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身世
冰凉的江水没过她的头顶,沈欢随着乱流在水中翻滚,刚呛了一口水,
冰凉的江水没过她的头顶, 沈欢随着乱流在水中翻滚,刚呛了一口水,一只手就拽着她的领子, 把她提了出来。
她咳嗽了几声,发梢的水滴淅淅沥沥落下, 睫毛也湿漉漉黏在一起, 面前是沈长生愠怒的脸庞, 她同样沉在水中, 竭力攀上一块飘在江面上的木板,顺手将沈欢的上半身也拖了上去:“抓好。”
沈欢连忙抓紧木板的棱角, 余光则向前方望去,那艘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眼看是追不上了,她放下心, 又把头埋下, 身旁沈长生也抬眸瞥了眼,除了脸色更冷, 再没说什么。
在凄风苦雨的笼罩下,两人如无根的浮萍般紧紧依附在这块小小的木板上。半晌,沈欢道:“再往前一段, 江面会收窄,凭娘的功力, 应是能回到岸上……”
沈长生蹙眉,冷不丁道:“你还叫我娘?”
沈欢一怔, 侧头看向她, 女人虽生了满头华发, 脸上却没有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 此时此刻,那张端庄雍容的脸庞也没有看向她,只是冷漠盯着前方。
难道沈长生发现了她并非沈欢?
那她又为何跳江救她?
她蹙了蹙眉,低头道:“我不明白娘是什么意思?”
沈长生沉默了会儿,终于转过头:“你是想装作我们之间没有那场谈话吗?”
沈欢更是糊涂,只能小心翼翼道:“娘指的是什么?”
沈长生嗤笑一声:“好啊,既然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我就再说一遍。”她紧紧盯着身形消瘦的女子,唇瓣开合,一字一句道:“沈欢,你并非我的亲生女儿。”
沈欢愣住,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哦?这倒是个大消息。
“你不但不是我亲生女儿,你的至亲,还是二十年前作乱江湖的邪教之首,是我亲自带人杀上了子夜阁,将他们挫骨扬灰。”
子夜阁?
沈欢嘴唇蠕动了下:“为何……”
“你想问我为何不杀你?还是问我为何认你做女儿?”沈长生睫毛轻颤,眼尾竟然也泛起微微的红,“我原有一对双胞女儿,可其中一个死了,被你的好爹娘害死了。杀死他们时,我本想把你也一并杀了,可玉儿一直在啼哭,她那时不过还在襁褓中,似乎就对你心怀不忍,于是我放弃了杀你,把你带回了铸剑山庄。”
“玉儿,”沈欢蹙起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难道你还活着的另一个孩子,就是曲怀玉?”
沈长生抿了抿唇,面庞重又变得冰冷起来:“把你带回铸剑山庄后,我忙于处理庄中弟子后事,不曾想嬷嬷将你和玉儿放在了一起照顾,子夜阁的余孽心有不甘,想要报复我,便潜入铸剑山庄毒害我和玉儿,可没想到……”
“他毒到了我身上……”沈欢说完,思索了会儿,用陈述的语气道:“所以我的身子才从小就这般虚弱。”
沈长生不答,算是默认了。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认我做女儿?”
“自然就是因为那次毒害之事。”沈长生眯了眯眼,“我意识到,你爹娘虽然死了,子夜阁的余孽却仍散落在世间,他们视我为最大的仇家,我的亲生女儿也因此陷入危险之中。为了保护玉儿,我只能给她改名换姓,交由嬷嬷抚养,而你,则顶替了她的身份,从此成为我膝下唯一的孩子。”
“你……”沈欢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
雷鸣之下,暴雨斜飞到脸上,沈长生仰头瞧了眼黯淡无光的天空,漠然道:“认你做女儿,虽不是我本意,但我自认没有亏待过你。你从小吃穿不愁,享尽荣华富贵,有最好的老师教你读书识字,也有我亲自传授武艺,而这些,都是铸剑山庄少庄主这个身份带给你的。后来,子夜阁的余孽逐渐销声匿迹,我想着,就这样将你抚养长大,说不说出真相也无所谓了……”
“那为何又决定告诉我?”
沈长生沉默了会儿,道:“你虽是名义上的少庄主,但玉儿是我亲生女儿,日后必定是她继承庄主之位,她也确实比你优秀太多,可我没想到,她竟然,竟然喜欢上了你……”
“所以,你想要我断掉这些念想,”沈欢恍然道:“想要我,离她远点。”
沈长生忍不住攥紧拳,情绪已压抑到了极致:“你不该离她远点吗?是你的至亲之人害死了我的女儿、她的姐姐,你又有什么脸面和她待在一起!”
沈欢掀起眼睛,安静注视着面前愤怒的女人。
那时真正的沈欢,先是被告知了身世的真相,又被曲怀玉表明了心意,心中该是怎样的感受?
她忍不住低喃:“所以她才那么做,她才避开曲怀玉,匆匆踏上送剑之行……”
沈长生一怔,缓缓蹙起眉:“她?”
沈欢不再掩饰,眼眸眯起,嗓音逐渐变得平静清冽:“事到如今,我还有一事好奇?”
沈长生眉头紧皱,愈发觉得不对劲:“何事?”
“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你对她当真一点感情都没有吗?”她轻轻一按,在飘摇风雨中稳稳站了起来,身形清隽如竹:“如若没有,方才为何会毫不犹豫地跳下来呢?”
沈长生眼睫一颤,忽地意识到什么:“你不是沈欢!你是那晚的——”
话未说完,女人垂眸一笑,张开双臂倒入水中,再次消失了踪影。
江水滔滔,洁白翻滚的浪花中,忽地钻出一双手臂,攀到了一只漂浮在水面的木桶上。
戚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心中庆幸那船上掉下来的东西不少,能让她有地方喘息。过了会儿,她回头向后望去,果然已看不到沈长生的影子,不过她那种高手,应该也不会轻易地死在这江裏,多半会想办法上岸。
再往前不远便是一片浅滩,她可以试试从那裏上岸,进入苗野无边无际的瘴林中,靠着轻功往前追。
打定主意后,戚岚一只手搭在木桶上,另一只手拨着水,努力在风浪中稳住身体,正在这时,一个隐隐约约的声音随风传来:“沈欢——”
她怔了下,蓦地抬起脑袋向岸上望去,一个纤细的身影逐渐出现在朦胧雨幕中,应无瑕拂开岸边茂密的枝叶,脚步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跑来。
“……”
她张开嘴巴,喉中却仿佛被堵住似的,莫名其妙发不出声音,只能定定望着岸上的少女,被江流推着向她靠近。
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不知疲倦,一次又一次地向她跑来。
纵使应无瑕曾说过“平生第一次遭受这般侮辱,绝不能就此罢休”的话,纵然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沈欢”——此时此刻,戚岚心头仍浮起一种极其微妙的恍惚。
南蛮多雨,瘴气丛生,常人不能及,这等阴郁潮湿之地,怎会养出……这样一个人。
即将擦身而过时,女孩及时停下脚步,刷地甩来一根银索:“抓住!”
戚岚回过神,推开木桶往前扑去,在没入水浪的前一刻抓住了银索。江水拥着她的身体向前,巨大的力量带得应无瑕踉跄几步,她咬紧牙关,反将银索在腕上缠了几圈,硬生生将人往岸上拖来。
“唔……”
这样的力道,伤口肯定又要裂了。
戚岚下意识加快动作,脚尖刚能触到地面,便提身掠了上去,应无瑕手上蓦地一松,踉跄着往后倒去,却被揽入柔软的怀中。她抬起眼睛,面前是女人漂亮莹润的眼眸,就连睫毛上都挂着晶亮的水珠,不禁惊讶道:“你,你哭什么?”
戚岚极轻地笑了下,水珠摇摇晃晃,啪嗒坠落:“我没哭。”
“是吗?”
“是啊,是雨。”
应无瑕哦了声,脑袋歪向水面,茫然道:“你怎么……这么快?”
戚岚怔了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心急到使了身法,她还没想出辩解的话,应无瑕就闷哼着捂住渗血的伤口,哑声一笑,蹙着眉乐道:“这伤口不会再也好不了吧?”
看来没在意。
她松了一口气,道:“会好的。”
“沈长生呢?”
“不知道。”戚岚熟练地将她抱起:“圣女自己跳下船了吗?”
应无瑕嗯了声,虽然无精打采的,但一张嘴仍要夸一夸自己:“要是旁人可不敢下船,沿江几十裏都是瘴林,一不小心就会迷失方向,我就不同了。”
戚岚笑了笑,抱着她往前走:“这么看来,又要我来当苦力了。”
“我可是刚救了你,你当当苦力又怎么了?”女孩不满道:“而且也不远了,沿着河岸走,三十裏外就是白沙渡,到了那裏就算是入苗野了。”
戚岚低语道:“苗野……”
“你没来过苗野吧?”应无瑕打起精神,兴致勃勃道:“我们苗野大大小小的城镇也有十几座,但最有名气只有两个,一个叫望守城,是苗野中都,商贾繁华、安宁祥和,另一处就是我们魔教所在的烟城,靠山临水,易守难攻。从白沙渡进去,再走一天一夜就能到烟城。”
……一天一夜,不剩多长时间了。
戚岚无声嘆了一口气,忽然道:“无瑕。”
应无瑕抬起脑袋:“嗯?”
“回去后,要不要和你娘见一面?”
应无瑕一怔,蹙起眉:“为什么?”
“也许和她见一见,说说话,你会觉得她也没你想象得那样冷漠呢。”
女孩沉默了会儿,把头偏向一边:“那也要能见到她才行。”
戚岚垂下眼眸,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哪儿有母亲会不想和孩子见面呢?你要求的话,她一定会见你的。”
“知道了知道,”应无瑕瞥她一眼,嘟囔道:“你这会儿怎么说话跟我师傅一样,唠唠叨叨的,烦人得很。”
【作者有话说】
戚岚:因为我要走了。
(所以当初沈欢被劫持沈长生没出现,曲怀玉被劫第二天沈长生闪现
第32章 曲意逢迎
拂晓来临,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饱经风雨摧残的船只终于缓缓靠岸,
拂晓来临, 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饱经风雨摧残的船只终于缓缓靠岸,临禾着急忙慌地跳下船, 正要扯走拴在渡口的马,就被一道身影拦住:“临禾大人。”
临禾认出她的身份, 蹙了蹙眉:“冯素?你怎么在这儿?”
女子束着马尾, 着一身方便行动的墨绿劲装, 气质矜傲:“临禾大人说笑了, 我本就是白沙渡的分舵主,不在这裏又会在什么地方?”
临禾哦了声, 转头就要从她身边绕开,冯素却又抬脚挡了过来, 客客气气行了一礼:“临禾大人,盟主剑昨日便已到达渡口, 现在估计也已送至烟城。教主命我守在这裏, 待圣女抵达,便护送圣女归教。”说完, 她抬眸向后看去:“圣女呢?”
便是临禾,此时也忍不住讽刺两句:“护送圣女归教?如今已到苗野,还有什么可送的?圣女前往中原时怎不见你们来送?”
冯素微微一笑:“劫剑之行隐秘非常, 圣女出行时根本没几人知道此事,我便是想送, 也得圣女愿意啊。”
临禾哼道:“罢了,就算要护送圣女归教, 派几个手下便是, 何需你堂堂分舵主亲自送?”
“圣女身份尊贵, 只派手下护送的话, 不是轻慢了圣女吗?”
临禾一默,越看她那花言巧语的样子就越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不就是想趁机和圣女套近乎吗?你若是真为圣女好,现在就莫要挡道,速速让我去寻圣女。”
冯素一怔:“怎么,圣女不在船上?”
临禾刚要骂她废话,就听身后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便是几声扑通声响,她连忙回头,见一个黑色的人影跃入还算平静的江面,瞬间便消失了踪影。
船上的几人明显措手不及,只能把还没跳下去的武林盟弟子死死按住:“临禾!”
“我看见了!”临禾气得头疼,快步掠到船上:“人捆着都能给跑了,你们几个眼睛长哪儿去了!”
