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85-90

作者:大梦当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6章 人选


    慰生查不到幻虚的真实身份,于是决定让莫得先去李家村监视,自己去一趟地界。


    来到地界,无意留意这里的阴风阵阵、鬼哭狼嚎,他瞬间来到正在鬼座之上假寐的司命殿君面前:“司命,本君问你,你可知寿元谱上为何没有幻虚的名字?”


    殿君被他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震,刚欲发怒突见对方的脸,面上一阵扭曲硬生生地压下怒气,坐直后道:“幻虚是何人,我不知。”


    “你怎会不知?”慰生眯起眼:“你若是不知,为何那个道士会有地界的冥水?你身为寿元谱之主,竟然会不知一个凡人?”


    殿君眉心一跳,抬起眼沉声回答:“冥水……虽是我地界之物,但也不排除有人用了旁门左道偷走几滴去,况且本殿君虽身为十层之首,但也并非每个凡人都如数家珍。既然上仙说那个幻虚是个道士,但若是他的障眼法高超,也是能瞒过去的。”


    慰生眼底一片冰冷,仔细地审视司命的表情,半晌对方面不改色,他这才缓缓直起身体:“那你可有找出凡人真实身份的方法?”


    司命殿君也缓缓倚向椅背,他看了慰生一眼,这才道:“若上仙都没有办法,我只是地界的一只鬼,又如何能得知呢?”


    “你!”慰生面带愠怒,若不是怕引起天界注意,几乎要拔剑以对,片刻,他拂袖而去:“若有幻虚的消息你随时通知本君。否则,耽误了天界的大事,后果自负。”


    待慰生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后,司命殿君冷哼了一声,面色阴沉无比。


    牛头马面小心地凑了过来:“殿君,慰生上仙要找幻虚道长,我们是要实话实说,还是”


    司命怒瞪二鬼一眼:“本殿君岂是热脸贴冷屁股之人?!况且幻虚的真实身份没有一个人得知,你们还能交代什么?”


    牛头马面赶紧点头称是。


    “所以咱们要不要去通知一下幻虚道长,说慰生正在找他?”


    “不及。”殿君举起手:“慰生虽然倨傲,但并非蠢人。他不会这么轻易就会相信本殿君的话,如果此时给幻虚发消息,定然会被他抓个正着。你们两人仔细留意周围,待外面再无异动之后向本殿君禀报。”


    牛头马面应承退下。殿君指尖一动,指缝出现一张黄符,上面一个红色的“幻”字格外显眼。


    既然天界对他如此轻率,他堂堂地界的殿君在对方的眼里无足轻重,那么就莫怪他狠下心肠了。


    想到和幻虚做的交易,他缓缓眯起眼。


    若是对方成功,他自可名镇六界。


    若是对方失败他也没有丝毫的损失,不是吗?


    慰生离开十层鬼殿,但没有完全离开地界。司命殿君说的话他并没有完全取信。毕竟冥水实在太特别,没有进入过地界不可能会接触到冥水。司命殿君身为十层之首,怎么可能会毫无察觉?


    就算不与那个幻虚熟识,也定然不会丝毫不知。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等了半晌,十层没有丝毫异动。眼见天色阴沉,一天又要过去,他不甘地咬牙,只得回到了人间。


    “莫要找了……”


    一声柔弱的轻叹突然在慰生的耳边响起。


    慰生猛地一愣:“重缘?”


    重缘在仙剑里,无力地道:“慰生,莫要找了。就算你找到那个幻虚又如何,你要杀了他吗?莫忘了你是一个仙人!”


    “我当然不会杀他。”慰生眉宇冷漠:“但只要他在的一天,就会阻拦我一天。他一介凡人,竟敢阻拦上仙成事,实在不知天高地厚。这等妖道必要遭到惩罚。你放心,我不会杀他,我只会抓住他。”


    重缘张了张唇,哑声道:“抓住他之后呢?你就可以肆意设计王白去死了?”


    “当然。”他的神色有些意外:“我并非是设计她去死,而是让她轮入死劫。她若不死,你的劫难怎会渡过,你又怎会回来?”


    “可、可是……”重缘咬了咬唇:“可是她也有父母、也有爱人啊……”


    重缘想到提及“欺骗”时,王白脸上片刻的失神,她就知道对方此生早已心有所属,如果王白离开,那个男人该怎么办?


    慰生眉头一皱,干脆把她从仙剑里抽了出来:“重缘,你是听谁说了什么,为何会有如此想法?”


    骤然出了仙剑,重缘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不让慰生看见她的表情。


    “没、没有。我只是、我只是在凡间的时间长了,开始胡思乱想而已。”


    慰生仔细观察她的表情,重缘并不善于撒谎,就算她挡住了面部,也挡不住纠成一团的手指。


    慰生眯起眼,他开始放轻了声音:“重缘,你和我相识了这么多年,你知我为人,我也了解你的心。我们一起渡过了那么多的困难,难道在这种艰难之时,你都不愿给我半分信任吗?”


    “不是!”重缘下意识地否认,抬起头看到慰生含情的目光,她内心挣扎。愧疚和纠结在心尖上翻涌,她一时想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慰生,劝对方不要和王白做对,一时又想起和王白的约定,半晌终于咬紧牙关:“我、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慰生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冷,左手缓缓成勾。


    他记得,有一个搜魂术可以看到灵魂的全部记忆


    重缘的手穿过他的手,声带哽咽:“慰生,我只是、我只是看你太辛苦。我不愿看到杀生,也不愿看到有人为了我受伤。我们、我们就这样好吗?我永远化作灵魂陪伴着你,我们不要管什么渡劫,什么王白,就这么永远都不分开好不好?”


    慰生的脸色有一瞬间的缓和,左手也轻轻放下,他虚虚拢住重缘,但当只碰到一片空气的时候面色一变,冷下脸色:“不,我不会眼睁睁地看你成为一个虚弱的灵体。没有王白的灵魂,你消散是迟早的事。我要和你永生永世地在一起。”


    更何况他已经为了重缘付出了这么多,不仅丢了神尊后人的身份,还擅自离开天界,如果他此时放弃,那么除了一个脆弱的灵魂之外岂不是什么都没有得到?


    而且有行森和隐峰虎视眈眈,有天界的那些仙人冷眼相看,他必须要让重缘回归天界,当着所有人的面,包括行森和隐峰,昭告天下重缘只属于他,重缘也只倾心于他。


    重缘面色一变,刚想再劝,慰生已经将她收回仙剑,冷声道:“你在凡间清醒的时间太长,沾染了凡间低劣的习气,休息一段时间吧,待你醒来一会都会好的。”


    “慰生”重缘的眼前越来越暗,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被迫陷入了沉眠。


    慰生收回神剑,看向上空。


    既然地界没有办法找出幻虚的身份,那么他就只好去天界。


    鉴命星君的鉴凡镜既已修好,想必对方不会吝啬帮他这个忙。


    想到这里,飞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


    王白又来到了那座破庙。


    上辈子来的时候是被慰生带到这里,这辈子第一次来也是被其带到这里。


    而这次,是她主动前来。


    眼睛恢复后,她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个小小的破庙。


    上辈子她双目全盲,对这里的印象只有无穷无尽的冷,还有永远没有停止的风雪的喧嚣。就算是化作鬼魂,她视这里如鬼窟,并未多看一眼。这辈子眼睛恢复,她这才发现这里并未如自己想象那般冷寂。


    待积雪融化,凉风徐徐,门口有草叶长出新芽,窗前腐朽的木框上也爬上了青苔,日光射下,破旧的建筑显出几分昏黄的古朴,似乎在里面站着就能嗅出过去香火,和往日的喧闹来。


    她迈过门槛,看向那张困住她最后一段时光的木床。木床已经开始腐烂,发出混着泥土的气味。她的眼前似乎显现出自己盲着眼、瘸着腿爬向门口的景象,一条鲜红的血痕从地上蔓延到门口,然而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爬出这座破庙半步。


    她蹲下身,摸了一下地面。指尖没有半点血痕,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她这才反应过来此时的王白并非是上辈子任人宰割的王白。


    她吐出一口气,转身看向群山。


    群山环抱,将这座破庙牢牢地围住,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将人死死地困在其中。


    上辈子,这是她的葬身之地,而这辈子,这将会是仙魔妖的火葬场。


    回村的路上,她收到了司命殿君烧来的符咒,对方烧符就代表有人来找过“幻虚”,找她的人除了慰生之外不做他想。


    她指尖一甩,毫不在意地烧了符咒。


    看来慰生已经恢复,且开始怀疑了幻虚的身份。对方的身体强度比她想得还要厉害,不过其要想找出幻虚的真实身份可没那么容易。若重缘没有暴露的话,定然会花费一些时间——她并不在乎重缘是否会守住秘密。毕竟现在“幻虚”的身份是她拖延对方找来时间的工具,并非是她用来保命的底牌。


    无论慰生发现与否,她都有应对的方法。


    她只是顾忌,若是幻虚的身份暴露得太早,恐会早早引来行森与隐峰,届时仙魔妖三人定然会在“身份”与“情分”上与她纠缠。


    她当初化作幻虚是为了行事方便,也是为了避免这点。事到如今,她不想与仙魔妖三人有任何情感上的牵扯,倒不如让他们把自己当做仇人,用各自的真本事较量。


    死劫之前无论是赢是输,她都无怨无悔。


    算了算日子,她吐出一口气。


    时间不多了,她还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快到李家村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路过通向后山道观的小路,她内心一动,缓缓上山。


    这座山,她在每个修炼的夜晚不知踏上了多少次,她知道山里有为她遮风避雨的道观,有为她传道解惑的师父,有暖她身心都热茶。如今、如今……道观还在,恐怕剩下的早已都消散了吧。


    一步一步地踏上熟悉的台阶,她想起当初学会障眼法不久,王大成就被鸡精唆使来山上“捉奸”。当时她用法术将几人吓得屁滚尿流,在她被污蔑之时,莫得,不,是李尘眠还化作道姑为她解围,又打了她的掌心三下。


    她缓缓张开手心,如今她的手上再无薄茧,但指骨依然坚韧,眸光一闪,她握紧了拳头踏上了最后一节石阶。


    来到道观前,眼见道观冷寂幽暗,她伸出手,一束束火苗在观内亮起,她听到滴答的水流声,一转头,就看到李尘眠经常坐的那块石头。


    自己第一次见到“莫得”的时候,对方就背对着她坐在上面,黑袍迤逦,长发落地。她只能看到对方的一点侧脸。有时她会怀疑对方是否是一个假象,但第一次碰到对方的时候,她才知道对方是温热的。


    李尘眠是人,又怎么会没有温度呢?


