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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80

作者:大梦当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6章 尘眠


    慰生跟着顾拓,准备回到和王白掉下去的山谷前。


    顾拓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回去的时候怎么都走不到那条路。慰生不耐,


    趁他不注意,用了缩地成寸,两人在周围转了几圈,本该几息就该回去的路,花了半盏茶的时间。


    来到那个山谷前,还能看到顾拓从山上滚下来的痕迹。慰生拧紧眉:“她就是从这里掉下来的?”


    顾拓连连点头。


    慰生紧皱眉头,让顾拓四处看看,但转了一圈不见王白有半点踪迹。顾拓开始急了:“王姑娘怎么不在呢?她明明就掉在这附近啊?会不会出了……”


    “不会!”慰生眉宇冷漠,他千辛万苦才把王白带到这个村子,眼看对方就要轮入生死因果,他不会就让她就这么早死。


    一旦错过死劫,那么重缘就永远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咬紧牙关闭上眼。他选择用灵识探查,在仙人的探查之下,一切生灵将无所遁形。


    ————


    乌云逐渐盖住了月,有冷雨绵密下落。


    落在光秃冷硬的山石之上,更添肃寒。


    此地静得可怕,莫得被缚躺在地上,他被王白用了搜魂之法,灵魂被冥水侵袭冷得瑟瑟发抖。


    雨滴落在王白的眼角,在眼尾的长睫处摇摇欲坠。她抬起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像是夜里的苍穹,被吸走了所有的光。


    雨滴从她惨白的皮肤滑下,苍穹下,那一双空洞的眸子盈载着天上偷偷露出一角的月,只是这月,似乎也被这雨幕拭过,开始变湿了。


    她不说话,莫得也不敢说话,紧皱眉头似乎在猜测着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如果她知道了他们所有的计划,他又该如何对慰生交代。


    其实王白没有看到什么,她只在其最浅显的灵识之内看到一些零星记忆,和一个名字:


    “莫得。”


    莫得,最普通不过的名字,对于对方来说,它只不过是一个道号,但对于她来说,那代表着她的师父,是她重生后迷茫时期的引导者。从济世到行森,从行森到隐峰,她一路踉跄走过来,虽疼痛加身,疲惫入骨,但转身便能看到王简在村中等她,抬头便知莫得在山上喝茶。


    他虽为一个凡人,但在王白心里,比汴城的所有山都要重。


    但如果有一天,她偶然发现,这个“莫得”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莫得早就飞升,还成为了慰生的弟子——


    她……该如何?


    王白想笑,却先抹去脸上的冷雨。冷雨滑到了指尖,此时分不清是雨凉,还是她的手更凉。


    她茫然不知。这茫然空荡在胸腔里回响,一声声地随着雨滴在她的耳边无限地扩大。


    无数的迷茫充斥在胸口。


    “莫得”,到底是谁?


    是她的仇人,还是她的恩人?


    又或者,是她生命中的路人?


    他为何要教自己道术?


    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是凡人吗?


    雨滴落在王白身后的刀刃上,冰冷肃杀。躺在地上的莫得见其一直沉默,不知这妖精为何问完自己问题之后突然没了声响,但此时对方失神,正是自己反击的好时候。


    想到这里,他一抬眼就看到自己被打落在旁的仙剑,他眯起眼,指尖一动,长剑嗡鸣一声瞬间破开雨滴直冲王白的后心而去!


    莫得并不知王白到底看到了多少,所以这一招莫得存着灭口的心思,长剑攻势来得格外猛烈。瞬间来到王白的身后,剑尖未至,剑气已划断她的长发。


    正当他以为这妖精必死无疑之时,却看但这妖精长睫一颤,抬手瞬间将长剑截住。


    鲜血从她的手心淋漓而下,王白转头,“看”向莫得。


    莫得一惊,对方脸色惨白,虽面无表情,却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让人不寒而栗。正当以为对方要亲手了结他的时候,对方却突然一笑,哑声道:


    “人非人,仙非仙,大道何在?”


    话音刚落,“铮”地一声长剑瞬间插入他的耳侧,一道炸雷在天边滚动,瞬间的极白中,长剑的霜冷落在了他的眼角。


    莫得的大脑也似乎被惊雷震过,下意识地想要嘲讽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精竟敢胡说八道否认自己的仙格,但一转头,就看到长剑上映出的自己,不由得猛然一怔。


    他褪去了死前的旧状,墨发壮年,脸上无一丝时间的痕迹。但是双眸之中,并非是慰藉苍生的悲悯,而是不甘失败的愤怒,眉宇之间,不是遗世独立的傲然,而是唯命是从的麻木,满脸之上,不是历经时间的超脱,而是百年蹉跎的疲惫。


    他竟是这个样子吗?


    仙就是他此时的样子吗?


    还是如同慰生那般高高在上的模样?


    一个从心底存了很久的疑问终于涌了上来:莫得,你真的成“仙”了吗?


    冷雨中,莫得突然打了一个冷颤。


    ————


    雨越下越大,王白看不到路,走得很是缓慢。


    这倒让她想起第一次和李尘眠正式见面的那场雨。那天也是同样的雨。


    她坐在雨幕里,决定要杀济世为王简和表姐报仇。大雨倾盆而下,他执着伞过来,像是雨中一缕青色的烟,又像是瀑布下一块温润的玉。


    她送对方玉佩也是因此。在她心里,李尘眠像是玉石一般冷硬,但也一样地脆弱。他虽体弱,但他的思想却不柔弱。


    他送她照亮前路的纸灯,送她分析妖怪的书,陪她找出甄芜,他说前路难行,让她慢慢走,他说是妖怪就有弱点,他说她最是聪颖……


    她听其言,走得很慢,也很稳。回头时,在每一个脚印上都能看到他留下的印记。在她心里,李尘眠无所不能,就像是……莫得一样。


    王白的脚步一顿,脚下就是悬崖,石子从脚边滚了下去。


    对,就如同莫得一样。


    王白抬起头,先说什么却先是一笑。莫得、尘眠……雨滴也似乎顺着指尖流到了心里。往事随着雷鸣在她眼前一一闪过。


    她每次从山上回来时,李尘眠身体的不适。


    她有时能听到莫得的咳嗽声。


    她很少看到莫得使用中乘法术。


    她很少看到两人在同一地点。


    她在两人身上发现的很是相似的灵力……


    千丝万缕,念及以往她竟不知自己心里存了这么多的怀疑。她并未是全无所觉,只是从未深想。


    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重活一世,她的理智还是被情感所支配。但她从未想过揭穿它时,会在此时。


    所以莫得到底是谁?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闭上眼,如第一次与李尘眠正式见面一样,席地而坐。


    他是李尘眠。


    那李尘眠又是谁?


    她的眼珠微微转动,眼前闪过过往种种,两人曾说过的一字一句都在耳边穿过,顺着风,夹着雨,伴着雷,声声震在她的心口。


    她应该知道……


    她早该知道……


    一个纯白得接近于无的模糊人影在心底浮现,震惊之余,她的思绪也越飘越远,此时呼吸放缓,眼睛看不见之时其余的感官更为敏感。


    她听到了风穿过雨,扫过山石的声音。


    感受到雨滴顺着脸颊落在手心的速度。


    嗅到了冰冷的掩藏在泥沙之下的气息。


    渐渐地,万事万物似不存在,风声雨声山石撞击之声都化作了虚无,王白心里空明一片,她的长睫颤了颤,抬起手手中空无一物,却似乎能感受到什么在手心里缭绕。


    是灵气。


    是这山里仅存的灵气,它们之前奄奄一息,如今却想是突然被注入了活力,如鱼得水在她的指尖穿行。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灵气从她的身体里涌出,如同万千丝绦,绕过她的指尖穿过她的胸膛。


    王白的胸膛一震,只觉自己体内那十分之一的灵气突然活过来了般,从心口奔涌到她的眼底,一瞬间眼眶灼热,一时似有火烧一时似有冰封,她握紧拳头咬牙,待那股灵气涌便全身,她瞬间睁开眼。


    眼前,是漆黑的光秃的山石。


    脚下,是湿润的凹凸不平的土地。


    头顶,是电闪雷鸣的夜空。


    王白缓缓站起来,看向天空,一滴雨径直落下,她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她能看见了。


    但此时却不是开心眼睛恢复正常的时候,王白心中还有一股力量激荡,她伸出手感受万千灵气在掌心下穿行,看着夜空下渐渐变小的雨,心有所感:


    “雨泣云愁,这便是情绪引起的灵力波动吗?”


    她还记得上一次引起波动,还是在杜晋变成魂魄回归天界时,她的愤怒引来了天雷。如今自己的心绪竟然引来了雨……


    莫得,不,李尘眠曾说过一旦心绪与灵力联结,那便是天人合一的时候,届时无论是否念出法咒,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能量涌来。


    她内心一动,她伸出手感受风中的气息,眼前闪过山石的冷硬,雨滴的冰寒,土下新芽的清新,还有风的潮湿。


    半晌她微微一笑,手指瞬间一张!在无声的嗡鸣中,万千灵力从她的手中疯狂涌出,似龙似蛇,呼啸着冲天而起,又如同决堤的江河奔涌着、跳跃着涌向四面八方!


    不到片刻,她的脚底就长出了新芽,以微弱且坚韧的力量顶开了碎石。


    王白的眼底波光粼动,似是吹皱的映月小池,晶亮无比。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便是天人合一”【注】


    她终于学会了上乘法术——


    作者有话说:【注】摘自《老子·道经·二十五章》


    第77章 牌位


    十五的夜,乌云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家村内,一青色的人影抬头看着圆月,沉默的背影像是伫立千年的青松。


    而此时的良水村后山,慰生用灵识探查,灵识刚被分散出去,突然感受到远处似乎有灵力波动,这波动如同浪涌,瞬间波及到这里,他以上仙之身都不由得退后几步,掌心下的仙剑也随之一震。


    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灵气?他眉头一皱,这波动来得如此蹊跷,似是突然的爆发。难道是莫得将那个连梓的伪装戳破,释放出了所有的灵气?


    他思来想去恐怕只有这一个可能。只是莫得得手了,王白却失踪了。他不由得咬牙,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绝对不会让计划在自己这里出了问题!


    想到这里,神色冰冷,赶紧用灵识查探,仙力一释放出去,瞬间查探到了一股气息,他猛地抬眼,拎起急得团团转的顾拓的领子,几步来到山谷的一个背风处。


    顾拓只觉得自己的脚步快了些许,待站稳时还没反应过来脚步的怪异,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灰色的人影依靠在石壁之上。


    “王姑娘?!”


    王白倚在山石上,听见声音微微转过头,月色下,她身上的灰格外显眼,额头有一股鲜红缓缓流下。


    顾拓来不及喜,又是一惊:“王姑娘!你受伤了!”


    说完,下意识地就要拉王白起来,王白拧了一下眉,顾拓摸到了一手的湿漉,他一低头就看到王白已经被血染红的衣袖,马上松开了手:


    “王、王姑娘!你、你的手!”


    王白伸出手,光亮下右手鲜血淋漓,手心血肉模糊,几乎看不清伤口的形状。


    “这、这是怎么弄的?”


    王白道:“从山上摔下时擦伤的。我刚才一直昏迷,所以没听见你喊我。”


    顾拓松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身上撕下布条:“你刚才一直没声响,我还以为你……你没事就好,我给你包扎。”


    鲜血透过顾拓包好的布料,但她垂着长睫,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眉头也并未移动半分。慰生不由得看过去,见她瞳孔在月色下格外晶亮,似是映着一池的月光,恍然间想起在天上时看到的重缘。


    彼时重缘还在仙池里栽种凡花,她小心谨慎,还是被异域的一朵玫瑰伤了手。他缓缓走近,她抬眼见到他,立刻泪眼盈盈,慰生只觉心中似有一团冰化了。


    如今见到王白,对方神态平和,似伤的不是她自己的手,他反倒不解。王白不是凡人吗?凡人肉体凡胎,为何她却毫无反应,甚至不曾似是重缘一样多看他一眼?