她现在竟真有些相信那个假沈欢的话了,教主只允许圣女带着她们这几个人一起去劫剑,大概……真没安什么好心。
临禾一边腹诽,一边趴到船舷往下看,江水滔滔,奔流不息,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她思索片刻,道:“她们过不了江,估计会藏到附近的林子裏,冯素。”
冯素不知何时也上了船:“我会派其她人去附近的树林裏搜寻,剩下这几个也要一同带回烟城吗?”
“自然。”
冯素嗯了声,顺手往后招了招,很快,一名身着黑衣的手下匆匆跑来,将冰冷的镣铐锁到剩余几人的脖子上,又反缚住她们的双手,一路向下连到脚踝。临禾不经意瞥了眼,发现这镣铐表面光滑,内部却布满了锯齿般的短刺,不致命,但戴上显然也不好受。
果然,方被锁住身体,那几名武林盟少年便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痛苦难忍的表情,本就狼狈的脸上也瞬间布满了冷汗。
她忍不住蹙眉:“何必用这个?没有普通的铁链吗?”
冯素一愣,讶异地看向她:“临禾大人莫不是在同情她们?可是把她们送去烟城本就是送她们去死。这人还是你抓的呢,临禾大人不觉得送她们去死残忍,却觉得用这锁链残忍吗?”
“既然是送她们去死,何必增添不必要的折磨。”
“折磨?”女人似乎是对她说的话感到好笑:“到了教裏,自然有其它要命的玩意儿等着她们,我这点东西根本算不了什么,怎么能算折磨呢?”
“即便如此,你……”话未说完,临禾忽然注意到林子裏一道若隐若现的白影,她定睛一看,脸上逐渐浮出一抹喜悦,快步奔了过去:“圣女!”
沈欢形容狼狈地钻出瘴林,原本干净的靴子上尽是泥泞,衣裳也被密林中尖锐的藤枝划出了一道道裂口,她背上的女孩倒还是干干净净,听到呼唤声便无精打采地歪过脑袋,算是对临禾的回应。
“您没事吧?受伤了吗?着凉了吗?伤口痛不痛?”
一连串的问句下来,逗得应无瑕噗嗤一笑,懒洋洋道:“我好得很,就是有点饿。”
临禾眉开眼笑,小心将她扶下来:“那我们一会儿进了城,先去吃顿好的。”
应无瑕说了声好,刚往前走了几步,便对上长身玉立的冯素,女人抱手冲她行了一礼,恭敬道:“圣女。”
应无瑕上下打量她几眼,疑惑道:“你是?”
冯素还没答,临禾就连忙道:“她是那个,白沙渡的分舵主,去年能央节送了您一套银匕首的那个人。”
应无瑕哦了声,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有事吗?”
冯素便恭恭敬敬将方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最后又道:“不远处就是白沙城,方才听圣女说饿了,我现在就派人去布置饭菜,为圣女接风洗尘。”
应无瑕拒绝:“不必了,我想先去休整一下,之后随便吃些东西就好。”
“也好,”冯素侧过身:“圣女请跟我来。”
应无瑕跟着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女人,挑了挑眉:“愣着干什么,过来呀。”
冯素问道:“这位是?”
“沈欢。”
“沈欢?”女人蹙起眉,“铸剑山庄少庄主,沈欢?”
“是啊,你知道她?”
“自然,武林盟的重要人物,身为分舵主,我自然要了解得一清二楚。”话音刚落,她便下令道:“来人,将她和其她人锁到一块去!”
应无瑕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便有两人冲上前去,一个扭着沈欢胳膊,一个踹向她的膝弯,毫不留情地将她压到了地上。沈欢闷哼一声,跪在地上挣扎起来,本就伤痕累累的脖颈瞬间就见了血,应无瑕心头一跳,下意识道:“住手!”
冯素蹙起眉:“圣女,此人可是铸剑山庄少庄主,不可小觑。圣女让她近身就算了,怎能还让她如此自由?”
应无瑕恼怒道:“她是我的人,让不让她自由都是我的事,谁给你的权力让你来管!”一边说,她一边快步走到沈欢身边,恶狠狠瞪了眼还压在女人肩上的两人:“还不滚开!”
两人紧张地对视一眼,下意识看向冯素:“舵主……”
“舵主?”她冷笑一声:“我这个圣女的命令,竟还比不上一个小小的舵主吗?”
“圣女言重了,”冯素眯眼瞧着她的背影,道:“圣女的命令自然比我大,但若我说,我这裏还有教主的命令呢?”
应无瑕一怔,回过头:“什么?”
“既然盟主剑已到,那圣女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教主不仅命我护送圣女回教,还命我接手后续的事,包括……如何处置圣女带回来的人。”女人伸出手,亮出掌心的玉牌:“这便是凭证。”
应无瑕垂眸,定定瞧了那玉牌半晌,攥紧拳:“这是我的任务。”
冯素微哂:“我当然没有抢您功劳的意思,这任务是您完成的,教主派我来也是顾念您一路辛劳,想让您好好歇一歇。”
“我不需要。”
“圣女,莫要辜负了教主一片好意。”冯素摩挲了一下手裏的玉牌,“况且,只是押送几个俘虏罢了,圣女何必如此在意?”
应无瑕咬紧牙关,碧色眼眸逐渐冒起了火:“你……”
“圣女……”临禾嗫嚅,小心拉了拉她,却被一把甩开。
眼见圣女真的要冲冠一怒为红颜,到时候谁都能看出来她和这个“名门正派继承人”关系不一般,万一被捅到教主那裏……
临禾光是一想就急得心脏怦怦直跳,连忙低头冲沈欢使了个眼色。沈欢接收到她的暗示,蹙了蹙眉,有些抗拒地偏过头,片刻后,却还是无声吐出一口气,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这声笑果然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沈欢闭上眼睛,哑声道:“还以为讨好圣女后,来苗野我会好过点,结果到头来,圣女根本护不住我。”
应无瑕一怔,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女人停了会儿,抿紧唇,低声说出下一句话:“早知如此,我还费什么功夫曲意逢迎,根本不值当……”
冯素挑了挑眉,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女人,又看向迟迟不语的应无瑕,笑嘆道:“圣女,我说什么来着?武林盟人,不可小觑啊。”
应无瑕沉默良久,转过身:“冯素。”
“在?”
“不是要带路吗?还不走?”
冯素眼睛一亮,笑吟吟道:“这就走,那圣女,这些武林盟的人……”
“随你处置。”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临禾转头看她一眼,嘆了口气,也紧紧跟了上去。沈欢被拉扯起来,拷上手链与脚链,推搡到另两个武林盟弟子身旁。
白皙的手腕和脖颈很快被擦出了数道血痕,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如玉的面庞上始终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
奇怪……
她垂下眼眸,暗暗心想,为何这次说出这些话,要比上次难那么多呢?
第33章 为你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了一个下午后,于夜半停在了郊外休息。明……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了一个下午后, 于夜半停在了郊外休息。
明月高悬,柔和的银辉洒落在女人柔软的长发上,她靠在笼子一角, 舒展了一番因长时间蜷坐而僵硬的双腿,脚链却不经意碰到身旁的铁栅栏, 发出清脆一声响。
看守的苗野弟子警惕地扫她一眼, 没发现什么异常后, 才重新靠着树坐下, 对着篝火打了个哈欠。
沈欢仰起脑袋,出神地望着头顶的点点繁星, 半晌,嘆出一口气。
明日中午, 应该就到魔教了。
窸窸窣窣的动静逐渐消失,耳边只剩下各式各样的均匀呼吸。有人翻身咕哝了几句梦话, 有人肆无忌惮地打着呼噜, 还有人轻手轻脚跳下马车,悄无声息地向这边走来。
沈欢蹙起眉, 瞟向脚步来处,只听一声极细微的风声,靠坐在旁边看守的苗野弟子便闷哼一声, 软绵绵耷拉下脑袋。而后,一道纤细的身影走出黑暗, 停到了关押她的笼子前。
沈欢垂眸看着她,有些意外:“圣女?”
应无瑕散着满头微微打卷的长发, 小脸素白, 唇瓣发干, 只在单薄的亵衣外披了件藏蓝色的外袍。听到女人的呼唤, 她也没回应,只是将手摸上笼子上挂的锁,自言自语道:“再过几天就是能央节了,本来还以为,能带你看看我们苗野的踩堂舞呢。”
沈欢怔了下,发现她的意图后,连忙抓住她的手:“你忘了我今日说过什么吗?”
“曲意逢迎么?”女孩掀起眼皮,语气淡淡,“你又不是第一次这么说,只是以前是为了剑,这次是为了自己罢了。”
沈欢蹙起眉:“你不生气吗?”
应无瑕抿了抿唇,看向沈欢血淋淋的手腕,轻轻挣开:“当然生气,在我面前这么说就算了,今日还当着大家的面……”
“那你为何还来?”
应无瑕默了会儿,忽然问道:“沈欢,昨晚你是故意跳江的吗?”
笼子裏的人瞬间没了动静,女孩睫毛一颤,了然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如果没有你昨晚那一出,我一定会被沈长生抓住,现在能不能活着还两说。可我不明白,你为何一边说着让我伤心的话,一边又出手帮我呢?”
沈欢不答,而女孩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道:“但你有句话说的没错,进了苗野后,我确实护不住你。”
“圣女……”
她垂着眸,自言自语道:“是我太想当然了,我早该知道,你是铸剑山庄少庄主,把你带回来,教主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咔嚓一声,黑色的铁锁被撬开,应无瑕打开笼门,平静道:“你走吧,不要去白沙渡,一路向西到下个渡口,那裏搜寻的人会少点。”
沈欢安静注视着她,一动不动。
应无瑕一愣,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抬脚爬进笼子裏:“对了,忘了你身上的锁……”
在她将手伸过来时,女人却先一步抓住她纤细的腕子:“我不走。”
“不走?”她低喃一声,胸膛起伏,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等到了烟城,你想走也走不了!到时候落入教主手裏,你不死也得脱层皮!”
沈欢道:“圣女抓我来,不也是为了把我练成蛊人吗?”
“你!”应无瑕眼睛一红,指尖死死掐入掌心,恨不得咬死她,沈欢连忙接住扑上来的身体,坚硬的镣铐随之挤在了两人之间,硌得她胸口生疼。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垂眸瞥向少女恼怒的脸庞,唇间也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儿。
又出血了。
她嘆了一口气,张开唇瓣:“无瑕……”
应无瑕呜咽一声,抬起湿漉漉的眼眸:“你当初为何要救我呢?若你那日不跳下来,若你从未救过我,我就算是死在那崖底,也好过现在,现在被你折磨……”不等女人回答,她就掉下了一滴泪,继续磕磕巴巴道:“对了,你……你是为了你师妹,你本就不是真心为我,只有我这般在意,只有我天真可笑……竟因为这短短数日,就对你有了,有了……”
秋风吹过,山林簌簌作响,耳边细弱的哭腔也变得模糊不清,沈欢眨了下眼,于这料峭风中收紧揽着女孩腰肢的双臂,垂首吻了上去。应无瑕下意识抵住她的肩膀,心中又气又委屈,就要狠狠咬住她钻进来的舌尖:“唔……你凭……嗯……”
女人轻声道:“是为了你。”
她呼吸一滞,片刻后,茫然地仰起脑袋:“什么?”
“从来没有为了我师妹,”沈欢露出一个笑容,指腹温柔拭去她眼尾湿漉漉的水渍:“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你。”
应无瑕怔怔道:“只是为了我吗?”
“是啊。”她低下头,又爱怜地亲了下她的唇角:“只是为了你。”
女孩抿了抿唇,睫毛扑闪,又掉下一滴泪:“那你更要走了,”说着,她慌张地抓住沈欢脖子上的锁链,掌心却跟着颤抖起来:“你不能被送到烟城,你会死的。”
沈欢按住她:“无瑕,我不能走。”
“沈欢,我护不住你!”
“我知道,”她定定望着女孩,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要将所有告诉她,但最终,她也只是道:“盟主剑在这裏,我不能走。”
应无瑕愕然地瞪大眼睛:“盟主剑盟主剑!不就是一把剑吗,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她噗嗤笑了声:“圣女现在也觉得它只是一把剑了?”
