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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本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谈话


    晌午时,应无瑕带着戚岚策马而行,看到一伫立在路旁的简陋木屋,便


    晌午时, 应无瑕带着戚岚策马而行,看到一伫立在路旁的简陋木屋,便清咤一声, 停了下来。


    戚岚问:“怎么?”


    应无瑕扫过悬挂在门前的黄色旗子,道:“这裏有间酒铺, 我去讨口水喝。”说着, 她夹了夹马肚, 调转方向向小屋走去。


    因着天朗气清, 阳光温暖,今晨湿透的衣裳也早已被烘干, 戚岚下了马,随着她往前走去, 耳边传来若隐若现的清脆铃声,她眨了下眼, 微微抬起头。


    女人像是时刻注意着她的动作似的, 道:“是风铃。”


    她唔了声,在提醒下抬脚迈过门槛, 问道:“你的银铃呢?”


    应无瑕道:“在临禾那裏。”


    “怎么不戴着?”


    “做正事时还戴着,岂不是相当于在敌人耳边大喊大叫,提前暴露了行踪。”


    戚岚笑了声:“你现在倒是明白这个道理了。”


    应无瑕回头瞥她一眼:“你若是想摆出前辈的架子, 指责我从前骄傲自负、不知分寸,那就可以闭嘴了, 我不爱听。”


    “我没这么想。”戚岚温声道:“你很聪明,只是缺乏经验。”


    应无瑕抿了抿唇, 将她拉到桌旁坐下, 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洒下一片阴影:“也没那么聪明。”


    说完, 她转头道:“店家, 麻烦上两碗热茶,若有吃食的话,也尽管上来。”


    “好嘞!”


    应无瑕收回视线,注视着对面瘦伶伶的身影,好一会儿才问道:“你是何时认出我的?”


    “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很重要。”


    戚岚怔了下,粗糙黑布下的眼睫无意识扫过:“这有什么重要的?”


    “你莫要扯开话题,你只管告诉我,你到底是何时认出我的?”


    见她如此执着,戚岚无奈嘆了一口气,道:“青松冈口,福来客栈。”


    听到这个答案,应无瑕忍不住攥紧放在膝上双手,眼眸也垂了下去,一眨不眨地盯着空荡荡的桌面。


    戚岚以为她在生气,忙道:“对不……”


    “对不起。”


    道歉的话语顿时卡在嗓子裏,女人脑海中有一瞬的茫然,坐在她对面的应无瑕却慢慢红了眼眶,涩声道:“我没有立刻认出你。”


    戚岚睫毛一颤,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应无瑕望着她掌心还未痊愈的伤痕,继续说:“明明你第一面就认出了我,我却欺你眼盲,对你刀剑相向,还看你笑话,若我当真聪明,就不会这么迟钝……”


    “无瑕,”戚岚打断她自责的话语,唇角扯出一个清浅的笑容:“这不怪你,是我的错。”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眸,哽声道:“本来就是你的错……”


    话音落下,椅腿忽然呲拉一声向后滑去,她俯身靠近女人。树影摇曳,斑驳的阳光透过窗子洒在戚岚瘦削的脸庞上,裁出轮廓分明的阴影,应无瑕垂下碧眸,呼吸愈发急促:“都是你的错。”


    女人依旧如松竹般端正坐在桌旁,被柔软的唇瓣吻住后,呼吸却不由一滞,她眨了眨眼,察觉到那温热的舌尖急切地舔舐着自己的唇缝,便顺从地松开牙关,手臂也缓缓抬起,试探着揽上她的腰。


    清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不知何时,应无瑕被她一点一点抱到了怀裏,灼热的呼吸不时洒在戚岚脸上。她忍不住收紧掌心,主动抬头迎合着女人热切的唇舌,一向苍白的面庞也慢慢浮起一抹薄红。


    终于,在唇分的短暂间隙中,她喘息着说道:“无瑕,这裏是酒铺……”


    女人却再次凑了上来,皓齿轻轻叼住她的下唇,恶劣地往外扯了扯:“酒铺又如何?”她含糊不清道:“有人敢说三道四的话,我就杀了他。”


    戚岚无奈:“又胡说。”


    应无瑕哼了声,目光落在她亲吻后红润不少的嘴唇上,若有所思地喃喃:“好像……确实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应无瑕捧住她的脸颊,小鸡啄米般亲了口:“和沈欢,不一样。”


    戚岚一怔,忽然沉默下来,应无瑕一心盯着她的唇瓣,正要低头再亲一口,却被她的掌心堵了个正着。


    她眨了下眼,茫然地抬起头:“怎么了?”


    “什么叫与沈欢不一样?”戚岚开口,嗓音清凌凌的,纵使脸上薄红尚未褪去,却已是平静冷淡的模样,“难不成你与沈欢试过这种事?”


    应无瑕反应过来:“没有。”


    “那何出此言?”


    应无瑕迟疑片刻:“我随口说的。”


    戚岚蹙了蹙眉,点头道:“好。”


    应无瑕一怔,没想到她这么好应付,这时,一条手臂环过她的腰肢,女人嘆了口气,温顺地将脑袋搭在她肩头,嗓音轻柔:“不管如何,只要你高兴就好。”


    她这么说,应无瑕反而坐立难安,活像是自己做错了事一般,然而转念想想,做错事的明明是戚岚才对,这人惯会装可怜,她最清楚不过了。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应无瑕咬了咬唇,垂眸望着她柔弱的模样,破罐子破摔道:“我真的,真的没做什么!我就是前几天晚上和沈欢交谈时,摸了摸她的脸,凑得近了一些,就那一次!再说,我这么做还不是因为你,谁让你从前假冒沈欢,你,你……这都是你的错!”


    戚岚嗯了声,将她搂得更紧:“是我的错,可是,无瑕……”


    应无瑕恶声恶气道:“干嘛?”


    “你当真喜欢我吗?”她犹豫道:“还是说,喜欢那时候作为沈欢的我?”


    应无瑕愣了下,歪头打量着她,竟笑出了声。


    “笑什么?”


    “以前假扮沈欢时,在意我到底是感激你还是喜欢你。现在恢复身份,又开始在意我到底是喜欢沈欢还是喜欢你了。”应无瑕啧啧道,“你怎么总有这么多事要担心?”


    戚岚忍不住辩白:“我倒觉得这担忧十分有必要。若对彼此不甚了解,就成为亲密无间的恋人,迟早会滋生无数矛盾。”


    “哦?”应无瑕眉梢微挑,“戚姑娘瞧着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原来竟是这般正经认真的人么?”


    “那你呢?你是随意之人吗?”


    应无瑕眨了下眼,终于嘆道:“可认真的人,不一直是我吗?”


    她垂下眼眸,小心抚上女人的面颊:“与你初遇时,我便将我的一切都告诉了你,从未有半分隐瞒。是你一直在处处骗我,你忘了吗?”


    “正因如此,我才要问。”戚岚温顺地仰起脑袋,“你到底为何会喜欢我,又如何确定,你喜欢的到底是谁?”


    “喜欢这种事,谁能说得清呢?我从小活在弱肉强食的环境裏。身边的同龄人,不是对手便是下属,从没有过真正的朋友。那样的日子我过了十几年,早已习惯,直到突然遇见你。”


    虽然只有短短数日,但这短暂的时光裏,她却会舍命救她、会温声哄她入眠、会夸她坚强,也会认真告诉她是非道理。


    应无瑕嘆了口气:“你要明白,对于一个初入江湖、只有十七岁的人来说,这是很难忘的。”


    戚岚安静了会儿:“可我那么做,是因为假扮成了沈欢。”


    应无瑕反问:“这不都是你吗?”


    女人无奈一笑,摇摇头:“你忘了吗?那时得知我的真实身份后,你曾说过,你不喜欢我,你喜欢沈欢。”


    “那是气话。”


    “是吗?可正如你所说,在你喜欢上我时,我还是那个温柔良善的铸剑山庄少庄主,即便身处对立的阵营也不忍抛下你不管,甚至愿意舍命相救。”顿了下,她继续说:“可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因为与你娘有交易才会救你,所有一切并非出自真情实意,你还会喜欢我吗?无瑕,你与真正的我相处不过短短半天,你甚至不清楚……”


    应无瑕忽然打断她:“你当真全无真心实意吗?”


    戚岚一怔:“我……”


    “若你当真只是为了交易,为何会提醒我不要轻易信任你?又为何会告诉我,你所作所为只是为了盟主剑,让我不要沉陷其中。”


    应无瑕睫毛轻颤,认真道:“沈欢不会突然亲吻我,也不像你一样……这么恶劣,总喜欢惹我生气,你确实在扮演沈欢,可无时无刻,你又露出了戚岚的影子,只是我不知晓真正的沈欢是什么样,才会一直被你蒙骗。”


    戚岚犹豫了下:“曲怀玉知晓真正的沈欢是什么样子,也没有认出来。”


    应无瑕猛地睁大眼睛,气道:“那是她笨,你怎么能拿我跟她比?”


    女人轻轻笑了声:“无瑕,我可能比你想得更坏。”


    “那也要试试。也许我确实不了解你,但如果你连试都不试,就想一声不吭跑掉的话,就太狡猾了。”说着,她晃了晃腕上银索,“反正在我看来,扮作沈欢的你也是你。如果那只是一半的你,那我就先喜欢一半的你,在我没确定喜不喜欢全部的你之前,你哪儿都别想去。”


    第62章 怎么办


    明寒城,位于中州之中,群山环抱之所。城中商贾云集,来往行人摩肩


    明寒城, 位于中州之中,群山环抱之所。城中商贾云集,来往行人摩肩接踵, 日夜不歇,比之京都也不遑多让。


    骑马进城之后, 应无瑕朝熙熙攘攘的长街扫了眼, 忍不住压低斗笠:“竟有这么多人。”


    “毕竟五年一届的武林大会就要开始了。”


    应无瑕漫不经心道:“武林大会, 不就是为了选出个武林盟主吗?也不知成了武林盟主有什么好处, 这么多人争着抢着,也不嫌累。”


    戚岚淡淡道:“好处自然不少, 成为武林盟主,便可号令天下群英, 不仅权势滔天、威震四海,还备受百姓尊敬。在京都之外, 武林盟主的名号兴许比当今圣上还要响亮。”


    应无瑕哼了声:“说什么号令群英、威震四海, 我怎么不知道,难道我们魔教被排除在武林之外了吗?”


    戚岚点头:“自然。”


    应无瑕一噎, 回头瞪她一眼,又想起来她看不到,便气鼓鼓道:“这么说来, 你来这裏是要做什么?”


    戚岚:“寻仇。”


    “寻谁的仇?”


    “自然是江炽,”女人眨了下眼, 嗓音竟意外的平静:“你没听说过吗?我被武林盟围杀而死,尸骨无存, 带头的, 正是武林盟主江炽。”


    应无瑕心头一跳, 忍不住握紧缰绳:“你, 你不要这么说话。”


    戚岚怔了下:“无瑕……”


    应无瑕咬牙道:“把自己的死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好像和你没关系似的,你可曾顾及过旁人的感受?”


    女人沉默了会儿,低声道:“抱歉。”


    应无瑕继续说:“就算你要杀江炽,你要如何杀?你有计划吗?江炽即便不是武林盟主,也是吟风山庄的庄主,无论去哪儿都前呼后拥,身边总有弟子跟随,更何况这明寒城本就是他的老巢,你如今眼盲,又体弱多病,如何找到机会下手?这根本就不可能……”


    “有可能。”戚岚打断她:“有一个时刻,他身边不会有其他人。”


    “什么时候?”


    戚岚反问道:“你呢?你来这裏又是要做什么?”


    应无瑕默了下,冷笑:“你的事,你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那我的事,我凭什么告诉你?”


    戚岚很快从她的话语中捕捉到恼火的情绪,抿了抿唇,无奈吐出两个字:“祠堂。”


    应无瑕疑惑道:“祠堂?什么祠堂?”