    正失神时,王白突然抬眼,他心神一震,有种对方眼里灼灼的的感觉,竟似变了一种气度般,在夜里也无声生辉。但再度看时,对方眼神空洞,还是那副沉默麻木的样子,他顿了顿,压下这种错觉,冷声道:“既然没事便好,以后莫要乱跑了。”


    顾拓赶紧道:“王姑娘才不是乱跑,她是来帮忙的找我嫂子的,谁知道、谁知道这个路这么滑啊……”


    王白道:“是我不好,耽误了找嫂子的时间。”


    一提起连梓,顾拓的声音就低落下去:“不知现在嫂子怎么样了,以我们的脚力,恐怕几条腿都追不上那个会飞的道士吧。”


    王白道:“那个道士诬陷梁嫂子,为了让嫂子认罪定然不会轻易下手,我们还有时间。”


    “对!”顾拓来了精神,转头对慰生道:“周公子,你不是说追梁大哥追到一半便不见他踪影了吗?可否带我们再走一次,先把梁大哥找到再说。”


    慰生看向王白,见其面色苍白,身上擦伤无数,便心里有了底。王白一直体弱,若是连梓此时被激出了凶性,恐怕王白很难逃脱。


    想到这里,给莫得发去仙讯,难得松弛了表情:“就在前面,跟我来。”


    顾拓一手扶着王白,一手下意识地想要拎起斧子,却摸了个空,转了一圈发现斧子根本就不在这个附近,不由得慌乱起来了:“我的斧头呢?我刚才明明拿着呢!”


    王白道:“定然是走路的途中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顾拓叹口气,暗道自己也不知是第几次掉链子了,但马上想起来还有一个东西要还给王白。于是伸出手:“王姑娘,这是你掉下来的东西,被我捡起来了,这就还给你。”


    月色下,红石夺目,玉柄温润,正是当初李尘眠送给她的簪子。


    她缓缓抬眼,指尖蜷缩起来。


    顾拓看她不动:“……王姑娘?”


    王白抬起手摸到簪子,触手温凉,掌心的血沁到红石上,她低头看着,突然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李尘眠为救王简倒在马车里,面容苍白,像是快要融化的雪,只有手里紧紧攥着的玉佩上沾的血,是唯一的鲜红。


    她错开了眼,将簪子放入胸口:“多谢。”


    慰生回头,视线在她的簪子上多落了两眼,莫名觉得不顺眼:“莫要耽搁,找人要紧。”


    几人艰难向前,这次慰生没有用仙术,因此前进得十分缓慢。他看了看夜色,决定再给莫得发去仙讯,问对方准备好了没。


    但指尖一动,过了半晌却不见莫得回信,他眉头不由得一皱。


    为何还不回信?难道连梓那里出了变故?


    不可能,莫得再怎么说也是一个下仙,对付一个成精不久的妖精有何难度?


    眼看几人就快要走到那半山腰附近,他沉下脸色,决定用灵识探查一番。


    只是刚闭上眼,就感应到前方不远有两道气息。


    一强一弱,一男一女。


    是连梓和梁忘得!


    他不由得一惊,连梓不是在莫得手下吗,这两人又怎么会找到对方?难道真的是莫得那里出了问题?


    顾拓看不太清,王白已经出声:“梁大哥和梁嫂子就在前面。”


    “什么?”顾拓下意识地转头。


    “我听见的。”


    话音刚落,一黑一白两道身形相携过来,连梓面色苍白,但精神尚可,梁忘得神色严肃,气喘吁吁。


    连梓一看见王白和顾拓一瞬间就松懈了下来:“拓子、王姑娘。”


    “梁大哥、嫂子……”顾拓的嘴唇颤了颤,眼眶顿时红了:“我找你们好久了,让我担心死了!”说着,上前查看:“你们没事吧?可有受伤?”


    梁忘得道:“无事,只是娘子受了些惊吓,动了胎气。”


    顾拓赶紧道:“那咱们赶紧回去,让嫂子好好养着。”说完,他慌张地左顾右盼:“梁大哥你是怎么找到嫂子的,你们又是怎么逃出来的?那个臭道士没有追过来吧?”


    慰生不由得眯起眼,梁忘得道:“我追那个道士追到了后山然就没了踪迹。正以为找不到娘子的时候,就捡到了这个斧头。”


    他从背后抽出长斧:“我见这斧子是自家的,便想到你们肯定来过这里,因此在附近寻找,终于在半山腰上找到了她。然后用这斧子艰难地上了山,把她接了下来。”


    顾拓一愣,此时看着这个斧子,终于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丢的了,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失竟然办了好事,阴差阳错地让梁大哥找到了嫂子,不由得感叹:“真是天意弄人,看来老天爷也是站在咱们这边的。”


    老天?慰生缓缓握紧了拳头,在这凡人之地,他便是天,他费尽心思只为了让王白落入生死因果,,怎么可能被这些凡人破坏?


    就连连梓都被梁忘得救出来了,那么莫得呢?莫得当时又在做什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梁忘得把人救走?


    这一切来得又快又急,而且实在太巧合,他不由得有些怀疑。


    顾拓也正有此问,梁忘得摇头道:“我赶去时发现那个道士并不在,只有娘子一个人在山洞里。”


    连梓惊魂未定,见王白走过来便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他逼问我不成,便想对我的孩儿下手,却不知为何突然停手,像是被人叫出去似的突然没了踪迹。我怕他还有后招,咱们还是赶快离开吧!”


    一听对方竟然要对嫂子的孩子下手,顾拓又急又怒:“简直丧尽天良!他诬陷嫂子是妖不成,又想对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下手,他会遭天谴的!嫂子,你莫怕,他要是再敢来,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他接近你半步!”


    连梓身心疲惫,不想再多说,几个人一身疲惫,相互搀扶着下了山,走到山下时已蒙蒙亮,虽不知那个莫得在哪里看着,但连梓还是微微松了口气。


    只要这个家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几人回到屋里,没有心情洗漱休息,一直到了中午,也不见那个道士过来,便有些怀疑,对方为何突然没了声响?难道是在准备更大的阴谋?


    连梓身怀有孕,昨夜又受惊,此时早已坚持不住。王白扶她回去休息,连梓握住她的手:“王姑娘,我没事。你身体本来就不好,眼睛还看不见,昨夜还陪拓子找了那么久,我实在过意不去,怎好再劳烦你?”


    王白道:“我是顾拓的朋友,又叫你一声嫂子,怎会见死不救?”


    愧色与温柔一闪而过,连梓叹口气,看到王白手心的深红,眉头便是一蹙:“王姑娘,你手上的伤这么严重,怎么不告诉我?”


    王白道:“顾拓已经为我包扎过了。”


    “他一个小孩子,如何知道怎样包扎。”


    说着,打来一盆清凌凌的水来,解开王白手上的布条,轻轻为她擦拭,凉意瞬间平复了伤口的灼热与疼痛,一股灵气在伤口上运转,瞬间让深处的伤口愈合了。王白低头,看见水盆里晶莹得不似凡水的颜色,不由得一怔。


    “嫂子……这怎好劳烦你。”


    连梓没看到王白眼睛的晶亮,她摇了摇头,相比刚才,她脸上除了苍白又多出了一点疲惫,此时微微一笑:“我给你们添了那么多的麻烦,这只是举手之劳,毕竟……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王白缓缓收起手指:“是我的到来才带来这些不幸。”


    连梓不以为意地一笑:“和你有什么关系。”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你也休息一下吧,那个道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回来了。”


    王白没说什么,只是摇头。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门外,顾拓和梁忘得两人正警戒着,梁忘得让顾拓去休息:“周公子和你们一起出去的,他已经坚持不住回屋了,你一个孩子能顶什么用?”


    顾拓不服道:“我已经长大了!我是男子汉能独当一面!”


    只是两人没等到那个“幻虚”道士,反倒是等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陆爷爷?”顾拓一惊,见院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若是王白在此定然能认出是刚来此地时和她说话的那个求神拜佛的大爷。


    陆大爷拄着棍子,虽走得不稳但也不慢:“你们都在啊?”


    顾拓赶紧要扶他进来:“您、您不在家里好好躺着,出来做什么?”


    大爷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我今儿一早突然有了劲头,能下地能走路了,所以来看看你们。我说两句话就走,你们先莫要过来,免得我把病气传给你们。”


    顾拓和梁忘得心里一沉,都在以为大爷是在回光返照,但片刻,就见不远处零零星星地有人从家里走出来,都不由得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些人的“病”都好了?


    顾拓握了握拳头,刚才还不觉得,此时他也觉得浑身比以前有力气了许多,若是以前,莫说在山上跑了一晚还能坚持到现在,恐怕刚从山上下来就得倒下去了。


    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那么其他人也是同样如此?


    难道、难道这良水村的病真的全好了?


    想到这里,几乎要撒了欢:“梁大哥、嫂子!咱们良水村没事啦!所有人都的病都好啦!”


    “什么?”陆大爷耳背,又问了一遍。


    “我说!良水村恢复正常啦!咱们都不用死啦!”


    此时的梁忘得紧拧眉头,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发现脚下的土地不知何时抽出了新芽,这本是代表新生的希望,却让他面色一变,瞳孔闪烁不已。


    与欢天喜地的顾拓比起来,他现在的脸色仿佛才是病了的那一个人。


    窗内,王白缓缓地转过头,眸光深邃。


    ————


    此时雪山之上,莫得站在慰生身后,冷汗津津。


    他这次办事不利,不仅让梁忘得把连梓救走,自己还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妖精手上,不仅坏了慰生的大事,还让天界都丢了脸,因此慰生找到他后就一直不说话,但身上的冰寒已然说明态度,这让他更加不安。


    “师祖……”


    “我慰生门下从未有败于妖精之手的弟子。”慰生转过头,声如冰雪:“你身为凡人时便会降妖除魔,成为仙人后,竟然对付不了一个妖精?”


    莫得闭了闭眼,面色颓然:“是弟子无能。”


    他本想解释是他大意,是那个妖精手段太多还有灵火和冥水作为武器,但思来想去想必慰生不会听他解释,只得吞下所有委屈。


    慰生冷声道:“你是无能。本君没有想到你会被那个妖精一个讯息就叫走,给了梁忘得救下连梓的空子。”


    莫得不敢说话,慰生已无心力教训他,皱眉问:“你可有戳破那个妖精的肚子?”


    肚子?莫得想了想,摇了一下头:“并未。弟子正要下手的时候就被、被叫了出去。”


    慰生又怒视他一眼,勉强压下怒火,有些疑问:“那昨日那么大的灵气是从何而来?”


    他放眼望去,此时良水村已经缓缓恢复生机。这灵气来得如此突然和庞大,已经开始扩散到周围的几座山和村子,已经有村民渐渐开始恢复,能下地行走了。


    这么多的灵气,来得如此蹊跷,难道是连梓的同伴做贼心虚,怕“幻虚”再找上门来所以提前放出了一部分灵力?


    莫得也感应到了,但他当然被冥水束缚无法动弹,所以没有看到具体情况,回想昨夜,迟疑道:“许是那个连梓的同伴也说不定,弟子看那个妖精手段很多,能造出一些灵气迷惑咱们也是有可能的。”


    慰生点了点头。又道:“既然你的真名已经泄露,恐怕暂时不能用幻虚的身份掺入因果了。”


    莫得抬眼:“那……属下该干些什么?”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慰生眉目冷漠:“既然连梓尚未暴露身份,那么她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你随时监视她,待她露出马脚,定要告诉本君,由本君亲自揭穿她的真面目,激出她的凶性。”


    激发连梓的凶性?妖精化形一是为了方便,二是为了能更好地融入人类生活,若是想爆发凶性,势必要心绪不稳,可他上次当着所有人的面逼问,她也并未松口和暴露身份,这次又能有什么办法?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事情,慰生似乎也同时想到,眯起眼:“既然她对她那个假肚子如此在意,那么你我必须想办法让其消失。一旦她的谎言被戳破,本君就不相信她不会在她的夫君面前发狂。”


    连梓的肚子……莫得眼前下意识地闪出连梓苦苦哀求的眼泪,不由得顿了顿。


    只是犹豫一瞬,就被慰生抓到:“怎么……你对一个妖精心软了?她可是在山洞里对你说了什么?”