    亏她当时还怀疑对方是鬼魅。


    王白勾了一下嘴角,低下头看到对方第一次教她障眼法的水池,鱼儿跃出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她指尖一动,自有汩汩的流水涌遍整个水池,鱼儿翻涌,在她的指尖轻触。


    她抬起头,似乎能在石头上看到那个瘦削的背影。


    你看,如今她已经学会不用符咒和口诀就能引出幻象了。


    然而此时石头上没有半个人影,留给她的只有忽明忽暗的烛光和微凉的晚风。


    半晌,她转过身准备下山,却在走到山口处突然止住了脚步。


    她的双眸微微瞠大,瞳孔里一粒烛光在摇摇晃晃,渐行渐近。


    她不由得屏住呼吸,过了好久好久,见那点几乎风一吹就灭的烛光渐渐变大,然后听到清浅的脚步声。


    拳头大的烛光只能照亮脚下一点,但王白却能清楚地看到来人微白的面颊,还有对方始终不曾离开自己的双眸。


    李尘眠抬起纸灯,胸膛起伏,哑声唤了她一声:“阿白。”


    烛光下,他领口微散,脖颈和锁骨的汗清晰可见,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跳跃,映出一个微微发愣的她自己。


    半晌,她眨了一下眼,声音平稳:“师父,你怎么来了?”


    李尘眠对“师父”两个字没有明显的反应,只是道:“想教你最后一个术法。”


    王白一怔,转身回到石桌前。


    她掏出那本无名道法:“可是这上面的所有道法,你已经全部教过我了。”


    李尘眠坐在她的对面,闭了一下眼,待呼吸平稳后这才道:“我教你的,不是上面的。”


    王白抬眼看他,他先没说话,看了一周道观里的烛光,又看到池塘里的水,面色微动,轻声道:“我当初想要教你术法,只是临时起意。想看你能走多远,却没想到你已经成长到我从未预料到的地步。”


    王白道:“神……不是会预料到一切吗?”


    李尘眠一笑,然后摇头。


    这就是承认他的身份了,此时王白并未惊讶,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他道:“神能感知一切,却不能预料一切。毕竟有些人的命运,就连天也不能左右。阿白,你是我这一中生唯一出现过的意外。”


    王白不说话,只是蜷缩了一下手指。


    他看着她的眼,想说什么,却只笑了一下。


    片刻,伸出修长的手:“把你的刀给我。”


    王白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砍柴刀放在他的手上。


    李尘眠看着她,紧紧地握住:“最后的一个道法,是让你知道如何淬炼自己的刀。”


    王白把手试探地放在他的手背上,片刻,他的眼中金轮转动,王白只觉体内的灵气疯狂运转,两人的掌心突然燃烧起一股灵火,这灵火和王白的相比,竟然是金色的,瞬间燃到柴刀的刀刃,只见锈钝的柴刀表面发红,瞬间融化,碎屑化作液体落下桌上,留下金色的光芒。


    在火光的跳跃中,两人对视。


    王白瞳孔闪动,她猛地收回视线。


    片刻,柴刀已经炼化,表面还是一如往常平凡,但刀刃却锋利得骇人。


    李尘眠将刀递给她,轻声道:“这刀足以对付仙魔妖,它再也不会碎了。”


    王白点了点头。


    想说什么,却觉得有什么堵在胸口。她站起来:“多谢师父。”


    说着,恭敬地转身,就要离开。


    “阿白!”


    王白道脚步突然一顿,她回过头看向李尘眠。


    他定定地看着她,半晌,道:“山路难行,小心。”


    王白点头,走下了山。


    山路行到一半,听到风中传来隐秘的闷咳,她突然止住了脚步,看着手中的刀,指尖开始发白。


    她突然想起重缘对她说过的话。


    重缘说她是个坏人,她以退为进,故意让重缘生出愧疚之情,好让其对她退让。


    但此时此刻,她第一次希望李尘眠也是个“坏人”。


    用强弩之末的身体,用从未说出口的病痛……最起码、最起码能给她一个留下的理由。


    她下山后,李尘眠这才将压抑已久的闷咳咳出声,他捂着胸口,突然看到桌角上放着的一杯热水,袅袅热气飘起,也熏热了他的眼睛。


    他一愣,然后看向山下。


    山路幽暗,雾气升起,已经看不到王白的身影。


    将热水慢慢咽下,里面充足的灵气缓缓充盈到全身,他的指尖缓缓摩擦着杯子,半晌拿出放在袖里已久的玉佩,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下山后,脚步不停,却在离开此地后视线一顿。


    躲在暗处的莫得眼神闪烁,从山脚化作流光离开。此时慰生还在天界,他不必马上向对方报告。想到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前一后两个人影,心口不由得鼓动。


    该不该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告诉慰生?


    他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


    慰生来到了天界,绯游在天宫之外与他相见。


    一见到绯游,他就马上道:“你让鉴命星君来此见我。”


    绯游面带焦急:“您还不知道吗?鉴命星君消失了!”


    “消失了?”慰生一惊:“他什么时候消失的?”


    绯游低声道:“上个月十五。我以为他去找上仙您了,难道您也没有见到他?如今整个天界为了找他乱了套,李道童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我真是焦头烂额……”


    “十五……”这个特殊的日子慰生不得不多想,只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鉴命星君,让其运转鉴凡镜。


    见他眉头紧锁,绯游问:“上仙,你这次回来,可是重缘的那里又出了什么问题?”


    慰生想到绯游与幻虚有过一面之缘,便道:“我已拜托神尊改了王白的命数,她现在亲劫和情劫已过,只剩死劫。但死劫需自然因果,我乃仙人不能对其下手,设计其轮入因果又被幻虚阻拦。如今死劫在即,若王白再不轮入因果,重缘恐回归无望。”


    绯游不由得一惊:“竟又是被幻虚阻拦?”


    慰生问:“你可知……他的真实身份?”


    绯游摇头:“他似乎是突然出现的……”


    慰生的脸上无比阴沉:“本君无法杀他,莫得又帮不上什么忙,重缘渡劫之事举步维艰。”


    绯游有些为难:“莫得下仙竟然也帮不上什么忙吗?”见慰生脸色不好,只好安慰:“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你们两个都是仙人,仙人面对凡人总是处处受到掣肘,若是、若是有凡人帮忙就好了。”


    凡人……


    慰生神色一动。对,他怎么会没有想到这个办法?


    那个幻虚如此肆无忌惮,就是仗着其凡人身份,让自己无法对其下手。但对方的敌人也是凡人呢,对方是否会为了王白亲手杀人?


    心中想到了一个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他松弛了神色,对绯游道:“莫急,本君已经想到了办法。你且在天界等待,不出半月,重缘即可回归。”——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和好啦


    第87章 想你


    慰生从天界回来,第一时间就找到了莫得。


    “你去李家村查到什么了?”


    莫得低头,眼神闪烁:“弟子、弟子听从您的吩咐,一到了李家村就跟在王白身后。但看她、看她一切如常,并没有接触到什么可疑的人。”


    慰生眯着眼看向他,突然抬起手一掌击向他的胸口:“蠢货!你以为你的谎言能瞒过本君吗?到底看到了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莫得狠狠地撞在墙面,他翻身倒地,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慰生的长靴就在他的眼前,他眼神勉强站起来,只好回答:“弟子、弟子真的没有撒谎。王白这几日只见了她的朋友还有亲人。”


    “只见了朋友亲人?何人何时何地在哪里?”慰生目露寒光,声如雷霆,似乎莫得若有半点迟疑便会将其撕碎。


    莫得闭了闭眼,半晌只好颓然道:“白日和她的妹妹在李家村里,晚上、晚上和、和李尘眠在弟子、弟子曾经待过的道观里……”


    李尘眠?


    道观?


    这两个字眼都和王白在一起出现,慰生不得不多想。他知道李尘眠,当初他查探王白的身世时,就知道此人和王白过从甚密,但比起一个体弱多病的凡人,行森和隐峰的威胁对于他来说更大,因此他并没有将此人放在心上。


    如今听到王白和其在夜里私会,心中莫名一堵。似乎是掌控在自己手心许久的物事被别人觊觎了一样。


    不过一个凡人还不至于让他如此,况且王白的死劫将至,一旦她身死,这些无谓的纠葛都会烟消云散。


    他双手背负,皱了皱眉:“那你……可有在道观里发现幻虚的痕迹?”


    莫得捂着胸口,低声咳了咳:“那两人离开后,弟子去道观里看了看。并没有发现幻虚。也许、也许这两人只是、只是见后山隐秘,便于私会……”


    慰生的眉宇突然一戾:“不该你猜测的事莫要多嘴!”


    莫得赶紧低下头。


    待洞内又安静了下来后,慰生缓缓地走了一圈,莫得在旁边没有丝毫生息,他此时没有心情再理会莫得,而是在思忖地在剩下的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该怎么办。


    他却没见,自己手心里的仙剑发出微弱的光,重缘在其中缓缓睁开了眼。


    以前,若是有慰生“帮助”她进行修养,她能昏睡两三年,但如今这是她第一次在其法力下的冲击自然转醒。


    重缘艰难地睁开眼,只觉得灵魂深处还有被禁锢后的迷茫钝痛,转头看见山洞的冷寂,有些意外。但又看到莫得跪在对面,地上有一滩鲜血,顿时被吓得噤若寒蝉。


    不用问,她便已经猜到了这里发生了什么。


    在这里能够打败莫得的,除了王白就是慰生。但据她所知,王白即便在最盛怒之下也只是禁锢了莫得的行动,从未伤及根本。但能毫不顾及地将莫得打得口吐鲜血的,除了慰生之外没有旁人。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想要冲出去质问慰生。但不知为何,突然想到对方之前曾让自己强行昏睡,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慰生为了堵住她的嘴,竟然会使用法力让她强行昏睡,这与他以往的温柔样子实在不符。她不由得联想到以前。当初自己在仙剑的时候,也是时不时地昏睡,所以那些个时候,自己也都是因为虚弱而选择昏睡的吗?


    重缘不寒而栗,眼前浮现出当初遇见王白的时候,自己说起自己魂魄虚弱需要靠慰生帮助修养时王白脸上露出的意味深长的表情,心脏像是重重地沉入了寒潭之中,让她猛地打了个激灵。


    此时此刻,她想劝自己这都是自己的猜测,慰生陪伴了自己这么多年,又为了她的渡劫付出了一切,她不该怀疑对方。最起码慰生对自己的心是真真切切的。但是、但是看着莫得苍白的面孔,她却第一次不敢直视慰生了。


    如果以前对他的回避是仰慕和自卑,如今就是一种萦绕在心头的、难以名状的惧怕。


    慰生没有察觉仙剑中的异动,他思忖了片刻,看向莫得:“不论王白与李尘眠有什么关系,你都要继续监察他们。任何人都不要放过。如果幻虚是为了王白而与本君做对,本君不信王白没有丝毫察觉。一旦查到任何可疑的人,速与本君回报。”


    莫得哑声道:“弟子知道。”


    “另。”慰生突然顿了一下:“你可知梁忘得逃向了哪里?”


