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骑走了。
周管事是被两名护卫架着扶上马背的。他的双腿已经失去知觉,胯下的马鞍洇湿一片——不知是冷汗,还是旁物。
五柄刀仍嵌在老槐树干里,刀身齐根没入,只剩刀柄嗡嗡震颤。
无人敢拔。
马蹄声渐渐远去,隐入暮色。
庄子口,闻讯赶来的楚山河拄杖而立,望着那队狼狈消失的背影,捋须不语。
晚风拂过他花白的鬓发。
良久,老人转向长孙,声音苍老而平静:
“天儿,那是丹阳郡守府的管事。”
“嗯。”
“他跪了两个时辰。”
“少了。”楚天说,“二十年,跪两个时辰,便宜他。”
楚山河沉默片刻。
然后他转向欧阳芝,缓缓拱手,深深一揖。
“亲家母,老朽替楚家,多谢你。”
欧阳芝慌忙侧身避开,眼圈却已泛红:“公爹,您这是做什么……”
“谢你当年没听那老匹夫的话。”楚山河直起身,声音沙哑,“谢你选了我这没出息的儿子。”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
“这二十年,委屈你了。”
欧阳芝说不出话来。
她低下头,攥紧衣角,肩膀微微颤抖。
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是杨真儿。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欧阳芝身侧,像一株静默的寒梅。
欧阳芝反握住她的手,终于落下泪来。
楚天站在老槐树下,没有回头。
他望着北方渐沉的暮色,望着那队马蹄消失的方向,目光平静。
影七从阴影中无声浮现,低声道:“前辈,要跟吗?”
“不必。”
楚天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院中。
“他会自己回来。”
入夜。
欧阳芝在灶台前忙碌,杨真儿在旁边帮忙添柴,火光映得两张脸都暖融融的。楚诚蹲在灶边剥蒜,被熏得直揉眼睛,却不肯走。
楚天坐在院中老槐树下,膝上横着横天剑。
剑身收敛了混沌之气,此刻看上去只是一柄寻常的青锋剑,暗哑无光。但剑灵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在他掌心微微震颤,发出极低的嗡鸣。
“今日的事,”楚天低声道,“你怪我吗?”
这话不是对剑灵说的。
杨真儿不知何时走出灶房,在他身侧坐下。
“怪夫君什么?”
“怪我擅作主张。”楚天望着夜色,“没有问过娘的意思,便替她回绝了那张请帖。”
杨真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安静地靠在他肩上,望着灶房透出的暖黄灯光。
“夫君,”她轻声道,“伯母今日哭了。”
楚天的手微微收紧。
“但那是开心的眼泪。”杨真儿说,“二十年了,终于有人替她把那声笑……还回去。”
她顿了顿:
“她不需要问。她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楚天沉默。
良久,他低声道:“真儿,我前世的母亲,没等到这一天。”
杨真儿轻轻握住他的手。
“这一世,她会等到的。”
灶房里传来欧阳芝的声音:“天儿,真儿,吃饭了!”
楚天站起身。
“走吧。”他说。
他们并肩走向那扇透出暖光的门。
门内,母亲在摆碗筷,父亲在盛饭,影七不知何时已端坐在桌边,被欧阳芝塞了满满一碗米饭。
“多吃点,瞧你瘦的……”
“夫人,属下不……”
“什么属下不属下的,在家就叫伯母。”
影七拿着筷子,僵在那里,耳尖悄悄红了。
楚天在门槛处站了一瞬。
烛火跳动,饭菜热气氤氲。
这是他前世求了二十年、再也求不回来的寻常夜。
他迈过门槛。
“娘,萝卜干呢?”
“在坛子里腌着呢,急什么!”
“真儿没吃过。”
“……知道了知道了,给你开坛。”
杨真儿抿唇轻笑。
窗外,月色如霜。
大梁山的夜,一如既往地静。
而北方千里之外,丹阳郡守府的烛火彻夜未熄。
周管事跪在书房外,额头抵地,将白日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复述。
书房内寂静无声。
良久,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缝中透出:
“你说他……多大?”
“回大人,骨龄……不过十七八。”
沉默。
更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苍老的声音缓缓道:
“十七八……”
“他叫什么名字?”