    莫得面色一变,赶紧道:“没说什么,她只是向弟子求情来着。只是师祖……人妖真的不可以结合吗?若是、若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让其怀上了人类的孩……”


    “不可能!”话音未落,慰生就打断他,他看着莫得,目光如同九重天上的寒冰:“这是天道,也是定理。千百年来本君从未听过任何一个人妖结合的例子,即便连梓‘怀孕’,她那肚子里也只会是一团无魂无骨的妖气罢了。一团妖气而已,甚至算不算半个人,竟让你心软至此,你可是忘了仙人的职责?”


    慰生声如洪钟,吓得莫得膝盖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但他咬牙勉强撑住,开始扪心自问:真是他心软了?他被那个妖精的眼泪所蒙骗?可是所谓的天道和定理难道就不会出错吗?最重要的是……


    仙责是什么?


    是面对妖邪一律杀无赦,还是处心积虑推一个凡人进入生死因果?


    让王白渡过死劫,真的是为了找出妖魔,拯救天下苍生吗?


    若是如此,当初慰生又为何会因放过妖王和魔尊而被罚禁足?


    以往被埋藏在心底的疑惑此时全都涌上心头,他陷入怔愣,神色变幻不定,慰生只以为他在自省,不在意地转头:“记住,你是仙人,即便是下仙,那也是我慰生的门下。仙人与妖邪永远势不两立,连梓再柔弱,那也是假象,她是导致此地灵气缺失的罪魁祸首,你对它心软就是仙格的亵渎,对天道的不恭!”


    半晌,莫得哑声道:“是,弟子省得。”


    慰生满意点头,看着山下的梁家,眯起眼道:“若是释放出了一部分灵气,连梓的身体定然会不适。今夜你看紧她,若她有丝毫异样,马上汇报。”


    莫得神色变幻,闭着眼点了点头。


    ————


    夜半,王白站在窗前。


    今夜也是一个乌云之夜。她身体里的灵力已经恢复,倒不觉得冷。向外伸出手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格外温柔的风。


    比起白日,王白更喜欢夜。


    即使上辈子她是在夜里被王大成当做妖怪烧伤,即使她上辈子是在夜里摔断了腿,即使她上辈子是在夜里咽的气……


    即便有这么多的难过,她也没忘了这辈子的暖。她记得夜里的灯,记得在道观的夜里幻化出来的小鱼,记得除夕夜的喜悦,记得十五的烟花,还记得……那天夜里李尘眠欲言又止的眼。


    想到这里,王白的指尖一颤。


    不知不觉,她的生命里到处都是对方的痕迹,无论是莫得,还是李尘眠,他总会在自己不经意处留下自己再也抹不去的身影。


    垂下眼睫,她刚欲收回手指,却不知从哪里来的一片竹叶,飘飘荡荡地落在她的掌心,就在她的伤口之上。


    冰凉的、清新的气息似乎透过纱布进入了伤口里,缓解深夜也带不走的闷痛。


    她指尖一动,捻起竹叶,见上面脉络清晰,让她想起自己刚失明的时候碰到的那片叶子。


    良水村怎么会有竹叶?她面色微变,不知想到了什么,将那竹叶扔出窗外,关上了门窗。


    重生以来,她一直以冷静沉默自持,很少有这样“孩子气”的行动,窗外的竹叶也似是“无奈”,随风翻了个身,又重新飘了起来,就落在她的窗台。


    王白转身,静默了一会。


    正要休息,突然听到隔壁传来低低的声音,像是压着什么。


    她眉头一皱,瞬间放轻了声音。


    “不行,我必须去看看!”梁忘得压着嗓子说。


    “有什么可看的,灵气恢复不好吗?”


    王白瞬间抬眼,这是连梓的声音。


    “也许是那个‘烛台’出了问题,我不能让我的心血付之东流!”


    说完,一阵衣袖撕扯的声音,连梓咳了咳:“好,这次我不拦你,但我要跟你一起去!”


    一阵静默后,隔壁的门缓缓地开了,然后再无声响。


    王白等了一会,掩去气息来到隔壁。此前这里一直被连梓锁着,平时连梓也不让人靠近,她不着急去追两人,而是决定看看这里到底藏了什么。


    走近连梓和梁忘得的房间,一推门就嗅到了大量的香灰的气味,她摸了摸鼻子,闭上眼感知气味,终于找到一个暗格,将暗格打开,一块牌位被红布盖着,牌位前面摆着一个精致的香炉,王白抬手摸了摸,这香炉不似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揭开红布,她不由得一愣。


    牌位通体发黑,而上面只有两个字。


    “莫得”。


    竟然是莫得?!王白眉头一皱,她本以为这里供奉的应该是梁忘得的父亲,却没想到这上面供奉的竟然是那个仙人。


    所以莫得和梁家到底有什么关系?她拧了下眉,想到自己在村民那里打听的事,又想起梁忘得几次提及的“祖先”,心中隐约闪过念头。


    也许,一切答案会在今晚揭晓了——


    作者有话说:竹叶:阿白阿白看看我!


    第78章 户旗


    夜半,王白推开了顾家的门。


    一间房子两间屋子,顾拓和梁忘得一间,慰生自己一间,此时不用想便知慰生没有睡,而另外一间只有顾拓一个人睡得正熟。


    王白把顾拓推起来,顾拓迷迷糊糊地回头,猛地被吓了一跳:“王姑娘!?你、你怎么在我家?”


    王白道:“我夜不能眠,听见嫂子和梁大哥的声音,出去的时候却发现他们不在了。怕是那个道士出来作乱,所以来这里找你。”


    “梁大哥?”顾拓揉了揉眼睛:“梁大哥就在我旁……”


    话音未落,看到右边空荡荡的床铺,傻了眼。


    “梁大哥呢?”


    他立马跳了起来,王白道:“应该和嫂子一起消失了。”


    顾拓急了:“那、那你可有在周围找过?也许、也许两人只是出去散心呢?”


    王白道:“我叫了很久,没有听见回话。”


    顾拓面色顿时苍白。


    王白道:“你披上衣衫,将周公子叫上,咱们出去找找。”


    顾拓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然后就要敲慰生的房门,手还没等抬起来,木门就被打开,慰生冷漠的脸出现在门后。


    “何事?”


    顾拓边系腰带边急道:“大哥嫂子好像又被那个道士带走了,我就知道那个家伙不会就这么轻易放人的。周公子,能不能麻烦你再陪我走一趟,去后山找人?”


    慰生眯起眼,从莫得传来的消息分析,连梓和梁忘得去了后山。正好,他还纠结一时抓不住连梓的把柄,这个妖精连夜上山,定然不简单。


    也许是做贼心虚想要带着梁忘得逃跑,也许是想到了什么新的招数来对付他们,不过无论对方想干什么,今夜势必会露出马脚,届时他当着梁忘得和顾拓王白的面揭穿对方,再刺破她的肚子,只等她恼羞成怒现出凶相。


    看到王白转过头,想到昨日未完的计划,他心中没有半点迟疑,甚至没有心思表现出半点惊讶,直接应承:“好。”


    顾拓觉得此时的慰生反应有些平淡,但并未深想,赶紧拎起院内的斧头就要上路。


    一回头,发现王白要跟着,赶紧道:“王姑娘,你手受了伤,就在家里等着吧。”


    慰生岂会让王白躲过这次机会,赶紧道:“王姑娘的耳力超群,带上她有备无患。况且有我照顾,不会出事。”


    顾拓顿了顿,想到时间紧急,也就只能如此了。


    ————


    莫得跟着两道黑影来到梁家的后山,眼见那两道相互依靠的黑影穿过一片浓雾便没了踪影,不由得皱紧眉头。


    慰生之前让他时刻观察连梓的变化,他本以为还要再等上几个日月,却没想到这个妖精连几天都等不及,今夜带着她那个丈夫就来到后山。


    这山十分隐蔽,若是想要徒步来此,需沿着一条羊肠小道,此路蜿蜒曲折似是游蛇。越向前,越感觉空气的湿润,才是二月,悬崖根下已然零星冒出的小白花。


    莫得跟丢了两人,正想仔细查看时,突然嗅出花朵上面丰盛的灵气,不由得一怔。


    这里的灵气十分充足,难道是那个莲花妖的老巢?对方又为何要将梁忘得带到此地,难道是怕“幻虚”再度找上门来,所以打算把梁忘得藏起来?


    他皱了下眉,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这二人,等慰生前来裁决。这点迷雾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毕竟这世上的障眼法能让他看不透的,恐怕也只有昨夜的那个妖精了吧……


    他复杂地咬了咬牙,目光射过白雾,看到梁家夫妻走进一个山洞。他知二人的目的地就在此,想了想,给慰生发了一道讯息。


    他不知这个妖精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但也许慰生说得对,人妖殊途,他提前揭穿对方只是不想让梁忘感情用事受其蒙骗而已。他这都是为了天下苍生……


    莫得和王白几人走到山后,顾拓喊了一声,半晌没有听见梁忘得和连梓的回话,不由得心里一沉,难道大哥嫂子真被那个道士抓走了?


    此时见连绵不绝的山峦就犯了愁:“这可怎么找啊!要不然去昨天去过的那个山洞试试?”


    此时慰生收到了来自莫得的消息,知晓连梓位置,暗道对方竟然去了一个山洞,正好自己带着顾拓,可以将这个妖精抓个正着。


    想到这里,微微抬起手指,远处有亮光一闪。顾拓马上注意到,赶紧道:“就在那里!咱们赶紧去救人!”


    王白被顾拓拉着,穿过蜿蜒的山路终于来到了那个山洞前,门口莫得隐去身形,对慰生点了点头。告知他那二人就在里面。


    慰生让顾拓停下来,然后道:“那道士肯定将二人捉进了山洞,你这样大呼小叫定然会打草惊蛇。”


    顾拓止住脚步,连连点头。他躲在旁边,向里面看,只能看到隐约的亮光,不由得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斧头。


    “王姑娘,你可听见里面有几个人?”


    王白头都没侧:“两个。”


    “两个?”顾拓一愣,加上那个幻虚不是三个人吗?为何是两个?难道其中一个出了事,又或者是幻虚不在?


    顾拓又紧张又着急,深吸一口气道:“甭管几个,这次我一定会把大哥嫂子都救出来。周公子,一会我冲进去,若是看见那个幻虚我就大喊一声,在我拖住他的时候,你一定要把我大哥大嫂救出来,然后带着王姑娘冲下山。我来对付那个道士。”


    王白道:“你肉体凡胎,怎样对付?”


    顾拓冷笑一声:“我是肉体凡胎,他的肉也不是铁打的啊,他再厉害那也是个凡人,是凡人就没有不怕斧子的,我定要砍他个满身开花,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王白没说什么,只是道:“我听到了一点声响。”


    顾拓马上紧张:“什、什么声响?”


    王白闭上眼:“似乎有人在争吵。”


    一听到有人争吵,顾拓下意识地以为是那个妖道又在逼问连梓,怒气上头怒吼一声举着斧头就冲进了山洞:


    “妖道!”他面色狰狞:“快放开我大哥嫂……”


    话音未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家禽,猛地不动了。


    只见在他的眼前,并没有什么妖道,反而是只有连梓梁忘得两人。这两人相对而立,梁忘得面上狰狞,连梓满脸是泪,此时听见声音俱是惊讶地转过头。


    在他们身后,是一个精致的石台,上面香炉瓜果一应俱全,墙上挂着各种锋利的宝剑法器,这洞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竟似是两个世界。


    “咕噜”一声,有什么从二人手中掉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好几圈,滚到了他的脚边。


    顾拓保持着举的动作,僵硬得像是被人吊起,他下意识地垂下视线,见脚边躺着一个似是烛台异样的莲花盏,里面晶莹闪烁,不像是凡间物,映得石壁前相对的梁忘得和连梓的脸又苍白又冷硬。


    连梓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拓子、你怎么过来了?”