    “梁忘得?”莫得的指尖在地面微微一颤:“请恕弟子失察。自从梁忘得逃走后,弟子以为他对于上仙来说是弃子,因此从未查探……”


    慰生眯了一下眼,倒也没有明显生怒:“罢了,本君知你的能力,你若是知道本君才会意外。”


    莫得扣在地面的指尖松了松。


    慰生又转而道:“既然如此,本君只好亲自出马了。”


    莫得下意识抬起头,只见慰生闭上眼,仙力外泄,竟是要用仙识寻人!


    莫得面色一变,瞬间低下了头。地面上点点洇湿,也不知是他吐出的血,还是滴下的汗。


    半晌,慰生收回仙识,面色有些阴沉:“竟然找不到?这怎么可能?难道他已经不在人世?”


    莫得问:“敢问上仙,为何要寻找梁忘得?”


    重缘的心脏也重重地一顿,她不由得屏住呼吸,迫切地想知道这个答案。


    慰生为何要寻找一个凡人?


    慰生背负双手,意味深长地道:“既然他要得道成仙,本君身为上仙自然有遂人愿的义务。”


    慰生是要如度化梁忘得成仙?


    对方的真实用意果真如此吗?梁忘得既无道法也无功德,成仙岂能那么容易?


    莫得知道,要想得到多少好处,就要付出多少代价。


    他绝对不相信慰生会那么好心,且还是在王白的死劫快要到来的这么重要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到慰生阴冷的眉目,不寒而栗。


    他勉强镇定,哑声道:“既然找不到他,也许、也许梁忘得没有这个福分了。”


    慰生沉默了一下,半晌突然道:“你继续观察王白,梁忘得的事不用你管。无论他是生是死,想必都逃脱不了地界的追捕,本君自有办法。”


    重缘和莫得的脸色齐齐一变。


    ————


    王白去了一趟汴城,看了一眼葛碧云。


    两个月前她失踪后,葛碧云一直心急如焚,若不是王简拦着,李家和郑家为她布置灵堂的时候她能把他们的房盖掀了。如今看王白完好归来,一时情绪汹涌,抱着她泪流不止。


    王白的手抬了抬,还是轻轻地放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葛碧云想到两人现在依然微妙的母女关系,抹了抹眼泪起身,将她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又开始掉眼泪:“瘦了好多。脸颊都凹陷下去了。”


    王白没说话,葛碧云也不好意思再拉着她,看她转身要走,面上闪过落寞,但转而一想如今王白能亲自过来给她报平安已是罕见,她们母女能平心静气地说话已是上天保佑了。


    于是笑着送她出门,又叫住她轻声道:“阿白,就快要到你的生辰了,这么多年娘也没给你好好办过。这次、这次就当是娘补偿你,能不能和小简来这里吃娘煮的长寿面?”


    王白回头,看葛碧云脸上的希翼,还有她嘴边讨好而又脆弱的笑,微微一顿。


    她从小便没有过过生辰。每次王金和王银过生辰时,她都会对王大成和葛碧云的大肆操办艳羡不已。那时候王金和王银会穿上新衣服,吃上肉食,而她和王简莫说是新衣,就算是能得到两口肉腥也无比满足。


    过几日就是她的十八岁生辰了,这是葛碧云第一次主动提出给她过生辰,但对方却是不知道,她的生辰就是她寿元将尽之日,她永远都过不了十八岁。


    她摇了摇头:“我有事,恐怕不能来了。”


    葛碧云面上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勉强提起嘴角:“这、这样啊……你要是忙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王白道:“在那之前,有机会我会来吃的。”


    葛碧云转忧为喜,连连点头:“好!好!那那我每日都煮好面等你!”


    王白带着王简回李家村,回头见葛碧云的脸映在夕阳里,暖黄成光线中的一团。


    在王白的生辰还没有来之前,李尘眠的生辰就先到了。


    由于今年李家发生了那么多大事,李秀才和李夫人便想着大操大办,给李尘眠冲冲喜。寿宴办得热闹,其实也就左邻右舍十分相熟的人。王白和王简自然少不了。


    王白本没有去的打算,但李夫人拉着她软言软语说了半天,她只好应下。


    午时,天气依旧阴沉。


    王白被王简催促着加了一件外袍,袖口的红是一身沉闷里唯一的亮色,王简牵着她的手,兴冲冲地向李家跑。


    “三姐你太磨蹭啦!也许李家的饭菜都摆上桌啦!”


    王白无奈,只好快步走过去。


    来到李家,院里格外热闹——热闹的是喜气,人却没有王白想象中那么多。


    李夫人一把把她拉进来:“我一直等着你呢,怎么来得这么晚?”


    王白道:“今日起得晚了些。”


    王白哪里是懒散的性子,李夫人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她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赶上午饭。你坐一会便能开饭了。伯母给你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糖糕。”


    王简道:“我也爱吃!”


    李夫人捏了一下王简的脸蛋,看了一眼天色:“今日也是不凑巧,竟要下雨了。”


    “春雨贵如油。这怎是不凑巧,这对尘眠来说是好事。”


    “就你懂得多。”李夫人笑嗔了李秀才一眼,拉着王简的手,对王白道:“阿白,时候到了。你去把尘眠叫出来吧,他还在后院的竹屋里画着他那些画呢。”


    王白一愣,想要回绝但李夫人已经拉着王简走了。


    她无奈,想了想只好走进后院。


    这条路也不知走了多少次,无论是借书还是遇到难题,她都会踏入这个竹香弥漫的小院。


    竹屋的窗前映出李尘眠的身影,她猜对方应该已经感知到她的到来,但又想起对方的身体,恐怕支撑就已是勉强,又怎能分出多余的心神感受一切,便又犹豫地站到门前,敲了敲门。


    片刻,门被打开。


    李尘眠出现在门后,面色苍白,一双长眸却幽暗深邃,视线低垂落在她的脸上。


    她道:“伯母叫你出去。”


    他点头:“稍等。”


    然后转身收拾笔墨。王白从门外望进去,见这里一如往常。满目的书画,还有挂在墙上的纸鸢,空气中浮动的书香,无一不连着往日的时光,涌入她的脑海。


    她记得当初“莫得”让她抄写道书,自己抄了一夜,第二天发现已经被抄完,自己知是李尘眠所为,当时只是感激,如今想来对方倒也别扭,又要考验她又舍不得她受苦,“自作自受”。


    嘴角就要一勾,她下意识地要收回视线,但却不经意地瞄到墙上的一幅画,猛地一顿。


    说是画,却也不是画。


    因为那花卷上一片空白,只有一个题字:“夜”。


    夜?


    若为夜,为何夜空上无星也无月?


    是代表着阴云密布,还是代表着即将破晓呢?


    王白莫名有些焦躁,耳边传来李尘眠整理纸笔的响动,还有窗外竹叶落下的簌簌声,在这种极度的安静中,她的心跳反而愈发清晰,一声声似重鼓一般敲响在耳边。


    她突然想起自己上辈子死后看到的夜空。繁星满天,圆月当空,在她的灵魂下落的时候,星与月都变成了一条条降落的光线。那是她的死劫,也是李尘眠的死期。


    她活了十八岁,李尘眠活了二十岁。


    那天的夜让她永生不忘。她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在烟火下,她对对方说起星月同天时他那双莹润的眸子。所以星月同天到底代表着什么?


    与李尘眠有关吗?还是与神有关?


    王白闭上眼,眼前闪过一幕幕与李尘眠和“莫得”交谈过的画面,关于神,关于夜,她耳边的鼓动越来越大,只觉自己已经发现了什么,不安与恐惧如同寒潭里的水,即将将她淹没。


    终于,指尖缓缓地蜷起,听李尘眠走到门口:“阿白,走吧。”


    她却没动,而是背对着他,轻声问:“李尘眠,神若是离开凡人的身体,是不是就要回到神界,享受无尽的长生了?”


    李尘眠的脚步突然一顿,他的喉咙动了动,片刻,点头。


    “是。”


    王白眨了眨眼,声音开始沙哑:“那星月同天是不是代表着……神的回归?”


    李尘眠看着她,看她挺拔瘦削的背影:“是……”


    “那夜空里若没了星与月呢?”


    李尘眠突然一笑,笑容倦怠而又温柔:“代表着月落星沉,旭日东升,神回归的结束。代表着他会享受无尽的生命,不必再忍受其他生灵的生老病死,代表着他会永远看到灿烂的朝阳。”


    王白却没有回应。


    半晌,她缓缓转身,笑容格外苍白:“你曾说过,神的弱点是时间。时间对他来说没有意义,等待他的不是朝阳,而是消亡。”


    李尘眠这才看到,她的眼底猩红一片。


    “因为你只剩下二十年的生命,所以选择成为人。因为你要消失,所以星月便就同天。月落星沉、朝阳升起,便是你彻底消失的时候,是不是?”


    李尘眠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他在王白的眼底看到了愤怒、沉痛,还有无尽的痛。


    从她重生后,他看她愤怒过、伤心过,但坚韧让她的脊梁从未被压垮,但他从未看到她的眼底有过这么浓重的无望。她本以为“李尘眠”死后,自己会回去做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尊,因此心中虽有诸多怒气,但在生离死别面前,她从未对他有激烈的埋怨。她甚至都没有对他质问过一句。


    在强烈的爱恨面前,王白的反应总是如此“平淡”,但在“平淡”之下,是令人心惊的暗涌。她有怒而无怨,只想自己身死道消,一切烟消云散,而他回到神界做回他的神尊就好。


    但是如今,她知晓了真相。


    原来神也是会死的。


    原来两人并非“生离”,而是“死别”。


    她身死,他消亡。


    两人都是没有未来之人,一切都会在月圆之夜画下句点。


    他骗了她那么多,这次只想欺骗她最后一次。但他却忘了她极其聪颖,他说过的话她绝对不会忘记。他本以为算得天衣无缝,却没算到王白总是那个意外。


    王白也是他生命里的意外,无论是前生,还是现在,一直如此。


    他背过双手,最后一个字格外缓慢:“是。”


    王白闭了闭眼:“此时此刻,我倒希望你能一直欺骗我。”


    “欺骗”是两个人之间绕不开的结,但在过去经历过那么多的坎坷之下,在任是神尊也掩饰不了的真情之下,在即将面对的生死之间,“欺骗”便成为了两人绕不过去的纠葛,变成了带着沉痛的牵绊。


    她踏出房门,雨幕落下。


    在李家之外,能察觉出有下仙的气息,但她没有丝毫反应。


    “阿白。”


    若有似无的呼唤在她身后响起,这一次她没有停住脚步。


    “阿白!”


