摇摇头,缓步朝她们走来:“不过,若能得到苗野的圣女……”
话音未落,一道雪亮剑光唰地劈开雨幕。
曲怀玉持剑对准她,咬牙道:“我不愿伤人,老板莫要逼我!”
女人停下脚步,笑道:“你以为,你还能威胁我吗?”
曲怀玉警惕地扫了眼四周,确认再无还能站着的守卫后,坚定道:“反正,你绝不可能带走她!”
“是吗?可若不让我带走她,她就要死了。”
曲怀玉一愣:“什么?”
“你没发现她中毒了吗?”老板轻飘飘道:“我这裏有解药,你想救她,就得把她给我。”
她连忙看向应无瑕,发现她面色苍白,嘴唇亦泛着淡淡的青色,果然是中毒的迹象:“她若是死了,你岂不是什么也得不到?”
“我若是得不到她,那不如让她死了。”
曲怀玉愕然地瞪着她:“你,你……”她语塞半天,急了:“你到底要如何才能放过她!”
“我已经说过了,把她给我,或者,用更珍贵的东西来换她的命。”
“我身上只有这块玉魄!”
“是吗?”女人凝视她片刻,冷不丁道:“曲少庄主身上最珍贵的,应该不是这块玉魄吧?”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看看你们两个,铸剑山庄的少庄主和来自苗野的圣女,纵使我只是个喜爱收藏珍宝的商人,却也知晓,这应该是水火不容的两个人。”雨幕中,老板的纸伞微微倾斜,露出半张似笑非笑的脸:“所以,究竟是什么样的因缘,能让你们二人凑到了一起?”
曲怀玉身体一僵,下意识抿紧了唇瓣。
女人微笑道:“不说吗?不说的话,她就要死了哦。”
曲怀玉死死盯着她,胸口急促起伏了几下,终于艰难开口:“我们要一同前往西域。”
“去西域做什么?”
沉默在雨幕中蔓延,许久,曲怀玉才低声说道:“去找,许寒枝的葬身之地。”
女人哈地笑了出来:“竟是因为这个,谁不知道这是流传已久的故事,怎么可能是真的……”正说着,她的目光扫过曲怀玉紧绷的脸庞,不禁一愣,声音戛然而止。
半晌,她眯起眼睛:“难不成……这还真是真的?”
曲怀玉急声道:“我已经把原因告诉你了,你快把解药给我!”
“啪”的一声,纸伞坠地,老板突然屈膝蹲下,白玉面具几乎要贴上曲怀玉的脸:“说!你们凭什么认定传说是真?究竟掌握了什么线索?”
曲怀玉眨了下眼,心虚道:“我们没有。”
“撒谎!”她下意识抓住曲怀玉的肩膀:“能让你们这些人聚在一起,怎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那可是许寒枝,她留下的东西,势必无比珍贵!”
见曲怀玉不答,她抿紧唇,神色逐渐冰冷下来:“你不是担心她的生死吗?好啊,现在我们来做一场交易,把你的线索给我,我就给她解药。”
曲怀玉呼吸一滞,睫毛慌乱地颤抖着。
她的线索就是那张地图,而放着地图的匣子就在她怀中,还是不久前江晚棠交付给她看管的,可如今,它却像滚烫的烙铁般灼伤着她的皮肉。
她绝不能把地图交出去,它是这次任务最重要的东西,没了它,她的任务就彻底失败了。
可是,应无瑕……
曲怀玉垂下眼,茫然地看着女人苍白的面庞。
如果应无瑕死了,会影响武林盟交给她的任务吗?
不会的……最重要的,一直是那张地图。
即便她死了,只要任务完成,只要任务完成,就不会有问题。
她不能辜负母亲的期望。
她不能……
曲怀玉闭上了眼睛,暴雨如瀑落下。
“嗒。”
江晚棠一行人刚踏上岸边的青石板,就急匆匆向鬼市深处赶去。雨幕中的长街空无一人,只余几盏残破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可没走出多远,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便从黑暗中浮现而出。
曲怀玉背着呼吸平缓的女人,浑身早已湿透,她麻木地挪着步子,靴底在积水中拖出长长的痕迹。
沈欢快步奔了过去:“阿玉!”
曲怀玉睫毛一颤,抬起头:“师姐……”
江晚棠也赶了上来,蹙眉往她后面看去:“怎么就你们两个,席婵呢?”
沈欢忧心打量着她:“你没事吧,我们在客栈遇到了段谷主,她说你遇到了些麻烦,我们就赶紧过来了……”说到一半,她忽然注意到了什么,疑惑道:“圣女这是怎么了?”
曲怀玉:“她没事。”
说完这句话后,她突然控制不住地瘪了瘪嘴,抽泣起来:“师姐……”
沈欢一怔:“怎么了?”
“我,我完了……”
女人睫毛颤抖,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彻底完了!”
沈欢被她搞糊涂了:“怎么就完了?你这不是好生生的吗?”
曲怀玉悲痛欲绝地摇摇头,一边崩溃大哭,一边把方才发生的事情磕磕巴巴都说了出来。
江晚棠吃了一惊:“你把地图给她了!”
江晚瑛也吃了一惊:“席婵被神秘人抓走了!”
沈欢沉默片刻,抬手拂去她脸上的泪水:“这怎么是完了?”她嘆了口气,弯起眼睛,冲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你做得没错,比起远在天边虚无缥缈的荣光,还是眼前活生生的生命更为重要。”
“可是,没了地图,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了……”曲怀玉哽咽道:“我没脸见师傅了,那么珍贵的东西,我竟然就轻易给了别人……”
“等等,”沈欢突然按住她的肩膀:“你当时把地图拿出来了吗?”
曲怀玉点头:“不然她不会信……”
“之后又放回匣子了?”
“嗯。”
沈欢松了一口气:“放心,那匣子是我特制的,裏面有暗格,藏了圣女的蛊虫。”
曲怀玉一愣,一时忘了哭,瞪着红彤彤的眼睛问道:“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天早晨,我特意问圣女要的。”女人淡定道:“蛊虫认主,一旦超出圣女三十丈,就会啃食匣中地图。”
一旁的江晚棠补充:“因为你总寸步不离地盯着她,所以放你身上最稳妥。”
曲怀玉呆呆道:“所以……”
“我们得赶紧离开,最好连夜离开。”沈欢压低声音:“等那位老板发现就糟了。”
“可即使如此,地图也毁了。”曲怀玉睫毛颤了颤,悲从中来,又开始掉眼泪:“这个任务,彻底、彻底失败了,我愧对师傅……”
话音落下,众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那个……”江晚瑛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我可以重新画出来。”
几人一愣,齐刷刷看向她。
“我、我前几天也看过地图。”她缩了缩脖子,嘟囔道:“记得很清楚。”
良久,沈欢眨了下眼,恍然大悟:“我竟忘了,晚瑛姑娘还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呢!”
江晚棠咂舌:“别说你忘了,我也忘了。”
第126章 夜行
雨夜中,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入城郊一座院子,快步推开了房门。
雨夜中, 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入城郊一座院子,快步推开了房门。
不多时,屋中亮起一抹昏黄灯光。
“师傅, ”戚岚方一落地,便着急往外走去:“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无瑕还在那儿, 我……”
话未说完, 一道掌风袭来。她本能地偏头躲过, 耳畔的发丝被劲风荡起,身前木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她怔了下:“师傅?”
