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包里震动到微微发热时,欧阳燕正在采访现场修改稿件。屏幕上来电显示中的“妈妈”二字像一颗定时炸弹,她躲到楼道角落接起,还没来得及开口,母亲的声音便急匆匆地传来:“燕燕!下午两点的见面别忘了!对方是你王阿姨的儿子,工作稳定,人也很踏实!”
那是201X年,欧阳燕刚从体制内辞职成为一名自由媒体人。三十岁的年纪,在老家一些亲友眼中,似乎到了一个“该安定下来”的节点。前一周,母亲曾以身体不适为由唤她回家,结果接连安排了三次见面——对方各有特点,却都让她感到并不合适。
“妈,我现在工作正忙……”
“再忙也要考虑终身大事呀!”母亲语气急切,“王阿姨说了,她儿子苏哲相貌端正,在民政局工作,性格也稳重。你经常在外奔波,有个靠谱的人互相照应不是更好吗?下午两点,星光咖啡馆靠窗第三桌,他穿米色风衣,千万别迟到。”
电话挂断后,欧阳燕看着尚未完成的采访提纲,轻轻叹了口气。她并非拒绝感情,只是见过太多仓促结合的例子,不愿为了成全别人的期待而匆忙决定自己的人生。然而面对母亲的牵挂与亲友的关心,她终究还是决定赴约。
下午一点五十分,星光咖啡馆内人声熙攘。欧阳燕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与牛仔裤,走向靠窗位置,看见一位身着米色风衣的男士正低头看着手机,身旁坐着一位烫了卷发的中年女士,手中捧着保温杯,正微笑着打量她。
“是欧阳吧?快来坐!”中年女士热情地招手,正是介绍人王阿姨。她把菜单轻轻推过来,“看看想喝点什么?苏哲,给欧阳倒杯水。”
被点名的苏哲连忙放下手机,有些手忙脚乱地拿起水壶倒水,险些洒在桌布上。他抬头对欧阳燕笑了笑,看起来斯文温和,只是神情略显局促。
“谢谢。”欧阳燕刚落座,王阿姨便关切地问道:“欧阳今年三十了吧?现在在哪儿做媒体工作呀?收入还稳定吗?社保公积金都正常缴纳吧?”
欧阳燕礼貌地回答:“目前主要做文化领域的深度报道,收入情况随项目波动,社保都是正常缴纳的。”
“工作波动大呀……”王阿姨微微蹙眉,转向苏哲,“你看,还是体制内工作稳定些。苏哲在民政局,每月工资五千八,五险一金齐全,还有年终绩效,生病也有保障,这才是长远之计。”
苏哲点点头:“我妈常跟我说,稳定工作比较有保障,不像一些私营企业说裁员就裁员。”他说着,拿起一小块蛋糕,不小心将奶油沾到了嘴角。
欧阳燕看着他嘴角的奶油,忽然有些走神。她原本想象中的“踏实稳重”,似乎与眼前所见有些出入。
“欧阳啊,阿姨多句嘴。”王阿姨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女孩子做媒体太辛苦了,整天在外跑,接触的人也杂。我们苏哲没怎么谈过恋爱,心思单纯,我就希望他能找个踏实顾家的。”
这话让欧阳燕有些不自在,她放下水杯,平静回应:“阿姨,媒体工作也是一份正当职业,靠专业能力立足,和‘杂不杂’没有关系。”
“哎,阿姨不是那个意思。”王阿姨摆摆手,话锋却未转,“我是说,女孩子终究要兼顾家庭的。苏哲以后发展好了,家里总得有人打理。你做媒体经常加班,将来怎么照顾家里呢?”
“我妈常说,家庭和睦最重要。”苏哲咽下蛋糕,跟着说,“我同事的爱人就是辞职在家照顾孩子,把家里安排得井井有条,他工作也安心。”
欧阳燕沉默了片刻。她望着眼前这对母子,忽然明白了母亲所说的“合适”,或许包含着某些她无法接受的期待。正要开口,手机响起,是编辑发来信息询问稿件的进度。
“不好意思,我回一下工作消息。”欧阳燕刚拿起手机,便感觉有人靠近。转过头,王阿姨正侧身看向她的屏幕,低声念叨:“工作这么忙啊?以后成了家可怎么顾得上?”