    顾拓讷讷放下斧子:“王、王姑娘说你们都不在,怀疑你们又被那个妖道掳走,所以我、我来找你们了。”


    连梓下意识地看向梁忘得,梁忘得面色阴沉,突然冲过来将那个“莲花烛台”捡起塞入怀里,戒备地看着他:“那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顾拓觉得梁忘得的语气有些不对劲,视线不由得在他鼓起的胸口上多落了几眼:“是、是周公子发现了此地有亮光,我们这才找来的。”


    说着,王白和慰生走了进来。


    慰生看到梁忘得衣衫内的“烛台”,双眼猛地一眯。莫得也隐身跟在他身后,看到梁忘得怀里的东西,瞳孔也不由得一缩。这些凡人不识此物,但他却最是熟悉。这不是他尚未飞升时在凡间使用的宝物聚灵盏又是什么?


    他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良水村?又为何会出现在梁忘得手里?


    他目光闪烁,若不是有慰生命令在先,恨不得马上现出身形质问对方。


    此时梁忘得并不知自己已被人看得通透,他面色更加阴沉,视线又冷又重地落在二人身上,嘴角一压勉强压住了怒气,顿了顿,沉声道:“那道士阴魂不散,又想把你嫂子抓走,我怕让你们再犯险,所以自己一个人追来,将他打跑了。这似乎就是那妖道的老巢,我们正想回去告知你们此事。”


    这解释十分生硬,梁忘得要是有这么大的本事,上次也不会亲眼看着“幻虚”将连梓掳走了,顾拓并非一个愚笨的孩子,他看了一圈这个山洞,看到盛放食物的盘子,瞳孔不由得一缩,那分明就是梁家的东西!那盘子十分贵重,小时自己去梁家捣乱差点打碎了它们还被自己的爹娘打了一顿,他是万万不会认错。若是梁家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幻虚的老穴?况且“幻虚”一直在汴城出现,从未听闻他是梁城人,怎么可能会在良水乡安居?


    梁大哥竟然撒了谎?对方为何要对自己撒谎?


    想到这里,过往种种自己忽略的不对劲全都浮现出来。梁大哥昨日的发狂,一人便可轻易爬上半山腰救出连梓,再往前,为何良水村百十口人,死病过半,自己都瘦得形似骷髅,这两人一直没有半点不适,难道真是梁家的什么祖宗保佑吗?


    他不由得看向连梓,连梓挺着大肚子,面色苍白,视线十分躲闪,眼角还有未干的湿润——这样明显的异样,让人不怀疑也难。


    “嫂子……是这样吗?”


    连梓欲言又止,梁忘得一转头,她嘴唇抖了抖不说话。


    顾拓心里有些不安,似乎自己身处迷雾之前,已经窥探到了真相一角,若是再向前一步,可能会坠入万丈深渊。


    他想起以前自己求连梓离开良水村时,对方也是这样欲言又止,而每次要说什么时,梁大哥都是“凑巧”出现,所以他的出现是真的是凑巧吗?嫂子是不“愿”出村,还是根本不“能”出村?


    “嫂子,你有什么话就说,我、我差点病死的时候还是你一碗水救了我性命,从那以后我顾拓就发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认你是我的嫂子,不,你就是我的亲姐姐!你若是有什么委屈就……”


    话音未落,猛然见梁忘得突然射过来的视线:“拓子!你这是不信你大哥我吗?”


    顾拓像是喉咙里猛地被塞了一口冰,直接打了个哆嗦,梁忘得的眼睛猩红,让他下意识地想起在连梓被掳走时他形似野兽的样子,顿时后退了一步。


    却在此时,肩头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一按,他回过头见王白面色平静:


    “嫂子,你虽是他的妻,但并不代表你要永远与他站在一起。你曾说过莫要因小情失大义,莫要忘了,虽良水村正常了,但外面还有千千万万等待获救的城民呢。”


    一句话,彻底让连梓的脸苍白了下去,她看向梁忘得,无视对方紧张的目光,咬牙道:


    “其实刚才根本不是幻虚带我们来的,是我们两个亲自上山。忘得要看看莲花盏有没有出问题。”


    “莲花盏……”顾拓心理出现了巨大的恐慌:“那是什么?”


    梁忘得低声制止:“娘子……”


    连梓落下泪来:“事已至此,我已不愿瞒着了,一切都在今夜结束吧。”


    她颤抖着看向众人:“莲花盏是忘得得的一个宝贝,就是它把良水村所有的灵气都抽干了。”


    话音刚落,洞内静得可怕。


    似乎所有人在一瞬间都被抽走了呼吸,王白和慰生面无表情,在瞬间的静默后,顾拓倒吸一口凉气:“什、什么?!”


    在场的几个人里,莫得所受的冲击比顾拓还要大。毕竟之前他一直坚信此地的异状是因为连梓这个莲花精吸取灵气,就连师祖慰生也说连梓是罪魁祸首。在来此地之前,他都已经做好了揭穿连梓假面的准备,却没想到、却没想到罪魁祸首竟然是梁忘得这个凡人!


    这个他一直忽视的凡人!而且抽取灵气的方式竟然还是用自己的法宝!


    莫得受到冲击,不由得想到昨日那个打败自己的妖精对自己说过的话,他从未仔细查探,只听信片面之言就认为连梓是罪犯,当时的他只以为对方实在巧言善辩,如今想来,竟真是自己错了吗?


    他面色苍白,一时复杂地看向连梓,一时又咬牙看向梁忘得,道心险些不稳。


    顾拓的面色也比莫得好不了多少,他似是听错了般,又问:“嫂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莲花盏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梁大哥、梁大哥不是凡人吗?为何想要抽取灵气?”


    连梓望向梁忘得,梁忘得脸色变了又变,半晌似是觉得事已至此狡辩无用,便颓然地掏出怀中的东西:“就是这个东西。”


    烛台似的东西在他手中发出晶莹的光芒,灵力充足得几乎要溢出,这原来就是莲花盏。


    几人的视线不由得射过去,连梓哑声道:“找到这个东西时还是去年,当初我刚有孕不久,他为了给我补身体上山打猎,没想到一个脚滑从悬崖边掉了下来,就落在这个洞里。”


    似是想到那时的惨状,她怔怔落下泪来:“我心急如焚地赶过来,看到他的血流了一地,本以为会和他就此天人永隔,却没想到他的血流到这座盏上,莲花盏认主将他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他死而复生。”


    “怪不得、怪不得你们回来后梁大哥会毫发无伤,当时村里人都认为是梁家祖宗保佑,却没想到会是这莲花盏起了作用。”


    顾拓喃喃。


    “那、那它又为何会吸取村里的灵气?”


    连梓复杂一笑:“它救了我相公一命,我十分感激。但没想到忘得得到它以后便似变了个人一般,一心求道,痴迷长生。他利用莲花盏重新聚集灵气,不知不觉将良水村的灵气全都抽干。我发现时已经为时已晚,秧苗枯萎,动物失去生息,村里人已经死得七七八八了,就连你爹娘都……”连梓咬了咬唇:“我发现后就赶紧制止了他,将这莲花盏封存。然后将你送出村外。在这期间怕他带着莲花盏离开,去祸害别的村子,便一直守在这里,想与他一起葬身于良水村。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回来,还想着救出我们这两个罪魁祸首……实在让我们羞愧。”


    连梓哽咽,瘫倒在地。


    “昨天良水村的灵气恢复了正常,他以为是这莲花盏出了问题,我以陪伴为由随他来此,想趁他不备将这东西毁掉,然后你们就来了……”


    顾拓张大嘴巴,双目赤红不可置信地看向梁忘得。他本以为自己都父母死于衰竭,却没想到是间接死于梁忘得之手,眼前这个男人,他一直亲密地叫着“梁大哥”的男人,竟然是他杀父杀母的仇人!


    梁忘得躲开他的视线,将手中的莲花盏握得死紧:“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与连梓无关。你们要怪就怪我吧。”


    顾拓大喝一声,拎起斧头就要冲上去,王白拉住他:“顾拓,莫要为了他犯错。当务之急是要将他交给官府。”


    顾拓双目赤红,便要甩开王白。


    连梓哭道:“拓子!我们二人是罪有应得,但是顾家就剩你一个人了!”


    顾拓一怔,额上青筋爆出握着斧头僵在原地,连梓看向他:“你爹娘的死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若不是我当初疏于查看,他们不会死于灵气枯竭。若不是我心软一直没有说出真相,也不会又死这么多的人。我们死有余辜,但你为我们两个将手沾上血不值得。我这就带他出山,让那个幻虚把我们交给官府,给所有人赎罪。”


    顾拓嘴唇抖了抖,看向梁忘得,想到自己从小在梁忘得身边长大的样子,想到连梓对自己温柔的模样,如同五内俱焚,低吼着放下了斧头。


    连梓落下泪,看向梁忘得,让其交出莲花盏。


    梁忘得却退后一步,咬牙道:“这莲花盏是我祖宗留下的东西,我是不会给你们的!”


    话音刚落,莫得的呼吸就不由得一窒,王白问:“你祖先是修道者?”


    连梓闭了闭眼,补充:“当初忘得的太祖母与一富家公子成亲,没想到成亲不过一年,那富家公子就修了道,太祖母于是就改嫁到了良水村,嫁给了梁家人,孩子也改了姓。太祖母与梁祖宗一生无子,那孩子便成了梁家唯一的子嗣。梁祖宗走后,太祖母弥留之际对孩子说出了其身世,让其去道观找人。彼时那孩子早已古稀之年,就让后代去找,没想到找到一个讯息,方知那个富家公子早就得道飞升,还说一旦后人有事,焚香祷告便可得其庇佑。”


    此时梁忘得却嘲讽一笑:“祖宗们找到了一些法宝,将其带了回来。但法宝没有认主,便是破铜烂铁一堆,无人问津,无无法换做金银。后代想到家里有仙人庇佑,便开始肆意挥霍家底,不到两年便逐渐没落,有的甚至食不果腹,想到那个仙人的留讯,日日焚香祷告,让其下凡解救,但未有一日等来仙迹。”


    停了停,又说:“于是一祖宗寒了心,给儿子起名为‘勿’得,将所有法宝都扔到了后山。警示后人莫要等虚无缥缈之事,需脚踏实地。我爹叫不得,我叫忘得。我从小便知这个故事,只当父亲是说笑,于是踏实度日,却没想到有一日捡到这莲花盏,这才发现一切都是真的……”


    王白想到在他们的卧房里看到的莫得的牌位,便明白这一切的原由。


    “那仙人叫什么?”


    梁忘得想了想:“莫得,俗名:易长空。”


    慰生瞬间眯起眼,而他身后的莫得目眦尽裂,连退三步。


    易长空、易长空!


    这个梁忘得竟然是他的后人!他一直惦念的后人竟然就是梁忘得?!


    他的心脏差点被震惊和不可置信撑破,他仔仔细细地看着梁忘得,越看越觉得熟悉,心里生出诡异的似曾相识的“陌生”来,虽找不到与自己相似的痕迹,但相隔百年也是情有可原。但更重要的是,对方身体里流的是和他一部分相同的血,他易长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后人!


    他抖着唇,震惊和复杂交织,不自觉上前了两步。


    但马上又被慰生一眼压了回去。


    在慰生看来莫得已经成仙,那就是和凡尘斩断了尘缘,莫说梁忘得是其后人,就算是他的亲儿子也和他没有一点关系。此时事情真相揭晓,既然这里的事不是连梓干的,那么连梓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倒是这个梁忘得……


    王白道:“无论它是谁的,现在都不属于你。梁大哥,你必须要将里面的灵气放出来,拯救所有的梁城人。”


    将灵气放出?