    突然,透明的禁制轰然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探查。王白的脚步一顿,身形瞬间停了下来。


    李尘眠站在雨幕里,捂着胸口压抑着呼吸。


    王白本想打破禁制,但他突然道:“我很想你。”


    这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尽的怅惘,她倏然回头,他看着她,勉强提了一下嘴角:“这段时间,我很想你。”


    这不是道歉,也不是解释。是滞在胸口两个月的、每日胀得他胸腔、心脏无一不在疼的始终没有说出口的思念。


    思念化作了绵密的雨,又变成了挽留,王白被雨滴牵到他的面前,看着他缓缓低头,将唇印在自己的额头上:


    “很想,很想。想到即便化作风与竹叶,都无济于事。”——


    作者有话说:现在感觉每打出一个字都像是在告别。结局在望


    第88章 真相


    一瞬间,天地与此地隔绝,所有喧嚣都消失不见。


    王白听不见雨声,也听不见风声,她只能嗅到李尘眠身上的墨香,还能听到他微微急促的心跳。


    她怔怔地,在这个清浅的吻中感受到了绵长的思念,还有带着细密疼痛的叹息。


    这疼痛透过额头的温柔传到了她的心里,她想到被困在破庙里的日子,她听着风雪,嗅着冰凉,靠着两人的回忆过活。一瞬间压抑许久的思念也瞬间冲破了闸门,顺着心脉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王白闭上眼,轻声道:“我也是。”


    她也很想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即使是回到李家村也想,即使见到他也想。


    李尘眠微微偏过头,将她抱在怀里:“我知道,我知道……只是我不敢去打扰你。毕竟我知道我的阿白,是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孩子,我若是只说一句话,她也会原谅我。”


    他的指尖插入她的发间,怜惜地蹭着她的脸。在一万年的寿命之下,十八确实是个孩子,但却变成这个寿元绵长之神一万年里唯一的意外。


    王白抬眼看他,一瞬间,闷在胸口良久的愤怒瞬间被抚平,她对李尘眠只有愤怒,从无怨怼。她清醒地知道两人之间的欺骗,也更清醒地知道两人之间的纠葛,她从未对两人之间的感情有任何怀疑,只是鉴于上辈子的经历,对“欺骗”一事始终都无法消散这口气。


    她一直等着李尘眠能踏出一步,却没想到对方为了不让她消气竟然一直没有解释。


    失笑和酸涩似海浪般在她的胸膛里交错翻涌,她笑了一下,却落下泪来:


    “我们真是好奇怪……”


    她和李尘眠之间从来都没有误会。她们如此地明白对方,也是如此地理解对方,却因为太过别扭差点错过了人生的最后一点路途。想到两人坎坷艰难的过去,想到寿命可见的未来,酸涩变成了悠长的无望,不断冲击着她的胸腔。


    都只剩下不到七天的寿命,还在执拗什么?


    “不怪就不会相爱。”李尘眠缓缓转过头,唇印上了她的:“不然我也不会爱上独一无二的你。”


    她也不会爱上这世上仅此一个的神。


    ————


    开饭前,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过来。


    衣着整洁,面色平静,十分正常。


    只是落座之后,却始终没有对视罢了。


    祝柔看了看王白,又看了看李尘眠,微微咳了咳:“阿白,你和李公子的寿辰只差六天了,这次你要去汴城还是在家里过?”


    王白面色如常,李尘眠的筷子却一停。


    王白看了一眼王简,王简眼底亮晶晶地看着她:“三姐,你在哪里阿简就在哪里。”


    她道:“还是不过了。”


    在场所有人顿时一愣,祝柔先皱起眉头:“怎么就不过了?”


    王白道:“我年纪还小,过寿辰实在不宜。”


    李夫人给她夹了根鸡腿:“就算你是王简那般大的孩子,该办也得办。况且你看尘眠比你大多少,伯母不还是为他办了?今年你吃了不少苦,伯母和你表姐给你办了,给你也冲冲喜怎么样?”


    王白抬眼,李尘眠可不是二十,他是一个活了上万年的老神仙了。


    李尘眠的筷子终于动了,他道:“好。”


    “我问阿白没问你。”李夫人下意识地回,却突然看王白点了一下头。


    “都听你们的。”


    也许去掉“们”字更准确。


    李夫人意识到什么,突然愣住了,看了看王白,又看了看李尘眠,眉梢高高挑起。


    ————


    晚上,两人躺在竹林里,看着夜空繁星遍布。


    “他还在李家外?”


    李尘眠点了点头。


    “你的死劫临近,慰生不会轻易放弃。只是莫得……”


    “他怎么了?”王白转头,看他苍白的面孔掩在竹叶下,像是碧波里的一块玉。


    李尘眠道:“若不自醒,恐仙途暗淡。”


    王白缓缓眯起眼,他握住她的手:“阿白,神也不能拯救所有人。你虽凡事喜逆天而行,但也需知万物皆有因果。若只救人而不能让其自救,恐怕此生因果循环无解。”


    王白想了一下,点头:“我知道。你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要面对。”


    她遇见了那么多的人,也帮了很多的人。但她也知道,救人只能救一时,却不能救一世。无论是池心还是连梓,若不是她们自己清醒,即便有她的帮助也不会摆脱桎梏。


    也如同她这一路走来,每一步虽都有李尘眠的影响,但无论是面对哪一个敌人,无论是面对什么困难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闭上眼,感受他手心的冰凉,不由得反握住了他。


    “尘眠,谢谢你。”


    他转过身来,两人的外袍长袖纠缠在一起,滚了一背的竹叶。


    “谢什么?”


    他难得明知故问,王白勾了一下嘴角:“谢前生,也谢现在。你知我说的星月同天是什么,所以我猜我的重生和你分不开关系。”


    星月同天她只有上辈子才看见过,因此她知李尘眠无所不知。


    李尘眠看着她的眼睛,半晌轻轻一叹:“阿白,重生的不是你,而是我。”


    一瞬间,这里静得只有竹叶飘落的声音。


    她的双眸微微瞠大,呼吸也不由得滞住了。


    李尘眠轻声道:“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神唯一的弱点便是时间。但时间也是他的武器。我有一个术法,就是操控时间。以神力为依,神识可穿梭于过去的任何时间。我的神寿将尽,本可在神界等待消失。但我厌倦在神界长眠,便看中人间一生魂的命格,他的灵魂被鬼差所食,只有命格二十年,于是我顶替了其命格,成为了李尘眠。”


    王白怔怔地看着他。


    他无奈一笑:“我本以为成为凡人可让这二十年不那么无聊。但没想到我始终未能入世。于是自从被济世的丹药拖垮身体后就心存死志,为了父母只想坚持这最后一年。”


    他看向王白:“那时我便知你是我的情劫,但我活了上万年,从未接触过情爱,因此从未放在心上。直到……直到我在临死之前,听到了你的心声。”


    王白的喉咙一动,她握住李尘眠的手,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


    李尘眠不由得放轻了声音:“那是我第一次在一个人类身上感受到如此深刻的恨意,、和如此强大的求生欲。我听见你说,若重来一世……我便想知道,若是让你如愿,在你知道这三个人的欺骗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于是我用最后一点神力,带着你的记忆与愤怒,重新回到了一年前。”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的结束,王白的嘴唇紧抿,无声地落下泪来。


    她从来都没有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重生的不是她,而是李尘眠。


    从他的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前世,这种时光洪流一去不复返的怆然席卷了她。从来都没有重来,她只是在神的回溯中,一颗找回自己的浮萍。


    她说不上来自己什么感觉,只是忍不住哽咽出声,红着眼看着他。


    李尘眠闷咳了两声,赶紧将她死死地抱在怀里:“阿白,莫怕。”


    她点了点头,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他微弱紊乱的心跳。这个瘦弱的胸膛似乎是她的全世界。


    李尘眠的声音也变得沉闷:“一开始我只是想看你能走多远。但随着相处,我看到了你的不同,看到了凡人的力量。我便知,你是我此生唯一的例外。这世上只有一个王白,无论是她的前生还是后世,无论是重缘还是何人都不是王白。”


    他拍着她的背,轻声道:“我爱的阿白,只有这短短十八年。但她执拗、善良、聪颖。她是这世上的唯一,她到底是谁不用别人知晓,只能由她自己定义。”


    王白的情绪缓和了些,不由得抬头看他。


    他牵住她的手,让她感受她自己的力量:“你是凡间里灵力最雄厚的凡人,并非前世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王白了。阿白,莫怕,你有你自己,还有我。”


    李尘眠从未想让自己成为王白的唯一,正因王白的独立,才令他倾心。


    她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同样地纤细,却也同样地坚韧。一个带着能扭转时光的力量,一个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一大一小吻合得刚刚好。


    李尘眠眼底莹润地看着她,王白突然想到他们两个,一个没有来生,一个只有过去。


    若她的性格不那么执拗,若他没有心念一动,他们两个就像是夜空里永远都不会见面的繁星和满月。只有这一次意外,让他扭转了时光,他们才会相遇、相知、相爱。


    所以,他们此生相爱不是命中注定,而是千生百世、仅此一次的际遇。


    她勉强勾了一下嘴角:“这世上唯一的神都在我的手里,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忍俊不禁,抹去她的眼泪:“你还想知道什么?”


    王白想了想,道:“你为何要让伯母为我过生辰?我的死劫即便是破了,但寿命也只剩一天了。”


    李尘眠一愣,没想到她会问到这个问题,轻声道:“即便是只剩下一盏茶的时间,也莫要浪费。我还等着你给我收尸呢。”


    王白面色微微一变,她转过头不想说这个话题。


    李尘眠的寿尽和她的死劫是同一天,即便她打破死劫,也只能看到他的尸体。


    他轻轻地叹口气,将她按在肩膀上:“我的神识会在凡间陪你到最后一天,待我死后,便葬在这片竹林里。”


    “那你在神界的身体呢?”


    “时辰到了自会烟消云散。”


    王白回抱住他,没说话。


    他在她耳边呢喃:“活了一万年也太长了,我也没有心力再回溯时光。和你这一年已经足够。”


    王白点头。


    两人看着夜空,待远处即将破晓,她微微起身:“我记得你说过,神的名字没有人知道。”


    李尘眠的眼角一弯:“怎么?你想知道?”


    王白摘掉他长发上的竹叶,压低声音道:“若是我早已知道了如何?”


    李尘眠一愣,然后回:“我已没什么能给你了。”


    王白品出了他话中的深意,忍不住偏了一下头。


    李尘眠看着她发红的耳廓忍俊不禁,拉着她躺回竹叶里:“所以你猜到了什么?”


    王白道:“从你的画里知道的。”


    星月同天是神陨开始,月落星沉便是结束。


    他一直想看朝阳,就是一直期盼着神陨结束。


    李尘眠看着她,她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顿时,他瞪大了眼。


    ——对我来说,你也是唯一。


    “落沉。”——


    作者有话说:男主名字由来:“月落星沉”


    说猜到男主名字就给红包的是哪一章来着?


