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编程间隔定时器……”
周老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词,眉头紧锁。
他身后的硬件组专家们,也都是一脸茫然。
他们是电子学和硬件工程的顶级专家,精通逻辑门、时序电路、总线协议。
但“可编程间隔定时器”这个高度功能化的概念,对他们来说,是全新的。
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晶振或者时钟发生器。
它需要“可编程”,意味着软件可以设置它的中断频率。
它需要能产生“中断”,意味着它要能和CPU的中断控制器进行正确的协议交互。
这已经是一个小型的、独立的、智能的硬件模块了。
黄建功看着周老凝重的表情,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周老,您……”
周老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没有立刻回答“有”或者“没有”。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团队,下达了命令。
“把‘创世圣经’的全部图纸,都给我调出来!”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
“每一个元器件,每一条走线,每一个标注,都不要放过!”
“我要你们,像篦子一样,给我重新梳理一遍!”
“我们要找的,是一个能‘定时’,并且能向CPU发送信号的电路!不管它在图纸上叫什么名字!”
“是!”
硬件组的专家们立刻行动起来。
巨大的,如同画卷一般的拖拉机图纸,再次被铺满了整个实验室的地面和墙壁。
这些曾经被他们视为天书的图纸,在经历了“盘古之心”和“鲁班神斧”的洗礼后,大部分内容,已经被他们破译和理解。
他们知道哪里是能量核心,哪里是计算单元,哪里是存储阵列。
但这一次,他们要寻找的,是一个全新的,他们从未关注过的东西。
一个时间的脉搏。
整个实验室,再次陷入了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之中。
黄建功、钱学敏带领的软件团队,也没有闲着。
他们假设,硬件组最终能够找到,或者制造出这个“定时器”。
他们要做的,是在软件层面,为这个即将到来的“心跳”,做好一切准备。
“钱学敏,你带一组人,立刻开始设计新的‘天枢’内核V0.2版本架构!”
黄建功在黑板前,快速地勾勒着新的蓝图。
“新的内核,必须是围绕‘时间中断’来构建的!”
“当中断发生时,CPU会跳转到我们的中断服务程序。这个程序,就是我们新的`scheduler()`调度器!”
“在这个调度器里,我们要实现真正的‘时间片轮转算法’!”
他一边说,一边画。
“我们要维护一个‘就绪队列’,里面放着所有等待运行的任务。”
“每次时间中断,调度器就从队列头部,取出一个任务,让它运行一个‘时间片’。”
“时间片耗尽,下一次中断到来,调度器再次被唤醒。它会把刚刚运行的任务,放回队列的末尾,然后再从头部,取出新的任务……”
“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这样一来,每一个任务,都能公平地,分到一小块CPU时间。哪怕其中一个是死循环的‘流氓’,它也只能在属于它的那个小小的时间片里‘撒野’。时间一到,权力就会被我们无情地剥夺!”
一个公平,公正,充满了秩序美感的,真正的抢占式多任务调度模型,在黄建功的粉笔下,清晰地呈现出来。
在场的软件专家们,看得如痴如醉。
这才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完美的操作系统模型!
“太美了……这个设计……”孙立国喃喃自语,“就像一个精准无比的时钟,驱动着整个世界有条不紊地运转。”
“对,就是时钟!”黄建功重重点头,“而驱动这个时钟的,就是硬件组要找的那个‘定时器’!它,就是我们整个操作系统的……心脏!”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那群正趴在图纸堆里,如同考古学家般,一寸一寸搜寻的硬件专家们。
整个“天枢”V0.2计划的成败,所有软件工程师的梦想,此刻,都系于他们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
五个小时。
一天。
两天。
软件组这边,由钱学敏主导的《天枢内核V0.2设计规范》,已经初步成稿。新的调度算法,新的任务状态模型(增加了‘阻塞’状态),新的系统调用接口,都已经定义得清清楚楚。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硬件组那边,却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
周老和他的团队,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他们把那上千张巨大的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他们找到了负责产生CPU核心频率的晶体振荡器电路。
他们找到了负责总线同步的时钟发生器。
他们甚至找到了几个用于延时控制的RC电路。
但是,他们没有找到任何一个,符合黄建功描述的,“可编程的”,“能独立产生周期性中断”的,PIT。
第三天深夜。
周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到了黄建功和聂老总的面前。
他的嘴唇干裂,双眼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好像瞬间老了十岁。
他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报告。
“黄总工,聂老总……”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们……把所有的图纸,都分析了三遍。”
“结论是……”
他顿了顿,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那几个字。
“没有。”
“图纸上,没有这个东西。”
没有。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黄建功和钱学敏的心上。
软件蓝图画得再完美,没有硬件的心脏,那也只是一张废纸。
“会不会……是我们理解错了?”黄建功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老师的设计里,可能用了一种我们不认识的方式,来实现这个功能?”
周老痛苦地摇了摇头。
“我们分析了所有能向CPU中断控制器发送信号的线路。一共只有七条。”
“一条来自外部的紧急停止按钮。”
“五条来自各个I/O设备(比如键盘、存储器)的数据请求。”
“还有一条,是能量核心的过载警报。”
“没有一条,是来自一个‘定时器’的。”
“结论是唯一的。”周老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不甘,“原始设计里,根本就没有考虑过‘抢占式多任务’这种应用场景。所以,它根本就没设计这个功能模块。”
整个实验室,陷入了绝望的死寂。
他们再一次,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冰冷的,坚硬的,名为“硬件不存在”的,绝望之墙。
软件的智慧,在硬件的缺失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聂老总沉默地听完了周老的汇报。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良久。
他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激动,也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看着黄建功,看着钱学敏,看着周老,看着在场每一个垂头丧气的顶级专家。
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到极限了。
这不是靠拼搏和努力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从“无”到“有”的创造。
是他们目前,还无法触及的,神之领域。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李兴华的身上。
李兴华的心,猛地一颤。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兴华同志。”
聂老总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无法抗拒的重量。
“准备一下吧。”
“第十六次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