“别废话!”应无瑕咬牙,一手固定住她的脖圈,另一手抽出匕首撬锁,这时,身下的女人却忽然变了神色,猛地翻身将她按倒在车板上。闷响过后,应无瑕吃痛地蹙起眉,女人却骑坐在她腰上,染血的手死死攥着匕首抵住她的脖颈:“圣女想杀我,还没那么容易。”
她眨了下眼,目露茫然,笼外却传来快速逼近的脚步声,一阵寒风拂过,身上的人忽然被狠狠撞到了出去,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唔……”
沈欢喘息几声,刚费劲儿把自己撑起,又被一脚踹倒。她随手擦去唇角血迹,干咳着侧过头,月光下,身着绿衫的女人小心翼翼扶起应无瑕,面露厌恶,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你这种人,也胆敢对圣女不敬。”
一番动静下来,其余人也渐渐苏醒,灯火亮起,人们跳下马车,一个个走了过来:“舵主?圣女?”
“发生什么事了?”
应无瑕心知已错过时机,咬了咬唇,率先从笼子裏跳了出去:“无事。”
冯素跟着跳了下去,瞥见仍旧一动不动的看守,忍不住蹙起眉,走过去探查一二。过了会儿,她拔出一根银针,转头看向应无瑕:“圣女,这不是……”
女孩面无表情,身后的笼子裏却发出一声轻笑,沈欢摇摇头,费劲地撑着自己坐起,哑声道:“圣女为了防止自己人碍事,竟还下了针,可惜冯姑娘来得太快,不然,咳咳……”她捂着胸口,咽下喉中血沫,气喘吁吁道:“我定要圣女尝尝,自讨苦吃的滋味儿。”
“这样啊,”冯素眯起眼,背过手道:“圣女,下次想杀人的话,可以提前告诉我。这可是从武林盟来的腌臜东西,脏了圣女的手就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
明日双更,即便二合一也肯定五千以上,我保证
第34章 喜欢
烟城多雨,秋季更似弥漫着朦胧不歇的水雾,晌午,绵延不断的车队从……
烟城多雨, 秋季更似弥漫着朦胧不歇的水雾,晌午,绵延不断的车队从青石板道上碾过, 马蹄哒哒,尘烟喧嚣。
沈欢侧身扶住一旁的铁栏, 目光掠过街两边的似锦繁花。她仰起头, 翠绿的叶子恰从铁笼的缝隙中溜走, 只留下一片细小的花瓣。
纤弱脆弱, 好似一触就碎。
沈欢瞧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骑马走在最前的人影, 身着红衣的少女一言不发,身上常挂的银饰也没了踪影, 而她身边,则并肩行走着一名绿衫女子, 偶然侧过的脸上是持久不变的盈盈笑意。
她忍不住蹙起眉, 越发觉得不对劲。
这个叫冯素的,未免过于关注应无瑕了。
“别看了。”身旁传来小声的提醒, 临禾目不斜视,骑着马慢慢靠近笼子,“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被送到教主那裏吗?”
沈欢思索了会儿, 问道:“冯素从前认识圣女?”
临禾惊讶地看她一眼:“这是你现在该在意的吗?”见女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她默了下, 老实道,“不算认识, 也不算不认识。”
“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如果每半年见一次算是认识的话, 那应该是认识, ”临禾低声道, “十五岁前,圣女每半年都要去蛊窟训练一次,其实就是与魔教的其她少年翘楚比试武艺……”
“我知道,圣女与我说过。”
临禾无奈地摇摇头,道:“冯素也是其中一员,十年来,每年去蛊窟两次,算起来也有二十次了。这二十次,冯素每次都被圣女揍得鼻青脸肿,但她脑子估计不大正常,被揍得越狠反而越高兴,只要能与圣女碰上,就总想着往她身边凑……”
沈欢哦了声,淡淡道:“她喜欢圣女。”
“谁不喜欢圣女?”临禾道:“自圣女十五及笄后,魔教不知多少人想做圣女的露水情缘。”说完,她又不冷不热地斜了眼沈欢,“就算你披的这张假皮,我都觉得配不上圣女,你本人最好……”
沈欢微笑着看向她:“最好什么?”
临禾抿了抿唇,嘟囔道:“算了。”
“除了这个,我还有个问题。”沈欢问道:“冯素很讨厌武林盟吗?”
临禾嗤笑一声:“魔教谁不讨厌武林盟?”
“她的讨厌与临禾姑娘你的讨厌可不相同,”沈欢沉吟道:“她与武林盟有私仇吗?”
临禾意外地瞥她一眼,道:“这个确实,从前的白沙渡分舵主是冯素的父亲,被武林盟的人杀了。”
沈欢了然:“原来如此。”
她又望向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人,半晌,道:“看起来倒也般配。”
临禾怔了下,蹙眉看向她,冷声问道:“沈欢,你当真不能留下来?”
沈欢缓缓垂下眸:“时机不对。”车轮骨碌碌往前滚去,女人抿了抿唇,轻声自语:“还有人在等我。”
临禾没听清:“什么?”
蜿蜒的河流在身边流淌,水面上散落着三三两两的渔舟,河的尽头却矗立着怪石嶙峋的高耸山峦。远远望去,一座座气派的黑红色楼阁依山而建,层臺累榭,错落有致。
她们到了。
到达刻着“登仙阁”的石碑前,众人便齐齐下了马,上山的路崎岖不平,更有一些路只不过是悬在云间的细细铁索,只能以轻功度过。
应无瑕走过石门,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女人熟悉的声音:“登仙阁?你们起这种名字,不觉得好笑吗?”
她眉心一跳,果然,身边的冯素转过身去:“沈姑娘,都到这种地方了,还这么肆无忌惮,是不是嫌自己活的太长了?”
女人摇了摇头,笑道:“我哪裏说错了?还是冯姑娘觉得,作恶多端的魔也能登天成仙?”
冯素眯了眯眼,慢慢走过去,俯身凑到她耳边:“魔能不能成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沈姑娘这条命……怕是马上就要折在这裏,堕入十八层地狱了。”
话音刚落,沈欢忽地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血。
应无瑕忙道:“冯素!”
“圣女放心,”冯素嗤笑着望了眼沈欢,又回到她身边,随意道:“她可是铸剑山庄少庄主,在教主交代前,我可不会杀了她,只是给她个教训罢了。”
应无瑕冷声道:“我再说一次,她的命是我的,要杀也是由我来杀。”
“是。”冯素点头,可惜道:“只是让她死在圣女手裏,未免便宜她了。”
应无瑕瞪她一眼,转身往上走去。
魔教三千阶,石门起,云端止,沿途布满了岗哨,每隔一千阶便设有一处大殿与丹墀,最高处的千秋殿便是教主与长老议事之地,殿前玉阶之上立着一尊高大的女子石像,腕缠银蛇,栩栩如生,沈欢仰头看去,那女子温柔垂目,琉璃般的碧绿眸子似乎也正静静望着她。
“这就是初代圣女。”应无瑕说完,转过头,硬邦邦道:“别看了,快走。”
临到殿前,却有两名弟子拦了上来:“圣女,教主正与长老议事,不希望有人打扰。”
应无瑕蹙眉:“我也不能进?”
“自然。”
冯素掏出玉牌:“那我呢?”
那人将玉牌仔细打量一二,恭敬送回冯素掌心:“请。”
冯素笑了笑,转头道:“圣女,那就由我将人送进去了。”
应无瑕连忙挡到沈欢身前:“这是我抓的人,必须由我亲自送进去。”
“可您也看到了,教主现在不见你。”冯素温和道:“圣女放心,我必会向教主禀明您的功劳,您这一路奔波,伤势又未好,还是回去休息吧。”
“可是……”
临禾及时上前:“圣女,冯素说得对,你也好几天没歇了,好好歇歇再来见教主也不迟啊。”
应无瑕看了临禾一眼,却被她捏住手腕,附耳道:“圣女,你就算现在进去又能做什么?还是先回去看看情况再想办法吧。”
女孩忍不住抿紧唇,眼眶泛起淡淡的红晕,见她不再出声,冯素歪过头,招呼手下道:“把人带上,我们进去。”
铁链哗啦啦响,纤弱的白色身影从身边经过时,应无瑕忽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欢脚步一顿,侧首道:“圣女?”
应无瑕静默片刻,低声道:“进去后,教主问你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惹恼他。”
女人蹙了蹙眉,没说话,应无瑕终于转头看向她,轻声道:“求你了……”她睫毛轻颤,眸种水光浮现,哀求道:“不要惹恼他,等等我。”
沈欢避开她的视线,半晌,低低嗯了声。
手腕上的力道几乎到了让她疼痛的地步,她吐出一口气,慢慢掰开女孩的手,抬脚朝着大殿走去。
待再看不到女人消瘦的身影后,应无瑕眨了下眼,忽然转身问守在门前的弟子:“你方才说教主在与长老们议事,那大长老在吗?”
“大长老?”那名弟子思索了会儿,道:“不在。”
应无瑕点点头,匆匆转身:“临禾,我们走!”
临禾连忙跟上:“圣女?我们去哪儿?”
“应府!”
临禾一愣:“您要去找大长老?现在就去吗?可这个时候,大长老可能还在……”
不等她说完,女孩已运起轻功,转眼就掠出去了老远,临禾更是心急,在她身后紧追慢赶:“圣女慢点!您的伤还没好呢!”
应无瑕匆匆忙忙下了山,随手扯了一匹马,快跑几步后跳了上去,扬鞭向城裏跑去。
市井繁华处,就是应府所在之处,应无瑕急急吁了一声,方一跳下马便快步往繁花似锦的庭院裏跑去,门口的女侍下意识阻拦,却在看到她脸庞的一瞬怔住,就这样让她跑了过去。
两人面面相觑:“方才那不是?”
“大小姐?”
临禾慢了一步,着急忙慌地跳下马,却被拦在了门口。她急得团团转:“圣女呢?圣女是不是进去了?”
“大小姐确实进去了。”
“那你们拦我作甚?”
“没有家主的允许,外人不许入府。”
“我是外人吗!”临禾气得跳脚:“我可是圣女的亲侍!”
两人对视一眼,重复道:“外人不许入府。”
那厢,少女快步跑过绿意盎然的庭院,长发飞舞、红衣烈烈,仿佛落入春日的一团火。府中洒扫的仆人闻声抬头,看到那穿行而过的身影后,不约而同瞪大眼睛:“大小姐?”
“是大小姐吗?”
“大小姐回来了?”
她将所有声音甩到身后,越过嶙峋假山,飞也似地落到湖泊之上的曲廊,迎面撞见了几个匆匆走来的身影。
为首的女子身形高挑,黑色裙摆随风翻飞,丝绸般的长发被银钗簪在脑后,露出一张精致明丽的脸庞。看到忽然出现的少女,她碧眸愕然,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无瑕?”
应无瑕怔了下,哑声道:“娘……”
应晚嫦睫毛一颤,下意识上前:“何时回来的?受伤了吗?”
“娘,”应无瑕脚下趔趄,几乎扑到她腿边:“娘,求你了,帮我救救她……”
应晚嫦动作一顿,碧眸看向身后,淡淡道:“少主,看来我还有些家事需要处理,还请你先到府外等候,我稍后就来。”
少主?
应无瑕怔了下,抬起脑袋,竟见那张讨厌的脸从应晚嫦身后冒出,语气也是惯常的得意洋洋:“自然,我可少见圣女这般慌张,大概真有急事,长老慢慢处理便是。”
说着,少主高高在上地睨她一眼,嘴角牵起一抹笑,带着人走了。
待他走远,应晚嫦才蹲下身子,小心将女孩扶到怀裏:“先起来,身上是不是有伤?回来怎么也不好好休息?”
应无瑕摇摇头,死死抓着她的手腕:“娘先帮我救一个人,您是大长老,您去求情的话,教主一定会听的!”
女人沉默了会儿,问道:“是沈欢吗?”
应无瑕睁大眼睛:“您怎么知道?”
“我是大长老,自然无所不知。”她嘆了一口气,“无瑕,她是铸剑山庄少庄主,她的身份可以被好好利用,教主不会轻易杀掉她的。”
“我知道,可即便不杀,教主的手段您也清楚,沈欢根本熬不过去的,”女孩急切道:“她身子本就不好,便是在崖狱裏关一晚,估计都撑不过去,她,她会死掉的……”
应晚嫦的眉头却越皱越紧:“纵使她会死掉,又与你何关?你是魔教圣女,她是铸剑山庄少庄主,她是死是活何须你操心?”
