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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作者:山海谣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贺星寰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说要第二天找皇帝麻烦,就绝不会拖到第三天。


    于是乎,翌日上午,贺团长立马动身。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加上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他没有带很多人,独自轻装上阵,挑了辆隐蔽性强的潜行机,一路向东直飞。


    摸进东区后,贺星寰很快感受到了此处与西区的不同。


    没有满目疮痍的重灾景象,没有无休止的哭泣与哀嚎,相反,沿路看去,尽是一张张心满意足的笑脸。


    “皇帝?什么皇帝?”


    被贺星寰拉住询问的路人满脸困惑,朋友提醒后,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哦,原来是说圣主阁下吗?早说啊!”


    “圣主阁下的话,这会儿应该在教堂休息?说起来,阁下真是平易近人。军团的人昨晚找过来,说要给阁下换个新的住所,阁下都没答应,非要一个人住在老教堂里。”


    呵呵,教堂这种建筑,能破到哪里去?


    根本就是在作秀。


    贺星寰在心底吐槽的同时,路人还在喋喋不休。


    “圣主阁下实在太辛苦了。每天只有那么点休息时间,一醒来,就忙着到处奔波,给大家净化海水。我唯一一次和圣主阁下搭上话,还是和大家一起……”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还没说完呢!”


    不顾身后叫喊,贺星寰转身就走。


    一个惯会蛊惑人心的妖帝,和一群被哄到找不着北的蠢货。


    贺星寰冷冷地心里下了定论。


    因为对话中提到了军团的存在,所以贺星寰暗自提高警惕,做好了今天无功而返的准备。


    万万没想到,自己与皇帝的相见竟会这般顺利。


    教堂建在西区边角处,沿路没有大道,尽是些隐蔽小路。周围空落落的,压根没看到军团影子。


    路口堆满了因缺水而枯死的植被,远眺过去,黑黢黢灰扑扑的连成一片,像是埋葬在旧日阴霾下的墓园。


    不,与其说是墓园,用迷宫来形容,似乎更加恰当。


    再一次被枯枝挂到衣角后,贺星寰无语皱起眉,终于不耐烦地轻啧一声,放弃了常规方法。


    直接动用瞬移能力,离开枯树丛,来到教堂侧门。


    视线豁然开朗。


    侧门不再是噩梦阴影似的光景,相反,出现了少许鲜艳色泽——几朵粲然明亮的忍冬花。


    花瓣已经过了初开时季,颜色是日光般的灿黄。微风过处,花枝轻颤,独属于忍冬的香气便丝丝缕缕地散开,既不会平淡如空气,也不是浓烈的甜香,而是带着沁人心脾的清芬气息,平和且宁静。


    饶是即将面对仇人之子,戾气郁结已久,这花色还是让贺星寰短暂联想到自家布丁鼠,禁不住轻笑一声。


    他随手取了一朵落到地上的忍冬花,放入胸前口袋。


    紧接着,再抬头时,神色陡然变化。


    收起所有柔情蜜意,眼中唯余泠然杀意。


    响指过后,发动能力。贺星寰悄无声息潜入教堂,落在神像头顶。


    神像下,一名身形纤弱的青年正在闭目祈祷。


    贺星寰认识这张脸,此人就是现任帝国皇帝,宁立殊。


    老教堂许久没有修缮,光晕从彩窗漏出,不偏不倚笼罩到祈祷者身上,氤氲开柔和光晕。


    光线下,金发青年微垂着头,眼睑轻合,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透出一种毫不设防的脆弱感。


    最开始,贺星寰打量着现任皇帝,只是为了观察敌情。


    但当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极其不合时宜的走神后,一瞬间感觉丢了面子,忍不住怒火中烧。


    因此,在正式会面后,他对皇帝说的第一句话,绝对称不上友善。


    “嗤!”


    宁立殊本在教堂苦思冥想,筹划既能利用所谓“圣主”威望赈灾、又能永绝军团暗杀后患的方案。


    想得入神时,突然听到头顶传来嗤笑,若有所觉抬起头。


    只见神像顶端,一名戴巨大墨镜、留嚣张粉发的男人正双手环胸,嘴角挂着嘲讽笑容,冷冷望向他。


    与先前的西贝货相比,这位正主着实气势惊人,浑身充斥着凌厉杀意。


    杀意是冲他来的。


    “贺星寰!?”


    宁立殊反应极快,蹙着眉,立刻喝破来者身份。


    然而,比他反应更快的,是贺星寰的身手。


    “小陛下,求神拜佛有什么用,不如——”


    “求求我?”


    最后一个“我”字尚未落地,星盗团团长足尖用力,风衣在空气中带出利落弧度,转眼间落到了死敌身边。


    宁立殊甚至没看清这人动作,太阳穴就已经抵上冰凉硬物。


    他绷着脸,握住胸针,恍若无事询问:“求你什么?”


    小皇帝的故作冷静,在贺星寰看来,不过是毫无用处的垂死挣扎。


    他凑在皇帝耳边轻笑,笑意不达眼底:“当然是求饶啊。像陛下这样的美人,要是放下尊严多求几声,求得好听了,说不定我会放过你?”


    这话算是十足十的调戏。可被调戏的皇帝本人不为所动,淡定道:“你不会。”


    “哦?”


    贺星寰心下觉得有趣,挑眉低笑一声,用枪身漫不经心拍了拍对方脸颊:“听起来,陛下倒是很了解我?”


    皇帝掀起眼,用清凌凌的绿眸看他:“了解你?我没兴趣。我只知道,你专程跑到这里,不是为了和我闲聊吧?”


    “答对了。”贺星寰唇角弧度越扬越高,扣着扳机的手指愈发用力:“陛下放心,我的子弹管够,肯定能把你喂饱。”


    收尾这句话,贺星寰说得温柔又缱绻,像极了情人低语。


    特别是最后一个“饱”字,略含笑意,听得宁立殊心中微动,泛起莫名的熟悉感,仿佛曾经在什么地方听过类似词汇。


    不过,情况危急,宁立殊很快摆脱了这种奇异遐思,凝神对敌。


    “那你开枪吧!”


    宁立殊忽地转身,撞上男人蓄满杀气的目光。


    如果放任何一个星盗团团员在这里,就算是白叙安、容平等高层,看到团长这种眼神,都会惊骇失声。娇生惯养的皇帝却直视着那道视线,不避不让。


    贺星寰扯着嘴角:“你以为我不敢?”


    “你当然敢!但不是现在!”宁立殊攥紧胸针,做成荆棘模样的饰品在手心压出深深红痕:“如果我没猜错,你想杀我,但没想过现在杀我。否则,何必说这么多废话?直接开枪好了!”


    星盗头目笑了笑。


    “如你所愿。”


    “砰!”


    枪声乍响,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弥漫。


    时间似乎都被这枚子弹穿透,变得黏稠而缓慢。不知道谁的心脏有力跳动着,沉重敲打胸腔,一声又一声,应和着那将要淹没一切的锐响。


    半晌后,硝烟缓缓散去,显出两道缠斗的身影。


    “哈,真是不好意思……”


    贺星寰飞速侧身,躲开对面剑锋,暗暗心惊于皇帝所隐藏的实力,以及毫无预兆出现的长剑。


    面上却不显,睁着玫红色的眼睛,嘴角依旧噙着恶劣笑容:“我的枪随我,一旦心情不好就容易走火。是不是吓到你了?”


    顿了顿,又是夸张化的一句三叹:“哦,对了,忘了你是个实打实的废物,不经吓。我这话算是多问了吧?”


    宁立殊抿唇不语,唯独加快了出剑速度。


    剑光凌冽,锐不可当。然而,直面剑锋的星盗始终闲庭信步,自如躲避。


    闪躲途中,还有闲心继续用言语挑衅:“我的子弹明明射出去了,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小陛下,你难道就不好奇,下一秒,会在哪里出现吗?”


    宁立殊步步紧逼,嘴上也完全不接招,反而另起话题:“你想激怒我?那是不是能证明,我猜中了,所以你在恼羞成怒?”


    恼羞成怒?谁恼羞成怒了!


    这人真是好厚的脸皮!


    玫红眼眸的色泽蓦然加深,化作一片猩红。


    贺星寰倏地止了笑,面无表情把枪塞回腰间套带,抬脚踹向剑柄。


    尽管宁立殊有所防备,在第一时间选择后撤,但实战经验终究比不过老练的贺星寰。


    “铮——”


    剑被稳稳击落。


    与此同时,先前持剑的青年也被人从背后反剪双手,禁锢在纯白的大理石地板上。


    贺星寰一手钳制住小皇帝不断挣扎的手腕,膝盖顶在脆弱的肩胛骨处。


    “陛下不会以为,自己很强吧?”


    他没有再笑,就着这个姿势,托住小皇帝的下颌,迫使对方抬起头:“作为星盗,我现在就教陛下一个道理——”


    “弱者,就该被强者……嘶……”


    皇帝一口咬上他刚好没多久的左臂,带来尖锐剧痛。


    吃痛之下,贺星寰迅速抽回手。


    皇帝则在原地急促喘息,用漂亮的绿眼睛瞪他,眸子里是未褪的凶狠与水光。


    “强者?弱者?这都是相对的说辞,不是绝对的、一成不变的。”宁立殊哑声陈述:“我确实打不过你,在战斗力方面,你是强者,我是弱者。可是你今天专门来找我,说了这么多羞辱人的话,又不直接杀我,说明对你而言,我身上有利可图。在这个方面,我就是强者!”


    “……”


    贺星寰眯着眼,没有说话。


    宁立殊又道:“贺团长一直让我猜来猜去的,不如自己也来猜猜看?身为皇帝,作为圣主,我为什么会拒绝其他人的留宿邀请,坚持单独待在老教堂里?”


    说着,他回身一笑,笑意牵动着染血唇瓣。分明处在狼狈不堪的境遇,却被他笑出几分胜券在握的意味。


    他说。


    “贺星寰,我在等你。”——


    作者有话说:哎嘛,相爱相杀,趁乱磕一口


    第42章


    教堂中,僵持仍在继续。


    小皇帝的声音清清冷冷,像是玉珠儿落在水面上的动静。特别在说“贺星寰”三个字时,尾音总会不自觉地上扬,格外动听。


    不过,贺星寰没有被轻易转移注意力,钳制小皇帝的姿势未变,居高临下道:“等我?陛下这话,说得真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宁立殊不明所以,充满警惕地问。


    他确实没弄懂贺星寰的意思。


    通过方才这段话,宁立殊只是想说明,早在出发前,他就有所预料,猜中敌意满满的星盗团长会找上门来。


    对此,他等待已久。


    之所以想接触星盗团长,是因为他现在的处境绝对称不上乐观。


    前有听命于丞相的第二军团卫兵虎视眈眈,后有来路不明的假星盗发动刺杀。


    虽然他逃到东区后,发现皇后提前为他布置好的等身金像,并成功利用“圣主”之名,一方面赈灾抚恤,一方面为自己造势,迫使军团不敢在明面上硬来,还独自住进了地势复杂的老教堂,击退众多暗杀者,但……


    但这些都不够。


    宁立殊心知肚明,孤军奋战迟早会露出破绽,而他与丞相的政治斗争,更不适合牵扯到当地无辜民众。


    他需要盟友,一名强有力的盟友。


    而主动送上门来的首丘团长贺星寰,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所以说,刚才那番话,宁立殊认为自己就是在单纯释放善意,发出结盟暗示。


    这能产生什么误会?


    身后那个男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悠然道:“误会么,多了去了。比如陛下其实是我的小媳妇儿,踮着脚盼我回来。或者我是陛下在外面养的野汉子,等着私会偷吃?”


    以贺星寰突袭添霞前后展现出的智谋与能力,宁立殊不认为对方是蠢人,会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


    现在满嘴荤话的目的,肯定是为了激怒他,断绝合作可能。


    想通这点后,宁立殊假装没听到那些话,心平气和道:“贺团长,我们未必是敌对关系。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


    他想要的东西?


    贺星寰心想,他最想要的,就是狗皇帝的项上人头。


    若不是时机未到,那枚子弹早就贯穿了狗皇帝的太阳穴,使其死无葬身之处。哪里还轮得到这人在面前大放厥词?


