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仿若未闻,扶着母亲落座,自己坐在她身侧。杨真儿挨着他坐下,玄阴圣体的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但偶尔与人对视,那清冷的目光总让人心头一凛。
欧阳飞的目光扫过这一桌,在楚天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
“开席。”他沉声道。
寿宴正式开始。
献礼环节,是每次寿宴的重头戏。十二城城主依次上前,献上各自精心准备的贺礼——有的献上千年灵芝,有的献上东海明珠,有的献上珍禽异兽。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宾客们啧啧称奇。
轮到欧阳烈时,他亲自捧上一只玉盒,当众打开。
盒中是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紫色丹药,丹香四溢,隐约可见丹身流转着九道金色纹路。
“九纹破障丹!”有人惊呼。
“据说此丹可助真王境突破一个小境界,有价无市!”
“烈公子好大的手笔!”
欧阳烈满面红光,拱手道:“孩儿祝父亲千秋永驻,早日突破真王三重!”
欧阳飞微微点头,命人收下。
接着是柳氏献上一套冰蚕丝织成的袍服,冬暖夏凉,刀枪不入。其他子孙也各有献礼,虽不如欧阳烈的丹药珍贵,但也都不俗。
轮到欧阳芝了。
满堂目光再次聚来。
有人眼中带着好奇,有人带着轻蔑,有人纯粹是看好戏——这个被逐出家门二十年的落魄大小姐,能拿出什么像样的贺礼?
欧阳芝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普普通通的木匣。
木匣很旧,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擦拭得很干净。
她走到欧阳飞面前,双手奉上:
“父亲,这是女儿亲手做的……您尝尝。”
欧阳飞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碟萝卜干。
切成细条,色泽金黄,腌得透亮,散发着一股朴素的咸香。
满堂一静。
然后,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萝卜干?就这?”
“这也算贺礼?我府上喂马的草料都比这个精贵……”
柳氏掩嘴轻笑:“妹妹,你这是来贺寿,还是来逗趣的?”
欧阳烈摇头叹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欧阳芝的脸微微泛红,但腰背挺得笔直。
这是她亲手种的萝卜,亲手晾晒,亲手腌制。她不会炼丹,不会寻宝,能给父亲的,只有这些。
欧阳飞盯着那碟萝卜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条,放进嘴里。
慢慢咀嚼。
“咸了。”他说。
欧阳芝一愣。
“你小时候口味就重。”欧阳飞又拿起一条,咬了一口,“腌东西总是放多盐。”
欧阳芝的眼眶骤然泛红。
“不过——”欧阳飞放下萝卜干,看着她,“还行。”
欧阳芝深深一拜,哽咽道:“父亲喜欢就好。”
楚天坐在席间,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扬起。
他忽然起身,走到欧阳飞面前。
满堂再次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看不透修为的少年,要献什么礼?
楚天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桌上。
“九转还魂丹。”他说,“真王境以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救回来。”
满座哗然。
九转还魂丹,那可是传说中的圣药!据说一丹难求,有价无市!
有人不信:“胡说八道!九转还魂丹何等珍贵,岂是你一个毛头小子能拿出来的?”
楚天没有解释。
他只是打开瓶盖。
一股清雅的丹香瞬间弥漫整个正厅,闻者精神一振,几个困倦的宾客瞬间清醒。
那丹香,绝非作假。
满堂死寂。
欧阳飞深深看了楚天一眼,没有说话。
柳氏的脸色变得精彩极了。她辛辛苦苦准备的冰蚕丝袍,被一碟萝卜干比下去也就罢了,现在又被这破孩子随手拿出一枚丹药碾压?她那个“九纹破障丹”的儿子,此刻脸都绿了。
楚天回到座位,若无其事地坐下。
杨真儿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懂他。
他不是在炫富,更不是要打谁的脸。他只是想让母亲那碟萝卜干,不显得那么孤单。
献礼毕,酒过三巡。
正厅内觥筹交错,气氛渐入佳境。有人起身敬酒,有人吟诗作对,有人低声议论着刚才那枚九转还魂丹的来历。
就在这时——
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涌入正厅!