“我,我……”应无瑕磕磕巴巴几声,忽然捂着胸口咳嗽起来,脸上也渐渐浮起病态的红晕。应晚嫦垂眸瞧她,嘆息道:“你已有很多年不叫我娘了,也已有很多年不回家了,如今回来,却是为了求我救一个外人……”她声音一顿,闭了闭眼,狠心掰开女孩的手:“来人,将大小姐送回房间,再把林大夫叫来。”
周围的侍从顿时应声:“是!”
她不再理会女孩痛苦的喘息,抬脚向外走去,身后却忽然飘来一声哽咽:“我,我喜欢……”
“我喜欢她。”
声音落下,应晚嫦猛地定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转过头,不可置信看向她:“你说什么?”
应无瑕抬起红通通的眼睛,睫毛颤抖,一字一句道:“娘,我喜欢她。”
应晚嫦甚觉不可理喻,摇了摇头:“你说什么胡话?”
“我喜欢她……”
“住嘴!”女人忽地上前几步,恼怒道:“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有什么可喜欢的?你便是要喜欢,喜欢谁不好?偏要去喜欢她!”
“娘……”
“我不会救她,她也不需要你救!”应晚嫦瞪着她:“我知道她救了你几次,难不成你就因为这个喜欢上了她?你能分清你是喜欢还是感激吗?无瑕,你年纪还小,日后还会在这世上遇到无数人,等你明白到底什么是喜欢时,你也许会喜欢上其她人……”
女孩摇摇头,固执道:“我不会喜欢其她人,我只喜欢她。”
应晚嫦气得咬牙,恨不得把她拽起来狠狠晃一晃:“她到底有什么好?一个月的时间,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了?!”
“她……她哪裏都好,她会不顾性命地救我,即便曾被我威胁,也不会抛下我不管,虽然有时候……会有些反复无常,但从没有真正伤害过我……”应无瑕喘了口气,泪珠从脸颊滑落:“她还说,等回来后,让我和娘见见面、说说话,她说,这世上,没有哪个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应晚嫦一怔,忽然没了声音。
女孩缓缓抬起头,哀哀看着她:“娘,她在说谎吗?”
应晚嫦抿紧唇,眼眸中倒映着女孩难过的脸庞,一时竟不知是要生气还是心疼,片刻后,她重重吸了几口气,拂袖转身:“还不把大小姐扶回房间!”
应无瑕下意识去抓她的衣摆,扑通倒在地上:“娘!”
“我会派人去求求情,等我与少主回来,再看能不能救她吧。”
应无瑕哑声道:“你要去哪儿……”
“白沙渡。”
应晚嫦侧过头:“无瑕,虽然你现在不愿听,但我劝你……最好不要喜欢她,她也许并没有你想得那般真心实意。”说完,她嘆了一口气,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长廊尽头。
周围的佣人七手八脚围上来,应无瑕眨了下眼,颤抖着咳出一口血,在此起彼伏惊慌的“大小姐”中彻底昏晕了过去。
夜半时分,躺在床上的少女不安梦呓了几句,眉宇蹙起,忽然气喘吁吁地睁开了眼睛,一把攥住搭在床边的手腕。
守在一旁的临禾蓦地惊醒,看到床上挣扎着坐起的女孩,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道:“圣女,圣女醒了?要喝水吗?”
应无瑕披散着头发:“沈欢呢?”
“她,她被关进岩狱了。”
“岩狱?”应无瑕哑声道:“不是崖狱?”
“对,大长老派人去说了情,说是沈欢作为铸剑山庄少庄主,还有大用处,最好不要轻易折腾死了,教主听后,就把她关到岩狱了。”
应无瑕顿时松了一口气,翻身下床:“我去,去看看她。”
岩狱在山脚,常年漆黑无光,但胜在只是普普通通的牢狱。崖狱在山顶,寒风凛冽,还有专门养来食人的鹰隼与虎豹,被丢进去的,大都会经历万般折磨。
临禾知道劝不住她,索性老老实实帮她穿好衣裳,围上厚厚的大氅:“好在岩狱有咱们认识的人,可以偷偷去看一眼,多亏了大长老。”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问道:“她告诉我,她要和少主一起去白沙渡,她去那儿做什么?”
“当然是抓武林盟弟子呀,”临禾帮她系好绳结,不好意思道:“就是我们不小心放跑的那几个。”
“这种事为何派她们两个一起去,去一个不就行了?”
“我也奇怪呢,听说这本来是少主一个人的任务,大长老主动请缨,说那几个武林盟弟子藏在树林裏,除了圣女你,她就是苗野最擅用蛊的,她跟着一起去的话,能更快找到那几个人,不过……”临禾话音一顿,小心翼翼看了眼面前的女孩,应无瑕注意到她的视线,蹙眉道:“不过什么?”
“不过有人说,少主是未来的教主,大长老这么殷勤,就是想提前和少主攀扯关系,以此讨好少主。”
应无瑕蓦地攥紧拳,冷声道:“谁说的?”
临禾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说的,在教裏随便一转就听到了。”
女孩心烦意乱地瞪她一眼:“以后不该听的别听!”
第35章 明显
到达山脚石门后,不再像晌午时那般往上爬,而是向西拐入怪石遮掩的……
到达山脚石门后, 不再像晌午时那般往上爬,而是向西拐入怪石遮掩的偏僻小道,复行数十步, 等听见前方传来轰隆水声,眼前便豁然开朗。
冰凉的潮气扑面而来, 一条瀑布如白练般悬挂于峭壁之上, 临禾提灯在前, 与身披大氅的少女走在清潭旁的小道上, 逐渐消失在山壁与瀑布交接处。
原来这飞流直下的瀑布之后,还藏有一处宽敞的石窟。石窟不深, 几步便到了尽头,守卫在此的弟子见到应无瑕, 恭敬行了一礼,“圣女, 尽多只能半个时辰。”
应无瑕嗯了声:“开门吧。”
两名弟子应了声是, 转身同时按下两侧的机关,只听咔嚓一声, 面前平滑的石壁忽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条蜿蜒向下的漆黑阶梯。
应无瑕从临禾手裏接过灯,吩咐道:“你在这儿等着我。”
临禾点点头, 再次提醒:“圣女,别待太久了。”
“知道。”
少女走入阶梯, 两侧油灯闪烁,点点金光飞快掠过她的脸颊, 待她踩到尽头坚实的地面, 仅存的光亮便只来自手中的灯盏。
黑暗与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逐渐将她淹没, 应无瑕轻轻吸了一口气,试探着向两边的牢房照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张骷髅似的脸,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牢太久,许多犯人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灰白的眼球滚动几圈,便嘟嘟囔囔缩到了角落裏,像是畏惧她手裏的光一般。
应无瑕仔细看过每一个的犯人,终于抵达了石道尽头的牢房,她小心提起灯,微弱的光晕却只照亮一半的距离,再不能往裏探去。
“沈欢?”
她小声唤道,努力把手往裏伸了伸,纤瘦的影子静坐在黑暗中,只有一片衣角从暗淡的光芒中晃过。应无瑕确定是她,面色一喜,忍不住提高声音:“沈欢,你还好吗?”
裏面的人始终不动弹,她抓紧栏杆,心裏的欣喜逐渐被慌张替代:“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啊?”
半晌,黑暗中传来铁链窸窸窣窣的动静:“我没事。”
应无瑕不信:“那你为什么不过来?”
沈欢道:“我懒得动。”
“我不信。”
“这么晚了,圣女怎么还不歇息……”
“别转移话题!”
终于,裏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嘆息,女人缓慢起身,拖着铁链,一步一步走进光线照耀的地方。
应无瑕始终盯着她,睫毛轻颤。
沈欢停在离她不近不远的地方,如墨长发凌乱披下,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斑驳的鞭痕,不止身上的衣裳,连赤着的双脚上都沾着血污,即便如此,她也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漂亮的眼眸还微微弯了起来:“只是看着吓人,没那么严重。”
应无瑕咬了咬唇,哽声道:“我都没这么打你呢……”
沈欢笑了下:“我都说了只是看着吓人,一点也不严重,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女孩不答,胡乱擦了下眼睛,冲她伸手:“你过来。”
沈欢犹豫地蹙起眉,目光落到她手上,一时没动弹,应无瑕顿时急了:“你过来呀!”
她这才又上前两步,女孩刚能够着她,便一把将她拽到身前,塞过去一个小小的药瓶:“你再忍几天,等我娘回来了,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大长老吗?”沈欢歪歪头,脑门靠在栏杆上,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无瑕,她怕是顾不上我。”
应无瑕摇头:“不会的,她已经答应我了。”
沈欢不置可否,将药瓶收下后,淡淡道:“你知道今日教主问了我什么了?”
“什么?”
“说来好笑,堂堂魔教教主,竟然相信一个乡野传说。”
“什么乡野传说?”
“你年纪小,不知道也正常,”女人温和地瞥她一眼,娓娓道来:“盟主剑,最开始并不叫盟主剑,它是百年前武林第一人许寒枝的佩剑,传闻许寒枝身死之前,将毕生所学写做一本武功秘籍,随她一起葬于地宫,而开启地宫的钥匙之一,就是她的佩剑,也就是现在的盟主剑。”
应无瑕蹙眉:“那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许寒枝死前,将盟主剑托付给知己好友,也就是铸剑山庄庄主沈长和。后来百年,盟主剑虽被交付给一任任武林盟主,但真正的守剑人始终是铸剑山庄。而你们教主觉得我是铸剑山庄少庄主,自然知晓这剑背后的秘密,说不定还知道那地宫在何处呢。”
“那这传说是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女人轻声道:“若是真的,百年来多少能人辈出,都妄图攀上许寒枝这座高峰,怎么至今都未找到那座地宫?”
应无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片刻后,哑声问道:“因为你说是假的,他才对你用刑吗?”
“当然不是,我若说是假的,不就对他毫无用处了?”沈欢抬起指尖,轻轻拭去女孩眼角未干的泪迹:“所以我告诉他确有此事,这样,他就不会急着杀我了。”
“他信吗?”
沈欢笑了声,摇摇头:“我若直接告诉他这是真的,他自然不会信。但若我一个字都不愿说,却在他对我施刑后,因无法忍受痛苦而不得不承认,他就会信了。”
应无瑕一怔,眼睛裏又聚起水光:“所以你身上的伤是……是这样来的……”
沈欢无奈地嘆了一口气:“我刚认识圣女时,圣女可不爱哭。被打得站不起来了,还想着咬对方一块肉下来,怎么现在动不动就要掉眼泪?”
应无瑕吸了吸鼻子,反驳道:“我又不是对着谁都哭,再说,我刚认识你时,你还骂我魔头呢。”
“现在也能骂啊,”女人弯起眼睛,指腹温柔地蹭过她的唇瓣,一字一顿道:“小,魔,头。”
应无瑕呼吸一滞,莫名头晕脸热,心脏也怦怦直跳,搭在嘴唇上的指尖仿若火焰般滚烫,烧得她胸口发胀,却不舍得离开,只能遵循本能往前贴去,不轻不重地咬住女人的掌缘。
沈欢眨了下眼,含笑道:“圣女又想咬死我吗?”她说着,另一只手却托住女孩的脸庞,“气息比前几天要好,是不是看过大夫了?”
应无瑕不吭声,掌心悄悄抓着她的衣领,将她往自己这边扯来,沈欢很快发现她的意图,眨了下眼,有些出神。
自昨夜她告诉应无瑕,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她之后,女孩明显主动了许多,仿佛心中多了份笃定和勇敢,料定她不会拒绝。
她无声嘆息,垂首在她鼻尖亲了下:“无瑕,我身上不干净。”
“没关系……”应无瑕说完,唇瓣便迫不及待地贴上同样柔软的地方,可惜隔在中间的铁栏实在碍事,她烦躁地哼哼两声,恨不得把自己挤进去,耳边却传来一阵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
沈欢侧过头,眉头已然蹙起:“无瑕。”
应无瑕心领神会,迅速灭了灯,躲到了尽头的凹角裏,不一会儿,一个提灯的人影便出现在石道的另一端,随着她越走越近,应无瑕也逐渐看清了她的面容。
竟然是冯素。
冯素停在沈欢牢房前,提灯打量她一番,噗嗤笑道:“沈少庄主,伤得不轻啊。”
沈欢感觉莫名其妙,冷冰冰觑她一眼,转身坐回到黑暗裏。冯素也不生气,放下灯,慢悠悠道:“我今夜辗转反侧,总有一事不明,于是特来寻沈少庄主解惑。”
端坐在黑暗中的女人依旧不理她,冯素眯了眯眼,道:“昨晚圣女并非想杀你,而是想救你,对不对?”
