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次远征。”
当这六个字从聂老总口中说出时，李兴华感觉自己的双腿，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又来了。
这种感觉，又来了。
每一次，当西山基地这群国家最顶尖的大脑，集体陷入绝望，撞上那堵名为“认知极限”的叹息之墙时，这道命令，就会如同宿命般降临。
而每一次，都意味着他，李兴华，必须独自一人，背负着整个项目的希望，去面对那个看似孩童，实则深不可测的“老师”。
之前的十五次，每一次都像是一场赌博。
他赌自己能听懂老师那云山雾罩的比喻。
他赌自己能从老师不经意的动作中，捕捉到那稍纵即逝的“神谕”。
他很幸运，之前的每一次，他都赌赢了。
但这一次……
李兴华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种恐惧，甚至超过了当初面对“内核恐慌”时的绝望。
因为这一次，问题不一样了。
之前，无论是“编译器”、“调度核心”还是“堆栈隔离”，那都是“软件”层面的问题，是“思想”和“逻辑”层面的问题。
他去请教的，是如何“思考”，如何“解决”一个逻辑难题。
这种问题，虽然深奥，但终究还在“哲学”和“比喻”可以触及的范畴之内。
老师用一个“交通警察”的比喻，就点亮了“调度核心”的道路。
用一次“蚂蚁赛跑”，就揭示了“并发”的本质。
但这一次，他们遇到的，是纯粹的，冰冷的，物理层面的问题。
硬件不存在。
他们缺少一个能产生周期性中断的，“可编程间隔定时器”。
这东西，不是一个思想，不是一个算法。
它是一块实实在在的，由晶体管和逻辑门构成的，集成电路！
李兴华该怎么去向一个九岁的孩子，描述这东西？
“老师，我们想要一个东西，它需要一个晶体振荡器作为时钟源，通过一个16位的可编程计数器进行分频，当计数器归零时，能在一个特定的引脚上，产生一个下降沿脉冲，来触发CPU的IRQ中断……”
李兴华光是想一想这个场景，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已经不是请教了。
这是在要求一个神明，凭空为他们，创造一个自然界不存在的物理元件！
这已经超出了“点化”的范畴。
这是在请求“创世”！
他该怎么开口？
他能怎么开口？
“兴华同志？你在听吗？”
聂老总的声音，将李兴华从恐惧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啊……在！我在听，老总！”李兴华猛地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
聂老总看着他煞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叹。
他何尝不知道，这一次的任务，对李兴华来说，是何等的残忍。
每一次都把整个国家级项目的成败，压在这么一个年轻人的肩上。
每一次都让他去面对那种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压力。
但是，他没有选择。
整个西山基地，只有李兴华，是唯一被“老师”所接纳的，沟通的桥梁。
“我知道这很难。”聂老总的声音，放缓了一些，“我甚至无法给你一个明确的‘问题’让你去问。”
他走到李兴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沉重无比。
“你不需要去描述那个什么‘定时器’。老师那样的存在，你跟他谈技术细节，本身就是一种……不敬。”
“你只需要，把我们的‘困境’，告诉他。”
“困境？”李兴华茫然地抬起头。
“对，困境。”黄建功也走了过来，他看着李兴华，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希冀。
“兴华同志，你就告诉老师。我们创造了一个有手有脚，甚至有大脑的‘人’。但是，这个人，没有‘心跳’。”
“没有心跳？”李兴华咀嚼着这个新的比喻。
“对。”钱学敏也补充道，“一个没有心跳的人，就是一个死人。他无法规律地，自主地，让自己的生命活动起来。我们现在，就需要为他，找到一颗心脏。一颗能自主地，规律地，永远跳动下去的心脏。”
“一颗……心脏……”
李兴华喃喃自语。
这个比喻，比那个冷冰冰的“可编程间隔定时器”，要形象得多，也……有了一丝可以言说的可能性。
他不用去解释什么是分频，什么是中断。
他只需要去描述一种“状态”，一种“需求”。
一种对“生命脉搏”的渴望。
“我……我明白了。”李兴华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他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我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聂老总说道，“今晚，你好好休息。把所有的技术细节，所有的方案，都忘掉。你不是去汇报工作的，你是去……求道的。”
“是。”
会议结束了。
专家们拖着疲惫的身体，三三两两地散去。
实验室里，重新恢复了那种项目停滞时的，令人压抑的死寂。
黄建功没有走，他独自一人，站在那块写着“天枢V0.2”的黑板前，久久不语。
钱学敏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杯热水。
“还在想？”
“嗯。”黄建功接过水杯，却没有喝，“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太依赖老师了。”
钱学敏沉默了。
“从‘创世圣经’的破译，到‘盘古之心’，再到‘天枢’内核。每一步，每一个关键的坎，都是老师在前面，为我们点亮一盏灯。我们，只是顺着光，往前走。”
黄建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自我怀疑。
“我们就像一群，永远长不大的孩子。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第一反应，就是哭着回去找大人。”
“这一次，我们甚至要去让‘大人’，帮我们凭空造一个玩具。”
“我们……真的是科学家吗？”
这番话，让钱学敏的心，也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何尝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每一次从李兴华带回的“神谕”中获得启发，她都感到一种巨大的喜悦。
但喜悦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种更深的，对自身能力极限的无力感。
他们，好像只是“神”的书记员，负责将神的旨意，翻译成凡人可以理解的语言，然后执行。
他们，从未真正地，独立地，“创造”过什么。
“或许吧。”钱学民看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道。
“但是，建功。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在能独立行走之前，先学会如何更好地‘跟随’，或许，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去学习，去理解，去消化。”
“直到有一天……”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坚韧的光芒。
“我们自己，也能成为那个，可以为后来者，点亮一盏灯的人。”
黄建功看着她，心中的迷茫，似乎被这番话，驱散了一些。
是啊。
自怨自艾，毫无用处。
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第十六次远征的结果。
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