    “江家的祠堂,供奉着初代吟风山庄庄主江舟的牌位,每个月,江炽都会独自进入祠堂祭拜一次。”


    “只他一人吗?”


    “是。”


    “他的妹妹不去吗?”


    “你说晚棠的娘亲?”戚岚摇摇头,低声道:“她腿脚不好,常年待在屋子裏,不常露面,更不会和江炽一起去祭拜。”


    “晚棠晚棠,叫得这么亲……”应无瑕扫视着两侧街角,很快留意到熟悉的标记,一边扯着缰绳调转方向,一边嘟囔:“江炽不是她的舅舅吗?她竟然还会帮你?”


    “是啊,”戚岚垂下眼帘,轻轻嘆了一口气:“晚棠是个好人。”


    话音刚落,身前人便没了动静,戚岚看不见她,如今更是摸不准她的情绪,只听耳边马蹄哒哒,似乎离闹市越来越远,进入清幽无人的街巷。


    过了会儿,应无瑕吁了声,轻盈地从马背上跳下,叩响房门。戚岚怔了下,发现那仍是五年前的接应暗号,还没来得及提醒,门那头便传来熟悉的声音:“谁?”


    应无瑕道:“我。”


    吱呀一声,临禾推开大门,面露欣喜:“圣女,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明寒城裏和我们会合!”


    应无瑕嗯了声,牵着马走进院子,临禾忙把门重新关上,这才抬头看了眼骑在马背上的羸弱女人,到她耳边问道:“圣女,这位莫非就是您提起的,那位与您有缘的席婵姑娘?”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临禾连忙摆手,心中虽有些疑虑,却还是暂时放下,转而殷勤问道:“已经戌时了,圣女饿了吗?要用晚膳吗?”


    应无瑕本要拒绝,可回头看到戚岚弱不禁风的身影,又犹豫了:“罢了,炖一碗鸡汤吧。”


    临禾一愣:“鸡汤?可厨房裏只有米粥。”


    “那就出去买,”她想了想,又道:“若有燕窝红枣之类补身体的,也尽管买来。”


    “好。”临禾刚应完声,便见自家圣女快步走到马下,小心翼翼伸出手,竟是要扶那女子下来的模样,她不禁睁大眼睛,惊讶咋舌。


    若圣女当真能忘记那个死去多年的倒霉冤家另觅新欢,她再支持不过了,但如此热切地对待一个刚见过几次面的人,又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圣女不像是会这么做的人。


    临禾摸了摸下巴,狐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几圈,忽然瞧见女人手腕上捆着一根熟悉的银索,再一细看,另一头竟连在圣女手腕上,她蹙起眉头,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被护着下马的女人就侧过脸庞,轻轻撩起斗笠下的白纱,冲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临禾。”


    临禾一愣,看清她的面容后,蓦地睁大眼睛:“戚——”


    还没喊出下一个字,她就及时噤声,慌忙瞥向站在旁边的应无瑕。奇怪的是,应无瑕并没有什么反应,碧眸温和瞧着女人的侧脸,似乎根本没听到这个危险的名字。


    临禾沉默了会儿,再度看向女人,客气道:“久闻大名,席婵姑娘。”


    戚岚疑惑地蹙起眉,慢半拍地点点头:“嗯,麻烦了。”


    “这么客气作甚?”应无瑕熟稔地牵住她的手,发觉有些凉,转头问道:“有热水吗?”


    “当然有,圣女要沐浴吗?”


    应无瑕嗯了声:“奔波了这么久,不沐浴怎么行?一会儿把水抬到我房间就好。”


    “好,我这就去做。”


    说完,临禾冲席婵施了一礼,转身匆匆离去,心中泛起无限同情。


    怪不得能被圣女这么宝贝,原来是当了那人的替身。


    夜幕降临时,屏风后的浴桶裏也灌满了热腾腾的水。待水温合适,应无瑕便把人拉了过去,面不改色地掀开她的衣襟,戚岚一怔,连忙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做什么?”


    “沐浴啊,你身上好冷,不泡一泡怎么行?”


    戚岚道:“我自己可以。”


    应无瑕盯着她的脸庞看了会儿,问:“你以前沐浴时,江晚棠会帮你吗?”


    戚岚怔了下,解释道:“你我第一次重逢时,也是我与她第一次重逢。”


    应无瑕扬起唇角:“所以呢?”


    察觉到洒在颈子上的温热吐息,她忍不住偏过头:“她没有帮过我。”


    应无瑕慢吞吞哦了声,掌心滑过她的长发,慢条斯理地解开系在脑后的绳结。覆眼的黑布落了下来,女人睫毛轻颤,浅色的眼眸被灯火染上了琥珀色的光泽,眼周肌肤因长久束缚而泛起淡淡红晕,仿佛随时会溢出泪光。


    应无瑕心疼地揉了揉她的眼尾:“系得太紧,怎么不告诉我?”


    戚岚不自觉阖上眼帘:“无妨,尚可忍受。”


    “什么叫尚可忍受?不对,你为什么要忍?”应无瑕有些恼火,“你告诉我,我又不会打你骂你,再说了……”


    女人轻声道:“习惯了。”


    她的声音一顿,定定注视着戚岚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小心问道:“那时候,很疼吗?”


    戚岚沉默了会儿,点了下头。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热腾腾的白色雾气依旧向外弥漫,逐渐爬上裸露的肌肤。脑海裏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该再继续追问了,应无瑕犹豫再三,却还是忍不住开口:“你的家人呢?”


    戚岚抿紧唇,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凝成了一尊雕塑。


    “戚岚……”


    “她死了。”


    应无瑕愣住:“你说什么?”


    女人神色漠然道:“她死了,被我害死了。”


    “什么叫被你害死的?”应无瑕蹙眉,“你……你当初明明要带她来苗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被抓到吟风山庄?”


    在她的追问下,戚岚却只是道:“是我无用,害死了她。”


    耳边似乎又响起那道凄厉的箭啸,戚岚睫毛一颤,继续说道:“可是,她本不该死的。若我不曾去找她,若我不曾把她劫走,也许,她还活得好好的。是我自以为是,以为仅凭一把刀,就能解决所有的事……是我,是我害死了她……”


    说着,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庞。


    她还记得长箭穿透血肉的声音,腥热的液体溅满了她的脸庞,少女踉跄着倒在她怀裏,眼眸裏竟还含着虚弱笑意:“姐姐……”


    姐姐,姐姐?


    她轻笑一声,摇摇头,低声喃喃:“我算什么姐姐?”


    应无瑕心知不妙,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戚岚!”


    女人垂着头,如陷入魔怔一般紧紧捂着自己的脸,向来挺直的脊背也弯了下去。应无瑕无措地抱住她的腰,慌张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件事,我,我……”她张了张嘴,不知为何,眼眶裏也跟着泛起潮意:“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一定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这样……”


    越说,她越觉得伤心,忍不住将脸蛋埋在女人肩膀上,溢出的泪水很快就染湿了戚岚单薄的衣裳:“你不要这样……”


    在细弱的抽泣声中,戚岚眨了下眼,恍惚回神,掌心搭在她柔软的发顶:“无瑕……”


    应无瑕哽咽道:“我在。”


    她抿了抿唇,哑声说道:“我醒后,就发誓一定要为她报仇,可是,若我就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那我……该怎么办啊。”


    第63章 舍不得


    应无瑕颤了下,眼泪如珍珠般涌出,却不知要如何开口安慰。……


    应无瑕颤了下, 眼泪如珍珠般涌出,却不知要如何开口安慰。


    “为什么偏是我活着呢?”


    女人垂下眼帘,将下巴搭在她肩头, 声音轻如嘆息:“我还以为,我已经不会像少时那般软弱无力, 我可以护住我仅剩的家人, 可其实……我还是那个无能的人, 什么都做不到……”


    应无瑕摇摇头:“你不要这么说。”


    她收紧手臂, 心中莫名惶恐,索性抬起头吻住她冰凉的唇瓣, 叫她再不能说出自怨自弃的话。


    咸涩的液体碾磨在唇间,戚岚怔了下, 下意识抚向她的眼睛,却被她推着向后, 踉跄着撞上身后的浴桶。只听扑通一声, 纠缠的人影坠入水中,柔软的衣摆如花瓣般漂浮开来, 几个呼吸后,一团墨色浮出水面,应无瑕紧闭着眼, 湿漉漉的长发不断向下滴着水,头颅却抬起来, 热切地含吮着她的唇瓣。


    戚岚下意识向后靠去,喘息道:“无瑕……”


    “嘘。”


    应无瑕睫毛轻颤, 温柔地望着她:“你不想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她抓起女人的双手, 小心贴在自己的脸庞上, 戚岚迟疑片刻, 轻轻抚过她的眉骨、眼梢、鼻梁,应无瑕温顺地阖上眼睛,任由她一寸寸摩挲着自己的面颊,直到温热的指腹滑过饱满的唇线,才试探着张开唇瓣,亲昵地咬住了她的指尖。


    戚岚动作一顿,欣然笑道:“我知道了。”


    “真的吗?”


    她嗯了声,浅色的眸子裏盛满了笑意:“很漂亮。”她主动向前倾去,柔软的长发在胸前微微晃动,唇瓣相接时,柔软的喟嘆也溢了出来:“和我想象的一样漂亮。”


    应无瑕眨了下眼,抬手圈住她的脖颈。


    夜色愈深,院子角落的厨房却依旧灯火通明,伴随着吱呀一声,冯素穿着单衣走出房间,循着光亮来到门前,却只看到了坐在小板凳上,撑着脸颊打盹的临禾。


    她蹙了蹙眉,抬手敲了敲门板:“喂。”


    临禾乍然惊醒,抬起脑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迷迷糊糊拍了拍脸颊,片刻后,她忽然瞪大眼睛,惊呼着跳了起来:“糟了!”


    冯素怔了下:“什么糟了?”


    “当然是鸡汤啊,要熬干了!”临禾一边着急忙慌地把锅从炉火上端下来,一边自言自语道:“我怎么能睡过去呢,完了完了……”


    “鸡汤?”冯素好奇走近,方朝锅裏看了一眼,就被临禾拍了一巴掌:“不是你的,别想着偷喝。”


    这一掌可不轻,冯素惊愕地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臂,气得脸蛋泛红:“你是石头做的?拳头这么硬?”


    见临禾不理她,女人咬了咬唇,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临禾头也不回道:“别碰。”


    冯素脚步一顿,看着竈臺上已经放冷的白粥,怒从心头起:“这个我也不能吃?”


    “裏面有枸杞,你吃了会起红疹。”


    冯素愣住,转头望着临禾忙碌的背影,片刻后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对枸杞……”


    “这个啊,”临禾端起香喷喷的鸡汤,漫不经心道:“有一年能央节,前任教主为圣女举办了晚宴,你本早早递了帖子,却因前一天不小心误食枸杞起了红疹,因而不能出席。”


    “你怎么知道?”


    “我可是圣女的亲侍,与圣女有关的一切人和事我都要事先调查清楚,更别说你们这些对圣女意图不轨的人了。”临禾摇头晃脑,如数家珍:“我还知道,有一年你送了圣女一个箭囊,是你亲自去山裏打了头黑豹扒皮做的,为此右臂还受了伤。还有一年,你从中原寻来血翡翠,据说花费了黄金百两,不过圣女根本不喜欢,只觉得那翡翠渗人……还有一年……”


    冯素连忙打断她:“你是变态吗!”


    临禾一愣,直勾勾瞧着她:“我又不是只调查你,任何与圣女相关的人我都会调查,只是你是其中最执着的,我才对你调查得更仔细些罢了。”


    冯素:“这么说我也没有觉得好受一些!”


    临禾撇了撇嘴:“懒得理你。”


    说完,她大步走出厨房,冯素下意识跟在她身后:“你要端去哪儿?”


    “自然给圣女。”


    “圣女回来了?”


