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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本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怜悯


    “席婵姐姐,你怎么不吃?”“不饿。”客栈裏的伙


    “席婵姐姐, 你怎么不吃?”


    “不饿。”


    客栈裏的伙计端着好酒好菜穿行在大堂的不同角落,石榴好奇地瞥了一眼周围,随后香喷喷咬了口手中的鸡腿, 腮帮子高高鼓起:“可是,姐姐你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呢。”


    “没关系。”席婵摸索着擦拭手中的竹杖, 淡淡道:“你晚上不是吃过饭了吗?也少吃点。”


    石榴噘了噘嘴, 含糊不清道:“反正又不用我们花钱, 不吃白不吃嘛。”


    席婵蹙起眉:“石榴, 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


    石榴不服:“也许真是遇到好心人了呢?再说,大家都吃了, 也没见有什么问题啊。”


    女人沉默了会儿,摇摇头, 嘆了一口气:“总之,少吃点。”


    夜色渐深, 屋外依旧风雨大作, 寒意料峭。经过一番热闹的觥筹交错,人们或醉倒或沉睡, 横七竖八地躺在大堂之中,鼾声此起彼伏,宛如雷鸣。角落裏, 石榴枕在席婵膝上,也睡得正香。女人安静端坐在原地, 如墨长发如丝绸般垂落在肩头,薄纱下的眼睛亦轻轻阖起。


    朦胧雨幕中, 通往后厨的门吱呀一声慢慢打开, 一阵刻意放低的脚步鱼贯而入。


    忽然, 有人自睡梦中惊醒, 茫然道:“你们是……”


    话未说完,只听唰的一声,血腥味弥漫而来,席婵睫毛一颤,侧耳聆听片刻,伸手抚上女孩的脸庞,小声唤道:“石榴,石榴……”


    在她警惕的同时,杂乱的脚步声如潮水般迅速涌向大堂的各个角落,少数几人苏醒过来,还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便被抹了脖子,剩下的人仍依旧紧闭着眼睛,仿佛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席婵抿紧唇,下意识抓住身侧的竹杖。


    那饭菜还真有问题。


    是那伙胡商干的吗?


    来不及多想,脚步声正快速朝这边逼近,席婵蹙眉,一只手小心将女孩放到地面,另一手却执杖挥了出去,不偏不倚挡住了劈到半空的柴刀。持刀之人似乎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手中的武器便被竹杖猛地震飞,席婵手腕一转,绿影如鞭子般啪地拍在他的脖颈上。高大的身躯陡然倒了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竟是瞬间就没了气。


    他的同伴吃了一惊,大步赶来查看情况。眼前身着素衣的女子缓缓站起,头颅茫然偏转一番,依旧是弱不禁风的模样,可当他持刀劈向女子肩颈时,这人却像是能看到一样,不疾不徐地侧过身,只有斗笠被掀翻落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愣了下:“你不是瞎子?”


    席婵蹙了蹙眉,低声道:“风声,太大了。”


    她不喜欢完全暴露在外面的状态,手掌探入腰后挂着的包袱,一边拿出面具扣在脸上,一边向后腾挪,再次躲开了劈砍而来的刀刃。


    “我不是说了吗?”又一次攻击后,她稳稳抓住男人的手腕,咔嚓掰折,冷漠道:“风声太大了。”


    凄厉的惨叫声登时回荡在整个客栈,不远处的几人回头,正看见女人将竹杖转了个圈,狠狠一拍,倏地贯穿了他的身体。


    剎那间,鲜血飞溅而出,席婵重又抽出竹杖,抬起脑袋,不偏不倚地朝他们望来。然而说望也并不准确,因她佩戴的白玉面具并不像寻常面具那般露出眼睛,而是完全覆盖了上半张脸,仅露出鼻尖以下的部位。即便如此,几人仍感到一股寒气直逼脊背,一身账房先生打扮的男人惊慌地看向自己的同伴,失声道:“是那个瞎子!”


    店小二呸了一声,骂道:“不过是个瞎子,咱们一起上,还能吃亏不成!”


    “是你们啊。”席婵听出他们的声音,问道:“胡商是你们的同伙吗?”


    话音刚落,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一个身影飞出卧房、撞碎栏杆,嘭地摔了下来。紧接着,另一道身影蹁跹而出,轻盈落在半空中细窄的房梁上,懒洋洋道:“冤枉啊,我可不会干这么下作的事。”


    年轻女子早已褪去面纱,微微卷曲的长发葳蕤而下,眉目慵懒地睨了他们一眼,最后才慢吞吞看向孤身立在角落的女人,挑了挑眉:“我的仆从们都被迷倒了,你这个瞎子倒厉害。”


    席婵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并不回话。


    她颇感无趣地哼了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在空中转了个圈,方才摔下去的男人便猛地抖了下,哀嚎着抓向自己鲜血淋漓的脸庞。


    几人大惊,匆忙将武器对向她:“你,你是什么人!”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女子脚步微动,一瞬落在地面。腰间长剑如流银般出鞘,碧眼如豹,锐利非常:“西域,梅无意。”


    寒光闪过,女人衣袂飘飞,扬起的剑风甚至吹裂了脆弱的地板,发出嘶哑刺耳的声响,席婵听到动静,忙从地面抓了件衣袍,伸手一扬,便将如细针般向石榴等人飞射而来的木屑卷了起来,用力甩向一旁。


    “抱歉啦,”梅无意的声音从刀光剑影中传出,含着微微的笑意:“好久没与人交手,好像有些控制不了力道。”


    席婵不自觉攥紧拳,松开那件残破不堪的衣袍,问道:“梅姑娘当真来自西域?”


    “自然。”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回荡在两人中间,她们却仍维持着平静到诡异的对话,席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果不其然,下一刻,便有一具尸体砸到了她刚才站的位置:“梅姑娘为何来此?这裏并不是通往东州的路。”


    “谁说我要去东州?”


    “自古以来,往来胡商,不外乎走的是西域于阗到临海东州这条路。梅姑娘若是胡商,不去东州,又要去哪儿?”


    随着一声闷响,最后一人也倒在了地上。梅无意随意挽了个剑花,眯着眼睛看向席婵:“你这瞎子也太自来熟了吧,我去哪儿,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席婵默了下,道:“你并非胡商,胡商也没有你这样的好身手。”


    梅无意疑惑地哦了声,满脸无辜:“你们中原人果然讨厌,一部分人趁着我请客在饭菜裏下药,借此机会劫财杀人,而另一个,非说我假冒胡商……”


    席婵眉头微皱,打断了她的话:“你当真与这些人不是一伙的?”


    梅无意惊奇道:“我都把人杀了,你还觉得我们是一伙的?”


    “没杀。”


    她一怔,反问道:“你说什么?”


    席婵抬手指向一个方向:“他没死,”又指向另一个方向:“他没死。”她站在原地,脸色如玉苍白,指尖却准确地指向一个个位置:“他没死,他没死,他也没死。”


    她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九个人,我杀了两个,你杀了两个,剩下的五个,你都留了一命。”


    客栈裏忽然陷入一片寂静,半晌,女子无奈的声音才轻柔响起:“既然是瞎子,做甚还如此耳聪目明?”


    话音刚落,她脚尖一点,如飞鸿般向前掠去,席婵侧头避开这一刺,旋即折下腰身,躲开横扫而来的剑风。被削掉的柔软青丝飘扬落下,她睫毛一颤,稳稳抓住梅无意的手腕,女子却哼笑一声,反手接住掉落的长剑,自下而上朝她咽喉捅去。


    她连忙仰起脑袋,只觉摄人寒意紧贴着鼻尖擦了过去,不禁眨了下眼。


    梅无意扫过近在咫尺的白玉面具,嗤道:“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可遮掩的。”


    说完,她手腕一转,锋利的剑刃刺啦划过女人的面具,冰冷的玉石上瞬间爬上了一道裂纹,席婵心头一跳,及时攥住剑刃,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猛地把剑往自己这边一拉。


    梅无意不禁踉跄,垂眸一扫,眼前这盲眼女子竟然又朝她小腿踢去,眼见要落入劣势,她连忙在地上踏了一脚,借力向后飘去。待站定后,她随手甩了下剑上的血珠,目光逐渐变得认真起来:“喂,你叫什么名字?”


    席婵垂下鲜血淋漓的手,问道:“你与他们是一伙的吗?”


    梅无意蹙眉,不知她为何对这个问题如此执着:“一伙又如何?不是一伙又如何?”


    席婵冷淡道:“若是一伙的,就说明你也是用下作手段杀人越货,戕害无辜的畜生。”


    女人怔了下,旋即噗嗤一笑:“看你的身手,也是行走江湖之人吧?没想到竟还如此正义古板,难不成还觉得这世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我并非正义之人,”席婵摇摇头:“可我想问,你是这样的人吗?”


    梅无意眯了眯眼,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反而慢悠悠道:“你不是正义之人就好,我从前认识一个人,她也说自己不是好人,还跟我讲了一通大道理,说什么……不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愧疚,不要怜悯死在自己刀下的人……可是,这么说的人,却因为对一个孩子心存怜悯,饶了她一命。”


    席婵睫毛一颤,忍不住攥紧拳:“然后呢?”


    “然后,”梅无意歪过脑袋,冷笑道:“她因怜悯而放过的那个孩子指认她为万恶不赦的罪人,于是,她死了。”


    第52章 漂亮


    “罢了,我与你说这么多作甚。”女子笑容渐淡,嗓音也逐渐冰冷起来


    “罢了, 我与你说这么多作甚。”女子笑容渐淡,嗓音也逐渐冰冷起来:“你我素不相识,你若当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大可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 我走我的独木桥, 可你偏要刨根问底。”


    席婵蹙眉:“所以, 你与他们……”


    梅无意不耐烦地打断她:“关你屁事。”她握紧剑柄, 直勾勾盯着面前消瘦的女人:“你虽是瞎子,却如此敏锐机警, 应该,全凭一双好耳朵吧?”


    席婵一言不发, 抬手拄着竹杖,柔软的衣料被削峰般的肩骨撑起, 似乎那单薄的衣袍下, 也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既如此……”梅无意眯了眯眼,锋利的剑刃刷地划过挂在手腕上的串珠, 霎时间,数十颗小巧的银珠从空中落下,哗啦啦砸在地面, 弹跳不止。在这嘈杂的声响中,女人脚尖点地, 如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掠了过去。


    席婵茫然地偏过脑袋,几乎在那寒光落到身前才反应过来, 仓促后退, 可纵使如此, 她白皙颈子上却依旧落下了一道血痕。梅无意一击不成, 再度飞身上前,剑光如织,直指席婵心脉。女人脚步踉跄,忍不住蹙起眉,明明那凛冽的剑气紧贴肌肤,却未发出任何能掩盖串珠落地之声的呼啸,唯有如针扎般侵入皮肉的剧痛,才让她意识到梅无意的逼近。


    “嗒。”


    最后一颗珠子停止弹跳时,两人的身影也同时停下,梅无意瞧了眼堪堪止在女人胸前的剑尖,挑了挑眉:“可惜。”她唰地抽回长剑,又在席婵掌心留下一道血痕,还想再攻时,门外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这么晚了,还有人来?


    梅无意动作一顿,将剑挽到背后,轻盈地向后退去。与此同时,客栈大门被一把推开,一阵冷风夹杂着雨丝涌入,几个身披蓑衣的人影鱼贯而入。为首之人满脸疲惫,气喘吁吁,一边擦拭着脸上的雨水,一边扫视着大堂,随即脸色大变:“哎呀!这,这是怎么回事?”


    其余几人探头往前一看,也不约而同吃了一惊,如今屋子裏只好好站着相对而立的两个女子,几人面面相觑,试图搭话:“这位姑娘……”


    席婵冷淡道:“别问我,我是瞎子,什么都不知道。”


    梅无意意外地瞧她一眼,心念一转,道:“你们来得正好,我们商队夜宿于此,不巧撞见这黑心商家给食客们下药,借此劫财害命,幸好我与这位……这位盲眼姑娘及时出手,才没有让他们得逞。”


    几人听完,再次看向席婵,席婵像是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似的,微微颔首:“是。”


    “那剩下的人怎么回事?”


    “应是被迷晕了,药效过了就没事了。”


    “这样啊,”她们点点头,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最后默不作声的女人:“晚棠,附近就这一处歇脚的地方了,要不就在这裏将就一晚吧。”


    江晚棠微微蹙眉,目光扫过那遍地血水、狼藉一片的大堂,终是点了点头:“大家先辛苦一下,把尸体搬到别处,务必小心安置,然后再去后厨看看有没有果腹之物,赶了一天的路了,也该填填肚子了。”


    “好。”


    说完,江晚棠脱下湿淋淋的蓑衣,率先上前帮忙,梅无意眯了眯眼,盯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道:“晚棠?莫非,你是曾经的吟风庄大师姐,江晚棠?”


    江晚棠头也不抬:“你认识我?”


    “谁不认识你?”梅无意缓缓环起双臂,一字一顿地说道:“妖女戚岚的好友,百年来,第一个被逐出师门的江家人。”


    江晚棠语气淡淡:“既然知道还来和我搭话,就不怕我和戚岚一样,也是个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的魔头吗?”