    但贺星寰没有多言,反倒松开手,任由皇帝挣脱桎梏,喘着气回到原位。


    自己优哉游哉坐到第一排长椅,拔出枪,指着重新站定的皇帝戏谑微笑:“陛下听起来很有把握。那就说说看吧。”


    “现在,你说,我听。”


    言下之意,如果说的没让星盗头目满意,就要接着用子弹招呼了。


    威胁意图几乎溢于言表。


    宁立殊做了个深呼吸,开门见山。


    “首先,你不是寻常的星盗。或者说,星盗只是你的外在伪装!”


    一句话,致使气氛近乎凝滞,连教堂外风吹过枯枝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贺星寰依旧举着枪,姿势未变,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仅从口中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继续。”


    宁立殊语速飞快。


    “寻常星盗眼里只有钱,行事没有章法,没有规律。可是,根据我掌握的情报来看,你和你的首丘星盗团,并不是这种行事作风。”


    “袭击添霞星,看上去像是缺了钱临时起意,其实另有所图。所以,除了死掉的提督外,才没有出现其他人员伤亡!因为你根本没想过让那些人死!”


    “……”


    贺星寰沉着脸,握紧了手中枪支,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自从占据添霞星后,他在第一时间要求团员布置信号屏蔽仪,对外发射干扰定位的反坐标器,就是为了谢绝外界窥探。


    事实证明,此举收效颇丰,即便科技先进如联邦先锋,都由于找不到准确坐标,迫降峋石星。


    那么,眼前这个光在乎吃喝玩乐的昏君,究竟是如何绕过屏蔽仪和反坐标器,窥见添霞星现状的?


    一道强烈的光束照来,落在皇帝沉静的眼眸上,倒映着贺星寰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


    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逐渐缠成一团。而影子的主人亦无声对峙,视线交缠。


    “还有这一次,千屿星,你在西区制造了很大的动乱,也确实杀了人,我知道。可是之后呢?”


    宁立殊定定望着贺星寰,以及贺星寰手中黑洞洞的枪口,甚至主动向前走了一步。


    “伤亡依然没有扩大。因为你派人分发食物和水,还建立了新的医疗点,重新修缮设施。这完全不符合星盗的行事逻辑。”


    “这些都能证明,你不是普通星盗。你四处作乱,袭击星球,不是为了劫掠钱财,而是为了实现某个目的。”


    “很不错的手段,很精彩的推理。”贺星寰语带讥诮:“收回我之前说的话,你确实有几分能耐,不算太废物。”


    “多谢认可。”宁立殊平静回应:“贺团长,你现在肯定很好奇,我在事发后从来没去过添霞星,这千屿星也是第一次来,怎么会知道这么隐秘的情报?”


    贺星寰:“好吧,我承认自己好奇,那可以烦劳尊敬的皇帝陛下动动尊口,为我解惑吗?”


    宁立殊看着他,倏然一笑,宛若冰雪消融。


    “不可以。”


    这段交谈,既是示好,也是展现实力。


    就像贺星寰手下突然消失的子弹一样,宁立殊同样露出了自己底牌的一角,以彰显合作价值。


    在谈判桌上,双方互相不知底细,且互有底牌时,才是最容易保持平衡的最佳状态。


    “贺团长,其实这些都不重要。”宁立殊道。


    贺星寰挑眉,缓缓放下枪:“不重要?”


    “是的,不重要。”金发青年放柔了神情,扑闪的绿眼睛里一派纯真,看起来温和而无害:“我怎么会知道这些情报,和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这两桩事一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需要利用我,而我也需要你。”


    “听起来好像不错?”贺星寰托着下巴。


    听上去,这难搞星盗的口风总算有些松动了。


    宁立殊趁热打铁:“当然了!至少现在,我有威望、有情报,有净化淡水的特殊手段。贺团长有大量人手,有充沛的战斗力。我们大可以互惠互利,一起……”


    星盗团长翘起二郎腿:“一起共建灾后的美好家园?”


    呃……


    对一个星盗说“共建家园”什么的,实在有些恶心了。


    然而,胜利曙光就在前方,就算这词再恶心,也必须说出口。


    于是小皇帝稍微做了下心理建设,便自如接过话茬:“没错!希望与您一起共建灾后的美好家园!”


    男人收了枪,在神像注视下,迈着步子走到宁立殊面前。


    走近时,锐利的眉眼舒展开来,眼尾微微下弯,唇角扬起一个干净弧度。


    在宁立殊不自觉晃神期间,男人向他伸出了手:“那么,合作愉快。”


    宁立殊伸手回握:“合作愉……”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宁立殊忽地失了声,全身也陡然没了力气,控制不住地往下摔。


    “嗤。”


    贺星寰有些嫌弃地接住宁立殊,单手搂着,让对方靠在自己肩上。


    要不是这人质日后留着还有大用,不能随便摔着碰着,他才不乐意抱皇帝。


    顺便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云釉研究的什么破迷药,味道大不说,差点没法用忍冬花的气息掩盖住,见效还慢得出奇。


    真该扣云釉工资了。


    “你!”


    中了招的皇帝浑身无力,只能用绿眼珠恶狠狠瞪他。


    偏偏,小皇帝越生气,贺星寰越高兴。


    他笑眯眯地抬起纯黑手枪,再次拍了拍那张白皙脸庞:“小陛下,和星盗谈买卖?你是怎么想的?”


    “我是天生言而无信的星盗,不会感到抱歉。”


    药效彻底发作,宁立殊带着满腔不甘与愤懑,终于晕了过去。


    呼,这难缠的小皇帝总算闭嘴了。


    差点被看穿底裤的贺星寰深呼一口气,低头看着怀中人的脸,仍觉得头大。


    暂时杀不得,放不得,活着让他辗转反侧,死了又令他坐立难安,该怎么处理才好呢?


    不如——


    脑中灵光一闪,贺星寰计上心来。一个使劲,用扛麻袋似的姿势,将失去意识的金发青年扛到肩上。


    然后,就是熟门熟路的响指。


    反正不知道怎么处理,那就干回老本行,直接强抢当朝皇帝!


    贺星寰的能力有固定限制,不能一口气瞬移太远。


    索性慢悠悠扛着人,沿路发动能力,躲过某些严密看守的关卡后,在郊外找到藏好的潜行机,回到西区。


    回星船时,已是凌晨。


    贺大团长想了想,他只是顺手抢了个人,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必要大半夜扰人清梦,大可以明天开会细谈。


    因此,将皇帝往床上一放,便自顾自洗漱起来。


    洗漱后,依旧我行我素,照例打开游戏,准备和鼠儿子说声晚安再睡觉。


    “咚!!!”


    刚进游戏,贺星寰就听到惊天动地的一声响,吓了个哆嗦。


    好家伙,这什么动静?不会是鼠鼠干的吧?


    好端端的,谁惹毛他家亲亲栗苏宝贝了?——


    作者有话说:[狗头]是谁呢?好难猜啊~


    第43章


    不明所以的贺团长挠挠脑袋,赶紧切换场景,来到地下堡垒。


    恰好目睹了这样一幕——


    训练区中,平日里温顺可爱的布丁鼠,正在极其愤怒地踩着滚轮,绿豆大的眼里攒着两簇火苗,整个身体圆鼓鼓地炸开。踩轮力道之大,几乎快要把轮子跺碎。


    不对!


    不是快要跺碎,而是已经跺碎了!


    “咚!咚!咚!”


    在贺星寰惊骇欲绝的眼神中,化身“炸毛布丁”的栗苏越跑越快,金黄色的身形化作残影。


    看这模样,根本不像在锻炼,反倒是在泄愤。


    问题是,小栗苏到底哪来的这么大火气?


    贺星寰满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他完全没有往自己身上想。毕竟,除了偶尔的恶劣逗弄外,他对布丁鼠称得上百依百顺。


    论宠爱程度,真可谓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么可能把心肝宝贝惹毛到这个地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在贺星寰低头沉思时,蓦地传来一声清脆响声。


    “咔嚓——”


    原来是滚轮塌了。


    ……等等,滚轮塌了!!?


    屏幕外的贺星寰悚然一惊。屏幕内的布丁鼠也愣了愣,赶紧借滚轮作踏板,飞速跳到半空。


    贺星寰伸手将鼠鼠接住。


    “宝宝,这是怎么了?”


    一天劳顿下来,贺星寰的嗓子有些哑。


    他将小黄金团子放到椅子上,有些无奈地给鼠鼠顺毛:“小祖宗,大半夜的发脾气就算了,干嘛用这么大力气,想把训练室拆了?”


    布丁鼠羞愧地低下头。


    【栗苏】:对不……


    贺星寰哑声轻笑:“是该说对不起。训练室坏了没什么,再造就是了。要是你把自个儿伤到,让我到哪里哭去?”


    在鼠儿子面前,星盗团长陡然褪去了浑身的刺,语气温柔又宠溺,与白天锋芒毕露的嚣张口吻截然不同。


    这份柔情流露得太自然了,连贺星寰本人都没有意识到,只有直面抱怨的栗苏冷不丁受到撩拨,耳朵难以控制地在空中轻颤。


    布丁鼠慢慢红了脸,以极其依赖的姿势抱住无形手指。


    【栗苏】:主人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发脾气的。


    【栗苏】:我是……我是恨自己没用,谈判时紧张得要命……后来,明明有主人帮我,出了这么多力,也提前告诉我那是个伪善小人了……结果还是上当……


    【栗苏】:我……


    毫无预兆的,布丁鼠哭了。


    栗苏紧紧抱着贺星寰的手,像是抓住了唯一的心灵支柱。碧绿眼睛蒙上湿漉漉的水光,而后泪珠滚过面庞,在漂亮的金黄绒毛上洇出深色圆点。


    虽然它用小小的前爪不停抹脸,试图忍住泪意,但细碎呜咽声还是从缝隙里漏了出来。


    【栗苏】:我做得还是不够好……


    贺星寰的心都被哭碎了。


    天杀的游戏策划,到底给我家孩子安排了什么美强惨剧情??


    这狗屎伪善小人,不就是他上次骂鼠鼠朋友时说法吗?难道策划又双叒让鼠鼠见这个人了?


    这人真的是有病吧啊啊啊!这么可爱的小鼠饼,怎么舍得把人家弄哭!!


    “乖啊,咱不哭。我在这里陪你呢。”


    “宝儿,你也说了,都是那个人的错,跟你有什么关系?”


    殊不知,他不哄还好,一旦得到亲近之人的劝哄,布丁鼠的眼泪更是像决堤洪水似的,流个不停。


    栗苏越哭越伤心,仿佛要把出生以来所有憋着不敢流的泪水,在此刻尽情宣泄出来。


    天不怕地不怕的星盗头目,一下子慌了神。


    要知道,出门在外,向来都只有贺星寰把别人气崩溃的份,他哪晓得怎么哄人啊?


    可是,栗苏就在眼前哭着,再不会哄,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


    “宝宝,你别哭啊……我我……”


    “不然你骂我?这几天忙着其他事,没抽出空来看你,害你受委屈了。骂骂我,行不行?”


    然而,布丁鼠闻言哭得更难过了。毛绒身体彻底蜷缩成小小的团,俯在贺星寰温暖的掌心,头顶的卷毛一颤一颤。


    大直男贺星寰已经接近词穷。


    他又说错话了?怎么感觉鼠鼠根本没被安慰到??


    他绞尽脑汁组织语言:“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了?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啊?不需要我帮你分析一下吗?”


    贺星寰手忙脚乱,一边哄着栗苏,一边打开游戏日志,试图查询前情。


    等待日志加载的过程中,贺星寰亦暗暗觉得懊恼。


    自从陨石灾祸出现以来,他马不停蹄赶到千屿星,之后济灾民、斗提督、抢皇帝,现实生活中忙得停不下来,确实上线较少,看剧情不够仔细。


    其实早该想到的,鼠鼠前几天刚被未知目标袭击,正是脆弱的时候,极其需要关心。在如此重要的当口,他这个当爹的居然失职了!


    真是枉为人父!


    加载半天,日志终于显示出历史事件记录。


    【[栗苏]再次遭遇了来自[未知对象]的异常攻击。由于战力存在差距,[栗苏]尝试谈判。】


    【[未知对象]拒绝谈判,并且用言语狠狠羞辱了[栗苏]。】


    贺星寰:????


    每一个字都看得懂,偏偏连在一起后,越看火气越大。


    何等阴险狡诈卑鄙无耻跌破下限的鬼玩意儿!竟敢羞辱他家鼠鼠!!