门窗被吹得哐当作响,烛火剧烈摇曳,几桌席面被掀翻在地。宾客们惊叫躲避,杯盘摔得粉碎。
风止。
正厅中央,已多了一个人。
来人一袭黑袍,面容枯槁,眼眶深陷,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他背着手,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主位上的欧阳飞身上。
“欧阳飞,二十年了。”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如同砂纸摩擦,“你倒还活着。”
欧阳飞的脸色骤变。
“幽冥鬼手——仇天海!”
满座皆惊!
仇天海,大泽王朝凶名赫赫的魔道散修,真王五重修为,一手“幽冥鬼手”曾斩杀过三位真王。二十年前,他与欧阳飞争夺一株万年血参,大战三天三夜,最终欧阳飞胜出,却被他临死反扑,双腿经脉尽断,从此残废!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可他竟然活着!而且气息比二十年前更强!
“没想到吧?”仇天海阴笑,“老夫当年虽败,却侥幸逃得性命。这二十年来,老夫隐居深山,苦修幽冥魔功,终于突破至真王六重!”
真王六重!
比欧阳飞的真王二重高出整整四个小境界!
“今日你八十大寿,老夫特来贺喜。”仇天海从怀中取出一封黑色信笺,随手一甩。
信笺如刀,破空而至,“夺”的一声钉在欧阳飞面前的桌案上,入木三寸。
“这是战书。”仇天海冷笑,“一个月后,丹阳城外,生死台。你我之间,该有个了断了。”
欧阳飞盯着那封战书,面沉如水。
满堂宾客噤若寒蝉。
真王六重,谁敢吱声?
欧阳烈脸色惨白,两腿打颤。柳氏早已缩在桌下。那些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城主、掌门,此刻一个个低头装鹌鹑。
“怎么,不敢接?”仇天海嗤笑,“也是,你一个残废,接了也是送死。不如这样——你当众给老夫磕三个响头,自废修为,老夫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欧阳飞的手微微颤抖。
他征战一生,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可仇天海说的没错,他一个残废,真王二重,怎么可能是真王六重的对手?
“我来接。”
一个声音响起。
满堂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处——
楚天。
那布衣少年从席间站起,一步一步走向仇天海。
“你是谁?”仇天海眯起眼睛。
“他外孙。”楚天淡淡道,“你不是要打吗?一个月太久,就现在吧。”
全场死寂。
然后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他疯了?!”
“那可是真王六重!”
“找死也不是这个找法……”
欧阳烈“噗嗤”笑出声来,随即意识到场合不对,连忙捂住嘴。
柳氏从桌下探出头,眼中闪过幸灾乐祸。
欧阳飞沉声道:“楚天,退下!这是老夫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娘的事。”楚天头也不回,“我娘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站在仇天海面前,十七岁的少年,气息全无,如同一介凡人。
仇天海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小娃娃,你可知道真王六重是什么概念?”
“知道。”楚天说,“杀过。”
仇天海笑容一僵。
“你杀过真王?”
“嗯。”楚天想了想,“前几日杀了七个,有真王四重,有真王五重。六重的——”
他看向仇天海:
“还没杀过。”
全场再次死寂。
这次,连嘲笑都发不出来了。
仇天海盯着楚天,想从他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迹。但那张脸太淡定了,淡定得让人心里发毛。
“小子,你在耍老夫?”
楚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并指如剑,轻轻一点。
一道剑气,无声无息,刺向仇天海眉心。
仇天海瞳孔骤缩,身形暴退!
那道剑气擦着他的眉心掠过,在他身后三丈的石柱上留下一个前后透亮的小孔——深不见底!
“这剑气……”仇天海惊疑不定。
他看清楚了,那道剑气中没有磅礴的灵力波动,只有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意”。那“意”太纯粹,纯粹到可以无视他真王六重的护体罡气!
“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天没有回答。
他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落下,整个正厅的空间骤然凝固!
所有人——包括仇天海——都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威压从天而降,如万钧山岳压在肩上!修为低的直接跪倒在地,真王境以下的连呼吸都困难!
“这是……领域?!”仇天海骇然。
不对,不是领域。领域没有这么纯粹,没有这么……不可抗拒。
这分明是——帝威!
虽然只有一丝,但那一丝,足以让天地变色!