周管事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地面,咽了口唾沫:
“回大人……那少年,名唤——”
“楚天。”
书房内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夜已深。
楚家庄的灯火陆续熄灭,只剩下老槐树下的虫鸣,和偶尔传来的犬吠。
楚天坐在厢房的床榻上,闭目调息。镇岳三重的修为在体内流转,紫府中神识如渊海般沉静。横天剑横于膝上,剑灵与他心神相通,传递着隐隐的欢愉。
今日之事,不过是漫长修行路上的一粒微尘。
他本该入定,一坐天明。
但他没有。
因为隔壁传来极轻极轻的啜泣声。
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寻常人根本听不见。低到连杨真儿都没有察觉,依旧在他身侧安然沉睡。
但楚天听见了。
那是母亲的声音。
他睁开眼,静坐片刻,起身推门而出。
月色如水。
欧阳芝坐在院角的老磨盘上,背对着厢房,肩膀微微耸动。她没有点灯,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落在泥地上。
楚天没有出声。
他就站在门廊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那个背影。
欧阳芝在哭。
她没有嚎啕,没有抽噎,只是无声地落泪。偶尔抬起衣袖拭一下眼角,然后继续望着北方发呆。
那个方向,是丹阳郡。
二十年前,她跪在郡守府门外三个时辰,无人开门。起身时腿麻跌倒,发髻散乱,裙摆沾满泥水。
二十年后,她坐在这个破旧的农家小院里,夫君在屋里熟睡,儿子儿媳在隔壁安歇。日子虽然清苦,但平静安稳。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可今日那一声“姑爷就不必去了”,还是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露。
她笑着招呼周管事“起来吧”,笑着送走那队狼狈的背影,笑着给儿子儿媳盛饭夹菜,笑着把影七碗里的饭堆得冒尖。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
直到夜深人静,独自坐在这磨盘上,那根刺终于让她落下泪来。
她不是为自己哭。
她是为楚诚哭。
二十年前,那个骄傲的年轻人被她父亲当众斥为“寒门贱种”,被废去武功逐出丹阳,没有说过一句怨言。他带着她来到这个穷乡僻壤,耕田种地,从无到有地建起一个家。
二十年了,他没有让她受过一天委屈。
可今日,因为她,他又被羞辱了。
“姑爷就不必去了。”
“乡野之人,怕是不习惯。”
她当时攥紧了衣角,指甲几乎刺进掌心。她多想冲上去撕烂那张嘴,可她不能。她是郡守的女儿,是楚诚的妻子,是楚天的母亲。她必须稳住,必须体面,必须让那个周管事看看,二十年过去,她欧阳芝活得很好。
她做到了。
可此刻,独自一人,她终于撑不住了。
“娘。”
欧阳芝肩膀一颤,连忙抬手抹脸。
楚天已经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侧坐下。
“天儿?你怎么……”她声音沙哑,努力扯出一个笑,“娘没事,就是出来坐坐,吹吹风……”
“娘。”楚天打断她。
他看向北方那个方向,声音平静:
“你想回丹阳吗?”
欧阳芝一愣。
“爹想回去吗?”楚天又问,“他被人那样羞辱,心里可好受?”
欧阳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二十年了。”楚天说,“有些账,该算一算。”
他转过头,看向母亲。月光下,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娘,明日一早,我们回丹阳。”
欧阳芝眼眶骤然泛红。
“天儿,那是郡守府,你外公他……”
“他是我外公,我没说不认。”楚天淡淡道,“但他欠我爹的,欠我娘的,得还。”
“至于那些狗仗人势的东西——”
他顿了顿。
“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规矩。”
翌日清晨,楚家庄口。
楚诚站在马车前,神色复杂。
“天儿,真要回去?”
楚天点头:“爹不想回去?”
