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后世
雪山之上,夜色初现。
冷风之中,莫得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慰生慢条斯理地用仙术净化了指尖,道:“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若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过错,那便在这里一直跪着吧。”
莫得的嘴唇抖了抖,深深地拜了下去:“多谢上仙手下留情。”
慰生冷哼了一声,转身回到了良水村。
还未进入顾家院子,便看到梁家的屋子黑得很,没有一点声响。他皱了皱眉,顾拓听见声音,在屋内喊了一声:“是周公子吗?”
慰生回神:“是。”
“你怎么才回来?你若是再不回来我都要去找你了。”
慰生道:“发现雪山还没有融化,心情不好,便在河边走了走。”
顾拓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罢了,过两天我等村里人的身体都好了,想办法把村口的石头都推倒就好了。”与其在这里等待雪山融化坐以待毙,他还不如主动找到机会闯出去。
慰生眯起眼,没有说话。回到房间,屋内也是漆黑一片,他撤下障眼法,见一把仙剑悬于空中,里面传来微弱的灵魂波动,重缘还在。他不自觉松了口气。
“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重缘问他。
他道:“出了一些小事。被我解决了。你……在保持清醒的时候,可有感到任何不舒服?”
“没有啊。”重缘的声音很轻快:“今天还很开心。”
“开心?”
重缘顿了一下道:“毕竟在清醒的时候能从窗户看到凡间的景色,比在昏睡的时候好多了。”
慰生眯起眼,柔声道:“可是你现在的魂魄还是太虚弱,若不能在我的剑里修养,恐怕随时有消散的危险。”
重缘道:“我知道。慰生,谢谢你这二十年对我的守护。”
慰生垂下眸子:“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说着,就要收回仙剑。
“等一下!”重缘突然制止了他。
“怎么了?”他挑起眉,重缘似在犹豫,半晌轻声问:“慰生,渡劫就等于在凡间受苦吗?”
“那是自然。”他坐下来,微微抬起头:“从一个至高无上的仙人成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无论是对身、还是心都是对仙人的一次考验。更何况成为凡人还要经历生老病死,这些仙人完全没有的经历。若不是受难,仙界为何将在凡间渡劫作为惩罚?”
“那、那……”重缘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是我看、看凡间也挺好的啊。凡人有父母、有爱人,这一生也并非完全都是苦痛啊……”
慰生皱眉:“看?你是如何‘看’得?”
“……”重缘马上道:“我是听到的!我这几日半梦半醒,听见顾拓念着他的父母,听连梓念着她的相公……便想着他们的七情六欲很是特别,于是对凡人的世界就感到了好奇。”
慰生冷哼一声:“顾拓的父母双亡,梁忘得行踪不明,这种生离死别有何值得向往?这都是因为凡人弱小,才会被命运摆布。你我从诞生起便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千年不灭、傲然天地,何需担心这些累赘之事?”
重缘沉默了一会,声音若有似无:“在仙界千百年如一日,便就是有趣吗?”
慰生听不太清,只当她这几日清醒下对凡间有了好奇,不以为意:“人间灵气稀薄,对修行无益。若滞留的时间太长,恐会染上凡人劣气。你的转世王白已无你从前风姿,泯然众人了。不过你放心,我会尽早帮她结束这无用的一生,待你们融合,咱们就能在天界相见了。”
王白才不是……
重缘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想了想马上闭紧了嘴吧。通过与王白这一日的相处,她隐约感觉到了王白和自己的不同,也知道凡间的好处,但她也不信慰生会骗她,毕竟对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所以到底谁说的才更对呢?
重缘看着慰生冷漠的脸,想起王白今日吃的那块奶糕,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慰生见她不说话,便让其陷入沉睡,伸手将仙剑收回。
坐了一会,莫名没了打坐的心思,转身推开了窗户。
一抬眼,就看到隔壁王白的房间有一点灯光,摇摇晃晃,似是暗夜里的萤虫,虽然微弱,但不知不觉牵人心神。他不由得一顿。
王白的人影映在窗纸上,像是一根修长的竹,他却似被这微弱的灯光扎了眼,挥袖瞬间关了窗户。
王白将蜡烛从窗前移到桌上,桌面上的簪子熠熠生辉。
她想起今日与重缘说过的话,指尖在红石上蜷了蜷。重缘是不知其对三个男人的真心,她却深知自己的,但也宁愿不知。如今她的实力已经恢复,无论是雪山还是山石都拦不住她,本可瞬间回到李家村,但是她却不敢有丝毫回去的念头。
似乎是村里的那个人比眼前随时要她命的慰生更加可怕。
她曾对顾拓说过“心中有山,处处是石”,如今想来,这话又何曾没有应验到自己身上呢?
王白拧了下眉,将簪子放入怀里吹灭了蜡烛。
起身时,袖摆如流,她没发觉一片竹叶顺着褶皱缓缓飘在了地上。
————
第二天,连梓勉强有了精神,她挺着肚子下床走动,看着远处的群山,微微叹口气:“不知忘得躲到了哪里。”
王白道:“他会没事的。”
连梓摇了摇头:“我不是怕他出事。我是怕他一旦发狂伤了别人。”
王白没说话。在她看来梁忘得暂时比连梓还要安全,对方靠着大量的灵气剑走偏锋习得一点旁门左道,保命已是足够了。况且他现在还是凡人,莫得和慰生也不会动他。
危险的是连梓,虽然对方对于慰生来说已经没有了利用的价值,但对于这些仙人来说杀死一个妖精是随手之事,谁也不会断定有一日慰生会不会对连梓下手。
看来必须要对付慰生了。虽然她现在的障眼法暂时还不能抵抗对方的神眼,且力量弱对方三分,这并不代表她对其束手无策。
想到这里,她缓缓看向身后,那里的暗格之内,已经失去灵气的聚灵盏闪着微弱的光。
晚上,慰生正在闭眼打坐。
他身边的仙剑发出微弱的光芒。试探地震颤一下。
慰生的眼皮一动,它马上就没了声响。
却在这时,一点沉闷的声响从雪山上响起,这声音在雪山之中并不少见,但最特别的是,它来自莫得的方向。慰生马上睁开眼,这才想起来莫得还在雪山上跪着,神色莫名。
仙剑一震:“怎么了?”
慰生收敛了神色,微微皱眉:“你还醒着?”
重缘顿了一下,小声道:“这几天不知怎地,突然有了些精神。”
尤其是昨天和王白分别后,只觉得脑子都比以往轻快好多。
慰生想了想,道:“应该是莲花盏里的灵气对你灵魂进行了滋养,让你清明了些许。但这种清醒只是一时的,若长时间清醒,恐会耗费魂魄,你还是早些休息吧。”
见他又要抬手,重缘马上道:“你、你刚才不是不是看到外面有异状了吗?你赶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若是你不能安全回来,我便是在梦中也会不安的。”
去与不去都没有什么分别,莫得一个下仙总不会被冻死。但想到若是此时对方出了什么事,自己可就没有可使唤的人了。
便柔和了神色,低声道:“好,我去去就回。”
话音刚落,他转身便没了踪影。
几息之后,仙剑微微震动:“阿、阿白?”
片刻,推门而入一道灰色的身影,王白抬起手,指尖一动重缘就从仙剑里跌了下来,坐在地上时止不住抱怨:“憋在一把剑里的感觉好难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天界啊。”
话音一落,突然想起自己要回归天界,就等于让王白消失,马上住了嘴小心地看向王白。
王白没什么表情,让她起来。
她松了口气,止不住地向外面望:“今晚咱们去哪里玩啊,去你的家乡吗?慰生可能很快就回来了,咱们要快点。”
王白道:“不是去玩,是带你去上课。”
“上课?上什么课?”
“昨日是第一课,今日是第二课。”不等重缘再问,又伸出手,重缘问:“这是什么?”
张开手心,原来里面是一团灵气。
“我见你昨日喜欢那块奶糕,便把吃它时残存的味觉化作的灵气存了起来。”
重缘小心地接过,看那块灵气化作一小块奶糕躺在手心,有些动容:“我成灵魂这么久了,莫说是出去,就连保持清醒都很困难,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摸到东西了。”
王白道:“今日,我便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话音刚落,化作一道流光带着重缘瞬间离开良水村。
路过梁城的护城河前,见河前波光粼粼,暖黄的灯光连成一片,像是在水面燃起一条焰火。桥上男女穿着微厚的春装,拎着红灯笼依偎在一起,不见昨日微微颓靡,一幅繁荣景象。
重缘不由得眼花缭乱,问:“你不是说这些男女只有在七夕的时候才会出来吗?”
王白道:“过去一年梁城陷入颓靡,如今好不容易灵气复苏,自然要热闹起来。往日久久不见的情侣自然要趁此解相思之苦。”
重缘见男女依偎在一起,眼含艳羡。不由得幻想自己有一日与那个良人也似这般依偎在一起。于是多看了几眼。
但王白却并未停下脚步,一道白光闪过,来到一处郊外,她们身下是一望无际的漆黑的平原。
重缘有些怕,王白主动问:“你若是似那些情侣般与一人在一起,最想与谁?”
重缘被转移了注意力,想了想面上爬上晕红:“我也不知道。似乎哪个都是可以的。”
说完,怕王白笑她,不由得去看对方的脸,但王白眸中没有丝毫的嘲讽,只有比星还要亮的莹润:“我知你为何心仪慰生,却不知你为何还心悦行森和隐峰?”
重缘顿了顿,陷入了往日的记忆,低声道:“他们两个虽是妖魔,却与天界说的那样凶神恶煞的截然不同,他们不似慰生那般冷漠,对我有求必应,虽然有时候会为了我争风吃醋,但都是无伤大雅的争斗……”她微微一笑:“在他们身边的日子,比在天界还要快活许多。”
王白道:“在你眼里,他们都很好??”
重缘点了点头:“他们一个是妖王,一个人魔尊,自然是好的。”
于是这一路上,重缘轻快地向王白描述那些和行森、隐峰一起渡过的日子,无论是行森的和善,还是隐峰的深情,无一不让她为之心折。
“所以,他们做什么你都不要生气。他们的心都是好的,都是为了你和我好……”
王白道:“到了。”
重缘瞬间住了嘴,兴冲冲地抬头去看,这一看脸上的笑意渐渐没了。
“这里……是哪里?为何一个人都没有?”
她本以为王白会带她去别的城市是汴城。然而她怎么也想不到王白会带她来……这种地方。
宽阔的道路两侧,高楼林立,但墙面破旧、木窗脱落,夜色下一个个空窗像是一只只黑眸,空洞地盯着她。
街面两边,到处是破旧的小摊,残碎的木轮随风滚过去,撞到墙角惊起一只黑猫,尖锐的叫声划破了寂静,重缘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王白,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她下意识地紧跟着王白,王白回头,她也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眼前的景象瞳孔一缩。
只见在她身后,是一个高十米的巨大城门,漆黑的夜色下,城门如同一张深渊巨口,几乎将她吞没。
城门之上,“季城”两个大字深深地刻进白石里。
“季城?”重缘对人间不甚了解,但也知道但凡是人类大量聚集的地方就可以称之为“城”。
为何这么大的城市,这里没有一个人影,像是平原之被遗忘的巨石,只等着风声喧嚣才能发出一点声响。
她想抓王白,却只能穿过对方的手:“王白……我好害怕,你为何带我来这里?”
王白的手闪过荧光,握住她慢慢向前走,眼底一一闪过街道两边的景象:“这里去年这个时候还很繁荣。我还在王家的时候就听王金说起,汴城里的公子小姐身上穿的绫罗绸缎都是从这里买的。因为布料质量好,季城虽然地处偏僻,但这里的人过得都很富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点夜风的温润,让重缘的情绪稳定下来。
“然、然后呢?这里为何会没有人了?难道他们都搬走了?”
王白带着她向前走,越走,越似乎能在空气中嗅到一股怪异的味道,重缘低着头,似乎能在石砖上看到一点似是深红的划痕。
她愈发不安,因此更加期待王白的声音能安抚这种不安。
“他们本来安居乐业,但突然有一天这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来的是谁?”重缘不自觉瞪大眼。
王白没有回答,而是带她来到一大片空地前,这里以前是法场,因此格外空旷。但在空旷的地面,却出现了方圆三丈宽的巨大法阵。
那法阵外圆内方,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鬼魅符号,张牙舞爪十分可怖。王白蹲下身,摸着法阵的边缘:“来的是两个男人,准确地说,是一妖一魔。这一妖一魔一向互相针对,一时难分上下。正巧,路过此地。为了分出胜负,妖想了个办法——用半个城的人命困住了魔。而魔,用半个城的人命挣脱封印。然后……这座城就空了。”
最后几个字格外地轻,却像是被夜风带走,在偌大的空地里不断回旋,像是夜的嘶嚎。
王白抬起头,似乎能看到风在空中不断撕裂、挣扎的模样。
重缘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她听得懵懵懂懂,但心里已经开始发寒,这寒意不是来自风,而是深入骨髓。
“阿白,我听不懂……”
王白接着道:“他们一个人,用了半个城的城民血肉献祭,设下法阵困住另一人。另一人利用下属迷惑剩下的城民,让他们自愿步入死去亲人的后尘,献出自己剩下的血肉助其打破封印。也许有人求饶,也许有人在哭喊……但是在魔的控制之下,他们不能发出一语,只能亲眼看到自己的身体化作血沫飞向了法阵。”
重缘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她虽是灵体,却似乎被什么绊倒一样跌坐咋在地。转头一看,一块还未完全“融化”的骨头躺在她的手边。
她惊叫一声,赶紧爬走。
王白这才回过头,伸出手。手心里一股黑水缓缓涌动,她看着重缘道:“你如今听懂了吗?这里都是冤魂的哀嚎。”
冥水里有无数张面孔在咆哮着、挣扎着。有孩童、有青年、有老人,一张张面孔在空中浮现——这里已无冤魂,剩下的都是那些冤魂的怨气。但即便是怨气,也能显现出他们十分之一的痛苦。
他们哭喊着、咬牙切齿地喊着两个名字:
“行森!!”