    怎么可能?


    当初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注满,只要他找到利用这些灵气的方法,他定然可以和自己的祖先异一样得道,既然已经间接害死了那么多人,那么他就无法回头了,若是此时将所有灵气都放出,他岂不是一无所有?


    想到这里,神情瞬间变得狰狞起来:“想要我的东西,白日做梦!”


    话音刚落,将莲花盏塞进衣衫里,视线一扫,瞬间看中眼盲和最“柔弱”的王白,五指成爪便向他抓来。他知一切已经败漏,今日恐不能善了了,若不能抓住一个人质,这些人是不会轻易放他走的。这里面只有王白最好掌控,自己当然第一个对她下手。


    连梓大惊,顾拓也下意识地想要冲上前,只有慰生指尖一动,顾拓一个错脚突然推到了王白。


    “王姑娘!?”


    顾拓大喊。


    王白眉头一皱,眼看自己的胸膛就要撞上对方的利爪,她指尖刚一蜷起,一道白影挡在她的身前,她一抬眼,竟然是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莫得。


    顾拓惊魂未定,赶紧把她拉了回来。


    莫得现了身形,又是痛心又是愤怒地看向梁忘得:“你竟敢对凡人下手,可是被鬼迷了心窍?”


    眼看“幻虚”出现,梁忘得一惊,随即看向自己手中的莲花盏,狰狞一笑,面孔逐渐变了样子:“幻虚?上次让你跑了我还很遗憾。本以为让你在这里常住再慢慢吸干你的灵力,没想到你却敬酒不吃吃罚酒对我的娘子下手,这一次,你可不会那么好运了!”


    莫得已顾不得慰生的冷眼,痛心疾首:“你怎会变成如此丧心病狂之模样?”


    梁忘得完全褪去憨厚样子,双目猩红面目扭曲:“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


    “我是你……”


    慰生眯起眼,梁忘得看向连梓,见其面色未有异,便知对方没可能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份,马上咽下口中的话:“我是降妖除魔的道士,世间有不公之事我便要出手!”


    梁忘得哈哈一笑:“什么道士,恐怕只是会一点障眼法的妖道罢了。我才是真正的修道之人,待我飞升之后,你早不知在哪个黄泉仰慕我了。”


    “飞升……”莫得呢喃:“你本是凡人,为何突然想要飞升,飞升就那么重要吗?”


    话音刚落,自己也是一愣。扪心自问,当初的自己也不是一心痴迷修道,甚至抛妻弃子吗?


    如今自己的后人又走了自己的老路,与自己不同的是,对方一直深爱着连梓,对连梓不离不弃。这样想来,自己还不如梁忘得。自己又有何资格教训对方?


    “长生大道谁不爱?”梁忘得举起手中的莲花盏:“你们这些庸碌的凡夫俗子懂什么?”


    连梓瘫在地上,痛心地落下泪:“我早就说过,他变了,他已不是过去的梁忘得了。”过去的梁忘得虽为人耿直,但善良。与人为善,就算因为贫穷被村里人欺负也从未有过分毫宣言。


    如今他一心向道,却并非是善良之道,而是长生大道。为人身,却看不起人,这让一心为人的她情何以堪?


    王白扶起她,握紧了她的手。


    莫得压下心中复杂,当务之急是要收拾好眼前的烂摊子,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后人犯错:“你学的只是皮毛,恐怕真正的大道你还没踏上一脚。”


    话音刚落,一挥手就将其困住。


    梁忘得大惊,催动手中莲花盏,但半晌都没能打破这个屏障,他没想到自己还尚未出手就已失败,这才知道眼前的道士是有真本事,而自己学的那些道法恐怕真的是皮毛。


    他不由得绝望,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将莲花盏躲在,握住自己的手腕。


    连梓一惊:“道长,你要将他带往何处?”


    莫得复杂地看向自己误会过的连梓:“我带他去见官,人间事人间管,我不能杀他。”


    连梓落下泪来:“那便将我一起带走吧,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便是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梁忘得瞳孔一缩,疯狂挣扎:“你们不能带我走!我不见官!我不见官!娘子,你也莫要跟过来!你赶紧走!”


    顾拓不忍地转头,他们无法亲自下手,恐怕只有交给官府才能平息一切恩怨了。


    莫得避开慰生的视线,就要拉着梁忘得飞走,千钧一发之际,梁忘得咬牙:“我有非生不可的理由!我上辈子乃是仙人!”


    话音一落,连王白都皱了下眉头。


    这一次,慰生不由得侧目,见众人转过头,梁忘得深吸一口气道:“你们不是不解我为何突然想要长生吗?好,我这就告诉你们。我死后,灵魂离体,在要复活之前隐约见到了牛头马面,那两人说我乃是仙人转世,本来今世渡过三劫就可以恢复仙身回到仙界。我掉下悬崖本是渡过了死劫,却没想到、却没想到被这个莲花盏救了回来……”


    他又爱又恨地看向莫得手中的莲花盏:“所以我渡劫失败,只能一辈子当凡人了。我追求长生,并不是怕死,而是因为那都是我应得的!我本就是仙人!我本该长生!”


    莫得瞠目,下意识地看向慰生。


    慰生皱了下眉,使用障眼法翻开了寿元谱。


    寿元谱缓缓打开,上面浮现出了梁忘得的名字。


    “梁忘得,男,良水村生人。生劫过,情劫过,死劫未过。前世:户旗。”


    户旗?


    这一次,就连慰生都不由得变了脸色。


    梁忘得不仅是莫得的后人,他的前世竟然就是莫得的“师父”户旗?!——


    作者有话说:猜下一章谁出场


    第79章 重缘


    户旗算是慰生的徒孙。为什么说“算是”,因为慰生也曾收过弟子,但那也只是碍于各方面子,仅仅记于门下,从不教与这些人什么。导致这些弟子实力停滞,不是死于在和隐峰行森的大战中就是冲破不了瓶颈衰竭而死。时间长了,他开始烦了,便也不再收徒。


    莫得是他的徒孙,说是徒孙,自己也只当对方是个用起来顺手的下人,他之前对莫得并没有什么印象,更别说在天界只是看门的户旗了。


    户旗虽入不得他眼,但到底在天界许多年,对方在他眼底混了个眼熟。怪不得他第一次见到梁忘得觉得熟悉,原来对方的前世就是他的弟子。


    他面色有异,莫得也就随之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其如受重击,顿时愣在原地。


    户旗?梁忘得的前世竟然是户旗?


    户旗算得上是他半个师父,当初是户旗给了他一口仙气,指点他成仙。虽在那之后因为郁郁不得志与户旗联络变少,但他还是把这份恩情记在心上的。


    他下凡时也曾想过户旗为何久久没有回归仙界,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此时自己的后人竟然就是户旗转世?


    他震惊地看向梁忘得,有些不可置信。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沉,梁忘得是个在田间劳作、在后山打猎的农户,从小便被风吹日晒,容貌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再加上他读书读得少,身上除了憨厚就是畏缩之感,便是扔进了人堆里也不出挑。这让莫得从未仔细观察过他。


    但现在仔细看来,褪去身为仙人的漠然、再减少一些精致,这张饱经风霜狰狞而又憨厚的脸就逐渐与户旗重合。


    他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第一眼见到梁忘得会觉得熟悉,刚才他以为那只是血缘带来的熟悉感,却没想到梁忘得的前世就是自己的师父!


    他连退三步,险些松开握住手腕的手指。


    心里除了震惊,还有绵延不绝的迷茫。


    他惊讶于这种巧合,也觉得自己身处一团名叫“命运”的迷雾之中。


    如果户旗一口仙气没能将他度化,他也不会成仙。


    如果不是他成仙后浑噩度日没能得到一官半职,自己的后人也不会寒了心,将他的法宝扔到了后山。


    如果不是冥冥之中为了还恩,自己在后山的法宝也不会救了忘得。


    如果自己的法宝没有救了忘得,也不会阴差阳错导致户旗渡劫失败。


    他被户旗所救,自己又救了转世梁忘得,却害了户旗。


    他、户旗、梁忘得成了一个封闭的环,也成了一个永远都解不开的结。


    这就是修道者所说的“因果”吗?


    说来也好笑,他自己费尽心机想让王白进入生死因果,却没想到自己早就在因果之中了。


    他失笑一声,在他失神之时,梁忘得瞅准机会猛地甩开他的手,遁地逃走。


    莫得回神,想要追过去却不知为何止住了脚步。


    他看了面色不好的慰生一眼,对连梓道:“连姑娘,是我误会了你。本道惭愧,既然真相大白,我便、我便走了……”


    说完,看向手中的莲花盏,视线又若有似无地落在旁边的慰生身上。若是他将此物带走,在师祖的监管下恐又会出现什么变故,便咬了咬牙,选择将其放在连梓手里,转身离开。


    慰生眉头大皱,目光如刀一般射向莫得的背影。


    连梓收下莲花盏,看着上里面包裹着的灵气,就是这些灵气让梁忘得变了一个人,也让整个良水村如坠深渊。她复杂一笑。


    被王白扶着,半晌哑声道:“咱们下山吧……去找忘得。”


    话音刚落,她就晕了过去。


    王白和顾拓面色一变:“嫂子!”


    将连梓带回良水村后,已经天亮了。


    王白从连梓的屋里出来,阳光正洒在脸上,石桌前慰生转过头问:


    “连梓怎么样了?”


    王白道:“没有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慰生眯起眼,缓缓坐回了凳子上。看来这个妖精命倒是很硬,只是事已至此对方的身份问题已经不能威胁王白了,连梓这个棋子可以弃了。想到这里,道:“那就好。”


    王白走到顾拓身边,他低着头,格外颓然。


    她拍了拍他的头,顾拓没说话,只是肩膀猛然耸动起来。


    她见地面逐渐被洇湿,便不说话沉默地陪着他。半晌,他揉了揉眼睛,瓮声瓮气地说:“我真没想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梁大哥……毕竟、毕竟他人那么好,十里八乡没有一个人不说他憨厚老实,就算别人拿他家的东西他也不会生气。这么一个善良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他怎么狠得下心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都衰竭而死……”


    顾拓抖了抖唇:“而且我爹、我娘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啊……”


    王白想起连梓说过的话:“他的魂儿没了。”


    顾拓咬牙:“我看他不止是魂儿没了,就连心也没了!我看就是被狗给吃了!他还说他上辈子是什么仙人?放屁!仙人才不会这么坏呢!”


    慰生背过双手道:“他上辈子是仙人,仙人至高无上。但这辈子成为凡人,自然染上了凡人的卑劣。”


    王白皱了一下眉,道:“既如此,为何又让仙人来尘世走一遭?莫不是一身洁净非要在‘泥潭’打滚吗?”


    慰生一滞,转过头看着她。


    王白面色如常,站在顾拓旁边轻声道:“仙人下凡,是为了感受凡人的喜怒哀乐,若不能看破一切,只当凡间是泥污来此受罪,即便重归仙位又如何?那也只是一把没有感情的武器而已。”


    阳光下,她的皮肤白得透明,声音轻柔,恍惚与天界那个天池旁的花仙重合,但若再仔细一看,可见其双目似是点漆,耀目的光芒也难掩锐利。


    慰生皱了一下眉,再一抬眼见她双目空洞,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回想她刚才的话,只觉心中有一角一动,虽嗤之以鼻她的胡说八道,但难掩那种被触动的莫名,只得冷笑一声。


    顾拓似懂非懂,但他微微有了精神:“王姑娘,那你说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


    梁忘得如今算是学了一点旁门左道,自己已经抓不住他了,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还是接着找人呢?


    找到之后呢?要把对方送到官府吗?