对方不答, 脚步声却快速逼近,她下意识后退, 手掌贴在墙上,摸索着寻找窗户的方位。
女人脚尖一点, 如翩跹灵鹤般截住她的去路, 戚岚连忙矮下身,如游鱼般从她臂弯下穿过。不料女人却仿佛脑后长了眼睛般精准扣住她的肩膀, 猛地将她往屋中央拖去。
“师傅……”
戚岚踉跄几步,旋转腰身,灵巧地从外衫中脱身而出。女人却冷哼一声, 手腕一抖,那件外衫便如白练般甩出, 精准地扫过她的面门,坚固的面具应声而落, 在地板上撞出清脆的声响。
戚玄松开手中的衣裳, 沉默地凝视着她。
那张脸, 并不是她徒儿的面容。
这般虚弱的身体, 也并不像是她的徒儿。
还未等戚岚反应,脚步声便再度逼近,她下意识向后闪躲,双臂却忽然被另一双手扣住,反拧到身后。
她痛哼一声:“帕夏!”
帕夏一怔,忍不住放松了些力道,趁她松懈,戚岚猛地抬脚往后踹到她腿上,顺势腾空而起,翻到戚玄身后。她快速上前几步,正要抬手去摸门把手,一股巨力就蓦地撞到她背后,将她死死抵在了墙上。
“闹够了吗?”
女人低沉的声音贴在耳边响起,戚岚徒劳地挣扎两下,终是洩了气,额角抵着墙面,未干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砖缝裏,洇出深色的水痕。
戚玄扫了眼她颈上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嘴上却冷冰冰的:“我徒儿早便死了,你冒充谁不好,要冒充一个孤魂野鬼。”
戚岚睫毛一颤:“我错了,师傅。”
“师傅?”女人冷笑一声:“这倒是奇怪了,这世上,有哪个徒儿,会出走八年毫无音讯?又有哪个徒儿,年纪轻轻便先白了头?”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再次用力按住女人的手腕:“哪个徒儿会无缘无故死去,又莫名其妙复活。又有哪个徒儿,会用自己的死讯反复折磨师傅?”
“师傅……”
戚玄的嗓音忽然尖厉,眼尾也逐渐漫上一点猩红:“我的徒儿长于我膝下,是昆仑山巅最为锋锐的雪刃!离开昆仑时,她还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又怎么会变成你这副病殃殃的模样!”
一旁的帕夏慌张地打量她们几眼,小心翼翼道:“戚长老……”
戚玄:“闭嘴。”
帕夏一默,乖乖闭上嘴。
“你说你是我的徒儿,那我倒要问问了,”她仍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消瘦的女人,嘴上却唤道:“帕夏。”
帕夏怔了下,不知自己还要不要闭嘴,嘴唇张了又合,最终只挤出一声含糊的“嗯”。
“不久前,你我相逢时,你对我说……你此次前去中原,带回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还记得吗?”
帕夏无措地点了点头。
戚玄轻笑一声:“你当时告诉我,好消息是,五年前,岚儿并未死去。但坏消息是……半年前,她再次失去了踪迹,凶多吉少。”
“……”
戚岚抿紧唇,面无表情地把脸转向帕夏的方向。
帕夏缩了缩脖子,只觉如芒刺背如鲠在喉,恨不得立马从这屋子裏逃出去。
戚玄低声道:“你说你是我的徒儿,可我怎么从不记得,我教过我徒儿死了活,又活了死的本领。”
房间内重又陷入寂静,唯有门外雨声哗啦作响,丝丝寒意从缝隙中蔓延而入。
良久,戚岚垂下眼睫,放软声音道:“师傅,疼。”
戚玄眨了下眼,轻吸了一口气,忽而拽着她的衣领走了出去。
雨水倾盆而下,浇在女人身上。
戚岚咳嗽几声,只觉一只手覆在了她的脸庞上,缓慢而用力地抹了下去。
那层易容的僞装被雨水冲刷滑落,逐渐露出一张精致妩媚的脸来,眼尾微微上翘,本该顾盼生辉的眼眸却仿佛蒙了层雾霭,映不出半点光亮。
戚玄死死盯着她,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雨水顺着她浓密的睫毛坠落成串,像断了线的珠帘:“早知如此,”她喃喃道:“当初,我绝不会允许你离开昆仑。”
好在,一切都还不晚,她唯一的徒儿还活着。
戚玄哑声道:“什么都不要管了,岚儿,我们回家去。”
戚岚睫毛一颤,剎那间,所有压抑的情绪都涌上心头,她抿了抿唇,再也维持不住长久以来的镇定与淡然,喉咙裏洩出一丝哭腔:“师傅,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
“这要怪谁,还不是你非要回中原。”
一边说,她一边小心拭去女人脸上的水珠,将她抱回了屋子:“帕夏都告诉我了……听说段九义在此,我本想杀了她,也算是为你报仇,谁知道你会突然跳出来,打乱我们的计划。”
戚岚被她按到床上,张了张嘴,身体因寒意而微微颤抖:“我们……无瑕……”
“无瑕无瑕,离开三渡坡后你就一直在喊无瑕。”戚玄弯下腰,掀起厚实的被子裹在她身上,又吩咐帕夏去烧热水:“到底是什么人?”
“帕夏没告诉你吗?”
“没有。”
戚岚忍不住嘟囔:“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乱说……”
帕夏耳尖,走到门口还不满地转过头控诉:“什么叫该说的不说?你的生死自然比你的小情人重要!”
戚玄一怔:“情人?”
“师傅,师傅从前也见过她……”她忍不住抓紧戚玄的手臂:“如今的魔教圣女,应无瑕,她是您好友连霁的徒儿,您忘了吗?”
戚玄思索片刻,隐约想起:“是当年在苗野时,那个还不到人大腿高的小不点?”
“是。”
戚玄点头:“我记得她,但她当时并非连霁的徒儿。”
“她在成为圣女后,才拜了连霁为师。”戚岚磕磕巴巴道:“师傅,我……我不能把她一人抛在那儿,我得回去找她……”
戚玄停下动作:“若她是魔教圣女,为何今日会与那个曲少庄主在一起,还对段九义出手相助?”
“她没有。”戚岚急忙解释:“她如今在曲怀玉看管之下,而曲怀玉乃武林盟人,对一切并不知情,与段九义也并无仇怨,自然会出手帮助段九义。”
“看管?再怎么说也是魔教圣女,为何会被武林盟的人看管?”
“此事说来话长,以后若有机会我会细细说与师傅,但现在……现在我得去找她……”
戚玄忍不住蹙眉:“你就这么离不开她?一个小姑娘,还是比你小这么多的小姑娘,怎么就把你勾得如此魂不守舍?”
“因为我答应过她,”戚岚微微蜷起身体,十指紧紧攥住身上的被子,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体内不断蔓延的寒意:“我答应她,待在她身边……”
她眨了下眼,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近乎透明,牙齿不受控地打架,呼吸近乎凝结成霜:“我得……得回去……”
戚玄见她脸色不对,抬手在她额头一探,不禁喊道:“帕夏!”
帕夏的声音穿透雨幕,从外面传来:“在呢!”
“水烧好了吗?”