    难怪哭成了这个样子!


    贺星寰恨得咬碎了牙:“宝宝,那个人是……”


    他本来想问清楚敌人的名字,最好在睡前开启主线,直接传送到哪个新基地去,然后手起刀落,把这个时不时蹦跶的烦人NPC弄死。


    却不想,刚提起话头,布丁鼠就像是受了刺激一样,忽地抬起头。


    【栗苏】:主人,谢谢你这么忙,还要找时间陪我……我已经好多了……


    【栗苏】: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太弱,所以没办法掌握谈判主动权。如果我能更强一点,结局肯定会不一样。


    嘶。


    不妙的感觉逐渐浮上心头。


    果然。


    下一秒,泪痕未干的布丁鼠就跃离掌心,对他努力露出一个坚强的笑脸。


    【栗苏】:主人,我先用其他器材继续锻炼了!你早点休息!


    “等等……”


    就算商城卖的伤药起作用再快,效果再好,也不带这么折腾的吧?


    还有那个乱七八糟的朋友,趁现在有空,正好跟他说一下前因后果不好吗?


    在栗苏进入训练室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发出的消息都如同石沉大海,无法与布丁鼠重新取得联络。


    望着场地里吭哧吭哧锻炼的小团子,贺星寰着实有些无奈。


    算了,栗苏说得未尝没有道理,打铁还需自身硬,多练练总没错。


    至于没来得及问的话……


    那就下次问吧。


    登出游戏前,贺星寰又从商城购买一大波设施,全方位强化初始基地的安全系数,力求在陌生敌人出现后,第一时间将其逮捕。


    布下天罗地网,看谁还能伤害他家栗苏!


    做完一应准备后,夜已微明,窗外依稀传来几声虫儿的鸣叫。


    掌机屏幕倒映出贺星寰困倦的面庞。他打了个哈欠,余光瞥向自己的床铺,某个看见就烦的仇人正躺在那里。


    呵,懒人就是觉多,害得他都没地方睡了。


    被迫要在桌上将就一晚的贺星寰翻个白眼,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合衣趴到桌上,闭目入睡。


    第二天。


    隔壁床铺刚传来细微动静,贺星寰就敏锐地睁开眼,反手掏出桌边匕首,看也不看就扔向床铺。


    “砰!”


    锋利匕首深深扎入床板,匕身震动,映出皇帝盈满愤怒的面庞。


    宁立殊开口,字句如碎冰相击,冷硬到了极点:“贺星寰,你下作!”


    “多谢夸奖。”贺星寰含笑回应:“陛下确定要继续发脾气吗?我是个怜香惜玉的,不会对陛下做什么事,团里其他人就说不准了。他们的武器可不会故意丢空。”


    这话透露了一定的信息量,使得宁立殊蹙起眉:“我不在东区了?你把我带回了大本营?”


    贺星寰耸肩:“没有必要试探我。想问什么只管问,反正我不会告诉你。”


    “……”


    宁立殊拔出匕首,使劲向桌边的星盗丢去。


    他的投掷速度极快,角度也意外刁钻,但还是被贺星寰稳稳接下。


    甚至在手里耍帅似地转了几圈。


    “好吧,开个玩笑而已,陛下别这么生气嘛。”


    贺星寰皮笑肉不笑道:“其实嘛,我后来想了一下,又后悔了。”


    “后悔?”


    宁立殊坐在角落,看似随意,实则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绷紧蓄力。


    特别是不动声色打量周围,看到对面墙上,自己被扎满飞镖的照片后,更是戒备到了极点。


    因此,再看向贺星寰的笑容时,只觉得刺眼至极。


    这见鬼的星盗,满嘴谎言,永远不知道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贺星寰完全不在乎对面人的警惕神色,自顾自点了点头:“没错,没有答应你的提议,这让我很后悔。现在想想,你出威望、出情报,出淡水,这三项资源确实不错,我很需要。”


    “你不是要和我谈买卖吗?我答应了。”


    宁立殊紧紧盯着他:“那你要出什么东西跟我交换?之前说的人手……”


    话语直接被星盗团团长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


    ——宁立殊被贺星寰一把丢到了肩上,悍然扛起。


    “交换?”星盗嘻嘻一笑:“小陛下,我是强盗啊!当然是只有你出资源,我白拿咯!”——


    作者有话说:鼠鼠:每天都在被老公气死的边缘


    字数已补齐,私密马赛[爆哭]


    第44章


    皇帝确实是个狠人。


    具体表现为,即使清醒后,遭到贺星寰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恶劣挑衅,依然忍住了破口大骂冲动,一味做着深呼吸,竭力控制情绪。


    那呼吸声又重又沉,像是无言的连串字句,积蓄着滔天怒火。


    小皇帝绝对在偷偷骂他。


    关于这一点,贺星寰极其笃定。


    不过他不在乎。


    讨厌他的人多了去了,恨他的更不在少数,这位宁立殊又不是多重要的人,恨一恨而已,能让他掉块肉还是怎的?


    根本无关痛痒。


    但老实说,贺星寰现在的心情仍旧糟透了。


    不是因为小皇帝的敌意,而是由于接下来不得不与小皇帝开展的合作。


    是的,合作。


    尽管贺星寰一直嬉笑怒骂,假装万事万物都无所谓、不在乎,可是在之前的教堂对峙中,他的确被小皇帝戳中了痛脚。


    那句话在脑中依稀回响:“你今天专门来找我,说了这么多羞辱人的话,又不直接杀我,说明对你而言,我身上有利可图。”


    这人没有猜错。


    这些日子以来,贺星寰遇到了棘手难题,确实需要利用皇帝。


    究其根本,是因为这几天的赈灾进展并不顺利。


    首丘星盗团日益妖魔化的名声,固然有利于迅速平定暴乱,却不利于取得民众信任,实现理想的怀柔效果。


    譬如,团员在发放物资时,百姓全都不愿意接受星盗团分发的免费食物,以及提供的无偿医治。纵使好言相劝,仍会发出惊恐叫声,四散奔逃,仿佛看到了末日死神。


    最开始,首丘众人并没有将此事往心里去,认为是他们刚到千屿,还没有取得大家信任,过上几天,自然而然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毕竟,添霞星民众起初也是同样态度,后来不是照样接受了他们,甚至愿意一起站在平台上欣赏晚霞吗?


    然而,事与愿违。


    随着时间推移,剑拔弩张的事态并没有得到缓解,反倒愈演愈烈。百姓宁愿饿死病死,都不愿意接受救济。


    这实在夸张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白叙安花了不少精力,才打听到其中缘由。


    原来在几年前,曾有一伙星盗来过千屿星,摆出和善面貌,假意要接济民众,结果竟包藏祸心,以分发免费药为幌子,进行高毒性新药的非法人体测试,致使大量伤亡。


    至于“好心”的星盗们?在收集了足够样本后,早就拍拍衣摆离开了。


    有这桩惨案留下的阴影在,难怪千屿星居民不愿意相信首丘星盗团。


    可是贺星寰必须管这些居民的死活,不能任由他们死于饥饿,死于陨石灾带来的疾病。不然,他何必大老远跑来千屿星?


    为了解决问题,贺星寰需要找一个人,一个在当地居民眼中富有亲和力的人,以破除僵局。


    试过舌灿莲花的娃娃脸白叙安,试过憨厚老实的大叔容平,连刚成年的楚天禄都拉出来试过,统统没起成效。


    直到昨天教堂里,看着昏迷的仇人之子,贺星寰忽然灵光一闪,感觉找到了绝佳人选。


    这位不是最会装神弄鬼,扮演劳什子“圣主”了吗?不是哄得所有人服服帖帖,整天磕头叩拜吗?


    利用皇帝名头,总能破除西区人根深蒂固的偏见吧?


    正因如此,贺星寰才没有一见面就手起刀落,杀死宁立殊为故人报仇。


    否则……


    贺星寰暗自磨了磨牙,扛着皇帝,跟厨师颠勺似的,又把菜肴接连颠了好几下。


    肩上传来的呼吸声更粗重了,显然被这个动作气得够呛。


    “贺星寰……”宁立殊欲骂又止,缓了好半天,忍声吞气道:“你放我下来,我自己有腿,会走路!不劳你的大驾!”


    成功把皇帝惹生气的星盗头目咧嘴一笑,感觉心情好受了许多:“行了,小陛下,别白费力气叫唤,带你去个好地方。”


    就这样,消失一天的贺团长扛着人,大剌剌出现在核心成员会议现场,成功得到所有人的注目。


    “团团团团团……团长?”


    当医师云釉看清宁立殊的脸后,吓得声音都颤了。


    什么情况!是她没睡醒,还是终于看病看到提前老花了?


    知道团长胆子大,没想到胆大到这种地步!怎么出去溜达一圈,连第二军团重重护卫下的皇帝都抢来了!??


    不过,下一秒,当云釉反应过来后,立刻转过身,避开皇帝打量过来的目光。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意识到了什么,忙不迭遮住脸。


    “怕什么?”


    贺星寰把人质五花大绑地往地上一放,懒洋洋道:“我这张脸,陛下不知道已经看了多少遍。既然想看你们,只管让他看吧。”


    听起来,贺星寰似乎交付了莫大信任,但宁立殊心里很清楚,事实并非如此。


    当绑匪不在乎被人质看清长相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眼前这名强盗,恐怕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在事情解决之后将他灭口。


    此地不宜久留。


    如果实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


    那只能向皇后求救了。


    宁立殊的心紧了紧。


    关于皇后的真实身份,他在现实中有过数次推测。先前一度怀疑是皇宫护卫,可是几经排查,始终没查到符合条件的目标。


    查到最后,宁立殊隐约产生了一些其他思路。


    在他表现出明显好感后,皇后迟迟不肯提出见面,唯有两种可能。


    一者,皇后根本不喜欢他,对他不过是随便玩玩而已。


    这个可能性可以第一时间排除。宁立殊不是瞎子聋子傻子,当然能感受到皇后对他的一往情深。


    那就仅剩下另一种可能——皇后有着难言苦衷,因此不肯在现实中与他见面。


    沿着这条思路,宁立殊的想法逐渐发散。


    倘若是寻常苦衷,皇后直接向他坦白就好,没有必要遮遮掩掩,连在虚假的梦境中都不肯暴露真实样貌。


    所以,这应该是一桩极大的苦衷。


    宁立殊联想到了某些传闻。


    据说,星际中存在一类异能者,他们的精神力磅礴,却无法在战斗中使用,只能作用于特殊用途,大部分用途都非常鸡肋。


    偏偏拥有这些鸡肋功能的代价格外沉重,有极大概率以为养分,自出生起,就常年处于亚健康状态。成年前后,必然瘫痪早逝。


    这般推敲下来,许多细节竟也一一对上,包括奇怪梦境的来龙去脉,同样有了解释。


    得出结论的一瞬间,宁立殊悲痛不已。


    梦境里的物资看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说不定都是在消耗他家伴侣的生命力!


    他的傻皇后,温柔又坚强的笨蛋皇后!自己都是这种情况了,还光顾着给他解围干嘛!


    是以,在猜测成形后,宁立殊下定决心,若非必要情况,他绝对不会再麻烦皇后。


    无论作为君主,亦或者作为丈夫,他都要努力独立破局,避免让皇后操劳过甚,郁郁早逝。


    他会和皇后一起活很久,活上五年、十年、几十年、几百年……


    他绝对在这里倒下!


    此刻,爱情的力量给予宁立殊无限勇气。


    他放柔表情,展现出人畜无害的模样,笑容和煦地扫视一圈。连对着某个恶心人的家伙,都竭力灿烂地笑了一下。


    “各位好。很高兴能得到贺团长邀请,来西区与各位共事。之后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出力的,尽管吩咐就行。”


    皇帝出乎意料的好说话,姿态放得很低,导致众团员面面相觑。


    云釉用力给了白叙安一手肘,用口型询问:“老大又抽风了?”


    白叙安沉着脸不理她,瞪着宁立殊的眼神几乎要冒火,与平时的和善模样截然不同。


    转头一看,老实人容平同样面色阴沉,胸膛剧烈起伏。


    啧,瞧她这嘴!


    云釉一下子觉得有些懊悔。要知道,这首丘星盗团里,和老皇帝有仇的不止一个两个。现在,老皇帝的儿子杵在面前,谁能淡定?


