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睡着了的君王，要如何把权力抢回来？”
黄建功提出的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刚刚因为“抢占式”这个新概念而燃起的希望火焰，瞬间又被这盆冷酷的现实冰水，浇得摇摇欲坠。
是啊。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在单核CPU的简单世界里，在任何一个时刻，都只有一个程序，是真正“活”着的，是真正占有着CPU的。
当任务A在运行时，它就是此刻唯一的“王”。
“天枢”内核，无论被设计得多么强大，在那个瞬间，它也和任务B、任务C一样，只是一段被存放在内存里的，冰冷的，没有生命的二进制数据。
它本身，没有能力去干涉正在运行的任务A。
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想要“抢占”，内核必须是“活”的。
但想要内核“活”过来，正在运行的任务A，又必须先“死”掉（放弃CPU）。
“难道……要加一个CPU？”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异想天开地说道，“一个CPU专门跑任务，另一个CPU专门跑内核，用来监视第一个CPU？”
这个想法立刻被否决了。
“不行！”周老摇了摇头，“‘盘古之心’是我们倾尽所有才造出来的，再造一个，短期内绝无可能。而且，双核系统的复杂性，比我们现在遇到的问题，要高出好几个数量级！”
实验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绞尽脑汁，试图从软件层面，找到一条可以“让睡着的君王自己醒来”的路径。
“有没有可能，在编译环节做手脚？”孙立国提出一个想法，“我们用‘鲁班神斧’编译所有应用程序时，强制在每几行代码后面，都自动插入一条`system_yield()`调用？这样，就算程序自己写了死循环，也会被我们强制插入的代码给打断。”
这个思路很巧妙，立刻引起了大家的讨论。
“这……好像可行！”
“这样一来，所有程序，都变得‘可控’了！”
但钱学敏很快就指出了其中的问题。
“这个方法，治标不治本。”她的声音很冷静，“第一，它会极大地降低程序的运行效率。本来一条简单的加法，可能会被我们强行插入的几十条内核调用指令拖慢上百倍。”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如果有人绕过了我们的‘鲁班神斧’，直接用机器码写了一个恶性程序呢？我们对它，就毫无办法了。我们的系统，依然是不安全的。”
“我们需要的，是一种更底层的，更强制的，不受上层应用程序代码影响的……君权！”
钱学敏的话，让众人再次冷静下来。
他们意识到，任何试图从软件层面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案，都有其局限性。
因为软件，管不了正在运行软件的CPU本身。
“君权……君权……”黄建功在黑板前踱来踱去，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词。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既然软件的道路走不通。
那么……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目光豁然转向了实验室的另一角。
那里，是周老带领的“硬件协同组”的工作区域。
“答案……一定在软件之外！”
黄建功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当一个程序在运行时，唯一能打断它的，只有比它更高维度的力量！”
“那就是……硬件！”
“我们需要一个外力！一个不依赖于CPU当前正在执行什么指令的，独立的，可以从外部，强行中断CPU执行流程的……硬件信号！”
硬件中断！
这个计算机体系结构中最基本，也最重要的概念之一，如同闪电般，照亮了所有人的思维。
他们之前所有的思考，都局限在CPU内部的指令流转上。
他们忘了，CPU，并不是一个封闭的王国。
它有无数的“城门”（中断引脚），可以接收来自外部世界（其他硬件设备）的信号。
当一个中断信号传来时，CPU会立刻停下手中正在做的一切工作，不管那是一个死循环还是一个正常计算，它都会强制性地，跳转到内存中一个预先设定好的地址去执行。
那个地址，就是“中断服务程序”的入口。
“我明白了！”孙立国激动地一拍大腿，“我们只要把‘天枢’内核的一部分，注册成这个‘中断服务程序’。那么，当中断信号一来，CPU就会自动把控制权，交还给我们的内核！”
“这样一来，‘睡着的君王’，就被强行‘唤醒’了！”
“醒来之后，他就可以从容地，剥夺那个被打断的臣子的权力，然后决定，下一个该让谁上台！”
思路，彻底通了！
从“协同式”到“抢占式”的理论鸿沟，在“硬件中断”这个概念的桥梁下，被彻底填平。
整个实验室，再次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巨大喜悦。
这一次的喜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踏实，更加厚！
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次，他们找到的是真正的，通往操作系统圣殿的，康庄大道！
“好！好！好！”聂老总连说三个好字，他激动地走上前，紧紧握住黄建功的手，“需要什么样的硬件信号？怎么实现？立刻拿出方案来！”
黄建功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周老。
全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了这位白发苍苍的硬件泰斗身上。
现在，皮球，踢到了硬件组的脚下。
他们需要找到，或者说，创造出那个能“唤醒君王”的，神圣的信号。
黄建功走到周老面前，神情无比郑重。
“周老，我们需要一个，可以周期性地，产生中断信号的设备。”
“比如，每隔10毫秒，就发一个信号。每隔10毫秒，就发一个信号。”
“这个信号，就像是时间的脉搏，一下，一下，匀速地，永不停歇地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是君王行使权力的号角！都是内核重掌乾坤的时刻！”
“我们把这个固定的时间间隔，称为……”
黄建功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
“‘时间片’（Time Slice）！”
“而那个能产生周期性脉搏的硬件，我们叫它……”
“‘可编程间隔定时器’（Programmable Interval Timer，简称PIT）！”
“周老。”黄建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我们的‘盘古之心’，或者说，老师留下的那份‘创世圣经’里，有这个东西吗？”
周老的脸色，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一点一点地，变得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