    “魔头?”梅无意嗤笑一声,摇摇头:“魔头可不会帮忙给陌生人收尸。”


    “你若无事可干,可以帮着我一起。”


    “不必。”梅无意拒绝后,状似无意地溜达到席婵身边,女人身形一僵,嘴唇也抿了起来,似乎有些紧张,她不禁笑了声,凑到她耳边道:“放心,这么多人在,我可不会再和你动手。”


    席婵低声道:“你纵使与他们不是一伙的,也一定有某种关系。”


    梅无意轻哼一声:“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罢了,看在你不乱说话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我与他们当然不是一伙的,但他们身上,有我要的东西。”


    席婵张嘴:“……”


    梅无意:“至于是什么东西,我可不能告诉你。”


    席婵:“我又没问。”


    梅无意不置可否:“不过,你为何帮我隐瞒?”


    “我只是不想多管闲事。”


    “那你方才还刨根问底。”梅无意纳闷地挑了挑眉,道:“大家萍水相逢,以后或许再也不会相见,你不多嘴自然是最好的,我也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惹麻烦。”


    席婵点头:“正有此意。”


    梅无意再次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总觉得哪裏有股莫名的熟悉感,她想了想,从怀裏掏出一瓶药膏,碰了碰女人的手背。席婵怔了下,下意识接住:“这是?”


    “金疮药。”


    “给我做什么?”


    “方才我与你打架时耍了小心思,算是欺你眼盲,不算光明磊落,”梅无意撇了撇嘴,满不在乎道:“这个赔给你了。”


    说完,她身子一转,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时间也不早了,我回房休息了,你们慢慢收拾吧。”言语间,女人的身影一起一落,转眼便消失在二楼的长廊,席婵静静站在原地半晌,才握紧手裏的药瓶,自言自语般轻嘆道:“怎么,还是这样。”


    楼下重又归于平静,不久,去后厨探查的人忽然匆忙跑了回来,脸色已吓得煞白:“不好了晚棠,厨房的地窖裏,有……有……”


    江晚棠问道:“有什么?”


    “尸,尸尸体!”


    “尸体?”江晚棠一怔,快步上前:“带我去看看。”


    冒雨穿过潮湿泥泞的后院,她一头扎进昏暗的厨房,很快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提着油灯往地窖裏一照,几具腐烂得看不清人形的尸体堆迭在一起,看身着服饰,竟与外面大堂裏奄奄一息的客栈伙计是一样的。


    她思索了会儿,道:“莫非,这裏面的才是真正的店家,外面的那些是冒充的?”


    “很有可能。”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而来,江晚棠回首,见那个盲姑娘握着竹杖,慢悠悠淋着雨走来,“福来客栈在这青松岗口开了有十多年了,之前从未传出过劫财害命的事情,若是被恶徒杀害并冒充了,倒是有合理的解释。”


    江晚棠蹙了蹙眉,总觉得这个声音分外耳熟,待女人摸索着走进厨房,不禁问道:“姑娘到底是什么人,我看外面躺着的歹徒有近十人,当真是你与那位商队的姑娘联手所为?”


    席婵摇摇头:“我并未怎么出手,基本全靠她。”


    “她竟如此厉害?”


    女人点头:“她确实厉害。”


    江晚棠嘆道:“不管怎么说,多亏了你们,才使其她人免于非命。”


    席婵不答,只是缓缓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晚棠,你是收到了我的信,才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吗?”


    江晚棠一愣,茫然望着她片刻,忽然身体一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


    下一刻,她便反应过来,慌忙转头吩咐自己的同伴:“你们……你们先出去一下,我与这位姑娘有话要说。”


    待人们陆陆续续走了出去,她一把关上门,回头道:“戚岚?”


    戚岚嗯了声:“怎么了?认不出了吗?”


    “怎么能认得出?”江晚棠大步走到她身前,盯着她脸上的白玉面具,声音颤抖:“你年初来信时,我得知你还活着,万分欣喜,可你怎么没说,没说……”


    戚岚淡淡一笑:“我变成了一个瞎子,是吗?”


    江晚棠哽声道:“你如今形销骨立,跟从前也,也……”


    “好了,”女人抬起手,试探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虽然看不见了,但还是能想象到你哭起来的丑样子。”


    江晚棠含泪笑了声,擦了擦眼睛:“不说这个了,你告诉我,你去武林大会做什么?”


    戚岚默了下:“你就是为了问我这件事,才决定来武林大会吗?”


    “不然呢,若不是为了你,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吟风山庄!你跟我说实话,你去武林大会,是不是为了……为了杀掉江炽?”


    “他是你舅舅。”


    “五年前就不是了!”江晚棠忍不住攥紧拳,“你在信裏虽没有明说,但我一猜就知道你想做什么?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所以你来,是要阻拦我吗?”


    江晚棠涩声道:“戚岚,你很可能会没命。”


    “我五年前就已经没命了。”女人冷漠道:“如今拖着这副残躯,所求不过是为了复仇,即便杀不死所有仇人,能杀一个便是一个。”


    原本,她心裏还有一个挂念的人,但如今看,那人已好好接受了她死去的“事实”,如此,她便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踏上复仇之路,直至耗尽最后一丝生命。


    然而,长久的沉默后,她听到女人低哑的声音:“好,那我帮你做。”


    戚岚怔了下:“你忘了上次帮我,落得什么下场了吗?”


    江晚棠反问:“什么下场?远离那群僞君子,在江湖逍遥自在的下场吗?”她轻轻一笑,道:“我现在过得很好,在外面闯荡时救了好多人,还收留了一些无依无靠的孤女,你看,就连这次跟我来的,都是这些年和我待在一起的同伴。”


    戚岚抿了抿唇,没有答话,江晚棠继续说:“你问我来武林大会做什么,确实,我想劝你放弃,但我也已下定决心,若实在无法阻止你,那就助你一臂之力,五年前是如此,五年后还是如此,我不会改主意的。”


    戚岚低声道:“……多谢。”


    “你我说什么谢谢。”


    戚岚点点头,嘴唇嚅动了下:“我还有个问题。”


    江晚棠:“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方才那个商队的姑娘,看起来好吗?”


    江晚棠一愣,慢半拍地眨巴一下眼,有些摸不着头脑:“方才那个商队的姑娘?这……有什么好不好的?挺好的呀,看起来高高瘦瘦的,脸上还总挂着笑,总之比你要活泼健康,你若是说长相的话,那确实很漂亮……”


    戚岚微微一笑:“嗯,她当然漂亮。”


    第53章 要是


    “唔……”寅时,天幕仍被厚重的乌云笼罩着,远处隐隐传来


    “唔……”


    寅时, 天幕仍被厚重的乌云笼罩着,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


    临禾呻.吟一声,捂着脑门从地板上坐起, 盖在身上的被子顿时软绵绵落了下去,她茫然地看了眼, 再抬起头, 却发现自家圣女安静地端坐在床边, 脸庞隐入阴影, 只有一双碧眸在闪烁的烛火下闪着微弱的光芒。


    “圣女?”临禾张开嘴,发现自己的嗓子意外干哑:“我这是怎么了?”


    “被下药了。”应无瑕冷漠地睨着她:“让你贪吃。”


    “下药?”临禾摇摇晃晃爬起来, 摸到桌子旁去倒水喝:“不该啊,方圆十几裏就这一家客栈, 若是个黑商,早该……早该声名远扬了……”


    “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客栈老板。”应无瑕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淡淡道:“这倒也解释了, 为何咱们的探子到了这裏便彻底失去了音信,只怕……也成为他们的刀下亡魂了。”


    “那怎么办?”


    “我留了其中几人一命, 待会儿去审一审,看能不能撬开他们的嘴。”


    临禾哦了声,咕嘟咕嘟喝完茶水, 含糊不清道:“圣女是在专门等我醒,想和我一起去审吗?”


    应无瑕默了下, 忍无可忍地瞪她一眼:“我是在等下面那些人睡着。”


    “下面那些人?”


    应无瑕点点头:“其她的不必担心,但有一个瞎子, 还有后来的……江晚棠, 要避着些。”


    临禾一怔:“江晚棠?是那个……”


    “不用你提醒, 她的名字我自然比你熟悉。”


    女人嘆了一口气, 缓步走到窗前,伸出掌心,接到几滴从昏沉天幕中倾斜落下的雨丝。


    出山那日,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她早已失去了所有期待,再次询问戚岚的下落,以为最差也不过是与从前一样的没有消息,可上天却给她开了个大玩笑。


    这一次,终于有消息了,却是戚岚的死讯。


    不管她如何怀疑如何否认,但见到的每一个人,母亲、临禾、长老,甚至随便一个魔教弟子,都是同样的说辞。


    戚岚死在了五年前。


    她在心怀憧憬等候之时,戚岚就已经死了,而当她失望愤怒决定放弃之时,戚岚死去的消息刚刚渡过澜江。她一次又一次地找应晚嫦询问实情,可翻来覆去,也不过是同样的说辞。女人被武林盟与药王谷合力围杀,死在了吟风山庄,尸骨无存。


    指认她的,是吟风山庄的小师妹,也即武林盟盟主江炽之女,江晚瑛。


    受她拖累被逐出师门的,则是吟风山庄大师姐,江晚棠。


    可为什么呢?戚岚明明全程都带着僞装,即便她们知道她不是沈欢,又怎么会知道她是戚岚?江晚瑛又是如何指认的?


    尸骨无存又算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是用了怎样残忍的手段杀她,才能够让她尸骨无存?


    她要救的人呢?她嘴裏说的家人呢?也跟着一起死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一日在吟风山庄,到底发生了什么?


    应无瑕面色愈来愈沉,眼尾泛起一点猩红,忽然踉跄着退后两步,捂着胸口急促地喘息起来,临禾吓了一跳,连忙跑上前扶住她:“圣女!”


    应无瑕低着头,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她自己竟会变成这般模样?


    是因为戚岚是她第一个喜欢的人吗?是因为她们刚有了肌肤之亲,对方便骤然消失无踪吗?还是说,在漫长的等待与一次次失望中,那份最初的喜欢早已悄然变质,化作了一种执念?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情窦初开所系的那个人,究竟是怎样的人?越是思索,那执念便扎得越深,越让她备受煎熬,难以挣脱。


    女人高挑的身体仿若已苦苦支撑良久,如今才轰然倒塌,临禾一边抱着她慢慢跪坐到地上,一边在心裏怒骂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江晚棠。


    早不来晚不来,偏要在圣女状态见好的时候出现。果然与戚岚的有关的人或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应无瑕长睫颤抖,反手攥住她的手腕:“要是……”


    临禾附耳过去,声音也跟着放轻:“您说什么?”


    “要是,我当年不放她走,就好了……”


    临禾鼻子一酸,低声道:“圣女,这不是你的错。”


    应无瑕闭上眼睛,呢喃道:“可她偏要走,可她偏要走……”


    临禾不知要如何安慰她,只能用力撑着她,五年来,应无瑕已不是当年那个和她差不多高的青葱少女了,她还记得几个月前,当刚得知这个消息时,已褪去稚嫩青涩的女人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我不信。


    但慢慢的,当每个人都告诉她同样血淋淋的真相后,她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那时候,她好像也说了一句话。


    啊,是什么话来着……


    对了,好像,好像也是——


    “要是我没有放她走就好了。”


    许久,应无瑕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她眨了下眼,掀开潮湿的长睫,碧眸已无多余的情绪:“临禾。”


    “我在。”


    “走,去审问他们。”


    临禾怔了下,见她面色如常地站了起来,只好犹豫地点点头:“好。”


    为了防止惊动宿在一楼的人,两人推开窗户,冒着雨落到后院,悄无声息地潜入柴房。柴房狭小昏暗,被捆成粽子的五个人近乎上下堆迭在一起,眼看是进气少出气多的模样。


    临禾从外面接了桶水进来,毫不客气地泼到几人脸上,即便如此,也只有两个人发出微弱的呻.吟,她当即把那两人提了出来,啪地扇了一掌:“喂,没死的话就好好回答我们家大小姐的问题。”


    两人面色木然,似是还没反应过来。


    临禾皱了皱眉,又左右开弓扇了两巴掌:“醒了没?”


    清脆的声响不绝于耳,在下一掌落下来前,两人连忙点头,磕磕巴巴道:“醒,醒了,醒了……”


    应无瑕眨了下眼,环起双臂问道:“大概半月前,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途经此地,随后便没了音信,你们该不会知道些什么消息吧?”


    其中一个小心翼翼抬起红肿的眼睛:“三十多岁的男子?那……那太多了,您这么问,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啊……”


    应无瑕抿唇,转头冲临禾抬了抬下巴,临禾心领神会,从怀裏掏出一枚玉牌,在他们眼前晃了晃:“他身上佩戴有此物,现在想起来了吗?”


    两人犹豫了下,对视一眼,忙不迭地摇头:“没,没有。”


    应无瑕蹙了蹙眉,唰地抽出长剑。银光闪过,两人中的一人忽然捂着脖子栽了下去,殷红的鲜血正不断从他指缝涌出,转眼便断了气。


    她冷漠道:“别跟我耍小心思。”


    另一人被溅了一脸的血,惊恐地睁大眼睛,口齿不清道:“饶命,饶命!我这就说,这就说!见过的,我见过你说的这个人,他来住店,看着挺有钱的,我们……我们就按老办法下药,没想到他很快就醒了,我们几个人费了老大的劲才把他……把他杀掉……我方才怕,怕您找我们算账,才,才说谎的……”


    应无瑕将剑横到他颈子上:“杀完后,他随身携带的东西在哪儿?”


    男人抖若筛糠:“我们,我们只取财,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搜刮完,就把尸体,和其他尸体一起扔到后山了。”


    “后山?”