    就像听到她心声似的,下一刻,淡定的人出现了。


    堂堂贺星寰是也。


    星盗团团长双手环胸,在宁立殊说话期间,表情没有丝毫波澜。单从表面上观察,完全看不出他与现任皇帝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他嗤笑:“都听到了吧?这是我路边捡来的免费苦力。这段时间,都给我把人看紧了,别让小陛下逃出去,看了笑话。”


    “容平,叙安。”


    说罢,贺星寰突然点名,两位还在气头上的副手应声出列。


    “不是说有人闹事?给你们五分钟时间,马上拨两支队出来,跟我去看情况。”


    不明所以的楚天禄“啊”了一声。


    虽然这段话没有交代目的地,但有人闹事的地方,想也只有他们发医疗包的物资点。


    那地方被闹,本来就是因为民众不待见星盗,想方设法要把他们赶出去。现在倒好,竟然大摇大摆带着人去暴力镇压?


    就算他一直没老大聪明,都晓得这个行为有失妥当。


    那么,问题来了,连楚天禄都知道的道理,贺星寰能不知道吗?


    当然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此时的他望向皇帝,笑意盈盈。


    说出的话却毫不友善,饱含杀气:“小陛下,你不是圣主再世吗?待会儿记得证明给我看。”


    “证明不了的下场,就是死。”——


    作者有话说:看了下大纲,大概再有1-2章左右,贺哥要率先在鼠鼠这里掉马了


    第45章


    “干你们大爷的,陨石都没把老娘砸死,你们非要来毒死老娘是不是?”


    “没有人要你们的东西,赶紧卷铺盖滚蛋!”


    “还生气了是吧?行啊,那干脆点,杀了爷爷我啊!”


    甫一靠近物资点,就听到了震天吵闹声,来自光脚不怕穿鞋的众灾民。


    宁立殊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站在原地,静静观察了一会儿。


    直到现在,宁立殊还没有弄明白,首丘星盗团攻添霞、占千屿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贺星寰是个满口谎言、出尔反尔的恶棍,他绝对不会把贺星寰把好的方面想。恰恰相反,宁立殊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此人。


    因此,以宁立殊目前的猜测,他怀疑首丘星盗团是想借机招兵买马,扩揽人手。


    当宁立殊看到负责发放物资的团员满脸无奈,对手无寸铁的灾民毫无办法后,更是印证了心中猜测。


    在他面前,这群星盗可是凶相毕露,一点都没有藏着掖着,反倒在这里装和善?


    竟然想劝无辜的老百姓改行星盗,将这些人拖入浑水,真是穷凶极恶罪无可恕!


    恼恨间,群情愈发激愤。


    “离我的千屿星远一点!滚回你们的老巢!”


    “滚出去!滚出去!”


    “啧。”


    近日睡眠质量不佳的贺星寰深感头痛,按了按太阳穴,斜着眼睛,看向旁边状若事不关己的金发青年。


    这些吃不饱饭、治不好伤的人,可都是帝国子民!作为当朝皇帝,每天享受着百姓缴纳的税款,却对他们经历的苦难视而不见!


    要不是为了来作秀巩固地步,加上他以性命威胁,估计皇帝根本懒得管这些无辜百姓的死活。


    真是一个高高在上自私冷漠的狗皇帝!


    贺星寰心下一片冷然。


    就不该对这些政客有指望。一个个的,全都只认权力和金钱,是趴在民众脖子上吸血的蛭虫。


    思及此,贺星寰对宁立殊更加没了耐心。


    “热闹看够了没有?”贺星寰语气寡淡:“看够了,就赶紧开工,仔细你的命。”


    宁立殊表面微笑点头,风度翩翩:“好的,贺团长,我这就去。”


    同时,心底毫不优雅地翻了个巨大白眼。


    每跟这恶人多说一个字,都感觉脏了自己的嘴。


    受制于人的皇帝别过头,彻底失去交流兴趣,快步走向越聚越多的灾民群。


    据观察,领头的灾民是名中年女性,很瘦,薄薄的一层皮包着嶙峋骨头,看上去甚是可怖。


    在抗议途中,她一直高举手臂,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嘶哑呼喊,声如啼血。


    “我的孩子!我无辜的孩子!他才刚出生,就被你们这群畜生星盗害死了!”女人的喊声逐渐转为悲鸣:“杀千刀的星盗,我们千屿星人是穷,是笨,但不会任你们欺负!我们不会再上当受骗!”


    这番叫骂完,引起了一片轰然叫好声。


    女人颇感欣慰。自从灾情发生以来,她不吃不喝数日,一直待在物资点,拼命劝阻父老乡亲们不要相信星盗,就是为了避免自家儿子的悲剧再度上演。


    如今看来,总算是遂了心愿,没让奸徒的阴谋得逞。


    在心中悬着的大石头落下后,女人长出一口气,陡然放松,却忽地感到头晕目眩,眼前黑了大半,身体无力地下跌。


    幸好,在即将摔倒的时候,有名好心人伸出援手,及时搀扶住她。


    “婶儿,没事吧?”


    柔和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女人缓了会儿,等黑掉的视线重新恢复后,赶紧看向好心人。


    入目是一片耀眼的金发,还有青年的温柔笑脸。


    看上去是纯良无害的模样,但女人不敢轻信。方才抗议时,她两只眼睛都明明白白地看见了,这金发青年跟着星盗团一起过来,肯定是同伙。


    她连忙挣开,跳到一旁,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瞪着宁立殊:“滚开,不用你们这群星盗扶!”


    宁立殊不以为意,摇了摇头,依然用温和的眼神看她:“婶儿,你误会了。我不是星盗,只是被他们抓来的可怜人。”


    被抓的?


    女人心底犯起嘀咕,依稀回想起来,刚才星盗们对待这名金发青年的态度,似乎是不太友善。


    她将信将疑:“你是什么人?这群强盗抓你干嘛?”


    宁立殊在奸相身边察言观色多年,对情绪变化最是敏感。


    见女人态度松动,赶紧再接再厉:“我之前在东区待着,找到了净化淡水的法子,有点小名气。被星盗知道后,就被抓到这边来了。”


    “真的,不信你看!”


    女人警惕打量宁立殊举起的照片。


    这是一张大合影,照片中人数众多。


    最前方,是一名和蔼的年迈老人。金发青年站在老人后面,露出引人注目的漂亮脸蛋。大后方则是密密麻麻的东区居民,不约而同对镜头露出欣喜笑容。


    老人脸上满是褶皱,黑黢皮肤上留着诸多疤痕,彰显了过去所受的苦难。其他居民也衣衫褴褛。这群人中,青年是唯一衣饰华贵的存在,却莫名不显得突兀。


    整张照片竟意外的和谐。


    “这不是我二叔吗!”


    不知何时,两人身边围了一圈,有旁观者指着照片,惊愕大叫起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有这句话打头,许多犹疑不定的声音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左边那个好像是我住在东区的三表姑一家?”


    “这是我去东区出差的老公,我不可能认错!他拍照片就喜欢用这个姿势!”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来,汇聚在宁立殊身上,几乎要烧出一个洞。


    呵呵。


    三言两语就蛊惑了人心,不愧是妖帝。


    贺星寰冷笑着戴上墨镜,虎视眈眈,继续监视动向。


    而女人注意到贺星寰的动作,迟疑了一下,拉过宁立殊,小声询问:“娃儿,这群星盗想你干些啥事?是不是办不成的话,会对你做什么?”


    宁立殊实话实说:“你们都不肯领物资,他们着急了,逼我来当说客。”


    听见这句话,女人及其他示威者脸上都露出难色。


    舍己为人?他们还没有伟大到这种程度。


    宁立殊见状,立刻话锋一转:“不过婶儿,还有大家,都尽管放心!我宁愿死了,也不会做对不起乡亲们的事!”


    女人动容:“好孩子,可是你……”


    说起来,如果她的孩子没有死,也该是宁立殊这般年纪了。


    想着,女人慢慢红了眼睛。


    宁立殊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心中一暖,微笑着说出决定。


    “这些吃的、喝的、治病的,在没法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我不会昧着良心,叫你们直接领用。”


    “所以,就让我来当第一个试验品!”


    外表柔弱的金发美人抬起眼,目如利刃,笔直地刺向星盗头目,温和语句下隐含挑衅。


    “怎么样?这个方案,贺团长能接受吧?”


    贺星寰望着眼前人,像是被那头耀眼金发闪到眼睛似的,眸光微动,缓缓点了点头。


    试验开始。


    首先是食物和水。


    为了保证供应量,摆在物资点的大多是营养剂,各自呈现着诡异的五花八门颜色,挤在试剂盒里,像极了邪恶巫师的调制品。饮下后,数不清的味道尽往口腔里打转。有的试剂很甜,有的试剂涩苦,有的又酸到发腻,激得味蕾近乎麻木。


    锦衣玉食长大的皇帝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一瓶,紧接着就开下一瓶。速度不曾放缓,表情始终未变。


    他喝完了桌上的所有营养剂。


    宁立殊承认,他在赌。


    赌自己没有猜错方向,赌贺星寰不是那类杀鸡取卵的普通恶盗,所图甚远,因此不会在免费分发的营养剂中下毒。


    而现在,除了强烈的饱腹感之外,他没感受到身体有任何中毒迹象。


    他赌赢了。


    宁立殊摊开掌心,向所有人展示手中空空如也的试剂瓶。


    围观者议论纷纷。


    “真的喝完了?居然没有毒吗?”


    “不会是托吧?用科技合成照片,和星盗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等着骗咱们上当?”


    “不至于啊……照片里那么多人,那么多种拍照姿势,哪能都是合成的?”


    面对质疑,宁立殊风轻云淡。


    他朗声道:“父老乡亲们,我知道,你们还有很多疑虑,暂时不能相信我。我当然能理解你们的感受!”


    “但我会行动证明,我一定站在你们这边!”


    宁立殊突然将药剂瓶往无人空地上一摔,取走碎片,挽起宽大繁复的袖口。


    然后,毫无预兆的,将碎片狠狠扎向纤细手臂!


    “啊!!”


    “呜哇——”


    “娃儿你别冲动!”


    在灾民堆爆发的惊呼声中,宁立殊咬着苍白的唇,向众人展示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这是真的伤,不是假伤或者旧伤,大家看清楚了!”


    先前反抗态度最激烈的女人直接冲上来,二话不说,掏出怀里的绷带,就要替宁立殊包扎。


    宁立殊笑着拒绝:“婶儿,不用了。我这么做,只是想向大家证明,如果信不过星盗团,可以信我。我的药,不会有问题!”


    话音未落,他没有受伤的手微动,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瓶药膏。


    “婶儿,麻烦你帮我检查下药膏,给大家看看,没问题的话,再帮我上药吧?”


    女人照做,在现场其余人确认无误后,抓紧取出药膏,涂抹至手臂伤口。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奇迹发生了。


    一分钟前,尚且血流不止的狰狞伤口,眨眼间愈合结痂,到最后,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宛若神迹降临。


    全场寂静。


    在无数炙热目光的包围中,神奇的金发青年依然面带微笑,向灾民们行了一个优雅的骑士礼。


    “各位,请容许我再做一遍自我介绍。”


    “我叫宁立殊,立国安邦的立,殊恩厚泽的殊。请相信我,相信我愿意付出一切来保护你们的决心!”——


    作者有话说:立殊高光时刻


    有人偷偷心动得很大声[坏笑]


    第46章


    在宁立殊说出那句话后,全场为之震动,乃至沸腾。


    毫不夸张的说,这是一场极其出色的街头演讲。演讲者收获了现场所有人的掌声。


    究其原因,千屿星当地的文化水平本就不高,且数度遭遇天灾人祸,正处于心理最崩溃、最脆弱的时候。


    而在这个紧要关头,这位衣着华美、谈吐不凡的金发青年出现,像是降临人间的神明一般,与他们温柔交谈,还拿出具有神奇功能药膏,愿意为了他们这些无钱无权的灾民亲身试药。


    试问,目睹之后,怎能不生出感动?怎能不心甘情愿放下防备?