躲在暗处的应无瑕怔了下,忍不住蹙起眉头。
难不成她真的很明显?
【作者有话说】
我在想到底第一次[黄心]是写在现在这段时间,还是写在五年后
第36章 跑
片刻后,沈欢平静道:“何出此言?”“因为圣女擅蛊。”冯
片刻后, 沈欢平静道:“何出此言?”
“因为圣女擅蛊。”冯素背着一只手,声音渐冷:“圣女想杀人,绝不用这么麻烦。”
“你到底想做什么?”
“看来你承认了。”冯素挑眉, 提着灯向她照去,却只照到一片衣角:“我只是来看看, 你到底何德何能, 能被圣女如此重视。”
“重视?”沈欢笑了下, 懒洋洋道:“你是想说喜欢吧?”
冯素脸色一沉:“你也别太得意, 就算你嘴皮子利索,用花言巧语哄骗了教主, 为自己多拖了几天时间,但若给不出切实有用的信息, 迟早还是死路一条。”
“哄骗?”沈欢歪歪头:“冯姑娘难道不觉得盟主剑的传说是真的?”
冯素冷漠道:“百年来都没什么风声,怎么可能会是真的。”
“那可不一定, ”沈欢站起身, 缓缓走到栏杆前,“你过来些,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冯素半信半疑地盯着她,犹豫片刻后,还是抬脚靠了过去。靠在铁栏后的女人却忽然掀起眼睛, 朝她露出一抹笑容。
冯素:“!”
她心生警惕,连忙后退, 一只有力的手掌却已经扼住了她的脖子,猛地把她拽了过去, 狠狠撞到栏杆上。
“冯姑娘, ”女人声音低柔, 亲密耳语道:“昨夜踹我的力道可不轻, 我报复回来也是应当吧。”
冯素瞪大眼睛,涨红着脸去抓她的手腕,却被想到她力气那般大,修长的手掌如盘石般纹丝不动,任凭她怎样挣扎也无济于事。胸腔内的空气越来越少,就在她即将昏晕过去时,女人轻啧一声,忽然松了手,冯素猛地吸了一口气,踉跄着后退到墙边,红着眼眶咳嗽起来:“你,你……”
“说到底,为了圣女来看我是假,为了盟主剑来看我才是真。”沈欢将手臂搭在栏杆上,含笑望着她:“冯姑娘嘴上说着不信,其实心裏怎么想的……就不用我说了吧。”
冯素睫毛一颤,捂着脖子喘了几口气,恶狠狠瞪她一眼,转身快步离开。沈欢轻哼一声,摩挲了一把从女人身上拽下来的玉佩,悄无声息藏入袖中。
石道重新归于寂静,她侧头望向旁边的凹角,只瞧见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好一会儿,女孩才慢吞吞挪到铁栏外,支吾几声,问道:“你,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喜欢你。”
沈欢心头一跳,忍不住蜷起指尖,女孩垂着脑袋,磕磕巴巴道:“不然你,你为什么要跟冯素说,我喜欢你?”
“我当然知道。”
应无瑕一惊,还没开始欣喜,又听女人接着说:“圣女不也喜欢临禾、喜欢师傅、喜欢各种有趣的人吗?”
心情又坠落谷底,应无瑕抿紧唇,低声道:“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会亲临禾,也不会亲师傅。”她抬起脑袋,认真地望着身前的人影,“我只会亲我喜欢的人。”
沈欢睫毛颤了下,一时无言,女孩却追问道:“你呢,你会随便亲自己不喜欢的人吗?”
沈欢嘆息道:“圣女,我早就说过了,我是为了那把……”
应无瑕打断她:“好吧,就算你第一次亲我是为了那把剑,那之后呢?之后你也亲了我,还有刚才,刚才你也亲了我。”
沈欢:“刚才明明是圣女亲我……”
女孩蓦地抬高声音:“你也没拒绝啊!”她呼吸渐急,又气又恼道:“更何况你现在被关在裏面,你若是拒绝的话,我也根本碰不到你啊!”
说完,应无瑕上前一步,恶狠狠道:“我告诉你,我现在又要亲你了!你若是不愿意,就趁早躲开,否则别怪我没提醒你。”话音刚落,她便扬起脑袋,气呼呼地朝沈欢凑去。
可纵使话说得气势汹汹,但真离女人越来越近时,她还是不免紧张起来,心脏怦怦直跳,紧握栏杆的掌心也出了汗。
寂静墨色中,女人轻嘆一声,垂首吻了下她的唇角。应无瑕眼睛一亮,忍不住咧开嘴巴,得意道:“我就知道。”
沈欢柔声道:“知道什么?”
“你也喜欢我。”
沈欢失笑,歪过脑袋,轻嘆道:“你就这么喜欢我?”
“不可以吗?”
“可我们相处才短短数日。”她犹豫了下,道:“若圣女是因为我救你才喜欢我,那圣女又如何得知,这到底是感激还是喜欢?”
“你怎么和我娘说一样话?”应无瑕纳闷地皱起眉头:“我又不是蠢货,连这也分不清。再说,就算我是因为你救我才喜欢你,那又怎么了,喜欢还分什么高低贵贱吗?”
沈欢一时无法回答,便转移话题:“既然你这么聪明,那知不知道,冯姑娘也喜欢你。”
应无瑕皱眉:“那与我有什么关系?喜欢我的多了去了。”
“我就有关系吗?”
“当然,”女孩认真道:“谁喜欢我不重要,我喜欢谁才重要,你就是重要的那个。”
沈欢默了下,问道:“这些话,也是圣女从话本上学来的吗?”
“当然不是,为何这么问?”
“因为,”她忍不住抚上女孩的脸,“圣女今晚……忽然嘴甜了不少。”
应无瑕睫毛一颤,也慢慢盯住她,手掌悄悄抓住她的衣裳:“方才,方才冯素说,你嘴皮子利索。”
沈欢眉峰微挑:“所以呢?”
“所以,”少女喉头滚动,脸上浮起燥人的热意,却还是磕磕巴巴坚持说道:“我要,要试试。”
许是常年见不到光,又临近飞流直下的瀑布,岩狱的臺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珠,临禾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好不容易下到底部,还没松口气,不远处便传来疑惑的一声:“临禾?”
她下意识提起手中的灯,站在牢房门口的女孩猛一见到光,不适地闭上了眼睛,沈欢抬手护住她的脑袋,提醒道:“临禾,别把灯照过来。”
临禾反应过来,连忙把灯转向一边:“圣女,方才没被冯素撞见吧?”
应无瑕摇摇头:“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她一过来我就躲起来了,不过也奇怪,这么晚了,冯素过来做什么。”
“谁知道呢。”应无瑕嘟囔完,反问道:“你下来做什么?”
临禾无奈道:“您还问我,说了尽多半个时辰,您迟迟不回去,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我能出什么事,”女孩说完,抬眸看了眼沈欢鲜艳的嘴唇,心猿意马道:“罢了,你先上去吧,我马上就来。”
临禾:“真的?”
“自然是真的。”
临禾看看她,又看看沈欢,狐疑的目光在她们两个身上转了一圈,犹豫道:“好吧,那我上去等您。”
她嘆了一口气,提着灯转身,任劳任怨地往回走,应无瑕这才不舍道:“我该回去了。”
沈欢点点头:“回去吧。”
应无瑕沉默了一会儿,莫名有些难过:“沈欢……”
“嘘,”沈欢垂下眸,冰凉的锁链随着她的双手一起缠上女孩的腰,像是要将她捆进怀裏似的:“不要叫我的名字。”
应无瑕虽然不解,还是乖乖听话了:“你再坚持一下,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实在不行……后天就是能央节,这是苗野最隆重的节日,十裏八乡的百姓都会进城参加一年一度的游园盛会,到时候人员混杂,长老们也会去登鹤楼献词,狱裏的守备会比往常松懈……”
沈欢一怔,蹙眉打断她:“不要这么做。”
应无瑕不满:“我都还没说要做什么。”
“你要劫狱。”
应无瑕:“……”
“无瑕,太危险了,”沈欢认真道:“等你娘回来好不好,等她回来了,一切就结束了。”
“为什么,你之前还说她顾不上你。”
“我改变主意了,你娘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救我。”她盯着应无瑕的眼睛,严肃道:“答应我,能央节那天好好待在家裏,或者去和临禾她们一起游园,总之不要做出格的事。”
应无瑕瞪她一眼:“你被关在这儿,我哪儿还有心思游园?”
“那就当是帮我看。你不是说想带我看看苗野的踩堂舞吗?既然我出不去,你就去看看,等看完了,你来讲给我听,好不好?”
应无瑕抿紧唇,一言不发。
沈欢看她这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咬牙,难得提高声音:“应无瑕!”
“知道了,”女孩垂下眸,不情不愿道:“我去看就是了。”
“你保证?”
“我保证。”
她这才稍稍放心,松开环着她腰肢的手,低声道:“好了,回去吧。”
应无瑕嗯了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望向她。不过这么短的距离,沈欢的身体就骤然没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几乎要与浓重的阴影融为一体:“怎么了?”
她迟疑道:“所以,你到底……”
“到底什么?”
“我……”应无瑕嘴巴张了又张,还是觉得有些别扭,闷声闷气道:“算了,没什么。”
她大步往前走,身后却忽然传来无奈的一声笑,远远的,那个声音道:“无瑕。”
应无瑕顿步:“嗯?”
“我喜欢你。”
待女孩的身影消失在石道尽头后,沈欢缓缓收回视线,袖中滑出一把小刀和玉佩。
今日早些时候故意激怒冯素,在她靠近时偷偷摸来了一指长的小刀,方才又从她身上摸走了玉佩。刀能撬开锁链,玉佩能扰乱视听,待时机来临,只需将这两样东西丢下,即便不能伤其筋动其骨,也能让她栽个大跟头。
谁让她无事便来乱晃,烦人得很。
沈欢静坐在黑暗中,出神地凝望着虚空中的一点,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膝盖。
能央节,能央节,后天,便是能央节了。
另一头,身披大氅的少女方一钻出黑漆漆的石窟,便大步往前跑去。守在外面的临禾愣了下,连忙跟在她身后,视线裏是女孩肆意飞舞的长发,呼吸融入寒凉的夜风,叮铃银饰清脆作响,好一会儿,临禾才发现那不只是银饰的声响,还有她清脆的笑声。
“圣女,圣女,”她被女孩的好心情感染,大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应无瑕摇摇头,衣摆翻飞如蝶翼,开怀笑道:“没事,我们回家!”
“可马车不在这边啊!”
“我不坐车了!”她回过头,脸颊通红,眼睛却是亮晶晶的:“我要跑回去,不必管我!””跑回去?”临禾傻眼道:“您伤还没好呢,四五裏呢!”
【作者有话说】
如果不出差错的话,这应该是瑕宝最后一次见戚岚版“沈欢”了
第37章 旧事
一夜无梦,直到第二日晌午,睡得乱糟糟的女孩才从床上爬起来。深秋……
一夜无梦, 直到第二日晌午,睡得乱糟糟的女孩才从床上爬起来。深秋微凉,洗漱过后, 她随手披了件大袍就往外走,可刚推开门, 一个懒洋洋依靠在院中桌旁的背影便出现在眼前, 临禾拿着纸笔坐在桌子另一边, 坐立难安, 抓耳挠腮,看起来好不为难。
过了会儿, 那人放下茶盏:“画不出来吗?”
临禾揉了揉自己的脸,小声嘟囔:“我又不擅丹青, 怎么能轻易画出来……”
应无瑕眼睛一亮,小跑过去:“师傅!”