“隐峰!!”
一声一声,在空气中震荡。
重缘面色苍白,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想要装作听不见。然而她手里一直紧攥着的奶糕却落了地,化作一团灵气消散了。
她立刻愣住了,眼前闪过那个给她奶糕的孩子的面庞,那么小,那么软,比天上的花还要可爱。但是,但是季城里有无数个这样大小的孩子,如今全都、全都消散了吗?
她抬起头:“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王白蹲在她的面前:“你若不信,可看我记忆。我曾看到过地府里上万冤魂在哭嚎。他们怨气冲天,险些投不了胎。”
重缘捂住脑袋:“怎么会这样呢?他们为何会对凡人下手?这不是我认识的行森、隐峰啊……”
王白道:“人妖殊途,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我从未认为所有的妖魔都是坏的——除了行森、隐峰。在他们眼里,凡人只是他们争斗的工具、是最卑微不过的蝼蚁。你认识的行森和隐峰,只是在你面前的行森隐峰。你从未了解全部的他们,又谈何心仪呢?”
重缘怔怔地抬起头,颤抖地看向王白。
王白手中又聚起了一团灵气,放在重缘的手中。奶糕的香气又溢了出来。重缘愣愣看着,突然将“奶糕”扔在地上,气愤地指着王白:
“你是故意的!你故意将那奶糕的灵气给我,故意将我带来此地,就是为了让我同情凡人,厌弃那两人!你是坏人!”
王白缓缓站起:“我从未说过我是好人。”
她若是全然的好人,恐怕早已化作重缘的一部分了。
重缘气愤地看着她,半晌低下头,看到地面上欲碎的那团灵气,眼前闪过梁城的繁华,耳边又穿过季城的悲嚎,半晌勉强把那团灵气捧起来:“我、我再也不要和你出来了,你让我的心都乱了……”
王白一笑,指尖闪过荧光,摸了摸重缘的头发:“第二课我已经教完,剩下的就需要你回去慢慢消化。”
“那、那还有第三课吗?”
王白拍了她的头三下,一股灵气注入其灵魂之内:
“第三课,就需要你自学了。”
话音刚落,突然想到当初李尘眠也是这样拍了自己的手心三下,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当时的她不以为然,只以为对方是故弄玄虚。如今到了今日,她竟也不知不觉学起了对方。
不知是喜是悲,她闭上眼轻轻地叹口气。
————
慰生来到雪山之上时,莫得浑身僵硬倒在地上,眉毛都染上了一层霜,几乎失去了意识。
他这才想起来,莫得是仙体可挡严寒,但昨日自己在盛怒之下打了对方一掌,莫得身受重伤恐怕这凡间的雪也抵挡不了了。
想到这里,不知是无奈还是复杂,给对方一股仙气。莫得闷哼一声,缓缓直起身体,看到慰生的一瞬间,面色一变:“上仙。”
慰生莫名对“上仙”这两个字有些不适,但见莫得态度恭敬,自己也挑不出什么错来,便道:“你可知错了?”
“弟子知错了。”莫得眉眼低垂,恭谨地说。
慰生背负双手:“错在哪里?”
“错在不识大体,坏了上仙的计划。”
慰生这才让其起来:“连梓这个棋子已然无用,接下来你我必须在不满一个月之内找出另一个死劫的因果。你跪了这么久,可有想法?”
莫得道:“弟子愚钝,暂未想出办法。”
慰生下意识地就要发怒,但转而一想莫得就是个榆木脑袋,对方也真的想不出什么来。便拧眉道:“本君暂不强求你。如今良水村和梁城的灵气被全部释放,这里已经失去了耗干王白的条件。你这几日在周边寻找,若有相似的因果或者能与王白联结的因果,无论是人是妖,立刻告诉本君。”
人……或者是妖?
莫得眸光一闪,立刻点头,又问:“那……上仙是要带王白离开这里吗?”
慰生眯起眼:“这里既无利用利用的价值,停留又何用。”
莫得道:“弟子省得。”
慰生回到顾家,见仙剑悬于空中,便柔和了表情。
“重缘。”
他唤了一声。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重缘并未回应。他面色微变,正欲查探时,重缘就道:“你回来了啊。对不起,我实在是有些累了。”
慰生缓和了脸色,道:“你只有一魂一魄,长期保持清醒势必会损耗能量。不如就休息几天吧。”
说完,便让其陷入了沉睡。
然而重缘一如既往地闭上眼,本以为会和以前一样陷入梦乡,但这次她却无比清醒,外面的声响更加清晰,清晰到她可以清楚地听到慰生打坐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想要提醒慰生自己入睡失败,但是刚一张口,莫名的又闭紧了嘴巴。
难道是王白的灵力对她产生了影响?
她想不明白,但她唯一能明白的是,她这样岂不是可以装睡了?——
作者有话说:重塑三观进行时
第82章 引妖
慰生让莫得去周边寻找机会,然而几天过去,莫得却没有传来一点消息……
眼看就要到2月底,王白的死劫因果还没有一点苗头,慰生的面上愈发阴寒。
这晚,顾拓从雪山前回来,面上颓然。
明明后山的雪已经都融化,雪水都快流到了村里,但村前的雪山就像是被人封印了一样,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与往年相比真是邪了门了。
他心下纠结,不知该如何对家里人回禀。特别是王白,对方身体本就柔弱,若再在这里耽搁下去,恐怕会香消玉殒。
回到家,正好看见王白站在月下,其面色苍白,双目及时看不见也执拗看向雪山的方向。顾拓不由得一顿。这几日王姑娘一直有意无意地看着雪山,他知道对方看不见,这么执着地“看”,定然是因为心中焦急。想到刚才看到的景象,有些犹豫地一叹:“哎。”
王白转头:“怎么了?”
顾拓挠了挠头道:“雪山还没化,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应该融化了,真是奇怪,我都开始怀疑是有妖邪作祟。”
屋内的慰生顿时睁开眼,视线微凉透过窗户落在顾拓的身上。
顾拓浑然不觉:“我有点怀疑,莫不是、莫不是……”他小心地指了指连梓的卧房,用口型示意:“梁大哥作的怪?”
毕竟梁忘得学了一点旁门左道,若是封一座雪山应该也不难。至于对方这么做的原因,难道是想要把他们都耗死在这里?
这么一想,猛地打了个激灵。不,不可能。他知道梁大哥变了,已经不似从前那般纯善模样。但是对方的心再狠也不会做出如此没有人性的事吧……他又不自觉想到自己已故的双亲,理智又开始摇摆。
王白道:“他若是不想我们发现真相,将咱们吓走即可。不必浪费时间对付我们。”
“也对。”顾拓不自觉松了口气。
慰生也缓缓收回了视线,却没有继续打坐。他看向远处似万年不化的雪山,眉头缓缓皱起。
顾拓觉得自己此时再纠结这些也无用,还是想办法出去才行。目前山门那里没动静,想必即使梁城恢复正常,为了“保险起见”官府也不会放他们出来,他们良水村暂时只能自救了。
从灵气恢复后,这几天村里的人都恢复得七七八八,他准备明天找人把山门口的巨石都搬走。但算了算人头,觉得就这么几个老弱病残,即便是搬上两三天,恐怕都不能打通山门,不由得叹气。
回头时,突然看到身后慰生的卧房大门紧闭。他想了想虽然这个周公子性子古怪,且手无缚鸡之力,但这村子所剩的人不多对方多少也算是一个劳力。便走到门口,试探地问:“周公子,我打算明日叫人把山石给搬了,你、你能否随我一道前去?”
慰生眉头一动。
将山石搬走?那岂不是代表王白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昏暗的院内,一点暖黄的光照在王白的身后,她面色沉静看向那座雪山。空洞的双眸在灯光下隐约有了光彩。
她在想什么?在想为何雪山还未融化?还是在想念山那头的家?
慰生不自觉地眯起眼。良水村已经没有了利用的价值,王白早晚会出去,他也不打算把她永远困在此地。但此时莫得还没有传来消息,此时不是让王白出去的时候。若是良水村的山门被打开,王白很有可能会马上回到李家村。届时见到她的亲人,恐怕再也没有让其受伤或者赴死的机会了。
此时他不由得想起在绯游那里听到的话,当时隐峰为了让重缘回归时顺利成为上仙,设计王白在雨夜受伤。他虽气愤隐峰擅自接近王白,但此时却不得不升起一个隐秘的念头:若是隐峰成功了就好了。
若是隐峰成功了,此时的王白很可能眼瞎身残、奄奄一息地躺在破庙,届时只要等死就好……
顾拓在窗外又问了一声,他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猛然皱紧眉。他怎会赞同隐峰的做法?那个只知道嗜杀的妖孽,不配成为重缘转世的情劫。若是没有这两个妖孽的插手,恐怕王白的死劫不会如此困难。
无论如何,他定然只靠自己帮助重缘回归天界,届时重缘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值得她托付的人。
想到这里,随口答应:“好。”
去也无妨。这几个凡夫俗子想要打通山门恐怕要花上个两三天,在这几天他必须要想出办法找出新的死劫因果。
顾拓松了一口气,对方答应就好。刚欲转身,突然听到村东传来一声爆响,这声音不大,但在这几乎无人的良水村却如同一块石掉进了深潭,惊起无数回音。
顾拓被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慰生也眯起眼,走向门外。
这声音实在不小,连梓这几日身体愈发疲乏,此时堪堪入睡就被这声音吵醒,不由得按住胸口:“拓子、阿白,发生什么了?”
顾拓赶紧在外面喊:“没事!可、可能是谁家看良水村恢复正常高兴,放了个炮。”
连梓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院内,王白也瞬间抬眼。她的视线穿过层层发出新芽的树木,片刻来到了村东。顾拓说有人燃炮竹是假话,只为了安连梓的心,恐怕对方对巨响一头雾水。但她却清楚地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她感知到她放在陆大爷家佛龛下面的护身符被引燃了。能引燃护身符,自然是妖邪之事。
想到这里,上前几步就要出门。
顾拓回头,吓了一跳。赶紧压低声音道:“王姑娘你也要去?不行不行!你本来就看不见,那边又不知道有什么情况,如果跟上来就太危险了。”
王白没说话,她在等慰生。
因为她知道,一旦她与“危险”挂钩是慰生最愿意看到的结果,即便没有危险慰生也会创造危险,更何况是现在这种未知的情况。
见她停住脚步,慰生莫名顿了一下,转过头道:“王姑娘若是想去便去吧。毕竟夜黑,她的耳朵很灵敏。”
顾拓有些不满,低声嘀咕:“上次去后山,你也是非要让她去,差点害得她跌下山坡摔死。如今那手还没好呢!今晚村里去向不明,你又让她去,你这人也真是怪……”
他的声音虽小,但慰生听得清清楚楚,面色微变。刚欲冷然呵斥对方,却见王白已经拿着盲杖出了大门。
顾拓赶紧追上去:“王姑娘,你慢些!”
慰生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便也追了上去。
在仙剑里的重缘睁开了眼睛,若不是怕暴露身份,几乎是当场就要反驳顾拓。在顾拓看来慰生对王白道态度太过冷漠,且从不为其着想,但是在她看来,慰生就是太为对方——也就是她着想。
毕竟如果王白此时没有陷入危险,那就不能顺利渡过死劫,她也就不能成功回归天界。
她猜慰生虽然态度冷漠,但内心一定是煎熬的。
她看慰生脸色不好,便想要安慰对方,但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是在“昏睡”的状态,便又闭上了嘴。
其实这几天她虽然醒着,但也没了出去的心思。毕竟上次和王白出去受到的冲击比她在天界这五百年还要大。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所认识的行森和隐峰会做出那么丧心病狂的事,但在季城看到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冤魂们的哀嚎似乎还声声在耳,她一闭上眼眼前就闪过孩童的笑脸、冤魂们狰狞的容颜,短短几日差点崩溃。
在这种状态下,即便是清醒着也没了想出去的心情。
不过还好有慰生。她一再安慰自己,即便她对行森和隐峰的认知有了偏差,但她和慰生相识了五百年,又在对方的身边二十年的时间,慰生的为人、对她的真心,她最是清楚。
如果说这三个男人排个名次的话,慰生的深情无人能及。
想到这里,心里稍稍有了安慰。抬眼便看到慰生已经来到了村东,心中为其担心的同时,也看到了走在前面的王白。慰生和顾拓不知王白是在装瞎,她却是知道的。
王白能跟上来,说明这里发生的事一定很严重。
这几日她一直清醒着,知道此事不是慰生的设计,但这并不代表慰生不会利用此事设计王白进入死劫因果。王白并非是普通的凡人,肯定已经有所警觉。——两人免不了要起冲突。但慰生只是要让王白暂时受伤,但是王白很可能要让慰生死啊!