    “几个时辰前便回来了。”


    冯素怔了下,还待说什么,临禾就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对了,虽然这不关我的事,但我还是劝你对圣女死心。先不说圣女对当年那人用情至深,今日还带回了一个与她八九分相似的盲姑娘当替身,更别说那个叛逃的二长老就是你本家长辈,你如今身份尴尬,就莫要再去招惹圣女了。”


    冯素沉默了会儿:“不用你提醒。”


    临禾哦了声,冲另一边努努嘴:“那边的锅裏是没加枸杞的白粥,应该还是热的。”


    冯素迟疑道:“是给我的?”


    临禾翻了个白眼:“废话。”


    她继续端着鸡汤往后院走去,不多时便来到了应无瑕门前:“圣女,汤熬好了。”


    耐心等了片刻后,屋裏传来一道声音:“进来。”


    临禾推门而入,正见应无瑕撩开床帐,赤脚踏了出来,她披着柔软的长发,绸带松松系在腰间,白皙修长的双腿随着外袍的翻滚若隐若现,临禾一愣,连忙垂首,目不斜视地将砂锅端到桌子上。


    应无瑕神情惫懒,掀开盖子看了眼,忍不住挑了挑眉,夸奖道:“好香。”


    临禾骄傲地抬起脑袋:“那当然,我跑了好几家店才买来了土鸡,还顺便买了红枣、生姜……”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不经意掠过女人皮肤上红痕,顿时慌张咳嗽起来:“啊,这个,天色也晚了,圣……圣女慢用,我先去休息了。”


    应无瑕嗯了声:“辛苦你了。”


    眼见临禾火烧屁股一般匆匆退出屋子,她蹙了蹙眉,转头唤道:“戚岚。”


    床帐拂动,静坐其中的女人仅披着一件雪白软袍,温声应道:“无瑕。”


    应无瑕:“你饿了吗?要不要……”


    戚岚摇摇头,冲她伸出一只手,应无瑕抿了抿唇,脸蛋愈发滚烫,即便如此,她还是抬脚向她走去,提膝上床,落入女人怀中。


    “不快点喝的话,一会儿就……嗯……”


    温热的指尖掀开袍子,顺着她的小腿滑了上去,应无瑕睫毛一颤,分跪在两侧的膝盖微微发着抖,脑袋却沉沉落了下去,搭在了戚岚肩头:“唔,不要了……”


    戚岚眨了下眼:“你不喜欢么?”


    指腹慢条斯理地蹭过尚未干涸的湿谷,裹满汁水,应无瑕咬紧唇,磕磕巴巴道:“你,你方才明明说……你看不见……”


    “我确实看不见,”她歪过头,随意抚摸着女人的后颈,逗猫一般,嗓音亦是慵懒:“可我记性好,你方才带我摸了一次,我就记住了。”


    “唔……”


    细微的水声响起,应无瑕羞得满眼泪光,哽声道:“你,你就会装可怜……然后,捉弄我……”话未说完,她忽然抓紧戚岚的肩膀,惊喘道:“啊!别……别……”


    戚岚:“喜欢这裏?”


    “不,不喜欢!”


    她慌忙摇头,湿漉漉的眼睛垂下,不经意看到了那裏一片狼藉的模样。几个呼吸后,应无瑕一抖,登时脸红到了脖子根。


    “撒谎,”戚岚好笑道:“明明咬得……”


    应无瑕大惊失色,扑过去堵住她的唇:“不准说!”


    戚岚眨了下眼,仰头撬开她的唇齿,搭在她后颈的掌心滑下,在腰窝抚了抚,便抱着翻过了身。应无瑕闷哼一声,双腿被迫架在两侧,贴合着女人窈窕起伏的身躯,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耸动。


    绵软的呻.吟尽数堵在喉咙中,就连唯一蔽体的外袍也被扯了下去,应无瑕仿若砧板上的鱼肉,被捞着趴到床褥中后,一条手臂便绕到她胸前,将她完全禁锢在柔软的怀抱中。


    女人轻喘着唤道:“无瑕,无瑕……”


    应无瑕浑身颤抖,两脚无力地蹭过床单,留下凌乱的褶皱,她低吟一声,眼泪随着花蕊的露珠一起淌入女人掌心。


    “啊……”


    许久,涣散的神智才逐渐回笼,应无瑕慢吞吞眨了下湿漉漉的眼睛,下巴抵在戚岚肩窝,才发现自己面对面跨坐在戚岚腿上,被她兜抱着坐到了桌子旁的椅子上。


    一件宽大的袍子裹住了她们两人,裏面却不着寸缕,应无瑕抿紧唇,羞窘地动了动,戚岚却将她按得更紧,温声道:“乖,我没力气了。”


    应无瑕眨了下眼,试探道:“那,那,我抱你……”


    女人垂眸轻笑,另一手捏着勺子,在汤碗裏搅了搅:“来,尝一尝味道如何。”


    她嘟囔着张嘴:“这明明是给你熬的……嗷!”


    戚岚吓了一跳:“怎么了?”


    她捂着嘴巴,眼泛泪花:“烫。”


    戚岚有些惊讶:“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会烫?”话虽这么说,她却摸索着捧起应无瑕的脸蛋,温柔道:“我吹一吹。”


    许是因为眼盲无法准确估摸距离,女人不知不觉中靠得太近,连睫毛都纤毫可见。应无瑕一时愣在原地,呆呆望着她近在咫尺的漂亮脸庞,心脏怦怦直跳。戚岚见她没有反应,茫然地蹙起眉,正要继续询问,却被吧唧一口亲到了脸上:“我好喜欢你。”


    戚岚怔了下,缓缓泛起一个笑:“我也喜欢你。”


    应无瑕忍不住弯起眼睛:“既然如此,你就不能再说那些话了。”


    “什么话?”


    她顿时没了声音,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道:“就是那种……那种自暴自弃的话,我不知道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但是既然上天要你活着,就一定有她的用意,就算是为了我,你也不准再寻死觅活,不准随意舍弃自己的性命,更不准再说那些让我生气的话!”


    戚岚闻言,沉默了会儿,忽然嘆出一口气:“无瑕……”


    应无瑕应道:“嗯?”


    女人却不答话,反而身体前倾,将她抵到了桌子上:“你这样,我又如何舍得?”


    应无瑕笑了下,圈住她的脖子:“最好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我迟早会补上这个五千!但这几天不行!


    (sorry要跟导师出去活动这几天实在没时间了[心碎])


    (下章戚某人就要小小搞事)


    第64章 仇怨


    “无瑕。”蜷缩在女人怀裏的应无瑕低低嗯了声,红彤彤的脸


    “无瑕。”


    蜷缩在女人怀裏的应无瑕低低嗯了声, 红彤彤的脸蛋堆在卷翘的长发中,却始终睁不开眼睛。


    戚岚抚摸着她的脸庞,温声道:“困了?”


    应无瑕似乎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 脑袋动了动,粉嘟嘟的唇瓣不经意蹭过面前柔软的肌肤, 戚岚睫毛一颤, 原本放在她耳侧的手掌轻轻摩挲了会儿, 慢吞吞滑到毛茸茸的脑后, 将她的脑袋压到胸前:“乖,”她低声道:“含一含。”


    应无瑕张开嘴巴, 乖乖照做。


    “嗯……”


    片刻的寂静后,戚岚蹙起眉头轻吟一声, 不轻不重地捏住她的下颌:“你是小狗吗,别咬。”


    可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被她捏得直哼唧的女人却还是叼着不放, 不一会儿,就为红梅裹上一层晶莹的水光, 戚岚无奈地抿唇,眼尾红霞更甚,哑声道:“刚夸你乖, 就不听话。”


    她再度伏到应无瑕身上,修长的身躯舒展开来, 掌心则顺着女人身后的玲珑曲线滑了下去,没入湿腻腻的谷地。应无瑕抖了下, 终于松开唇瓣, 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戚, 戚岚……”


    戚岚嗯了声, 垂首吻她:“这下愿意放开了?”


    应无瑕仰头含住她的舌尖,迷迷糊糊道:“不要了……”


    “真的吗?”戚岚托着她同样潮乎乎的臀瓣,只觉得手感分外好:“那我肚子上怎么滑溜溜的?”


    女人一怔,半睁着碧眸望了她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登时面红耳赤:“我,我不知道……”


    “又撒谎,”戚岚轻笑,小腹贴着湿软的那处,慵懒晃动,便留下一道湿淋淋的水渍:“堂堂圣女大人,怎么一点也不坦诚?”


    应无瑕软绵绵哼了声,眸中很快又聚满水光:“你净欺负我……”她挣扎着扑腾起来,却仍困在女人的怀中,绞尽脑汁,很快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对了,我也可以,可以让你舒服。”


    “那真是谢谢你了,这么为我着想。”戚岚歪了歪脑袋,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盛开的花蕊,指节逐渐沾满晶莹的露珠:“但不必了,我有法子让我们两个都舒服。”


    应无瑕满脸酡红地喘了声:“嗯……你怎么会……”


    话未说完,她的睫毛忽然颤了下,戚岚纤细的指尖拂过她的大腿,顺势滑下去,将她的脚踝架到了自己肩膀上。灯火闪烁,暖色的光芒为女人艳丽的脸庞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她垂下眼眸,窈窕的身躯膝行上前,柔若无骨地靠了上来。


    “啊……”


    柔软之处紧密贴合,异样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应无瑕无力地仰起脑袋,泪珠从眼尾滚落而下,浸湿鬓角的乱发。


    戚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摸索着拭去她的泪滴,腰身起伏,微微晃动:“别哭,无瑕。”


    应无瑕闭了闭眼睛,手臂攀上她的脖颈,紧紧搂着:“你讨厌……”


    女人笑了声,呼吸不复之前的平稳:“嗯……不喜欢吗?”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肩膀被狠狠咬了口,但很快,坚硬的牙齿换为湿软的小舌,应无瑕抱着她的后背,小猫一样舔舐过红色的齿痕,哼唧半天,小声道:“喜欢。”


    戚岚同样抱紧她:“我也喜欢。”


    芙蓉帐暖,被翻红浪,一直到深夜,屋子裏才渐渐没了动静,如水月色流淌进寂静的庭院,只听吱呀一声,穿着轻薄白衣的女人走出房间,身后拖出一条颀长的影子。


    厨房,厨房在……东南角。


    她回想着应无瑕陷入沉睡前的话,犹豫了下,用手扶着粗糙的墙面,缓步向前走去。所幸,她顺利来到了厨房的位置,方一推开门,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食物残余的香味不断涌入鼻间,戚岚蹙了蹙眉,顺着墙角一个个摸去,终于找到了温着热水的锅炉。


    她打好两桶水,心情稍松,加快步伐顺着原路返回,脚下却忽然绊倒了什么。戚岚身形一晃,虽然还不至于摔倒,提在手裏的热水却尽数洒了出去。她抿紧唇,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后,默不作声地转过身,重新朝着厨房走去。


    只可惜剩下的热水也不多了,戚岚低垂着眼睛,发呆一般伫立在锅炉旁,却听院子深处有一扇门被推开,接着,有人快步走了过来。


    听脚步声,来者应是临禾。


    果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很快在耳边响起:“席婵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戚岚抿了抿唇,低声道:“没有水了。”


    临禾怔了下,下意识上前:“怎么会没水呢?我睡前专门温好了。”她探头一看,石锅裏果然只剩一点水,不禁迷茫地挠了挠脑袋:“难道是谁不打招呼就给用了?”


    就在这时,她垂下眸,不经意瞥到女人提着的木桶和浸湿的衣摆,顿时明白了所有:“哎呀,你要热水的话喊我就好了,你又看不见,做这些多不方便呀!”


    戚岚睫毛一颤,忽然反问道:“我看不见?”


    临禾愣住,望着她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内心惴惴不安:“抱歉,我不是有意冒犯,也不是看轻你的意思……”


    她却摇摇头,轻笑一声,疲倦地嘆了一口气:“你说的没错,我看不见,是个瞎子。”


    临禾更慌了:“我真没有那个意思……”


    戚岚嗯了声:“我知道,能劳烦你再烧些水,一会儿送来吗?”