    第89章 引蛇


    夜半,天气阴沉。


    莫得从李家村出来,却没有直接回到慰生身边,而是化作飞鸟飞向梁城的群山之间。远处群山环绕,隐隐可见一山村坐落其间。莫得面色严肃,不时回头去看。


    见身后无人,不由得松了口气。只是刚飞到雪山附近,突然撞上一面无形的空气墙。他面色一变,刚想回身却是晚了,一只手将他死死地捏住,猛地摔在地上。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不得已现出原形。


    一白衣人缓缓落地,冷眼看着他。


    莫得面色一变,慌忙低下头:“上、上仙……”


    慰生冷眼看着他,眸底一片深沉:“莫得,你不在李家村看着,化作飞鸟是要做什么?”


    莫得神色微变,咬着牙低声道:“王白今日去汴城与她娘亲团聚,不到她的寿辰却提前吃了长寿面。弟子觉得有些、有些奇怪,因此正想向您禀报。念及那个幻虚不知躲在哪里,怕引来对方追击,所以化作飞鸟。”


    慰生垂眸看他,半晌却突然问:“莫得,你还记不记得你刚飞升的时候。”


    “记得。”莫得马上回答,思及以前,即便是如此危急时刻的时刻神情也不由得有些恍惚:“当时弟子刚飞升不久,与天界格格不入。本以为会一直守在天门之外,此生碌碌,却没想到会阴差阳错地成了上仙的座下弟子。”


    慰生冷笑一声:“你还知道你是本君的弟子。既然拜入本君的门下,为何还要对本君阴奉阳违?”


    这一声犹如雷震,莫得下意识地抬起头:“弟子、弟子没有!”


    慰生走到他面前:“离王白的死劫只有三天,但本君却在人间地界遍寻梁忘得不得。他一介凡人怎会有能力躲开上仙的仙识,除非……。有一个格外了解本君的人帮他。莫得,你以为本君会不知道你近日的异样?”


    莫得面色一白,眼神闪烁,勉强镇定回答:“弟子、弟子不知道您到底说的是什么。”


    “好,好!果然不愧是我的弟子。事到如今也不松口。既然如此,就莫怪本君无情了!”


    话音刚落,突然伸出五指按在莫得的天灵之上。


    这一招来得势如闪电,莫得一惊,却是毫无反抗之力,只一瞬间就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冰冷,他面上青筋爆出,痛的大喊一声。


    慰生竟然对他用了搜魂之术!


    与幻虚对他的搜魂不同,对方径直深入他的灵魂深处,除了冷,就是若刀山火海般的痛苦,他的记忆被一点点抽出,大脑被刀绞的感觉让他生不如死,“砰”地一声跪在地上。


    他的惨叫吵醒了在仙剑里假寐的重缘,看到莫得如此痛苦的模样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叫。


    这一声让慰生眉头一皱,瞬间收回了法力。重缘不是被他的法力强行进入沉睡了吗,为何会突然转醒?


    他眯起眼,当着莫得的面他无法直接与重缘对话,只好暂时按下,查探刚才自己在莫得脑海里看到的记忆。


    片刻,他面色冷然:“怪不得本君找不到梁忘得,原来是被你藏起来了。你为了这个唯一的后人,真是费尽心血啊。”


    莫得瘫软在地上,汗如雨下。闻言已没有丝毫的力气回应。


    慰生冷哼一声,按照自己看到的地点瞬间化作一道流光飞身出洞。


    莫得脸色一变:“上仙!”


    他顾不得识海的疼痛,跌跌撞撞地跟了过去。


    慰生飞到良水村前,只一望,便看到了一处熟悉的山洞。


    那是梁忘得藏莲花盏的地方,没想到莫得竟把对方藏到了这里。来到山洞,他打碎禁制,梁忘得瞬间现出了身形。对方躺在石床之上,双目紧闭,额上贴着一张符,而在身体之上悬着一道半透明的影子,竟是对方魂魄。


    原来莫得为了让他在人间和地界都找不到,竟然将梁忘得的魂魄抽离,封印在此处。


    他一挥手,梁忘得魂魄瞬间归位,胸膛一挺似浮出水面的溺水之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迷茫地转头,看见慰生先是一愣:“周公子?”


    转眼又见莫得捂着胸口气喘吁吁地飞进来,脸色又是一变:“幻虚?!”


    自从他从良水村逃走后,在群山里躲了一段时间。本以为待风头过去可以和连梓团聚,却没想到突然有一天自己的眼前白光一闪,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如今脑袋里像是被灌满了浆糊,一时之间分不清眼前的情况。


    他并不知慰生的真面目,因此在此地见到一直赖在他家的书生颇有些意外,再看到差点害死他妻子的“幻虚”就是愤怒加警惕。


    莫得看梁忘得已经醒来,顿时面色灰白,知道慰生是不会放过对方了,不由得祈求地看向慰生:“上”


    慰生抬起手,让他莫要暴露身份。


    对梁忘得说:“梁大哥,你莫怕。我和幻虚道长不会伤害你。”


    梁忘得谨慎地看了一眼面有异色的“幻虚”:“我是被这个道士打晕的?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慰生道:“当时你情绪激动,幻虚道长怕你情急之下犯下大错,不得已将你打晕。没想到造成你体内的灵力混乱,已经昏迷近半月。”


    梁忘得一惊:“我竟然昏迷了半个月?那连梓呢?连梓怎么样了?”


    他竟然是下意识地就要走,慰生上前拦住他:“梁大哥,莫急。之前因为你乃是良水村发生疫病的罪魁祸首之事已经传出去了。嫂子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之上,你如果现在过去,岂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梁忘得眼睛一直,突然就止住了脚步。


    “他们竟然是都知道了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他自从用莲花盏吸取灵气的第一天就应该知道会有这一天,但这一天真正来临时,他还是会介怀。特别是想到以前和自己相熟的村民对他横眉冷对,他的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但愧疚在心里一闪而过,他抬起手,感受身体里灵力的细微流动,满足又似潮水般涌了上来。


    事已至此,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莫得看着梁忘得,欲言又止。其实村民并不知道真相,他们只以为是妖邪作祟,梁忘得突然消失是被妖邪掳走了而已。


    他想要告知梁忘得一切,但看慰生冷漠的双眼,只好咬牙吞下喉咙里的话。


    慰生满意地看着二人的神情,这一对师父弟子,又或者是先人后人,一迷茫一迟疑,越是犹豫,就越是在他的掌控之内。


    “梁大哥,既然你已经醒来,就莫要在纠结此事。最重要的事是,未来要如何。”


    “未来?”


    梁忘得呢喃:“我哪里还有未来?”


    说完,又谨慎地看向二人,他虽见识少,但并不鲁莽愚钝,察觉一直是慰生在说话,这个“幻虚”也一脸异样,有些怀疑两人的身份。况且这个周公子身份本就不明,还突兀地成为了拓子的朋友,以前他没有条件追查,如今这种情况他就不得不弄明白了。


    “周公子,你到底是何人,为何和这个‘幻虚’在一起?”


    慰生双手背负,道:“其实我是幻虚道长的俗家弟子,为了帮其找出藏匿在人间的妖邪所以在人间活动。自你逃走后,我为你求情,求幻虚饶你一命。若不是我们及时找到你,恐怕你早就因为灵气暴乱,自爆而亡了。”


    “你竟然是他的弟子?那你来良水村果然不是意外。”梁忘得冷笑,“况且你们想要杀我的妻子,又怎会帮助我。”


    “这不冲突。幻虚道长的使命就是除魔卫道,即便嫂子不是你的娘子,他也会除掉她。”


    “连梓不是妖怪!”


    梁忘得突然暴怒,面上青筋爆出,却突然心口一痛,弯腰倒地。


    莫得下意识地上前,慰生拦住他,冷眼道:“梁大哥,你忘了吗,我说过你的灵气暴乱。现在不宜动怒。”


    梁忘得吐出一口血,眼神闪烁:“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慰生收回手,莫得赶紧扶起他:“你虽靠莲花盏成功修炼,但只是一些旁门左道。修炼方法不对,已经反噬自身了。”


    梁忘得嫌恶地甩开他的手,捂着胸口道:“我即便是死,也不会受这个妖道的恩惠。”况且他开始怀疑这两个人找到他是别有目的。


    莫得收回手,低着头不说话。


    慰生道:“梁大哥,你误会了。幻虚道长并不是妖道,他是……你的先祖莫得……”


    莫得猛地瞪大了眼。


    “的弟子。”慰生说完,无论是梁忘得还是莫得,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梁忘得大惊,下意识地看向莫得。


    而莫得也看向了慰生。


    慰生眯起眼,眼中似有冰棱转动,缓缓看向莫得:“你说是不是……幻虚道长?”


    莫得面色一变,咬着牙点了一下头。


    “这怎么可能?”梁忘得失笑:“莫得不是成仙了吗?他不是在他的天界当他的大仙人了吗?怎么可能会有弟子?”


    “莫得虽然成仙,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收徒。幻虚就是他在凡间的徒弟。”


    慰生说完,本以为梁忘得会兴奋不已,却听他突然冷笑一声:“你们两个到底有何目的,竟然拿此话诓我。莫得自从飞升之后,没有给凡间带来半点消息,他若是真有收徒的时间,为何不下凡来看我祖母一眼,为何让他的后人潦倒之此,受尽白眼?!”


    “不是!”未等慰生说话,莫得就激动地上前:“他、他不是不想管你们,而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梁忘得冷眼看他。


    因为他在天界无所事事,没有一官半职,只是一个看大门的小仙,既没有享受香火的待遇,也没有能出天门的特权。因此后人供奉的香火对他来说毫无作用。


    然而这样的真相可以说吗?


    对他唯一的后人说,他早已飞升的先祖只是天门的看守?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人难堪。


    莫得顿了顿,哑声道:“因为,因为他在一次闭关的途中没有承受住天雷,身死道消了。”


    梁忘得猛然瞠目,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莫得苦笑一声,深深地看着梁忘得:“你若不信,我且问你,你的祖母,是不是叫、叫贾英?”


    “你、你如何知道?”


    “他们之前在李家村住,你的祖母乃是富家小姐,她、她最擅长刺绣,最喜欢绣鸳鸯。当初两人成亲之时,你的先祖曾经送给你的祖母一对红玉手镯,若是保存得当,这些应该都还在……”


    梁忘得惊疑不定,因为“幻虚”说得都是真的。他的祖母确实是叫贾英,且有一对红玉镯子。只是那镯子早早就被他的爷爷卖了,他的父亲曾经跟他讲过,对方在小时候曾经看过一眼。


    他从未对人说过这些,这个道士怎么会知道?若是查出来的,怎么会如此详细?


    “你、你是不是用了什么秘法?!”