柔软的身体轻快地扑到了女人背上, 连霁抬起手, 安抚地摸了摸女孩毛茸茸的脑袋:“昨日便听闻你到了城裏,却迟迟不见你回去, 怎么,这次在你娘这裏住下了?”
应无瑕一默,乖乖走到临禾身边坐下, 别扭道:“这裏,这裏离城裏的医馆近, 回山裏住的话,看大夫不方便。”
说完, 她偷偷瞄了眼连霁, 女人已近不惑, 仍唇红齿白, 明眸善睐,眼尾点缀着一颗泪痣,笑盈盈望着她时,便藏进了睫羽覆下的阴影中。
连霁歪头,额上银饰晃动,意味不明地翘起唇角:“你愿意和你娘亲近,是好事。”
应无瑕忙顾左而言右:“哎呀,师傅让临禾画什么呢?”一边说,她一边朝临禾那边探过脑袋,临禾笔下已出现了半成的人像,画上女子挽着湿发,神情冷漠,看起来倒也像模像样,不似她嘴裏自谦的那般简陋。
连霁道:“方才听临禾讲了你们一路的经历,有个人让我有些在意。”
“什么人?”
“那个在酒楼突然出现,帮了你们一把后又突然消失的人。”
应无瑕慢半拍地哦了声,点点头:“我都快把这人忘了。”
连霁不满地瞪她一眼:“走之前我如何给你说的?这一路肯定万分凶险,身边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提高警惕。你倒好,带了一身伤回来不说,这么重要的人也能忘。”
应无瑕下意识缩起脖子。
她师傅什么都好,这么多年把她当亲女儿一样养大,连她的衣食住行都一手包揽。就是一说起正事、一督促她练功就变得分外严厉,说罚就罚,一点也不心软。
应无瑕生怕她下一句就罚自己去抄书,小声道:“我就是,就是一时没想起来。”说完,她打量那画像几眼,道:“那个人好像没这么漂亮。”
临禾一惊,极力捍卫自己的画作:“圣女说的什么话,我虽只匆匆瞥了几眼,但那人绝对生了副好皮相,比当时在场的人……咳,也就比,比圣女差点。”
应无瑕蹙眉:“她也没沈欢好看呀。”
临禾一噎,盯她几瞬,匪夷所思地收回视线:“情人眼裏……”
应无瑕嘿了一声,刚要在桌子下捶她,就听连霁问道:“沈欢?我听临禾说你昨晚还去看望了这个人。怎么,你们关系很好?”
她默了下,再次转头看向临禾,许是感受到了她的满腹怨念,临禾连忙将头埋得更低,手中画笔动个不停。
“无瑕,”连霁蹙眉,声音也沉了下来:“她是武林盟的人,万不可交心,你忘了我从前是如何教导你的吗?”
“没有。”
“那说来听听。”
应无瑕犹豫了会儿,小声道:“中原人没一个好东西。”
临禾噗嗤一笑。
应无瑕忍无可忍地踩了她一脚。
连霁没在意她俩私底的小动作,无奈道:“无瑕,并非是师傅吓你,你可知上一任圣女是如何死的?”
应无瑕一怔:“上任圣女?不是病死的吗?”
连霁点头:“对外宣称确实如此。”
“什么意思?”女孩忍不住睁大眼睛:“难道她不是病死的?”
连霁嗯了声:“这些事,本该由你娘告诉你,这么多年一直没说,也是觉得与你无关……”
应无瑕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与我娘又有什么关系?师傅到底想说什么?”
女人凝望她片刻,轻嘆了一口气:“罢了,不过是一桩旧事,与其让你以后去外面打听,不如我来告诉你。上任圣女,其实正是你娘的亲妹妹,也是你的小姨,应晚汐。”
应无瑕愕然:“妹妹?”
“是啊,你娘十岁时,你姥姥生下了应晚汐,没多久便撒手人寰。偌大的应家裏,是你娘一直留在晚汐身边照顾她,如姐如母。即便后来晚汐被选做圣女,她也日日去看望她,感情十分要好。而晚汐确实天赋异禀,她不仅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蛊虫,还用短短几年看完了苗野所有古籍,成为了有名的蛊医。可在十二年前,也就是她十五岁那年,她认识了一个中原女子,她被那中原女子迷惑了心智,无论如何都要舍弃圣女之位离开魔教,这是背叛家族、背叛苗野的大逆不道之举,教主于是派人追杀晚汐,而你娘主动请缨,加入其中……”
应无瑕睫毛一颤:“难道,是她,是她杀了……”
连霁摇摇头:“最后,大家只看到你娘抱回了她的尸体,那个中原人也从此消失无踪。可没想到,她死后,你却成为了新一任圣女,你能想象到你娘当时的心情吗?”
应无瑕抿紧唇,半晌,低声道:“她日日去看望应晚汐,却不曾日日看望我。”
连霁无奈一笑:“我说这个,是要你对中原人提高警惕,你怎么又生起你娘的气了?”
应无瑕撇过脑袋:“我自然提高警惕了,去之前,我就把沈欢的身份摸得清清楚楚,回来路上,我也充分了解了她是怎样的性情。就算她跑了,我也知道去哪儿找她,她可是铸剑山庄少庄主,断不可能说消失就消失,师傅你就放心好了。”
连霁半信半疑,余光瞥见快要完成的画像,便伸手拿过来:“咦?”
“怎么?师傅认识?”
“有点眼熟。”连霁仔细端详,那点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埋藏在记忆深处,细细去想,却是茫然一片空白:“总觉得,以前见过相似的脸。”
应无瑕哦了声,冲临禾使了个眼色:“师傅,我该去医馆看大夫了,就不送您了,等我身体好了就回山继续练功,您也再歇……再歇几天。”
边说,她边起身往外走,连霁怔了下,放下手中的画像:“无瑕,纵使身上有伤,内功修习可不能落下。你瞧瞧,平时在苗野张牙舞爪,谁都不放在眼裏,这回出去一趟,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应无瑕敷衍着走出院子,片刻后,又扭捏地挪回来:“师傅……”
女人挑眉:“说。”
“银叶子没了,”她揪了揪衣角,垂着脑袋,小声道:“师傅再给我打一副吧。”
连霁惊讶道:“那么多,全没了?”
应无瑕小鸡啄米般点头。
谁让沈欢花钱如流水,买个吃的喝的,三五片就扔了出去,当真不是自己的钱,用着也不嫌心疼。
“好,”女人无奈道:“但打起来可没那么快,最快也要一个月。”
“谢谢师傅!”她顿时来了精神,扑上去用力抱了女人一下,转身就跑:“我去看大夫了!”
连霁看了眼她雀跃的背影,重又拿起画像,狐疑地皱起眉。
看大夫还这么高兴?
半个时辰后,骨碌碌滚动的车轮停在怪石嶙峋的山脚下,少女匆匆跳下马车,迫不及待往裏走,临禾紧追其后,小声道:“圣女,圣女,昨晚来也就算了,现在大白天就来,那不就都知道圣女来看她了。”
“我来看我抓回的犯人有什么问题?”应无瑕边说,边穿过隐蔽的石洞:“她一路上那么不老实,我气不过,忍不住过来教训她,很合理啊。”
“圣女!”
应无瑕脚步一顿,抬眸望着已出现在视线尽头的牢狱,半晌,低落道:“我知道,我就是……想见见她。”
临禾嘆了一口气:“圣女,我们回去吧。”
应无瑕站在原地不动:“师傅说,应晚汐被一名中原女子迷惑,宁愿舍弃圣女之位也要离开,你说,她是喜欢那个中原女子吗?”
临禾心头一跳,支吾道:“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呢,若是为了一个中原人就让自己众叛亲离,那也太荒谬了。”
“荒谬?”应无瑕安静了会儿,忽然问道:“魔教圣女一生不得嫁娶,须将所有奉与苗野,而后又彻底消失无踪,连是死是活都不清楚,就不荒谬吗?”
临禾哑然:“圣女,圣女怎么突然这么想?”
应无瑕深深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拂袖转身:“罢了,回去吧。”
临禾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去哪儿,医馆吗?”
“小五她们在哪儿?”
“她们啊,回来后就在晚亭苑休息,圣女有事找她们吗?”
应无瑕嗯了声,沉沉道:“明日能央节,告诉她们,带上武器,随我一起去看踩堂舞。”
临禾茫然:“看踩堂舞,何需带上武器?”
“问那么多作甚,让你去你就去。”
【作者有话说】
明日将有人领盒饭[彩虹屁]
第38章 身亡
在月末这一天,苗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能央节。晨起,窗外便响起了热……
在月末这一天, 苗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能央节。晨起,窗外便响起了热闹的鞭炮声,临街的商铺纷纷搬出梯子, 在檐角悬挂上铃铛和灯笼,位于市井深处的应府也不例外, 仆人抱着大箱小箱匆匆路过时, 还不忘朝坐在院子裏喝药的女孩问声好。
应无瑕含糊应了声, 转眼, 桌子上便又送来了一盘糯米糕。她实在吃不下,把盘子推向临禾, 随口问:“今天有娘的消息吗?”
“没有。”
“一点也没吗?”
“一点也没,”临禾摇头道:“怕是那几个武林盟弟子太难抓, 把大长老的脚步拖住了。”
应无瑕想了想,又问:“我娘若是不在, 那今晚登鹤楼献词, 二长老三长老还去吗?”
“自然要去,献词这一环可少不了, 大家从十裏八乡赶来,不就是为了献词后抢花球讨个好彩头吗?”临禾边说,边捣鼓着手裏的面具:“今晚没有宵禁, 街上人肯定很多,湖边估计人更多, 唉……也不知她们怎么想的,今年竟然在湖中心搭了臺子。”
应无瑕漫不经心地看向她手裏的银色面具:“检查完了吗?”
“检查完了, 都很结实。”临禾抬眸看了她一眼, 仍有些疑惑:“不过圣女要这么多面具做什么?”
“当然给你们戴啊。”应无瑕淡定自若道:“今晚看踩堂舞, 我可不想暴露身份被团团围住。”
临禾哦了声, 算是赞同她的想法:“那倒是,要是发现圣女也在,场面肯定会失控。”
应无瑕不置可否,懒洋洋躺进摇晃的竹椅,望着晴朗无云的湛蓝天空发起呆来。
随着夜幕低垂,火红的灯笼依次亮起,宛如一条条穿梭在街巷间的长龙。便是在远离喧嚣闹市的山脚,也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清脆爆鸣声,看到如墨夜空中绚烂绽放的繁华烟火。
冰冷石窟中,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端坐在黑暗中的女人掀开眼睛,安静注视着门口提灯开锁的魔教弟子。不多时,结实的铁门被缓缓推开,那人收起钥匙,冷冷道:“出来吧,教主要见你。”
沈欢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方一走出阴暗的石窟,耳边便响起轰隆水声,潮湿的空气亦扑面而来,她转过头,遥望远方被烟火照亮的天空,轻轻笑了声:“能央节。”
那人挑了挑眉:“怎么,你知道能央节?”
沈欢嗯了声,在三名弟子的围守下抬脚上山:“苗野最为盛大的节日,可惜这般阖家欢乐的日子,贵教主却要浪费时间审问我。”
“你也知道这是苗野最盛大的节日。”那人冷声道:“若你早点交代,也不必累得我们几个在今日还要来回跑,快点,别磨蹭。”
几人身影渐渐消失在上山的路上,另一头的繁华街市中,身披藏青色大氅的少女头戴银狐面具,如一条灵活的鱼般穿梭在熙攘人群中,很快,她抵达挤得水洩不通的湖边,面前人潮涌动,竟再不能前进一步。
正待她苦恼时,一个声音远远传来:“圣——大小姐!这裏!”
应无瑕抬头,见不远处的湖上飘着一艘精致的船舫,而临禾倚在船边,正兴奋地冲她挥着手。她弯起眼睛,跟着挥了下手,脚尖一点,如蹁跹灵鹤般踩着前方人的肩膀掠向小船。
此起彼伏的抱怨声顿时响起,女孩笑盈盈回首,意气风发道:“抱歉啦——”
她轻盈落到船上,上前几步,薄纱遮掩的明亮船舱内早已布好了饭菜,歪在一起笑闹的少年们看见她,连忙起身行礼:“圣女!”