“快了。”
她回过头,不由分说地将神色恍惚的女人按在床上,温热的掌心贴在戚岚冰冷的面庞上,与她体内肆虐的寒气对抗着:“先顾好你自己吧,寒症都犯了,莫要瞎折腾。”
戚岚挣扎着要起身,声音很轻:“她会……着急……”
“那就先急着,”戚玄不悦道:“再急能急到哪儿去。”
见戚岚还要反抗,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索性点上她颈侧xue位,女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身体便软绵绵倒回了榻上,长睫如蝶翼般垂下,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雨夜,长街寂静萧索,唯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斑驳的光影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江晚棠利落地系紧皮质外袍的束带,斗笠下的双眸在雨中显得格外明亮。她翻身骑上领头的骆驼,回头问道:“都上来了吗?”
后方接连传来几声应答,夹杂着骆驼的响鼻和马蹄踏水的声响。她又清点了一遍队伍,才对着身旁的曲怀玉低声说道:“幸好赶在闭市前备齐了物资,虽然辛苦些,但连夜赶路的话,明日破晓前应该能赶到马蹄寺休整。”
曲怀玉只是简短地“嗯”了一声,目光却紧紧锁定在门口那道白色身影上:“几位当真不走?”
白衣女子微微欠身,客气道:“谷主几日不曾休息,如今刚刚歇下,恐怕没法即刻启程,倒是诸位……”她顿了顿:“非要冒雨夜行吗?”
曲怀玉的唇线绷得更紧了。片刻的沉默后,她冷淡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行一步了。至于段谷主后续是否赶上,是否还要与我们同行,就全凭谷主心意了。”
随着她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向前行驶,在地面碾出一圈圈涟漪。
一旁的江晚棠却转过头,像在打量稀罕玩意儿一般上下打量着她。
曲怀玉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干嘛?”
江晚棠问道:“之前在三渡坡到底发生了什么?”
曲怀玉摇了摇头:“没什么。”这样说完,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只是我突然感觉,段谷主……似乎没有传闻中那样菩萨心肠。”
“哦?”江晚棠挑眉:“你觉得她冷酷无情吗?”
“倒也不是……我,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感觉。”曲怀玉心事重重道:“反正不是很好的感觉,总觉得和她同行也许并不是什么好事。还有席姑娘,如今她音讯全无,我们就这样直接离开……当真好吗?”
江晚棠安慰道:“若当真如你所说,席姑娘似乎与那两名黑衣人相识的话,就莫要担心了,她有分寸。我们如今更该担心的……是应无瑕。”
曲怀玉默了下,下意识往后面的马车瞟了眼。
服下解药后,女人的面色已恢复如初,伤口处的黑纹的也消失了,但或许是太过疲惫,直到此刻,她仍安静地陷在沉睡中。
回忆了一番午后只是片刻不见席婵的踪影,应无瑕便大发一顿疯的场景,她真不知道,待到明日应无瑕醒来,又会干些什么了。
越想越怵得慌,曲怀玉头痛不已,长长嘆了一口气:“唉!”
第127章 姐妹
“我受不了了。”寂静的马车裏,突然传出一道幽幽的声音。
“我受不了了。”
寂静的马车裏, 突然传出一道幽幽的声音。
冯素怔了下,目光从窗外的漆黑雨夜中收回,注视着跪坐在圣女身旁的临禾。
临禾垂眸望着女人安静沉睡的脸庞, 自言自语道:“每日被困在这方寸之间,哪也去不成就算了, 怎么连圣女如何受得伤都不告诉我?”
“总不会是因为什么好事, ”冯素道:“这般仓促启程, 怕不是惹了什么麻烦。”
“还有那个席婵, ”临禾嘆了口气:“怎么又不见了……”
冯素没有接话,只是重又将视线投向窗外,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瞬间照亮了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漫长的夜雨终于在天光微熹时停歇, 驼队攀上一处缓坡,晨雾中渐渐显出一座依山而建的寺院轮廓, 赭红色的屋檐上还挂着雨珠, 在朝阳下泛着闪烁的微光。
江晚棠将昨日买来的皮质地图在驼背上摊开,眯起眼睛认真看了好一会儿, 才说道:“过了马蹄寺,咱们得……”她顿了下,嗓音裏带着几分不确定:“咱们得贴着祁连山北麓的绿洲走。”
曲怀玉靠近了些:“河西走廊吗?”
“嗯, 这是商队们最常走的路。”江晚棠点点头,道:“若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向导, 不如就跟着其她商队走。”
曲怀玉仍有些犹豫,抿了抿唇, 目光飘向马蹄寺的方向:“还是先歇歇脚, 再考虑其它事吧。”
“好。”
太阳渐渐升高, 驱散了晨间的潮湿水汽。待到日上三竿时, 一行人终于踏入了马蹄寺的山门。青灰色的石阶上散落着几片被雨水打湿的树叶,院内出奇地安静,只有檐角悬挂的铜铃偶尔随风轻晃,发出三两声清脆的铃声。
安置好驼马后,一位身着褐色僧衣的僧人手持佛珠,引着众人穿过曲折的回廊。客房是依山开凿的石室,推开陈旧的木门后,淡淡的檀香气息便迎面而来。
“诸位施主请在此稍作歇息。”僧人双手合十,声音平和:“斋饭稍后会有人送来。”
“麻烦了。”
曲怀玉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临禾怀中那个沉睡的身影上。应无瑕安静的闭着眼睛,浓密的发丝顺着临禾的臂弯如瀑垂落,发尾点缀的精致银叶在空中轻轻摇曳。
临禾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床榻上:“曲少庄主。”
“嗯?”
临禾回首,眉头拧起:“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曲怀玉避开她的视线:“没什么。”
“若没什么,圣女为何始终不醒?”
曲怀玉抿了抿唇,犹豫道:“可能就是……得多歇一会儿……”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毕竟她中了毒……”
“毒?!”
临禾猛地提高声音:“圣女中毒了!”
曲怀玉连忙摆手:“临禾姑娘莫要紧张,我已经喂她服下解药了。”
“什么解药?谁给的解药?圣女又是如何中的毒?”临禾忍不住向她逼近,气势汹汹道:“你寸步不离地看着圣女,还能让圣女中毒!你这个监管人是怎么当的?”
曲怀玉被她连番诘问,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竟当真生出些心虚:“我……我,抱歉,是我疏忽……”
“一句疏忽就完了?”临禾瞪着她:“你确定那解药有用?就算有用,你敢保证没有一点后遗症?!”
曲怀玉被她逼到门口,喉头滚动了几下才结结巴巴道:“那位老板经营了那么大一座鬼市,总该是……是遵守承诺之人……”
“老板?”临禾咄咄道:“是下毒害我们圣女的人吗!”
“严格来说,她没有下毒,只是她有两个很奇怪的……”曲怀玉话到嘴边,突然噤声,瞳孔微微收缩。
她怔在原地,眉头渐渐拧紧,低声呢喃:“毒两个”
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昨夜段九义正是从三渡坡私库出来的,必定与那老板做了某种交易。
如此说来,那两个毒人,莫不是……
曲怀玉心裏一惊,脸色却仍保持平静,吩咐其她人在此处看管后,便不顾临禾的呼喊匆匆离去。
“我师姐呢!”
“似乎往佛堂去了。”
香柱燃烧,青烟袅袅升起,在佛堂中氤氲开淡淡的檀香气味。山腰传来悠远的钟声,沈欢微微仰首,凝视着佛像慈悲垂目的面容。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眨了下眼,习以为常地转过头:“怎么跑得这么急?”
曲怀玉呼吸急促,双手在身前胡乱比划了下:“那个……段九义,毒人!”
沈欢疑惑道:“什么毒人?”