重缘内心纠结,不知是否该提醒慰生王白会道术的事实。但见几人站在一处农家前,她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顾拓走得气喘吁吁,发现发出声响的地方竟然是陆大爷家,院里有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他不由得一惊。
这声响为何会出现在陆大爷家?难道陆大爷出事了?
他喊了一声:“陆大爷!”
说着,就要往里冲。
还未迈开脚步,肩头突然被一按,他回头,王白为他指了指。
他顺着对方的指尖看去,看到陆家的水井旁瘫坐着一个骨瘦如柴的人影,那身影瑟瑟发抖,还发出牙齿打颤的声音。
顾拓的心神猛然一绷,试探地迈出一步:“是、是谁在哪里?”
黑影一动:“是、是拓子?”
顾拓提起灯笼,看到那人真容不由得一叫:“陆大爷?您大半夜不在屋里睡觉坐在水井旁做什么?”
陆大爷的嘴唇颤抖,但想来这个岁数也算是见过风浪的,压下艰涩马上道:“刚才、刚才我在屋里睡觉时,突然看到床边有了黑影。那黑影伸出爪子向我抓来,我被吓得不能动。就在我以为我这老不死的今晚就要下地府的时候,我家的佛龛突然闪出一道白光。我就听到一声响,再抬头的时候发现黑影不见了。”
陆大爷叹口气:“我这老骨头哪经得起折腾,就这么瘫在这里动不了了。”
“黑影?”
顾拓失声,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眯着眼向屋内瞧着。
“是,是个黑影。”陆大爷抬起他被抓破的袖子:“天太黑我看不见它的样子,但它的爪子那么长定然是走兽。你们小心点。”
那黑影伤人不成反被伤,现在谁也说不准是还在屋里藏着,还是已经跑了。
顾拓问:“王姑娘,你听见里面有什么声音吗?”
王白侧了侧头:“有,很微弱。在左侧的屋子。”
左侧的屋子,那是陆大爷的卧房。这么说还在屋里了?顾拓瞳孔一缩,但见陆大爷面色苍白马上按下恐惧,深吸一口气:“王姑娘,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先进去看看。”
说着,从院门口找到一把斧头:“周公子,咱们进去吧。”
慰生不用进去便知道里面有什么,他下意识地看了王白一眼。顾拓皱了一下眉,难得强硬地拉他进去:“我知道你‘关心’王姑娘,但是现在你和我必须要把那个黑影找出来。”
慰生回神,面沉如水。
顾拓提起灯笼,屏住呼吸踏入左侧的卧房,微弱的灯光只能照亮一角,因此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就格外让人不寒而栗。
慰生夜能视物,他的视线转了一圈,见那放佛龛的地方散落了一大片木块,里面的雕像也变得四分五裂。难道真是这个凡人供奉的雕像显灵了?
不,这个雕像毫无灵气,也并非天上的仙人,怎会突然有了灵力帮人挡灾?
突然,他的脚尖一停,向后退了一步,发现地面有一点黑色的灰。
微微捻起,里面精纯的灵气瞬间消散。
他猛然抬眼,这是一张符。就是这张护身符帮这个凡人挡住了黑影的攻击。是谁把这张符放在这里的?是这个姓陆的凡人?他怎会找到这么一张灵力精纯的护身符?
正皱眉时,突然听身后的顾拓惊叫一声。
他一回头,就见在墙角,一个矮小的、狐头人身的人影瞪着猩红的眼直勾勾地看过来。它身上的衣物有些破烂,裸露出来的皮毛也变得焦黑,一侧的袖子空荡,一侧的手臂紧抓地面,即便已经快站不起来了,喉咙里还发出警告的低鸣声。
“周公子,是、是妖怪!”
还是一只单臂的狐妖!
似是被光晃了眼睛,那妖怪猛地向顾拓扑过去。
顾拓慌张之后强行镇定,抡起斧子劈向对方。狐狸勉强躲闪,但瞬间被斩断了尾巴,凶性大发瞬间向慰生扑去。
慰生就站在门口,顾拓赶紧喊:“周公子,拦住它!王姑娘和陆大爷还在外面!”
话音刚落,慰生眸光一闪,抬手的速度慢了些,狐狸本想向他抓去,但对上他的视线一瞬间不知为何狠狠地打了个激灵,绕过他瞬间逃出屋外。
门外,王白正站在原地。
那狐狸被激出了凶性,嗅到了王白右手伤口发出的血腥味,眸中红光一闪,亮出獠牙径直向她冲来。顾拓赶紧大喊:“王姑娘!快躲!”
慰生不由得眯起眼,此时说不上是激动还是……目光动也不动地直盯着王白。
藏在仙剑里的重缘差点惊呼出声,此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然而现实也来不及她反应,千钧一发之际,王白瞬间退后一步,就像是被绊倒一样跌倒在地。她下意识地抬起握着盲杖的手,那狐狸狠狠地张开大嘴一口咬在盲杖之上,盲杖瞬间碎裂,木屑也划破了王白的脸颊。
狐狸一击不成,眼看顾拓要追过来,不甘地向山里逃去。
顾拓见王白没有生命危险,狠狠地松了一口气。这段时日王白帮了他很多,他已经将王白视作自己的朋友,若是对方在良水村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王姑娘,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后怕地扶起王白,王白抹去脸颊上的血,摇了摇头。
顾拓回过头,见慰生面无表情地出来,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立眉指责:“周公子,你刚才为何没有拦住它?你知不知道,刚才王姑娘差点就死了?”
慰生顿了一下,右手在左臂上一盖,然后亮出左臂。
顾拓不由得一愣。只见在月光下,慰生的左臂鲜血淋漓:“它抓伤了我。”
顾拓哑然:“这、这样啊。那、那没拦住它也是没办法。”
想到自己刚才还呵斥了对方,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王白拍了拍顾拓的头:“看你自己的肩膀,我嗅到了血腥味。”
“肩膀?”顾拓回神,发现自己的肩膀不知何时开始剧痛,他“嘶”了一声:“这妖怪实在厉害,我只是和它打了一个照面就被它抓伤了。”
说着,也没怎么在意,甩了甩胳膊就要扶起陆大爷。
王白制止他:“莫要乱动,回去后让嫂子给你包扎。这里不安全,先把陆大爷带回去,我来扶他。”
“对。”顾拓只好道:“咱们赶紧离开这里!”
回去的路上,肩膀越来越痛,他呲牙咧嘴地抱怨:“陆大爷家怎么会招来妖怪呢?这几天真是邪门。”
慰生看向那只狐妖离开的方向,眯起了眼睛。
————
顾家。
连梓在灯下给顾拓包扎,顾拓说起刚才发生的事,道:“只能让陆大爷在我家住几天了。只是我有些奇怪,咱们良水村怎么会突然出现妖怪”
说到“妖怪”,自知说错了话赶紧住了嘴。
连梓毫不在意,轻声道:“我也奇怪。咱们良水村并非是风水宝地,怎么会有妖怪来此,还要吃了年老体弱的陆大爷。”
说完,不知想到什么,有些疑虑:“这里灵气复苏,也许是原因之一……”
顾拓不懂这些妖怪的弯弯绕绕,待连梓包扎后,拿起纱布,道:“周公子还未包扎呢,我去给他送去。”
王白看了一眼慰生的房间,道:“他早已包扎完了。”
恐怕已经不在房间。
“真的?”顾拓觉得慰生有些奇怪,待连梓睡下后,对王白道:“王姑娘,你莫怪我多嘴。我总觉得周公子对你的态度……有些不正常。你们真的是朋友吗?”
今天虽然知道自己误会了周生,但是直觉告诉他对方有点不对劲,但这种异样他却说不出来。
王白道:“他救了我一命。”
顾拓挠了挠头:“可是、可是我看不出他我总觉得他不简单,就像是、就像是那些官差一样……算了,我也说不明白。你以后要离他远一点。”
王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顾拓被看得心慌,不由得嘀咕:“你明明不能看见,怎么眼睛还像是会说话……”
王白道:“我想起第一次见你时,你那么慌张无助。转眼间两个月过去,你更成熟一些了。”
“谁慌张无助了?”顾拓有些不满地反驳。他第一次见王白时为了把她骗过来,那些无助可都是装的。除了在前一天晚上差点被冻死之外,他可没怕过。他肩膀闷痛,却还是挺起单薄的胸膛:“我一直很成熟。已经是能照顾你们这些大人的男子汉了。”
王白一笑。
傻孩子,到现在都没有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对方不知道她就是那个老树精,也是对方一直寻找的幻虚。
她摸了摸自己还在渗血的脸颊,看向雪山的方向眯起眼。
不过今晚,有一个人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幻虚。
————
雪山之上,慰生将那只狐妖丢在地上。
狐妖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慰生负手而立,眼皮一垂:“你为何要来到良水村?”
狐妖被慰生追击的时候受了不少苦,此时自然是被问什么就说什么。他仅有的爪子扣进了地面,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们几个察觉到这里、这里有灵气,于是就过来碰、碰碰运气。”
“你们?”
慰生眯起眼,站在其身后的莫得也不由得警觉。
“是”狐狸艰难地喘口气:“我们一行五个妖怪,都是从、从妖界里逃出来的。因为、因为听说凡间有那个幻虚道士坐镇,所以、所以一直不敢胡作非为。但是我们几个个个身体残缺、妖力散失,若再不吃人恐有消散的危险。”
幻虚,又是幻虚。慰生的瞳孔不由得一动。
它顿了顿,咳嗽了两声:“前几天我们察觉到这里灵力爆发,它们便让我来此查探,我本想着吃一个年迈之人不会被、被人发现。却没想到、想到会被他的护身符所伤……”
一听到“妖界”两字,莫得顿时挺直了脊背。
慰生看了他一眼,转过头沉声问:“你们为何身体残缺,又为何要逃离妖界?”
狐妖缄默不言,慰生眯起眼他马上就答:“是、是因为我们妖王的那些护法,不知为何最近、最近开始疯狂地吃我们这些小妖的手臂,吸取我们的妖力。我们苦不堪言,这才逃了出来……”
“行森的护法……”
慰生不由得眯起眼,突然想到什么,看向自己的仙剑。
好在他记得自己已经让重缘陷入昏睡,这才松懈下来。
重缘屏住呼吸,装作无知无觉,一听到这个狐妖说起妖界就有了精神。行森还在妖界吗?为何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若是知道行森的消息就好了,她一定要当面问一问对方,到底有没有做过那些事。到底是王白在撒谎,还是他心有苦衷……
她想要知道更多关于妖界的信息,但是想到自己现在是“昏睡”的状态,马上捂住了嘴巴。
莫得上前道:“上仙,定然是妖界出了什么事情,所以这些小妖才逃了出来。我们只要掌控住这些小妖,定然会找到妖界的入口。届时打行森一个措手不及,定然会重挫对方。”
去妖界?
慰生的眸光一闪。
地上的狐妖听见声音,立刻爬起来哀求:“求高人放小妖一命,小妖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会想不开来凡间吃人。求您高抬贵手,只要您饶小妖一命,小妖甘愿带您找到妖界入口!”
莫得也不由得看向慰生。
重缘看这妖精实在是可怜,正想不顾一切出声为其求情的时候,慰生却突然抬手。
只见一阵风吹过,那只狐妖竟是连哀嚎都没有发出,连身体带灵魂,都化作一团飞灰消散在雪山之上了。
莫得懵了,看着空中的烟尘,很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重缘准备在喉咙里的话顿时梗塞,瞪着眼睛看向地面,脑袋里轰然一声一片空白。
她虽然知道慰生杀妖怪是天经地义,对方相当于天界的战神,杀过的妖魔绝对不会少,但她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其杀妖,竟然是这么轻而易举,只要一挥手,一只妖竟然是连灵魂的碎屑也没有留下。
她看向慰生,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半晌,莫得哑声开口:“上仙为何要杀它?它不是承诺要带咱们去找妖界吗?”