    平民百姓们从来不相信政客虚头巴脑的许诺,只相信眼见为实的真相。


    霎时间,发放物资的摊位前齐刷刷排起长龙。


    先前压根不配合的闹事灾民,这会儿全都摆出了沉默的乖顺姿态,随着队列缓慢前进,领取物资。


    在贺星寰的注视下,宁立殊光明正大抢走原发派员的工作,站在位置上,面带微笑,依次发放营养剂和药品。


    一边发放物资,一边悄悄松了口气。


    幸好在出发前,他很有先见之明地在皇帝服里穿了女仆装。


    呃,当然不是普通的女仆装,而是皇后在异世界送给他的特殊服饰。


    虽然说起来令人羞耻,但这件女仆装自带的异空间储存功能实在太厉害,厉害到宁立殊逐渐忽视外观,转而对其具备的高实用性大加赞赏。


    要是没穿女仆装,或者没有事先在异空间中放好各种速效药,以备不时之需,他未必能如此迅速地镇住场子。


    又是他那贤惠皇后的功劳。


    不知道对方是否预见了今日之事?否则干嘛给他准备这么多的药呢?


    要是能早点见到这位灵魂伴侣,当面和对方交流就好了……


    “宁先生……”


    呼唤声将宁立殊的思绪带到现实。他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又因为思念伴侣而走神了。


    属实不应该。


    他回过神,看到先前帮忙上药的女人正站在面前,赶紧塞去食物,连声关怀:“婶儿,瞧你瘦的,真得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找那些星盗报仇啊!”


    “报仇……”女人怔怔地接过营养剂,眼中依稀闪过泪光。


    “是啊,那群人是什么名头?还有印象吗?”


    女人目露颓然:“我……其实没看清他们的脸。只知道领头那个,戴了狼面具,大概是这样的……”


    她伸手,简单比划了几下,却在宁立殊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凶狼面具?这不就是他杀死的假“贺星寰”吗!?


    已知冒充首丘团长的西贝货听命于第二军团,第二军团又和丞相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由此推知——


    在很早以前,丞相就命人在千屿星开展非法人体实验了。


    不,或许不止是千屿星,还有更多地方,都在他无从得知的角落,遭受奸相迫害。


    心神剧烈起伏间,宁立殊一个没握稳,险些摔了手中的珍贵药品。


    不好!


    宁立殊迅速反应过来,连忙蹲下身去接。


    但有一个人,比他的动作更快。


    “连个药都拿不稳了?”


    神出鬼没的贺大团长接住药瓶,语气像极了嘲讽:“我当你有多厉害,眼睛不眨就给自己捅上一刀,还能装模作样发东西。很威风嘛,阁下?”


    这一顿夹枪带棒地说下来,听得宁立殊十分无语。


    他自认涵养已经足够高,忍耐力已经足够强,偏偏这姓贺的星盗,像是天生精通激怒他的办法一样,每次找的角度又刁钻又精准。


    譬如现在,他刚结痂的胳膊还在隐隐作痛,就被对方嘲讽为“装模作样”,着实让他气恼。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但宁立殊没吭声,飞快伸手去抢。


    这些药是他和皇后的共同秘密,他可没有分享给星盗的想法。比起逞一时的口舌之快,他更在乎长远得失。


    在他的突然发难下,贺星寰迅速把药在手里转了一圈,就径直把药瓶丢给女人。


    这反应有些超出宁立殊的意料。他没想到,贺星寰竟对自己拿出的药丝毫不感兴趣。


    “哟,宁少爷,不会以为手抖成这样,还能从我手里抢东西吧?”贺星寰嘲笑。


    没等宁立殊说话,女人先看过来,护犊子似地发狠瞪他。


    “干嘛?领了东西,还赖着不走?”贺星寰挑眉:“后面人都等着呢,别仗着自己是老大就想插队。我告诉你,今天就算是皇帝本人来了,都不能在我这儿搞特殊。注意素质啊!”


    “……”


    宁立殊暗自磨了磨牙,冲女人安抚一笑:“婶儿,没事的,你先回吧。记得早点喝营养剂,喝完上了药,好好休息。下次见面时,可不要再晕倒了!”


    女人点点头,再气势汹汹地连瞪贺星寰好几眼,才离开队列。


    而突然冒出的贺星寰继续杵在原地。


    宁立殊别过脑袋,想专心发放物资,假装没看到此人。


    可是这姓贺的缺德东西不依不饶,非要出声挑刺。


    “少爷真当自己是少爷了,怎么光手抖不说话啊?是不是想给大伙表演一段摇花手?”


    宁立殊忍了又忍,终于没完全忍住,蹦出一句阴阳怪气的话:“贺团长倒是不手抖,可惜看不住场子,还需要我这名俘虏帮忙。”


    贺星寰嗤之以鼻:“你们这些政客,最擅长的就是说假话骗人,撒谎都不带打草稿。很值得自豪吗?”


    宁立殊微笑:“至少在刚才,我没有说哪怕一句谎话,反倒被人使了诈,拐到这儿来。”


    “这叫兵不厌诈。”贺星寰望向他,浅淡灰瞳中闪过隐约微光。


    不过,言辞交锋间,宁立殊一直没有转头,所以也没注意到对面人的眼神。


    他忙着在心中吐槽。


    什么兵不厌诈?说得倒好听!


    这明明叫厚颜无耻!


    眼看着小皇帝又不说话,贺星寰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白叙安!”


    在旁边默默站岗的白副立刻小跑过来。


    他先瞅了眼低头不语的宁立殊,神情有些复杂。


    就刚才那通演讲下来,这小皇帝,似乎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坏?好像真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父债子偿,当真天经地义吗?


    白叙安不知道贺星寰此刻做何感想,是不是和他产生了一样的疑惑。


    但他不方便当面问,只应道:“老大,你喊我?”


    “废话,不喊你喊谁?”贺星寰道:“你脸上安的那两粒玩意儿是西瓜籽吗?看不到营养剂要发完了?还不叫人去搬!”


    “好嘞老大!”


    “还有!”在白叙安跑远前,贺星寰再次叫住他:“别什么事都让外人干。万一发出去的不止营养剂和药,以你这位大聪明的高见,事后还有可能追回来吗?”


    皇帝都发这么久物资了,而且就是在您老眼皮子底下,现在来提这些?


    白叙安抽了抽嘴角:“是我的错!我这就派人顶上来!”


    就这样,短暂担任发派员的宁立殊再度光荣失业,无所事事地站在物资点,充当吉祥物。


    即便刚看到星盗们围过来的时候,民众仍有些抗拒,但在转头看到宁立殊的迷人笑脸后,还是纷纷放下心。


    中途,偶尔有些不长眼的流民捣乱,也被坐镇的贺星寰轻松赶走


    该说不说,这确实是首丘星盗团入驻以来,发放物资最顺利的一天。


    得益于高威吓值星盗与高亲和力皇帝的绝妙配合。


    将近黄昏的时候,物资快要发光,灾民渐渐散去。


    摊位迎来了最后两个灾民。


    一名浑身被陨石碎片割烂、伤口脓血模糊的父亲,和他紧紧牵着的,因过于靠近且直视陨石雨而失明的幼子。


    宁立殊拦住负责发放药品的团员,专门接待了这对父子。


    他全程笑容温和,丝毫不在意被脓血弄脏衣物,亲切问候,并且给那名父亲塞了最好的外伤药。


    “嘘。”


    塞药时,金发青年悄悄比了个噤声动作。


    而向来眼睛尖的贺星寰正好蹲下身,和小孩说话,似乎没看到宁立殊的小动作。


    “哥……哥……”


    小朋友头上戴了顶毛绒材质的恐龙帽,每每尝试说话、回忆发音时,就会不自觉摇晃脑袋,恐龙耳朵跟着摆来摆去。


    他一边喊,一边拽住贺星寰的衣角。


    旁边的父亲当即收声,满脸惊恐地看过来。宁立殊也立刻停止交谈,蹙着眉凝神观察。


    众多复杂目光中,贺星寰随手拿过一顶帽子,挡住嚣张粉发和眼角疤痕,轻声问:“怎么了?叫哥哥有什么事?”


    小朋友撇着嘴:“宝宝……饿了……”


    贺星寰笑了笑,去够身后的物资盒:“宝宝?这是妈妈喊的,还是爸爸喊的?”


    “妈妈……喊……妈妈……走了……”眼泪从孩童空洞的眼睛里滑落,无声坠落。


    半空中的手僵滞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取出一整套营养剂,语速渐快:“想喝点什么味道的?芒果,香蕉,或者草莓?零食要不要来点?给你掰块巧克力,怎么样?”


    “不用了!”


    孩子的父亲匆忙打断,眼中满满都是戒备:“我们命贱,吃不起那么好的东西,领些最基础的营养剂就走!”


    贺星寰没理,直接装了一大摞东西,包括说好的巧克力,财大气粗塞到小男孩怀里。


    小男孩茫然感受着怀中重量:“宝宝……重……”


    “拿了就是了。”贺星寰斜着眼睛道:“爱吃吃,不爱吃卖掉,随你们的便。老子高兴。”


    父亲沉默片刻,拎过物资离开。


    小男孩被父亲牵着,跌跌撞撞地回过头,向大哥哥道别:“宝宝……走了……”


    贺星寰看着空中飘荡的小恐龙耳朵,忍不住又被逗乐,喃喃自语:“宝宝走了?话都说不清的小东西,还爱自称宝宝。”


    这厢,他心情大好,自顾自地在原地轻笑。


    却没注意到,身边的宁立殊很久没有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而是骇然色变,震惊到根本说不出话。


    早在听清“宝宝”两个字的发音方式后,宁立殊大脑就处于一片空白,几乎失去了全部表情管理能力。


    这声线,这语气,这口吻……


    不就是他素未谋面的皇后吗!!???——


    作者有话说:立殊终于把网恋对象的声音和坏星盗对上了[狗头]


    写完这章继续去加班[爆哭]


    再苦不能苦各位读者大人!!


    第47章


    这个瞬间,宁立殊感觉自己的三观都在遭受冲击,乃至于精神恍惚。


    贺星寰是他的皇后?他的灵魂伴侣?他认定了要在未来相伴一生的特殊存在?


    开什么玩笑!!??


    这种出尔反尔毫无信誉可言的恶劣星盗,到底有哪一点像他的皇后?又有哪一点配像他的皇后!


    可是……


    宁立殊闭了闭眼,做深呼吸。


    就算再不愿意承认这桩荒唐事,现在的他也没有掩耳盗铃余地,不得不接受实情了。


    因为那个声音,那句“宝宝”,不知道多少次魂牵梦萦,念念不忘,根本不存在认错的可能。


    不会错的。


    贺星寰就是他的爱人。


    想到这里,宁立殊仍然有些崩溃,但他还是用装痴扮傻二十余年的强大自制力冷静下来。


    脑海中,画面走马灯似地一一闪过,逐帧回放。


    有见面时的不满神情:“小陛下,求神拜佛有什么用,不如求求我?”


    有调戏时的氤氲笑眼:“像陛下这样的美人,要是放下尊严多求几声,求得好听了,说不定我会放过你?”


    还有故意丢歪的匕首,似是而非的警告。


    以及,宁立殊最后想到的证据。


    那就是贺星寰对神奇药物的视若无睹。


    作为立场敌对的星盗团长,在他不慎走神,没拿稳试剂瓶的时候,贺星寰理应顺理成章没收药物,拿走研究。


    偏偏贺星寰没有这么做。


    宁立殊当时还在费解,怀疑这名狡猾奸徒在私底下耍了小花招,现在看来,却另有解释。


    因为这药本就是贺星寰用特殊能力变出来,特意送给他的,所以当然不会回收。


    这个细节,几乎构成了证实贺星寰身份的铁证。


    贺星寰就是坏邦邦!


    难怪在教堂对峙的时候,他就觉得此人声音似曾相识。搞半天,居然就是他认定的伴侣!!


    既然贺星寰是他的皇后,那么,相见以来的诸多结论都得推翻,重新构想。


    首先,贺星寰爱他,不会真的想杀他。


    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金科铁律,成立于一切可能之上的绝对前提。


    也就是说,这人表面上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其实千里迢迢跑来将他绑走,是为了保护他?