    “从后院出去,有一条小道,沿着小道一直走,就到后山了。”


    应无瑕道:“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姑奶奶,我怎么敢骗你!”


    应无瑕点点头,吩咐道:“临禾,去看看。”


    临禾应道:“好。”


    待临禾匆匆离开,男人明显松了一口气,面露讨好:“大侠,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您能不能……”


    话未说完,又是一道寒光闪过,随着扑通一声闷响,应无瑕厌烦地甩了下剑上的血渍,实在甩不干净,便走出柴房,提着剑任由雨水冲刷。大雨哗啦啦坠下,很快冲刷掉了所有污秽,应无瑕垂下眸,出神地瞧着流淌在地面上的淡红血丝,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睫毛一颤,直勾勾看向院子对面。


    一根竹杖先探了出来,紧接着,不久前刚交过手的盲眼姑娘蒙着面纱,慢吞吞走了出来。厚重的雨幕遮掩了所有声音,也朦胧了彼此的视线,应无瑕得以站在原地,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看着看着,她笑盈盈歪过脑袋。


    啊,要撞到了……


    果然,下一刻,女人白净的额头便嘭地撞上了从墙上推开的窗子,她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捂痛处,却因听到应无瑕毫不掩饰的扑哧笑声止住了动作。


    她微微偏过脑袋,朝向应无瑕的方向:“梅姑娘?”


    “嗯?”


    “这么晚了?你在这裏做什么?”


    “你又在这裏做什么?”


    女人抿了抿唇,解释道:“与我同行的小姑娘醒了,嚷着口渴,我来帮她拿壶茶水。”


    “你是瞎子,她又不是,怎么不让她来拿?”


    “后院有尸体,不能让她瞧见。”


    应无瑕挑眉,揶揄道:“没想到你还是个这么善解人意的姐姐,算了,谁让我最喜欢助人为乐,我来帮你。”


    女人默了下,低声道:“我不是她姐姐。”


    应无瑕毫不在意地嗯了声,走进厨房,从竈膛上提了一壶开水,可等她回过身,却见女人转头面朝柴房的方向,似乎在看什么。


    ……不,一个瞎子,又能看什么?更何况,现在还下了这么大的雨。


    但她的心还是一沉,快步走出房门,把水递给她:“给你。”


    女人慢半拍地回过头,抬手去接,却先触到了滚烫的壶身,不禁吃痛地缩了回去。应无瑕无奈一嘆,主动捏着她的袖子,引到了壶柄上:“这裏。”


    等她好好接过,应无瑕随口问道:“这么久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席婵。”


    “席婵?”


    “幕天席地的席,婵娟的婵。”


    应无瑕哦了声,端详着她:“席姑娘的眼睛是天生就看不见吗?”


    席婵摇头:“因病。”


    “原来如此,既然生病,怎么不在家好好待着?你这身子骨,怕不是风一吹就会倒吧。”


    席婵客气地笑了声,转过身,似乎不愿和她多说,走了两步,却再度停下:“梅姑娘。”


    应无瑕:“嗯?”


    “血腥气太重了。”她淡淡道:“夜深露重,小心身体。”


    应无瑕怔了下,没有回应,女人说完这句话便继续往回走,这次倒是准确避开了那扇窗子。


    细雨被斜风送入怀中,慢慢染湿了单薄的外裳,应无瑕眨了下眼,仰头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倒真思索起再去添件厚衣的可能性。


    这时,有人自雨幕中匆匆赶回。


    “圣女,找到了。”


    她转过身,从临禾手裏接过那本已被血污与雨水浸染得不成样子的黑色小册子,打开来看,纸页三三两两黏在一起,裏面的墨迹大都已经晕染成团,但翻到最后,却仍能看清那行几乎穿透册子外壳的字迹:“二长老叛教,往中州吟风。”


    应无瑕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行字,迟迟不语,临禾心觉不妙,小声道:“圣女?”


    女人睫毛一颤,侧首瞥她一眼,脸上逐渐浮出一丝异样的笑来:“好啊。”


    临禾更慌了:“圣女,这有什么好的?他逃去中州的话,我们就,就更难抓到他了。”


    应无瑕合上册子:“可他既然去了,我们就要跟着去,毕竟我此行的任务,就是抓回二长老。”说完,她随手将册子扔到泥泞的院子裏,眉眼弯弯,脸上笑意愈盛:“娘不要我查戚岚之死,也不允许我掺和武林盟的事,可如今看来,为了抓捕二长老,我不得不亲自去一趟吟风山庄了。”


    第54章 偶遇


    天将亮时,人们陆陆续续醒来,闻及昨晚发生的一切,惊魂未定之余,


    天将亮时, 人们陆陆续续醒来,闻及昨晚发生的一切,惊魂未定之余, 不禁庆幸起自己如今平安无事,得知前因后果之后, 更三五成群要去答谢那位梅姑娘的救命之恩。


    戚岚安静坐在楼下, 只听接连不断的脚步噔噔噔跑上楼, 片刻后, 一道声音从上面传了出来:“咦?屋裏没人啊!”


    “每一间都没人吗?”


    “是啊。”


    原来这一队胡商,早在天未亮时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戚岚沉默了会儿, 垂下长睫,冲身边人唤道:“石榴。”


    石榴抬起没精打采的脸:“嗯?”


    “后面的路, 我就不与你们一起了。”


    石榴一惊,还没说话, 坐在她身边的娘亲便开口问道:“你不和我们一起?那你怎么去中州?”


    “我昨晚认识了一些其她顺路的好心人, 她们答应送我过去。”女人温和道:“之前劳烦你们一路照看,我知道你们要去北州做买卖, 送我去中州其实绕远了路,现在转回正确的方向应该还不算太晚。”


    说完,她将手搭在石榴肩膀上:“石榴还以为您要价五两是在狮子大开口, 可绕路送我去中州,算一算您浪费的时间与精力, 五两银子,已经很少了。”


    石榴怔了下, 抬头看向自己总是凶神恶煞的娘亲:“娘……”


    妇人冷哼道:“也没你想的那么多, 五两银子, 刚刚好。”


    戚岚轻轻一笑:“总之, 之前多谢您。”


    她掸了掸衣摆,撑着竹杖慢吞吞站起,早在不远处等候的江晚棠连忙上前,伸手想要扶一把:“戚……席姑娘,小心。”


    石榴也跟着站了起来:“你现在就要走吗?”


    戚岚嗯了声:“我在中州有事要办,去晚了,就赶不上了。”


    女孩抿了抿唇,不舍道:“那,那好吧,你一路小心。”说完,她又转头看向江晚棠,见她也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不禁纳闷:“怎么席姐姐你找的好心人也这么神秘,真的靠谱吗?”


    江晚棠哈哈一笑,顺势揉了把她的脑袋:“放心吧,一定靠谱。”


    戚岚催促道:“好了,该走了。”


    “急什么?雨又没……咦?”江晚棠眨巴一下眼,把脑袋从窗边扭过来,笑嘆道:“还真停了。”


    一夜大雨过后,窗外天高云阔、一碧如洗,清新的山风拂动起女人面前轻薄的白纱,露出她含笑的上扬唇角:“那好,我们这就启程。”


    两日后,一行人进入中州遂城。


    许是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即将来临,离吟风山庄所在明寒城越近,街上来往的江湖人士也越多。为了不被人认出来指指点点,江晚棠自从进了城,便佩戴了一副面具,与同样佩戴蔽目面具的戚岚走在一起,反倒更引人注目了。


    几人四处问询,好不容易才在街角寻到一家还没订满的客栈,江晚棠奔波一天一夜,早已身心惫倦,刚一进入房间便和衣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戚岚唤了几声,不见她苏醒,无奈嘆了口气,倚着竹杖往外走。


    忽然,身后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你干什么去?”


    戚岚回头:“出去转转。”


    江晚棠唔了声,嘟囔道:“拿着,拿着这个,叫花荻陪你……”


    “什么?”她试着伸出手,很快,一个坚硬的物事便抵到了掌心,戚岚将它拿过来,用指腹轻轻摩挲而过,脑海中很快便有了大致形状。那应是一把小臂长的刀,刀鞘冰冷,篆刻了竹叶状的繁复纹路,只是触摸着上面的精美花纹,就知其价值不菲。


    她疑惑道:“给我这个作甚?”又道:“你不是睡了吗?”


    但回应她的,只有江晚棠沉沉的呼吸声。


    ……竟然又睡了。


    戚岚抿了抿唇,将刀挂在腰间,慢吞吞下楼离开客栈,走进熙攘繁华的长街。身周人来人往,喧嚣不已,她迟疑地站在原地,如同涌动溪流中一块格格不入的顽石。


    人群自她身前分开,又于她背后彙合,偶有拥挤的力量撞来,推行她离开原地,跌跌撞撞走向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未知区域。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最初看不见时,她每日枯坐在昏暗的房间裏,一步都不愿踏出,或是不敢踏出。明明只是失去了眼睛,她却好像连自己的理智与操控身体的能力都给一并丢失了,只要一想到走出屋子,就会无措到浑身僵硬。


    可后来,她还是踏出了那个安全的巢xue,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地逼着自己在外行走,即便磕磕碰碰、摔得鼻青脸肿,也要适应完全漆黑的世界。而后,她又逼着自己用其它感官代替眼睛,重新练习十余年来所学的武艺,直至一招一式与从前分毫不差。


    但其实,再也没办法分毫不差了。


    她垂下眸,迟疑着抬起脚,继续在人流中前行,好似浮萍般漂泊无依。


    “驾!驾——!”


    忽然,一阵马儿的嘶鸣声由远及近,戚岚茫然眨了下眼,侧过脑袋时,耳边突然响起清脆的银铃声,有人抓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拉一带,她便向前踉跄两步,避开了驰骋而过的烈马。


    女人声音含笑,好心情道:“好巧啊席姑娘,又见面了。”


    戚岚怔了下,指尖不自觉蜷起:“梅姑娘?”


    “嗯哼。”光听这声音,就能够想象到她得意洋洋眯起眼的骄矜模样:“席姑娘既然眼睛看不到,作甚不在家裏好好待着,往街上跑什么?”


    “为何眼盲之人就只能在家裏待着?”戚岚轻轻挣脱她,收回手臂:“我喜欢热闹的地方。”


    梅无意挑眉:“你还喜欢热闹的地方,方才要不是我拉你一把,你就要小命呜呼了。”


    “你不拉我,我也能躲开。”


    梅无意打量她两眼,断定此人嘴硬。但她此时可没空和席婵斗嘴,一边回首往人群中扫了眼,一边漫不经心道:“罢了罢了,你自己多小心,可不会每次都有人帮你。”


    戚岚忍不住皱眉:“梅姑娘在这裏做什么?”


    “我是胡商,自然是来此做生意了。”女人刚说完,余光便瞥到那个紧追不舍的人影,登时脚底抹油:“哎呀,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要忙,日后若还有缘相见,我请席姑娘吃饭。”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身形一晃,如翩翩蝴蝶般轻盈消失在茫茫人群中,戚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抬脚走了两步,身前却又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姑娘留步。”


    戚岚一愣,握紧竹杖:“何事?”


    那人似乎打量了她片刻:“姑娘是盲人?”


    “是。”


    她哦了一声,失望似的,轻轻嘆了一口气:“方才我远远看见姑娘与一红裙女子交谈了两句,姑娘认识她吗?”


    红裙女子?


    原来今日穿的是红裙子。


    戚岚面不改色道:“不认识,那位姑娘见我行动不便,便好心扶了我一把,有什么问题吗?”


    对方咦了声,狐疑道:“难道真是我认错人了?”


    “阁下是?”


    “啊,失礼了,在下铸剑山庄,曲怀玉。”


    “……”戚岚骤然沉默下来,半晌,干巴巴道:“原来是曲姑娘。”


    “你认识我?”


    “谁不认识你,武林盟青年翘楚,未来的铸剑山庄继承人,曲少庄主。”


    曲怀玉忙道:“不要……不必唤我少庄主,我,我担待不起。”


    戚岚嗯了声,反问道:“方才那人与曲姑娘有什么过节吗?曲姑娘为何追她?”


    “哦,方才那人,我起初以为她是我从前的仇家,但若如你所说,她这般热心助人,那应该就不是我那个仇家了。”说着,曲怀玉嘆了口气,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而且方才,我见她在与我一位……一位姐姐说话,我那姐姐明明不喜与外人接触,却被她逗得直笑,我就想与她认识认识,讨教一下……”


    她顿了下,嗫嚅道:“方法。”


    戚岚听完,慢条斯理地点点头,似笑非笑道:“姐姐?”


    曲怀玉仍有些神思不属,摇头道:“罢了,如今也追不上了,耽误姑娘这么久的时间,真是抱歉。”


    “不打紧,”女人歪过头,犹豫了一会儿,道:“不过,能被曲姑娘称为姐姐的人,莫非……是那位曾经的铸剑山庄大师姐,沈欢?”


    曲怀玉一惊:“你,你,你怎么知道?”