慰生回过头,面色无比阴沉:“愚钝!妖精乃是低劣之物,更何况是一个低微的狐妖?它一只狐妖竟然轻易地答应你我去找妖界入口,你怎知这不是行森的计谋?你怎知这不是它为了活命的谎言?”
况且如今王白的死劫在即,他怎么可能会浪费时间去妖界?行森就算是死,也必须在看到重缘和他在一起之后才能死。
莫得一窒,想要反驳,却久久找不出理由,只好颓然地低下了头:“是弟子愚钝。”
重缘也慢慢地回神,她听慰生解释,不由得略微安慰。她就知道慰生干什么都会有理由,对方是天界的上仙,考虑什么都势必更加周全一些。
她吁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上的战栗之感。
莫得又问:“那……接下来咱们该如何?”
慰生问:“你这几日查得如何?”
莫得顿了一下,低头道:“弟子去查了梁城的周边。发现此地路不拾遗,流民还远在百里之外的汴城,离这里最近的山贼也早被梁城的官府抓起来了。所以暂时……还没有找到有可操作的地方。”
慰生看着他的头顶,又问:“那王白的亲人可有查明白?”
“她的亲人大多分居在外。她的亲娘在汴城,与她不冷不热。她的亲妹在李家村。至于她的父亲和兄姐目前还在青城要饭,奄奄一息,恐怕已经没有力气再来找她的麻烦了……”
慰生的气息越来越冷,半晌声音突兀地变轻:“你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
莫得马上道:“弟子不敢有半点隐瞒。”
沉默中,慰生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直到莫得开始微微颤抖,这才转过身,眼底映出顾家的一点灯火,沉声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现在顾拓已经开始怀疑本君了。他们也要破开山石,就算我本君再用法术阻挡,迟早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在王白离开之前,必须要让其轮入死劫。”
莫得不说话。
慰生握紧了拳头。视线一点一点地扫过这片漆黑的山村。良水村地处山谷之内,凹下去的地形像是巨兽张开的巨嘴,随时能吞噬一切。既然人类的因果已经伤害不到王白,那么妖怪是不是就可以……
突然,他想到什么,猛然抬眼。
“刚才那个狐妖是不是说,在山外还有几个妖精在游荡?”
面色迷茫的莫得瞬间回神:“是。”
“那就好。”慰生负起双手:“你可还记得他们为何要来此?”
“为了……灵气?”
慰生转过头,阴暗的夜色之下,他的眉宇有种诡异的冰冷:“所以,你还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莫得顿时一愣,反应过来后脸色顿时一白:“您的意识是说……让弟子释放灵气,把剩下的那些妖怪引来?”
慰生没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他。
莫得心中一慌,瞬间低下了头。
慌的不止是他,还有在仙剑里的重缘。因为两人都清楚地明白,一旦把这些妖怪引入良水村会发生什么:妖即便是没了一条手臂,那也是妖,和肉体凡胎的凡人有着天壤之别,如果放任这些妖怪进来,那只能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良水村里剩下的人,除了梁家和顾家之外,还有一些老弱病残。这些人这些天勉强才恢复了身体,莫说是逃,就算是行走也是困难的。更何况此时的山门被封……。
似乎想象到良水村血流成河的景象,重缘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慰生,似乎不明白对方到底说了什么。
慰生道:“放心,只要操控得当,那些妖怪不会伤到其他人。本君的目标只有王白。”
然而两人都心知肚明,就算妖怪被操控又如何,妖精嗜血,一旦被激发出凶性,可是会滥杀无辜的。更何况慰生的心神全部都在王白是否能受伤上,哪里会有余力管那些村民都死活?届时只要出了一点意外,就是再也挽回不了的悲剧。
莫得低下头,拳头握了又握,半晌哑声道:“恕弟子无能,弟子、弟子无法释放灵气。”
慰生的脸瞬间阴沉:“你说什么?”
莫得抬起头:“弟子之前犯错,被上仙惩罚,这几日又舟车劳顿留下了暗疾,如今恐怕、恐怕灵气早已不精纯,无法为上仙引来妖怪。”
慰生看着他,突兀地勾了一下嘴角,突然伸出手将莫得吸了过来,掐住对方的脖子:“你以为、你的借口能骗过本君吗?”
莫得的呼吸一窒,额头瞬间青筋暴起,只觉得眼前漆黑一片。痛得全身都在痉挛。
他不可思议地勉强看向慰生,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出手。但没想到的又何止是他,重缘也瞪大眼看向慰生。
她从未见过慰生这样,面色阴冷,神态狰狞,眼中漠然。仿佛他手中掐的不是他信赖的徒孙,而是一个能随手捏死的蝼蚁。
她不明白,对方一直对她说莫得是他的得力助手,是他最为看重的徒孙,然而、然而这样一个乖乖听话的弟子,慰生又为何能狠得下心去伤害对方?
这样的慰生不似她心中那个高高在上的仙君模样,反倒像是那些仙人们口中面目狰狞的妖魔。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想要救下莫得,但莫得已然开口:
“上仙、弟子、弟子早已暴露,若此时强行出手,恐、恐会坏了上仙的大事……”
半晌,慰生似乎思考了一下,微微松开手。莫得猛地落地,疯狂地咳嗽。
慰生用仙术净了手,冷然道:“既如此,你帮不了本君什么,本君留你何用?”
莫得艰难地喘气,面色复杂地拜倒在地。
慰生看了他一眼,道:“在凡间杀你恐会引来天界注意,待此时完了,本君再治你无能之罪!”
莫得闭上眼:“多谢上仙不杀之恩。”
慰生拂袖而去。
莫得跪在雪山之上,看着他的背影,半晌茫然而又悲哀地瘫倒在地。
慰生回到顾家,一路上重缘都没有说话。如果说以前是不想说话,那么现在就是不敢说话。
她一直没有从刚才的冲击里回过神来,第一次接触到如此冷漠的慰生,对方的表现和她记忆力寡言但深情的仙君大相径庭,以至于她到现在为止,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勉强冷静,发现慰生没有回到顾家而是隐去身形,来到梁家连梓房内。
连梓快要临产,睡得有些不安稳。他给连梓施法,让其睡得更熟。
走到暗格面前,看到里面放着的聚灵莲花盏,这似烛台一般的灵物闪着微弱的光,他的神情慢慢严肃下来。
莲花盏里所剩的灵气比他想象中还要少很多,但不要紧,今晚它就会又被注满,引来更多的妖孽……
他知道,自己这一招十分冒险,然而时间紧迫,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手中缓缓凝聚出一团灵气,置于莲花盏之上,他轻声道:“重缘,我都是迫不得已,我是为了你好才不得不用这一招。”
重缘一惊,见慰生面上的阴沉,心中突然一软。
她没想到慰生会为了自己做到这一步。也许、也许他所有的不对劲、所有的冷漠都是为了隐藏心中的焦急。所有的阴狠都是故作镇定的脆弱。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毕毕竟王白的死劫之日就快来临,但是王白现在还毫发无损。如果王白不出事,自己也肯定回归不了天界,只能当一辈子的幽魂了。
以对方对自己的深情,怎会容忍此事?
况且,如果真的引来了妖怪,以慰生的力量定然可以护住除了王白之外的所有人。
对的,肯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她闭上眼,故意不看慰生松开的手。但眼前总是闪过陆大爷被吓得战战兢兢的样子,又出现了顾拓呲牙咧嘴捂住肩膀的样子——慰生的伤是假的,顾拓的伤可是真的。
若是被妖精伤了一下就如此痛苦,更何况是被其活生生地咬死呢……
她狠狠地打了个哆嗦,睁眼就见慰生就要把灵气放进去,心中一紧。
正在此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金鸣之声,一道似霜白的兵刃反射之光落在了慰生的眼角。
慰生神色一冷,瞬间看向窗外——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教训慰生
ps:写着写着,突然想到小时候看的电视剧宝莲灯hh
第83章 困仙
慰生感受到这股寒光,心神一绷,瞬间掠向窗外。
他乃是上仙,移动速度奇快,但是刚出了门,只能看到一地的霜凉,没有半个人影。
来人的速度竟然不亚于他,他眯起眼,瞬间抬头。
只见在雪山上,一个黑色人影屹立,手中兵刃寒光四射,杀意被雪山的寒风席卷着呼啸而来。
他皱着眉,一时看不清对方的模样,但此人能准确地打断他施法,定然来者不善。
他一个旋身飞跃,飞到雪山之上,但一靠近,却发现那人影又转瞬不见,像是一阵风,瞬间散了。
“来者何人?为何藏匿不现身?”
慰生冷然四顾,此人来得这么巧,难道就是莫得所说过的连梓的同伴?对方到底是妖还是魔?
他手腕一转,亮出仙剑。不论是谁,就算是再故弄玄虚也逃不过他的神眼。
这么想着,眼中金芒一闪,瞬间看到石后一黑色人影,冷笑一声即刻便冲了过去:“上次莫得那个废物让你逃走,这次本君就不会让你这么好运了!”
但身形一闪,本以为能冲到那人眼前,却没想到猛地冲入一道白茫茫里,四散的仙力也瞬间被反弹了回来。
他不由得一惊,这是……仙人才会的禁制之术?
当初他就用此招将王白困在破庙内,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别人那里看到此招被施出,且还被用在了自己身上。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开始失去平稳。
片刻,在他前方的迷雾内幻化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我以为你早会猜到。”
慰生转过头,眸中金光一闪,长剑出鞘却不是向前而刺,瞬间刺向身后,身后的人影似乎有些意外,只听一声仓促的金鸣之声,他再一转头,身后却又是白茫茫一片。
来人的反应不慢,他冷笑一声:“本君承认你的障眼法出神入化,但在本君眼里只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你东躲西藏,就以为本君抓不住你吗?”
那声音又道:“那待你抓住我再说吧。”
转瞬之间,迷雾如同海啸般一层一层地涌上来,片刻将其淹没,慰生睁开眼,金芒闪过。看到天空之上有一个灰影,他找到禁制弱点,一剑刺穿瞬间飞身而起。
还未来到那人眼前,一道火光从天而降,慰生勉强躲过,刚欲旋身又有一道禁制如同巨石一般将他轰然压下,他躲闪不急,闷哼一声,将仙剑一分为四,仙剑如同四股游丝般瞬间将禁制绞碎。待得到一丝喘息,转头看那道灰影就背对着他,若进若离。
他冷笑一声,将仙力聚集在仙剑之上,如同一支箭矢瞬间破空而去,只听一阵阵刺耳的嗡鸣,期间无数禁制落在他的身上,皆如无色的琉璃破碎四散。他瞬间就来到此人身后,眼看就要抓住那人的肩膀,不由得眯起眼。刚欲伸手,却突觉脚腕一紧,自己在空中的身形也瞬间停住。
他回头,见有一股黑水牢牢地锁住他的脚腕,这竟然是冥水?
他听莫得说过连梓的那个同伙拥有灵火冥水,原来此人就是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妖精。
这妖精阴魂不散,上次怀他大事,这次竟然主动来犯。他不由得恼怒,一剑斩断冥水。一回头,眼前的灰影又没了踪影。
慰生咬紧牙关,回身向四周扫视。
两人这一来一回交手了数次,其实只不过几息的时间。这几息的时间却耗费了他不少精力。他这才知道莫得口中那个妖精的“诡谲”到底是为何了。
不仅拥有灵火,还拥有只有地界才能有的冥水,手段层出不穷,打得他措手不及,以他的经验来看,对方绝对不是寻常妖物。
他恼怒同时,突然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刚才在交手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受到对方的妖气,他用神眼看对方背影,也没有看到其真身,且对方一直用的法术是道术……难道来人不是妖物,而是一个会道术的凡人?
想到此,面色不由得一变。
他对此人的身份惊异,但仙剑中的重缘心知肚明。她与王白的灵魂有感应,王白一靠近她就知道对方是谁。
此时看慰生追击王白,不由得心里纠结,不知该不该提醒对方。但提醒对方又如何,慰生会因为对方凡人的身份不敢下手,王白可就不会了。
她一直怕两人有正面冲突,所以对王白的身份问题一直逃避,却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慰生眯起眼:“你是修道之人?你是哪里的道士?为何会找上本君?”
那灰影在白雾里影影绰绰,发出沙哑的声音:“我说过,你应该知道我。”
应该知道对方……
慰生大皱眉头,回想自己的相识之人,他身为上仙,自然不可能和凡人结交,自然也就不知道凡间有道行如此之高的人……
突然,他想到什么,猛然一怔。
不,他知道一个人。
那就是能差点杀了隐峰,且盛名在外,又被他的弟子莫得扮演的道人——幻虚。
“你是幻虚!?”
他声如雷霆,幻虚却是平淡地回:“是。”
慰生心中翻涌,看着远处始终背对着自己的凡人,缓缓抬起头:“你既为修道之人,就该知道本君身份。那又为何与本君做对,与妖孽为伍?”
幻虚道:“你既然拿我的名号作恶,却让我连一点利息都不收吗?”