    “当然可以!”


    戚岚点头,弯腰放下木桶,回到房间,如石像般一动不动地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大约半个时辰后,门被敲响,临禾将水送来,重新填满了浴桶,又急匆匆退了出去,她这才有了动作,眨了下眼,缓缓抬起脑袋。


    “无瑕。”


    将蜷缩在被子裏沉睡的女人抱起时,她轻声道:“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应无瑕今晚被翻来覆去折腾了太多次,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即便从床上换到了女人臂弯,也只是软绵绵窝着,呼吸绵长均匀。


    戚岚无奈道:“一点警惕心都没有。”


    抱着人跨进浴桶后,她拿着浸湿的手巾为应无瑕擦拭身体,应无瑕喉咙裏咕哝一声,不舒服地动了动,两条胳膊却抱住了她的手臂。


    戚岚垂下眼眸,一边帮她清洗,一边喃喃自语:“我小时候,也这么为我妹妹洗过澡,她比我小了四岁,因为早产,从小身体就不怎么好。那么小的孩子,就要天天与药相伴,因为是谷主之女,同龄的小孩也不怎么和她玩,就连我……也常常忙着自己的事……”


    她抿了抿唇,继续道:“也许是因为这样,她才……才会喜欢从小就照顾她的段九义。段九义被娘逐出师门前,曾犯过一次大错,娘罚她在药师堂跪上三日,不允许任何人给她送食物和水,她却在半夜偷偷跑去陪着段九义,直到第二天早晨娘到处找不到她,才发现她枕在段九义的腿上睡着了……也许后来,段九义毫不留情地杀我,却把她带走养大,就是因为如此……”


    水声渐渐停下,戚岚怔了会儿,哑声道:“可我不明白,为何事情会变成今日这般?五年前,把阿遇从段九义身边劫走后,我曾想过放弃复仇……这些年,段九义声名赫赫,不仅平息了疫病,拯救了万千百姓,还广收门徒,为穷苦人家看诊。世人无不赞颂她为菩萨心肠,就连阿遇也不忍心看她死,所以,我本想着治好阿遇体内的毒后,就带她远走高飞,至于复仇……算了,算了吧……”


    可那一日,吟风山庄遍地鲜血,段九义朝她射来那穿心一箭,却被姜云遇舍身挡住。


    她仍记得段九义当时的神情,像是错愕,又像是茫然,最终所有情绪尽数褪去,只余那副木然冰冷的面具,和女人抬头看向她的通红双眼。


    怀裏的人忽然动了下,戚岚睫毛一颤,恍惚回神,感觉到柔软的身体往她怀裏贴去。


    “无瑕?”


    应无瑕在她肩上蹭了蹭,含糊不清地嘟囔:“冷……”


    原来没醒呢。


    戚岚默了会儿,眉眼舒展,抱着她从水裏站了起来:“好,这就回去睡。”


    将人放到床上仅剩的干燥角落后,戚岚帮她把被子掖好,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脸庞。许是放松了警惕,自两人亲密厮磨后,应无瑕就解开了银索,直到后来也没再系上,现在……倒是方便了她。


    她低头吻了下应无瑕的唇瓣,起身从床头拿起衣裳,一一穿好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第65章 进庄


    一大清早,临禾便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了。她连忙起身,


    一大清早, 临禾便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了。


    她连忙起身,披着衣裳跑进院子裏,却发现自家圣女大人正从一间无人居住的屋子裏走出, 白皙的小腿和双足皆裸露在外。


    又是一声巨响,女人转而踹开隔壁屋子的房门, 裹在身上的轻薄软袍随风翻飞, 她大步流星地踏入, 锐利的碧眸往裏面扫了一圈, 便转身向下一间屋子走去。


    砰——砰——


    不断响起的刺耳噪声打破了清晨的静谧,临禾心惊肉跳地往四周看了看, 愈发担心会引起旁人的注意,不禁忐忑道:“圣女?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话音刚落, 应无瑕便蓦地转过头,泛红的双眼直勾勾盯着她:“人呢?”


    临禾茫然道:“什么人?”


    “戚岚, ”她一边说, 一边披散着凌乱的长发向她走来,咬牙切齿道:“她人呢!”


    “你是说席婵姑娘?”临禾面露惊讶:“她不是和圣女你在……”


    话未说完, 她便及时噤声,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瞧她说的什么废话,若是那席婵和圣女在一起, 圣女现在又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果然,应无瑕在原地僵了会儿, 眼眶越来越红:“她跑了。”


    那双碧绿的眼眸迅速被一层朦胧的水雾笼罩,应无瑕茫然地抿了抿唇, 缓缓蹲下身子, 抱着膝盖蜷缩成了小小一团。


    明明说了那么多的话, 她还以为, 自己已经将心意袒露得够明白了,至少……能让戚岚对她多几分安心与信任,怎么还是落得这种结果?


    戚岚表现得那么温顺,也只是为了稳住她?哄骗她吗?


    她就这么想远离她?


    临禾小心翼翼将自己的外衫披到了她肩膀上:“圣女莫急,她毕竟眼盲,跑不远的,更何况圣女上次就找到了她,这次一定也能轻松找到。”


    过了许久,蜷缩着的一团才终于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凭什么?”


    临禾一愣:“圣女说什么?”


    应无瑕攥紧双拳,含泪的双眼逐渐被难以抑制的愤怒与怨恨填满:“凭什么总要我去找她?凭什么她想走就走,从不顾及我的感受!”


    说什么舍不得、说什么对不起、说什么喜欢,还不是一声不吭就抛下她跑掉了。


    甚至,还是在一夜温情过后……


    应无瑕情绪愈发激动,恨声道:“既然她想走,那就让她走好了!我可是堂堂魔教圣女,何必腆着脸追在她身后!”


    临禾望着她气得涨红的脸庞,犹豫了会儿,小心道:“圣女若真是这么想的,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应无瑕打断她,咬紧牙关:“我再也,再也不会去找她了!”


    说罢,她拂袖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随着啪的一声,门被狠狠甩上,连带着整块门板都像是要散架般晃动起来,临禾跟着一抖,忍不住轻轻嘶了声,自言自语道:“怎么一个替身都能折腾得这么厉害?”


    她再转头,却发现其余几人也都从房间裏露出了一个脑袋,登时板起脸教训道:“看什么看,赶紧收拾一下,我们该办正事了。”


    根据之前收到的情报,二长老叛教,逃往吟风山庄,她们若想抓回二长老,势必也要进入吟风山庄。


    若是往常,这个计划定不会轻易成功,可如今武林大会临近,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侠客都涌入了明寒城,其中不乏有金发碧眼的西域人士,走在熙攘长街上,不断有陌生的语言在耳边响起,叽叽喳喳,热闹非凡,以至于应无瑕这样的异族长相都不再显得特殊。


    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戴上了一副面具。


    临禾一路偷偷瞄了她许多次,眼看吟风山庄越来越近,终于忍不住问道:“圣女,您当真要参加武林大会?”


    应无瑕冷漠道:“不止我,你,还有冯素,也要跟着一起参加,其余人留在城裏待命。”


    “这是不是太危险了?这可是吟风山庄,说是武林盟的老巢也不为过,这要是被发现了,我们怕是难以脱身。”


    “不入虎xue,焉得虎子?再说,如今吟风山庄人员驳杂,正是戒备最为松懈的时候,不会有人一直盯着我们。我们的任务也不是在武林大会上出风头,只是混进吟风山庄找到二长老,若能活捉他最好,若不能,就当场格杀。”


    “可是……”


    “你若是害怕,就由我和冯素进去,”应无瑕瞥了她一眼,道:“但只有参与武林大会的人才能在吟风山庄自由出入,到时候,你我裏应外合……”


    话未说完,临禾便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可是你的亲侍,自然要随你一起,而且……”她顿了下,斜了眼走在另一边的高挑女人,嘀咕道:“我可不会让你和心怀不轨之人独处。”


    冯素自然听到了她的话,转过脸,皮笑肉不笑道:“临禾大人真是高看我了。”


    应无瑕蹙了蹙眉:“你们两个记住,等进了吟风山庄,我们的身份就是来此凑热闹的胡商和她的两个随从,不可再叫我圣女,你们两个彼此间也不要再用尊称。”


    临禾嗯了声:“明白明白。”


    随着几人的前行,街道两侧的商铺愈来愈少,彙聚在身旁的人群也不再是城中寻常百姓的打扮,她们要么手持长剑、腰悬佩刀,要么提银枪、背巨斧,打眼一看,江湖布衣,三教九流,应有尽有。


    临禾抬首向前眺望,只见城北百川交彙之地,大名鼎鼎的吟风山庄巍然矗立,沿阶步入青山深处,两侧雀鸣清脆,朱楼高起,身着白衣的吟风山庄弟子守在山门前,抱拳施了一礼,朗声道:“诸位,若想参加此次武林大会,还请先展露一下真功夫。”


    临禾眨了下眼,小声嘀咕:“原来不是想参加就能参加啊。”


    冯素嗤笑一声:“那当然,武林大会虽不限门派,但仍有门槛,不然,若是连只会三脚猫功夫的人都跑来参加,这比试场上岂不是乱套了?”


    临禾不满:“是是是,就你聪明。”


    这时,有人高声道:“展露什么真功夫?”


    那名吟风山庄弟子扬唇一笑,伸手向旁边示意:“很简单,要么,击落凌云石后悬挂的木牌,要么,取下凌云石顶上悬挂的木牌,而这木牌,就是诸位参与武林大会的凭证。”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近十尺厚、百尺高的通天石柱。石柱顶上隐约挂着一个朱红色的牌子,而石柱后面不远的架子上,也挂着同样的木牌。


    临禾探头看了会儿,有些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冯素又找到了讥讽她的机会,掀起唇角:“这你都不懂,这凌云石厚约十尺,若能隔着它击落后面架子上的木牌,则证明内力深厚。同样,它高达百尺,表面又光滑无比,只有几处可以借力,若能成功取下上面的木牌,则证明轻功卓越。”


    很快,人群自发排成长长的队伍,应无瑕心不在焉地背着手,面具下的碧眸虚虚望着地面,正神游物外之时,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哄笑:“这年头,怎么连瞎子也来参加武林大会了?”


    她睫毛一颤,骤然回首,待看清人群中的身影后,眸光又黯然下来。


    只是个同样眼盲的矮个儿女子。


    刺耳的嘲笑声仍在不断响起:“既然是个瞎子,在家裏待着就好,干嘛出来?”


    “就是,你看得到凌云石在哪儿吗?”


    “若是真在武林大会赢了你,我都觉得自己脸上无光呀,哈哈哈哈!”


    “……”


    应无瑕抿紧唇瓣,神色越来越冷,锋利的银针已悄然滑到指尖,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却仗义执言道:“眼盲又如何,只要这位姑娘有真本事,就轮不到你们来说三道四。”


    她怔了下,转头看清说话之人的面容,忍不住挑起眉,方才出声嘲笑的人也吃了一惊,磕磕巴巴道:“曲,曲少庄主。”


    曲怀玉长身玉立,认真道:“只因为旁人眼盲便如此出言不逊,几位难道不懂得什么是教养吗?”


    几人慌张道:“不,不是,我们只是开玩笑,没有嘲笑的意思……”


    “若没有这个意思,那就请向这位姑娘道歉。”


    那几人面面相觑,犹豫片刻后,终是低头道了歉,快步挤到了其它地方。曲怀玉蹙了蹙眉,这才转过身安慰了一番那盲眼姑娘,继续向前走去,可临到凌云石前,她却见身旁一红衣女子始终盯着她,不禁疑惑问道:“这位姑娘,有什么事吗?”


    应无瑕眯了眯眼,懒洋洋道:“你说,他们方才是诚心道歉,还是畏惧于你的身份,才不得不这么做?”


    曲怀玉沉默了会儿,道:“我不知道,可无论如何,他们都道歉了不是吗?”