    戚岚慢慢收敛了笑意,声音冷漠:“因为曲姑娘你,实在是有些太好猜了。”


    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如此。


    第55章 伤疤


    入夜后,长街灯火如龙,凭窗眺望,满城火树银花,映照出一片繁华盛


    入夜后, 长街灯火如龙,凭窗眺望,满城火树银花, 映照出一片繁华盛景。


    沈欢收回视线,刚慢条斯理饮下一杯茶水, 便听耳边微风拂过。她侧过头来, 见一个身影从窗外倒挂下来, 柔软衣衫如水流泻, 异于常人的深邃眉眼含着盈盈笑意。


    她嘆了一口气,无奈道:“梅姑娘还真是不走寻常路。”


    梅无意松开勾着屋檐的双腿, 掌心在窗柩一撑,便轻盈地颠倒过来, 稳稳坐到了沈欢面前。


    “喏,拿来了。”


    一柄断剑被推到桌子上, 沈欢细细端详一番, 赞道:“倒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剑,怎么断的?”


    “这剑是从一位去世多年的前辈那裏拿来的, 至于怎么断的,我也不晓得。”梅无意垂眸望着剑柄上的纹路,轻嘆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带着它, 却不知道有什么用处,幸好碰到了沈姑娘你。”


    听到这话, 沈欢不禁蹙眉:“一直忘了问,我从不记得见过姑娘你, 可为何姑娘前日见到我, 便一眼认出了我是谁?”


    梅无意笑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商人, 沈姑娘当然不会记得我, 可沈姑娘当年可是铸剑山庄少庄主,大名鼎鼎,我曾在街上远远见过一面,自此再没忘记。”


    沈欢半信半疑:“你当真信我能把剑修好?就不怕我把它锻坏?”


    “本就已经断了,还能坏到哪裏去?更何况,这些年沈姑娘凭一身锻器技艺声名鹊起,被称为锻器大师也不为过,我相信凭沈姑娘的能力,一定能将这剑修复如初。”


    “锻器大师……”沈欢微怔,自言自语地念了一遍,摇头轻笑:“梅姑娘还是第一个这般夸我的。”


    梅无意故作惊讶地哦了声:“那位一直追着你跑的曲怀玉,没这般夸过你吗?”


    听到这个名字,沈欢笑容淡了些:“她啊,她连话都不敢与我说。”


    可这又怪不得曲怀玉。


    自从五年前得知真相,她与沈长生的关系便彻底分崩离析。她一直尊敬的娘亲不是她的娘亲,而是她的弑母仇人,可她又无法真的怨恨沈长生,因为她的亲生父母作恶多端,这一切都不过是他们咎由自取。


    沈长生养大了她,却只是为了把她铸造成保护曲怀玉的盔甲,而她又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时间到了,便主动离开铸剑山庄,为真正的少庄主腾出位置。可是,本以为能就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曲怀玉却还是紧追着她不放,不管她去到哪裏,都会小心翼翼地出现在她身后。


    但她又太过奇怪,明明追得那么紧,却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站到她身边。明明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总像犯了错一样,一举一动都透着怯懦的讨好。


    她不喜欢这样的曲怀玉,可她也不知道要如何与曲怀玉相处了。


    沈欢闭了闭眼,从繁杂的思绪中回神,哑声道:“说来好笑,我自小生在铸剑山庄,被当做少庄主培养长大,可铸剑山庄专精的内功心法,无论我怎么努力练习,都比不上曲怀玉,唯有这不被重视的锻器之术,我学起来总是很快。”


    梅无意歪过脑袋,纳闷道:“不被重视?可百年前,正是因锻器之术闻名天下,铸剑山庄才取名为铸剑山庄。听说那江湖第一人许寒枝的佩剑,就是由初代庄主锻造而出,如今怎会不受重视呢?”


    沈欢有些惊讶地抬眸:“梅姑娘年纪轻,倒是博学多识,竟连这些古早的秘闻都知道。”


    梅无意一怔,下意识摩挲起桌子上的茶杯,干笑着掩饰:“这……毕竟我是商人,自小随着家人走南闯北,不管是什么消息,都听了一耳朵。”


    沈欢嗯了声,垂眸看向手中的断剑:“也许最初,铸剑山庄确以锻器之术闻名,可锻器的过程何其枯燥,锻器师需要长时间待在炙热的火坊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单调的动作,稍不留神就会功亏一篑……更何况,现任庄主一直觉得锻器之术不如内功心法精妙,锻器师干的也不过是单纯的体力活,只有粗鄙之人,才会跑到又脏又热的火坊裏挥汗如雨……”


    话未说完,梅无意便忍不住皱眉:“你娘未免也太狭隘了。”


    沈欢一怔,嘴唇嚅动:“她……罢了,其实这样也好,从前我是铸剑山庄少庄主,出没于火坊中不仅有辱身份,还会被……被庄主斥责。如今离开了,反而逍遥自在,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真的吗?离开铸剑山庄,你当真过得更好吗?”


    她的语气太过认真,沈欢掀起眸瞧她两眼,奇怪道:“梅姑娘为何在意这个?”


    面容精致的女人沉默了会儿,睫羽低垂:“你会……怨恨当年那个假冒你,害得你沦落至此的人吗?”


    “你是说戚岚?”沈欢摇摇头,轻嘆道:“世人皆以为我是因她才沦落至此,可其实,怨不得她。她只是……恰好在不对的时间出现了而已。”


    梅无意怔了下,抬眼看向她,女人如玉温润,柔若春风,就像五年前她第一次离开苗野时调查的那样。


    铸剑山庄大师姐,是个一等一的好人。


    沈欢说完,垂眸翻转了一下断剑,继续道:“不过,梅姑娘这把剑,修复起来还是有些难度,我需要先找到同样的材料,即便顺利,重新锻造也得一个月的时……”


    忽有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沈欢一愣,茫然抬首,却见原本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子不知何时离开了椅子,修长的身体向前倾来,越来越近。


    沈欢迟疑地眨了下眼:“梅姑娘……”


    梅无意温柔嗯了声,柔软青丝垂落而下,一双碧眸盯着她的唇瓣,呼出的温热气息近乎洒在她鼻尖。


    沈欢身体一僵,下意识往后躲,却被她按在原地动弹不得,睫毛受惊般颤了起来:“梅姑娘!”


    梅无意依旧贴在她面前,气息暧昧交融,却再没了进一步的动作,半晌,她掀起长睫,慢吞吞扫过面前这张熟悉的脸,自顾自摇了摇头,嘟囔道:“不一样……”


    她松开手,一瞬便落回座位,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那我就一个月后取剑。”


    沈欢愕然盯着她:“你……你方才在做什么?”


    梅无意眨了下眼:“方才?方才怎么了?”


    饶是沈欢脾气再好,也被她这模样气得面红耳赤:“梅姑娘方才未免太失礼了!”


    梅无意哦了声,心不在焉道:“抱歉,是我冒犯了。”说完,她便站起身,扶上窗子似乎要离开,沈欢攥紧拳,满脸怒气地盯着她,冷不防问道:“你把我当成了谁?”


    “……”


    四周忽然寂静下来,女人嘴唇抿成一道直线,侧过头打量着她的脸,过了会儿,淡淡道:“她生气时,不会这么明显。”


    沈欢:“……”


    她气笑了:“梅姑娘,你是不是有病?”


    梅无意也跟着笑了下:“也许是吧。”她抬脚踩上窗户,漫不经心道:“有劳沈姑娘,一个月后我来找你取剑。”


    说完,她便飞身离去。


    柔和的晚风拂过脸庞,几个起落后,应无瑕踏上熙攘长街,随着人群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她到底在做什么?


    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便不由分说地停下了脚步,甚至忍不住找机会靠近。


    她在想什么?她又在期待什么?


    应无瑕头疼地蹙起眉,忽然狠狠砸了砸自己的太阳xue。周围行人似乎都被她怪异的举动惊到,一边忙不迭避开,一边向她投来窥视目光,女人蓦地抬起脑袋,恶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气息却越来越急。


    “看什么看!”


    周围人又退了一圈,唯有一个人影孤零零留在原地,显得格外突兀,应无瑕睫毛一颤,泛红的眼睛直勾勾看向她,怔住了:“席……婵?”


    女人一手持杖,另一手却揽着一个醉鬼,仅露出的半张脸比霜雪还要冷漠:“梅姑娘?”


    应无瑕看着面条似的软在她怀裏的女人,忍不住抬起脚,摇摇晃晃向她走去:“曲,曲怀玉?”


    席婵嗯了声:“曲姑娘与我一见如故,硬要拉着我喝酒诉说心事,倒把自己喝倒了。”


    “心事?”应无瑕目光迷蒙,终于行到她身边,下一刻,高挑的身体便软了下去。席婵听到风声,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腰,竹杖当啷倒地:“梅姑娘?”


    她察觉到女人不正常的呼吸,反手捏住她的手腕,过了会儿,惊讶道:“多久了?”


    应无瑕茫然望着她:“什么?”


    “这种症状,”席婵耐心道:“脉象紊乱,心生躁郁,神思恍惚,有走火入魔之势。多久了?”


    应无瑕吃吃一笑,歪过脑袋:“你好像大夫啊……”


    这时,倒在女人另一条手臂裏的曲怀玉也呻.吟起来,不老实地挣扎:“唔……我的,我的杯子……”


    席婵被她一胳膊撞到下巴,脸色更臭:“曲姑娘,你喝多了。”


    曲怀玉迷迷瞪瞪眨了下眼,摸索着扯住她的衣领,口齿不清道:“你是谁?我师、师姐呢?”


    席婵冷声道:“我不知道。”


    即便目不能视,她也能意识到大庭广众之下和两个女人拉拉扯扯的模样有多糟糕,不禁咬了咬牙,一手抱一个,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奇怪……”


    忽然,湿漉漉的气息洒到耳边,席婵僵了下,感觉到温热的指尖抚过自己的脖颈,紧接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嘀咕道:“你怎么……也有这样的伤疤?”


    第56章 吊命


    “你看错了,”席婵撇过脑袋,冷静道:“你现在不太清醒,我带你回


    “你看错了, ”席婵撇过脑袋,冷静道:“你现在不太清醒,我带你回去休息。”


    “看错?”应无瑕歪了歪脑袋, 反而贴得更近,掌心也攥上了她的衣襟:“我不信……”


    微凉的夜风顺着敞开的领子涌入怀中, 席婵有些狼狈地停下脚步, 喝止道:“住手。”


    “为何?”


    “梅姑娘这么做, 太失礼了。”


    应无瑕轻笑一声, 思绪飘忽,嗓音也因头脑昏沉而黏连在一起:“你是今天晚上, 第二个,对我这么说的人。”


    席婵一怔, 下意识将头转向她,柔软如绸缎的长发葳蕤而下:“第一个是谁?”


    应无瑕抬眸望着那张光滑平整没有一丝缝隙的面具, 片刻后, 缓缓垂下视线,扫过她挺翘的鼻尖与红润的菱唇:“是……”


    席婵放轻嗓音:“嗯?”


    女人眨了下眼, 忽然没头没脑道:“我想看你的眼睛。”


    席婵蹙眉:“你对一个瞎子说,想看她的眼睛?”


    应无瑕嗯了声:“很失礼吗?”


    “当然。”席婵道:“就像现在,明明与我见面不过两次, 却由着我带你走……”她嘆了口气,“梅姑娘的警惕心去哪儿了?”


    应无瑕噗嗤一笑, 慵懒地眯起眼睛:“你又能对我做什么呢?”


    席婵怔住:“我……”


    女人打了个哈欠,困意逐渐卷过四肢百骸, 挂在席婵衣襟上的手臂也软绵绵落了下来:“罢了, 我住在……住在百萃楼。”


    席婵忍不住搭上她的手腕, 经过方才的燥乱, 女人的脉象渐渐平稳下来,体表却出了一层薄汗,像是在短时间内耗尽了全身所有心力似的。


    可是……百萃楼?这人难道觉得她能带她去百萃楼吗?


    怀裏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席婵头疼地站在原地,正为难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阿玉。”


    只这一声,本软在她另一条手臂的女人便腾地抬起脑袋:“师姐?”


    繁华长街中,身着青衣的女子缓缓走来,嗓音无奈:“你在这裏做什么?”


    曲怀玉努力睁大湿漉漉的眼睛,睫毛微颤:“我……我在……”


    沈欢抬眸扫过面前消瘦的人影,上前道:“麻烦姑娘了。”她这样客气,动作却不容置疑,紧紧将人抱进自己怀中:“我已经观察姑娘有一会儿了,姑娘贵姓?”


    “观察我?”席婵已猜到她的身份,却还是微微歪过脑袋:“你是?”


    “在下沈欢。”沈欢瞥向被她抱在怀中的女人,那人眉眼舒展,长睫安然垂下,好似真的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方才我与这位梅姑娘聊了几句,还有几个问题尚待解答,不想她却忽然离开,紧追而来,便看见了姑娘你。”


    “沈欢。”席婵念了声,问道:“所以今晚第一个说她失礼的,便是你吗?”


    沈欢一怔:“梅姑娘也冒犯了你吗?”


    “冒犯?”女人抿了抿唇,“她是如何冒犯你的?”


    沈欢拒绝道:“这种事,恕我不便相告。”


    话音落下,面前这人的唇瓣抿得更紧,沈欢正欲离开,她却忽然开口:“曲怀玉很喜欢你。”


    沈欢脚步一顿,蹙眉瞧着她。


    “前些日子,南岳山山崩,她救了数十名困在山上的百姓……”


    沈欢打断她:“阿玉是个好人,我知道。”


    席婵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道:“她去南岳山,是因为山裏有一种少见的石料,适合做锻器的材料,可惜山崩之后,那处人迹罕至的石矿便被彻底掩埋了。”


    女人长睫一颤,定定瞧着她:“这是阿玉告诉你的?”