“作恶?”慰生冷笑:“你一介凡人竟敢质疑仙人的做法?你可知你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幻虚道:“你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利用妖怪残害无辜。上天既然没有惩罚你,又怎会降罪于我?”
慰生心下一沉,下意识地问:
“你都知道什么?”
幻虚的声音开始变得轻飘:“你在心虚什么,我就知道了什么。从你来到良水村,利用力气,再到利用连梓、利用莲花盏,没有一件是仙人应做之事。上天无眼,我来替天行道。”
慰生瞳孔一缩,恨不得马上质问对方问对方到底为何知道这些。他心中的秘密事关天界,又事关寿元谱、天命笔,对方又是如何得知?
他突然想到莫得,莫得和对方交过手,那个废物也许不知什么时候就泄露了秘密也说不定。
此时此刻,若不是找不到莫得,他真想将其一掌毙命。
当务之急是先处理好这个凡人,他不能冲动。对方只是一个凡人而已,若是知道一些秘密又有何妨?天界之下,又有谁能逃得了他的手掌心?
想到这里,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仙剑。他虽然不能对凡人下手,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能抓住对方。一旦将这个凡人困住,他自有千种办法让对方说不了话。
刚才的失利只是因为他一时大意,小瞧了对方的手段,如今知道了对方的手段和实力,他顿时胸有成竹。
只不过是一个学会上乘法术的道士而已,道法在仙法面前自动弱三分。对方若是真有实力战胜他,又何需这些阴谋诡计?
他会让对方知道,在强大的力量面前,什么诡计都是徒劳无功。【注】
慰生冷冷一笑:“大言不惭。待本君抓到你,你自然会知道什么是人仙有别。”
话音刚落,仙剑嗡鸣一声,瞬间化作剑雨向四周散去,他转头,见对方也化作万千黑影在白雾里若隐若现。
他低喝一声,双目如金光炸裂,万束光芒从天而降,将这一整座山照耀如同白昼,雪覆金粉,分外灿烂。
若不是金芒之中的肃杀之气,此时应该是格外壮丽的景象。在神眼的金芒中,一切障眼法都无所遁形,白雾瞬间消散,无数灰影也化作烟尘缓缓消失。
慰生一抬眼,就看到山顶的正中间,一个瘦高的灰影背对着他独立,风雪掀起他的长发,慰生内心一动,突然觉得此人的背影有些眼熟,他神手向那人抓去,刚刚按住对方的肩膀,感受其衣衫下的微软与力量,对方突然转过了头。
慰生刚想看其真容,只觉眼前一亮,这亮光如同白昼,一瞬间占满了他整个瞳孔。
他想要后退,却是已来不及。光芒愈发耀眼,他捂住一只眼睛,勉强看清,原来是幻虚举着什么东西,这光芒挡住了一切,汹涌地向他涌来。
他急喘一口气,想要用仙剑抵挡,但是法术就到他眼前但并无撞击之声,他讶异转头,却突觉丹田一痛,身上的仙力竟然疯狂地涌出,灌入在光芒之后的人身上。
慰生大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幻虚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只是说话几息的时间,他体内的仙力竟然已经失去了两三成,再一仔细查探,他的灵气其实早就开始丧失,再加上刚才失去的,竟然只剩下六七成了!慰生又惊又怒,低喝一声仙剑嗡鸣一声瞬间刺向对面。
只听一道短兵交接之声,吸取仙力的“白浪”勉强被打断,慰生胸口闷痛不由得单膝跪地。
“你、你用了什么旁门左道?”
他咬牙问。
幻虚难得一笑:“你刚碰过它,难道不认识了”
他勉强睁开双眼,见原地又没了幻虚的身影,但是留下了一个似是烛台的灵器——莲花盏。
他大惊。莲花盏?他被吸走灵气都是因为这个莲花盏?
可是莲花盏不是在连梓的房内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面色开始阴沉。
刚才他欲向莲花盏里输送灵气时,发现莲花盏比他想象中灵气还要低微,当时的他以为灵气都被释放出所以这是正常的。如今想来,那是因为那个莲花盏是假的,而真正的早就被这个道士调包了!
原来在他踏入连梓的房内,一切就是这个道士的陷阱。
可恨他没有察觉出凡人的诡计多端,若是当初用神眼确认一次,也不会、也不会吃了此亏!
慰生的牙根就要咬断,他勉强站起,发现自己在这个雪山里的每一刻仙力都在不断消失,这种无力和疼痛极其陌生,让他想到当初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陆大爷。
不,他才不会和那些软弱的凡人一样一个下场。只是一个凡间的灵器而已,只要用仙剑随手一挥,自然会四分五裂。
他捂住胸口,冷然地看着放在地上的莲花盏。
“它本是最普通的灵器,但已经被我炼化接近仙器,在灵力的激发下能够轻易地吸取仙人的仙力。你一时片刻是打不碎它的。”
幻虚的人影出现在迷雾之后,一道道禁制又如石般落下。
前有狼、后有虎,这个道士竟然想把他困住,再用莲花盏耗死他!
慰生一惊,下意识地飞上空中。他就不信,他打不破这个迷阵。但在高空之上,他眼中金芒一闪,更为一惊。
只见在整个雪山的周围,漂浮着一层只有神眼才能看见的符咒,符咒一时似是萤虫,扭曲地动荡着,一时又似轻烟,飘渺地上升着,偌大的雪山,瞬间变成了一个庞大的禁制法阵。
而这个法阵,被困住的只有他。
慰生大惊。
惊的不止是这个禁制之术的强大,更为惊异的是这个道士的心智太过骇人。竟然能想到用整座雪山困住他,这其中的心思和恨意,无不让他为之心颤。
为了这个禁制之术,王白确实付出了很多。
她学会了仙人的禁制之术,却不满足只把对方困于方寸之间,她要用对方困住她的一座山成为对方的牢笼。
这也是她最近一直看向雪山的原因,顾拓以为她在想家,其实不知道她在心里计算着每一个步骤。
从慰生踏入这座雪山开始,就已经被莲花盏吸取仙力,被整座山困住了脚步。
所以从他进入这座雪山,就注定了失败。
慰生心神震颤,他心中翻涌着不甘和恼怒。他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况且他败给的不是对方的法力,而是对方强大的心智。
王白站在山石之上,道:“整座山都被我封了,你出不去的。”
慰生咬牙,声音接近嘶吼:“你到底是谁,为何要针对本君?!”
王白道:“我说过,待你抓到我再说。”
躲在仙剑里的重缘听得心烦意乱,她是第一次看到慰生出战以来处于下风,她本以为王白的法力只是限于飞天遁地,却没想到对方有这么多的手段,竟然能把慰生逼得恼羞成怒。
对,就是恼羞成怒。
她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也必须承认此时的慰生完全失去了冷静,与她心中那个高高在上、面无表情的战神完全不一样。
原来、原来慰生也是会被打败的吗?
重缘在惊讶的同时,心里还有一种异样划过。她看向浓雾里的王白,对方虽然还是一身灰,但在她眼里却像是闪着光。
慰生的气息开始紊乱,重缘马上回神。她压下心中的异样,觉得此时不能不管不顾。王白和慰生,哪个人受伤都是她不愿看到的。
此时此刻,她要么戳破王白的身份,要么向王白求情。
可是若此时戳破王白的身份,慰生会怎么样,他会停手吗?还是会向她求情?无论哪种结果,王白都不会改变想法的吧……
所以到底怎么样才能制止他们?
重缘心神不定。
雪山之内,禁制的力量增强,慰生体内的仙力消散得更快,眼看地面上又有几道灰影向他飞来,他一咬牙,突然冷笑一声。
“一个凡人道士而已,以为这点手段就能困住仙人,简直痴心妄想。”
他手腕一翻,一块似玉的方石出现在手中,若是鉴命星君看到此物定然会惊呼:“北荒神石”!
当初慰生为了让鉴命星君炼化天命笔,特意从神界“取”来,他道只拿了一块,但其实私下早已藏了一块。只为了日后能炼化出更为厉害的仙器,却没想到会被用在这里。
神石一出,神力瞬间四散,王白不由得眯起眼。
慰生将神石按在胸口,仙火一出瞬间炼化,成为一块铠甲护住了心脉,一瞬间仙力回涌,莲花盏也吸取不到仙力,瞬间暗淡下来。
他冷笑一声,再也不惧仙力流失,仙剑一分为四,将地面上的灰影尽数剿灭,但在他头顶,一灰影从天而降,慰生并没有躲,而是将胸膛露了出来。
那灰影冲到他的胸口,瞬间被神石一震,似是鬼魅遇到了阳光立刻四散,地上的王白受到了反噬,顿时吐出一口血。
神石的力量不可小觑,只是一招就让她胸口闷痛,眼前一黑。
慰生一笑:“你以为这点凡间道术就可以对付神界之物吗?你在对付本君之前,竟是不知我的真实身份?本君乃是神之后人,你受到反噬,这就是对你的惩罚!”
他虽不能对凡人出手,但凡人因伤他受到反噬,这真是大快人心!
王白捂住胸口,哑声回道:“神之后人算什么,我还是神的”
神的……什么?
王白没有说。
只是失神一瞬,慰生就用禁制困住她,瞬间向她走来。
王白动也不能动,只能坐在巨石之后。
慰生越来越近,她却无法逃离,半晌只得吐出一口气,听山风呼啸,看雪花飘洒,勾了一下嘴角。
被发现了也好,虽然伪装不是她的本意,只是为了减少和对方废话的机会,但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了伪装的必要。
只要能杀死敌人,是“幻虚”又或者“王白”又有何分别?
慰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你之前在莫得面前露了真容,如今见了本君又为何藏匿不露面?难道你的真容不该让本君看见?”
王白没说话。
慰生又问:“还是……你是本君的相识之人?”
王白道指尖动了动。
“幻虚的真容到底是什么?”
慰生已经走到石头后,王白握紧了手中的刀。
但,还是不甘心啊。
她看着地面上小小的风旋,几滴雪被风卷起。不是不甘心自己的真容暴露,而是不甘心自己的障眼法和所有的法术都在对方的神眼和神石下无所遁形。
神界的东西真的那么厉害吗?
她盯着一片雪花想,若是回去后,定然要问问李尘眠,问他为何要找这么一个“后人”,不过也许这个“后人”是假冒的,以她对李尘眠的了解,要想成为他的后人,恐怕要过“十十一百难”,比话本里的猴子和和尚还要多,毕竟自己当初可是抄了半宿的书,以慰生的心性,恐怕第一关都过不了吧……
她想笑,却捂住胸口闷咳了两声。自己到底是肉体凡胎,只是被反噬了一次胸口就疼得不得了。如果一会和慰生战起来,对方碍于她凡人身份只用神石反噬她,也不知她能坚持几招。
也许是五招?又或者是三招?那么三招之内她就要解决慰生。
王白向后倚靠,岩石冰凉的温度透过后背传遍她的全身。没有了障眼法的依仗,不知靠灵火和冥水能不能绊住对方,自己的战斗经验不如对方,若是倾尽全力、以命相搏或许三招之内可以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慰生的脚就要走到她的身边,王白看着身旁的雪,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刀。
真是不甘心啊,若是有能抵抗神眼的法术就好了……
山风卷着雪来到她的手边,里面一片小小的竹叶在打着旋,若是不仔细看,会以为它是无风自动。
“无风……虚无……”
突然,王白猛然抬眼。
她想起李尘眠化作莫得时对她说过的话,若是想要抵抗慰生的神眼,除非她不使用障眼法,那么慰生看到的就只有虚无。
那么,是不是代表着只要她达到虚无,慰生就看不透她了?
可是,如何才能达到虚无?
——“万事万物的相互影响相互连接……”
——“天人合一……”
王白看着那片小小的竹叶,轻声道:“莫要转了,我明白了。”
此时慰生走到了岩石后,他看到对方露在外的一点衣角,不自觉心脏鼓动,却说不上来这种紧张是为什么。
他猜这个幻虚也是是他在天界的死对头,又或者是行森或者隐峰找来的傀儡——毕竟对方能打败隐峰,实在是太匪夷所思,这也许都是隐峰和这个凡人做的一场戏罢了。
无论如何,既然对方不想让他看到真身,那么他就必须要看到。
想到这里,随手一挥岩石化作飞灰。
重缘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她实在无法做出选择,只好逃避地捂住眼睛。
在烟尘之中,慰生向幻虚伸出手,但指尖刚伸进飞灰之中却……摸了个空。
就好像幻虚也像是随着烟尘烟消云散了似的。
他一惊,但以为这又是新的障眼法,不由得暗笑对方黔驴技穷。不说他的神眼可以看破一切障眼法,就说他的禁制还在这里,对方若是隐去身形,难道就能逃出这里吗?
他眯起眼,向四周看了一遍。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只看到了空中四处飘散的灵气,并未看到半点人影。
这是怎么一回事?
慰生倒退一步:“幻虚!”
他不知道对方又使出了什么手段,有些不耐:“你到底要藏到什么时候?”