    莫得苦笑一声:“这都是他死前告诉我的,他一直惦念你的祖母。只是对她有愧,一直未敢下凡。想要补偿后人时,却因为出了变故而亡没能兑现。他一直以来都很遗憾……”


    梁忘得怔怔地,想到自己的祖辈对莫得的哀怨,不由得回不过来神。


    莫得迟疑地将手放在梁忘得的肩膀上:“忘得,我这次下……来良水村。就是为了渡你。你身为他唯一的后人,我有责任帮助你。之前对你出手是因为没认出你,如今你我相认,咱们的恩怨就此化解吧。以后我会补偿你,只要你放下屠……”


    “只要你相信我们,成仙指日可待。”


    慰生打断莫得的话,对发愣的梁忘得说:“梁大哥,以前你修仙未果是因为走错了路,如今真正的大道就在你的眼前。”


    梁忘得转过头,缓缓看向莫得。


    “幻虚道长是莫得的徒弟,他见过真正的仙人,自然知道如何成仙。你看,我只是在幻虚道长手下待了三年,就已经学会了飞天遁地之术。”


    说完,他在原地瞬间消失不见,片刻回来手上已经拿着一个东西。


    梁忘得定睛一看,竟然是他家的碗?!


    他一惊,惊讶而又灼热地看向慰生的脸。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慰生对他的灼热很是满意,这代表梁忘得对成仙之心不死,人一旦有了弱点就无比地好利用。


    “这只是最简单的遁地术。若是以后再修习,自然可搬山翻海,上天入地、点石成金、化水为银,享受无尽的寿命。梁大哥,你不想体会真正的修道吗?”


    真正的修道?随着慰生的话,梁忘得的呼吸越来越重。他之前一直执念于此,如今眼看一条康庄大道在前,不心动是假的。


    莫得看其眼底发红,知道这是入了慰生的套了,刚想出声,慰生看了他一眼,他刚被搜过魂都大脑突然一痛,不由得闷哼一声。


    梁忘得抬起头:“你们,做了这一切竟然是为了教我修仙?”


    “是为了补偿你。”慰生道:“你曾说你上辈子是仙人,自己又是仙人之后。成仙本就是你的宿命,只是此生运气不好出了差错而已。‘幻虚’道长就是受到天命感召,还你一个真正的人生。”


    慰生面无表情地说着,他的语气并无诱哄之语气,但低沉的声音就像是一个深渊,不断地拉人下去。


    梁忘得低下头,面上纠结:“你容我想一想。”


    慰生缓缓走上前:“你还在想什么?你只是在取回你的人生而已。况且,你若是以为我们在骗你,大可不必。幻虚道长道行高深,我又只是一个书生,骗你又能得到什么呢?”


    梁忘得顿时一怔,对啊,若是这两个人想要骗他,又能得到什么呢?


    总不会贪图他身上这点微末的灵气吧。


    他虽向往修仙,但只是肉体凡胎,对这些道士没什么用,他们骗他也没什么好处啊。


    这么想着,警惕少了些许,看着地上的碗,脑海闪出自己飞天遁地、寿命无尽的模样,狠狠地一咬牙:“好,我跟你们学道。”


    慰生眯起眼点头。


    莫得顿时绝望地闭上眼。他知道,一切已经向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梁忘得说他们二人欺骗他没有好处,却不知其凡人身份就是最大的好处——因为其若是要杀王白,根本不需遭到天谴。


    “可、可是要如何才能学道?要从最基础的心诀开始学起吗?”


    “别人必须要走一遭,你乃是仙人之后,自不比用此蠢招。”


    慰生看了一眼莫得,莫得愣了一下。慰生抬起手,他这才勉强上前传给梁忘得一些仙力。


    梁忘得握了握拳头,感受身体里充沛的力量,又惊又喜:“学道竟然如此简单!我成仙有望!”


    慰生看其欣喜,眼底毫无波动——看一只蝼蚁学会飞行,对于他们这种上仙来说侧目一眼就是对自己的亵渎。


    他道:“成仙之路,简单也不简单。若是力量的积累,只用幻虚道长对你传功就好,若是功德的积累……就需天长日久的努力了。”


    “积功德?”梁忘得面色一变,竟然还要让他如那些吃斋念佛的和尚一般一点一点地做好事吗?


    “梁大哥不必害怕。修道之人自有快速积攒功德的办法,那就是——降魔除妖。”


    一听到“妖”字,梁忘得眼神猛地厉了起来,以为这二人的目的在此,马上握紧了拳头。


    慰生不紧不慢地道:“不是对付连梓。这世上的妖怪有很多。只要你杀死他们,待功德圆满,自会成仙得道。”


    “还要杀妖……”


    梁忘得有些迟疑,慰生道:“你的先祖莫得,就是如此成仙的。当初他功德圆满,只用他的师父一点化,立刻就成了仙。你说是不是,幻、虚、道、长?”


    莫得苦笑一声,轻轻地一点头。


    梁忘得道:“可我只会一点道术,如何能对付得了妖邪?”


    “有幻虚道长帮助,自然不用怕。我现在就帮你辨别妖魔。”


    说着,就要带梁忘得走。


    莫得下意识地叫了一声:“上……周公子?!”


    慰生转过头:“‘师父’莫怕,为了这个莫得唯一的后人能成仙,我会小心的。”


    莫得哑口无言,只能看着二人遁走。


    慰生带着梁忘得来到李家村外,此时梁忘得看处于飞天的迅疾而没有回过神来:“这、这就是真正的道术吗?”


    慰生对其的兴奋不耐,他现在只想找出王白,让梁忘得对她下手。


    正皱眉,见村路上渐渐出现一抹灰影,灰影领着一个小孩,两人说说笑笑。


    正是王白与王简。


    王简道:“三姐,你今天吃长寿面吃饱了吗?”


    王白点了点头。


    王简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问:“可是为何要提前吃长寿面啊,在16日那天和娘一起再吃不好吗?”


    王白抬起头,没有明显表情:“16日那天,我想和你李大哥一起过。”


    王简吐了吐舌头:“女大不中留哦。”


    王白捏了一下她的脸蛋。


    梁忘得看得惊讶,不由得问:“这不是王姑娘吗?她的眼睛好了?”


    慰生也眯起眼,莫得并未向他回禀这个,不知王白的眼睛为何会突然变好,但想来要么是被汴城的大夫治好,要么是被幻虚治好。死劫在即,这不重要。


    他低声道:“她从来都没有瞎了眼。因为她就是妖精。”


    梁忘得一惊,差点出声,慰生道:“她是狼精转世,所以幻虚道长一时没有察觉出来。这次自她的眼睛恢复正常后,幻虚道长查出她是狼精转世,当初被她的父母指出,欲用火灭之为民除害,却没想到被她反击,用妖术迷惑了村民得以逃生。如今她还以人形行走于世,她的父亲和兄姐早已不知所踪了。”


    梁忘得听得不寒而栗,有些狐疑:“王姑娘那么柔弱,怎么可能是妖呢?”


    慰生道:“道家有一个法术,能看出妖精的真身。你试试将灵力汇集到眼中。”


    梁忘得试探地将灵力汇聚到眼底,慰生指尖一动,他的眼前瞬间变了模样。


    只见王白细腻的肌肤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粗硬的鬃毛,嘴巴凸起,青面獠牙好不可怖。


    梁忘得大惊,猛地从山头滚了下去。


    慰生却没心思拽住他,他自己也是内心一动。


    因为他看见了在村口有一个修长的身影立在树下,来人身形瘦削,肤色苍白,但眸角微弯,衣袂偏飞,有清风霁月之感。


    那人正是李尘眠。


    王简远远地叫了一声:“李大哥!”


    然后冲了过去,李尘眠摸了摸王简的头,然后一抬眼就视线就落在了王白的身上。


    王简吐了吐舌头,赶紧先跑回了家。


    王白的脚步一停,无奈地道:“风大,怎么出来了。”


    他但笑不语。两人相视一笑,虽不言语,但眼里像是说了千万句话。虽同行,但并不多亲昵,只是袖子一左一右地纠缠,渐渐不分你我。


    慰生冷眼看着,不知不觉掌心下的山石竟变成了粉末。


    他不知,王白和这个李尘眠的关系竟然已经如此亲近了,这两人虽没有许多话语,但神情间的熟悉,气场中的亲昵,竟是谁也插不进去。


    绯游不是说隐峰成了王白的情劫了吗?即便失败她竟然这么快就变心了?


    慰生莫名地开始发怒,直到梁忘得的呻。吟变大,他这才回神,将其拎了上来,语气也变得格外冲:“你可看清楚了,她究竟是不是妖?”


    梁忘得捂着手臂,咬牙问:“她、她真的是狼妖?”


    “你亲眼所见,还有什么不信的。”慰生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冰冷:“这方圆百里只有她一个妖精,只是靠着人形为祸人间。当初我接近她,就是为了找出她的弱点,如今她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等待她的只有惩罚——若是杀了她,能得百年功德。”


    “百年?”梁忘得心脏剧烈一跳:“能得这么多吗?”


    “当然。”慰生道:“她虽然法力低微,但靠着一张人皮迷惑人心,已经害了不少人了。杀她一个,等于解救万民。离你的成仙之路可近一大步。”


    “如有这等好事,你又为何不杀她?”


    梁忘得看向慰生。


    慰生开始不耐,神情突然阴冷。


    但见梁忘得面色一变,他马上调整表情,道:“幻虚算我与仙无缘。即便功德圆满也无仙格降落。这辈子我只求长寿,积攒功德之事只有靠你了。”


    梁忘得半信半疑,低头思索。


    慰生干脆将他带回良水村,指着地面道:“看见没有,你的妻子连梓因为你的原因被众人排挤、唾弃。这都是因为你的无能!若是你积攒功德,为众人除害,你便是梁城和汴城的恩人,你就能翻身,你的地位也会如幻虚一样受众人尊崇,而王白,就是那个最好的机会!”


    梁忘得定睛一看,只见梁家大门恶臭无比,处处挂满了臭鸡蛋,村民挤在门口辱骂,连梓挺着大肚子躲在房里瑟瑟发抖。


    他眼睛一红就要冲下去,慰生拦住他:“你若是下去再造杀孽,恐会反噬给你的妻儿。你也不想看到连梓出事吧?”


    梁忘得狠声道:“可我不能就这么看到我的娘子受这些村民欺辱!”


    慰生道:“你若拜入幻虚门下,就是我的师弟。师弟的妻儿我自然要保护,你放心,我会帮忙的。”


    说完,一挥手,村民们似是被灌了迷魂汤,自动离开,梁家院子又恢复了平静。


    梁忘得大松了一口气,看向慰生道:“多谢师兄。”


    慰生眸光一闪,这个凡人终于上钩了。


    只不过一个障眼法而已,若是凡人都如此好骗,他就不该绕这么大的圈子引梁忘得上钩。


    不过事已至此,梁忘得是少有的能和王白扯上因果的凡人,死劫之期只有三日,他没有时间再找别人了。


    两人回到山洞,莫得殷切地看了过来。


    他看都不看莫得一眼,对梁忘得道:“幻虚道长云游四海,在良水村只有三天的时间。你若是想要修行,灵力积累倒还好说,但积德行善之事事不宜迟,若没有道长和我的帮助,恐失去了这次机会。你可准备好了?”