曲怀玉渐渐平复了呼吸,张了张嘴,又迟疑地抿了回去。
若将药王谷谷主,那个被世人赞颂为“菩萨心肠”的段九义,与制造毒人的骇人行径联系起来,无疑是极其严重的指控。
况且她只是怀疑,并没有直接证据,若是冤枉了好人……就不好了。
可那两个毒人也太过巧合了……
沈欢耐心地注视着她,只见她神色变幻莫测,眉头忽紧忽松,活似打翻了染缸般,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到底怎么了?”
曲怀玉咬了咬唇,眼神飘忽不定。半晌,才压低声音道:“我,我有个怀疑。”
沈欢挑眉:“什么怀疑?”
曲怀玉警觉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鬼鬼祟祟地贴到她耳畔:“我怀疑……段九义在做坏事。”
沈欢:“哦?”
曲怀玉竹筒倒豆子般将昨夜发生的事情都一一说来,提到姜云遇时,沈欢忽然愣了下,重复道:“姜云遇?”
曲怀玉:“你认得她?”
沈欢摇摇头:“不算认识,只是……”她顿了下,询问道:“你还记得五年前,戚岚把我掳走后,僞装成了我的样子帮助应无瑕劫剑吗?”
“自然记得,”一提起这个,曲怀玉就生气:“那个戚岚骗了我一路,是个顶顶坏的人。”
沈欢嘆了口气:“那你知道,她在外面装成我的样子跟在应无瑕身边时,我在哪裏吗?”
“我知道,你在离曲江不远的的一个小镇裏。”曲怀玉思索道:“那时,是江晚棠……在帮她看着你。”
沈欢嗯了声:“但其实,那时除了江姑娘,还有一个人在我身边。”
“谁?”
“正是姜云遇。”沈欢低声道:“但其实,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叫姜云遇。”
被戚岚掳走的那段时日,她终日昏沉,药效让她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偶尔神智稍清时,朦胧的视线中总能看到一个苍白瘦弱的女孩。
女孩安静地坐在她身侧,眉目柔和,杏眸清澈,温柔地为她拭去额间的冷汗,仿若一只无害的鹿。
而她真正清醒时,已是在吟风山庄。江炽设计找到了她们,将她们一同带回,她也从江炽口中得知了那个姑娘的名字。
姜云遇,前任药王谷谷主的小女儿,这么多年一直被段九义藏在谷中,避世不出。
曲怀玉睁大眼睛:“后来呢?”
沈欢抿了抿唇,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后来,段九义带人杀来了吟风山庄。”
曲怀玉惊讶道:“可她们不是说,段九义是去吟风山庄帮助围剿戚岚吗?”
沈欢摇摇头:“那时我就在现场,段九义分明是冲着要人去的,可江炽迟迟不愿将姜云遇交给她,她便直接动手了。”
混战中,姜云遇始终紧紧跟在戚岚身边,即便有回到段九义身边的机会,她也没有离开戚岚半步。
那时候,她并没有看到段九义何时射出的那一箭,等反应过来时,女孩已经倒下了,那个脚下堆满尸骨、杀伐果决的女人也倒下了。
她最后一次看到戚岚时,殷红的血泪正从她眼角蜿蜒而下,在苍白的面容上划出凄艳的痕迹,一滴一滴,落在姜云遇渐渐失去温度的脸上。
女人跪在血泊中,喉咙裏挤出支离破碎的泣音:“不要……求你了……”
沈欢睫毛一颤,渐渐从回忆中抽身而出:“可能是见过她那个样子,所以,我一直觉得……她也许并不是顶顶坏的人。”
曲怀玉抿紧唇,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嘟囔道:“好吧,她不算顶顶坏的人。那她和姜云遇又是什么关系?她当初为何要帮应无瑕劫剑?”
沈欢迟疑道:“其实,当时被她们掳走后,我隐约听到过几句对话……”
“什么对话?”
“姜云遇,似乎在唤她姐姐。”
“姐姐?”曲怀玉歪过头,疑惑道:“这称呼有什么问题吗?我遇到比我年长的女性,也会叫姐姐。”
沈欢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就你嘴甜。”说完,她无奈地摇摇头,“但若戚岚真是她姐姐呢?”
曲怀玉一愣:“你的意思是?”
“我后来仔细打听过,前任药王谷谷主离世后,她的两个女儿也都消失无踪,世人皆以为,她们随自己的母亲一同葬身于火海了。可如今你也知道了,姜林芝的小女儿姜云遇一直被段九义养在谷中,并未在当年死去,那她的大女儿,会不会也没有死。”
曲怀玉慢慢睁大了眼睛:“这么说的话,很有可能啊!”
“但不论我猜得对错与否,如今都已不重要了。”沈欢轻嘆一声,“毕竟,五年前,她二人终究还是死了。”
曲怀玉沉默片刻,不自觉抬头望向佛堂中央那尊佛像。金身塑像眉眼低垂,温柔悲悯,令她心头也莫名涌起一阵酸楚。
忽然,她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哎?等等,那应无瑕又与段九义有什么仇?你没看见昨天晚上她那模样,跟段九义杀了她亲人一样……她应该也不认识姜云遇吧。”
沈欢蹙眉:“这确实是个问题。”
两人相对而立,正思索应无瑕反常的行径,当事人的声音就远远传了过来。
“曲怀玉!”
曲怀玉吓了一跳,连忙走出去,只见应无瑕披散着满头密发,银叶子叮铃作响,赤着脚向她奔来。
而她身后,正紧追着几个满脸慌张武林盟弟子。
遭了……
曲怀玉身体一僵,几乎能预见到即将爆发的狂风骤雨,就在她焦虑之际,大步冲过来的应无瑕却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厉声道:“解药呢!”
“解,解药?”
“你喂我吃的解药!”
“怎么了?”曲怀玉顿时紧张起来,一边往自己腰间的袋子摸,一边问道:“你身子不舒服吗?”
“没有!”
“那你要解药干什么?”
应无瑕一把从她手中夺过小瓷罐,眼睛极亮:“正是因为我身体没有不适,一切如常,才……”她顿了下,自言自语道:“既然是相似的毒,那解药,总该……总该有点用……”
说着,她拔开塞子,裏面果然还剩了几枚药丸。
应无瑕一眨不眨地看着,嘴角渐渐咧开。
“哈……”
曲怀玉悄悄往沈欢身边挪了挪,小声道:“她是不是疯了?”
话音未落,应无瑕忽然弯起眼睛,哈哈大笑了起来。
第128章 害怕
虽然她笑得开怀,没有任何暴起伤人的迹象,但曲怀玉仍十分紧张,时
虽然她笑得开怀, 没有任何暴起伤人的迹象,但曲怀玉仍十分紧张,时刻准备应对她发现席婵不在后的狂风骤雨。
果然, 待她平复心情后,抬起眼睛:“对了……”
曲怀玉登时绷紧身体, 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来了!
应无瑕平静道:“这裏离武威郡有多远?”
曲怀玉磕巴了下:“席姑娘她……哦!大, 大约四十裏地。”
她嗯了声, 又问:“我们何时继续赶路。”
“歇三四个时辰就继续走。”
应无瑕蹙起眉, 思忖片刻,道:“我想要个人。”
来了!
曲怀玉严阵以待:“谁?”
“花别枝。”
曲怀玉一愣:“……谁?”