“我说过,待你抓住我再说。”
幻虚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忽远忽近。但慰生就是找不到对方。他咬紧了牙,在地面处处设下禁制,竟想学幻虚一样想用禁制困得对方现出原形。
但是半晌,却也不见其身影。
“这又是什么旁门左道!”
慰生在不耐的时候也生出一点悚然之感,直到他手中的仙剑一震,重缘发出惊叫:“慰生,上面!”
他心神一震,下意识地看向空中。
却是晚了,幻虚的身影缓缓在空中显现,他面容苍老,身形细瘦,一副常人模样。慰生用神眼凝神去看,却没有看出丝毫的破绽。
竟是没有丝毫伪装,也并非是自己相识之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幻虚没有回答他,对于这种生下来便拥有仙力的仙人来说,恐怕永远也不会明白天人合一到底代表着什么。
它代表着虚无,也代表着无处不在。
无论是神力还是仙力又或者是道家的法力,都是来自于天地,来自于世间万物。她在学会上乘法术时能感受到自然,感受到的灵力波动便是触碰到了天人合一。
但以前她只是理解,却并未深入,如今想通,无论什么力量都是无处不在的“虚无”,若是将自身的法力转化,被自然接纳,身体自然如同河入大海,消失不见。
她有预感,她离最高的力量只剩下临门一脚了。
她对着慰生勾了一下嘴角,高举的掌心终于落下。慰生这才看清,她手中举着的,不是莲花盏,而是一团火花四射的光!
刹那间,天空电闪雷鸣,乌云压顶。
在极致的静默中,一道炸雷瞬间敲响了整个天际,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夜空似乎都要被震破。
早已休息的顾拓被这声音震醒,猛然跳起来,看向窗外发现只是打了一个炸雷,便无奈地打了个哈欠:“今年的春雨还挺早……”
雪山之上,在慰生缩到极致的瞳孔里,随着王白的手一落,一道道紫色的雷电轰然落下,似是巨蜘不断攀爬的腿,又似无数根不断转动的手指,狰狞地、张牙舞爪地肆虐着雪山。
霎时间山崩地裂、大雪崩塌,这座挡在这里近乎千年的雪山发出低沉的哀鸣,崩塌着、陷落着。
这才是真正的“雷霆之怒”。
顾拓已经打算重新回到床上去睡,却不知为何感到脚下不断传来震动,但仔细一听却又似乎是自己的错觉,他看向窗外,黑云压顶,远处的雪山格外静谧。
他揉了揉眼睛,捂着受伤的肩膀,呲牙咧嘴地回到了床上。
山石被巨大的山电碾压成粉末,山电过后地面留下三丈之深的沟壑,在混乱和巨颤之中,这座雪山外面没有一丝异样。
不知过了多久,乌云缓缓消散,闪电也渐渐消失。慰生闷咳了一声,摇摇晃晃地从地里爬起来,他面上狼狈,衣衫凌乱,全然不见天界上仙风度。
他吐出一口血,转头一看,更是一惊:整座雪山已经空了。空荡得似乎从未有一座山在这里,一阵风刮过,只有一点碎石滚到了他的脚边。
他低下头,发现护心神石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原来在强大的力量面前,有些诡计真的没有作用。
他怔愣而立:一个只会上乘法术的凡人,竟然有如此的力量,慰生踉跄了两下。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对方的手段,但每当他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的时候,幻虚总是让他知道对方的手段不只如此。
更何况就在自己以为对方只有手段没有力量的时候,对方却能轻易毁掉一座雪山。这样的人,若是在天界,若是在天界……对方就会是自己最强劲的对手。
他咬着牙,将仙剑拔了出来。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只是还未等他找到人,一道寒光从天而降,带着无与伦比的锐利,径直向他的头顶砍来。
如果说以前的幻虚只是要耗干他,如今竟然是想直取他的性命!
慰生瞳孔一缩,他的仙力所剩无几,又受到天雷袭击伤上加伤,若是想抗住此击,恐怕很是勉强。
就在他要咬牙抵挡时,手中仙剑突然一震。
然后,那把闪着寒光的刀,不动了。
此时王白的刀气已经落在慰生的头上,然而重缘挡在了前面。
她在仙剑里用祈求的眼神看着她。
王白眉头一皱,瞬间将其拉到自己的灵识里。
“你为何要挡在前面?”
她问。
重缘顿了顿,小声道:“我、我怕你杀死他。阿白,你们能不要打了吗?”
王白道:“我和他不死不休。”
重缘肩膀一缩,落下泪来:“我不想看见这样,你们谁受伤我都不愿意……”
王白看她:“你在剑里明明看到了他所做的一切,又为何要站在他那一边?”
重缘咬着唇:“我看到了,但是、但是他是迫不得已的,他、他都是为了你和我好”
“村民是无辜的,连梓是无辜的,顾拓是无辜的,他的迫不得已却是要伤害别人。”
重缘的嘴唇无比苍白,王白明白,对方知道且理解一切,只是不愿接受。
她道:“他并非是你想象中那个无所不能的慰生,他败于我手,且自私冷漠。你迟早要接受这一切。”
重缘开始哽咽:“我喜欢他喜欢了三百年,从我第一眼看见他便对他倾心了。这二十年都是他陪着我,我根本无法不相信他……阿白,若是你有一个很爱的人骗了你,你能马上就抛弃他吗?”
王白顿时一愣。
她道眼前闪过过往种种,第一次相见的夜,第二次的雨,然后的欺骗、谎言、冷眼……
指尖不由得蜷缩起来,她看向重缘,在对方的泪眼里也看到了同样无措的自己。
但随着心脏传来的疼痛一起而来的,还有一股隐秘的酸涩,那是自己迷茫之时对方递过来的一盏灯,那是自己无措之时对方在自己手心敲击的那三下,那是自己疲累之时,对方静待的一盏茶,还有教导自己之时,压抑不住的闷咳……
她在识海里拿出发簪,眼前闪过对方拿着玉佩时欣喜的眼神,还有那个混乱的夜晚玉佩上的血。
酸涩过去,回甘开始翻涌。褪去所有的假象,她看到的是烟火之下,那一双欲言又止却又深情的眼。
半晌,她摇头:“不一样的,他和慰生不一样。慰生的欺骗,以别人的性命为代价,而他却是……以他自己为代价。”
话音一落,她心中的酸涩瞬间清空。滞塞缓缓消失,压抑了许久的想念冒了出来。原来、原来她是这么想对方的……
重缘不由得一愣,她看向王白。
王白已经收敛好表情,道:“无论如何,我不会放过慰生。一旦他被放走,难保不会伤害别人。”
“他不会的!”重缘下意识地反驳,但想到连梓和顾拓,有些讪讪:“我、我会制止他的,阿白,这段时间我会说服他,让他不要找你的麻烦,我再也不回到天界了,好不好?”
王白回头:“可我会找他的麻烦。”
重缘一滞,她泪流满面:“我、我还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我心目中的慰生会变成这样,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阿白,你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这一切一定有解决的办法的若是他出事,我也不想活了。”
王白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我并非好人,你虽然是我的前世,但我不会对你手软。”
重缘哽咽点头:“我知道。我只想、我只想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
半晌,王白闭了闭眼:“好,我答应你。毕竟一起杀两个和一起杀三个没什么分别。”
重缘狠狠地打了一个哆嗦,她几乎不想去懂对方话里的“两个”和“三个”到底指代着什么。
“不过,我要和你打一个赌。”
“赌什么?”
“赌他不爱你。”
在王白失神的一刹那,慰生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破了禁制逃离了雪山。
王白缓缓睁开眼,看着慰生狼狈的背影,耳边响起重缘笃定的话:“我不会输的。”
她握紧了手中的刀,微微叹口气。
第二天一早,顾拓在床上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就感觉肩膀剧痛,不由得闷哼了一声。
即使再痛,他也要忍着。
毕竟今日必须要召集所有人去村口搬石头,他这个领头人若是第一天就掉链子,以后可不知能不能动员所有人了。
都怪那个“顽固不化”的雪山,若是以后有机会,定然要把它炸掉不可。
顾拓边骂着,边呲牙咧嘴地穿完衣服,走出门外。
用井水洗了把脸,他随意地一抬头,然后就是一愣。
半晌,他瞪大双眼砰地一声栽倒在地。
“嫂、嫂子!王姑娘!你们快来看雪、雪山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难写,下一章男主就能出来啦
【注】原话: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是形同虚设
第84章 重逢
一早,顾拓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眼前雪山的地方一片平坦,像是有哪位仙人在一夜之间搬走了整座山。
这样对场景太过不可思议,他揉了揉眼睛,又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疼痛告诉他这不是在做梦后,这才猛地喊出声音:
“雪、雪山没有了?!”
他本是谨慎的性子,还是第一次巨变了脸色。坐在屋里的连梓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扶着腰艰难地走出来:“拓子,怎么了?”
话音未落,转头看见远处那座消失的雪山,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雪山怎么没了?难道是哪个妖怪或者道士用了障眼法?
她勉强上前几步,顾拓扶着她:“我、我也不知道,我一早起来就看到它是这样了。”说着,猛然想起什么,拍了下脑袋:“我就说昨天晚上怎么会有点晃动,原来那不是我的错觉!”
他当时就不该回去睡觉!
此时在顾家借宿的陆大爷也颤颤巍巍地走出来,眼见眼前的雪山变成了平原,远处山城隐约可见,他的腿颤了两下,当场就拜倒在地:“祖宗保佑!祖宗保佑!是仙人显灵了!是仙人显灵了!”
他痛哭流涕,顾拓拉他半晌也拉不起来,不由得急道:“大爷,这和仙人有什么关系,也许又是妖怪搞的鬼呢!”
“你懂什么?!”陆大爷怒斥了他一句,自从昨天晚上佛龛里的光救了他一命之后,他就对自己有仙人保佑深信不疑。如今在整个村子都被困的关键时期,久久不化的雪山突然一夜之间消失,这不是仙迹又是什么?
连梓有些不安,如此奇怪生怕是又要出什么大事。
“拓子,你去看看到底是真是假。”
“不用看,这都是真的。”
连梓回头。王白站在门口,阳光洒在她的面上,苍白的脸颊微微发着光,眼神锐利,顾盼清冷,连梓不知为何察觉今日的王白有些许不同,但到底有哪里不同她却说不出来。
“阿白……”
王白走上前:“雪山既然已经消失,就让顾拓带你去梁城。你生产之日在即,这里不安全。”
顾拓也觉得王白有些不一样了,见对方毫不迟疑,径直走了过来将陆大爷扶起来:“大爷,你也跟我们走吧。你昨夜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让顾拓带你去医馆看一看。”
陆大爷摆了摆手,艰难地喘息:“我这把老骨头可不折腾了,再说我们现在连饭都吃不起,哪有闲钱去看病啊。”
王白却是不劝,直接从背后拿出莲花盏,递到顾拓的手里:“这东西已经没有了灵气,若是再留着也无用。你去后山将梁忘得所有的东西都带下来和它一起卖了。去梁城城东的药材铺,找他们的二掌柜,若是运气好能卖百两银子。一部分留给嫂子生产,一部分留作陆大爷看病,剩下的钱全买粮食和种子再分给村民,这三年也就能撑下去了。”
莲花盏被她封印,现在已经成为废铁,剩下的东西一起卖了,应该能得不少银钱。若是撑过三年,剩下的日子也就会好过了。
王白这一通说了,把听得顾拓是一愣一愣的,不由得怔怔地看着她,只觉得今日的王白有很大的不同。似乎是明珠撇尘,终于露出了她自己的光彩:“王、王姑娘,你怎么……”
还是连梓看出了什么,推了顾拓一把:“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顾拓回神,马上道:“好,我去!我去!”
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周公子呢?那个地方有些难找,若是他和我一起去还能多拿些东西回来。”
王白已然坐下,给陆大爷和连梓倒了杯水,长睫低垂,手腕平稳,并未有一滴洒落:“天还未亮,他见到雪山消失就已经走了。”
“走了?!”顾拓的声音变了调:“他、他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呢?”
王白看向屋内:“你看他的东西是不是都不在了?”
顾拓趴在窗口一看,屋内空空如也,不由得跺脚:“这人真是!我早就觉得他不靠谱,没想到他是这样自私自利的小人,竟然一个人就跑了!你还在这里呢,他就跑了算什么朋友?!”
王白难得勾了一下嘴角。
“他走了,我一个人可怎么上山呢?”
王白指了指墙角的斧头:“带上它,上山不是难题。”
顾拓想起上次梁忘得就靠着这把斧头找到嫂子,便觉得这玩意也算是个幸运物件,于是扛上它便走:“我去去就回,嫂子你收拾好东西等我!”
待顾拓走后,陆大爷也恹恹地回去休息。
连梓这才握住了王白的手,轻声道:“王姑娘,你是不是受伤了?”