    应无瑕一怔,噗嗤笑出了声。


    曲怀玉茫然看着她:“莫非姑娘有什么见解?”


    应无瑕摇摇头:“当然没有,但若是我的话,会先上手把他们揍一顿再说。”


    曲怀玉不太赞同地蹙起眉,可还没说什么,面前的女子就抬脚上前,在石柱前随心一踏,便如飞鸟般轻盈掠向高空,转瞬便取下了悬挂在顶上的木牌。


    “丙组廿九,”她立在凌云石顶,乌发飘飞,红衣如火,朗声道:“曲怀玉,我们场上见。”


    第66章 交易


    继续沿着山路向庄子裏前行时,临禾小跑着赶到应无瑕身边,鬼鬼祟祟


    继续沿着山路向庄子裏前行时, 临禾小跑着赶到应无瑕身边,鬼鬼祟祟道:“大小姐,不是说不能出风头, 要低调些吗?”


    应无瑕纳闷地看她:“我何时不低调了?”


    临禾大吃一惊:“您方才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约战曲怀玉了呀,曲怀玉是什么身份?铸剑山庄少庄主, 武林盟年轻一代的翘楚!您都不知道方才多少人在看你!”


    应无瑕蹙眉:“这有什么好紧张的?方才在凌云石前口出狂言的又不止我一个, 还有个老头子说今年的武林盟主非他莫属, 我那些话又算得了什么。”


    “就算如此, 大小姐还是谨慎些为好,毕竟您只是戴了面具, 又不是彻底变了模样,这裏还是有人能认出你的。”说着, 临禾摇摇头,自顾自嘆道:“要是我们之中有人会易容术就好了。”


    她刚说完, 就见应无瑕变了脸色, 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临禾:?


    应无瑕哼了声,加快脚步, 待穿过葱茏竹林,越过小桥流水,眼前便豁然开朗, 平坦谷地上伫立着连绵起伏的两三层小木楼,守在入口的弟子见有人前来, 便笑盈盈迎了上来:“欢迎诸位来到吟风山庄,如今武林大会尚未开始, 还请诸位按照自己牌子上的组别住进相应的房间。”


    有人扬声问道:“武林大会何时开始?”


    “后日开始。同时, 今日也是报名参加武林大会的最后一天。”


    “那这么多人, 要如何比试?”


    “很简单, 第一场,就是甲乙丙丁四个大组中相同记数的人进行比试,四人中获胜的那人便可进入下一场。”


    “盟主也会参与比试吗?”


    少年摇摇头,回答道:“庄主大人并不会参与这一阶段的比试。比试的目的在于决出最终的胜出者,随后,这位胜出者若有能力击败庄主大人,便能成为新一届武林盟主;若不能,庄主大人则会继续担任武林盟主。”


    听罢,应无瑕忍不住蹙起眉,果然,与她想法一致的人不在少数:“这规则是不是有些不太公平?”


    少年疑惑地哦了声:“哪裏不公平?这是庄主大人亲自定下的规则,诸位若有意见,可以当面向庄主大人提出。”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抿唇不语,一道沙哑的声音却幽幽冒了出来:“可是,最终获胜之人,已经经历重重比试,可能受伤,江炽,没有受伤。”


    应无瑕一愣,好奇地转过头来。


    竟然敢在武林盟的老巢直接戳破众人心知肚明的事情……


    很快,人们便在议论纷纷中分开了一条小道,露出发声之人的高挑身影。待看清那人面容后,应无瑕不禁挑了下眉,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站在最前方的少年亦打量她片刻,才蹙起眉问道:“阁下是何人?”


    金发碧眼的女人眨了下眼,慢吞吞道:“帕夏,阿依帕夏,来自,昆仑。”


    一语惊起千层浪。


    “昆仑?昆仑竟也派人参与这次武林大会了?”


    “从西域赶过来,得有迢迢数千裏吧!”


    名叫阿依帕夏的异族女子有着一头柔软的金色卷发,简单的黑色胡服勾勒出柔韧的腰肢,但细看,那不起眼的袖缘又绣着流云般的金色丝线,皮质的腰带上亦挂着金色的坠子和镶嵌着宝石的长刀,想来并非寻常人家。


    少年迟疑片刻,问道:“我怎么不曾听说过,昆仑会派人来参加此次武林大会?”


    帕夏解释道:“我并非,为昆仑,只是,途经此处,凑热闹。”


    “凑热闹呀,”少年点点头,道:“想必帕夏姑娘是第一次来中原吧,那您不知道我们武林盟的规矩也正常。我们庄主五年前就已在武林大会获胜,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自然不用再多此一举参加中间的比试。”


    帕夏:“可是……”


    她张了张嘴,却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不禁露出苦恼的表情,应无瑕猜想她是汉话不熟练,犹豫了下,转头道:“敢问姑娘,从前的武林大会也有这种规矩吗?”


    少年微笑道:“每一任武林盟主都有自己的规矩。”


    应无瑕哦了声:“那就是没有了。”


    “阁下又是何人?”


    “鄙人不过一介胡商,跟那位姑娘一样,只是来这裏凑凑热闹。”


    “胡商?”女孩的目光在应无瑕与帕夏之间转了一圈,若有所思道:“今年从西域来的人还真多。”


    说完,她摇摇头,道:“不论如何,这就是今年的规则,在武林大会尚未结束前,庄主大人仍是现任武林盟主,他的话仍有分量。如若诸位依旧对此感到不满,那么后日比试开始前,庄主大人会亲自到现场观战,大家可当面诉说疑虑。除此之外,在比试场下,大家不能相互攻击,即便在场上,也要点到为止。”


    “规矩还真多,”在前往住所的路上,临禾嘟囔道:“连私下切磋都不行,啊呀,果然还是我们……我们那裏自由。”


    应无瑕漫不经心问道:“你是哪一组?”


    “丁组壹拾伍,冯素和我是一组。”


    “那就不能住一起了,”应无瑕想了想,道:“你与冯素一定要小心谨慎,切记不能露出马脚。”


    临禾:“大小姐也要小心。”


    “自然,”应无瑕还要再叮嘱一二,就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连忙噤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异域感十足的脸庞,此时,那人正微笑着看向她,张嘴吐出一串流利的话语。


    应无瑕:“……”


    她听不懂。


    帕夏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看着她,见她迟迟不回应,脸上逐渐浮现出疑惑的神色,应无瑕急中生智,道:“抱歉,我从小就随母亲来中原生活,今年才开始继承家裏的生意,对家乡话已经不太熟练了。”


    帕夏一怔,思索片刻,慢吞吞道:“没关系,见到家乡的人,很高兴,你叫……”


    “梅无意。”


    “梅无意,”帕夏笨拙地念了一遍,点点头:“我之前,见你取牌子,丙组。”


    “是啊,你呢?”


    女人笑道:“我也是。”


    “那我们顺路,”应无瑕一边悄悄在背后摆了摆手,示意临禾她们离开,一边和女人并肩向丙组的木楼走去:“你方才说,你来自昆仑?”


    “是。”


    “从昆仑到这裏,不是有数千裏吗?”


    “确实,很远,”她轻轻嘆了一口气,道:“可是,必须来。”


    “为什么?”


    帕夏沉默了下:“有,重要的事。”


    应无瑕见她不愿多说,善解人意地点点头,目光不经意掠过她的后背,又好奇问道:“你带了两把刀?”


    帕夏一愣,下意识摸向背后缠得严严实实的长刀,解释道:“这个,不是我的,”又放下手,拍了拍挂在腰带上的刀:“这个,是我的。”


    “不是你的,怎么你却背着?”


    “是我朋友的,她师傅,给她的刀,可她……不在,我就,帮她背着。”


    “不在?是去哪儿了吗?”


    帕夏抿了抿唇,垂下眸:“就是,找不到,找不到了。”


    眼见小楼越来越近,应无瑕嘆了口气,低声道:“我也认识一个来自昆仑的人。”


    帕夏眼睛一亮:“真的?”


    应无瑕嗯了声:“不过,她和你那朋友一样,都找不到了。”


    清风拂过,树叶哗啦啦作响,而在苍翠青山之外的繁华街市中,江晚棠面色憔悴地坐在茶铺外摆放的桌椅上,眼睑下方已是一片乌色。


    两天两夜都没怎么入睡,便是铁打的人都要熬不住了,她却仍强撑着精神,希望能收到同伴们传来的好消息。


    终于,一个黑色的人影从远处奔来,气喘吁吁地坐到了桌子对面,将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江晚棠慢半拍地抬起头,眨了下眼,哑声道:“花荻……”


    花荻缓过来气儿,激动道:“有消息了!昨天下午,有人看到相似的盲眼女子从西门进了城,和她在一块的,似乎就是那个胡商。”


    江晚棠怔了下:“当真?”


    “自然是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这城裏小乞儿的消息才最灵通,只要多花些银子,就什么消息都能得来。”


    “那她们往何处去了?”


    “好像是城西的柳衣巷附近。”


    江晚棠精神一振,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长剑,振奋道:“好,我们现在就去找。”


    可刚在街上走了没多远,她们就被一行人拦住了去路,江晚棠抬头看了眼为首的人,忍不住攥紧拳,放低声音:“江姨。”


    两鬓斑白的女人笑了笑,道:“晚棠,好久不见。”


    江晚棠蹙起眉:“是好久不见,但我现下还有重要的事要做,江姨要叙旧的话,之后再来吧。”


    说完,她就要绕开她们,女人却从容地伸出手拦住她,语气依旧温和:“晚棠,你既然见到了我,难道还不明白,要叙旧的并非是我吗?”


    “我还有事要做。”


    “你知道她的脾气,如果你不去见她,恐怕我不能让你离开。”


    “江姨!”


    女人嗯了声,微笑道:“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你动手。”


    江晚棠蓦地握紧剑,她抬起眸,一眨不眨地盯了女人半晌,终于咬紧牙关,不情不愿地妥协了:“好,那就见一面。”


    江姨欣慰道:“果然,你还是那个懂事的孩子。”


    话音落下,江晚棠的脸色反而更加难看,花荻不安地望了她几眼,想跟着她一起走的时候,那位笑面虎一般的女人却拦住了她:“抱歉,她只想见晚棠。”


    她下意识看向江晚棠,江晚棠没有回头,低沉的声音却传了过来:“花荻,你在这裏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花荻犹豫了会儿,终是点头同意了:“好。”


    半个时辰后,平安街上最为宏伟的摘月楼裏,一行人拾级而上,停在了顶楼的朱红色大门外。江姨上前一步,轻轻叩响房门,在得到裏面的应允后,便转头道:“进去吧,晚棠。”


    与她的轻松不同,江晚棠在门口安静站了会儿,才吱呀一声推门而入,她紧绷着脸,仿佛早已来过千百次一般熟练地穿过富丽堂皇的主厅,走到了尽头一览无余的望楼前。


    在这个位置,可以清晰看到明寒城的全景,明镜一般的曲折河流从城外绵延的青山中淌过,宛若一条柔软顺滑的银色丝绸,她却无暇欣赏这美景,目光缓缓落在背对着她、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身上。


    半晌,她低声道:“娘。”


    江知秋嗯了声:“回来了?”


    江晚棠皱眉:“娘不是早知道吗?不然,为何会派江姨去堵我?”


    “我确实知道,所以,我倒要问问,既然回来,为何不来见我?”


    她默了下,道:“我有事要忙……”


    “有事要忙?”女人冷笑一声,终于转过头来:“我看,最重要的事,你都快要忘记了吧。”


    江晚棠硬着头皮道:“什么事?”


    江知秋冷冷望着她:“你还问我什么事?今日便是报名参加武林大会的最后一日,你不去吟风山庄,还在街上坐着干甚?”


    “我从没说过我要参加武林大会,只是来这裏的路上被人撞见,才散播了流言……”


    “你凭什么不参加?”江知秋忽然打断她,面露恼怒:“五年前我便说过,纵使被逐出吟风山庄,只要能在武林大会取胜,就还能卷土重来。少庄主之位本就是你的,你不过刚走,江炽就急着将他那废物女儿立为新的少庄主,他想得倒美!这么多年,我为了培养你耗费了无数心血,可你呢?五年来,你离明寒城越来越远也就罢了,还不务正业,只知道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人鬼混,就连武林大会临近,也没有回来的意思……”


    江晚棠忍不住道:“可我从没想过要当少庄主!”