“花别枝。”应无瑕眯起眼, 若有所思,“她如今应该就在你们武林盟中治病救人, 我希望你能给武林盟送封信,把她要来。”
“如果你想要大夫的话, 我们也有随行大夫……”
“那些人不行, ”应无瑕摇摇头:“我只要花别枝。”
“就算你这么说……”曲怀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派人送信联系武林盟,来回也需要不少时日。”
应无瑕突然冷笑一声:“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吧, 曲怀玉。”她向前逼近一步,凌乱的长发间露出一双灼人的眼睛:“我知道你一直在与武林盟联络,用的是特意训练的信鸽, 若你真想送消息,肯定用不了太久。”
沈欢一怔, 视线落在曲怀玉身上:“此事当真?”
曲怀玉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她沉默片刻, 终于缓缓点头:“不错……临行前师傅确实嘱咐过我, 要我每隔一段时间, 都将发生过的事情事无巨细地禀报给她。”
应无瑕了然点头:“那正好, 你即刻修书,让她们把花别枝送来。”
“可即便我传信,师傅也未必应允……”曲怀玉眉头紧蹙:“为何非要花别枝不可?我们随行的大夫为何不行?”
“因为其她人的医术都比不过花别枝。”见曲怀玉仍有迟疑,她索性道:“再说,我身上这毒,你又确定完全解了?”
“你不是没有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也不能证明我完全康复了。”应无瑕理直气壮道:“我可告诉你,万一我路上毒性复发,一命呜呼,那就是你的错。”
曲怀玉急了:“这怎么能怪我呢?!”
“怎么不怪你?你就说,是不是你非要买玉魄,所以我们才到鬼市,我才受了伤?”应无瑕一边嘚吧嘚吧地说话,一边用指头戳她的肩膀,“要是你昨晚不买玉魄,我就不会受伤,更不用担心毒性有没有消除了。”
曲怀玉张了张嘴,总觉得哪裏不对,一时又说不上来。
趁她没反应过来,应无瑕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说,这一路凶险万分,多一位神医随行难道不是好事吗?若你师傅实在不肯……就说你身中奇毒,必须要花别枝来救命,事关爱徒性命,她难道会不愿意?”
一旁的沈欢突然笑了声,不冷不热道:“这么说的话,怕是沈庄主本人都会亲自赶来呢。”
曲怀玉小心翼翼看向她:“师姐,你的意思是……”
沈欢淡淡道:“多一位神医同行确实是好事,圣女说得有理,万一那毒未完全除尽,你又待如何?”
曲怀玉抿了抿唇,犹豫片刻,终于点头答应了:“好,我写信向她要就是了。”
应无瑕咧开嘴巴,难得对她露出个单纯的笑:“多谢了。”
说完,她便转过身要离开。
曲怀玉愣了下:“你去哪儿?”
“回我的房间啊,”应无瑕甩了甩自己脏兮兮的脚丫子,嫌弃道:“哎呀,我得赶紧洗个澡。”
曲怀玉张了张嘴:“你……”她支吾道:“你不问问……那个,那个席姑娘……”
应无瑕哦了声,淡淡道:“她会回来的。”
曲怀玉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这就完了?”
一边说,她一边在心裏可惜地嘆了口气。
……嗐,白紧张了这么久。
应无瑕奇怪道:“不然呢?你想让我怎么样?”她自顾自笑了声:“冲你大打出手吗?”
说罢,她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赤着双足踏过冰凉的石板,迤迤然往回走去。行至客房门前,临禾正被拦在屋裏急得团团转,一见她回来,立刻迎上来仔细打量着她,长舒了一口气:“您没事啊。”
应无瑕低声道:“我能有什么事?”
她走进屋,整个人像突然洩气般耷拉下肩膀,慢吞吞爬到床上,抓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临禾看着她毛茸茸的黑色脑袋,小心翼翼道:“圣女。”
“嗯?”
“你不去找席婵吗?”
“怎么找?我又不知道她在哪儿 。”她眨了下眼,重复道:“而且,她会回来的。”
临禾一愣,睁大眼睛诧异地望着她。应无瑕注意到她的目光,被逗笑了:“怎么了?你们干嘛都这个表情?”
临禾小声道:“因为圣女以前,好像半步都离不开她。”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轻轻嘆了口气:“那是因为,从前我无法确定她安全与否。”
“她每次离开,都是为了自作主张做些危险的事情,我却对此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她在哪裏,遭遇了什么,是否还健康,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死是活,倘若她真的孤零零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我也无能为力,甚至连为她收尸都做不到……可这次不一样……”
她停顿片刻,目光柔和:“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她在自己师傅身边,总归是安全的。”
临禾哑然:“圣女……”
应无瑕微微弯起眼睛:“临禾,我害怕的……从来都不是离开她,而是害怕我离开后,她就会死掉。”
晌午时分,云来客栈。
“走了?”
“是啊,”店小二一边擦桌子一边回忆道:“可不是嘛,昨晚连夜冒雨走的,那叫一个匆忙。”
戚岚沉吟片刻,又问:“那另外一行人呢?就是……总爱穿白衣裳的那群人。”
“也走了,不过是早上走的。”
戚岚道了一声谢,转身跨出了客栈。
门外,两名女子长身玉立。其中一人抱着刀斜倚着墙,另一位梳着整齐的发髻,负手而立,目光淡然地投向她:“如何?”
“她们走了。”
戚玄闻言轻笑:“走得这般干脆,可没半点要等你的意思,这就是你说的……会着急的应无瑕?”
“定是出了什么变故。”戚岚眉头紧锁,“昨夜师傅带我离开时,场面还那般混乱,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们一概不知,难保不会横生枝节。”
戚玄不悦道:“听你这意思,还怪我给她们留下一堆烂摊子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戚岚连忙摇头,“我知道她们要往哪裏走,大队人马行进迟缓,我们轻装简行,快马加鞭的话,要不了多久就能赶上。”
“哦?她们要去哪儿?”
“于阗。”
“倒是顺路。”戚玄点点头,奇怪道:“这群武林盟的人,去于阗作甚?”
“师傅有所不知……”戚岚一边和她们前行,一边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戚玄听到最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许寒枝的秘籍?”
“怎么了?”
“我倒是也听说过这个传说,可我少时问过师傅,她却说,这个传说并非是从西域传出的。”
戚玄的师傅,正是昆仑的开山祖师,亦是当今的昆仑掌门。从她口中说的话,自然可信。
“如此说来……”戚岚若有所思:“这个传闻最初竟是从中原传出的?可那地图已然鉴定过了,确实年代久远,而且还藏在盟主剑内……但若她当真葬在西域,怎么西域的消息还没有中原灵通?”
“谁知道呢,”戚玄把她拉到身边,避开路上的马车,“等回去后,可以再问问你掌门师祖,兴许她知道些什么。”
戚岚想了想,也只能如此了:“好。”
第129章 酒
驼队打头,马车跟在后头,车轮碾过河西走廊的碎石路,发出骨碌碌的
驼队打头, 马车跟在后头,车轮碾过河西走廊的碎石路,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不知从何时起, 天气一下子干得厉害。应无瑕半天不到就灌下几大壶水,可嗓子眼还是发紧, 嘴唇也干得起皮。
她掀起毡帘向后看去, 远处祁连雪山已模糊成灰白一线, 绿洲被抛在身后, 连耐旱的骆驼刺都变得稀稀拉拉。
风裹着细沙扑在脸上,她又把脑袋缩回去, 一声不吭地继续擦剑。
已经四天了。
晌午时,敦煌的土墙在地平线上显出轮廓, 曲怀玉带队缓缓驶入城内,发现裏面还算热闹。
她四处打量着, 来到城裏看起来最气派的客栈前, 招呼大家下马。一行人走入客栈,四处张望, 屋裏的光线比外面暗上许多,窗缝漏风,桌上也堆着一层薄薄的细沙。
曲怀玉订完房后, 便客客气气地跟老板交谈:“进西域的话,哪条路最好走?”