    竟然要他现在就去杀王白?


    梁忘得面色一变。他虽之前用莲花盏害了那么多的人,但到底没有亲自动过手,他想象不出自己的刀刺入人体的感觉。


    况且今日发生的事太多,他感觉自己一时进入了仙境,一时又似在深渊,糊涂得很。他只有一个感觉:日后在天界或在地界,都只在自己的一念之间了。


    半晌,他咬牙道:“你们还剩三天的时间,那、那就再给我三天的时间准备吧。”


    慰生面色一冷,莫得赶紧上前,小声说了一句。


    两人走出洞外,慰生眯起眼:“怎么,事到如今你还要为这个凡人求情吗?”


    莫得摇了摇头,然后道:“上仙,弟子、弟子已经知道了上仙的根本目的。”


    在慰生快要变脸时马上补充:“上仙是用心良苦,想要利用梁忘得杀死王白达到引出妖王魔尊的目的,只是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慰生道:“你竟想明白了?”


    “弟子想明白了。弟子知弟子此时只有拖后腿的份儿,因此不敢再干扰您。只是弟子想求一个恩典。若是忘得真的帮到了您,您能不能真的帮他成仙?”


    慰生眯着眼看他,半晌看莫得面不改色,这才道:“原来你竟是为了他考虑。不过这是自然。毕竟他的前世也算是我的弟子。”


    莫得大松一口气:“多谢上仙。”


    说完,又道:“弟子以为,利用忘得一事还是不该操之过急。毕竟王白的死劫在三天后。若是这一次杀王白成功,恐怕会导致死劫失败。若是失败,又会惊动幻虚、打草惊蛇。莫不如真等三天后,在最后的时刻出其不意,届时就算幻虚想要救人也来不及了。”


    慰生想了一下,觉得有几分道理。


    “幻虚是个问题……”


    “三天后,若梁忘得出现在李家村,弟子想即便是幻虚也不会反应过来。他也是凡人,很可能不会对忘得出手。因此我们的胜算很大。”


    半晌,慰生点头:“罢了,只能如此。”


    见莫得垂下眼睫,难得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莫得,你还是我最得力的弟子。你放心,待此事办成,本君会在天界为你谋一个好差事。”


    莫得浑身一凛:“弟子多谢。”


    待慰生走后,他面色一变,捂住了肩膀。


    刚才他浑身一冷,却并不是错觉。


    他很肯定,莫得在他的身上下了什么禁制。对方没有十足地信任他,为了不让他对梁忘得说出真相,定然在他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他看向梁忘得所在的山洞,面色像是被染上了一层霜,是在凡间蹉跎十年也达不到的复杂悲凉。


    他到底如何做,才能够两全?


    ————


    王白将李尘眠送回了书房内。


    隔绝了李夫人和李秀才的视线,李尘眠一进屋就倒了下去。王白面色一变,牢牢地扶住他,将他放在了椅子上。


    “你的身体好烫……”


    王白赶紧给他输送灵气,李尘眠缩回手摇了摇头:“灵气对我来说已经无济于事了。我没事,歇一歇就好。”


    说完,见王白垂着长睫不说话,便提起一边的嘴角与她额头相撞:“莫要担心,我只是淋了一些雨,有些着凉而已。”


    自从那天淋过雨后,他突然就倒了下来。


    说是“突然”倒也不准确,而是他本就勉力支撑,这次终于支撑不住,成为了强弩之末。


    以前若是着凉,他只会不适两天,这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若没有王白的灵力,他早就在父母面前露了病气。


    算起来,离王白的死劫只有三天,离他的死期也只有三天。


    他这次病来如山倒也是预兆了。


    王白摇着头,不说话。


    李尘眠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我对这一天早有预兆,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谓的、无聊的长生。阿白,这三天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好好过。”


    王白点头,道:“我没想到慰生竟然会利用梁忘得来杀我。我是凡人,无法对他下手,但为了连梓我也会好好教训他。”


    李尘眠一笑:“我知你懂得分寸。只是我现在感官将失,无法为你感知他在哪里。”


    王白搂住他,轻轻地道:“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剩下的路,交给天,交给我。你只要等我回来就好。”


    阿白长大了,李尘眠闭上眼,欣慰地一笑:“好。”


    ————


    夜半。


    王白来到郊外,点燃一张符。


    一瞬间,牛头马面从地底爬起,对王白深深一拜:“幻虚道长。”


    王白伸出手,手心幻化出一本书:“你们的殿君应该告诉过你们该怎么做。”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恭敬地接过书,只见上面三个大字格外显眼:《寿元谱》。


    “我们定不辱使命。”


    “去吧。”


    牛头马面瞬间化作一缕黑烟消失。


    王白看向天上的星辰,轻声道:“殿君,交易终于开始了。”


    于此同时,牛头马面消失,出现在了妖怪出没的群山之间,一本书也被“遗落”,悄悄地在妖怪之间流转,只等着传到两个还在争斗的妖王、魔尊面前——


    作者有话说:引蛇出洞,待阿白一网打尽


    第90章 出洞


    深夜,一切沉寂。


    慰生终于有机会和重缘谈及她能转醒的事情。


    来到一处无人之地,他将重缘从仙剑里扯了出来。


    “你是何时清醒的?”


    重缘的灵体漂浮在空中,半透明的样子让她有种易碎的脆弱感。她低下头,轻声道:“就、就在刚才,是莫得的声音吵醒了我……”


    慰生眯起眼,重缘在撒谎。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当初强制重缘进入沉睡时用了多大的法力。如果说以前他只用轻微的法力时,对方被灵气唤醒那还情有可原,如今对方只是听了莫得的惨叫就苏醒,这怎么可能?


    他想到最近重缘的种种异样,对方就像是逃出笼中的兔子,不仅有了自己的心思,还离自己渐行渐远。


    他好不容易让重缘对他一心一意,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缓缓靠近,轻声道:“真的吗?重缘,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相识了三百多年,你到底有没有撒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重缘面色一变,马上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慰生的眼睛:“没有!我真的没有骗你!”


    慰生盯着她的眼睛:“重缘,你可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从二十年前我顾忌你的安危,对行森和隐峰手下留情,导致自己被困二十年。二十年后,我为你的渡劫四处奔走,还知道了神界……”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冷然:“如今瞒着天界下凡,每日为你的死劫殚精竭虑,还要顾忌一个凡人道士,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若你对我没有半分信任,那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有什么意义?”


    重缘面色一变,她哭不出来只能红着眼眶,心脏像是被割成了两半。想到慰生这近二十年来对她的付出,想到自己和王白的约定,只能无力地趴在地上。


    慰生眸光一闪,蹲下来缓缓扶起了她:“重缘,我知你心地善良,但更单纯。凡间太过污浊,你很可能会被欺骗。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为何这段日子会如此奇怪?”


    重缘无力地看着他,在其冰冷的瞳孔里寻找一丝柔情:“我、我不能说”


    “为何不能说?”


    重缘咬着唇不说话。


    慰生一顿,接着突然道:“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倾心于你,我都是为了你好。难道我不值得相信吗?”


    重缘的眸光一闪,这是慰生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对她说出自己的真心,她不开心是假的。只是如果对慰生说出真相,那岂不是等于违背了和王白的约定?


    可若是不说,慰生会不会被王白假扮的幻虚杀掉?


    她紧紧地咬着唇,半晌只得道:“其实、其实在你不在的时候,幻虚曾经找过我。”


    “找过你?!”


    慰生面色一变,重缘瑟缩了一下,小声接着说:“他、他只告诉我行森和隐峰都不是好人,让我小心。还说他会一直保护王白,不会让王白轮入死劫的。”


    慰生面色深沉,幻虚竟然找过重缘?这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一是幻虚道行踪竟然如此隐秘,竟然能瞒过他,二是对方既然能找到重缘,就说明其对重缘转世一事上知道得比他想得还要多。


    所以这个幻虚到底是谁?为何会知道得这么多?


    “你……近日能保持清醒,也是因为他?”


    重缘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最近浑身有了力气了些,也许、也许我能脱离仙剑自由活动了?”


    “不可能!”慰生下意识地反驳,见重缘再度瑟缩,他缓和了脸色:“他既然是为了王白而来,就不会对你心怀善意。毕竟你若是消亡,王白也就不必轮入死劫。重缘,你可知道你每清醒一分,就消耗灵魂一分,若是你再想强行清醒,随时会有烟消云散的危险。你如今才告知我,差点毁了我保护你二十年的心血!”


    重缘面色一变,刚想反驳王白不会这么对她,但想了想又闭上了嘴。此时此刻若是再辩解,恐怕会惹来慰生更大的怒火……


    慰生抬起她的脸:“所以,你可在与他接触的时候,可知他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重缘被迫对上他的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我、我不知道。他也许、也许是重缘最亲近的人……”


    慰生皱了皱眉,却没有放开她。


    一个王白的亲近之人,知道王白的前生后世,且对行森、隐峰与他的身份一清二楚,这人到底是谁?


    难道是地界的人?


    他想到幻虚术法里的冥水,心中闪过重重怀疑。


    转过头,问重缘:“重缘,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瞒着我?”


    重缘眸光一闪,摇了摇头。但见慰生似乎要抬起的左手,突然内心一动,颤抖地挤出一个微笑:“慰生,你不会用搜魂术逼问我吧?”


    “怎么可能?”慰生一顿,又是一笑,接着双手抬起抱住她轻声道:“我如此爱你,怎么会忍心伤害你。”


    被慰生环抱着,重缘却莫名地打了个冷颤。


    她轻声道:“我怕你出事,那个幻虚好像很厉害。你不要再杀王白了好不好?我们就这样回天界不好吗?”


    话音刚落,慰生的指尖一闪,她的眼前瞬间就是一黑,又被其收回了仙剑里。


    如果就此回到天界,那么他所有的付出才算是一个笑话。


    慰生眸光冷然,转过头道:“莫得!”


    莫得捂着胸口出来,面色颓靡:“上仙……”


    “本君要去一趟地界,你在这里好好看管梁忘得,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心中要知晓。”


    莫得面色一凛,低声道:“弟子省得。”


    慰生转过身,将山洞洞口封住,转身便化作了一道流光消失了。


    待慰生消失后,莫得猛咳了一声,他回过头见洞内面色纠结的梁忘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天气转暖,夜里也不那么凉了。


    王白将窗户关上,一片竹叶落了进来,她捻起,低头用指尖磨蹭了一下。


    “看见什么了,在窗前失神?”