    “混账!”江知秋咬牙道:“若不是我当年不小心伤了腿,庄主之位就该是我的,你是我的女儿,又比那废物江晚瑛优秀太多,下一任庄主本就该是你!”


    “可我不喜欢,我只想在江湖上……”


    “江晚棠,你要气死我不成!”


    眼见女人情绪越来越激动,江晚棠也渐渐红了眼眶:“可我不喜欢,娘,从小到大,我的一切都由你把控,我不能与同龄人一同玩耍,也不能随心所欲做喜欢的事,为了满足您的期望,我刻苦读书习武,时时刻刻都不能松懈,只有和江晚瑛出去踏青时才能放松一些……”


    “你还好意思说!在我的管教下,你过得顺风顺水,反而我稍一不留神,你就和那戚岚混到了一块,惹了大祸!”


    江晚棠摇了摇头:“可被逐出吟风山庄的这五年,反而是我过得最自在的五年,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参加武林大会。若娘找我来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些,那我们之间恐怕也没什么好说了。”


    说完,她硬下心肠,转身离开:“我还有事要做,以后再来看娘。”


    江知秋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在她即将走到门口时,忽然掩着唇瓣咳嗽几声,哑声笑声:“有事要做?让我猜猜……不会是,那个戚岚吧?”


    江晚棠一愣,嗓音发干:“娘……娘在胡说什么,戚岚已经死了。”


    江知秋眯了眯眼,轻嘆道:“你瞧,晚棠,你这么傻,却还说什么闯荡江湖,也不怕招人笑话。”


    江晚棠缓缓转过身,望着她:“娘到底是什么意思?”


    女人懒洋洋倚靠在轮椅上,仿佛完全变了个模样:“你以为,戚岚是如何得知你的位置,给你写信的?”


    她愣愣盯着江知秋,脑海裏逐渐浮现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想。


    江知秋轻笑一声,拍了拍手,沙哑道:“出来吧,戚姑娘。”


    话音落下,屋子裏安静了一会儿,才逐渐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江晚棠转过头,看到出现在屏风后的身影后,愕然瞪大眼睛:“戚岚?”


    戚岚面色平静,淡淡道:“晚棠。”


    她情不自禁退后一步:“这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江知秋抬起苍白的脸庞,道:“我们之间做了交易,她帮我把你引回来,参加武林大会,我就助她一臂之力,杀了江炽。”


    第67章 帮忙


    江晚棠怔在原地,一眨不眨地望着面色冷漠的女人:“戚岚……”


    江晚棠怔在原地, 一眨不眨地望着面色冷漠的女人:“戚岚……”


    可静立在屏风旁的人只是冲江知秋微微颔首,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她下意识问道:“你去哪儿?”


    接话的,却是靠在轮椅上的江知秋:“这事轮不到你操心, 你现在该做的,是立刻前往吟风山庄。”


    “娘就确定我一定会答应?”


    “你不会吗?”江知秋轻嘆一声, 温柔道:“我的乖女儿,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天真善良, 热忱忠诚,总是愿意为朋友赴汤蹈火, 尤其是对那些你自认为有所亏欠的朋友……虽然在我看来,其实是她对你有所亏欠才对。”


    说着, 她饶有兴趣地挑起眉,看向沉默不语的戚岚:“而你这位好朋友明知道这一点, 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利用了你的愧疚, 把你引了回来,如此看来, 晚棠,你实在交友不善啊。”


    江晚棠忍不住攥紧拳,好一会儿, 才转头望着停在门前的背影:“若你从始至终都是故意引我回到吟风山庄,那之前在船上, 你说不怪我,也是假的吗?”


    戚岚垂下眼眸, 道:“我确实不怪你。”


    但不怪, 不代表着不能利用。


    江晚棠睫毛一颤, 眼尾逐渐染上一抹红晕, 涩声道:“好,好……我去吟风山庄就是了。但我不能保证,凭我的实力就能取胜。”


    江知秋摇摇头:“你不必非要成为最后的胜者,只要打败参与武林大会的吟风山庄弟子即可,不过……”她顿了下,勾起唇角道:“要狠狠地打败。”


    戌时,残霞已逝,夜幕降临,明寒城的经纬长街逐一亮起灯火,宛若一条条游走在雕栏画栋中的金色长龙,戚岚安静坐在轱辘辘前行的马车中,却仿佛置身于最为繁华热闹的街市,被人们的欢声笑语所围绕。


    坐在对面的人似乎掀起帘子往外瞧了眼,感嘆道:“真漂亮啊。”


    她低声道:“是吗?”


    “是啊,可惜,你是看不到了。”


    戚岚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出这话语中的嘲讽,索性垂下眼眸,不再接话。


    被称作江姨的女人眯了眯眼,放下遮窗的帘子,状似闲聊般说道:“现在想想……大概是六七年前,晚棠告诉我,她认识了一个朋友,这个人与她从前见到的其她人都不一样,好像风一般自由自在,来无影、去无踪,不会被任何事情所牵绊,她很羡慕这样的人,也很喜欢这样的人,只是……我没想到她这个朋友,会给她带来这么多的麻烦。”


    戚岚道:“或许是因为,她这个朋友从来不像她想得那么好。”


    江姨哼了声:“戚姑娘这意思,倒像是在说晚棠识人不清,活该沦落到今日这种地步了。怎么?你利用晚棠的好心将她骗来,就不曾有一丝愧疚吗?”


    戚岚平静反驳:“您听从了江前辈的吩咐,强迫晚棠去摘月楼见她,好像也没好到哪裏去。”


    女人忍不住皱眉:“牙尖嘴利。”


    戚岚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事已至此,江前辈打算用什么法子将我送进吟风山庄?”


    “医师。”


    “医师?”


    “戚姑娘不是会些医术吗?”江姨慢条斯理道:“三小姐有腿疾,每隔一阵,就会找来一批大夫看诊,若没有效果,就再找一批。这是庄子裏习以为常的事情,等你以医师的身份混进山庄,就能在三小姐的海棠馆裏自由出入,待时机成熟,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戚岚犹豫了下:“盲人医师,不会被怀疑吗?”


    “你大可放心,这么多年三小姐找来的大夫没有成百也有上千,什么样的人都有,你不算其中最特殊的。”


    戚岚嗯了声,微微颔首:“那就多谢两位前辈了。”


    “不必客气。”说着,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但说实话,戚姑娘如今这模样,实在无法令人信任,你当真能杀掉江炽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挑了挑眉,嗤笑一声:“那你何不正大光明地参加武林大会?如果你能成为最终的胜者,就可以与江炽比试,到那时候,即便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江炽,大家也只会惊嘆你武艺高超,觉得你是失手杀人,这样的话,吟风山庄的弟子也不会轻易动你。”


    戚岚思忖片刻,认真道:“这主意确实不错,但太过于引人注目了,我的身份见不得光,还是低调为好。”


    说完这句话,对面却忽然没了动静,戚岚疑惑地抬起脸庞,好一会儿,才听到女人匪夷所思地啧了一声:“我只是提了一嘴,戚姑娘竟然还真的考虑起来了,也太过自信了吧?”


    戚岚怔了下,摇头轻笑:“我只是盲了,并非功力全失,如若真要出手,我有信心……可以做到与从前大致无二的程度。”


    江姨眨了下眼,慵懒托腮:“最好如此。”


    渐渐的,耳边的喧嚣声越来越远,马车驶入曲折山道,清泉涌动,蛙声鸣鸣,而不消片刻,若隐若现的欢笑声再度传来,戚岚茫然道:“这是?”


    “啊,是那些来参加武林大会的江湖草莽,也就这个时候庄子裏会这般热闹。”顿了下,女人有些嫌弃道:“也就只有这个时候,庄子裏到处都是醉鬼,粗鄙得很。”


    “晚棠也会住在这裏吗?”


    “自然不会,那些有名气的门派弟子与长老,都会住在东边的藏林馆,这一块,是无名侠士居住的地方。”


    话音刚落,马车便骤然停了下来,戚岚身体一晃,下意识扶住身旁的木架:“怎么了?”


    江姨往外瞧了眼,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有醉鬼睡在路上了。”说完,她朝车夫吩咐道:“把这人抬进车裏,顺路送回去。”


    随着一阵吱呀响声,一具沉重的身体落在脚边,浓郁的酒气扑鼻而来。戚岚蹙了蹙眉,等马车再次行驶起来,便侧首向窗边凑去。轻柔的晚风拂起她的长发,吹散了萦绕在鼻间的浑浊气息,她神色稍松,听着越来越响亮的烟火炮竹声,忍不住嘆道:“好热闹。”


    江姨瞥她一眼,淡淡道:“戚姑娘若是乐意的话,可以下去逛逛,这裏是庄子外围,无人守卫,况且你的易容术……似乎已经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境地,应该不会有人认出你。”


    戚岚正要摇头,一个熟悉的名字却伴随着风声一起送来,她怔了下,下意识转过脸,再次听到了那个名字。


    “梅,无意。”


    说话之人腔调古怪,好似很不熟练汉话似的:“我,没有输,再喝。”


    接着,一道含笑的声音道:“奇怪,我听说从小在西域长大的人,都能歌善舞,千杯不醉,你怎么只喝了三杯就不行了。”


    “胡说!我没醉。”


    “好了好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怎么这般亲密?


    是什么人?


    坐在车上的戚岚抿紧唇,听着那谈笑的声音越来越远,就要混入嘈杂人群中,忍不住腾地站了起来。


    江姨抬起头,纳闷地看着她:“戚姑娘?”


    女人像是刚回过神一般缓缓眨了下眼,干巴巴道:“那,那我下去逛逛。”


    江姨嗯了声:“快去快回。”


    刚说完,身着墨青色裙衫的戚岚便匆匆下了车,她蹙起眉,循着方才应无瑕消失的方向快步走去,却因凹凸起伏的青石砖路身形不稳,跌跌撞撞起来。


    无光的黑暗中,唯有灿烂的烟火声能为她指引前行的道路,在又一个踉跄后,她蹙起眉,心想,果然还是需要一根木杖。


    女人拍了拍衣摆,正要继续向前,一只温热的手却忽然虚虚握住了她的手腕,她蓦地蹙起眉,正要反手来一招擒拿,就听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姑娘,需要帮忙吗?”


    戚岚动作一顿,垂下眉眼,嗫嚅道:“唔,需要。”


    第68章 两下


    应无瑕淡淡扫过她的眉眼,放慢脚步往前走:“姑娘也来看烟花?”


    应无瑕淡淡扫过她的眉眼, 放慢脚步往前走:“姑娘也来看烟花?”


    戚岚下意识道:“是。”


    应无瑕一怔,噗嗤笑了起来:“可姑娘不是眼盲吗?”


    戚岚这才反应过来,若无其事道:“这裏热闹, 我来逛逛。”停顿片刻,她忍不住问道:“我听说住在这裏的都是参加武林大会的无名侠客, 姑娘在此, 莫非也要参加武林大会?”


    “是。”应无瑕边说, 边引着她向没那么拥挤的竹亭走去, “五年一次的江湖盛会,不来见识见识就可惜了。”


    “只是来见识见识?”


    应无瑕瞥她一眼, 漫不经心道:“你很在意?”


    戚岚沉默了会儿,踌躇道:“据我所知, 武林大会的规则虽是点到为止,可历届都有不少伤亡, 姑娘就不怕受伤吗?”


    应无瑕:“受伤又如何?姑娘眼盲, 不是也来参加了吗?”


    “我并非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


    女人一怔,转头看着她:“哦?不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那你在这裏做什么?”