    自己要亲眼看着对方被砍头吗?顾拓失神了。


    王白拿出莲花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把莲花盏里的灵气放出来。”


    一看见莲花盏,慰生马上眯起眼睛。


    “哦,对。”顾拓来了精神,用袖子在脸上一抹,便起身看向王白手里的东西:“可是这个东西要怎么打开?”


    这莲花盏像是一个闭合的花苞,灵气就被锁在里面,他一个凡人,肉体凡胎没有半点法力,要怎么才能打开它?


    他用手指掰,半晌“花瓣”没有松动一分,他开始着急。


    王白道:“可以问嫂子。”


    一听王白提起连梓,顾拓的脸就是微微一变。


    虽然刚才在山上揭开了所有真相,知道梁忘得是罪魁祸首,但连梓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若不是她一直包庇,一直隐瞒,恐怕之后也就没有这一切的事情了。


    他想到死去的爹娘,想到自己不顾生死就回来救两人,可能在梁忘得眼里,自己就是个傻子吧,他复杂地提了提嘴角:“她……她还在昏迷着呢,还是不要打扰了。”


    说着,眼睛转向旁边,示意王白:“要不然……问一问周公子?”


    毕竟对方也是个书生,虽然这几次都没帮上什么忙,还对自己态度不好,但再不济也是读过书的,应该会知道一点吧……


    王白看了他一眼。


    顾拓莫名,觉得王姑娘虽看不见自己,但那眼神像是把什么话都说了似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话,又或者办了什么蠢事。但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便挠了挠头,小声道:“罢了,我看周公子也像是不知道的样子。”


    况且他绝对这个周公子不一般,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一切反应太平淡了些,听嫂子哭诉也不动容,听梁大哥说出真相也不生怒,对方冷静得让人害怕。


    他又想起那个老树精说过的话,他听对方的话把周生和王白都带来,虽然困境如对方的预言已解,但他心底还是有些不安,似乎有更大的风暴随时来袭。


    连梓还在昏迷,周生又有些不靠谱,那要如何解决?


    正迷茫之时,突听王白道:“莲花在莲花该在之处。”


    顾拓有些云里雾里,但想了一下马上回过神:“莲花是在水里!”视线一转就看到了院中的那个盛水的水缸。以往顾拓在山野里玩得疲了,经常会在这里舀一口水喝,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梁家的水比别处的更加清凉。


    说着,和王白一起将莲花盏小心地放入水面,顾拓有些紧张:“这、这样能行吗?好歹是那些道士用过的法器,会容易就这么被解开吗?”


    站在旁边观看的慰生也眯起眼。


    两人之间的对方他听得清清楚楚,这只是最普通的道家灵器,只需要一点灵气就能解开。但他不会出手,一是因为他如今是“凡人”,若随意解开此法器会引来怀疑。


    二是因为即便他不出手,王白两人也不可能会打开。


    但下一刻,他的眉头就是一皱。


    只见那莲花盏飘在水面,在清浅的涟漪下缓缓飘荡,然后似是吸足了水分,层层绽放。顾拓屏住呼吸,指着莲花盏说不出话来。


    “真、真有用!”


    话音一落,里面巨大的灵气瞬间爆发开来。一瞬间,似是一股狂风,瞬间扫平一切,积雪消融,地面顶出新芽,远处野兽踢踏、鸟儿啼鸣,整座山,不,是整个梁城都活了!


    顾拓和王白同时大退一步,慰生也下意识地站起身。


    顾拓又惊又喜:“竟然成功了!?竟然真的成功了!”


    他以为打开这种稀奇的玩意要废好大的功夫,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成功了?


    王白抬眼看着碧蓝的天,微微一笑。


    慰生也随之看向蓝天,回过神后马上皱紧了眉,不知今日为何心绪不稳,连连做出失态之举来。


    “早知道这么容易,我当初拿到它的时候就该往水里一扔啊!”


    王白回神,微微摇头。哪有那么容易,这缸里的水是被连梓经常使用,沾染上了对方的灵气,才能激活这个莲花盏。


    这也说明为何当初顾家全死光了,只有顾拓一人活下来。他与梁忘得交好,时常往梁家跑,沾了连梓的一点灵气,这才勉强有了抵抗灵气稀薄的力气。


    另一方面,这灵器虽力量强大,但到底不是仙品,王白用些力气就能随手拍碎它,但在顾拓和慰生面前她当然不能,只好利用灵水。这其中原由不能对顾拓说,便让对方就这么以为吧。


    慰生起初震惊,但见那水缸里不似凡水的潋滟,便明白过来,不由拧了一下眉。


    没想到这两个凡人误打误撞就能解开这个难题,这让他想起昨夜,顾拓也是误打误撞就冲出了他的迷阵,梁忘得也是误打误撞就找到了连梓。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推动这种“巧合”,然后共同走向同一个结果:王白躲开了他的设计。


    人类的运气果真如此好吗?


    他正待上前查看,突然感觉手心下的仙剑猛地一震,他瞬间回神,想要用仙力压制却也晚了。


    一道柔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慰生,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慰生顿了顿,用仙讯回:“灵力爆发而已,将你吵醒了?”


    那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又道:“这几日灵气爆发得频繁了些,我有时断断续续醒来,便又昏睡了过去。梦中总怕你出事,如今看见你还在我身边,便安心了些。”


    慰生握着仙剑的手紧了紧,再抬起头见王白和顾拓在阳光下轻声细语,便莫名觉得内心一揪,他马上道:“为了你,我甘愿冒一切风险。”


    说完,便想起自己还未向莫得发难,这次若不是莫得突然窜出来,恐怕王白早就躺在床上了。此次良水乡之行一败涂地,眼看离王白的死劫之日不足一月,他必须要想出新的办法。


    “我还有要事要做,你就在剑里好好休息吧。”


    说着,仙力便要覆上剑柄,那声音马上道:“等一下!”


    慰生皱眉,对方柔了声音:“我睡了太久了,这几日好不容易有了精神,便想多清醒一时。我不想再睡觉了,你办事时带着我,我不出声可好?”


    在其清醒的情况下带着对方?


    慰生的眼底一沉,马上否定了这个提议。他想起自己和莫得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虽知自己是不得已,但还是万万不能让对方听见的。


    想到这里,声音难得和缓:“莫得到底是仙人,若是被他察觉出你的灵魂波动就麻烦了。这样吧,你在此歇息片刻,不可出声,我去去便回。”


    那声音柔情一笑:“好,我等你。”


    慰生起身,设下障眼法将仙剑悬于室内,见王白二人没有注意,便道:


    “既然这里的事也算是解决了,我就去山下看一看雪化了没有。”


    顾拓还沉浸在喜悦里,马上道:“好好好!周公子快去快回!”


    慰生走到门外,转身便来到了雪山之上。


    此时春风和煦,顾拓吸了一大口带着灵力的空气,快活得跳起来:“就是这个感觉!灵力没有被抽干前这里的空气也是如此舒适的!”


    王白道:“希望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一定会的!”顾拓说着,见脚底的雪水缓缓流向门外,慰生也不见了身影,不由得一叹:“只是不知周公子此去能不能带回好消息,若是雪山能融化便好了,你就可以回家了。王姑娘,你可有想家?”


    王白一顿,指尖若有似无地滑过袖口里的红石,没说话。


    顾拓以为自己戳中了她的伤心处,赶紧拍了拍嘴巴:“你看我,哪壶不开提哪壶。王姑娘,你放心,就算那雪不化,不还有一个山门嘛,待村里的村民们都好起来了,我们就算是搬,也要把那些石头搬走!”


    只是恐怕慰生不会轻易地就这么放她走。


    王白道:“心中有山,处处是石。”


    顾拓不明白,这时屋内发出一点声音,两人一惊赶紧去看。


    连梓睁开眼睛,勉强起身:“我这是怎么了?”


    王白扶她起来:“你太虚弱,晕倒了。”


    连梓点了点头,又一急:“那、那忘得呢?”


    王白道:“一直没出现。可能已经藏起来了。”


    连梓不知是该欣慰还是悲哀,闭着眼没说话,半晌突然就要起身,王白按住她:“嫂子,你身体太弱了,有什么事交给我办就好。”


    连梓摇头:“这事你们办不了。我要将那个害人的东西打开,释放里面的灵气。”


    在门口别别扭扭站了半天的顾拓这才插上一句:“我们已经打开了。”


    “已经打开了?”连梓不可置信:“可是那个东西是要有灵”


    “很容易就打开。顾拓将它放在水缸里,它就开花了。”王白按住连梓的手,深深地看着她。


    连梓刚想挣扎,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看向王白。在那双看似空洞的眸子里,似乎藏着能看透一切的澄澈。


    “王姑娘,你……”


    “嫂子,莫要想太多了,好好歇息吧。”


    王白给连梓盖好被子,便要离开,但刚一转身,就被连梓抓住了手,连梓殷切地看着她:“王姑娘,你先留一下,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说着,复杂地看向顾拓:“拓子……”


    顾拓什么也没说,转身关上了门。


    王白坐下来,看连梓垂下长睫,未语先叹:“其实……我在所说的真相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我没有说。”说到这里,她苦笑:“可能你已经猜到了,我确实是一个妖精。”


    王白点头。


    连梓露出如释重负而又悲哀的表情,半晌躺在床上虚弱地回忆:“我的真身其实就是一朵莲花,在良水村外的池塘里,刚修成人身不久。我在修炼途中觉得甚是乏味,便想去尘世走一遭,但见茫茫人海,没有依附之人便压下了这个心思。直到一次夏天,忘得来到河边捕鱼,见有一男子要将我摘走去讨一女子欢心,他当即就与那男子据理力争,赶走了对方,又为我拨开遮挡阳光的叶子,他算作是我的救命恩人,那时我便对他动了心。”


    连梓一笑,面色苍白脆弱:“我一眼就看出他与旁人不同,别的男人十分孟浪,他却十分耿直,在村子里几次受人欺负也从不发火,甚至能回以一笑,从不计较得失。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于是化作离家女子与他相遇。几次相处之后就定了情。”


    连梓苍白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红晕,但眉头马上就又蹙了起来:


    “本以为我和他能长长久久,做一对恩爱的平凡夫妻,但没想到他爹似乎看出我的不对劲,拼命阻止我们在一起。”连梓苦笑:“在一次争吵中,梁不得竟然、竟然就没了气息。他十分痛苦,我见我们两个有缘无分,便趁他不注意离开了。哪想到他自此之后就发了疯,遍地寻我。我不忍他如此自伤,便又重新出现。想着就当是报答对方的救命之恩,为其留个后,之后便不要再见了。只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他会摔下悬崖,还起死回生。从那以后,这个家变了样,村子变了样,连他也变了样……”


    王白沉默听着,看连梓脸上的悲哀越来越浓重:“村子开始闹灾的时候,和我大家都以为是天灾,只想着等官府来救济就好,但等我发觉村子里的异状和他有关的时候为时已晚,隔壁顾大哥、顾大嫂被活生生地耗死,而顾拓因为总在我家,与我们接触,便逃过一劫。我与他争吵,逼他封了莲花盏。”


    “但这对于灵气早已稀薄的良水村于事无补。我只能控制他,不让他轻易上山。也是从那以后,我才知道自己幻化出的灵水能救人。于是我每晚都去村民家里,给他们送去灵水。”她看向王白,苦笑:“但那又如何,对于所有村民来说,我的法力只是杯水车薪,我只能保证几个人不死,但还有千千万万的梁城人还没有获救。前几个月,我用最后一点法力送顾拓出去,便想着等孩子出生以后与他一起下地狱,给所有人赎罪。但我没想到顾拓竟然会突然回来……”


    王白道:“顾拓放不下你们。”


    连梓点头,泪水落在被褥上:“我知道,是我们辜负了他的信任。还差点害死他。在顾拓回来的这段时间,我每日受到煎熬。一时想让他远离,一时又想揭穿真相。但我顾忌太多,便一直没有把真相说出来。如今想来,若不是我优柔寡断,忘得早已伏法,也不会牵扯出后来这么多事来。”