    席婵冷淡道:“她从没放弃靠近你,沈欢,莫要三心二意。”


    沈欢茫然道:“什么三心二意?”


    可话未说完,席婵便将怀裏人勾抱起来,转身离去。她面色复杂地站在原地,终是摇了摇头,提醒道:“梅姑娘有心上人,姑娘……”


    席婵头也不回道:“我知道。”她加重语气,一字一句道:“这些事,我比你要清楚。”


    夜幕低垂,灯火阑珊,江晚棠又喝完了一杯茶,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找找时,熟悉的身影就慢吞吞出现在门前,她一愣,连忙跳起来,快步迎上前去:“你去哪儿了,不是说要你叫上花荻一起出去吗?你……咦?这是?”


    她垂首望着席婵怀裏的人,端详片刻:“这不是之前那个,那个胡商姑娘吗?”


    席婵嗯了声:“能帮我去买些药吗?”


    “当然可以,你身体不舒服吗?”


    女人摇摇头:“我没事,帮我买来就好了。”


    江晚棠答应:“好,我叫花荻去买,你要带她去休息吗?”


    “嗯。”


    “我帮你。”


    席婵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手臂,淡声道:“我来就好。”她抱着人,步伐稳定地走上二楼,一直到自己的房间才将人小心放下,江晚棠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疑惑地蹙起眉:“她到底是谁?”


    “胡商。”


    “还撒谎,只是个胡商的话,你可不会这么温柔。”她撇了撇嘴,抱怨道:“当年我刚认识你时,你可是狠狠揍了我好几次呢。”


    “是你非要与我切磋。”席婵摸索着为她掖好被子,询问道:“她脸色如何?”


    江晚棠凑过去打量一二,眼珠子转向席婵,摸了摸下巴,起了坏心思:“嗯……”


    席婵怔了下:“怎么了?不好吗?”


    “是啊,”她夸张地嘆了一口气:“简直跟你差不多了——!”


    女人抿紧唇,下意识探向应无瑕的脸庞,自言自语道:“不应该,脉象已经平稳了,温度也正常,如今应只是精神不济,四肢乏力……”絮叨一会儿,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将脑袋侧向江晚棠:“你骗我?”


    江晚棠噗嗤一笑,懒洋洋倚在床头:“你还说她只是个胡商?”


    席婵沉默片刻,直起腰,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江晚棠疑惑地唉了声:“你干什么去?”


    “接水。”


    “我去吧,热水在院子后头,你没走过,万一又摔了,衣裳就脏了……”江晚棠瞟了眼她紧绷的下巴,好笑道:“这就生气了。”


    女人在门口犹豫了会儿,又走回去,端正坐在床边:“劳烦快些。”


    江晚棠打量她两眼,嘟囔道:“怎么还真生气了。”


    “没有。”


    “嗯,你说没有就没有。”


    待脚步声匆匆离去,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中,席婵垂着眼睛,安静如一尊雕塑,耳边却不时传来女人近在咫尺的平缓呼吸声。


    半晌,她不自觉抓紧衣摆,轻唤道:“无瑕。”


    意料之中,没有任何人回应,她垂下头,喃喃道:“我不该那么做,对不对?”


    既然要放手,她与旁人有什么纠葛,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只是……


    “沈欢不行。”席婵轻声道:“你要选一个,全心全意为你的人,沈欢,不行。”


    忽然,一个沙哑的声音问:“为什么?”


    席婵睫毛一颤:“梅姑娘?”


    应无瑕歪过昏沉的脑袋,声音含糊:“为什么,沈欢不行?”


    “你醒了?”


    应无瑕迟钝地唔了声,又阖上了眼睛:“所以,为什么,沈欢不行。”


    “她与曲怀玉情投意合。”


    女人轻轻一笑,低吟道:“才不是……”


    席婵怔了下,悄然蜷起指尖:“不是吗?”


    应无瑕嗯了声:“沈欢,不喜欢曲怀玉,她告诉我的,她不喜欢……”


    耳边是她意识不清的梦呓,却一声比一声微弱,直到身边彻底没了动静,席婵才抬手将她翻乱的被子掖好,复又抚了抚她柔软的鬓发。女人安静蜷在被中,呼吸绵长,竟是又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轻柔的呼唤在房间响起。


    “梅姑娘,梅姑娘……”


    应无瑕低低哼了声,睫毛轻颤,终于困倦地睁开了眼睛,面前仍是那副冰冷的白玉面具,只边缘棱角反射着烛火昏黄的光芒。


    她张开嘴,沙哑道:“席婵?”


    “嗯。”


    她艰难地歪过脑袋,勉强扫了眼周围的摆设:“这不是我的房间。”


    “要我一个瞎子送你去百萃楼的话,未免也太难为我了。”她解释道:“这是我的房间。”


    应无瑕哦了声,挣扎着要坐起:“叨扰了,我该回去了。”


    “喝完药再走吧。”


    “药?”她愣了下,垂头才看见女人手中热气腾腾的碗:“什么药?”


    席婵反问道:“你不清楚自己的状况吗?气火郁结于心,内息失调,时间一久,便会损伤身体。”


    应无瑕眨了下眼,摇头道:“我的病,喝药是好不了的。”


    说完,她掀开被子,踩上靴子便要离开,席婵皱了皱眉,仍坐在床边:“没有什么病是无药可医的,便是无法根治,也能缓解许多。”


    “治不好就是治不好,”应无瑕走到门前,疲倦道:“多谢席姑娘好意,可我的药,不是这个。”


    她推开门,正要跨出去时,一个身影却急匆匆出现在眼前。江晚棠吓了一跳,及时停下脚步才没与她撞上,两人面面相觑,直到应无瑕茫然蹙起眉,打破这尴尬的氛围:“江晚棠?”


    江晚棠干笑道:“姑娘要走啊?”


    她嗯了声,垂眸扫过女人抱着的水盆,片刻后,迟疑地转过头,看向坐在屋内的女人:“你与席姑娘,是一起的?”


    江晚棠点头:“是啊,我们……”


    席婵忽然咳了声。


    她蓦地闭上嘴,眼珠子转了圈,笑呵呵道:“这不是路上碰上了吗,听说席姑娘也要去中州,我们就结伴同行了。”


    应无瑕哦了声,一眨不眨地盯了她良久,忽然退后两步,转身走回房间,一屁股坐回席婵面前:“我想了想,不能让席姑娘白忙活,还是喝完药再走吧。”


    席婵:“……”


    “怎么?”应无瑕缓缓掀起一个笑,意味深长地看向她,“席姑娘又不想让我喝药了?”


    席婵微笑:“怎么会呢?”


    她将药碗递了过去,女人却不伸手,反而无辜道:“我身体有病,四肢乏力,席姑娘不喂我吗?”


    席婵默了下:“我是个瞎子……”


    “我又不是,”说着,应无瑕转头看向呆立在一旁的江晚棠,皮笑肉不笑道:“江姑娘怎么还不走?难道要一直留在这裏看我喝药吗?”


    江晚棠骤然回神,匆忙瞟了眼席婵,愣是从她笔直的背影中品出些柔弱无助来:“我,我这个,席姑娘不方便,要不我来帮你喂药……”


    应无瑕蓦地冷下脸:“出去。”


    江晚棠反抗道:“这是席姑娘的房间,你让我出我就出……”


    “晚棠,出去吧。”


    江晚棠一噎,端起水盆,愤愤道:“出就出。”


    她快步离开,顺便用脚勾上了门,应无瑕这才收回视线,碧绿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面具上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晚棠?短短几天,席姑娘便叫得这般亲热?”


    席婵平静道:“只是一个称呼,何必如此在意?况且,我与江姑娘一见如故,关系自然亲近。”


    应无瑕哦了声,指尖无意识敲了敲自己的膝盖:“我没记错的话,今晚席姑娘也说和曲怀玉一见如故,席姑娘还真是讨人喜欢。”


    席婵笑了下:“因为我身体有疾,大家品性善良,便都照顾着我。”


    “身体有疾……”应无瑕轻声重复了一遍,问道:“你之前说你是因病眼盲,是什么病?又是何时眼盲的?”


    “很久了,”女人舀起一勺药,提醒道:“梅姑娘。”


    应无瑕顿了下,乖乖低头含住勺子,很快咽了下去:“是你自己熬的药吗?”


    “晚棠熬的。”


    “可你懂医理。”


    席婵道:“我自己就有病,自然要懂一些。”


    应无瑕捏紧拳头,眸光渐沉,在她又送来一勺时,忽地满脸怒容地挥开她的手臂,随着啪的清脆一声,温热的汤药洒在衣服上,席婵怔了下,微微抬首,下一刻,便听风声袭来,一只手扣上她的面具。


    她吃了一惊,反应极快地扣住女人的手腕,应无瑕反而又扯住她的衣领,猛地往下拽去。


    嘶啦一声,上衣四分五裂,席婵勉强掩住胸口,恼火道:“梅无意!”


    应无瑕眼睫一颤,直勾勾盯着她光滑如玉的脖颈,不可置信道:“伤疤呢?你的伤疤呢?!”


    “你在说什么?”


    她身体颤抖,眸中慢慢聚拢起朦胧的水雾,眼尾烧起一片红霞:“明明有的,今天晚上,我还看到了,这裏有……有一样的伤疤。”


    席婵咬牙道:“我那时就说了,你看错了。”


    “不可能,我不可能看错!”应无瑕欺身向前,眼眶通红,声音也越来越高,“我,我知道了!你最擅长易容,抹去一个伤疤对你来说轻而易举,你以前就是这样骗我的,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纠缠中,席婵近乎被她压在床上,双手却仍往上紧紧箍住她:“梅无意……”


    “应无瑕!”女人骑在她腰上,厉声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不然你为何要关心我?又为何要帮我!”


    席婵抿紧唇,终于哑声道:“应无瑕……”


    应无瑕眼睫一颤,含泪道:“是我,是我啊,我是无瑕……”


    可下一刻,女人的话便让她的心凉了半截:“你把我当成了谁?”


    应无瑕蓦地僵在原地,死死瞪着她,额角青筋抽动,片刻后,她忽然吸了一口气,怒不可遏道:“你还不承认!你还要骗我!你还要骗我!”


    情绪将要崩溃之时,她不顾一切地抓向她的面具,凄厉喊出那个名字:“戚岚!”


    就在这时,房门被大力撞开,江晚棠匆忙跑进来,只是朝这边扫了眼,便大惊失色:“你干什么呢!”


    她快步靠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应无瑕从床上拽下来,女人却像是发狂的野兽般拼命挣扎,眼尾猩红,眼看就要挣脱出去:“戚岚!戚岚——!”


    倒在床上的人干咳着坐起,长发凌乱散在手臂上。她缓缓抬头,一手捂着胸前衣裳,另一手解开系在脑后的绳子,白玉面具无声坠落。


    应无瑕蓦地停下动作,直勾勾盯着她。


    那竟是一张陌生的脸庞。


    席婵长睫轻颤,妖异的浅色眸子黯淡无光,脸颊苍白如纸:“你满意了吗?”


    江晚棠呼吸急促,察觉到怀裏人没了动静,才试探着松开手臂,向后退了一步。应无瑕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脸上的愤怒尚未完全褪去,却又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般,变得茫然而又困惑。


    席婵没有焦点地望着虚空一点,哑声道:“看到我这副模样,你满意了吗?”


    女人沉默站着,脸上的情绪被一丝一缕地收回,重又变得麻木,片刻后,她眨了下眼,轻声道:“冒犯了。”


    如此平静,又如此客气,仿佛方才发狂的根本不是她似的。


    江晚棠被她这两极反转的模样吓得怔愣后退,应无瑕直起腰,不冷不热地瞥她一眼,转身跨出房门,大步离去。


    江晚棠哑然,眨巴一下眼,无措地看向跪坐在床上的席婵。


    女人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良久,垂下脑袋。


    “戚岚……”


    “晚棠,”她轻声道:“我没有做错吧?”


    江晚棠抿了抿唇,道:“我不知道。”


    女人吸了口气,双拳攥得紧紧的,像是自我安慰似的:“我没有,没有做错……”


    忽然,她身形一晃,重重从床上栽了下来,江晚棠吓了一跳,上前抱起她,竟像是抱了一块冰。


    “你的寒症没好?”


    “呃……”


    戚岚痛苦地仰起脑袋,脖颈上青色血管凸起,一个圆滚滚的硬物却从中滑过,如活物般拱起皮肤,江晚棠惊得睁大眼睛,失声道:“这是什么!”


    戚岚死死抓住她的手臂,泪珠滚落而下,口齿不清道:“吊……我命的东西……”


    第57章 找


    清晨,一夜沉眠的女子慢吞吞从被窝裏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


    清晨, 一夜沉眠的女子慢吞吞从被窝裏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


    “醒了?”


    忽然, 不远处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她动作一僵, 犹豫着转过脑袋, 看向坐在窗边的窈窕身影:“师姐……”


    沈欢垂眸擦拭着手中的断剑, 闻言, 平静道:“何故叫我师姐?我早已不是铸剑山庄的人了。”


    曲怀玉赤脚下床,几步跪坐到她腿边, 小心翼翼抓住她的衣摆:“在我心裏,师姐一直是我的师姐。”


    沈欢沉默片刻, 轻轻嘆出一口气:“你觉得,这样便会让我好受吗?”


    女人不语, 只留给她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沈欢垂眸望着她:“你该走了。”


    曲怀玉一怔, 慌张抬起头:“师姐……”


    “武林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既是铸剑山庄少庄主, 又是青年一代的翘楚,再不去,就要迟了。”


    曲怀玉直勾勾盯着她:“昨晚, 是师姐将我带回来的吗?”