仇天海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
不是少年。是披着少年皮的老怪物!
“老夫……认栽。”仇天海咬牙,“今日之事,一笔勾销。老夫从此退出大泽王朝,永不踏足丹阳半步!”
楚天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他。
仇天海额头沁出冷汗。
他忽然想起方才楚天说的那句话——“杀过七个,有真王四重,有真王五重。”
原来那不是狂言。
是陈述。
“罢了!”仇天海一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枚储物戒,双手奉上,“这是老夫这二十年积攒的全部身家,权当赔罪!求公子放老夫一条生路!”
全场死寂。
真王六重,跪了。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幽冥鬼手,此刻像一条狗一样,双手奉上储物戒,求饶命。
楚天垂眸,看着那枚储物戒。
然后他看向欧阳飞。
“外公,”他说,“这人怎么处置,你说了算。”
欧阳飞愣住。
他活了八十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生死仇敌会跪在面前,任由自己处置。
他看着楚天。
那个十七岁的外孙,站在正厅中央,气息全无,却让真王六重跪地求饶。
而他,把这个处置权,交给了自己。
欧阳飞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仇天海,二十年前那一战,你我各为其宝,本无对错。你断我双腿,我差点要你性命——算是扯平了。”
仇天海抬头,眼中闪过希冀。
“今日你登门羞辱,我本欲杀你。”欧阳飞顿了顿,“但看在我外孙的面上——”
“滚吧。”
仇天海如蒙大赦,叩头便走。
“慢着。”楚天忽然开口。
仇天海僵在原地。
“我外公让你滚,那是他宽宏大量。”楚天淡淡道,“但你吓着我娘了。”
仇天海膝盖一软,又跪下了。
“留下一只手。”
仇天海脸色惨白,但没有犹豫——
他并掌如刀,斩下自己的左手!
鲜血喷涌,但他哼都没哼一声,捡起断手,踉跄而逃。
正厅内,久久无人出声。
欧阳烈瘫坐在椅子上,脸色青白交加。他想起了三日前在庭院里对欧阳芝一家的冷嘲热讽,想起了自己方才那声“噗嗤”的笑。
此刻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柳氏躲在桌下,瑟瑟发抖。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自己说的那些话——“穷酸相”“野种”——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得她脸颊火辣辣地疼。
那些方才还等着看好戏的宾客,此刻一个个低头不语,生怕被那个少年多看一眼。
欧阳蓉扶着李嬷嬷,眼中满是复杂。她想起自己这三日悄悄给大姐送去的吃食和衣裳,心中涌起一阵庆幸。
欧阳飞坐在轮椅上,盯着楚天看了很久很久。
“你……到底是谁?”
楚天回视他,淡淡道:“你外孙。”
欧阳飞沉默。
“周管事说你让他跪了两个时辰,老夫还当你是年轻气盛。”
“今日一看——”
他叹了口气:
“跪两个时辰,便宜他了。”
人群中,周管事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去。
楚天没有理会这些,走回母亲身边。
欧阳芝握着儿子的手,眼眶红红的,却没有说话。
楚诚站在一旁,眼中满是骄傲,却也有一丝复杂——他终于明白,儿子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少年了。
杨真儿迎上前,轻轻挽住楚天的胳膊。
影七从阴影中现出身形,低声道:“前辈,那个仇天海……”
“放长线。”楚天淡淡道,“他背后还有人。”
影七点头,再次隐入阴影。
酒宴继续。
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敬酒的人换了一批——不再是围在欧阳烈身边的那些,而是涌向欧阳芝这一桌。
“欧阳夫人,多年不见,您还是这么年轻……”
“楚公子真乃人中之龙,不知可曾婚配?老夫有个孙女……”
“楚公子在哪家书院高就?老夫愿捐千金……”
楚天一概不理,只陪母亲说话。
欧阳烈那一桌,冷冷清清,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相对无言。
柳氏终于从桌下爬出来,妆容已花,珠钗散乱。她望着那边觥筹交错的热闹场面,再看看自己面前这一桌残羹冷炙,心中五味杂陈。
她忽然想起方才楚天那句话——“帮过你的,日后加倍还。踩过你的——”
他没有说完。
但她现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