“那要看你去哪儿了?”
“于阗呢?”
“那得走南道, ”老板拿蒲扇扇着风,摇头晃脑道:“不过这个季节风大, 可得找个靠谱向导, 黑戈壁裏连棵梭梭草都不长。”
曲怀玉又问:“去哪儿能找向导?”
“城南啊, 那裏商队集聚, 总有向导在那裏揽活。不过你要走南道的话,大可以跟着那些常走南道的商队一起,总归要安全些。”
曲怀玉点点头:“多谢老板。”
连日来奔波辛苦,一行人都没什么说话的兴致,用过晚饭后就各自回到房间休息。次日一早,便来到了城南商队聚集的土场。
应无瑕一路都打着哈欠,无精打采地跟在曲怀玉她们身后。土场两边聚集着各式各样的商队,矮墙下则蹲着一群晒得黑黢黢的人。
她们有女有男,有老有少,看见人靠近,便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趁着曲怀玉和她们交谈,应无瑕转身往旁边的烧饼铺子走去,江晚瑛注意到她的动作,也跟了上来。
应无瑕瞥她一眼:“干嘛?”
“你干嘛?”
“我饿了。”说着,她冲老板说道:“来三个烧饼。”
“好嘞,稍等。”
江晚瑛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都这么多天了,你都不着急吗?”
“着急有什么用?”应无瑕背着手,面色冷淡,“她若不赶紧来找我,那是她的错,我作甚着急?”
“她要是真不回来呢?”
应无瑕动作一顿,不高兴地转头瞪她:“去去去,离我远点!”
江晚瑛嘟囔:“我说了你还不高兴……万一她在外面乐不思蜀,逍遥快活……”
“你有完没完?”应无瑕柳眉倒竖,“不回来就不回来!反正她又死不掉,我也不稀罕她回来。”
这时,老板把热腾腾的烧饼包好递给她:“姑娘,六文钱。”
应无瑕接过烧饼,又没好气地瞪了江晚瑛一眼,转身就往回走。
“哎,钱……”
江晚瑛忙道:“我来付,我来付。”
回去路上,应无瑕的目光掠过一旁蹲着等生意的人,忽然愣了下。
她倒回去几步,看了眼女孩面黄肌瘦的小脸,又看了眼她身前摆着的木板,慢吞吞念出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做向导,只需……十两。”
跟上来的江晚瑛惊讶道:“这么便宜?”
应无瑕皱起眉头,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迟疑道:“你……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女孩慢半拍地抬起头,满脸茫然。
一旁的汉子挤了过来:“哎呀,姑娘找向导吗?我熟啊,不管南道北道我都走过,三十两就够了!姑娘别看她只要十两,但便宜没好货,小丫头片子能做什么向导,路上遇到了狼估计都会吓得嗷嗷叫……”
应无瑕不耐烦道:“让开。”
“姑娘……”
江晚瑛叉起腰:“没听见她说让开吗?!”
男人张了张嘴,悻悻离开了。
经过这一闹,应无瑕隐约想起些什么:“你是不是那个……之前在青松岗口,和席婵在一起的商队小姑娘?”
石榴一怔,眼眸裏逐渐泛起些亮光:“你认识席婵姐姐?”
应无瑕语气柔和下来:“我是她的朋友。”
“她还好吗?”
“她好得很。”应无瑕蹲了下去,“你呢?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你的家人呢?”
一听到家人,石榴脸色一僵,眼睛裏逐渐堆起泪水:“我,我娘死了……”她忍不住咬了咬唇,断断续续道:“我们进沙漠的时候,遇到了沙匪……就剩我一个还活着。”
江晚瑛的目光转为同情:“那你怎么还出来做向导?”
“我买不起棺材,若有十两银子,就能好好安葬我娘了。”
应无瑕不由抿唇,片刻后,她看向不远处的曲怀玉一行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石榴。”
“好,石榴,你对南道熟悉吗?”
“熟悉,很熟悉,我从小就跟我娘跑商路,最常走的就是南道,那些胡人说的话我也能听懂。”
“那敢情好。”应无瑕笑了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那么,我能请你做向导吗?”
石榴一愣,抬起头,眼前的女人有一张明媚的脸庞,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唇红齿白,令人不自觉心生好感。
她嗫嚅道:“真的吗?”
“这还有假?”
石榴声音越来越小:“之前……我也向别人毛遂自荐过,可那些商队,都觉得我年纪小,不可靠……”
“我觉得可靠就行。”说着,她站起身,冲女孩伸出手:“走吧。”
“去哪儿?”
“不是要好好安葬你娘吗?她现在在哪儿?”
石榴眼睛裏又泛起泪花:“就在,就在城郊的棚屋裏……”她小心翼翼抓住应无瑕的手,感激道:“谢谢,谢谢姐姐!我以后一定为你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就不必了,还要拜托你带我们到于阗呢。”应无瑕说着,就要跟着她离开,江晚瑛哎了声,赶忙拦在她身前:“你这就定下了?不跟曲怀玉商量下?”
“又不用她出钱。”应无瑕绕过她,“我请来了可靠的向导,她感激我还来不及呢。”
江晚瑛皱眉:“虽说她这几日对你的看管放松了些,但你也太自由了吧。”
应无瑕嘆了口气,索性转过身,扯起嗓子喊道:“曲当家的!”
曲怀玉闻声转头:“干嘛……欸?你什么时候跑那么远的?”
应无瑕把石榴的手举起来晃了晃:“别问了,我找到向导了!”
说完,她转过身,对江晚瑛抬了抬下巴:“我和她商量完了,行了吧?”
江晚瑛:“……”
一大一小就这样向城郊的方向走去,曲怀玉满头雾水,稀裏糊涂地向她追去:“怎么就找到向导了?是最实惠的价格吗?喂,你慢点!”
清晨短暂的凉爽消散后,阳光炙烤着荒凉的戈壁滩。听完事情原委,曲怀玉蹙眉沉思片刻,终是轻嘆一声,点头应允。
众人帮着石榴收敛她娘亲的遗体,江晚棠和沈欢则带着几个弟子往来奔波,购置棺木、打探墓地,待一切收拾停当,已是日头最毒的正午时分。
石榴跪在坟前磕了几个头后,又转过身,朝众人重重磕了下去:“多出的二十两银子……算是我欠诸位姐姐的,日后我一定还给你们。”
应无瑕将她拉起来:“好了,还想跟你娘说什么就快些说。这次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呢。”
石榴抿紧发白的嘴唇,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坟冢。风掠过新土,卷起沙砾,她喉头滚动了几下,硬生生将涌到眼角的泪水憋了回去。
“没什么了,我们走吧。”
歇过晌午最毒辣的两个时辰后,一行人再度踏上了西行之路,应无瑕回头望去,敦煌城渐渐缩小,变成荒漠裏的土疙瘩,骆驼脚下的路蜿蜒着钻进灰蒙蒙的戈壁深处,不知通向何方。
石榴坐在她身边,低声道:“出了关,虽还有些驿站零星分布,可关外地广人稀,荒漠戈壁纵横交错,官家的手伸不了那么远。因此时不时有沙匪出没……劫财杀人。”
应无瑕偏头看向她:“辛苦你了。”
石榴摇摇头,也转头看着她:“姐姐,你是个好人。”
应无瑕噗嗤一笑:“好人?那你是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叫我呢。”
“怎么叫?”