    完全说得通。


    毕竟,在贺星寰施行绑架前,宁立殊刚与假星盗搏斗,顶着伤势逃跑,试图摆脱第二军团追查。


    后来由于发现了意料外的金像,缓过窘迫心境后,顺势认下“圣主”身份。一方面,能合理利用水上乐园的净水设施,造福赈灾。另一方面,则是利用新身份的威望,架住追查过来的军团精英,迫使这些人不敢在明面上硬来。


    可惜,即便殚精竭虑至此,他的处境依旧不乐观。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宁立殊不想连累无辜民众。即便白天抱团频繁,到了晚上,他还是选择待在相对偏僻的老教堂。


    老教堂意味着十足的危险。


    说他愚蠢也好,拎不清也罢。总之,做了这么多年的傀儡皇帝,好不容易能为百姓做点贡献,某些底线,宁立殊仍想坚守。


    更何况,宁立殊不认为自己一定会输。


    在被第二军团护送的日子里,他以毫无战斗力的花瓶形象多番试探,自觉摸清了大部分人的底细。再加上与假星盗一战,他对自个儿实力有了清晰认知,更是提振信心。


    到此为止,一切都在宁立殊的掌握之中。


    唯有贺星寰的出现是个意外。


    宁立殊没料到,这名星盗居然会突然离开新占领的据点,跑来千屿星作乱。好巧不巧,还绕过他在教堂外布置的诸多陷阱,毫发无伤出现在神像顶端。


    他措手不及,只好强装镇定,利用信息差与贺星寰周旋,尝试找出一线生机。


    现在看来,似乎做了可笑的无用功。


    ——联系如今知晓的信息来看,贺星寰分明不是冲着杀他来的,而是来保护他的!


    沿着这条思路,宁立殊越想越顺。


    难怪贺星寰要打晕他,把他带回西区!就是为了帮他摆脱军团追杀,用自己的势力提供庇护!


    关于贺星寰为什么会知道他的情况,同样有很合理的解释。


    在梦境世界里,他受了伤,而贺星寰明摆着看到了伤口,直白询问缘由。彼时的他却试图逞强,避而不答。


    假设他与贺星寰易地而处,看到对方这副做派,肯定也会着急,非要在现实把人找出来不可。


    至此,宁立殊基本想通了贺星寰的所有行事逻辑。


    唯独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贺星寰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他?


    宁立殊觉得,不存在贺星寰认不出自己这种选项。


    开玩笑,他长得和梦境世界里一模一样,从头到脚如假包换,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绝对是认出来了,还要故意装陌生人吧!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宁立殊有些犯难地皱紧眉。


    百思不得其解间,一道灵光突然闪过。


    哦,对了!


    关于皇后迟迟不肯露面的原因!


    先前不清楚详情,他误以为皇后身体不好,是以不愿意与他见面。


    现如今,对照着眼前活蹦乱跳、一张嘴能气死人的粉发星盗,误会早已不攻自破。


    皇后的身体没有问题,同时相貌并不丑陋……甚至有点……不,应该说是很帅……


    想起星盗头目神采飞扬的模样,灰玫色的锋锐眼睛,似笑非笑的上扬唇角,贴身威胁时的温热呼吸,还有打架时隐约瞥见的窄腰身、大长腿,思路十分可疑地卡了卡。


    宁立殊垂下头,手指用力揉搓衣角,两颊偷偷爬上红晕。


    该说不说,除了比他高、是个男人以外,其他方面都完美符合了少年皇帝的理想型标准。


    等他惊觉自己的思绪都飘到什么诡异地方后,赶紧拍拍脸,强行收束。


    既然不是自卑于先天生理条件,也不是担忧形象外貌,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了。


    因为身份对立。


    他是皇帝,贺星寰是星盗,处于截然不同的立场。世人对星盗多有误解,包括他在内,不也对贺星寰有颇多偏见?


    或许,这人是担心真实身份招致厌恶,才刻意将特殊世界中的“坏邦邦”与现实世界中的“贺星寰”分隔开来,只待相处一段时间,培养出感情后,再做坦白。


    宁立殊仿佛在黑暗迷宫中找到了出口,霎时间,眼前豁然开朗,恍然明悟。


    原来如此,当真是原来如此!


    所有事情都说得通了!!


    被劫持以来,他一直没受到来自贺星寰的实际性伤害,对方连床都愿意让给自己,心甘情愿枕着桌子睡觉。


    试问,天底下还有哪个俘虏能享受这种优待?


    至于贺星寰气死人不偿命的态度,在大彻大悟的宁立殊看来,已经无足轻重了。


    坏邦邦是怎样恶趣味性格,他早就领教过。这人真心归真心,在无关痛痒的生活细节中,就是喜欢闲来无事招惹恋人玩。


    反正主人也叫过了,裙子也穿过了,现在连女仆装都能面不改色穿在皇帝服里,稍微被口头调戏下而已,对久经锻炼的宁立殊来说,完全不算个事。


    他甚至觉得贺星寰有些可爱了。


    喜欢逗恋人什么的……听起来很像是幼稚小男生爱做的事,不是吗?


    接待完父子二人,贺星寰忙着招呼团员收摊,准备打道回府时,一转身,就看到宁立殊站在原地对自己笑。


    看清那个笑容后,贺星寰的鸡皮疙瘩一下子起来了。


    只见金发青年定定地看着他,唇角上扬,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汪晃动的翡绿湖泊,在初春的暖风吹拂下漾开浅浅涟漪。


    人来人往,可是那双绿眼睛只映出他的身影。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更不是装模作样的假笑。


    而是一种……穷尽毕生词汇,都无法形容出来的奇怪笑容。


    如果非要形容,贺星寰依稀记得,在小时候当孩子王那会儿,一位记不清名字长相的小女孩似乎就这样看过他。


    那女孩也是个怪人,不跟着一起玩,光待边上远远望着,还总是莫名奇妙看着他笑。


    笑就算了,某天,当贺星寰瞪着眼睛看过去,质问女孩到底在笑什么时,又低着头拼命否认。


    “我……我没有,没有……看你……”


    小贺星寰特别无语,抬高嗓门喝道:“就是在看我!我的动态视力很好,是全团第一,不可能看错!就算你是女生,也不能随便质疑我的能力!”


    最后,女孩哭着跑走了。


    徒留贺星寰皱着眉,一头雾水地抓抓头发。


    实话实说罢了,他有讲其他什么很过分的话吗?哭什么啊?


    正如当年搞不懂女孩偷看他的原因一样,现在的贺星寰,同样搞不懂宁立殊干嘛对着他这样笑。


    让人瘆得慌。


    贺星寰抽了抽嘴角,不确认宁立殊是不是在故意恶心自己,挑眉问:“宁少爷在笑什么呢?不会以为整完今天这出,就能过关吧?”


    照着贺星寰对这位笑面虎的理解,听到这番话,少不得要阴阳怪气地与他理论一番。


    不成想,小皇帝忽然收起了全身的刺,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别开视线,低声应道:“我没这样想……有什么事,你定就好。”


    贺星寰:?——


    作者有话说:贺哥:我的情商很高


    立殊:我不是恋爱脑


    (坏了……我想存稿,结果点成直接发布了……算了就这样吧……蠢作者进行一个躺平qaq)


    第48章


    皇帝不会以为装傻充乖有用吧?


    惊诧过后,贺星寰忍不住有些想笑。


    他没想过,仇人老皇帝生的儿子能天真成这样,危机临头了,还试图靠简单的言语伎俩逃过一劫。


    放过宁立殊?


    贺星寰不是尚未主事的白叙安,他的肩上背负着很多人,很多事。在血海深仇面前,他是最不可能心软的那一个。


    否则,他在未来有何颜面去见黄泉下的父母,又该如何面对惨死的数万英魂!


    想到已经离开的逝者,贺星寰的心越发冷硬。


    绷着扑克脸,把小皇帝带回房间,让云釉来给人看了手,确认没问题后,拉上船医就转身出门。


    云釉狐疑地看他:“老大,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贺星寰从兜里摸出一瓶药,丢到她怀里:“喏,拿着。”


    “就知道给我加工作量。”云釉翻了个白眼,手上却诚实接稳,举到眼前观察:“高级货啊!哪来的?”


    简直是多此一问。


    贺星寰懒洋洋道:“我一个星盗,还能是怎么来的?当然是偷来的。”


    顿了顿,他特意补充:“看到皇帝胳膊上那道痂没有?他白天捅了自己一刀,用完这药,晚上痂都快掉了。”


    云釉一下子瞪大了眼,赶忙把药收好,眼睛放光,呼吸急促,满脸写着“发了”两个字。


    没错,这药正是从皇帝宁立殊那里偷的。


    呵呵,光明磊落?


    不好意思,迫于生存压力,贺星寰很早就丢掉这种奢侈且幼稚的品德了。


    对于能造福全团乃至全体灾民的医疗资源,星盗团长绝对不会拱手放过。因此,早在皇帝拿出药的时候,他就盯上了这样物资。


    一直耐心等待,等到宁立殊终于走神,无所不用其极的星盗团长立即出击,借着打量药物的假动作,动用了一些盗贼常用的障眼法手段,迅速偷梁换柱。


    也就是说,最后归还给皇帝的,根本不是劳什子原药,而是云釉的自研药。


    反正宁立殊的人都被他俘获了,把东西收掉,也算天经地义……吧。


    贺星寰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总之,三天后给我分析报告。我要知道这瓶药的具体成分,最好能量产,懂?”


    “行,我尽量。”


    船医离开后,贺星寰收拾好表情,重新推开门。


    一进门,就被眼前景象摄得愣了愣。


    青年静坐在清凌月光中,微微歪头,远眺着窗外的无垠星空,不断变换的星云在他眼底映出图案。


    漂亮金发被拨到另一侧,仅露出垂在额前与颊边的几缕发丝,以及整段优美的颈线与锁骨。肩胛优雅地向后打开,脊背挺直,显得颈部线条愈发修长。


    听到声响,他并未立刻回头,浓密睫毛倏忽轻颤,而后保持着精心调整过的姿势,缓缓回头。


    终于对上视线的刹那,翡翠色眼眸中闪过几分期期艾艾的羞涩。


    “你回来了?”青年回眸盈盈一笑。


    美人美景当前,星盗团长却心如止水,甚至万分警惕地拧起眉。


    皇帝才老实了没多久,又想作什么妖?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皇帝现在的坐法,根本不属于正常坐姿,反而更像是硬凹出来的刻意姿势。


    这人在藏什么杀招?兵刃,暗器,还是提前布好的机关?


    手抬起来了!


    看到动作的霎时间,贺星寰下意识握住枪柄,就要拔枪对准皇帝。


    然而,在他充满戒备的注视下,猜疑对象撑着床沿,两手空空地站起了身,并没有做出多余动作。


    居然没有陷阱?


    那故意摆这么复杂的非自然姿势干嘛?难道是另外有其他布局?


    作为刀口舔血的盗匪,贺星寰不会低估任何一名对手。


    虽然皇帝早已是他的手下俘虏,而且论正面对战实力,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在听过今天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后,贺星寰还是在心底默默提高了对这位天子的评价。


    同时,也予以更高级别的警戒与关注。


    宁立殊实在太聪明了,藏着的底牌也实在太多了。


    表面上似乎温和有礼貌,不具备太强烈的攻击性,实际上,此人应该非常擅长躲藏在阴影中,无声积攒力量与资源,只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亮出獠牙与爪子。


    别的不说,胆敢在他面前表现卓绝至斯的说服力、亲和力乃至领袖魅力,大方展示神奇药物,必定是因为留着后手,不怕真的被他杀死。


    就目前而言,贺星寰还没看透宁立殊这个人的真实性格,更看不透此人手中的底牌。


    是以,必须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


    贺星寰绷紧全身肌肉,随时准备暴起。


    唇角则挂着戏谑的笑,冷眼看小皇帝走近,在他面前站定。


    “我……”宁立殊轻声细语:“我在白天那会儿,做过自我介绍的。你当时听了吗?”


    “嗯哼?”


    贺星寰双手环胸,斜睨这人,一时间摸不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青年徐徐道:“立国安邦,殊恩厚泽,那是父皇对我的期许。按照母后的意思,还有一种解释方式,就是卓然而立、风采……”


    说话间,青年脸上飘过两朵可疑的红晕,声量渐低:“……风采殊异。”


    照贺大团长的想法,小皇帝肯定话里有话。


    这段弯弯绕绕的发言说下来,绝对不是单纯介绍自己的名字来历而已,后续恐怕还会出现其他更加复杂尖锐的言辞。


    为此,他做好了准备,飞速分析着话中的隐藏含义,并且在原地等着,静待下文。


    可是小皇帝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贺星寰费解:“你说完了?”