    戚岚眨了下眼:“我……我来, 随便逛逛……”


    听到这个答案,应无瑕的脸色刷地冷了下来,她又带着她往前走了几步, 便停下了脚步。


    轻柔的晚风拂过葱茏山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戚岚随她一起停下,察觉到脚下凹凸的青砖变为平整的石面, 不由眨了下眼, 茫然道:“姑娘?”


    应无瑕冷漠道:“这裏环境不错, 人又没那么多, 还可以听到烟花声,你就在这裏歇着吧,免得磕着碰着,徒增烦恼。”


    说完,她转身就走。


    戚岚一怔,下意识跟上去:“你当真要参加武林大会?”


    “与你何干?”


    “很危险。”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应无瑕回过头,看到她追在身后磕磕绊绊的身影,一股无名火油然而起,“你跟着我干什么?!”


    戚岚道:“你不能参加武林大会。”


    “我凭什么不能参加?”应无瑕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再说了,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她哼了声,再次向前迈去,一只手却忽然伸了过来,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无瑕!”


    应无瑕身形一顿,片刻后,头也不回地冷漠问道:“谁是无瑕?”


    戚岚蹙起眉,匆忙道:“我知道你生气,可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最清楚,你在这种地方,就是羊入虎口!”


    “闹别扭?”应无瑕咬了咬牙,忽地甩开她的手,忍无可忍道:“在你眼裏,我难道只是个喜欢耍性子的小姑娘吗!”


    戚岚睫毛一颤,有些无措:“不……”


    但应无瑕显然不愿意再听她说话,她抬眸瞪着面前陌生的面孔,一边向她逼近,一边恼火道:“还是说你以为,我当真只为玩乐就会来这种地方?你有你的事情要做,我自然也有我的事情要做!但不管我要做什么,都轮不到你这个三番五次骗我,还一声不吭说走就走的人管!”


    戚岚不由自主地后退,直至脊背抵住凉亭的柱子,才试图解释:“昨晚不告而别,是我不对,可我必须要来吟风山庄,你的性格若是知道我要做什么,就一定会与我同往,可这太危险了,更何况,你还有要事在身,我并不想把你卷进来……”


    应无瑕冷笑一声:“巧了,我的要事也是进吟风山庄。”


    戚岚哑然片刻,蹙起眉:“无瑕……”


    “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应无瑕打断她,声音愈发冷厉:“我的身份来这裏危险,你就不危险吗?可你还是一声不吭就走了,倘若你我今日没遇上,倘若你真的死在了这裏,我甚至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你有想过这些事吗?还是说,你与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有肌肤之亲,我对你其实根本不重要,也根本不值得你考虑?!”


    戚岚垂下眼眸:“对不起。”


    应无瑕摇摇头,失望地瞧着她:“就连方才我问你来这裏做什么,你都不愿意同我说实话,既然如此,你也别再装作一副担心我的模样,我嫌恶心。”


    女人的脸庞霎时间褪去血色,应无瑕抿了抿唇,就要狠下心肠拂袖离去,却被再一次抓住了。


    她转过头,竟对上戚岚哀求般的神情,连一贯清冷的声音也变得微微颤动:“无瑕,就算你现在讨厌我,也让我帮帮你,你的样子太多人知道了,一个不慎,就会被……”


    “不要你帮忙!”应无瑕瞪大了碧绿的眼眸,看到她这般卑微的模样,心中反而更为烦躁,好似一股闷气郁结在胸口,难以抒发:“放开我!”


    她挣扎了下,却不想女人抓得紧紧的,几乎要抓疼她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响起:“梅,梅姑娘?”


    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转头望了过去,戚岚自是什么都看不到,应无瑕却瞧见自己今日新结识的朋友正站在不远处,面色茫然地看着她们。


    帕夏脸色酡红,手裏抓着酒囊,晕晕乎乎地向她们走来:“你们,在做什么?”


    应无瑕忙道:“没事,遇到了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叙叙旧。”


    “是吗?”帕夏面露疑惑,视线慢慢落到了戚岚抓着她的手上:“她真的,没有,欺负你吗?”


    应无瑕干笑一声,正要否认,一只手就从背后绕来,悄无声息地卡住了她的下颌。


    应无瑕眨了下眼:?


    她还没反应过来,脸庞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托起,女人低垂的脸庞在她眼前迅速放大,浓密的睫羽根根分明:“抱歉。”


    应无瑕:“!”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戚岚却揽住她的腰,将她紧紧勾到怀裏,温软的舌尖趁机溜进微启的唇瓣。


    “唔……”


    应无瑕蹙起眉,呼吸越发急促,泪盈盈瞪着她。


    好啊,刚才还装成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惹她心软难过,现在就来这套!


    她越想越气,柳眉倒竖,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铁锈味登时弥漫而出,戚岚闷哼一声,反而更亲密地勾动着她的舌尖,将血色涂抹上她的唇瓣。


    “啪!”


    一道清脆响声突然在月夜中响起,戚岚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捂住自己凌乱长发下的脸庞,神情隐匿于阴影中。


    应无瑕气喘吁吁地瞪着她,恨不得扑上去咬她两口,又觉得现在这么做其实算是奖励她,不禁恼火地攥紧拳,猫一般的碧色眸子落在她身上,仔仔细细扫了一圈。


    很快,她便找到了目标,气急败坏地走上前,狠狠踩了一下她的脚。


    戚岚睫毛一颤:“无瑕……”


    “不准叫我的名字!”


    戚岚怔了下,转口道:“无意。”


    “也不许叫!”


    女人微微扬眉,忽然轻笑一声。


    应无瑕恼火道:“你笑什么?”


    她歪过脑袋,原本遮在脸前的长发垂落而下,露出如月般苍白的脸庞,和染上血迹后异常红艳的嘴唇:“她走了。”


    应无瑕一时没反应过来:“谁走了?”


    “你的朋友。”戚岚笑了笑,卷翘的长睫如蝶翼般轻轻扇动,嗓音温柔:“抱歉,可她说我欺负你,我就突然想……试一试。”


    半个时辰后,一个消瘦的人影沐浴在清冷月光之下,独自行走在寂静山道上,停留在岔路口许久的马车也终于迎回了等候许久的人。


    听见上车的动静后,江姨又将话本翻了一页,才托着腮,懒洋洋抬起眼睛:“怎么去了这么久?不是让你……”


    她声音一顿,盯着女人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庞,迟疑道:“你这是?”


    戚岚掀起衣摆坐回位置上,仍是冷冷淡淡的样子:“哦,不小心被猫抓了。”


    似乎察觉到女人怀疑的视线,她眨了下眼,补充道:“两下。”


    第69章 流氓


    “无瑕。”应无瑕怔了下,转过身,看到透出隐隐光芒的床帐


    “无瑕。”


    应无瑕怔了下, 转过身,看到透出隐隐光芒的床帐,她下意识走上前, 伸手拨开随风晃动的白纱,目光落在跪坐在床榻之上的女人身上。


    昏黄烛光照亮她一侧身体, 几乎能瞧见轻薄软袍下若隐若现的风光, 女人仰起那张艳丽如狐貍般的脸庞, 青丝流泻, 朱红色的菱唇轻轻唤着她的名字:“无瑕。”


    应无瑕茫然片刻,素白的指尖虚虚托住她的下巴, 戚岚眨了下眼,温顺地抬起脑袋, 脖颈上铁链晃动,清脆作响。


    这是……


    她困惑地蹙起眉, 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女人却扬起一抹柔媚的笑容,手掌轻柔地滑上她的小臂, 将她扯了下去。


    “无瑕,”她亲密地扣住她的身体,唇瓣相接时, 冰冷的锁链也将两人缠在了一起:“来……”


    剎那间,烛火闪烁, 床纱浮动,应无瑕长睫轻颤, 随她一起栽了进去。


    ……


    “!”


    清脆的雀鸣顺着窗缝钻入静谧室内, 躺在床上的女人忽地睁开眼睛, 呼吸急促地坐了起来。好一会儿, 她才捋了把睡得乱糟糟的卷翘长发,下意识往身旁看去,如预料一般的空空如也,反倒更让她火冒三丈。


    “应无瑕!”她蹙起眉,恼火地拍了拍自己的脸,低声斥道:“你真是分不清好歹,这种时候还做这种梦!”


    这觉是再睡不下去了,应无瑕一把掀开被子,气势汹汹地翻身下床,连提水洗漱都带着怨气,等她收拾妥当出门时,屋外依旧静谧非常,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寒凉的空气终于平息了她心头的躁郁。远远望去,天边渐渐泛起晨光,连绵起伏的青山隐没在缭绕的白雾之中,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卷。


    应无瑕发了一会儿呆,转身回屋裏拿起自己的长剑,脚尖一点,便如鸿鸟般从小楼掠出,直朝不远处的葱郁竹林而去。可没想到,这么早就来竹林练剑的人不止她一个,刚踏入细窄小径,耳边便传来一阵若隐若现的风声,应无瑕不禁惊讶地挑眉头,循着声音往前走去,透过纷纷扬扬落下的竹叶注视着那个一招一式都无比凌厉的黑色身影。


    竟然是帕夏。


    女人手持一把锋利的雁翎刀,脚步腾挪间,冰冷的寒光自风中闪过,下一刻,飘飘扬扬的落叶便齐刷刷从中断开,如断线的风筝般尽数坠落了下去。


    似是察觉有人旁观,她眉头一挑,收刀旋身,右手却倏地推出一掌,原本随风飘荡的竹叶顿时调转了方向,如利箭般朝应无瑕呼啸而来,应无瑕眨了下眼,掀起唇角,长剑在掌心旋转了几圈,携起柔和清风将竹叶勾向另一侧,深深嵌入树干裏。


    帕夏扬起笑:“若不是,不能在场下比试,我还真想与你,切磋一番。”


    应无瑕挑眉:“何必这么守她们的规矩?”


    话音刚落,她便提身向前。


    清风拂过,竹林中刀光剑鸣,人影浮动,不消片刻,黑衣女子飘然后退,稳稳落到地上:“哈哈,你也许真会成为,我在武林大会,遇到的强大对手。”


    应无瑕慢条斯理地将剑背到身后:“怎么,你想在武林大会取胜吗?”


    帕夏:“当然。”


    “为什么?你也想要做武林盟主吗?”说到这儿,应无瑕不免觉得可惜,难得结识一个看得顺眼的朋友,竟也要钻到这惹人厌烦的武林盟裏。


    帕夏迟疑了下,摇摇头:“我不想做盟主。”


    “哦?那你为何想赢?”


    帕夏说:“赢的话,就能见到江炽,能当着面问他,我的……”她蹙起眉,眉宇间浮起一抹忧色,慢吞吞道:“我的朋友,到底是,如何死的?”


    应无瑕怔了下,不由放轻声音:“是你昨日说的朋友吗?你说她不在,其实是……去世了么?”


    帕夏抿了抿唇,垂下眼睛:“她,她比我要厉害,我俩一起长大。后来,她到中原,就再也没回去,她的师傅只收到了,她的死讯。”


    应无瑕蹙起眉:“可你说,你要问江炽她是如何死的,难道你朋友的死与江炽有关?”


    帕夏嗯了声。


    话音刚落,应无瑕便忍不住睁大眼睛,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似的上下打量着帕夏。


    来自昆仑,很厉害,死因与江炽有关。


    不会是……某人吧?


    她沉默了会儿,问道:“你这个朋友,长什么模样?”


    帕夏想了想,道:“反正漂亮,很漂亮,从小到大,她每次去山下,回来都提着满满的瓜果,还有花,都是别人送的。”


    应无瑕哦了声:“她这么受欢迎?”


    帕夏点点头,目光清澈:“大家都很喜欢她,但平时,她不爱理人,只顾着习武。”


    对了,这就对了,一定是戚岚没错。


    她挑起眉,看着帕夏的目光有了微妙的变化:“你们既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感情应该很要好吧?”


    “那当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帕夏渐渐露出一个笑容:“第一次见她时,我在于阗,爬上了城门口的佛陀像,却不敢下去,吓得在上面直哭,她跟着师傅从下面路过,看到我在哭,就帮了我一把。”


    应无瑕好奇问:“她把你抱下来了?”


