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西山基地,李兴华的临时宿舍里,灯火通明。
他没有睡。
聂老总让他好好休息,忘掉一切。
但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一支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心脏……”
“没有心跳的人……”
黄建功和钱学敏给出的比喻,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这个比喻很好,很形象。
但李兴华知道,这只是一个起点。
他不能就这么直愣愣地跑去跟老师说:“老师,我们的‘人’没有心跳,请您赐予他一颗心脏吧。”
那不是求道。
那是乞讨。
是把问题原封不动地,再次丢给老师。
以他对老师行事风格的理解,这样的“提问”,只会换来老师的沉默,甚至是……厌弃。
老师,从来不直接给出答案。
他只会点化,只会启发。
他会用一个看似不相关的场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引导你自己,找到那条通往答案的道路。
所以,李兴华必须在见到老师之前,自己先把这个问题,消化掉,理解透。
他必须想清楚,他们真正想要的“心脏”,到底是什么?它应该具备哪些“特性”?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心脏”两个字,然后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开始强迫自己,从最本源的哲学层面,去思考这个问题。
心脏的第一个特性是什么?
“跳动。”
李兴华写下了这两个字。
是的,一颗不会跳动的心脏,是没用的。
那么,第二个特性呢?
他想起了黄建功的描述,“周期性地”,“每隔10毫秒”。
“规律。”
李兴华写下了第二个词。
一颗时而快,时而慢,毫无规律跳动的心脏,同样是病态的,无法支撑一个健康的生命。
跳动,规律。
还有吗?
李兴华皱着眉,苦苦思索。
一个正常人的心跳,会一直不变吗?
不会。
当你跑步时,心跳会加速。
当你睡觉时,心跳会减慢。
这意味着,心脏的跳动频率,是需要被“调节”的。
对应到他们的需求上,就是那个“可编程”的特性。
或许在系统负载高的时候,他们需要更快的“心跳”(更短的时间片),来实现更快的任务切换响应。
在系统空闲时,又可以适当放慢“心跳”,以节省能耗。
“可调节。”
李兴华写下了第三个词。
跳动、规律、可调节。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心脏”的,三个最核心的哲学特征。
想清楚了这一点,李兴华感觉自己的思路,清晰了一些。
他不再纠结于那些冷冰冰的技术术语。
他只需要在见到老师时,想办法,将这三个核心特征,用一种老师能够理解和回应的方式,表达出来。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他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表达?
直接说吗?
“老师,我们需要一个能跳动,有规律,并且可调节的东西。”
李兴华摇了摇头,自己都觉得这话听起来像个傻子。
他必须找到一个“载体”。
一个现实世界中,同时具备这三种特性的,具体的事物。
他开始在自己的记忆中疯狂搜索。
什么东西,会自己跳动,有规律,又可以调节?
他的目光,扫过书桌上的台灯,扫过窗外的树影,扫过墙上挂着的地图。
没有。
他想不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
李兴华一夜未眠,双眼布满了血丝,大脑因为过度的思索,甚至开始隐隐作痛。
他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完美的“载体”。
巨大的压力和焦虑,让他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即将参加一场必败无疑的考试的学生。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一次,他是不是真的要失败了。
如果他失败了,带不回任何“神谕”。
那“天枢”项目,是不是就将永远地,停滞在这一步?
那黄总工,钱工,周老,还有基地里成百上千名科研人员的心血,是不是就将付诸东流?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行……我不能失败……”
“我绝对不能失败!”
他猛地停下脚步,双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想呼吸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
就在他推开窗户的瞬间。
一阵“滴答、滴-答”的声音,伴随着清晨的微风,从不远处的院子里,飘了过来。
那声音,很轻,很微弱。
却像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瞬间穿透了他混乱的思绪,敲击在他的心上。
李兴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循着声音的来源,望了过去。
那是基地的公共活动室。
为了方便大家掌握时间,前不久,后勤处在那里,挂上了一台老式的,摆钟。
此刻,透过窗户,他可以清晰地看到。
那巨大的,黄铜色的钟摆,正在以一种永恒不变的,优雅而固执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来回摆动着。
滴答。
滴答。
滴答。
李兴华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个钟摆。
他的瞳孔,在晨光中,一点一点地,放大。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