应无瑕见她们个个面带喜色,心中忽然又多了一分犹豫,道:“不必拘谨,这一路多亏有你们,好好放松便是。”
“好!”
话音落下,几个女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你拥我挤地推出一个人,应无瑕纳闷地瞧她几眼,问道:“怎么了?”
女孩满脸通红,磕磕巴巴道:“今天能央节,我……我们几个一起凑了钱,买了礼物,想送给圣女。”
应无瑕一怔,笑起来:“好呀,给我吧。”
一条镶着精致银扣的皮质腰带出现在眼前,临禾捧着糯米糕凑上来,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她们本打算买玉腰带,没想到太贵了,就买了这个,但就连这个也花了几十两银子呢,圣女以后就能把武器都挂在这上面了……”
应无瑕嗯了声,当即把它戴到腰上,轻快转了个圈:“谢谢,我很喜欢。”
女孩们顿时松了一口气,喜笑颜开地挤到后面的饭桌旁玩乐。应无瑕碧眸落在她们身上,半晌,终是轻轻嘆了一口气,转身坐到了视野最好的桌旁,为自己倒了一杯香气扑鼻的青梅酒。
罢了,罢了……
劫狱是她一时冲动,但若不能确保万无一失,她不能带着这些人一起冒险。
不过是几天时间,她就再等等,等应晚嫦回来……
女孩饮下杯中的清酒,碧色的眸子心不在焉地扫过湖边,人们笑语连连,三两成群地聚在一起。平安桥下,少年们提着沾湿的裙摆,小心翼翼往水裏放着花灯,还有孩童骑在大人脖子上,咿咿呀呀地把玩着拨浪鼓。她眨了下眼,玲珑鼻梁上的面具被灿烂灯火染成金色,沾上晶莹酒渍的唇角也微微翘起。
这时,一阵激昂的鼓声随风传来,湖中心搭建的舞臺上不知何时燃起了冲天火光,身着斑斓彩裳的女子裙摆飞扬,清脆的银铃声刷刷作响。人们的欢呼声骤然如山呼海啸般涌来,应无瑕眯了眯眼,正待支着下巴欣赏今晚盛会的高潮,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就钻入耳中。
她本不会注意这样的声音,但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沈欢。
应无瑕蓦地直起腰,侧头向窗外看去,相隔不远的地方是另一艘船舫,一年轻女子侧对着窗口,眉头紧皱:“你确定,他要今晚审问沈欢?”
另一个男声道:“自然确定,我亲眼看到他们押着沈欢上山了。”
应无瑕睫毛一颤,很快认出那女子是冯素,而冯素饮了一口酒,自言自语道:“今晚长老们都不在,他挑这时候审问沈欢,难不成,他不想让旁人知道他与沈欢讨论的内容?”
男人沉吟道:“如若盟主剑的传说是真的,那……教主不想旁人知晓也情有可原。”
冯素冷笑一声:“教主倒是贪心,可那沈欢是个硬骨头,怕是将她打死也不一定能撬出什么。”
“我倒不这么觉得,长老们不在山上的时机可不多,教主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唉,兴许沈欢是熬不过今晚咯。”
啪的一声,应无瑕捏碎了手裏的酒杯,耳边顿时传来临禾的惊呼,她慢半拍地低下头,才发现掌心被碎片扎得鲜血淋漓。
临禾急道:“圣女,圣女快松开!你这是怎么了!”
“圣女?”不远处的船只上传来惊讶的一声,冯素闻声望来,隔着不远的湖水打量她,面露喜色:“圣女今晚也来看踩堂舞了,早知如此,我就不把礼物送去您府上了……”
踩堂舞?
应无瑕怔了下,掀起眼眸,不远处的湖心臺上,柔软的裙摆翻飞如蝶,绚丽的舞蹈正为热烈,她却再无心欣赏,忽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向外跑去。
“圣女!”临禾慌忙道:“您去哪儿啊!”
少女一声不吭,身形掠过湖面,眨眼便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圣女!”
温柔的晚风拂过脸庞,应无瑕长发乱舞,喉咙中的喘息越发粗重,她脚步不停地跑到街上,随手扯了一匹拴在客栈前的马,翻身跃了上去:“驾!”
马儿受惊嘶鸣,拥挤的人群慌忙躲闪,少女扯着缰绳,厉声道:“让开!都让开!”
繁华灯火掠过她的眉眼,应无瑕眉头紧皱,好不容易冲出密密麻麻的人群,便狠狠向下甩了一鞭,恨不得能快些、再快些。
夜风吹过,她心脏咚咚直跳,耳边似乎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远处高耸的山峰越来越近,方一到达石门,她便跳下马,一刻不歇地往上跑去。
许是今夜能央节,山道上守卫的弟子也少了大半,看到匆匆掠上来的人影,还没来得及唤一句圣女,便只剩一个远去的影子。越往山上爬,空气便越为寒冷,原本轻柔的风也变得凛冽,应无瑕抬起酸沉的腿,好不容易奔上最后一阶臺阶,踉踉跄跄来到千秋殿前,便被值守的弟子拦住了。
她喉中干涩,因长时间不停歇的奔跑,淡淡的血腥味儿涌了上来:“沈欢在裏面吗?”
那名弟子不答,只道:“圣女,没有教主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准入殿。”
应无瑕刷地抽出长剑抵在他脖子上,厉声道:“我再问你一次,沈欢在裏面吗!”
对方一愣:“圣女,你这是做什……”
应无瑕冷下眼眸,一脚踢出他腰上的佩剑,狠狠插到他脚背上,刺耳的哀嚎声顿时响起,女孩转动手腕,再次问道:“告诉我,在不在?”
“在,在!”
应无瑕猛地踹开他,匆匆往大殿跑去,守在此处的其他弟子见势不妙,齐齐拔剑上前,她冷哼一声,身上银饰叮铃作响,窸窸窣窣的动静从腕上银镯传出:“找死。”
半柱香后,厚重的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女孩带着满身血迹迈了进去,眼前却是一片漆黑,没有光,也没有任何声音。她脚步一顿,惶然地往四处望了望,颤声喊道:“沈欢?”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应无瑕呼吸越来越急,眼眶渐红。她稳了稳心神,取走门口石臺上的夜明珠,快步朝大殿深处跑去:“沈欢!”
刚绕过雕栏画栋的红木柱子,脚下便绊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应无瑕猝不及防,惊呼着跌倒在地,手中的夜明珠也滚了出去。她顾不上疼痛,爬起来胡乱往那东西身上摸去,温热黏腻的触感顿时沾满了掌心,应无瑕身体僵住,好一会儿,才慌忙爬过去捡回夜明珠,提心吊胆地往身下照去。
死人,但不是沈欢。
应无瑕顿时松了一口气,胡乱擦了擦眼睛,抱着夜明珠爬起来,这时,大殿深处忽然传出一声绝望的呻吟,仿若走兽死到临头的哀鸣。
应无瑕心头一跳,大步跑了过去:“沈欢!”
一阵风声袭来,应无瑕猛地停下脚步,不知从何而来的长剑刷地插入她面前的地板,竟将坚硬的玉阶都给穿透了。
这是警告。
她僵了下,身体寒毛直竖。
是什么人?竟有如此强悍的内功?
犹豫片刻,她还是抬起脚,不管不顾往前走去。漆黑墨色中似乎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嘆息,这声音太过熟悉,应无瑕睫毛一颤,眼尾瞬间染上潮意:“沈欢……”
她朝面前的阴影举起夜明珠,微弱的光晕驱散黑暗,一道纤瘦的背影逐渐显出了轮廓。女人沉默了会儿,缓缓转过身,白净的脸庞上染满了鲜血,一双黑眸幽深晦暗,安静地望着她。
应无瑕怔住,茫然张了张嘴:“沈欢?”
滴答……
不知名的深色液体从女人脚边淌出,应无瑕垂眸瞥了眼,忽然感觉到有哪裏不对劲,忍不住上前一步,照亮了被她遮挡住的另一个身影。
下一刻,应无瑕瞳孔骤缩,骇然僵在了原地。
那是她无比熟悉的人,那是整个苗野最为强大的人,此时却耷拉着脑袋,被一把剑钉在了墙上。
第39章 不喜欢
“这,这是……”应无瑕目光惊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脑子裏一团
“这, 这是……”应无瑕目光惊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脑子裏一团乱麻。死水般的寂静中, 女人抿了抿唇,松开手中染血的武器, 疲倦地唤了一声:“无瑕。”
应无瑕眨了下眼, 大脑仍是一片空白, 眼珠如生锈般一点点挪向她。
“我不是告诉你, 今晚去游园吗?”她嘆了一口气,缓步上前, 纤瘦的身体重又暴露在朦胧光晕中。女人披着凌乱的长发,猩红的血珠顺着指尖缓缓淌下, 滴答落在地上,“你怎么总是不听话?”
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 应无瑕睁大眼睛, 双脚却似钉在地上般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她越走越近。终于, 女人停下脚步,垂下漆黑平静的眼眸,嗓音不知何时褪去原本的温润, 变得清冷如霜:“你不该过来。”
应无瑕僵了好一会儿,终于张开嘴轻轻唤了声:“沈欢。”
她低声道:“无瑕。”
这一声回应似乎给了她勇气, 应无瑕抬起眼眸,试探着触碰她的脸颊, 女人睫毛颤了下, 却没偏头躲开, 仍是安静地望着她, 仿佛默许了她的所作所为,她便得以捏着袖子,一下又一下,慢慢拭去她脸上的血污。
一张漂亮的脸庞逐渐出现在眼前,浓密睫羽下是一双微微上翘的桃花眼,红润菱唇却冷漠抿着,看起来妩媚又凌厉。
可是,任她如何漂亮,都不是沈欢。
应无瑕的手臂悬在半空,怔怔盯了她良久,哑声道:“你是谁?”
戚岚默然不语。
身前的女孩惶惑地摇摇头,喉中忽然发出一声呜咽:“你,你不是沈欢,沈欢呢?你把沈欢弄到哪裏去了?”
戚岚心中酸涩,闭了闭眼,嗓音仍是强压的镇定:“无瑕,听我说,你不能待在这裏……”她下意识去握女孩的手,女孩却猛地退后几步,冲她提起了自己的长剑:“别碰我!”
她咬紧唇,望着那张陌生的脸庞,脑海中似有什么闪过:“不对,不对,我见过你,之前在酒楼裏,是你突然出现……”颤抖的话语随之顿住,女孩死死瞪着她,眼圈渐红,似恍然大悟又似不可置信:“原来如此,是你,一直都是你……从一开始,你就藏在我身边……”
戚岚:“无瑕……”
应无瑕身体颤抖,一字一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戚岚蹙起眉:“无瑕,无论如何我对你从无恶意,你现在不能待在这儿……”
女孩蓦地打断她,激动道:“若无恶意,你为何要隐瞒身份!为何要藏在我身边?又为何要杀了教主?你,你……”她攥紧长剑,喉咙裏发出一声哭腔:“你到底是谁?!”
戚岚定在原地,眼尾也悄然漫上一点薄红。
不行。
她不能告诉女孩自己的真实身份,原本这一趟来回,就不能被任何人知晓。暴露行踪只会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与危险,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可是,可是……
那双从来含笑的碧色宝石被水光浸润,女孩身形摇晃,泣声道:“你到底是谁……”
“……”
她忍不住攥紧拳,喉咙起伏片刻,终于哑声道:“戚岚。”
女人迎着胸口的长剑上前,小心翼翼抚上她湿漉漉的脸庞,“无瑕,我是戚岚。”
白色的衣衫上慢慢绽出一朵血花,应无瑕手一抖,啪地扔下剑,抽噎的声音仍带着浓重的鼻音:“戚,戚岚?”