应无瑕扬起下巴:“当然是阴狠狡诈、冷酷无情的魔头啦。”
石榴困惑地眨了下眼,完全不明白为何被这样称呼还能如此轻松自得,她低下头思索片刻,问道:“那席婵姐姐也这么叫你吗?”
应无瑕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倒也叫过一次。”
不过是在暖融融的氤氲水池中,女人倾身凑近时,极轻的嘆息。
小魔头……
她不自觉抿紧唇,脸庞微烫,但很快,她又意识到那人至今不见踪影,满腔旖旎顿时化作一盆冷水浇下。
“算了,别聊她了。”应无瑕硬邦邦道:“我跟她其实也不是很熟。”
夜幕降临后,众人寻了处背风的洼地扎营,剩下的人则生火做饭。吃饱喝足后,戈壁滩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大家围着篝火取暖,有人取出一囊马奶酒,在人群中传递。
传给应无瑕时,她摇摇头,断然拒绝:“我不喝。”
临禾搭腔:“对,我们圣女不喝酒。”
“这算什么酒?”曲怀玉倒进碗裏尝了口,砸吧砸吧嘴,“根本没有酒味啊。”
沈欢好奇道:“圣女是不爱喝酒,还是从来没喝过?”
应无瑕还未开口,临禾又道:“我们圣女自幼精心调养,饮食起居皆有规矩,从不沾酒的。”
应无瑕好笑地看她一眼,心道临禾还真是张嘴就来。
她当然喝过酒,只是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喝醉了,就会从嘴裏吐出些不好解释的话。
曲怀玉却来了兴致:“那你岂不是一杯就倒?”
“胡说什么。”应无瑕哼道:“虽然我从未饮过酒,但若真要喝,定是千杯不醉。”
“说得好听……”曲怀玉嘟囔着,仰头向天空看去,轻嘆一声:“真漂亮啊。”
众人随之抬头,只见漫天繁星如碎钻般洒在漆黑的天幕上。银河横贯天际,璀璨夺目,在这无垠的星空下,连绵的戈壁仿佛也显得渺小起来。
篝火旁的气氛渐渐热络,大家挤作一团,一边分享美食,一边谈笑风生。应无瑕不经意瞥向右侧,竟见临禾正与平日裏寸步不离看守她的武林盟女子碰杯对饮,不由瞪大眼睛。
好你个临禾!
再往左看,冯素也与旁人把酒言欢,神色从容。
“……”
她左右张望,终是心裏痒痒,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曲怀玉。
曲怀玉:“干嘛?”
应无瑕朝酒囊抬了抬下巴:“给我也倒点。”
曲怀玉:“你不是不喝吗?”
“我改主意了不行吗?”
曲怀玉哼道:“反复无常。”
她拿过酒囊,往应无瑕碗裏倒了浅浅一口:“既然是第一次喝,那你少喝点。”
应无瑕忍无可忍:“你瞧不起谁呢?”
她索性一把抓过来,哗啦啦把碗倒满,豪气干云地送到嘴边。
曲怀玉急忙阻拦:“等等——”
还没说完,女人已仰起脑袋一饮而尽,而后,她擦了擦嘴角,嘟囔道:“也不是很好喝嘛……”
曲怀玉松了一口气:“倒也不用喝得这么急。”
话音刚落,应无瑕的脑袋就耷拉了下去,一动不动。
她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你怎么了?!”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侧目,临禾见状大惊失色,忙不迭跑过来:“圣女!曲怀玉!你把我们圣女……”
忽然,女人又抬起脑袋,茫然望着面前燃烧的篝火。
临禾吓了一跳,正要搀扶,却见她长睫一颤,豆大的泪珠滚落而下:“唔……”
应无瑕伤心欲绝道:“她怎么还不回来?”
第130章 怀疑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片刻后,曲怀玉噗嗤一笑: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片刻后, 曲怀玉噗嗤一笑:“哎呦,不是说千杯不醉吗?”
临禾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上前搀扶:“圣女您喝醉了, 我扶您回去歇息。”
“等等,”曲怀玉伸手一拦, 眼中闪着促狭的光, “这场面可不容易看到, 干嘛急着回去休息?”
说着, 她竖起两根手指在应无瑕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应无瑕茫然地眨了下眼,碧绿的眸子乖乖随着手指左右转动, 不一会儿就软绵绵地嘟囔:“头,头晕……”
“都说了圣女不胜酒力, 幼稚!”临禾嫌弃地推开曲怀玉,“我家圣女可不是供你取乐的玩物。”
江晚瑛也帮腔:“就是, 人家都醉成这样了, 还不快让人休息去。”
沈欢轻声道:“阿玉,别闹了。”
曲怀玉嘟囔道:“好了好了, 我不逗她就是了,你们怎么都护着她?”
话音未落,应无瑕突然转过头, 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曲怀玉一怔,疑惑地在她面前晃了晃, 却发现她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自己身后的人。
而她身后的人, 是——
沈欢:“圣女?”
只见应无瑕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绕过曲怀玉, 扑通跪坐到沈欢跟前:“你, 你在这儿啊……”
沈欢一怔,有些茫然地望着她。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应无瑕将她错认成旁人。若说第一次是巧合,那这次醉酒后的本能反应又作何解释?
她眉头渐渐蹙起,心中疑窦丛生。
为何偏偏是她?
“喂!你做什么!”这时,曲怀玉突然提高嗓门,一把拽住应无瑕的后衣领,“别动手动脚的!”
沈欢回过神,这才发现应无瑕正往她怀裏钻,眼睛含泪,哼哼唧唧道:“抱……”
曲怀玉大惊失色,双臂从她腋下穿过,用力勒住她的肩膀,临禾见状,也赶紧抱住曲怀玉的腰:“你轻些!别伤着圣女!”
江晚棠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打圆场:“曲少庄主,何必跟个醉鬼较真?”
应无瑕迷迷瞪瞪道:“戚……”
江晚棠心头一跳,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欺什么欺?我们可没欺负你!"
应无瑕眨了眨眼,碧绿的眸子直勾勾看着沈欢,忽然抽泣一声:“唔……”
她这样子太过可怜,江晚棠不禁心软地松开了手:“祖宗,你可别闹了。”
应无瑕伤心道:“不是,不是她……”
“当然不是她了。”江晚棠干咳一声,也不知在解释与谁听,“不过,沈姑娘与席婵姑娘确实身形相似,喝醉后认错了人,也……也情有可原。”
说完,她朝江晚瑛使了个眼色:“晚瑛。”
江晚瑛这才回过神,凑过来和她一左一右架起应无瑕:“行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休息。来,抬脚……对,慢慢走……真棒。”
夜风拂过戈壁,跃动的篝火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曲怀玉坐了回去,不满地抱怨:“哪裏相似?分明是她酒品不好,喝多了就耍流氓。”
沈欢没有回应,指尖摩挲着方才被扯过的衣袖,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睛。
那厢,小心翼翼将应无瑕送进营帐后,江晚棠吩咐道:“晚瑛,去问问她们今夜能不能让临禾与圣女宿在一起,毕竟圣女喝醉了,需要人照顾。”
江晚瑛嗯了声,转身钻了出去。
应无瑕蜷坐在毡毯上,小声道:“我没喝醉。”
“你要是没喝醉,方才就不会差点把她的名字叫出来了。”江晚棠嘆了口气,“睡一觉吧,兴许明早,她就回来了。”
“太慢了,”应无瑕垂下脑袋,嘟囔道:“就算是……和师傅在一起,也不能忘了我……”
顿了下,她委屈道:“她一定没有……没有努力找我……要不然,不会这么慢。”
江晚棠温和道:“可她回来也是个难题。你想,一个目不能视的人,被掳走后却这么快就找了回来,难道不会引起别人怀疑吗?”