王白微微一愣,她以为连梓会问到这一早的奇奇怪怪,没想到对方竟然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她摇头:“无碍。只是轻伤。”
连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王姑娘,这段时间多谢你了。”
王白道:“我只是借住在这里,又没有帮上什么忙。还要多谢大嫂收留。”
连梓摇头一笑:“王姑娘,你不用瞒我这个刚化形不久的妖精。其实你和周公子刚来的时候,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你们。毕竟你们一个是文弱的书生,一个是柔弱的盲女,如此冒然进入我们良水村,让人想不多想都难。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察觉到你身上没有恶意,便卸下了戒备,只当你和拓子是萍水相逢的真朋友。直到……”
她无奈一叹:“直到忘得的秘密被曝光,直到你对我身份的心知肚明,我才发现你其实也并非我看到的那么简单。当初我被忘得就回来后,听拓子跟我说起他寻找我时发生的怪事。他拿着你的簪子,又拿着你让他拿的斧子,簪子让他没有迷路,斧子帮了忘得。说是巧合,但世上哪里那么多的巧合呢?”
王白没说话,连梓看向远处的雪山:“昨夜的动静其实我也听见了,我起床去看了你的屋子,发现你不在,那个时候我就猜到了一些……王姑娘,我不知道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背后到底有多少隐情,我也不知道你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我现在毫发无伤,良水村和梁城都恢复了正常。我就知道你和那个道士定然是全然不一样的。”
王白眨了眨眼,终于松口:“我当初也算是被顾拓的一个饼子救回半条命,我受他所托,来这里查探‘瘟疫’,便不会食盐。只是我没想到会把灾难带给你们。嫂子,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周生一直以来明里暗里都将王白推向深渊,如今又突然消失,王白态度冷淡,到底谁是“灾难”不言而喻。
连梓摇着头叹口气:“这都不干你的事,这都是我和忘得应得的惩罚罢了。没有那个‘幻虚’,也会有别的灾厄,我们是躲不过去的。我的罪还没有赎完,忘得还没有下落,我只希望生下孩子后,能带着他一起去投案,给所有百姓一个交代。”
王白皱了皱眉:“嫂子,你应该知道若是你暴露在百姓眼下会发生什么,你罪不至死。”
连梓不欲多说:“当初若不是我执意接近忘得,也不会引出这么多的灾难。这次雪山消失了,你便和顾拓走吧,莫要等我。”
“你要在这里等梁忘得?!”
连梓抬起头,淡然一笑:“我会在这里等他回来。我知道,在我生产之日他定然会回来,到时候我一定会劝他回头。”
王白还想再说,门外顾拓气喘吁吁地回来:“嫂子、王姑娘,我把东西都拿回来了,咱们快走吧!”
连梓拉起王白:“拓子,你先带王姑娘走。”
“啊?”刚把一袋子东西都扔在地上的顾拓顿时一愣:“嫂子,你不走吗?”
连梓摸着肚皮道:“我还不到半月就生产了,就不去梁城折腾了。”
“那怎么能行?”顾拓下意识地反驳:“这、这村子里也没有稳婆啊!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嫂子,雪山突然没了,咱们好不容易能出村,你怎么就不想走了啊!?”
眼看顾拓急得团团转,连梓无奈,轻声道:“拓子,我这肚中孩儿有些……不一样,你就不怕她生出来吓坏了人家?”
顾拓一愣,像是突然被定住了穴一般,不动了。
连梓叹口气,摸了摸顾拓的头:“拓子,相信嫂子,嗯?你随王姑娘去梁城,把东西都卖了,再找个车把她送回家,等你回来嫂子给你做好吃的,成不成?”
顾拓抬起头,眼眶微红:“王姑娘也要走?”
“她当然要走,她也有家啊。”
王白皱了皱眉:“事已至此,我待你生产……”
话音未落,突然向后看去。
只见在雪山方向肉眼不可见之处,一辆小小的马车摇摇晃晃地过来。像是池塘荷叶上的一粒蚁,又似苍茫天际的一粒尘,但在王白的眼里却无限地放大。
她的心脏一顿,眼底微热。
半晌,她转过头,对连梓无奈地一笑:“嫂子,我本不想走,但如今看来必须要走了。”
连梓也察觉出了什么:“有人来接你了?”
王白点头,顾拓一愣,踮着脚向远处看,却半晌看不出什么来:“我什么也没看到啊,你们是怎么看出来的?”突然,他的眼睛猛地瞠大,不可思议地看向王白:“王、王姑娘,你的眼睛能看到了?”
这小子还自诩机警,竟然这么久都没发现。
王白没理他,对连梓道:“嫂子,我……虽身处命运洪流,但却是逆流之人。朝不保夕、余命残喘,这一别恐不能再次相见,你保重。”
连梓哽咽,连连点头:“我知、我知。只盼孩子生下来,你能看她一眼。”
“但愿。”
王白深吸一口气,见天际苍茫,开春之时竟有寒风呼啸,她面色一凛,心有不安,转头见顾拓面色红润,连梓眼含热泪、略有破碎之感,她心下一沉,将一护身符塞到连梓手中,郑重道:
“嫂子,你安心生下孩子就好,莫要接近梁忘得,他自有他的因果。若是事出有变,这道符可挡上仙的蓄力一击,你好好放在身上。”
顾拓本就听得迷糊,看王白竟然拿出一张符来,更是惊诧:“嫂子、王姑娘,这是……”
连梓接过符咒,轻轻点头:“我、我省得了。”
王白对顾拓道:“拓子……”这还是她第一次叫顾拓拓子:“好好照顾嫂子,莫要让她受伤,知道吗?”
她语气平淡,但莫名让人浑身一凛,顾拓马上站直了身体:“是!”
话音刚落,就见王白转身要走,心中的疑问再也憋不住,赶紧拉住她:“等、等一下!王姑娘,我这全迷糊了呀!你和我嫂子到底在说些什么?你的眼睛何时好的?你怎么有这个符啊……”
王白回头,点了一下他的脑袋:“我不是告诉过你,莫要多疑、莫要多问吗?”
“你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突然想起什么,脑袋轰然一声,指着王白说不出话来。
他以前确实听过这句话,那还是在一个他以为自己要被冻死的雪夜,也是一切都开始。
“原来你就是那个、那个……”
话还没说完,王白转身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了。
“老树精?!!”
————
王白在一辆马车面前落了地,马车前是一走一坐两个官兵,坐的在车前昏昏欲睡,走的在碎石间摇摇晃晃。
听见声音睁开眼,看见王白被吓了一跳:“你是何人?!”
王白没说话,片刻,车帘就被掀起,里面传来脆生生的一声唤:“三姐?!”
王白笑开,接住王简的扑怀。
王简这两个月长高了不少,死死地埋在她的怀里,片刻就将她的胸口哭湿:“三姐,我想死你了!”
王白压住胸口的闷痛,她回抱住王简,声音也变得沙哑:“我也想你。”
“你既然没事,为什么不回来啊,你知不知道我和表姐还有李大哥都要担心死了。”
听到“李大哥”三个字,王白的指尖一颤,她推开王简,抹去她的眼泪:“我这里有事走不开你是听见什么消息才找过来的?”
王简吸了吸鼻子:“是李大哥说的。他说你就在这个村子,然后让我随着汴城的和尚来到梁城,又由梁城的官兵护送我过来。”
她早该知道。如此精准地知道她在哪里,怕她不回来又派王简出马,且将王简保护得这么周全的,除了心思缜密又无所不知的李尘眠又有谁呢?
她想起这段时日一直有意无意出现在自己身边的竹叶,抿了一下唇。
她不自觉抬眼,山风拂过,车帘缓缓飘起,里面除了被褥吃食外并无他物。
王简道:“三姐,你莫看了,李大哥没有跟过来。”
王白回神,难得反驳道:“我没有看。”
王简也没笑话她,而是叹口气道:“李大哥病了,把你的地址告诉我之后就倒了下去。”
王白猛然抬眼。
————
回去的路上,路过梁城。
王白看到来自汴城宝华寺的和尚走过梁城,一路上有城民双手合十弯腰行礼,檀香和香烛的气味萦满了整条街,王白透过车窗向外望去,不断有城民眼含热泪,口中呢喃:“梁城有救了、梁城有救了。”
看来梁城人总算知道“瘟疫”的古怪了,无论如何,求个心安也好。
王白正欲回头,突然听到远处那个当初自己拜见过的圣僧站在广场之上,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贫僧来此宝地,不仅是为众位城民渡过灾厄,更是受人所托有一要事来办。施主们可见梁城之病来得无声无息,走得十分迅疾。且今早怪病源头——良水村一夜之间雪山消失,这都是因为有妖邪作祟。贫僧受道长幻虚所托,来此捉妖,四只妖怪皆已伏诛,在贫僧钵中接受佛法洗礼!”
他举起手,手中金钵金光大盛,可见四个妖怪在里面显出原形,在佛光下微微战栗。
“日后良水村和梁城皆可恢复正常,良水村并非瘟疫之源,而是代城受难,官府理应补偿!”
众人大惊,皆呼神迹,赞叹圣僧大恩,幻虚大德,村民可怜。
王白也是一惊,惊的不是这个圣僧的神通,而是他口中的一个人名:“幻虚”。
王简在她耳边小声道:“之前李大哥去过一次宝华寺,这个和尚就答应他带我来梁城了。”
王白一怔,她看了圣僧一会,千言万语只得闭眼一叹。
李尘眠,李尘眠……他到底要她说什么好……
————
顾拓浑浑噩噩地来到梁城,他还沉浸在“王白就是老树精”一事上久久回不过来神。
王白就是那天雪夜里自己碰见的树精?这、这不可能啊!王白虽然不像嫂子那么白,但是皮肤好,怎么都不像是皱皱巴巴的树精啊。
也许、也许法力高的是看不出来来着,但是王白从未说过啊!
她若是说她就是树精,自己就算是再穷,也会把对方供起来啊。顾拓回想自己这么多天以来有没有得罪王白,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自己好像因为对方“柔弱”而看轻过对方,他又想起王白几次对他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后脑勺开始发麻。
不可能是吧顾拓摸了摸脖子,她怎么可能是呢?怎么看都不像啊刚才自己看到对方飞走,那都是幻觉吧……
他想得太入神,以至于药材铺的学徒在他眼前挥了一下也没发现。
“哎!”学徒开始不耐:“你来这里不抓药也不卖药材,傻站着干什么呢?”
“嗯?”顾拓猛地回神:“我、我是来……对了!”
他马上想起正事,把后背的一包子东西“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我是来卖东西的。”
“卖东西?”学徒狐疑:“什么药材这么重?”
他打开包裹,发现里面是一大堆破铜烂铁,不由得大怒:“你来这里卖破烂的啊?滚滚滚!赶紧滚!我们药铺不收破烂!”
顾拓赶紧道:“我、我找你们二掌柜!”
“你找谁都不好使,赶紧滚!”
顾拓差点被推出去,他急了:“我真找你们二掌柜,王姑娘让我来的,你让你们二掌柜出来!”
“我管你什么王姑娘李姑娘,我们这儿就是不收破烂,你要想卖这些废铁,就去城西的葛铁匠那里,他能赏你两个钱。”
顾拓一边挡着学徒的手,一边抻着脖子喊:“二掌柜!二掌柜!”
一边喊,心里也有些打鼓,王白让自己来药铺卖这些东西,是不是说错了啊,也许是说去古董铺子呢?哪个药材铺子会收破铜烂铁啊?这点破铜烂铁真能卖一百两?
在顾拓眼里,这些东西虽然都是道家的宝贝,但却给他们带来了无穷的灾祸,还害得梁忘得性情大变,是真真的晦气东西,能卖出最好,卖不出就干脆扔了了事。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出来,来人似西柳般修长,面色苍白,眼底青黑:“六子,吵什么呢?”
学徒赶紧回:“二掌柜,这人来这里捣乱,非要把什么破铜烂铁卖给你。”
“破铜烂铁?”二掌柜咳了咳:“拿来让我瞧瞧。”
顾拓赶紧把东西拎过去,二掌柜伸出长长的两根手指,随意这么一勾,突然直了眼。让学徒把铺子门关上,把顾拓拎进屋:“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些的?”
顾拓倒也聪明,没有说实话:“从我家后山挖出来的。我看全都是破铜烂铁,就想着拿到梁城卖了。”
“那你怎么会找上我了?”二掌柜皱眉。
顾拓满脸堆笑:“我这、我这……二掌柜实不相瞒,我们村子穷得快揭不开锅了,我就想着拿这些东西碰碰运气。若是卖到铁匠那里,恐不能得几个钱。我来之前打听过,方圆百里,就您这个药铺的二掌柜心眼好,能积大德,所以就来碰碰运气,想让您可怜可怜我们……”
说着,挤出两滴泪。
“积德”两个字刺中了二掌柜的神经,他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便点了点头:“也罢,我就当积德行善,你这些我都收了。但我要验验成色。”
说着,将里面的东西一一看过,越看呼吸越急促,最后拍板道:“一百两,要不要?”