戚岚嗯了声:“对不起。”
应无瑕眼眶一热,大颗大颗的泪珠又往外冒:“你一直在骗我,你的身份是假的,武艺是假的,说的话也是假的……”
“对不起。”
“你也从来不是为了盟主剑,你戏耍我,哄骗我,只是为了让我带你回苗野,让你能轻而易举地接近教主,然后杀了他……”女孩含泪笑了声,摇摇头:“初见时,我借武林盟的船渡过曲江,你却借我这艘船直入烟城,好计策啊……”
“对不起。”
应无瑕颤了下,泪珠从脸庞滑落,忽然怒不可遏道:“对不起对不起,你只会说对不起!你利用我欺骗我,只说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吗!你甚至,甚至还杀了……”
话未说完,温热的唇忽然堵了上来,应无瑕闷哼一声,张嘴便狠狠咬了下去,腥甜的血很快弥漫在唇齿间,面前的女人却只是眨了下眼,手臂紧紧搂住了她的腰肢。
应无瑕呼吸一滞,竟从这恼人的反应中感受到了“沈欢”的熟悉感。
“唔……”
眼眶又开始发热,她挣扎着撇过脑袋,身体跌跌撞撞往后倒,却被一双手臂稳稳抱着。泪珠簌簌落下,女孩发出几声委屈的泣音,悲愤交加地抬起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我杀了你……”
手上的力道不断加重,可戚岚却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只有脸庞慢慢涨红。应无瑕咬紧牙关,睫毛乱颤,手也颤得厉害。明明掌心的脖颈如此脆弱,似乎可以被轻易折断,她却无可奈何地意识到,即便到了这般地步,她还是下不了手。
这令她更觉屈辱与恼火,尤其是对上女人那双似乎能洞察一切的清亮眼眸后,这情绪便更为浓烈了。
她猛地松开手,转而捂住戚岚的眼睛,如小兽般狠狠咬了上去。
“唔……”
急促的喘息声与暧昧水声一同响起,含着血味儿的撕咬没一会儿就变成了激烈的亲吻,她胡乱搅起女人湿软的舌尖,脚步踉跄,发洩般将她撞到墙上。耳边响起极轻的闷哼,掌心被颤动的睫毛轻轻扫过,应无瑕反倒把手掌压得更紧,唇瓣蹭过她纤细的脖颈,叼着薄薄的皮肉厮磨:“别动,我不想看见你的脸。”
戚岚僵了下,乖乖定在原地,似乎睫毛都不再眨动了。她心裏顿时涌现出报复的快感,唇角翘起,眼尾却掉出泪,一点点沾湿女人的衣襟。
“无瑕……”
戚岚抬手抚上她的脑袋,怀裏的气息愈发灼热,女孩紧紧贴着她,仿佛要挤进她身体裏,在混乱的亲吻与喘息声中,戚岚终于听清她含糊不清的声音:“你说喜欢我,也是假的吗?”
她怔了下,还没回答,就听女孩自顾自道:“算了,你喜不喜欢我都不重要了,反正,反正我也不喜欢你,我喜欢的是沈欢。”
戚岚睫毛一颤,忍不住抿紧唇,搭在她腰上的手也悄然攥紧,这时,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呼喊,嘈杂的脚步声逼近,彙聚成片的火光很快涌入漆黑的大殿:“教主!教主!不好了!”
“少主死了!”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第一次[黄心]是现在的话那只能是做恨
第40章 药蛊
应无瑕身体抖了下,下意识把她往窗口推,余光却已映出晃动的火光。
应无瑕身体抖了下, 下意识把她往窗口推,余光却已映出晃动的火光。
来不及了……
戚岚同样朝涌来的人群看了眼,当机立断, 掌心爬上她纤细的脖颈:“无瑕。”
应无瑕惊怔地看向她,女人仿佛瞬间褪去了所有温柔, 眉头紧蹙, 毫不留情地收拢五指:“对我用蛊。”
刺眼的火光照亮整座大殿, 急急忙忙跑来的魔教众人还没有看到他们的教主, 便先看到被掐着脖颈提起的少女。为首的应晚嫦一怔,失声道:“无瑕!”
女孩面色涨红, 挣扎着抓向她的手腕,双腿在空中微微晃动。
“呃……”
喉咙如火烧一般疼痛, 已然模糊的视线裏只剩下戚岚冰冷的面庞,那双幽深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掌心的力道愈来愈重, 嘴唇却微不可察地蠕动了下:蛊。
应无瑕哽咽一声,良久, 手腕无力垂下,轻轻晃了下。
叮铃——
银铃声起,女人蓦地松开手, 弓着腰,跌跌撞撞向后靠去。应无瑕扑通落在地上, 喉咙仿佛被砂纸磨过似的,不断发出沙哑刺耳的喘息声。
应晚嫦连忙上前将她搂到怀裏:“无瑕!”
女孩挣扎着从她臂弯抬起脑袋, 爬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的女人, 银铃一晃, 戚岚便又抖了下, 痛吟着捂住自己的胸口。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按到了她的后颈上,应无瑕怔了下,尚未反应过来,眼前便骤然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应晚嫦小心翼翼将女孩的脑袋扶起,抬眸与不远处的女人对视一眼,戚岚喘了口气,一瞥软绵绵昏晕过去的应无瑕,翻身跃出窗户。她这才收回视线,焦急地唤了几声无瑕,慌张转过头:“临禾!临禾呢!”
身后的人群却面色惨白,目光不约而同地越过了她的肩膀,好似目睹到了极为骇人的景象。
应晚嫦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明亮如昼的灯火下,一个高大的人影赫然被钉在了玉璧的正中央。猩红的鲜血如瀑倾泻,沿着雕刻精美、凹凸起伏的奇珍异兽蜿蜒流淌,构成了一幅毛骨悚然又奇诡美丽的画面。
当啷一声,有人握不紧手裏的武器,磕磕巴巴道:“教……教主他,死了。”
惊雷闪过,很快,淅淅沥沥的小雨便滴了下来。主街的方向仍鼓乐喧嚣,明亮的灯火染红了半边天空,一道黑影却悄无声息地落到僻静的长宁街,身形一转,掠上气派精致的飞檐翘角,没入高门大户的阴影中。
竹影晃动,逐渐显露出应府西南角那座不起眼的小木屋。越往前走,越能看到从细窄门缝下透出的微弱光芒,她推门而入,面前是一扇绣了锦簇繁花的屏风,屏风后白雾弥漫,宽阔的木桶裏早已放满了热气腾腾的水,旁边还摆放着一套干净衣裳。
屋外寒风阵阵,雨打竹叶,啪嗒响个不停,戚岚歇了一口气,疲惫地往前走了几步,一向挺直的肩膀也慢慢塌了下来。她垂下头,长发流泻而下,染血的手掌没入温热水中,随之,整个人也浸了进去。
夜色愈沉,凄风苦雨之中,唯有繁华市井与那寒山之上的千秋殿,如昼灯火一夜未歇。
天色熹微之时,应府迎回了它的主人。
应晚嫦披着一身雪白大氅,怀抱安然昏睡的少女迈进大门,身后的马车裏紧跟着跳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边冒雨追来,一边沙哑着嗓子喊道:“应晚嫦!如今教内大乱,你需得赶紧接任教主之位,安抚教中弟子之心,你明不明白?!”
应晚嫦冷笑:“我可担当不起,咱们的二长老不是怀疑我与教主少主之死有关吗?我哪儿敢觊觎教主的宝座?”
“他老糊涂了!他的话你也放在心上?”三长老气急:“大家都看到了,少主是被那几个潜藏在瘴林裏的武林盟人杀害的。而教主遇难时你还没回来,回来后又一直与我们在一起,任谁都不会觉得你与教主之死有关!只是,只是他们死得太突然,二长老一时接受不了才口不择言。应晚嫦!你可是大长老,如今教主与少主都死了,本就该由你稳定军心,你难道真要因为二长老说的几句话置气吗?”
“为何不可?”应晚嫦反问道:“这么多年我为魔教做了多少你们也都看在眼裏,杀害教主的凶手武艺高强,又是被圣女亲自劫来的,我如何与她扯得上关系?本来这劫剑的任务就是教主给圣女的,不是我给圣女的,更何况……”她冷下眉眼,不悦道:“苗野人人都知道,圣女忠于教主,与我这个亲娘倒不熟络。”
三长老哑然:“应晚嫦……”
女人摇摇头,道:“昨晚大家也都看见了,那人杀了教主不说,还对圣女痛下杀手,可二长老张口就怀疑我与此事有关,如何不让人心寒?”越说,她情绪越激动,忍不住摇摇头,“来人,送客!”
仆人们顿时拦到三长老面前,一副笑眼弯弯的客气模样:“三长老,请回吧。”
三长老一怔,无可奈何道:“那你当如何才愿意回去?”
应晚嫦脚步一顿,侧过头来,讥讽一笑:“那就劳烦二长老亲自登门道歉,请我回去。”说完,她不再回头,大步朝应无瑕居住的院子走去。
这裏仍与女孩离开时一样安谧宁静,金黄的梧桐树叶携着雨露纷纷扬扬落下,在地面堆了厚厚一层。她吩咐下人不许打扰之后,便抱着应无瑕走进屋子。
门吱呀一声合上,终于,女人长长出了一口气。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你的计划成功了?”
应晚嫦蹙起眉,注视着斜倚在衣柜阴影处的女子:“你怎么在这儿?”
“我猜你回来后会先到这裏。”戚岚说完,歪歪脑袋,目光落在女孩苍白的小脸上,“她还好吗?”
应晚嫦冷哼道:“托你的福,喉骨差点断了。”
女人沉默了会儿,道:“我不知道她会忽然过来。”说完,她轻嘆一声,走上前来,“她一向不听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应晚嫦额角一跳,不悦道:“别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你当自己是她什么人?”
戚岚在原地站定,看着她将少女安置到床上:“所以,计划成功了吗?”
“快了。”
“你是怎么杀掉少主的?”
“我可没杀。”应晚嫦冷淡道:“我只是对他下了蛊,在瘴林中找到那几个武林盟人时,蛊毒发作,他一时控制不了身体,才被那武林盟弟子一剑穿心罢了。”
戚岚翘了翘唇角:“大长老惯会借刀杀人。”
“说起借刀杀人,我倒是有件事想问问你。”应晚嫦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当初你我做交易时,你说,你会尽量保护无瑕返回苗野,至于杀掉教主,太麻烦了,你不会做。如此说来,登上白沙渡后你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可你之后却仍冒充沈欢的身份跟着无瑕回到了烟城,为什么?”
她仔细盯着她,像是要捕捉到她的所有情绪:“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戚岚沉默半晌,看向床上安睡的小脸:“他死了,对她好。”
应晚嫦怔了下,还未回过味儿,女人就冲她伸出手:“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要的东西,也该给我了吧。”
应晚嫦眯了眯眼:“自然。”说完,她从袖中掏出一只银镯放到了戚岚掌心,戚岚垂眸瞧了眼,皱起眉:“我要的是药蛊。”
“这就是。”
她眉头皱得更深:“这是无瑕的镯子。”
“所以呢?”
“这是她的护身蛊,不是药蛊。”
应晚嫦笑了声:“这从来都不是护身蛊,而是药蛊。”
戚岚一愣:“什么?”
应晚嫦嘆了一口气,道:“药蛊认主,以血饲之,可吞噬百毒,亦可使百毒不侵。这么多年,也只有上一任圣女成功养出了一只。”
“你是说那只蛊母?”戚岚微讶:“可那裏面明明还有好几只子蛊。”
“蛊母虽是药蛊,但它生出的子蛊却只是普通的蛊虫,并没有药蛊的能力,这难道很难理解吗?”应晚嫦白了她一眼,淡淡道:“又不是母亲是大夫,女儿就一定会成为大夫。”
戚岚默了下,握紧手裏的银镯:“如果这一直是药蛊,那为何无瑕不知道,只认为它是护身蛊母?”
女人似乎不愿回答这个问题,背过身去:“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你该走了。”
戚岚道:“你方才说,药蛊可吞噬百毒,也可使百毒不侵。那按你的意思,如果带上它在身边,就不会被其它蛊虫伤害。”
应晚嫦睫毛一颤,悄然攥紧手掌,那道不疾不徐的声音却仍在继续:“也就是说,如果带上它,即便是普通人落入蛊窟,也会平安活下来。”
一个离奇的猜想悄然跃上心头,戚岚垂首看向躺在床上的应无瑕,良久,轻声问道:“无瑕,当真是圣女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