“阿姨,这是我的工作内容,不太方便旁人看。”欧阳燕将手机收回,语气保持平静。
王阿姨脸色微沉,对苏哲说:“你看看,做媒体的就是忙得顾不上礼节。咱们找对象,还是得找知书达理、以家庭为重的。”
苏哲皱了皱眉,却没反驳,只小声对欧阳燕说:“我妈年纪大了,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这句话让欧阳燕心底一凉。她站起身,拿起手提包:“苏先生,王阿姨,我工作上还有些急事,先失陪了。看来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怎么这就走了?”王阿姨也跟着起身,语气有些不满,“我话还没说完呢!欧阳,你年纪也不小了,苏哲条件这么好,你别太挑剔了。”
欧阳燕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王阿姨,语气依然礼貌却坚定:“阿姨,年龄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苏先生很好,只是我们对生活的理解和追求不太一样,没必要勉强彼此。”
说完,她转身离开。走出咖啡馆,阳光洒在脸上,她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从一个令人窒息的场景中解脱。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信息:“妈,不太合适,以后别再为我安排见面了。”
本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不料一周后,母亲又打来电话,语气为难地说王阿姨找上了门,说她“眼光高”“看不起稳定工作”,还表示苏哲对她“印象很好”,希望再给一次机会。
“燕燕,妈知道你不容易。”母亲声音哽咽,“可你都三十了,别再挑剔了。苏哲虽然内向些,但人老实,工作也稳定。他妈妈虽然说话直,心却是好的,将来还能帮你们带孩子。”
那时欧阳燕刚辞职创业失败,积蓄不多,又遇到合作方拖欠款项,生活压力不小。母亲的眼泪、亲友的议论、对未来的迷茫,像一张网罩住了她。
“那就……再见一次吧。”她最终还是让步了。
第二次见面,苏哲独自前来,手捧一束玫瑰,比上次放松了些。他说知道欧阳燕喜欢火锅,特地订了她常去的店。用餐时,他主动为她夹菜、调蘸料,话虽不多却显得体贴。
“我妈让我替她道个歉,上次她太着急了。”苏哲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觉得你的工作挺了不起的,能写那么多有深度的报道,比我们坐办公室有意思多了。”
这句话悄悄触动了欧阳燕。那时,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在质疑她的职业选择,苏哲这句认可像一束微光,让她暂时忽略了他身上那些让她不安的细节。
接下来的几个月,苏哲表现得细致周到。每天准时问候,记得她的生理期,会提前备好红糖姜茶;加班晚了,他会骑电动车来接——尽管电动车常常电量不足,需要推着走一段路。
欧阳燕的母亲对苏哲赞不绝口,催着他们定下来。亲友也都说她“终于想明白了”,找到了好归宿。在一片劝说声中,欧阳燕渐渐模糊了最初的不安,心想或许“安稳踏实”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订婚那天,王阿姨拿出一份婚前协议,上面写着“欧阳燕自愿放弃婚后共同财产分割权”“婚后应尽快调整工作,以家庭为重”“每月家庭开支由苏哲统一管理,额度不超过三千元”。
“这是什么?”欧阳燕握着协议,手指微微发颤。
“燕燕,别多想。”王阿姨笑着说,“这都是为你们好。苏哲在体制内,将来要发展,家里财务得清楚。你以后少工作些,也花不了什么钱,三千足够了。”
“我妈说得对。”苏哲站在母亲身旁,低声说,“以后是一家人,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分那么清楚干嘛?”
那一刻,欧阳燕望着苏哲闪烁的眼神,忽然想起初次见面时他嘴角的奶油,想起他说“我妈说”时的顺从,想起自己一次次妥协的理由。她轻轻笑了笑,将协议放回桌上:“抱歉,这个婚我不能订。”
她转身离开,身后传来王阿姨不满的言语和苏哲的呼唤。走出酒店,阳光耀眼,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只是她没料到,半年后,当她创业遇到瓶颈、身心俱疲时,苏哲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带着鲜花和道歉,说自己“已经成熟了”“能做主了”。
而这一次,在温柔攻势与内心脆弱交织之下,她没能看清那体贴背后隐藏的自私与算计,最终步入了那段令她伤痕累累的婚姻。
“欧阳总?欧阳总?”林薇的声音将欧阳燕从回忆拉回现实。她抬起头,发现自己正对着电脑屏幕上苏哲的照片出神,泪水不知不觉湿了键盘。
“我没事。”欧阳燕擦去眼泪,关闭照片页面,“李律师那边有消息了吗?”
“刚发来消息,说苏哲最近和周明轩的妹妹联系密切,似乎在打听公司的财务状况。”林薇递过纸巾,“您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欧阳燕点点头,眼神却渐渐坚定。那些曾经的妥协与伤痛,如今已化为她的铠甲。她拿起电话,拨通老杨的号码:“杨叔,关于苏哲的事,我们可能需要提前做些准备了……”
回忆的潮水退去,留下清晰的足迹。那次令人疲惫的相亲,是她人生路上的一次曲折,却也让她看清了人心的复杂。这一次,她不会妥协,也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与所珍视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