    不是哥们,你花了老半天劲,又是引经据典又是追忆亡父亡母的,就为了跟我说个名字来历?


    皇帝陛下的嘴唇微微翕动,过了好半天,才轻轻咬住下唇,吐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音节:“嗯。”


    贺星寰:???


    所以呢?


    你说这么多,有表达什么具体含义吗?究竟是何意味?


    专门提父母,莫非是对他贺星寰的暗示?想说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他的身世情报?


    在贺星寰兀自头脑风暴期间,宁立殊像是意识到了不妥,踩在爆发诘问前的最后一秒,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都说完了,不该……轮到你说了吗?”


    哈?


    贺星寰怀疑是宁立殊疯了,或者他疯了。


    就截至目前的记忆来讲,他压根不记得自己和皇帝的关系有好到这种程度,好到能在回房后,一板一眼玩问答游戏。


    或许,皇帝是否有意识到一个问题:从前几天入住起,这个房间就不再是星盗团团长的休息室,而是属于帝国皇帝的囚牢?


    所以,什么叫“轮到他说了”?


    贺星寰皮笑肉不笑:“陛下希望我说什么?”


    宁立殊眨着眼:“比如你的名字,我只知道发音,具体是哪两个字?”


    “……”


    短短几秒间,无数种有关姓氏名字的坑害方式闪过脑海,又被贺星寰一一否决。


    以皇帝之前表现出的狡猾性格,倘若当真具备此类特殊能力,不可能就这样大喇喇冲上来,直接询问。


    再说了,就算是真的,他也不可能中招。


    毕竟他的名字……


    贺星寰露出堪称刻薄的哂笑:“星辰的星,人寰的寰。”


    小皇帝闻言,当即用口型默念几遍。


    贺星寰……贺星寰……星寰……


    虽然没看到具体情状,但星盗团长还是莫名感到一阵恶寒。


    他懒得和囚徒多废话,当机立断关了灯,中断诡异话题:“小陛下,不管你还想打什么歪主意,最好先洗洗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黑暗中绵延着皇帝轻缓的呼吸声,很近,仿佛就回响在耳畔,激得贺星寰浑身直泛鸡皮疙瘩。


    半晌后,他听到宁立殊的声音。


    “好,晚安。”


    有病。


    贺星寰无语地拔出匕首,回到座位。


    由于有陌生人在边上杵着,贺星寰注定无法睡个坦然安心觉。


    然而,他也不能把皇帝堂而皇之关到囚室。


    贺星寰敢说,以全团上下对老皇帝持有的恨意,上一秒把宁立殊关进去,下一秒就可以准备收尸。


    包括白天有所动摇的白叙安,也指不定会大半夜突然上头,做出奔袭狱卒的过激行为。


    可惜,眼下皇帝还有点用,不能放任死了不管。


    只能暂时丢在他这儿。


    贺大团长悠悠叹了口气,随手摸出游戏机,把旁边睡觉的人当空气,自顾自查看游戏日志。


    栗苏宝贝上午在睡觉,正常。


    中午在睡觉,正常。


    下午又在睡觉,呃,能睡是福。


    到此为止,一直没出现未知对象袭击事件。


    莫非所谓袭击事件只会出现在特定情况下?


    贺星寰若有所思地猜测着,把视线投向末行。


    晚上……


    到底为什么还在睡觉!??


    老父亲加倍幽怨地望着屏幕。


    操劳一天,且痛失床铺后,他是多么希望得到来自亲亲儿砸的安慰。正好今天结束得好,还能问清楚关于袭击者的线索。


    可是圆滚滚的布丁鼠始终睡得香甜,毫无清醒迹象。


    贺星寰无奈,加倍忧伤地叹气。


    没能和鼠鼠说话的第一天,想它。


    今晚,一夜无言。


    到了第二天,照例带着宁立殊,亲自押送至新物资点。


    联想到昨天的诡异行径,为了防止某位人质耍花招逃跑,贺星寰对宁立殊看得很紧,堪称寸步不离。


    具体表现为,发放药物时盯着,到后方拿营养剂盯着,休息时盯着,如厕时……


    “这种事情,我自己解决就够了吧!!”


    站在公用厕所立牌前,面对步步紧逼的贺星寰,宁立殊涨红了脸,有些不知所措。


    他家皇后怎么会黏人到这种程度?又不是三岁小男生了,居然上厕所都要跟着吗!?——


    作者有话说:立殊:忐忑不安相亲desu[可怜]


    贺哥:不兑![问号]


    第49章


    对于皇帝的质疑,贺星寰不为所动。


    甚至流氓似地吹了声口哨,似笑非笑道:“怎么?陛下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看的?”


    他这话看似随意,实则暗藏了认真意味。


    毕竟,在贺星寰看来,皇帝此时的表现实在怪极了。


    想当年,跟着老爹在团里混的日子里,他没少跟其他人结伴解手。并排站着的时候,大家嘴上不说,暗地里都会比较大小。比赢的昂首挺胸,岿然不动;比输的则垂头丧气,匆忙逃离。


    贺星寰从来是被别人等到最后的那个。


    咳,扯远了。


    哪怕往近点说,在他们首丘星盗团,还没发家那会儿,条件差得根本没眼看。除了云釉等少数女团员外,所有男性都得挤一块儿洗澡,彼此之间向来大大方方,完全不带藏的。


    没什么好藏的啊。都是男人,看几眼又不会少块肉,怕啥?


    若说皇帝就是个爱害羞的性子,不乐意与人共厕,贺星寰照样不信。


    如果是刚认识皇帝那会儿,贺星寰指不定还会信上一信。但现在,光看当事人眼睛不眨就给自己胳膊来一刀的狠劲,连傻子都不会把皇帝与“羞涩胆怯”等形容词挂钩。


    所以,此刻的贺星寰合情合理怀疑,皇帝故意装出这副受惊小白花模样,就是为了混淆视线,以达成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


    想到这里,贺星寰愈发理直气壮地上前,把宁立殊往后逼。


    “陛下在想什么,怎的不说话?”星盗头目含笑发问。


    他不知道,小皇帝的花花肠子里,又盘悬着怎样的阴谋诡计。


    “我……”


    宁立殊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却在贺星寰毫不掩饰的直白目光下,脸颊越来越红,逐渐染成一片绯色。


    凭心而论,宁立殊的个子很高,即便走在一众人高马大的星盗中,仍显得身姿挺拔。昨日发放物资过程中,与个别身材相对矮小的妇女儿童说话时,他会专门弯下腰,以保持平视交流。


    可是,到了贺星寰面前,宁立殊原先具备的身高优势一下子荡然无存。


    男人越靠越近,压下的黑影将另一名同性的身形笼住,慢慢的,笼得密不透风。


    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或许常年与团里人勾肩搭背的贺星寰没有感觉,但对于向来不愿、也不敢与人过分亲近的宁立殊而言,现在的距离委实过分接近。


    心上人的温热鼻息再次喷洒到脸庞,包括颤抖的眼睛、翕动的鼻子以及哆嗦的唇瓣,激起一连串激烈战栗。


    清晰而缓慢,侵入大脑神经。


    “说话啊,看我干嘛?”


    贺星寰看着皇帝靠在冰凉墙体上的可怜模样,宛如束手就擒的可怜猎物,禁不住哂笑。


    一时间,他眼前出现了许多个宁立殊。


    有的在直播屏幕里,绷着冷若冰霜的脸叫他“滚”;有的沐浴在教堂彩光中,低声念着祷词;有的立于晚霞夕阳下,口若悬河自信飞扬;有的则怒冲冲咬住他的左臂,眸子里是未褪的凶狠与水光。


    还有眼前这个,不惜以弱势的、柔软的形象示人,尝试让他放松警惕的。


    思绪游移间,目光不经意落到了左臂牙印上。


    那一口,咬得可真狠呐。


    或许是出于强烈的报复心理,回过神后,贺星寰更加不掩饰自己的恶劣心思。


    这次,他没有用枪,而是勾着唇角,用手拍了拍宁立殊的通红面颊,饶有趣味继续追问:“我的耐心有限。小陛下,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金发青年额前的发被汗打湿,发出一声奇怪的喘息,又往后靠了靠。


    贺星寰必须承认,他有故意戏弄宁立殊的成分。


    虽然他暂时没弄清楚这位仇人之子的具体想法,不清楚对方现在想玩什么花招,但他就是很想欺负小皇帝,想把对方逼到绝路,堵到角落,再摁到墙上,抓着狠狠戏弄,好好欣赏。


    最好是能被欺负得哭出声来,眼睛通红,不停向他求饶。


    当朝皇帝的求饶声,肯定很好听吧?


    贺星寰不是蠢货,他当然有意识到,自己对宁立殊的处理方式,实在比对待其他敌人的态度要诡异许多。


    但贺星寰依旧理直气壮。


    理由很简单。


    这是最大仇人的儿子啊!理所当然的,是天底下最令他深恶痛绝的存在!怎么可能与其他普通仇人相提并论?


    既然如此,他采取的厌恶方式相对特殊些,又有哪里值得奇怪呢?


    是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报复宁立殊。


    为了让宁立殊颠来倒去死去活来,体会人世间最大的苦。


    在恶劣心思盘旋间,青年在他怀里慢吞吞开口了。


    尽管还有点喘,话里还带出些许崩溃的泣音:“我只是在想……贺星寰,你这个人,实在可恶……”


    不是吧?


    才问了没几句,这就被气哭了?


    贺星寰自问自答,结合小皇帝平日里的坚韧表现,很快在心里给出判断——


    不可能。


    这几句问话没有任何过分之处,无缘无故的,小皇帝哭什么?


    绝对是装的。


    这算什么?扮柔弱?


    可如果是真心想扮柔软男的话,干嘛还要骂他一句,又往激将法的方向拐?这两种麻痹人的战术互相冲突,效果不重合啊!


    还是说,这句话不是骂他,而是在尝试给他戴高帽?


    “多谢夸奖。”贺星寰挑眉道:“对我来说,可恶这两个字,实在是听得耳朵生茧子了。陛下还有什么特别的高见?贺某洗耳恭听。”


    话音落下,他注意到青年脸上细密颤抖的绒毛,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吹了口气。


    力气很轻,小皇帝却像是遭电了似的,再次从喉咙里发出古怪声音,并且赶在贺星寰注意到之前,险险咬住下唇,止住了这声喊。


    过了好半天,才重新组织起语言:“你简直……可恶至极!有些事,明明没有做,可是非要上赶着承认,任由别人误会。这……不是可恶,是什么?”


    说罢,宁立殊急促吐出一口气,抬起手,习惯性想揉揉自己的脸,至少将脸上热辣辣的一片红晕搓开。


    皇后到底什么时候能放开他?


    靠得这么近,简直亲密无间,连声音在胸膛震响的动静都能传来,带着他的心脏一起跳动。


    再这样下去,他恐怕就要情难自禁,瘫倒在这个坏蛋怀里了。


    然而,严阵以待的星盗头目早就提高戒备,在宁立殊抬起手的那一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攥上了那只抬起的手。


    顺便捉起另一只不断挣扎的纤细手腕,单手全部圈住,倒扣在墙上,身体前倾。


    以这个姿势,任凭宁立殊有天大本领,都不可能再挣脱了。


    确认完毕的贺星寰抬起眼,挑衅一笑:“你说得对,我就是这么可恶的星盗。至于误会?事到如今,陛下对我还有什么误会?”


    被他制伏住的青年呆呆回望,浑然没了平时的伶俐劲,剔透绿眼睛里映着他的笑颜。


    直到贺星寰不耐烦地皱起眉,宁立殊方如梦初醒,缓声道:“比如说,添霞星。我之前以为你攻占添霞星,目的并不纯粹。”


    “哈?”贺星寰抽了抽嘴角,直觉这人要说出什么惊悚的话。


    但宁立殊把这声疑问当作催促,继续往下说:“对不起。因为当时的我对你还不够了解,所以产生误会,擅自断定你的目的是招揽人心,并且物色新的团员人选。”


    基本上对了个七七八八。虽然不是主要目的,但也是事实之一。


    贺星寰心道。


    结果,宁立殊话锋一转,在本人面前,斩钉截铁道:“可我现在知道了,你去添霞星绝对不是为了这种事。你是单纯想帮他们,对不对!”


    “咚!”