    王白没说话,连梓哽咽地看向她:“王姑娘,这些天谢谢你的帮忙,也谢谢你什么都知道,却一直没有说。”


    王白道:“在我眼里,人和妖都是一样的。人有坏人,妖有好妖。”


    连梓一笑,艰难地深吸一口气,手摸着肚皮:“只是我现在的妖力所剩无几,否则一定会帮你出去。我总觉得那座雪山十分古怪,只怪自己法力微弱,不能亲自查探了。”


    王白的视线落在其高耸的肚子上,道:“不急。况且梁大哥去向不明,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连梓点了点头,对她道:“王姑娘,我还有一事相求。”


    ————


    王白出了门,见坐在门口的顾拓肩膀耸动,手里攥着一个莲花玉佩,地上湿了一片。


    想必刚才她与连梓说过的话,这小子听了七七八八了。


    王白只当看不到,道:“嫂子找你,与你说事。”


    顾拓回神,马上抹了抹眼泪,哑声道:“我、我暂时还不想与她说。”


    王白道:“嫂子说你不愿说也没关系。只是让你莫要冲动去找梁忘得,待她生下孩子后,自然会去找对方,去黄泉下给你爹娘赔罪。”


    顾拓一惊,捏着手中的玉佩久久不能说话。


    王白没有打扰顾拓沉默,她刚想回屋,脚步突然一顿。


    在顾家屋内,有一种若有似无的波动传了过来,这波动如此微弱,似乎被什么所禁锢,恐怕就算是在场有一个上仙也不一定会察觉出来。


    王白此时能知晓,并非因为实力而是那波动给她的感觉十分熟悉,让她想起几次在慰生身边时,都隐约会出现这种熟悉的错觉。


    她拧了拧眉,道:“我去看看周公子回没回来。”


    说着,拿起墙边的盲杖走了过去。没有出门而是来到慰生门前,缓缓推开了门。


    阳光从窗外洒了进来,屋内一片寂静。


    她知道慰生此时没有回来,定然是在哪座山上与那个莫得商量接下来如何“对付”自己,此时她不在乎慰生到底在哪里,真正让她注目的是,在房间的中央,凭空悬着一把仙剑,通体纯白,寒若冰霜。


    仙剑周围被设下障眼法,但她如今已学会上乘法术,灵力运行一眼就能看出伪装。


    看来对方似有不便,所以将仙剑藏于此处。


    只是要办什么事要把仙剑藏起来?还放在房间正中央?


    是陷阱吗?还是为了试探她?


    毕竟这几次救人她出手得有些危险,虽把一切都推给“巧合”,但以慰生的心计难保不会发现破绽。


    越是关键时刻,越要谨慎。


    王白装作看不见,便要转身。


    “你已经能看到了是不是?”


    一道轻柔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耳边响起。


    她瞬间转过头。


    第80章 前世


    慰生站在山巅之上,看着跪在自己身后的莫得,脸色阴沉无比。


    莫得虽是他的徒孙,但他从未教给过对方一招一式,只是看在这人平时沉默寡言,不会轻易出错。虽然性子耿直但也无伤大雅,这样不言不语恍若木偶之人作为自己的下手正是合适。比如自己让对方去鉴星宫那里询问重缘现状时,对方回来从未多问一字,自己让其代替自己坐于宫中时对方也从未多说一句。


    在他心里,莫得已经不只是他的下手,而是他用得比较顺手的工具。


    只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沉默寡言的“工具”会突然反咬他一口。他昨夜本可以让王白直接在梁忘得的掌下受伤,要不是莫得突然冲出来打断计划,此时自己早已带着王白离开此地等待死劫了。


    若不是怕暴露身份,他恨不得当场废了对方的仙根。


    此时看其跪在自己面前,自己的怒气没有下降反而更加上涌。若不是身边无人可用,他何至于带这个废物下凡!


    慰生闭上眼,沉声问:“你可知自己错在哪儿了?”


    莫得牙关紧咬,低着头不说话。


    “为何不出声?”


    莫得抬起头:“弟子、弟子只是不解,弟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慰生的眉眼一沉,声音震荡,飘雪不由得扩散:“你竟不知错?你可知你自己昨夜的一挡让王白的死劫因果又向后推迟了多少?!”


    “可、可是弟子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忘得杀了王白啊。”


    “现在还不是王白的死期,你以为本君会眼睁睁地看着王白当场死去吗?”


    莫得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弟子不是在意王白,而是梁忘得……弟子不忍他犯下大错。”


    “就因为他是你的后人?”慰生眯起眼。


    “不止。”莫得眼神闪烁:“他还是我半个师父。当初若不是他前世给了我一口仙气,弟子也不会成为下仙陪伴在您身边。如今他因为我的原因阴差阳错没能渡过死劫,属下对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慰生双手背负,阴沉地看着他:“那只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莫要忘了这次我让你下凡是为了引出妖王魔尊,如今王白不伤,引出两人遥遥无期,难道你要为了你的私心置天下百姓于不顾吗?”


    莫得的嘴唇狠狠一抖,那张中年的脸似有一瞬间衰老下去,他缓缓低下了头,深吸一口气:“可、可是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若是有除了利用王白的其它引出妖王魔尊的方法,即便是刀山火海弟子也在所不辞!”


    “当然没有!”慰生马上打断:“那两个妖孽生性狡诈,若是知道天界寻找他们定然会藏匿不出。利用王白是最简单,也是最稳妥的方法。你可是对本君的计划有质疑?”


    “弟子不敢。”莫得深吸一口气,鼓起最后一点勇气:“只是,只是弟子想用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来解决问题,至少、至少不要让忘得一错再错……”


    慰生冷哼了一声:“若你还念着户旗对你的恩情,那大可不必如此。他的转世既然已经渡劫失败,那么梁忘得就再也不是户旗,你也不必对一个百年后的后人有所执着。”


    莫得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抬起头:“若如您所说,那重缘仙子也和王白并非一人,您又何必如此执着?”


    话音刚落,慰生猛地转过头,狂风中他面露狰狞。


    ————


    王白站在顾家客房里,没有动。


    那声音来得飘忽,不像是从她的耳边飘过,像是直接进入她的灵魂里。


    “莫怕,他不在这里,这里没有别人。”


    王白关上门,缓缓来到那柄仙剑前:“你是谁?”


    “我以为你有感应……”


    王白眉梢一动,缓缓伸出手,将手放在剑柄中时,突然浑身一震,熟悉的气息涌入她的身体,像是有什么在向自己的灵魂粘合。她瞬间后退一步,微微皱眉:“你是……重缘?”


    “是,我是你的前世……”


    前世?果然是重缘。可是她的前世为何会出现在慰生的仙剑里?她和她不是共用一个灵魂吗?突然,她想到了什么,面上恍然,面前的灵魂是重缘,却也不是重缘,而是重缘的一部分。


    它就是她丢失的那一缕魂魄!


    她这辈子痴傻、呆愣,就是因为先天不足,缺少一魂一魄。没想到那一缕幽魂竟然会在慰生的仙剑里。


    “你是重缘的一魂一魄?那你为何会在慰生的仙剑里?”


    重缘顿了顿,小声说:“二十年前我犯了错,被罚下凡渡劫。在我跳下戮仙台的时候,慰生冲破守卫欲抓住我,却没想到只抓住了我的一缕魂魄。我的魂魄太过脆弱,刚开始的时候连话都说不清楚,于是只等在他的仙剑里修养。断断续续地昏睡了十多年,最近几年才能勉强和他说说话,如今也只是强打精神罢了。”


    王白听罢,突然一笑。


    重缘被她笑得心慌,声音低了下去:“你笑什么啊。”


    王白看向窗外的阳光,瞳孔莹润闪过,但片刻就又恢复浓墨:“我笑,我竭力逃出因果,却不曾想自己从出生起就已在因果。”


    片刻,她声音又恢复了平静,面上无一丝嘲讽怨怼,倒让重缘看不透了。


    重缘却是不知道,当初慰生抓住了她的的一缕魂魄,导致王白先天不足,从小便因木讷受尽王大成和葛碧云等人的嫌弃,受到不少周围人的嘲笑,“傻子”、“呆子”、“赔钱货”等等外号听了不知有多少,但因此也将她养成和重缘完全不一样的性格。


    她木讷,但也坚韧,她呆愣,却不痴傻,她心思单纯,却也更加执拗,她从小便吃够了苦,便知时间疾苦,知真情不易,虽几次因见识少而受到仙魔妖三人的骗,但在死劫之前,她从未有一刻放弃过生的希望。


    她和重缘,如同一朵并蒂花,盛开方向不同,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生。


    不仅如此,因为她缺少一魂一魄,心思更加纯然,旁人穷极一生都没有参透的上乘法术,她只用了不到半年,虽有幸运和妖丹、魔核的影响,但也与她的聪颖、体质分不开。


    兜兜转转,万种巧合、千般意外汇聚成了现在这个王白,一个独一无二的王白。


    她虽憎恨命运,却也不得不感叹有时命运使然倒也并非完全是错误。


    重缘的声音轻柔下去:“我曾听慰生隐约说起,你这辈子先、先天不足,不过你莫怕,只要你渡过死劫,便可与我融合重新回到仙界,到时候一切就都会恢复正常了。”


    王白侧目:“你为何会将一切都告诉我?”


    重缘轻轻一笑:“你忘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每当我接近你的时候,我都能感受到你的灵魂,也许我在仙剑里你查探不到,但我能感知你很多。我能感受到你灵魂里强大的灵识,还能隐约看到你的记忆、体会到你一瞬间的想法,这才知道你已经修道了,似乎还知道渡劫的事。”


    王白的眸中缓缓有流光闪过,她把手背过去,声音平稳:“那……慰生知道吗?”


    “他当然不知道。”重缘怕王白生气,马上解释:“我知道这个秘密实在是太、太骇人听闻,若是他知道不知会出什么乱子。我怕你们两败俱伤,于是今日趁着清醒找个机会想与你说说话。”


    若是慰生知道了她真正的身份,恐怕会真的不择手段也要杀死她,或许会抹去她的记忆,让她如同前世的王白一样,乖乖等死?


    王白不知道,但此时也不是假设的时候。


    她垂下长睫:“他们说得对,你真的很善良。”


    重缘还未来得及一笑,她就又道:“但是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


    重缘一顿,马上反驳:“为何这样说?我们的灵魂都是一样的啊。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王白抬眼:“你不是看到我的记忆了吗?又为何不知?”


    仙剑缓缓悬浮,似乎浮现出重缘拧眉的样子,她轻声道:“你现在的灵识太过强大,我虽占着灵魂的便宜偷看你的记忆,但那也是模糊的,并不知具体。”


    “所以,你是不是也不解我为何要修道,且抗拒成为你?”


    重缘不说话了,王白缓缓上前,抬起手:“那好,我便给你看看。”


    话音刚落,指尖光芒一闪,一道劲气凭空而起,仙剑嗡鸣一声,重缘瞬间闷哼出声,透明的脸颊在仙剑后若隐若现。


    王白指尖一勾,一道半透明的纯蓝身影瞬间从仙剑冲出,跌坐在椅子上。


    重缘低着头,有些痛苦地捂住脑袋。在她的脑海里,不断闪现着火光,火焰在她的面前跳跃着,灼热、疼痛似乎爬上了她的四肢。然后是下着雨的夜,山峦在她的眼前跳跃,她在追一个永远都追不上的背影,最后猛然坠落,大腿传来尖锐的疼痛。这疼痛让她眼前一黑,一睁眼,眼前漆黑一片,能听到窗外冰凉的风雪,能感受到自己生命的腐烂、枯竭,还有一个永远也走不出的怪圈……


    这些画面格外清晰,如同一把把刀片插入她的脑海,然而在混沌之中,似乎又来到一处深渊之内,她能听到外面的雨声,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不知是真是假的三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如同鬼魅一般环绕:


    “为了让她渡过亲劫……特意化作张森”


    “情劫对象是谁又有什么分别……化作赵峰……”


    “为了让她死在今日……用药吊着她的命”


    重缘的眼珠疯狂转动,然后惊叫一声猛地睁开了眼。


    在她面前,一张与她一模一样,但轮廓更加凌厉的女子低头看着她,眸中的情绪晦暗得像是刚才看到的雨夜。


    想到那个雨夜,和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记忆,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那、那些都是你经历过的吗?”


