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欧阳芝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
杨真儿眼神一冷,周身玄阴之气微微涌动。
影七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但楚天没有动。
他只是抬眼,看着钱剥皮。
“你刚才说什么?”
钱剥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转念一想,这是郡守府门口,老爷就在府里,这小子还能翻天不成?
“我说你们是私奔的贱人,带着个野种回来啃老,怎么着?”他挺起胸膛,“告诉你,这郡守府的门,可不是你们这种贱民能进的——”
楚天抬手。
轻轻一点。
钱剥皮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丹田——那里,一道无形的剑气贯穿而过,将他苦修三十年的化形一重修为,尽数废去!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郡守府门前。
钱剥皮软倒在地,浑身抽搐,口中涌出鲜血。他的修为,他的根基,他三十年苦修的成果——在那轻描淡写的一指之下,化为乌有!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脸上。
周管事的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楚天垂眸,看着地上抽搐的钱剥皮,声音平淡:
“嘴巴这么臭,以后别说话了。”
他抬脚,从他身上跨过。
杨真儿、影七护着欧阳芝和楚诚,紧随其后。
一行人,就这样踏入了郡守府的大门。
门内,得到消息的郡守府众人已匆匆赶来。
郡守府正厅前的庭院里,此刻已聚满了人。
寿宴在即,欧阳家的子孙、亲眷、门客,大多已提前抵达。此刻听到前门动静,纷纷出来查看。
于是他们看见——
一个布衣少年当先而行,身后跟着一个清冷如雪的白衣女子、一个沉默的灰衣人,以及一对中年夫妇。
那对中年夫妇,男的布衣,女的荆钗,看起来就是寻常乡野之人。
可那张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欧阳芝脸上。
二十年了,她老了,鬓发白了,双手粗糙了。但那眉眼间的轮廓,依稀还是当年名动丹阳的大小姐。
“是……是欧阳芝?”
“她怎么回来了?”
“不是说被逐出家门了吗……”
窃窃私语四起。
人群中,一个锦衣中年男子跨前一步,冷笑开口:“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的大小姐回来了。怎么,在外面过不下去了,想起还有这个家了?”
此人名叫欧阳烈,是欧阳飞的庶长子,也是如今郡守府实际上的二把手。他一向对欧阳芝这个嫡女心存嫉恨——凭什么她一个女子,只因是嫡出,就能压他一头?当年欧阳芝被逐出家门,他是最拍手称快的那个。
欧阳芝没有说话。
楚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欧阳烈见对方沉默,越发得意:“怎么,哑巴了?当年私奔的时候不是挺有骨气的吗?说什么‘此生非楚郎不嫁’,还说什么‘宁死不回这个家’——这才二十年,就全忘了?”
人群中响起几声附和的笑。
欧阳芝攥紧衣角,指节泛白。
“大哥,”一个女声忽然响起,“够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从人群中走出。她生得与欧阳芝有几分相似,眉眼温和,正是欧阳芝的庶妹,欧阳蓉。
欧阳烈眉头一皱:“蓉蓉,你少管闲事。”
“这不是闲事。”欧阳蓉走到欧阳芝面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
“大姐,这些年……你还好吗?”
欧阳芝看着她,终于开口:“蓉蓉,你……长这么大了。”
当年她离开时,欧阳蓉才十岁,还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如今,也已人到中年。
欧阳蓉眼眶微红,握住她的手:“大姐,回来就好。别理那些人,他们……”
“他们什么?”另一个尖刻的声音响起。
一个满头珠翠的中年妇人摇着团扇走来,正是欧阳烈如今的正妻,柳氏。她斜睨着欧阳芝,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蓉蓉,你可别乱攀亲戚。人家当年可是发过誓的,宁死不回这个家。如今灰溜溜地回来,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她上下打量着欧阳芝和楚诚,嗤笑一声:
“瞧瞧这一身穷酸相,还好意思往正厅走?周管事,把人带到偏院安置吧,可别脏了老爷的眼。”
周管事跪在远处,不敢动弹。
柳氏皱眉:“周管事,你聋了?”