应无瑕哽咽:“我不管……”
“圣女!”帐帘突然被掀开,临禾快步走了进来,见应无瑕只是神色萎靡地缩成一团,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江晚棠低声问:“她从前也这般容易醉么?”
临禾摇摇头,用水浸湿帕子,拧干后轻轻擦拭她酡红的脸蛋:“圣女平素很少饮酒,即便饮酒也仅是浅尝辄止,是以从未有过醉态。今日这般……还是头一遭。”
应无瑕醉眼朦胧地望着她,碧绿的眸子像是蒙了一层水雾,泛着莹润的光泽。
“圣女且安心歇息。”临禾低声说着,替她褪去外袍,又为她掖好被角,“今晚我在这儿守着你。”
帐外,众人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篝火还在噼啪作响,不时窜起几点火星。至深夜时,除了几个站岗放哨的武林盟弟子,其余人都已沉沉睡去。
渐渐的,风越来越大。起初只是轻微的呜咽,很快便化作尖锐的呼啸,狂风卷着砂砾拍打在帐篷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外头抓挠。
应无瑕在睡梦中不安地翻了个身,因酒意未消,双颊仍泛着红晕,眉头却紧紧蹙起。
又是一阵嚎啕似的狂风刮过,如泣如诉,在黑夜中回荡。
她睫毛一颤,缓缓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应无瑕环顾四周,发了一会儿呆后,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越过熟睡的临禾,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帐篷。
外头的风沙立刻扑到了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小声呢喃:“戚岚?”
眼前是混沌一片的世界,她茫然转身,恍惚间似乎瞥见一道黑影闪过,不禁一怔,踉踉跄跄地朝着黑暗深处走去:“戚岚……”
单薄的白色中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迷失方向的蝶。她脚步虚浮,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渐渐消失在黄沙中。
与在此时,几道黑影正在肆虐的风沙中艰难前行,斗篷被吹得哗啦作响。
帕夏将手护在眉前,隐约看到远处闪烁的火光,不禁眼睛一亮:“我看到营地了!”
戚岚一怔:“哪裏?”
“就在前面,应该就是她们!”
戚玄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好了,话那么多,也不怕吃一嘴沙子。既然非要连夜追,那就走快些,现在过去还能避避风。”
三人加快速度,离营地越来越近,听到的声音也越发清晰:“圣女呢?!”
“谁看见应无瑕了?!”曲怀玉的声音接着响起,“你们几个怎么站岗的,一个大活人没了都没发现!”
戚岚睫毛一颤,下意识加快脚步,几乎奔跑起来。
“谁!”江晚棠听到动静,警惕转头:“你们……”
戚岚冲入营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无瑕呢?”
江晚棠惊讶地睁大眼睛:“席婵?”
戚岚急道:“无瑕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这时,有人匆匆赶回,扯着嗓子大喊:“曲少庄主,那边的岩堆入口有一具尸体!”
戚岚脸色一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什么尸体?”
“一个陌生人。”
她眨了下眼,这才松了一口气,手脚开始回温。
事已至此,曲怀玉也来不及深究她的突然出现,转身道:“快带路!”
风沙肆虐,一行人匆忙朝着远处的岩群奔去。曲怀玉一马当先,在那陌生人尸体旁检查一二,脸色沉了下来:“这好像是……三渡坡的守卫。”
江晚棠惊道:“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也许早就追上来了,只是之前一直在偷偷跟踪我们。”
“那怎么现在突然出手了?”
“也许不是她们想出手。”沈欢迟疑道:“我倒觉得是圣女意外发现了她们,搅乱了她们的计划。”
她指了指尸体:“你们看这死状,一掌毙命,圣女确实有实力做到这种程度。”
曲怀玉愕然:“喝多了还能杀人?”
戚岚蹙眉:“喝多了?谁?”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众人举着火把,面对着眼前这片鬼斧神工的嶙峋岩群,心头愈发沉重。
千百年来,风沙将这裏雕琢成无数奇形怪状的岩柱,密密麻麻的岩柱形成天然的迷阵,布满蜂窝般的蚀孔,风穿过时便会发出凄厉的呜咽,仿佛冤魂哀嚎。
曲怀玉指挥道:“我们分头行动,务必尽快找到应无瑕。若发现她的踪迹,就立即发射火箭。”
话音未落,戚岚已快步走入岩群,曲怀玉一怔,目光扫过紧随其后的两道身影,不由蹙起眉头。
然而此刻情势危急,她只能压下心中疑惑:“快去!”
“是!”
“你慢些。”黑暗中,戚玄一把拉住戚岚的袖子,不悦道:“你又看不到,又不知道她在哪儿,这样冲进来就能找到人吗?”
戚岚眨了眨眼:“我……”
她忍不住攥紧拳,身体在微微颤抖:“师傅,我很害怕。”
戚玄一怔,沉默片刻后放软了语气:“别担心,既然你说过她很厉害,那总不会轻易出事的。”
帕夏附和:“对啊,她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你冷静些,也许一会儿就找到了。”
戚岚抿了抿唇,终于低低“嗯”了声。
她屏气凝神,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渐渐的,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耳边风声似乎也不再那般恼人了。
她看不见,但听得见。
女人静立在原地,耳边风声似呜咽似嚎啕,而在这风声中,夹杂着一阵隐隐约约的微弱声响,时断时续地传来。
叮铃铃——
戚岚睫毛一颤,再度抬起脚:“无瑕!”
那清脆的铃音如同黑夜中的一缕丝线,引领着她前行,而她便顺着那条线,快步奔向声音的主人。
忽然,脚下绊到了软绵绵的东西,戚岚身形一晃,险些摔倒时又被戚玄一把拽了回去。
细弱的哭泣声在这时传入耳中,她心中一慌,抬起头:“无瑕……”
哭得这么伤心,是受伤了吗?
她下意识上前:“无瑕?”
戚玄拽住她:“等等。”
她蹙着眉,注视着面前堪称荒诞的一幕。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具尸体,只穿着一身单薄中衣的女人骑坐在黑衣女人身上,一边掉眼泪,一边举起染血的拳头:“你把……你把戚岚弄到哪裏去了?”
被她压制的女人激动道:“你发什么疯?我都说了我不认识戚岚!更不知道她在哪儿!你听不懂人话吗?!”
应无瑕不为所动,仍旧直勾勾盯着她:“戚岚呢?”
“你再怎么问!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应无瑕:“戚岚。”
女人大叫一声,近乎崩溃:“你把我杀了吧!”
应无瑕眨了下眼,泪滴落下:“好。”
就在她要落下拳头时,一只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应无瑕一怔,慢慢抬起脑袋,用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来人。
戚岚轻声唤道:“无瑕。”
应无瑕傻乎乎盯着她,半晌,瘪了瘪嘴,伸手搂住她的腰,脑袋也埋了上去:“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