    王白没回答,只是伸出手,道:“你哭了。”


    重缘抹了抹脸,这才想起自己是灵魂,哪里有眼泪,但她的这一缕魂魄微微震颤,竟似真的哭过一般。她缓和了一下情绪,道:“原来你曾经历过这样的……”


    王白道:“你现在明白了吗?”


    重缘想了想,却是摇了摇头:“我不明白……我知、知道他们的手段有些强硬了点,但你不能否认,他们都是为了你我能早日回到天界不是吗?”


    王白没说话,只是仔仔细细地看着重缘,似乎能在这张和自己相似的面孔上能看到什么一样。


    半晌,她坐在对面,轻声呢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重缘有些不安:“你在说什么啊。”


    王白道:“我一直不解,为何他们将我视作是你,却从未顾忌我的感受,如今我才明白,他们是看透了你的性格。你若是不在意,一个痴傻呆愣的凡人的在意又有何意义呢?”


    重缘摇头:“我不懂。”


    王白问:“你见我过往,可有什么想法?”


    重缘拎了拎衣衫上的带子:“只觉得你很惨、很苦,不过你放心,只要你……”


    “这就够了。”王白看向她,眸光里比湖水还要潋滟的澄澈:“你看到我的一生,只如看了一场皮影戏,虽痛,却未入骨。在你眼里,他们对我所做的一切并非是伤害,而是身不由己的奉献——这便是我与你的不同,你非是我,我也终非是你。”


    重缘有些明白了,她低下头将腰带在指尖上缠了一缠:“你现在有这样的想法是情有可原,毕竟、毕竟你没有我的记忆,没有经历过那些我和他们心动的日子。若是你知晓一切,定然会原谅他们的做法。”


    王白道:“我已有……”话音一顿,摸到袖子里的簪子便抿了一下唇,转而道:“我不解,你为何对三人‘都’情有独钟?”


    重缘的脸颊爬上晕红:“当初我和绯游下凡,行森和隐峰是我们第一次接触过的男子,行森是妖王,但我看他并非下仙们口中的狰狞模样,隐峰是魔尊,我也未见他是人人相传的可憎面貌。至于慰生……他相当于仙界的战神,又是神尊的后人,天界没有一个花仙不对他倾心,我、我也不例外。我并非是滥情之人,只是、只是一时分不清到底更爱谁罢了……”


    王白眸光一闪,见重缘面上的红晕,和眼底的不谙世事,那里的痴迷和当初自己在池心眼里看到的何其相似,只是相比于池心,重缘的眼底除了痴情,似乎再无其它了。


    她想说什么又压下,半晌只得道:“所以,你自出生起,接触到的人,除了仙人便就是妖魔了吗?”


    重缘摇了摇头:“天界不让仙人擅自接触仙界以外的生灵,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几个零星路过的凡人。”


    “你对凡人了解多少?”


    “只知道他们天生弱小,生命很短,似乎做的东西都很好吃。”重缘一笑。


    “所以,在你看来,渡劫便等于受苦是吗?”


    “难道不是吗?”重缘瞪大眼:“你这辈子很苦啊。”


    王白看着她,看得重缘有些瑟缩:“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王白摇头:“没有。”她再不多说,起身将手伸向重缘:“你被困在仙剑里十多年,可有兴趣与我看看凡人世界?”


    重缘眼前一亮,下意识地就要把手放在她的手里,但下一刻又迟疑地看向身后的仙剑:“可是、可是慰生说我的灵魂太过虚弱,不能离开仙剑太久。”


    王白眯起眼,复杂地看着她。


    然后道:“莫怕,你知我实力,我不会让你出事。”


    重缘想了想,咬着牙把手放在她的手心里。一瞬间,王白化作一道光,消失在了良水村内。


    来到一处城内,已是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空旷的街道上,像是长街洒金粉,幽静而又散发着古朴的奢华。


    王白落地,带着重缘缓缓向内走。


    重缘刚想说这里为何这么冷清,却看街角处看到几个干瘦的人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来,担子里冒着热气,面食的清香像是有一把勾子勾得人心痒。


    重缘虽然闻不到,但她此时似乎能通过馒头的白软,嗅到那股香甜。


    几个孩子从巷子里出来,他们倒是白胖,举着风车笑得无邪,在他们身后,微微瘦弱的家长勉强跟上,眼角的皱纹夹着阳光的金纹:“慢点!病刚好了就这样欢腾!”


    家家户户开了门,打开窗,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虽都面黄肌瘦,但眼里有神,精神奕奕。


    重缘不由得问:“这是哪里?”


    王白道:“这是今天,刚重获新生的梁城。”


    灵气充沛,所有人的虚弱全都一扫而光,在恢复正常的几个时辰内,城民们没有修养一时片刻,便又拿出来自己买卖的工具,使出了维生的手艺,让整座城市又活了起来。


    这便是凡人,他们即便有被打败的一天,却从未有被打倒的一天。


    重缘在昏睡之时,隐约听到一些他们争吵的话,因此便不再多问,随着王白缓缓落座,难得没有说话。


    王白看她沉默,便要了两碗面。


    重缘道:“我是灵魂,现在吃不了。”


    王白没说话,待两碗面都端上来后,王白先吃了一口,然后看了重缘一眼,重缘一震,几乎是一瞬间便似咀嚼到了食物的香气,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王白。


    这是最简单的通感联结,王白没有解释,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


    重缘自从下凡后,还从未吃到过人类的食物,在和行森隐峰在一起的日子里,他们也都道人类的食物都是空有其表的秽物,对修行没有一点助力,吃与不吃没有什么分别。


    但就在此时,她借助王白的感官,这才了解这么一碗白白的,连佐料都很少的清汤面竟然如此香甜,与天界之上的那些鲜果有着天翻地覆的分别。


    像是带着暖,带着香,王白一口下去,她自己的整个灵魂都温热起来了。


    王白吃着,突然想起自己在汴城的一幕,那时天还未彻底凉,她和李尘眠一人一碗清汤面,袅袅热气中谁也不说话,却像是在抬眼间什么都明白了一样。


    如今想来,哪里明白了呢?


    她明白了李尘眠的身份了吗?李尘眠又明白了她的过去了吗?


    但转而一想,他是明白的,而自己……似乎已经明白了。


    她垂下眸子,筷子若有似无地一停。


    “人间原来是这么热闹。”


    重缘看着路过的轿子马车感叹。


    王白道:“这里以前比现在还要热闹。以前的护城河,旁边花团锦簇,到处是花灯,有卖货的货郎在高声吆喝,待等到七夕,穿得新鲜的男女都会在这里幽会。”


    上辈子在死之前,她就遗憾自己从未见过梁城的护城河,却没想到今日能有缘得见,却是和重缘在一起。她不由得感叹。


    重缘目不转睛地看着,王白带着她缓缓向前走,指着一面铺里一边打哈欠边为顾客的称面的男子道:“那人应与他娘子吵过,接下来恐怕又要挨打了。”


    话音刚落,一丰腴女子拿着鸡毛掸子冲出来,径直敲在男子的后背上:“你是怎么称面的?给那人多称了一两知不知道?多出这一两,银钱从你的饭食里扣!”


    面铺老板跳了起来,连连求饶:“娘子,再扣为夫浑身的骨头可就只剩一两了!”


    重缘忍俊不禁,又是一惊:“你如何知道?”


    王白不答,又指了指街边买簪花的一圆脸大娘:“她下个买卖可能要赔本。”


    话音刚落,一素衣女子低着头走过去,缩着手随意指了一个簪子,大娘却没笑开:“彩凤妹子,这簪子可是我这里最贵的,以前你没舍得买,今日,今天怎么有余钱出来买了?难道你家的那些个赌债都还完了?”


    彩灯低着头不说话,大娘道:“也对,这几个月咱们梁城出了怪病,人是一个比一个没精神,你家那口子就知道赌,家里就只靠着你过活,这次咱们梁城好不容易正常了,你家那口子若是有良心,就该给你买些首饰好好补偿。”


    彩凤没出声,只是低着头耸动肩膀,大娘察觉不对,撸起她的袖子,发现上面是一层崭新的鞭痕,便神色一变:“这是怎么回事?他又打你了?”


    彩凤点了点头,哽咽地道:“大娘,我真是活不下去了。我实不瞒你,我这次是存了死志,只想好好打扮打扮,漂漂亮亮地去见我的父母。”


    大娘面色一变,将彩凤丈夫痛骂了一出,将那簪子和一些银两塞进她的手里:“听大娘的,拿着这些东西走,有多远走多远,莫要回来!”


    “大娘……”


    重缘看得失神,不自觉眼底有些发热:“这大娘真是好人,彩凤能逃走吗?”


    王白道:“能。”


    她已用道术绊住其丈夫的脚步了。


    “你这次又为何知道?”


    重缘转过头看她,王白没有接着卖关子,两人走到护城河边,凉风拂在她的脸上,她眯起眼:“你可知什么是天人合一?若对万事万物有所感悟,便可在冥冥之中感应一切。”


    她只能根据当下因果感应到一点,远远不及“神”能感应到一切的力量。


    她也终于知道为何李尘眠似乎无所不知,什么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当自己的力量或者精神达到一定的高度,便能隐隐摸到“规则”的一角。


    重缘不信,指着一个用一个扁担挑四桶水的汉子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看他的水马上就一桶不剩。”


    王白道:“我猜完好无损。”


    话音刚落,担子突然从中间断裂,眼看那四桶水要全部洒向地面,王白指尖一动,一股风飘过,四桶水稳稳落地。


    那汉子一惊,接着后怕地拍了拍胸膛:“吓死我了,幸好没事。”


    重缘不服:“你、你作弊!”


    王白道:“我又没说我不出手。”


    说着,带着重缘向前,下一刻,一攥着奶糕的三岁小童嬉笑着穿过重缘的灵魂,冲进了王白的怀里,重缘下了一跳,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王白却看了她一眼,下一刻,重缘浑身一抖,似乎能摸到怀里软软的一团,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姐姐——”


    似乎比刚才看到的白面馒头还要软甜,重缘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王白捏了一下孩子的脸蛋:“小心。”


    柔软的触感也随之传到了指尖,重缘马上捂住了手。


    一女子这才慌张上前,抱起孩子给王白赔不是:“对不起姑娘,弄脏你的衣服了吧。”


    王白摇头:“没事。”


    “快给姐姐赔礼道歉。”


    小孩子一笑,把自己还没来得及动的奶糕送给了王白,王白接过,虚虚拢在手心。


    待和母子分别后,重缘还有些回不过神,看着自己的指尖:“这便是凡人的孩子吗,他、他好软。”比她在天上见过的鲜花花瓣还要软,还要香甜。


    王白道:“大人是凡人、孩童也是凡人。他们或生、或死,或喜、或悲,无数个独一无二的凡人便组成了这个凡间。若为人一世,不仅会尝到短寿之苦,分离之痛、情断之伤,也会看到新生之喜、食物之香、团圆之乐、相悦之情”


    王白顿了顿,回头看向重缘:“凡人寿命虽短短不到百年,却能感受到你们这些仙人千年、万年都体会不到的情感。因为短暂,所以珍惜,因为珍惜,所以特别。你说,凡人该是仙人历劫的工具吗?”


    华灯初上,王白的眼底映满了灯火,绚烂得似是繁星。


    重缘看着她,想到仙界白茫茫的一片,想到天界仙人们麻木的模样,半晌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说:重缘错在太简单。她接下来所受的冲击还不少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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