“我……”楚诚沉默片刻,“我怕给你娘添麻烦。”
欧阳芝从身后走来,握住他的手。
“诚哥,这二十年,是你护着我,没有让我受一点委屈。”她说,“这一次,让我和天儿护着你。”
楚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终于点了点头。
楚山河拄杖站在庄口,身后是楚家老少数十口人。他望着那辆简朴的马车,目光落在楚天身上。
“天儿,楚家如今虽弱,但有一条规矩。”老人缓缓道,“出门在外,不惹事,也不怕事。”
楚天微微颔首:“孙儿记下了。”
杨真儿和影七一左一右站在马车旁。杨真儿今日换了一身素白长裙,气息内敛,但眉间那一点冰晶纹路隐隐流转。影七则完全融入马车的阴影中,若不刻意看,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马车驶出庄子,驶上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
车厢里,欧阳芝握紧楚诚的手,望着窗外飞掠的田野,神情复杂。
楚天闭目养神,横天剑横于膝上。
半月后,马车驶入丹阳郡城。
丹阳郡城,雄踞大泽王朝南境,城墙高耸,街道宽阔。街上行人如织,商铺林立,繁华远非广汉城可比。
马车穿过城门,一路向北,在郡守府门前停下。
郡守府占地百亩,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足有三丈高。此刻正值午后,府门前车马如龙,皆是来送礼的各方势力代表。
马车停下的瞬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然后,那些目光变成了愕然。
那是什么马车?
简朴的青帷,陈旧的车厢,拉车的只是两匹寻常的驽马。这种车,放在丹阳郡,连寻常富户都不屑于乘坐。
车上下来的人更让人侧目。
一个布衣少年,气息内敛如凡人。一个素衣女子,清冷如雪。一个沉默的灰衣人,像影子一样贴在马车阴影里。还有一对中年夫妇,男子布衣,女子荆钗,气质温婉却掩不住眉间的沧桑。
这是……来郡守府打秋风的穷亲戚?
“哪里来的乡巴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把车停远点!”
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郡守府门前的石阶上,一个身穿锦袍的青年正皱眉呵斥。他生得尖嘴猴腮,眼神轻蔑,腰间挂着管事腰牌——正是郡守府新任的副管事,姓钱,人称钱剥皮。
钱剥皮走下台阶,挥着手驱赶:“滚滚滚,别挡着道,没看见有贵客登门吗?这地方也是你们能停的——”
话音未落,楚天抬起眼。
只一眼。
钱剥皮的脚步骤然僵住。
他张着嘴,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你……你……”他牙齿打颤,双腿发软,却怎么也跪不下去——不是不想跪,是吓得连跪都忘了。
“钱管事,怎么了?”门内又走出几人。
为首者是一名锦衣老者,须发花白,气息深沉——正是郡守府大管家,周管事。他身后跟着几名护卫,都是化形境修为。
周管事看见马车,看见马车旁的人,瞳孔骤然收缩。
“是……是你们?”
楚天没有理他。
他伸手扶欧阳芝下车。
“娘,到家了。”
欧阳芝抬眼望着那座朱门,望着门楣上“郡守府”三个鎏金大字,眼眶微微泛红。
二十年前,她从这里被赶出去。
二十年后,她回来了。
周管事喉咙滚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日在楚家庄跪了两个时辰的记忆还刻在骨子里,此刻再见这个少年,他的双腿已经开始发软。
“周管事,这谁啊?”钱剥皮终于缓过神来,压低声音问,“您认识?”
周管事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是……是大小姐。”
钱剥皮一愣。
大小姐?郡守府还有大小姐?他怎么没听说过?
但很快,他想起来了。
二十年前,那个与寒门私奔、被逐出家门的“大小姐”。
他眼睛一亮。
“哦——原来是你啊。”他的声音立刻变了调,恢复了方才的倨傲,“我说谁这么没规矩,敢把破车停府门口。原来是那个私奔的大小姐,怎么,在外面过不下去了,回来求郡守大人收留?”
欧阳芝脸色一白。
楚诚握紧妻子的手,沉声道:“请你说话放尊重些。”
“尊重?”钱剥皮嗤笑,“你们也配?一个被废了武功的废物,一个寒门出身的乡巴佬,带着个不知道哪里捡来的野种,也配让我尊重?”
他转向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提高了声音:
“诸位,这位就是咱们郡守府二十年前的大小姐!当年放着好好的郡守千金不当,非要跟个乡下穷小子私奔,被老爷赶出家门!如今老了老了,又想回来啃老,啧啧,这脸皮可真够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