    “是又如何?”


    “师姐担心我吗?”


    “当然。”


    曲怀玉眼睫一颤,脸上还未浮出喜色, 就听她继续道:“毕竟,我就是为了保护你才得以存活于这世上的, 不是吗?”


    她呼吸一滞, 呆呆望着面色柔和的女人, 漂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水光。


    沈欢抬起手, 指尖轻柔地滑过她的脸颊,声音亦是温柔:“就算是为了我,往后,切莫再与不相熟的人饮酒至深夜,倘若你有个万一,我这二十余年又有何意义?”


    曲怀玉抿了抿唇,垂下头,眼尾悄然染上了一抹绯红,声音细若蚊蚋:“我没想给你添烦恼。”


    “那就保护好自己。”说罢,沈欢拉出自己的衣摆,起身向门口走去,曲怀玉忙转头问道:“你去哪儿?”


    “自然是忙我的事。”


    “是那个胡商姑娘吗?”她眼眶更红,脊背明明挺直如松,却像是不堪重负般微微颤抖,“你与她在一起时,似乎很开心。”


    沈欢驻足于门前,淡淡道:“即便是,又如何?”


    “师姐尚不清楚她的底细……”


    “所以呢?”沈欢回头瞧她,“我如今不过一介江湖草莽,难道还怕别人图我什么?”


    曲怀玉哑然,眼见她要推门而出,忽地攥紧双拳,高声道:“师姐!”


    沈欢蹙起眉,脸上已有些许不耐:“还有何事?”


    女人含着水色的眼眸直勾勾看着她,胸口急促起伏了几下,终于站起身来:“这么久了,你对庄主,仍心存怨恨吗?”


    沈欢讶然一瞬,嗤笑出声:“那是你娘,我怎敢怨恨她?”


    “是么?”


    柔软的长发晃荡而下,如绸缎般洒在单薄的亵衣上,曲怀玉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缓缓向她走来:“可若你仍心有不甘,心生怨怼,恨不得、爱不得,若你仍痛苦不得疏解,不知要如何面对过去的一切……那么,师姐,与我在一起吧。”


    沈欢一怔,惊讶道:“你说什么?”


    温暖的阳光倾洒在室内,行至身前的女人小心翼翼抱住她的腰,脚尖轻点,偎进她怀中:“你想如何对我都好,你甚至……可以亲手毁了我。”她温顺地垂下眼眸,簇簇睫羽上跃动着细碎的光芒,“既然她那般看重我,希望我如玉无瑕,希望我高洁无双,那师姐,就将我当作报复她的工具吧。”


    柔软的身躯紧贴在一起,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收紧手臂:“即便不爱我,也没关系。”


    “圣女,圣女!”


    砰——


    闷响过后,临禾捂着鼻子从地上坐起来,疼得眼泪花都冒了出来,却还是瓮声瓮气道:“圣女,你醒了。”


    从床上弹起的应无瑕顶着满头乱发,眼底也是一片青色,闻声,慢吞吞转过头:“临禾?你在地上做什么?”


    临禾委屈地嘟囔:“圣女您把我打下来的呀。”


    应无瑕怔怔望着她,半晌,迟钝地歪过头:“是吗?抱歉……”


    临禾爬起来,自顾自帮她找好了理由:“没关系,可能是我吵到圣女了,圣女也不是故意的。”说着,又话锋一转,“可是圣女你也睡太久了,我以为出了什么事,才进来喊你的。”


    应无瑕下意识看向窗外,却又被流泻而入的明媚阳光刺得眯起眼:“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快要巳时了。”临禾喋喋不休,“您昨晚子时才回来,回来倒头就睡,看起来累得很,是出了什么事吗?”


    “昨晚?”应无瑕揉了揉太阳xue,蹙眉思索了会儿,嗓音沙哑:“我去给沈欢送剑,然后……”


    她声音一顿,昨晚发生的事忽然如流水般尽数涌入脑海,女人眼睫轻颤,掌心仍按在额角,面色却渐渐发生了变化。


    “席婵。”


    半晌,她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


    “席婵?”临禾茫然道:“那是谁?”


    “她是……”应无瑕闭上眼,吃力地砸了砸自己的脑袋,喃喃道:“她是,不对,不对……”


    临禾被她搞糊涂了:“什么不对?”


    “她脖子上有一样的伤疤,她与江晚棠同行,她还有不错的武艺。”女人咬了咬唇,掀开被子下床,一边摇摇晃晃往外走,一边自虐般胡乱抓着自己的头发,“她,她懂医术……”


    应无瑕停在原地,茫然自语:“可是,模样不一样……”呆立片刻后,她忽然眼睛一亮,欣喜地提高声音,“对了,她会、她会易容!”


    明明昨晚伤疤消失不见时,她还记得这件事,为何后来见到那张陌生的脸,却又忘记了呢?


    因为那双眼睛吗?


    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吞噬了她的所有情绪,令她下意识退却,不愿……或者不敢再追问。


    应无瑕眼眶渐红,仿若惊醒般抬起苍白的脸,大步向外跑去。


    临禾慌忙追上,焦急地喊道:“圣女,你这是要去哪儿?鞋子还没穿呢!”


    熙攘长街上,一个纤瘦的身影忽然如风掠过,应无瑕长发乱舞,柔软的衣摆亦随风翻飞,方一踏进客栈,便毫不犹豫地登上二楼,一掌推开了房门。


    啪的一声巨响后,红衣女子快步走进房间,眸光扫了一圈,情不自禁攥紧拳。


    屋裏静悄悄的,竟是空无一人。


    她不信邪,绕到屏风后寻了一圈,又走到床边,一把扯开垂落而下的帘帐。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客栈老板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边心疼地看了眼碎裂的门板,一边拍着大腿嘆道:“哎哟,这位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呀?!”


    应无瑕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声音却格外冷静:“昨晚住在这裏的人呢?”


    “她们啊?昨晚就走了,姑娘认识她们?”


    应无瑕忍不住冷笑一声。


    若不是心虚,何故连夜离开。


    她垂下眸,从床上捻起一根长发,歪头打量片刻:“这个房间,昨天是一个人在住,还是两个人?”


    “一个人啊,我记得很清楚,是个盲眼姑娘。”


    应无瑕嗯了声,侧过身,碧色眼眸冷冷觑向他:“出去。”


    老板一愣,随即堆笑道:“姑娘,若是要住店,还需在前厅……”话音未落,一枚银叶子便飞了过来,他眼疾手快接住,细细端详片刻,脸上瞬间绽放出满意的笑容,“姑娘安心歇息,我这便出去,这便出去。”


    待脚步声离开,应无瑕收回视线,缓缓摊开掌心,少顷,便有几只蛊虫钻出袖子,围在那根墨黑的长发旁。


    “拜托了,”她眼眸闪烁,低声道:“帮我找到她。”


    第58章 有愧


    “今天天气好么?”江晚棠怔了下,看向窗外,点点头:“很


    “今天天气好么?”


    江晚棠怔了下, 看向窗外,点点头:“很好。”


    晴空万裏,天朗气清。


    船只劈风斩浪, 荡开层层波涛,潮湿的江风拂过覆在席婵眼睛上的白色绸带, 她微微敛眉, 侧耳倾听着两岸清脆的雀鸣声:“要到夷陵了吗?”


    “快了, ”江晚棠懒洋洋靠在窗前, 被阳光照耀的眼眸微微眯起,漫不经心念道:“夷陵啊, 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所谓夷陵。”


    不远处, 倚靠在甲板边缘吹风的花荻笑了声,回首道:“你曾经来过这裏吗?”


    “当然了, ”江晚棠道:“这裏离明寒城也不远, 曾经在吟风山庄,每每节日休憩, 我都会和……”她声音一顿,垂眸瞥了眼身旁的席婵,含糊道:“和别人一起来这裏踏青。”


    花荻道:“我问过船家了, 一会儿会在襄阳渡口停靠,再之后就是明寒城了, 明早就能到。”


    江晚棠嗯了声:“襄阳渡口估计要上来不少人,人多眼杂, 我与席婵下午大概不会离开房间, 你们几个随意就好。”


    花荻一边点头, 一边看了眼窗内安静坐着的席婵, 女人仿若大病初愈般苍白瘦弱,好似能被人任意揉捏,可这几日相处来,又觉得她疏离冷淡,拒人于千裏之外。


    她昨日偷偷问过江晚棠,江晚棠却安慰道:“莫怕,她如今脾性已经好太多了,从前那才是冷心冷情,好似谁都不能入眼,连话也懒得说。”


    花荻忍不住发问:“你为何要如此照顾她?”


    “我们是好友。”


    “即便是好友,重回吟风山庄亦是凶险,你就不曾有半分犹豫吗?”


    那时,江晚棠面色黯然,低声道:“我……因为我,心中有愧。”


    有愧?


    可不等她继续询问,江晚棠就道:“她如今眼睛不好,等到了明寒城,若我被琐事缠绊没守在她身边,还望你能帮忙照看一二。”


    花荻沉默了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


    洁白的浪花溅上船舷,暗沉的江水从她的视线中掠过,回神时,江晚棠含笑的声音也传入耳中:“这条水路是东西走向,西边一直到延伸到神农架,从那裏可以上秦地,从槐安出发,走丝绸之路,途径张掖、敦煌、阳关,再进入沙漠南缘,一路行至于阗,便是昆仑了。”


    席婵清冷的声音接着响起:“你倒是清楚。”


    “没你清楚。”


    席婵摇头:“我当初来中原并未走这条路,而是从北州绕行而来的。”


    “那可要绕上好大一圈呢。”


    “是啊,不过当年师傅带我回西域时,便是走的北州那条路,依稀记得当时,她还带我拜访了一位老人家。”


    “什么老人家?”


    “不记得了。”


    江晚棠眯了眯眼,看着两岸连绵的青山,随口问道:“你有多久没回去了?”


    席婵思索片刻:“到来年四月,便有八年了。”


    江晚棠怔了下,垂眸望着她苍白的侧脸:“已经这么久了,你不会想念她吗?”


    “你说师傅吗?”女人摇摇头,轻嘆道:“纵使昆仑远隔万裏,五年了,什么消息也该传过去了。”


    犹记当年,她曾信誓旦旦向师傅承诺,绝不会把麻烦带回昆仑,可如今,身为戚岚的她声名狼藉、尸骨无存,拥有这样一个徒儿,对师傅来说也会颜面无光吧。


    江晚棠抿了抿唇,忽然有些后悔挑起这个话题,席婵却笑了下:“也好,戚岚死了,师傅就不用时时牵挂了。”


    轻柔的风拂过她的指尖,温暖潮湿,女人神情松怔,忽然想到,这个时候,昆仑应是满山皑皑白雪了。


    也不知师傅是否添衣了。


    就在这时,船身左右晃动起来,船夫的吆喝声也从不远处传来,席婵依稀听到几个字眼,侧头道:“襄阳渡口到了。”


    江晚棠嗯了声,倾身合窗:“下午咱俩就在房间裏好好休息,对了,花荻……”


    花荻在窗外点头:“明白,饭菜都会帮你们送进屋子。”


    “多谢了。”


    关上窗子后,外面的水浪声陡然模糊起来,席婵起身行至床边,盘腿而坐。


    江晚棠好奇地问:“你要小憩吗?”


    “打坐。”


    “行吧,”江晚棠跟着过去,和衣爬到床的另一边,懒洋洋侧卧下来:“那我歇会儿。”


    席婵淡淡道:“就是因为你性情怠惰,功力才一直未有突破。”


    女人一听,连忙捂着耳朵翻身,哎呦哎呦叫起来:“怎么回事,突然有些头疼,什么都听不见了?”


    席婵无奈,不再理会她,闭目静思。


    船只上下起伏,顺着水流向东而去,渐渐的,漫天红霞跟随太阳一同褪去,一轮皎白弯月悄然跃上墨色天空。


    忽然,安坐在床头许久的女人睁开眼睛,侧头对着窗户的方向。


    “铛——”


    没听错,是刀剑相击的声音。


    她下意识唤道:“晚棠。”


    身后却始终静悄悄的,她忍不住蹙眉,试探着向后摸了摸,掌下只有遍起褶皱的床铺,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江晚棠不在这儿。


    犹豫片刻,她起身下床,顺手拿起倚在床头的竹杖,慢吞吞向门口走去。吱呀一声,夜晚微凉的空气顺着缝隙涌入室内,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片嘈杂的争斗声。


    她蹙起眉,将门打得更开,刚踏出一只脚,就听扑通一声,似乎有人重重倒在了她身前,喉中发出沉闷的痛吟。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下一瞬,一阵呼啸风声由远及近,席婵忽然抬脚上前,手掌凭空一握,不偏不倚地攥住了射向女子的羽箭。


    “哈……”


    闪烁着寒光的箭头还在微微颤动,离她的双目不过一拳的距离,女子僵了片刻,才惊魂未定地喘出一口气,背后已满是冷汗。她转头看向出手相救的人,却见那人眼覆白绸,不禁一愣:“你,你是什么人?”


    席婵发现她并不是江晚棠或其她同行之人,眉头一皱,兴致缺缺地松开手,朝最为嘈杂的前甲板走去。


    女人反应过来,忙爬起来:“喂!前面危险!”


    席婵脚步一顿:“发生什么事了?”