顾拓顿时一愣。
二掌柜眯眼:“怎么,嫌少?”
“不不不!正好!”顾拓愣的不是少,而是因为这正好与王白所说的银钱一模一样?
对方到底是怎么预知到的,难道真的是树、树精?
来不及想太多,他知道这个二掌柜是真的识货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价了,于是一口答应。
两人对这个价格都很满意,怕对方要后悔一样赶紧交了东西交了钱,顾拓拿了钱正要走人。
“等一下!”
顾拓一愣,以为二掌柜要后悔,不由得梗着脖子回头:“二掌柜?”
二掌柜把一物件扔给他:“这件我不要,一点灵气都没有可不就是破铜烂铁?”
顾拓低头一看,竟是莲花盏。
这里面的灵气被他和王白释放过,又被王白使用过,按理不该一点灵气都没有,但王白怕梁忘得又觊觎它,便将它封印。
王白在来梁城之前看出这个二掌柜病弱且痴迷修道长生,对道家物事感兴趣。却不知这个二掌柜还真修出了点真本事,他看不出这东西被封印过,却能看出里面没有灵气,自然将其嫌弃地还了回来。
看来王白千算万算,也算不出世间总有的一点“意外”。
“那……那我用不用还您的钱?”
“不用,你赶紧走吧。”
顾拓怀里塞着银票,走出药铺后恍如隔世。
半晌,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来他当初信那个老树精,还真是信对了。
他嘿嘿一笑。
————
王白和王简回到了李家村。
此时表姐和李家都听到消息,早早地就在村口等着。王白下了马车,见表姐和众人站在风中,心中又暖又涨,快步上前。
表姐祝柔将她抱在了怀里:“三妹!你怎么消失了这么久都没有传来消息,你知不知道你让我担心死了!”
王白拥住表姐,千言万语只有道:“对不起。”
祝柔拍了拍她的背,和众人簇拥着她回家。
李夫人拉着她的手,止不住地哽咽:“都瘦了这么多……”
李秀才安慰:“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看着熟悉的村子,王白胸口胀痛。这就是她赖以维生的“情”,也是她屹立为人的“根”。王白与重缘最大的不同就是,她有许许多多这样温暖的牵绊,这是她能坚持到现在的最大的依仗。
马上就要来到郑家和李家门前,王白多看了几眼李夫人,李夫人没有会意,摸着她的脸蛋道:“这是在外面吃了多少苦,脸颊都凹进去了,这几天必须让我和你表姐给你补一补。”
李秀才笑道:“哪还用得着你心疼,一大早咱们家就有人睡不着坐在外面等着了么。”
话音刚落,众人抬起头。
只见在李家对面,两人经常在一起说话的榕树下,一道青影站在那里。闻言抬起眼,烟波浩渺,千言万语都在无声之中。
众人对视一眼,皆悄无声息地散去,王白站在原地,咬了一下唇——
作者有话说:这章立了好多flag
第85章 师父
这棵树,王白路过很多次。
第一次还是在两人正式见面时,那时下着雨,她思索如何破局,便在旁边席地而坐,他就打着伞从雨幕里走来。后来,他受困于魅魔,她在树下给他披过衣。她见过他在这下面下过棋,也见过他在旁边钓过鱼,但无论见过多少次,却从未见过他面色如此苍白地,在树下站着沉默注视着她的样子。
她没说话。
她知道了对方的秘密,知道了那些欺骗和伪装,本该无话可说,但她又深切地想到那些个长夜里默默的陪伴,想到对方在烟火下欲言又止的不安,与其说是无话可说,倒不如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直到李尘眠低下头,肩膀震了震。
她这才面色微变,快步走上前。
李尘眠看她走过来,这才缓缓坐在石桌旁边。
王白抽取空气中的灵水,给他热了一杯茶,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你受伤了,不要轻易动用灵力。”
这是两人重逢以来,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王白视线一垂:“你自始至终都在看着,该知道这点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李尘眠的手指一僵,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
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后,嗓音反而变得沙哑:“但你的身体已留下暗疾,慰生造成的伤只会雪上加霜。”
她的身体经过行森和隐峰的重创,如今还能坚持住已经是难得,若再有一次,恐怕会回天乏力。
但她心中毫无所惧。
王白道:“我的死劫在这个月的十五,在那之前我不会轻易死去的。”
她竟然如此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秘密,不过这“秘密”恐怕对于他这个无所不知的“人”来说并非秘密。
李尘眠抬眼看她,里面波光粼粼,像是被王白毁掉的那座雪山,所有的雪都落在了他的眼底。一时凉一时软,看得人心里也像是盈了一汪雪。
她马上回头,不知自己为何语中带刺,顿了顿,脸上又恢复了从前的木然:“小简说,你病了。”
他点头,轻声道:“没有大碍。”
王白回:“我看了寿元谱。你现在的身体应该是强弩之末。你知道你的话已经骗不了我了。”
“骗”这个字让李尘眠闭了一下眼,他点头道:“这具身体寿元将近,与你的死劫是同一天。我用你留给我的灵力勉强支撑,除了在你身边留下的灵识和感知一切,已经所剩无几了。”
王白看向地面,看一只蚂蚁似乎垂垂老矣,爬着爬着便不动了,她半晌开口:“伯父伯母知道吗?”
想来也是不知道的,若是知道怎么如此开心迎接她回来呢?
果然,李尘眠摇了摇头:“不知。我不打算告诉他们。与其身处绵长的痛苦之中,倒不如让他们发现我的尸体后才接受痛苦。”
王白没说话。
她的心中有太多的问题要问。比如对方是神,又为何要来到凡间,自己的重生是否和对方有关,他又为何要教自己道术?
他……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与自己在一起也在对方的算计之中吗?
想问得太多,她反而有种迷茫的空荡。
此时,郑家大门被打开,王简从里面瞧瞧地探出头:“三姐、李大哥,表姐说饭好了,就等你们回来吃饭呢!”
说完,王简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王白没有动,李尘眠也没有动。
半晌,李尘眠撑着石桌起来:“回去吧,大家都很想你,等这一顿饭等很久了。”
王白缓缓起身,点头道:“是,师父。”
李尘眠突然一顿,缓慢而又震惊地看向她,看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久久回不过来神。
她……竟叫他师父?
他们之间只剩下“师徒”了吗?
————
团圆饭吃得热闹,远在千里之外,慰生刚刚打坐完毕。
他被王白设计差点被吸干了仙力,又被天雷击中,虽有神石护体但也深受重伤。从雪山逃走之后,就和莫得来到了梁城外的群山里,打坐了三天三夜才勉强恢复。
他睁开眼,看莫得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一时间计划失败的怒气、被打败的不甘全都翻涌而上,他面色无比阴沉:“你不出去盯着王白,在这里看什么?”
莫得低下头:“弟子不放心上仙。”
慰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道:“本君无碍。既然那座雪山已经被幻虚毁了,那么王白离开良水村了吗?”
莫得顿了一下,道:“应该是已经离开了。今早弟子刚去良水村看了一眼,发现良水村已经恢复正常,连梓和顾拓忙着照顾村民,并未看到王白的身影。”
慰生眉头一动:“为何是‘应该’?你竟没有仔细查探?”
莫得道:“弟子怕那个幻虚道士还在附近,恐暴露了行踪,因此不敢靠近。”
“幻虚……”
一提起这个名字,慰生心头的怒火就无穷无尽地涌上来。他不敢相信自己会被一个凡人重伤至此,且还要躲在山洞里。毕竟千年来无论对付妖还是魔,他从无败绩。他也不承认那次的战斗是失败。即便那个道士伤了他又如何,对方用那么多的阴谋诡计,他措手不及才会落了下风。且幻虚是凡人,自己怕反噬出手处处受制,这才导致被其压制。
他一闭上眼,眼前就似乎想到幻虚那层出不穷的手段,耳边就响起对方平淡而又嘲讽的话语。若不是顾忌莫得在旁边,几乎要毁了整座山泄愤。
如果以前行森和隐峰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那么如今就再加上一个幻虚。对方变成了他的心头恨,若不能将其挫骨扬灰,他誓不罢休。
想到这里,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冰冷:“那你可有再仔细查探到这个幻虚的来历?”
莫得低下头:“弟子在梁城周围查过,只知道他是汴城有名的道士。曾经帮过王白除去隐峰,又揪出过魅魔。”
帮助过王白……
慰生心中一动,盛怒过去狐疑就涌了上来。
他看向莫得:“绯游曾经说过,上次隐峰欲想帮王白渡过情劫,但被幻虚打断,这次王白要过死劫,又是被这个幻虚干扰,难道这个幻虚是……”
他眉头的褶皱不断变深,藏在仙剑里一直恹恹的重缘突然抬起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是王白的相识之人?”
重缘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莫得问:“上仙,何以见得?”
慰生道:“他三番几次地打断王白渡劫,定然对王白的前世因果十分了解,否则不可能如此巧合几次出来作乱。本君之前本以为他是行森和隐峰派来对付本君的傀儡,但若王白的亲劫和情劫失败,对那二人也没什么好处。因此,这个幻虚定然是为了王白,为了让其不受渡劫之苦。”
“有没有可能是针对重缘仙子而来?为了让仙子无法回归天界?”
慰生摇了摇头:“重缘心思单纯,从未与旁人结怨。若真是针对重缘,大可将王白一剑杀死,如此大费周章,恐怕还是为了王白,且不排除针对本君与那两个妖魔。就是不知道王白到底知不知道此事……”
莫得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想必王姑娘是不知道的,她若是知道怎会待您的态度如此寻常?”
“你说得不错。”慰生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她毕竟是重缘的转世,重缘的性子如此良善,若是知自己的前世为仙人,恐怕早就心怀感激,速速赴死了。只可惜三劫有规定,我不能告知她一切。否则她怎会对我……”
对他什么?莫得说王白对他的态度“寻常”,其实更准确地说,是为“冷淡”吧。他若有似无地皱了一下眉。
重缘在仙剑里听着,只觉这话奇怪。突然想起王白曾对她说过的话:“他们都不在意你的感受,又何况是一个凡人的呢?”
察觉自己的想法飘得太远,她打了个哆嗦赶紧回神。她想反驳慰生,王白早已知晓一切,可惜对方并不感激这种“恩赐”,反而心怀怨恨要杀光他们,但此时此刻她还记得和王白的约定,只得哀愁地垂下眼睫。
“那幻虚道士您打算什么应对?”
慰生冷笑一声:“无论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只要阻挡本君,便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仙人不能对凡人下手啊……”
“他既为凡人,就逃不了寿元谱的控制。”
说着,慰生拿出寿元谱。
他将手放于寿元谱上,默念幻虚的名字。片刻,寿元谱的光芒一闪,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的是,里面却没有半点字迹。
慰生面色一变:“为何查不出来?”
难道幻虚是假的?
对方如此顾忌他的神眼,那么那个面貌定然是假的了。
他的眼神闪烁,若幻虚是假的,又与王白相识。
所以,幻虚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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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郑家吃完了团圆饭,晚上王白和王简躺在小木屋里,听外面春雨淅沥,屋内静得出奇。
半晌,王简翻过身,小声问:“三姐,你这段时间在那个良水村都干嘛了啊?”
王白道:“和在村子里一样。”
“那多无聊啊……”
王白笑了笑,没说话。
待外面的风声快停了,她这才轻轻地问:“这段时间……你们都是如何过的?”
王简未语先叹,半晌道:“两个月前流民一直在村子周边游荡,那个时候表姐夫和李伯伯每天都不忘出去找你。直到有一天李大哥突然说莫要找了,直接给你办了丧事,做了衣冠冢。李母很不理解,李伯父不知和她说了什么,劝住了她。表姐伤心欲绝,但和表姐夫说了几句话就没再伤心了。只有咱娘听到了消息,差点来闹,我谨记你的交代,没有告知他们真相,但看他们接受得很快,还有些奇怪来着……”
王白知道以表姐夫的细腻定然是知道了什么,李家夫妇纯粹是相信李尘眠,而李尘眠……是相信她。
她看着漆黑的房梁,抿了一下唇:“之后呢?”
“之后……”王简想了想:“之后就等到李大哥突然有一天去了一趟梁城,然后回来说有人看见你在梁城出现,应该是被流民掳走了。力排众议只让我去接你。我随他去了书房,他对我交代很多,教我如何跟着和尚们走,教我如何去良水村,说完,我就看他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摇摇欲坠但就是握住桌子不肯倒下……”
王简叹口气:“我赶紧扶他坐下,并且保证把你带回来,他这才肯坐下来休息。之后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了。”
王白缓慢地眨着眼,没说话。
王简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凑到王白的耳边:“三姐,你和李大哥是不是在吵架了啊?”
王白一愣,马上摇头:“没有。”
“怎么可能?”王简不由得一笑:“三姐也会对阿简撒谎了,我看你今日在饭桌上,从始至终不敢看李大哥半眼哩。”
王白张了张嘴,有些哑然——
作者有话说:阿白难得闹脾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