    帕夏摇摇头:“她一刀把佛陀像劈碎,我就掉下来了。”


    应无瑕:……


    倒也像是她会做的事。


    “不过之后,她就被她的师傅,压着和当地的僧侣道歉,她的师傅赔了好多笑脸,才获得了原谅。”帕夏接着说:“后来,我也被母亲送到昆仑,和她住的不远,我们的关系,就越来越好了。”


    应无瑕安静地望着她,良久,轻轻嘆了一口气:“可要在武林大会获胜,不知要经历多少场比试,其中的凶险想必你也清楚。即便你问清楚她的死因,她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了,这一切毫无意义,你当真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不是毫无意义。”帕夏摇摇头,认真道:“问清楚,我就知道,她是不是当真做错了事,要沦落到这般下场。他们都说,她变成了一个助纣为虐、残害无辜的恶人,但我可以自己判断,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带着我的判断回到昆仑,告诉她的师傅,这样,她也许就可以彻底放下,不再那么伤心了。”


    应无瑕抿了抿唇,心中竟也有些酸涩,她垂下眼眸,嘴唇嚅动几下,犹豫着要不要就此坦白那人还活着的真相。


    可戚岚如今也混进了山庄裏,在捣鼓什么计划她也不清楚,万一告知帕夏反而出了差错……


    等等!她还生着气呢,干嘛操她的心!


    帕夏奇怪地望着她,只觉得梅姑娘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咬牙的模样实在有趣,眼睛一转,也忍不住八卦起来:“对啦,昨晚那人,是梅姑娘的,呃……”


    她仔细思索了一番这个词用汉话怎么说:“相好吗?”


    应无瑕立马道:“不是!”


    “可我看见,她……”


    应无瑕火急火燎地打断她:“那是因为她是流氓!”


    她大步靠近帕夏,生怕她再口无遮拦说出令人面红耳赤的话,拽着她的袖子就往外走:“最后一日空闲时间就不要待在这庄子裏了,走,我们出去逛逛。”


    帕夏冷不防被她扯得一踉跄,满脸茫然:“逛逛,就逛逛,为什么,这么急?”


    “别问了,跟我走就是。”


    晨光中,两人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蜿蜒山道上。


    第70章 抓到


    江知秋的海棠馆坐落于吟风山庄东侧的回清池畔,虽然只是接待宾客的


    江知秋的海棠馆坐落于吟风山庄东侧的回清池畔, 虽然只是接待宾客的房屋,却也格外优雅别致。凭栏远眺,水榭楼臺层迭连绵, 悠扬的琴音在轻柔的风中袅袅回荡,令人不自觉心旷神怡。


    可惜戚岚无心欣赏。


    自半个时辰前不巧撞见后, 花别枝便一直跟屁虫似地追在她身后。说来也奇, 明明易了容, 此人却瞬间认出了她, 可还没等戚岚紧张,她就惊喜地冲上来抓住她的双手, 张口道:


    “相见便是有缘,既然我们在这裏都能碰见,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吧!求你了,就让我看看嘛。”


    戚岚:……


    她冷着脸, 在诺大的庭院裏走了几圈都甩不掉此人, 无奈冒着沾湿衣裳的风险踏上水榭,向密林深处的清潭走去, 可谁知这花别枝如看不懂脸色一般,仍旧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两人越走越远,直至湿润的潮气扑面而来, 飞流直下的瀑布遮掩了所有的声响,戚岚才终于停下脚步。


    如画山水之中, 女人长身玉立,以白纱覆面, 仿佛浑身都透露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花别枝却眼睛一亮, 加快脚步跟上去:“你要让我看……”


    话未说完, 戚岚身形一动,修长的指节蓦地压在她咽喉命脉之处,只消稍稍用力,便能送她一命归西。


    “呃……”


    痛苦而又急促的喘息声顿时在耳边响起,掌下的脖颈纤细易折,甚至连挣扎都很微弱。戚岚眨了下眼,漫不经心地歪过脑袋,逐渐收紧掌心。


    此人见过她与无瑕真容,是个隐患。


    这裏没有其她人,即便将花别枝杀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是她干的。


    唔,可能要和江前辈交代一下,她找的大夫为何凭空消失了一个……


    就在这时,一只手颤颤巍巍扯下了她眼睛上的白纱,戚岚一怔,听到女人从喉咙裏挤出的零碎词句:“双……双眸,非浊白,浅瞳,不,不宜见光,奇怪,到底是……什么毒……”


    她惊讶地皱起眉:“你疯了?”


    花别枝的神智逐渐模糊,眼睛裏充溢着生理性的泪水,却还是口齿不清道:“蔓,蔓生……不对,萝结……也不对……”


    戚岚沉默片刻,忽然松开了手,女人扑通一声摔到地上,捂着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喉间火辣辣的痛感才没有那么强烈,她喘了几口气,抬起红彤彤的眼睛:“姑娘……”


    “席婵。”戚岚冷淡道:“你真是不怕死。”


    花别枝哑声道:“席姑娘,你的眼睛……”


    戚岚打断她:“你若真想看我的眼睛,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闭上你的嘴,不许向任何人透露我们之前遇到过。”


    花别枝茫然道:“我为何要向其她人透露这种事?”


    戚岚噎了下:“……你最好不会。”


    她弯下腰,没好气地将人拉了起来,花别枝仍有些腿软,紧紧抱着她的一条胳膊,磕磕巴巴道:“对,对了,上次和你一起的姑娘呢?”


    戚岚凉凉道:“我方才说什么来着,不许再谈这件事。”


    女人一愣:“和你谈也不行吗?”


    “当然不行。”说完,她轻轻抬了下胳膊,示意花别枝松手,“花姑娘为何会在这个地方?”


    “哦,我一路行医,到了明寒城后,发现城门口张贴了寻医的告示,就,就来了。”


    和她猜测的差不多。


    戚岚淡淡嗯了声,又问:“那你是如何认出我的?我的样子与上次见到你时应该不一样吧?”


    “样子是不一样,但气味是一样的。”说到这儿,她的语调兴奋地抬高了些,似乎已完全将自己方才命悬一线的事情抛诸脑后:“我的鼻子很灵敏的,寻常人能闻到的我能闻到,闻不到的我也能闻到,你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草药味儿,我说不好是什么药,但肯定是有的。”


    戚岚忍不住皱眉:“我已经有两个月没喝药了,这你也能闻得到?”


    “当然。”


    “你还真是个奇人。”戚岚说着,重新将绸缎缠到眼睛上,转身向回走去,花别枝一愣,眼巴巴跟在她身后,“你的,你的眼睛……”


    “我现在不想让你看。”


    “那何时可以?”


    “我心情好时。”


    “你何时心情好。”


    戚岚脚步一顿,想起昨夜发生的事,不禁抬起手抚向自己的脸庞。


    花别枝见她不说话,疑惑地仰起脑袋:“嗯?”


    她抿了抿唇,继续向前走去:“今晚过后再说。”


    转眼间,日落西山,皓月当空,繁星闪烁的夜幕悄然降临,再度为吟风山庄披上了一袭静谧而柔和的银纱。


    戚岚戴上面具,又换上不起眼的黑色衣裳,依照着昨日的记忆潜入山路,大约半个时辰后,便来到了应无瑕的居所。这裏仍然同昨夜一般的喧哗热闹,她绕到小楼后面,指尖抚过一扇扇窗户,到大致的位置后,便仰起头,耐心听着从楼上传来的走动声。


    根据声音的大小,高度差不多是十尺。


    无瑕住在二楼尽头的屋子。


    她估摸了一下位置,瞬间提身而起,如飞鸟般轻盈挂到了二楼窗沿上,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户翻了进去。可屋子裏格外寂静,唯有她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她很快察觉到,应无瑕并不在此处。


    戚岚思索片刻,直起腰,一边向床榻走去,一边将面具解下来放在桌上,又随手取下木簪,懒洋洋捋了把如瀑披下的柔软长发。


    没关系,等就是了。


    她轻轻嘆了一口气,提起衣摆坐了下去,安静合上了双眼。


    这一等,便等到了万籁俱寂之时。


    熟悉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随着吱呀一声,摇摇晃晃的人影走了进来。坐在黑暗中静候许久的女人睫毛一颤,抬起脸庞,轻声唤道:“无瑕。”


    人影顿了下,片刻后,才含糊不清道:“戚岚?”


    她没点灯,循着声音跌跌撞撞走过去,软绵绵落到了女人怀裏。戚岚一怔,没想到她这么主动,可紧接着,鼻间就嗅到了浓郁的酒气。


    她将人抱到腿上,忍不住皱了皱眉:“怎么又喝酒了?”


    应无瑕嘟囔道:“你怎么来了?”


    戚岚低声道:“我昨晚不是说过了吗,今晚戌时我会来找你。”


    可现在,已经快要子时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间屋子?”


    戚岚笑了笑:“昨晚跟着你回去后,我才走的。”


    应无瑕眨巴了一下眼,浆糊般的大脑运转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昨晚她气得火冒三丈,转身就走,这人却一直沉默不语地跟在她身后。直到她回到小楼,挑起窗沿向下望去,才发现她不知何时离开了。


    她歪过脑袋,染着水汽的眼眸瞧着女人笼罩在阴影中的脸庞,嘟囔道:“又不是我让你来找我的,所以你,你白等了这么久,也不是我的错。”


    戚岚点点头,温声道:“嗯,是我的错。”


    应无瑕瞪她:“你说得好听!”她直起腰,搭在女人肩上的手忍不住抓了几把,将她原本还算整齐的衣裳扯得凌乱不堪,露出脖颈连带着锁骨的大片白皙肌肤,应无瑕不经意扫了眼,昨夜梦境中场景却猛地涌入她不甚清醒的脑海中,她双颊泛红,水光潋滟的眼眸怔怔盯着女人光滑的脖颈,仿佛着魔一般。


    如果在这裏,套上银索,一定很好看。


    戚岚自然注意不到她的视线,她仰起脑袋,小心翼翼为应无瑕解下面具,再去捧她的脸,却发现比往常滚烫许多。她狐疑地皱起眉,想到应该是喝酒的缘故,又放松下来,随口问道:“和临禾一起喝的酒吗?”


    应无瑕摇头:“不是。”


    戚岚一愣,心生警惕:“不是和临禾?那是谁?”


    “朋友。”


    “你在这裏有什么朋友?”她蹙起眉,忽然想起昨晚那人,迟疑道:“是你昨天新认识的那个朋友吗?”


    “嗯。”


    戚岚沉默了会儿,脸色紧绷,试图晓之以理:“无瑕,这裏是吟风山庄,你不能和这裏的人交朋友,更不能和她们单独出去喝酒。”


    “没关系,”应无瑕仍盯着她的脖颈,蠢蠢欲动:“她不会……有威胁……”


    “这才多久,你就这般信任她?”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冷,戚岚顿了下,努力心平气和道:“无瑕,就算你再怎么喜欢她,防人之心不……”


    话未说完,温热的唇瓣便堵了上来:“你好啰嗦……”


    应无瑕居高临下地捧住她的脸,湿软的舌尖急切地钻入女人口中,戚岚怔了下,想到她如果还清醒着肯定不是这般态度,索性将她搂得更紧,主动迎了上去。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哗啦一声,冰冷的金属如蛇一般紧紧缠上了她的脖颈,戚岚尚未反应过来,就被猛地一拽,被迫向后仰起脑袋,咽喉处传来强烈的压迫感。


    她忍不住低吟一声,蝶翼般的浓密睫毛茫然颤动,眼尾染上靡丽的红晕。


    应无瑕眯着眼欣赏了会儿,吃吃笑了起来,她低下头,一边将手裏的锁链拽得更紧,一边亲昵吮吸着她的唇瓣,留下湿漉漉的水渍。


    戚岚哑声道:“无瑕……”


    应无瑕嗯了声,软绵绵道:“抓到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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