    “黄岩七怪在船上!”


    “黄岩七怪?”


    “这你都不知道?他们是上了武林盟悬赏榜的恶徒,烧杀抢掳无恶不作,大家正准备把他们擒下。”说着,她蹙眉扫了眼席婵:“你既然看不见,不如先躲远些,等我们解决了再出来。”


    这人未免太不客气,席婵不冷不热道:“你被眼盲之人所救,似乎也不怎么厉害,怎么不躲远些?”


    女人一愣,很快红了脸,羞恼地抬高声音:“我,我方才只是一时不察,再说,我可是吟风山庄少庄主,我若是躲了,旁人还怎么看我!”说完,她便抓着席婵的袖子往后面走:“你就先待在这儿吧,放心,我们人多,肯定能擒下他们……”


    忽然,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她怔了下,茫然抬头,却只能看到女人开合的唇瓣:“吟风山庄,少庄主?”


    她昂头:“是我。”


    席婵脸色渐冷,一字一句道:“江,晚,瑛?”


    江晚瑛挑了挑眉,不无骄傲:“你知道我的名字?看来我也挺有名气的嘛。”


    女人眼睫轻颤,缓缓露出一个苍白的笑:“你当然有名气。”


    吟风山庄小师妹,武林盟盟主江炽之女。五年前,亲口指认她、将她推入地狱的人。


    不,她最该怪自己,那时候……为何会因那短暂而又无用的怜悯放她一条生路,一念之差,便从此万劫不复。


    江晚瑛不以为意地嗯了声,转身捡起自己落在地上的长剑,在她身后,席婵不自觉攥紧手中的竹杖,呢喃般嘆道:“我怎么会救你呢?”


    江晚瑛一愣,茫然回首:“你说什么?”


    女人静默地站在原地,明明眼眸被白绸缠着,却像是能看到一样直勾勾望着她,江晚瑛一怔,背后莫名窜上一股寒意:“你……”


    剎那间,出于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她忽然后退两步,转身便朝刀光剑影的船首跑去,似乎此时此刻对她来说,比起凶险万分的黄岩七怪,还是身后的盲眼女人更为可怖。


    席婵面色冰冷,缩地成寸,手中竹杖掀起凛冽寒风,直朝她肩膀横扫而去,江晚瑛蓦地矮身躲了过去,大声喊道:“来人!来人啊!把这瞎子挡住!”


    正在与七怪缠斗的吟风山庄弟子无暇顾及她,江晚瑛惊慌失措地钻进人群,竟忽视了眼前鲜血四溅、血肉横飞的景象,一边逃窜,一边失控尖叫:“我与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你到底发什么疯!”


    轰隆一声,似是有人狠狠踏碎船板,无数细碎的木屑如箭一般飞射而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顿时穿透夜空,回荡在浩瀚江面上,席婵却好似再听不到其它声音,纵使身体被扫来的利器划伤,白衣逐渐染上血色,也只紧追着她一人不放。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仓皇拦在了她面前:“席婵!”


    女人身形一晃,及时将杀气腾腾的竹杖转回自己身后:“晚棠。”


    江晚棠呼吸急促,磕磕巴巴道:“你,你冷静些……”


    “那是江晚瑛。”


    “我知道。”


    “你知道?”女人蹙眉:“你早就知道她也在船上?”


    “不是!”江晚棠连忙摇头:“她们是从襄阳渡口上的船,我也是听到动静出来后才发现她在船上!”


    “那你现在为何拦我?”


    江晚棠咬了咬唇,涩声道:“她那时年纪小,她根本什么都不懂……况且,我们这次不是要找江炽……”


    席婵打断她:“多杀一个也不碍事。”


    江晚棠怔住,直勾勾看着她,寒风裹挟着腥气拂过鼻尖,女人瘦削的脸庞在苍白月光的照射下几近透明,这一瞬间,周遭的纷乱仿佛都与她们无关似的,席婵面色冷漠地抬起脚,正要从她身边经过,却听到她沙哑的声音:“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杀我呢?”


    席婵睫毛一颤,停在原地。


    江晚棠攥紧拳,眼眶渐红:“是她指认了你没错,可最终他们能找到你,把你和……和阿遇一起抓回吟风山庄,不都是因为我吗?”


    她哽声道:“所以,你为什么不杀我?”


    席婵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摇摇头:“你不是故意的。”说完,她继续向前走去,单薄的身体被风卷过,摇摇欲坠。渐渐的,耳边的声音都变得朦胧起来,女人恍惚地眨了下眼,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颈。


    就在这时,晚风送来了一声又一声模糊的呼唤。那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马蹄踏过浅草,岸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飞驰的人影,几乎与江上船只并行。


    为首的女子长发飞扬,急声道:“席婵!”


    眼覆白绸的女人立在船边,仍旧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应无瑕咬紧牙关,俯身从马鞍上取下长弓,搭上羽箭,猛地拉开弓弦。衣衫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目光锐利,情不自禁屏住呼吸,下一瞬,羽箭便从她松开的指尖呼啸着朝女人飞去。


    席婵睫毛一颤,似有所感地抬起脑袋,刷的一声,飞掠而来的黑影掀起她耳边的乱发,射入了身后之人的肩膀,江晚瑛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动着向后跌去,手中长剑当啷落地。


    “呼……呼……”


    应无瑕缓缓放下弓箭,直勾勾望着船上的身影,心脏仍怦怦乱跳,可就在这时,那人忽然身形一晃,踉跄着从船沿跌落,扑通落入水中。


    她瞳孔一缩,失声道:“席婵!”


    女人从马上跃起,不管不顾地向江上掠去,如飞鸟般扎入了翻滚水面。


    第59章 讨厌


    初秋的江水不算寒冷刺骨,但仍迅速剥离了身体的温度,应无瑕潜入水


    初秋的江水不算寒冷刺骨, 但仍迅速剥离了身体的温度,应无瑕潜入水中,转头四顾, 眼前却只有汹涌浑浊的乱流,片刻后, 她慌忙钻出水面,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大声喊道:“临禾!”


    在岸上紧追不舍的女子闻声, 从挂在马鞍上的皮囊中掏出鸣竹,猛地拽掉了系在一头的细绳。只听咻的一声, 一道鲜艳火光冲向天空,如烟火般爆炸开来, 将漆黑江面照得亮如白昼。


    趴在船沿的江晚棠努力向翻滚的江面望去,不过一会儿, 便扯起嗓子喊道:“喂!那裏!在那儿!”


    水中的应无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很快便看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白影,那人趴在一根漂浮的断木上, 仿佛昏过去般一动不动,始终不曾有其它动作。


    应无瑕见状,连忙朝她游去, 江晚棠神色焦急地抓紧船边的栏杆,若不是不会水, 恨不得现在就跳下去,这时, 她耳边却传来一道愕然的声音:“棠姐姐?”


    江晚棠怔了下, 缓缓转过头, 一眨不眨地盯着身后的女子。


    江晚瑛紧紧捂住受伤的肩膀, 身体因疼痛而不自觉地颤抖,眼中的震惊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你,你回来了?”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这么多年,你都去……”


    “啪!”


    脆响之后,女人愣愣站在原地,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绯红,良久,她才如梦初醒般扭过头,难以置信道:“你打我?”


    江晚棠厉声道:“你都做了些什么!”


    江晚瑛身体一颤,委屈道:“我做什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背后伤人!这些年你在吟风山庄学到的就是这个吗?”


    “背后伤人?”江晚瑛终于反应过来:“你和那个疯子是一起的?你以为我要杀她?”


    “难道不是吗?!”


    她直勾勾看着江晚棠,眼中渐渐冒出水光:“我没想杀她……”顿了下,她却忽然眨了下眼,惊醒般摇摇头:“不,不对!就算我要杀她又如何!是她先动手的,是她不分青红皂白便要伤我,我反击又有什么错?!难道因为她是你的朋友,我就该乖乖站着不动,任由她把我杀掉吗?”


    江晚棠:“你在胡说什么!”


    “是我胡说吗?你不是一直如此吗?在你心中,你的朋友永远都比我更重要!”女人越说越来越激动,摇摇晃晃上前一步:“五年前,就因为我说出了戚岚的名字,你便再不愿见我!可我又做错了什么?我的同伴皆被她所杀,我也险些被她杀掉!她帮着魔教劫剑,又残忍地杀死了那么多人,既然我认出了她的刀法、认出了她的身份,又有何理由不说!”


    江晚棠忍不住攥紧拳,咬牙道:“那时候,是你自视甚高,不过三脚猫的功夫,却非要偷偷混入追捕的队伍……”


    “所以呢?”江晚瑛双目通红地打断她:“你难道想说,就算五年前我当真被她杀掉,也是活该吗?”


    “……”


    江晚棠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侧过头:“这江湖,不就是如此吗?”


    江晚瑛一怔,愣愣盯了她半晌:“是啊……”她睫毛轻颤,歪过苍白的脸庞,嗤笑道:“所以,她死了。”


    “席婵,席婵……”


    浑身湿漉漉的女人一边不停呼唤,一边竭力往不远处的白影身边游去,波涛汹涌,强劲的浪花如巨兽般向她打来,将她整个人压入水底,应无瑕呛了一口水,好不容易挣扎着浮出江面,眼前却只剩一片空空荡荡。


    她呼吸一滞,茫然四顾,快要哭出来似的:“戚岚……”


    哗啦一声,那根木头重又跃出水面,应无瑕顿时精神一振,气喘吁吁地向着趴在上面的身影游去:“我来了,我来了,别怕……”


    终于,她摸到了湿滑的木头,连忙攀了上去,另一只手则紧紧握住女人搭在浮木上的小臂。掌心的触感又冷又硬,突出的腕骨硌得人生疼,应无瑕却因此松了一口气,凝视着她苍白的侧脸,轻声道:“戚岚。”


    戚岚一动不动,黏着墨发的脸颊贴在粗糙的树皮上,蒙在眼睛上的绸缎也因浸了水而显露出下面模糊的轮廓。她犹豫了下,慢慢扯掉那条白绸,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晚看到的陌生面孔,心跳却在不知不觉中越跳越快,她再一次将手伸了过去,掌心覆在女人的眉眼上,缓慢而用力地向下抹去。


    水珠与污垢悄然褪去,一张苍白却难掩艳丽的面孔渐渐显露出来,即便虚弱不堪,这张脸仍漂亮得不像话。


    应无瑕怔怔盯着她,片刻后,终于轻笑出声。


    明月高悬,却已看不到两岸,那艘客船也早消失在视野中,她们两人随波逐流,浮沉在浩瀚江面上,渺小如同尘埃。


    应无瑕垂下眼睛,小动物似的往女人身边靠了靠,喃喃道:“找到你了。”


    岸上,临禾望着逐渐消失在黑夜中的船影,心知再追不上,无可奈何地勒马停下。夜风萧瑟,树影摇曳,身着黑衣的冯素从队伍末尾缓缓上前,与她并肩而立:“现在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临禾头疼道:“现在连圣女都下落不明了。”


    江水滔滔,如猛兽般轰隆拍打着两岸陡峭的山壁,只听声音便知其凶险。她一筹莫展,根本不知道应无瑕如今是何状况,也不知道要去哪裏找她,思索再三,只能道:“我们先去明寒城。”


    冯素问:“那圣女该如何?”


    “我们的目的地就是明寒城,圣女总会到那裏与我们会合。”


    “那个席婵又是怎么回事?圣女为何要追她?”


    临禾一默,斜了她一眼:“你管那么多作甚?你的主要任务是协助圣女抓捕二长老,以此戴罪立功,其它的不要多问。”


    冯素被她堵得无话可说,抿了抿唇,冷漠道:“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说完,她叱了一声驾,率先调转方向奔入蜿蜒山路,临禾哎了一声,夹了夹马肚,吩咐身后人跟上,很快也消失在斑驳树影中。


    不知过了多久,夜幕逐渐褪去,拂晓来临,天空露出一抹鱼肚白。临水小镇外的一处浅滩上,身着黑色夜行衣的女子拽着另一个人,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岸。寒冷的江水一遍遍冲刷着岸边的鹅卵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她咳嗽了几声,筋疲力尽地翻过身,仰躺在湿漉漉的岸边休息。


    微弱的晨光洒在她漂亮的脸庞上,但不过片刻,窸窸窣窣的动静传入耳中,那舒展的眉头便皱起了一个小山包。


    应无瑕抬起头,盯着踉踉跄跄爬起来的女人。


    怎么回事?一整个晚上不管如何叫都不醒,但现在刚上岸竟然就醒了。


    不会之前都是装的吧?


    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喉咙裏仿佛卡了沙子:“你要去哪儿?”


    戚岚身形一顿,手掌从脸庞放下,茫然道:“梅姑娘?”


    “梅姑娘。”应无瑕挑了挑眉,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我那晚好像告诉你了吧,我叫应无瑕。”


    戚岚默了下,转移话题:“我的绸带呢?”


    “你要绸带作甚?”


    戚岚缓缓转过身:“我眼睛有疾,不宜见光。”


    应无瑕抬头望着她浅若琉璃的眼眸,眉头皱了皱,忽然意识到,这人好像还没发现自己已经暴露了。沉默片刻后,她慢腾腾爬起来,站到了她面前:“席婵。”


    女人嗯了声:“怎么了?”


    “你昨晚为何会突然跌下船?”


    戚岚镇静道:“我有病在身,当时病发,身体不受控制,便不小心掉下来了。”


    “什么病?”