“他不敢。”楚天终于开口。
柳氏一愣,看向这个布衣少年。
“你算什么东西,敢在郡守府——”
话没说完,她忽然觉得喉咙一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她想后退,脚下却生了根。
楚天收回目光,淡淡道:
“我娘回家,谁有资格说三道四?”
满院寂静。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鄙夷的目光、那些等着看好戏的冷笑,在这一刻,全都凝固。
人群中,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穿着朴素,由两个丫鬟搀扶着。她走到欧阳芝面前,颤抖着伸出手,抚摸她的脸。
“小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欧阳芝眼眶瞬间湿润:“李嬷嬷……”
李嬷嬷是她的奶娘,从小将她带大。当年她被逐出家门时,李嬷嬷跪在府门口哭了三天三夜,求老爷开恩。最终被拖走,关了半年禁闭。
“小姐,你瘦了……”李嬷嬷老泪纵横,“这些年,你可受苦了……”
“嬷嬷,我不苦。”欧阳芝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我不苦。”
李嬷嬷身后,还站着几个旧时的仆人。她们不敢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眼中带着关切和担忧。
楚天目光扫过这些人。
欧阳烈的鄙夷、柳氏的刻薄、大部分人的冷漠与看戏,还有少数几人眼中流露出的关切——
众生相,一览无余。
“娘,”他低声道,“记下这些人了吗?”
欧阳芝一怔。
“帮过你的,日后加倍还。”楚天淡淡道,“踩过你的——”
他没有说完。
但庭院里所有人,都莫名觉得脊背一寒。
就在这时,内堂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都聚在外面做什么?”
众人纷纷让开。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被两个小厮推了出来。
欧阳飞。
丹阳郡守。
欧阳芝的……父亲。
父女相见。
院中寂静。
欧阳飞坐在轮椅上,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欧阳芝脸上。
二十年了。
他老了,双腿废了,曾经铁血的手腕也渐渐软了。可当他看见女儿的那一瞬间,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欧阳芝看着他。
这是她的父亲。
也是当年亲手将她逐出家门、废去她武功的人。
“回来了?”欧阳飞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欧阳芝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
“女儿欧阳芝,见过父亲。”
楚诚也行礼:“岳父大人。”
欧阳飞的目光落在楚诚身上,依旧平淡,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楚天。
那个少年站在欧阳芝身后,气息内敛,如同凡人。但当欧阳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仿佛被一头沉睡的凶兽注视。
“你就是楚天?”
“是。”
楚天没有行礼,没有称呼。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轮椅上的老人,目光没有任何波动。
欧阳飞沉默片刻。
“周管事回来说,你让他跪了两个时辰。”
“嗯。”
“还捏碎了老夫的请帖。”
“嗯。”
“还说,想见女儿,让老夫亲自去请。”
楚天抬眼:“是。”
欧阳飞盯着他。
半晌,老人忽然笑了。
“好。”他说,“有种。”
他转向欧阳芝,声音放缓了些:
“既然来了,就住下吧。后院有个清静的小院,你们一家住那里。”
他顿了顿,看向楚诚:
“你……也住下。”
楚诚一愣。
欧阳芝的眼眶又红了。
但楚天忽然开口:
“不必。”
欧阳飞眉头一皱。
“我娘回家,不住偏院。”楚天淡淡道,“该住哪里,就住哪里。”
柳氏尖声道:“你什么意思?难道还想住正院不成?你当你是什么东西——”
“闭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柳氏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楚天没有看她,只看着欧阳飞:
“二十年前,你把我娘赶出这道门,说她辱没门楣。”
“二十年后,你派人去请,说这是‘恩典’。”
“恩典?”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没有温度。
“欧阳郡守,我娘回来看你,是因为她还记得你是她父亲。”
“不是因为你赏她。”
“她住哪里,由她选。她怎么待你,由她定。”
“至于你——”
他顿了顿:
“你没有资格,再施舍她什么。”
满院死寂。
欧阳飞的脸色变了又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欧阳芝上前一步,轻轻拉住楚天的衣袖。
“天儿。”
楚天回头。
欧阳芝看着他,眼中带着泪光,却也带着笑。
“让娘自己说,好吗?”