    身后传来清润的声音,她转头。


    李尘眠倚在书桌前,在灯下对着她笑。昏黄的灯光下,他面色恍惚有了血色,神色恹恹,只有看着她的双眸一如往常地晶亮。


    王白走过去扶他好好坐着:“我想起我在那个破庙的时候。当时陪伴我的只有窗外的风雪,直到有一天我摸到了一片竹叶,可是那里并无竹林。当时我便觉得奇怪。后来在良水村的时候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李尘眠低低咳了两声,闭着眼笑:“我以为我伪装得很是隐蔽。”


    王白见他胸膛微弱地起伏,握住他的手腕没说话。


    她与李尘眠向来是心有灵犀。即便在彼此都没有全然知晓身份的时候,也会为了她的劫难选择隐忍。


    不过有时候,她开始不喜欢这种感觉。


    就比如现在。她知他命不久矣,他知她死劫将至,然而即便胸中有千言万语两人却从不多说,因此有时候只能无言。


    李尘眠见她不说话,将椅子让了一半给她,轻声道:“你记不记得你曾说过,以后会好好孝敬我。”


    王白一愣,抬头看他:“有吗?”


    李尘眠无奈摇头:“这么快就忘了。”


    王白想起来了,当时的她刚打败行森不久,身受重伤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还是李尘眠救了她,帮她养伤。


    当时的她就暗下决心,要好好“孝敬”对方,如今想来恍如隔世。当时的她以为“莫得”年岁已高,自己会在余生好好照顾他,但哪里会想到对方会和她死在同日。


    王白垂下眸子,道:“那时我想虽只剩一年的寿命,但若要照顾你一个老头子也是够了。但没想到一年会过得这么快。”


    李尘眠一笑,举起她的手指,放在自己的眼角:“你看我哪里老了?”


    指尖的触感光滑冰凉,王白被他虚弱却带着无奈的语气弄得一笑:“你自作自受,谁让你当初用一个老人的面目骗我。”


    李尘眠叹口气,转过头和她贴着额角:“当时的我不想暴露身份,毕竟我乃是凡人之身,过多介入你的命数恐会招来变数。因此只好假借身份引导你。现在想来,也许我用真面目面对你,会省去很多麻烦。”


    王白听着他清浅的呼吸,轻声道:“我虽不认命,但有时候也会明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李尘眠心念一动,偏过头,两人的肌肤相贴,从额角,到鼻尖,再到唇瓣。


    半晌,灯芯被灯油烫得明灭,王白面色微变:“有人来了。”


    李尘眠已经没有过多余力用神识去看,他松开手臂,让王白起身去查探。


    细听,窗外有什么在响。


    她的眉梢动了动,对李尘眠道:“就在窗外。”


    说着,她打开了窗户,一张字条出现在了窗口。她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大字:


    “小心凡人。”


    她内心一动。


    李尘眠道:“是不是莫得?”


    王白道:“你猜到了?”


    他道:“梁忘得是他的后人,前生也算是他的师父。且他并没有泯灭良心,于情于理,他都不会眼睁睁地看梁忘得对你下手。”


    “那他还有得救。”王白将纸条收起来。


    又道:“我和你相识,多亏了他的道观,我用的丹炉也曾是他铸造过的。无论如何,我会对他网开一面,还他的这份情。”


    李尘眠想了想:“冥冥之中自有因果,你莫要担心。”


    王白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会还情,但并不会为此执拗。毕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


    阿白自从实力上升后,心思更加通透了许多。李尘眠看着她,微微抬起手,她将纸条交给他,他没接,她一笑,只好把指尖递过去。


    李尘眠握紧了她:“因果易测,但人心难测。阿白,尽力就好。”


    王白点了点头。


    ————


    地界,十层地府。


    之前鬼哭神嚎、幽暗悚然的地府变得一片狼藉。


    大厅石柱碎裂、桌椅变为粉末,整层宫殿几欲倒塌。


    牛头马面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司命殿君坐在断裂的鬼面王座之上,面陈如水。


    刚才慰生一进地界就对他逼问,询问他是否就是幻虚,殿君无比莫名,他是认识幻虚不假,此人之前问他是否认识幻虚,他否认,怎么今日就问他是否是本人了?


    他只是迟疑了一瞬,慰生的面色就无比阴沉,拎起他的领子就将仙剑横出。他大怒,自掌管地界开始从未有人胆将仙剑置于他的脖颈上,他反手从座下抽出鬼头刀反劈了回去。


    刀剑相向,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在地府里震荡,瞬间摧毁了石柱,慰生察觉出他的灵力波动,面色微微一变,眼中金光一闪,突然收回了仙剑:“你们二人身形不同,你不是幻虚”


    司命殿君生前也是学道之人,成为殿君之后慢慢长成这可怖模样,刚才慰生用神眼看出了他的真身,发现了他与幻虚的不同,因此才说出此话。


    “本殿君怎会是幻虚,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上地界,实在欺人太甚!你就不怕本殿君告上天界吗?!”


    慰生面色一变,接着冷笑:“本君一切行动皆受到天帝指引,今日所做一切也是为了找出违抗天令的妖道。司命殿君不仅不配合,反而抽刀相抗,难道就不怕本君上报天帝,降你的罪吗?!”


    司命殿君面色无比阴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慰生飞出了地界。


    此时一切恢复平静,躲在一旁的牛头马面终于敢出声:“殿、殿君,这个慰生上仙上次追查幻虚,也只是旁敲侧击,这次为何、为何会如此鲁莽,直接对您出手?”


    殿君握紧拳头,手心下鬼玺瞬间化为粉末:“他并非是鲁莽,而是傲慢。他乃是天帝依靠之人,在天界相当于战神,又有神尊后人这一身份,天上地下无人敢敌。他能毫无犹豫地找上本殿君,一是说明他走投无路,无比焦急,二是说明他根本没有把本君放在眼里。”


    牛头马面面色一变,互相对视一眼。


    这个慰生欺人太甚,殿君这是真的气得狠了。


    半晌,殿君冷然看向殿下二鬼:“幻虚交给你们的事,你们做得怎么样了?”


    二鬼马上道:“已经将假的寿元谱交到妖怪聚集地了。现在没了踪影,很可能已经流向了妖界或者魔界。”


    殿君想了想,轻声道:“离交易之日只有三天,也许本殿君还可以为此加一把火……你们两个,随我去十八层。”


    ————


    妖界。


    行森和隐峰打得天昏地暗,从魔界打到了妖界。此时两人都受了重伤,躲在妖山两侧。


    行森抬起自己的虎爪,感受山的另一侧传来不断涌动的魔气,微微眯起眼。


    他和隐峰在这里已经斗了几个月,因为各自顾忌自己身上的伤还未完全痊愈,因此斗起来免不了会束手束脚,这就导致魔界几乎被两人踏平,妖界也被毁了一半还没有分出胜负。


    以前两人争斗时,一次对战打上几十年之久的也有,但如今却度日如年。


    因为谁都在惦念着王白。并非是想念,而是不知她的亲劫和情劫到底如何,两人碍于凡间的幻虚,无法接近李家村,只要能憋闷地在妖界发泄。


    正要再度出手时,突然看到远处自己的手下连滚带爬地过来,对他大喊:“王上!王上!”


    他眉头一皱,瞬间来到手下面前,手下颤颤巍巍地举起手中东西:“王上,这是我们偶然得到的东西,请您过目。”


    行森定睛一看,突然一愣。


    那是一本书。一本书并不算特别,特别的是上面清晰地写着三个大字:《寿元谱》!


    《寿元谱》那不是在地界记载凡人命数的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正要相问,突然身后传来一股冰霜般的能量,他下意识地一转身,转头看隐峰就在自己身后,他的手上拿着寿元谱,而自己的属下已经失去了一条手臂。


    “隐峰!”行森震怒。


    隐峰拿着寿元谱,不屑一笑:“行森,你为了你的手臂杀了多少自己的属下,如今又哪里来的脸面在本尊面前表现护下属情深?”


    行森看向自己的虎臂,哑口无言。


    隐峰看向书名,面色也是一变:“寿元谱?”


    当初他被幻虚打伤后,便知道自己得到的寿元谱是假的,知自己被那个鬼差蓝檀所骗,为此暗恨许久。


    没想到如今还会看到此物,这是真是假,为何会出现子在妖界?


    他抬手,就将那个小妖吸了过来:“你从何地得到此物?”


    小妖本就失去一条手臂,如今又被他掐住喉咙,已经奄奄一息如何能说得出话来。


    行森眉宇冷凝,一掌击向对方胸口,隐峰被迫松开小妖,待行森还要攻击,他马上道:“此时不是相争的时候,你难道不想知此物是真是假,王白的劫难渡得如何吗?”


    行森顿时一愣,转头看向地上的属下:“到底如何得到此物,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小妖捂着手臂,艰难地说了。


    原来这本书是从妖界之外得来。之前有鬼差拿此物来到鬼市与妖魔做交易。只要给他妖力或者魔气,他便可帮人看凡人命数一次。


    有的妖与凡人定情,有的魔与凡人结仇,皆想通过他知晓凡人命数。便与他进行交易。


    但妖魔与凡人结情结怨无数,只看一次便几乎被吸走了大部分的力量,哪里有妖邪能看第二次。渐渐地,有人心思活络,在鬼市用妖界的酒灌醉了他,将寿元谱偷走了。


    本以为能靠此知晓一切,或者也用同样的方法获取力量,没想到一翻开这本书,就觉得双目剧痛,似有火烧。


    好几个妖怪都是如此,有妖怪道此物不详,若是还回去恐会遭到鬼差的追杀,便想到交到妖界来,请妖王定夺。


    行森和隐峰听完,互视一眼。


    这本书到底是真是假?


    寿元谱这么重要的东西会流落到妖界吗?


    隐峰想到那个鬼差蓝檀,拧眉道:“并不是没有可能。本尊认识的一个鬼差便如此胆大包天。”


    他没说自己被蓝檀骗过一事,行森道:“既然魔尊与鬼差打过交道,那么这本书是真是假,你可有眉目?”


    行森让那个妖怪过来,当场打开寿元谱。


    妖怪知此书的厉害,不敢过去,行森眯起眼直接将他拖了过来:“身为本王的弟子,竟然连看一本书的胆子都没有?!”


    小妖虽在人间残害过生灵,但在行森隐峰面前却差点吓尿了裤子。隐峰打开寿元谱,行森扒开其双眼。


    只听一声惨叫,妖怪的双眼瞎了。


    “寿元谱只有指定者或者法力高强的人能看。他除了双眼已盲外,并无其他外伤。看来这已有一半的真了。”


    隐峰一笑:“既然如此,那便请妖王大人翻看此书,看看王白的劫难到底如何了?”


    行森眯起眼,没有动。


    两人对峙片刻,半晌,他觉此事不宜再拖,便拧眉接过寿元谱,几不可查地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了书页。


    随着心中王白的名字浮出,他睁开眼。


    却突然一愣。《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