    贺星寰的心重重跳了一下,不动声色反问:“帮忙?陛下在开玩笑吧!我是星盗,擅长的事只有一项,那就是抢!把别人在意的、喜欢的事,统统抢过来!”


    绿眼珠的主人摇摇头:“不对。如果真是这样,这几天发放物资的时候,你有机会可以强行劫掠。可是你没有。倘若是故意做善行收买,也没见你有过任何举动。”


    “你在帮他们,用尽一切办法,想帮助这些灾民渡过难关。我知道,你就是很好很好的人!”


    “好人?”


    真是一个复古的称谓。


    贺星寰发出不留情的嗤笑。略一用力,把两只雪白的腕举过对方头顶,他沉眸看过去,笑意不达眼底:“陛下真是撒谎不打草稿,一会儿说我可恶至极,一会儿又说我是个好人?”


    宁立殊抬起头,欲语还休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确实可恶。”


    “啧。”


    贺星寰无语了。这会儿,面对前言不搭后语的皇帝,他由衷产生了新的猜测。


    有可能不是装乖,而是在卖傻?


    这种莫名其妙令人不知所谓的态度,确实把傻子演得很成功。


    贺大团长不想再浪费时间,主动结束终结话题,桎梏住小皇帝,直接切入跟人进厕所的主旨。


    ——搜身。


    秉承着对团员负责的态度,他没有客气,上上下下,仔细搜索了一遍。


    皇帝像是因为谎言被当堂戳破,失去了继续狡辩的力气,沉默着低头,任由动作。


    哦,也不能说是任由。


    皇帝大抵是感到屈辱的,否则,不会双手死死紧握成拳,用力咬着唇,身体颤个不停。


    一看就气得不轻。


    摩挲间,不知道碰到了哪里,金发青年忽地挣扎起来:“别……”


    这声音软乎乎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涩情愫。要是让贺星寰听到,任凭再迟钝,少不得也要多想。


    不过,附近陡然爆发了另一道巨响,掩盖住这点微弱动静。


    还在对峙的贺星寰与宁立殊齐齐一怔,抬起头,看清外界情状后,脸色剧变。


    陨石雨又爆发了。


    就在他们头顶,蓄势待降——


    作者有话说:没人看到的角落里,贺哥一天看自己胳膊八百遍


    你看这牙印咬得,可真够牙印啊[坏笑]


    第50章


    事态刻不容缓,贺星寰来不及多言,放开小皇帝,沉着脸就往物资点跑。


    身后同时响起急促脚步声。


    贺星寰先尝试加速,想借此甩开紧跟在后头的人。尝试无果后,皱起眉,一个急停在原地站定。


    身后人猝不及防,直直撞上了他的后背。


    他便顺势抓住这人衣领,一言不发,就往角落推。


    “我要跟你过去!”小皇帝拼命反抗。


    对于他的话,星盗头目不屑一顾:“滚边上去,少来碍老子的事!”


    一番快速打斗,实战经验不够的皇帝很快败下阵来,被贺星寰牢牢制伏。


    擒住人的贺星寰拿出随身携带的应急防护罩,确认激活,将皇帝圈在防护罩内。


    先前在添霞星使用的群体防护罩造价昂贵,暂时多余存货。是以,目前星盗团大部分人带的是单人专用款,且每人仅有一个。


    这意味着,贺星寰把唯一保命的道具留给了宁立殊。


    并且给得毫不犹豫。


    其中一个原因,固然是考虑到了皇帝这名特殊人质的利用价值。即使皇帝未来必定会死,也得死在他的手下,不能死在当下,死在莫名其妙的陨石天灾中。


    不过,这只是次要理由。


    最重要的原因是,作为团长,贺星寰不可能躲在防护罩里苟且偷生。


    过往的经历铸就了他,也坚定了他的决心。


    他,贺星寰,绝不会放弃同伴,临阵脱逃!


    “贺星寰!!!”


    防护罩内,小皇帝红了眼睛,使劲拍打着罩墙,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抬起的脚微微一滞。


    搞什么?弄得像丈夫要上战场了,留在家里的小媳妇儿崩溃挽留似的。


    明明他俩没有任何亲密关系,只是纯粹到不能再纯粹的死敌。


    贺星寰什么都没说,斜睨了头发凌乱的宁立殊一眼,就干脆利落转身,快步跑远。


    折返物资点的路上,简单看了圈周遭情况。


    委实不容乐观。


    头顶天空正在发出剧烈悲鸣,像是从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声。


    突然间,轰鸣大盛,原本完整的、缀着温和云堆的天幕被骤然撕裂,绽开了数十道,不,是上百道瑰丽而致命的裂痕。


    那是陨石与大气层剧烈摩擦燃烧后留下的尾迹,极其强势地割裂云层。


    尾迹颜色不一。橘红、炽白、幽蓝……组合成令人难忘的绚烂烟火。


    烟火下坠,以一种倾斜的、隐含恶意的角度,霎时间布满了视野所能及的每一寸天空。


    宛若美轮美奂的人间幻梦。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眼前发生的事绝非美梦,而是来自地狱的绘景。


    “咚!”


    第一位居民浑身无力,颤抖着跪倒了。


    在之前那段时光里,他是一名侥幸活下来的幸运儿。可就算是他,也从来没见过规模如此浩大的陨石群。


    密密麻麻,堪称遮天蔽日。


    悄无声息间,空气愈发滚烫,带着焦糊气息的热风蛮横来往,烧断了西区居民们苦苦支撑的脊梁。


    第二位灾民瘫倒了。


    陨石雨已经夺走了他的所有家人、朋友,徒留他一人艰难存活。


    此时,面对近在咫尺的末日景象,他泪流满面,认为这就是自己注定的结局。


    “贼老天,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一并跪着的人群中,不乏有高声咒骂者,辱骂着命运不公。还有无措谢罪者,跪在原地不断磕头谢罪,祈求老天爷高抬贵手,再放自己一马。


    生活对千屿星人民而言,实在太过艰难。


    帝国严苛的赋税不曾压垮他们,流窜边境的星盗也未能将他们击溃。


    他们苦苦捱着,始终煎熬着,期盼悲剧过后的苦尽甘来。


    可偏偏,这永无止境的陨石天灾,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莫非是天命该绝吗?


    既然是这样的话,不如认了吧。


    千屿星灾民们已经丧失了求生意志,陷入绝望。


    “死了好啊……死了好……”


    “爸妈,我带着娃儿来见……”


    “说什么丧气话,见个屁啊!”


    忽地,人群中传来一声暴喝,还没来得及看清声音主人,这名灾民就感觉身体一轻。


    下一秒,他竟出现在了某艘从未见过的高科技星船上,两名工装打扮的英俊少年与他大眼瞪小眼。


    灾民:?


    目睹此人消失的其他灾民:??


    负责守大本营的顾砺寒、楚天禄:???


    所有人发懵期间,紧急调动能力的贺星寰咬紧牙关,抓紧传送。


    一个、两个、三个……


    “哥,你疯了!”


    白叙安从物资点跑过来,远远望见了贺星寰的动作,意识到对方在干什么后,当即惊怒交加,连老大都顾不上叫:“这么短的时间,你要用多少次能力才能把人送完?你身体吃得消吗?还想不想活了!”


    见贺星寰沉着脸不做声,他急得走上前,一把抓住手臂:“哥!贺星寰!你住手!我现在让小顾开船过来运人,照样……”


    在开始传送前,贺星寰风轻云淡地看了白叙安一眼,抹掉唇角血迹:“你也知道时间短?开船过来接人的话,哪还有时间逃出去?”


    “赶紧回去,开广播叫人集合。容平也是,用小型机捞人,能捞多少是多少!星船早点走,不用等我。”


    白叙安哭得面目扭曲,涕泪横流:“哥,你不能这样!要是当年的事再来一遍,我怎么受得了!”


    “少在这儿唧唧歪歪,赶紧滚。”


    白叙安消失了。


    贺星寰顺手把白叙安身上摸出的防护罩丢出去,再罩住一人。


    陨石越压越近。


    脚下的地面在无规则震动。远处,第一批陨石已然着陆,发出重锤敲击巨鼓般的响声,震耳欲聋。


    陨石所到之处,树木并没有被折断,而是被狂暴的力量直接撕碎、碳化,仅留下一具具植被焦躯。


    争分夺秒间,灾民全部转移。面前仅剩下一对父子,还是昨天来领物资的熟人。


    小男孩用空洞的眼睛看他:“宝宝……害怕……”


    男孩父亲拼命哀求:“大人,求您了,救救我儿子!我死了没关系,只要我儿子能活下去……”


    “吵死了。”


    贺星寰面无表情咽下一口血,冷着脸,发动仅存能力,将父子二人统统转移。


    此刻,一片死寂的世界中,只剩下贺星寰一人。


    贺星寰能感觉到强烈的灼痛感。但他不确定,这究竟是陨石迫近造成的烧伤,还是超负荷使用能力导致的神经痛楚。


    他没时间想,也懒得多想。当务之急,是尽快逃出这处炼狱。


    还有很多事没做呢,比如那个落到手里的小皇帝,都没来得及杀之而后快。


    他怎么可能白白死在这里?


    逆着陨石降落的轨迹,异能告罄的贺星寰别无他法,唯有凭借两双腿,跨过熔岩似的灼热地面,顶着头晕目眩的身体,拼命往最初的物资点跑。


    那地方有架搬运物资用的后勤机,极限一点的话,完全来得及逃出生天。


    想象很美好,实际执行也还算顺利。


    可是。


    就在贺星寰及时找到后勤机,将要迈上驾驶座的刹那,他瞳孔骤缩,一脚踹飞机身,借力跃远。


    “砰——”


    陨石落下,在他刚才待的位置上砸出巨坑。


    贺星寰的反应算快,没有被砸个正着,后勤机却变成了一副残骸,无法继续使用。


    生死关头,贺星寰仍然十分冷静。


    他没有因为后勤机的意外摧毁而懊恼,而是迅速重新思考,估算了自己的异能恢复速度。


    一分钟。


    只要再撑一分钟,他就可以传送自己,去往安全方位。


    他能做到。


    他不会死。


    贺星寰一边躲避着声势浩大的陨石袭击,一边在心中倒计时。


    然而,对于苦苦求生的人类来说,这一分钟显得何其漫长。


    陨石越砸越凶,极尽狂暴,几乎像是锁定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誓要把挑衅者当场击杀。


    躲到最后,周围全部变成了沸腾火海。


    天空中的巨物落下,直直地冲贺星寰而来。贺星寰躲无可躲,尝试强行发动能力。


    能力发动失败。


    好吧,那就硬扛一下好了……


    贺星寰叹了口气,无奈闭上眼。


    以他超出常人的身体素质,估计不会死得很透。云釉那丫头不是天天吹自个儿是神医吗?希望能靠谱点,把他抢救回来吧。


    实在不行,拿小皇帝的药试试,死马当活马医呗。像他这样的坏蛋,天堂不收,阎王见了也愁,说不定真能活呢。


    “贺星寰!”


    或许是死前产生幻觉了,怎么听到有人喊他?


    “贺星寰!!”


    幻觉怎的越来越真了。


    是不是星船上那群人正坐着,边哭边骂他?特别是白叙安和楚天禄,这俩肯定骂得最凶,鼻涕都淌一脸了。


    “贺星寰!我操你大爷的贺星寰!!!让开点!!”


    不对,好像不是幻觉?


    下意识让开的同时,贺星寰蓦地睁开眼。


    然后,看到了令他毕生难忘的画面。


    “锵——”


    在象征着毁灭的陨石雨与漫天火海中,剑身嗡鸣,一道姝丽的金色流光闪过,锐不可当,生生劈开了隔绝生与死的界限。


    也以极其霸道决绝的姿态,蛮横切入他的视野。


    这一剑,刻骨铭心——


    作者有话说:关于剑的伏笔:34章,贺哥亲手写的代码


    【天命之剑(解封状态):从镇地灵身上掉落的长剑,非凡铁所铸。执此剑者,当知力量即为责任,你的每一项选择,不可违背天命。


    (坏邦邦版使用说明:当[坏邦邦]在场时,[栗苏]即为天命,任何自然灾害形式的伤害将对[栗苏]无效。】


    顺带一提,这个使用说明只有贺哥知道,立殊本人不知道,所以他是抱着必死决心来救人的[可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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