楚天沉默片刻,退后半步。
欧阳芝转向欧阳飞,深深吸了一口气。
“父亲。”
“二十年了。”
“我没有一天不想这个家。”
“可我也记得,那天我跪在门外三个时辰,没有人开门。”
“我起身时摔倒了,有人在门内笑。”
欧阳飞的手微微颤抖。
欧阳芝继续道:
“我回来,不是因为你‘恩典’。”
“是因为我还记得,小时候,你把我架在肩上,带我去看灯会。”
“是因为我还记得,我生病时,你三天三夜没合眼。”
“是因为——”
她声音微颤:
“你终究是我父亲。”
她深深一拜:
“父亲,女儿回来了。”
泪水终于滑落。
院中,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李嬷嬷早已泣不成声。
欧阳飞坐在轮椅上,苍老的面容微微抽搐。
良久,他哑声道:
“起来吧。”
欧阳芝起身。
欧阳飞看向楚诚,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姑爷,这些年……辛苦了。”
楚诚愣住,然后深深躬身。
欧阳飞最后看向楚天。
祖孙对视。
良久,欧阳飞忽然道:
“那五柄刀,是老夫的珍藏。记得还。”
楚天没有笑,只是淡淡道:
“刀不错,给书院弟子练功用正好。”
欧阳飞瞪着他,忽然哼了一声:
“小兔崽子。”
他挥挥手,示意小厮推他回去。
轮椅转动前,他忽然停下。
“正院东厢,让人收拾出来。”
“老夫的女儿,不住偏院。”
轮椅缓缓消失在回廊尽头。
柳氏目瞪口呆,欧阳烈脸色铁青,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表情。
欧阳蓉走到欧阳芝身边,挽住她的手,轻声道:
“大姐,我带你过去。”
欧阳芝点点头,握紧楚诚的手。
楚天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轮椅消失的方向。
杨真儿走到他身侧,轻声道:“夫君,你外公他……”
“嘴硬。”楚天淡淡道,“心未必坏。”
他顿了顿:
“但账还是要算的。”
“慢慢来。”
三日后,郡守府张灯结彩。
正门大开,红绸高悬,两尊石狮颈间系着朱红绣球。从辰时起,贺寿的宾客便络绎不绝——十二城城主、各派掌门、世家家主,以及从大泽王朝各处赶来的故交旧识。
府内正厅设席百桌,东西两院另设流水席,供随从、护卫饮宴。
今日的主角欧阳飞,一身紫金寿袍端坐主位。他虽双腿残疾,久坐轮椅,但威严不减。前来贺寿者,皆要躬身行礼,口称“郡守千秋”。
欧阳烈、欧阳蓉等一众子女分列两侧待客。柳氏穿金戴银,周旋于女眷席间,笑得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后院东厢。
欧阳芝对镜理妆。
二十年了,她已许久不曾这般郑重地打扮。一身藕荷色长裙,发髻梳得齐整,鬓边簪着一支白玉钗——那是楚诚年轻时送她的定情之物,她珍藏了二十载。
“娘,好了吗?”楚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欧阳芝深吸一口气,起身开门。
门外,楚天负手而立,杨真儿侍立身侧。楚诚站在一旁,今日也换了一身新做的青衫,虽仍显朴素,但精神焕发。
“走吧。”欧阳芝说。
四人穿过回廊,步入正厅。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扫来。
窃窃私语四起。
“那是谁?”
“好像……是当年的欧阳大小姐?”
“她怎么回来了?不是被逐出家门了吗……”
“嘘,听说郡守大人亲自点了头的,住的正院东厢。”
“那位公子是她儿子?长得倒是俊俏,只是这修为……怎么看不透?”
欧阳烈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却被欧阳蓉抢先一步迎上前去。
“大姐,这边坐。”欧阳蓉引着他们到主桌旁落座,“这是父亲特意吩咐的,您和姐夫、外甥都坐这儿。”
主桌。那是只有嫡系至亲才能落座的位置。
欧阳烈脸色一沉,却不好当场发作。
柳氏冷哼一声,别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