    “这与梅姑娘你无关。”


    应无瑕笑了声,指尖抚上她的眉梢,言语轻佻:“这么生分做什么?叫我无瑕就好。”


    戚岚睫毛一颤,偏过脑袋:“我还没问梅姑娘,为何昨夜会突然出现?”


    “这个啊……”应无瑕仔细描摹着她的眉眼,漫不经心道:“那晚席姑娘的话如同当头棒喝,忽然让我意识到,或许我确实该放下对故人的执念,另觅良缘了,我觉得……席姑娘就不错,所以就一路追来了。”


    戚岚面色紧绷:“你说什么?”


    “我说得不清楚吗?”应无瑕抬眸看着她,冷笑一声:“我看上你了。”


    “我有眼疾。”


    “我不介意。”


    “我身体不好。”


    “刚好,我身体好,可以照顾你。”


    “你我之间,不过相见寥寥数次。”


    “我对席姑娘一见倾心,不可以吗?”


    戚岚攥紧双拳,忍无可忍道:“应无瑕!”


    应无瑕嗯了声,嘴角扬起一个笑,眸中却没有什么情绪:“终于舍得这么叫我了?”


    戚岚怔了下,忽然意识到什么,再次向脸庞摸去,应无瑕哼了声,直截了当道:“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不会以为还能骗我吧?戚岚。”


    女人顿时僵在原地,一时间,仿佛连呼吸也消失不见了。


    应无瑕眯起眼睛,凑得更近:“嗯?”


    沉默片刻后,戚岚后退两步,转身欲走,应无瑕怔了下,看到她的动作后更是火冒三丈,猛地从背后扑了上去。伴随着哗啦一声,戚岚被她撞倒在及膝深的水中,应无瑕用膝盖顶着她的脊背,恨声道:“跑跑跑!你还要跑!你凭什么不和我相认!”


    “唔……”


    江水涌入口鼻,戚岚挣扎了下,反手抓住应无瑕的手腕,用力将她往前甩去。没了压制以后,她咳嗽着抬起脑袋,眼尾已艳红一片,哪知刚站起来,耳边就传来哗啦哗啦涉过水面的动静,紧接着,一具身体气势汹汹地撞到她怀裏。


    应无瑕气得面红耳赤,狠狠咬在她白皙的肩颈上,脚步踉跄,紧抓着她向后倒去。水底碎石棱角分明,戚岚吃了一惊,下意识护住她的脑袋。


    扑通一声,纠缠的身影再度落入水中,几个翻滚过后,应无瑕成功骑到女人腰上,她急促地喘着气,凌乱的长发和衣裳一起往下淌着水儿,这时才想起袖中的银索,连忙甩出来,一头缠到戚岚手腕上,一头缠到自己手腕上。


    戚岚挣扎了下,无力道:“无瑕……”


    应无瑕恨恨道:“你最好别说让我生气的话!”


    缠得不能再紧后,她提着女人的衣领,将她的上半身从水中拽了起来,戚岚脸色苍白,浓密睫羽上沾满了水珠,浅色的眼眸茫然望着面前一点,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性。


    她心裏又酸又涩,再次颤着声问道:“你凭什么不认我?”


    女人唇瓣张了张,低声道:“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吗!”应无瑕咬牙道:“你,你……”


    她哽咽半天,一滴泪悄然落在身下人湿漉漉的脸庞上,戚岚睫毛一颤,明明只是温热的温度,她却像是被灼伤似的瑟缩起来,嗓音也变得沙哑:“无瑕。”


    应无瑕吸了吸鼻子,恶狠狠道:“干嘛?”


    女人眨了下眼,手臂撑在身后,缓缓抬起头:“无瑕……”


    应无瑕含着鼻音道:“都说了,干嘛?”


    戚岚浅浅笑了下,摸索着抚上她潮湿的眼尾,嗓音温柔:“我看不见。”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又啪嗒啪嗒掉了几滴眼泪,才嘟囔着垂下脑袋,贴上她柔软的唇瓣:“你是这世上,最讨厌的人。”


    第60章 毒


    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的肩头,渐渐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应无瑕注视着近在……


    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的肩头, 渐渐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应无瑕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漂亮面庞,小心拭去她眼尾潮湿的水渍。


    “你哭什么?”


    “我不是在哭, ”戚岚弯起眼睛,低声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我眼睛有疾, 不宜见光。”


    她愣了一下, 目光落在女人被光芒染成碎金的眸子上, 猛然醒悟,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如小刷子般扫过她的掌心, 应无瑕抿了抿唇,嘟囔道:“我还以为你又在骗我。”


    戚岚:“这么说来, 又是我的错了。”


    “难道不是吗?”她质问:“你骗我的还少吗?”


    戚岚沉默了会儿,嘆了一口气, 轻轻拍了拍她的腰:“好了, 起来吧。”


    “不行!”应无瑕摇了摇头:“你先告诉我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去找我?为何与我相遇后也不愿相认?”


    戚岚避而不答:“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做吗?不该在这裏耽搁。”


    应无瑕一听, 就知她又要隐瞒,顿时柳眉倒竖,气恼道:“戚岚!”


    女人被她吼得瑟缩了下, 肩头耸起,弱声道:“冷……”


    应无瑕一愣, 垂眸看着她浸在水中的腰身,一时不知她是真的觉得冷, 还是在装可怜。如此纠结半晌, 她咬了咬唇, 恨声道:“把眼睛闭上。”


    戚岚闻言, 乖乖闭上眼睛,应无瑕这才松开手,转而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截布条,身体前倾,小心翼翼覆上她的眼睛。


    “紧吗?”


    戚岚摇头:“不紧。”


    话音刚落,系在她脑后的绳结就猛地收紧,戚岚忍不住闷哼一声,意识到她是故意的,便老实闭上嘴,任由她撒气。折腾许久,应无瑕垂眸,目光掠过她瘦削的侧脸,又不禁心软,最终还是仔细系好了绳结,硬邦邦道:“好了,我们走吧。”


    戚岚嗯了声,扶着膝盖站起,缠在腕上的银索清脆作响,应无瑕拽着另一头,率先往岸上跋涉:“没关系,即便你现在不说,我也有的是时间撬开你的嘴。”


    戚岚沉默不语,脚步却微微踉跄。应无瑕回首瞥了眼,眉头皱起,冷不丁道:“小心,前面有石头。”


    戚岚一愣,犹豫着停下脚步。应无瑕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松开银索,转而上前攥住她的手:“你怎么这么笨?”她气哼哼道:“拉着我,我带你走。”


    戚岚眨了下眼,指尖扣在她手背上:“好。”


    树影婆娑,明媚的阳光穿透枝叶,洒下满地斑驳,两人并肩走入林子裏,渐渐地,耳边便只剩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应无瑕紧抿着唇,眉宇沉沉压着碧眸,精致的脸庞亦充满了怨气,这时,身边却传来一声:“无瑕,别生气了。”


    应无瑕侧头瞥她一眼,没好气道:“谁说我生气了?”


    女人平静道:“脉搏加快,呼吸也比平常要急,不是生气又是什么?”


    她不说还好,她一说,应无瑕更是火冒三丈,“你既然这么聪明,怎么不想想我是在为什么生气?”


    戚岚一默,又把嘴闭上了。


    应无瑕咬牙:“我就知道,你……”


    话未说完,身后忽然响起阵阵马蹄,乡道上尘土飞扬,为首的男人隔着老远便不客气地嚷嚷起来:“喂!前面的别挡道!赶紧滚开!”


    被这般打断,应无瑕面色更沉,锐利的碧眸阴恻恻斜过去,一眨不眨地盯着越来越近的人影,戚岚察觉到什么,迟疑道:“无瑕?”


    剎那间,马蹄声已逼至身前,几乎能感受到地面的震颤,戚岚却被银索猛地扯了下,刚踉跄站稳,耳边便响起一阵尖锐风声,接着,湿热的液体噗地溅到了脸上。


    她忍不住皱眉,嫌恶地拭去腥气扑鼻的鲜血。


    扑通——


    一具尸体重重落在地上,马儿受惊嘶鸣,撂起蹄子向远处狂奔,剩下几人大骇,连忙拿起武器朝暴起伤人的黑衣女子攻去,应无瑕面色冰冷,将染血的长剑横在面前,本还以为要继续拖着戚岚行动,不承想脚步腾挪间竟没有丝毫阻碍。她怔了下,下意识向后瞥去,却见女人身姿蹁跹,飘然跟在她身后,始终与她步伐一致,保持着半臂远的距离。


    她眨了下眼,回过神,手中寒光唰地刺穿一人心口,女人的掌心稳稳撑在她的腰间,往前一送,她便如鸿鸟般轻盈飞起,一剑抹开骑马之人的喉咙。


    继而身体下坠,落入一个柔软的怀抱。


    应无瑕睫毛一颤,仰头瞧着戚岚紧抿的唇瓣,眼眸愈来愈亮,竟是忍不住开怀笑了起来。


    戚岚侧过头,有些不解:“笑什么?”


    女人抬手圈住她的脖子:“你干嘛抱我?”


    戚岚怔了下:“不抱的话,你会摔到地上。”


    “我轻功了得,怎么会摔到地上?”


    “是啊,”戚岚逐渐明白了她的小心思,唇角翘了翘,柔声道:“你轻功了得,可刚才落下时,为何不用呢?”


    “你怎么知道我没用?你又看不见。”女人碧眸如水,笑盈盈戳了戳她的胸口:“承认吧,你就是想抱我。”


    戚岚无奈,妥协了:“嗯。”


    这时,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抱,抱歉,叨扰了,那个,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


    应无瑕一愣,转头看去,发现马背上竟还驮着一个人,只是那人存在感太弱,她才一直没发现。她眨了下眼,轻巧地从戚岚怀裏跳下去,走上前打量着被反绑着双手的女人:“你是?”


    女人趴在马背上,艰难地抬起脸:“在下,在下只是一介江湖游医,姓花,名别枝。”


    应无瑕哦了声,狐疑道:“你这是被他们绑架了?”


    花别枝连连点头:“我在隔壁镇子上行医半年,算是有些名气,这群人是青苍山裏的山匪,说是他们的二当家病了,便不由分说地绑了我。”


    应无瑕扑哧一笑,自顾自点点头:“这么说,我倒是做了一件好事。”她爽快地割开女子手腕上的绳子,将她从马上拽了下来,花别枝双腿一软,几乎瘫软在地上,惊魂未定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真是多谢两位姑娘,若没有你们,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是如何下场。”


    “不客气,”应无瑕漫不经心说完,拍了拍马背:“这马不错,我们一会儿骑马走吧。”


    女人跟在她身后,点点头:“好。”


    一旁的花别枝抬头扫了她们一眼,目光落在戚岚脸上,忽然咦了一声:“姑娘的眼睛,是看不见吗?”


    戚岚嗯了声。


    “是先天所致还是后天所致?”


    “后天。”


    花别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挂在马鞍上的木箱中取出笔和一本巴掌大的牛皮册子,询问道:“能见光吗?”


    戚岚皱了皱眉:“你问这些做什么?”


    花别枝一愣,不好意思笑了下:“抱歉,我一看到病人,就忍不住……”


    不等她说完,戚岚就冷冷打断:“别费功夫了,治不好的。”


    一旁的应无瑕却环着双臂道:“让她问。”


    戚岚蹙起眉,低声道:“无瑕……”


    “怎么了?人家是正经大夫,和你这种只会些皮毛的半吊子可不一样,让她看看又没有什么坏处。”


    戚岚硬邦邦道:“我说了,治不好。”


    “你凭什么这么说?”应无瑕的心情刚刚好转,此刻又变得糟糕起来,她脸色渐沉,冷声反驳:“你都没有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


    “我试过,”女人忍不住攥紧拳:“可这毒早已——”说到一半,她忽然反应过来,连忙闭上了嘴,应无瑕却已经听到了那个字眼,惊讶道:“毒?你的眼睛是因为毒才看不见的?”


    戚岚撇过脸,似乎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应无瑕却上前一步,质问道:“谁下的毒?!”见她不愿回答,应无瑕咬了咬牙,强压着情绪道:“好,就算是因为毒,你凭什么认为治不好?就说我们苗野,就有许多厉害的蛊医,你去找过她们帮忙吗?你根本不曾去过,又凭什么觉得这毒解不了!”


    “因为她们就是解不了!”戚岚蓦地提高声音,沉沉呼吸了几下,疲倦道:“无瑕,她们解不了,下毒之人,是这世上最厉害的毒医。”


    应无瑕一怔:“你是说……”


    “药王谷谷主,段九义。”


    说出这句话的,却是在旁边默默站了好一会儿的花别枝,她面露惊讶,不可思议道:“段九义是当今世上最厉害的毒医,也是最厉害的大夫,她给你下毒?她为何要对你下毒?”


    戚岚:“有些仇怨罢了。”


    花别枝点点头,激动地上前两步:“我能,我能看看吗?”


    “看什么?”


    “你的眼睛,”女人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她脸上,痴迷之情溢于言表:“段九义的毒,举世无双,难得一见,若我能借此机会研究一二,此生也算圆满了。”


    戚岚一愣,尚未来得及开口,就有一只手将她向后扯去,应无瑕拦在她身前,不知何时已满面寒霜,语气森寒:“滚开!”


    花别枝一怔:“姑娘……”


    “我再说一次,滚开!”她恶狠狠地瞪着她:“她不是可以被随意拿来研究的物件,滚,别逼我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别看小花没情商,她是日后的重要成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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